封刀[上篇]by青山荒塚

文案:
人在江湖漂,誰能不撩騷?
悶騷護短傲嬌小公舉徒弟攻x麻煩體質作死偽直浪蕩師父受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五湖四海皆為戰,江湖所在,即是恩仇報應,循環往復,要麼死,要麼活。”
很多年前,少年楚惜微初入師門,就聽見了這樣一席話,如覆雪在頂、透骨生寒。
嚇夠了小徒弟之後,葉浮生這才施施然地喝了一口師父茶:“以上純屬扯淡。”
“……”
每個初出江湖的少俠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套路,葉浮生前半輩子因此掉坑無數,後半生他大徹大悟,決定去套路別人。
然而要真這麼簡單,就不是江湖了。
一劍破雲開天地,三刀分流定乾坤。東西佛道爭先後,南北儒俠論高低。
傳說不會因年華老去而消逝,恩怨不會因時光翩躚而淡去。
一代驚鴻刀客拜別廟堂重回江湖,本打算無牽無掛了卻殘生,奈何當年收下的小弟子已完美進化成一代黑山老妖,抓住他的小尾巴不放。
前期黑歷史恥度爆棚後期彆扭黑化弟子攻VS生命不息作死不止愛撩師父受。
這是一個浪蕩不羈的撩騷師父到處挖掘武林舊年恩怨的冒險故事;
這也是一個悶騷忠犬的傲嬌徒弟追著師父死生不棄的浪漫故事。
崢嶸過後,繁華成灰。驚鴻掠影,天下封刀。

這本武俠寫的真好~中間被虐到了QQ

全文
封刀[上篇]by青山荒塚
封刀[下篇]by青山荒塚
第1章 楔子
  七月流火,落葉紛飛。
  南地多水鄉,然而時節已過,蓮葉接天的盛景如今也只剩滿目破敗,野渡素來蕭條,今日卻破天荒有了客來。
  客人著一身黑色斗篷,兜帽掩住了大半張臉,他腳下是一艘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小舟,連個草棚也沒有。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近三個時辰,從日暮西垂到月上中天,腳下仿佛生了根,動也未動。又過了一會兒,微涼的風吹過,伴隨著落葉被踩過的聲響,一人身著夜行衣,踏著荒草萋萋的小路由遠及近。
  未到近前,他先躬身行了大禮:“屬下來遲,勞尊主久候。”
  “驚寒關戰事方告一段落,兼路途遙遠,非你之過。”斗篷客揮手示意他上前,聲音有些沙啞:“不過,帶了尾巴來,這便是大錯了。”
  夜行人聞言大驚,他一路奔波心神難免鬆懈,竟不知何時被人尾隨至此。心念一轉,內力聚於耳目,便探清身後野林有不下十人潛行暗動之聲。
  “屬下該死,請尊主……”
  “他們想動手,估計我得派人到狗肚子裡才能找到你的骨頭。”斗篷客嗤笑一聲,轉頭看去,只見水花泛起,一艘小船由遠至近,上面站了兩人,一人灰袍披髮恭侍在後,一人白衣玉冠立於船頭。
  白衣人雙手捧著一個長條錦盒,面如圭璧,笑如清風:“惜微,十年不見,你身量見高,脾氣也見長了。”
  “多年媳婦熬成婆,誰還沒個不講理的時候?”斗篷客一揮衣袖,小舟無聲劃過水面,漣漪還沒蕩開兩圈,他已經落在那白衣人身後,回手按住灰袍男子腰間佩刀,譏諷道:“關公面前莫耍大刀,當心砸了自己的腳。”
  灰袍男子瞳孔一縮,瞥見白衣人側頭不悅的眼神,緩緩鬆手,全身依然緊繃。
  “功底還不錯,反應卻不行,他在你身邊這麼多年,就調教出這麼一群……”斗篷客停頓了一下,換了個比較委婉的詞:“繡花枕頭。”
  白衣人輕咳一聲:“掠影衛多是攜藝入門,統領也只司任務刑罰之事,你這話委實冤枉他。”
  “子玉兄,你日理萬機,何必多言多語浪費時間?”一陣微風拂過,涼氣入骨,襯得斗篷客的聲音也帶了幾分隱現的寒意,“你找我,有何事?”
  “掠影衛在驚寒關發現了你的手下,本來以為他是敵軍餘孽的耳目。”白衣人不為他的殺氣所動,淡淡解釋著來龍去脈:“一番跟蹤調查後知道此人是為了掠影統領而來……掠影衛雖然聞名天下,但每個人的身份都是隱秘,更何況統領?我想來想去,這世上能知道他身份,又如此關注的人,也就只剩下你了。”
  兜帽下的嘴角輕輕一扯:“知道我還活得好好的,很失望?”
  白衣人搖了搖頭,手掌撫過錦盒上的飛鷺刻紋:“也許曾經如此,但現在……惜微,知道你活著,我很高興,至少不會夢見他對我發怒的樣子。”
  斗篷客的身形一滯,他的目光落在錦盒上,聲音愈發啞了:“……你,什麼意思?”
  “月前,北方蠻族進犯驚寒關之事,想必你也知道,不然也不會派人前去探查。”掃了一眼碼頭上被自己下屬圍住的夜行者,白衣人語氣漸漸低沉,“驚寒關是北疆重地,一旦破關便與國門大敞無異,然而蠻族蓄謀已久,此番……”
  “楚子玉,回答我的問題!”袍袖一揮,兜帽被勁風掀開,斗篷客的真容露在月光下,他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細眉杏眼,發如潑墨,生得一副沾花惹草的好皮相。可他將薄唇抿成一線,眉眼微斂,看著就是鋒芒將出的模樣,咄咄逼人到極致。
  大楚皇室以國為姓,今上少年登基,改革變法,重整軍政民生。新法已漸漸推行,百姓們怒駡有之,稱讚有之,但哪怕黃口小兒也知這位敢易祖宗法的皇帝姓楚名珣,字子玉。
  被無禮打斷,天子不惱不怒,只繼續說了下去:“守將戰死,戰事告急,朝中也有食古不化的老臣與我角力,我便下密令掠影衛先行奔赴驚寒關,准便宜行事。”
  江湖與朝野涇渭分明,官府對武林之事尚留一線,俠也不以武犯禁涉法,是故維持了這些年來朝廷與武林之間微妙的關係。
  但掠影衛是一個例外。
  自古朝代更迭,江山易主之事多不勝數。大楚至今不過三代而傳,高祖起于行伍,對民間之事知之甚詳,遂在立國登基之後暗召武林高手組成暗衛,封名“掠影”,迄今已六十載有餘。
  先帝生性綿軟,不滿掠影衛手段,對其進行裁撤,一度棄之不用。可是今上登基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複立掠影,重新招納暗探和殺手,為自己打造了最鋒利的刀。
  懸在他敵人頸上,隨時會落下的刀。
  沒有人知道他們有多少人,沒有人知道他們藏匿何處,更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
  楚珣撫摸錦盒的手越來越慢,他輕聲道:“我讓他們不計代價守住驚寒關,可我沒想到這代價……
  “蠻族勢強,關內有奸細暗通曲款,一百七十八名掠影衛,不過十日便折損過半……最後在三日前兵臨城下之際,他潛入蠻人後帳,刺殺了首領胡塔爾。”
  重軍所在,潛伏本就驚險萬分,何況是刺殺了敵軍主帥後,暴露在千軍萬馬之中?
  冷風像毒蛇竄進了後背,他聽見楚珣的聲音越來越輕:“戰後,掠影衛們翻遍了每一具屍體,可惜大多都已經殘破不堪,難以辨認……”
  “閉嘴……”
  “最後,他們終於找到了他,被萬箭釘在山壁上,全身無一處完好,只有手裡緊握的驚鴻刀。”
  “我讓你閉嘴——”
  一聲爆喝,斗篷客一掌劈向楚珣面門,灰袍男子趕緊提刀迎上,肉掌與刀刃相撞,不僅皮肉無損,還發出了金石碰撞的銳響,不待驚愕,斗篷客豎掌而下,那四指寬的長刀竟然被他以血肉之身生生劈成了兩截!
  刀刃斷裂,掌鋒去勢未絕,斗篷客那只手如白鷺點水掠過,指間順勢拈住一截斷刃,轉瞬已貼上楚珣咽喉,而剩下連著把柄的那一半斷刀卻這才落地。
  灰袍男子目光一凜,揮手就要示意岸上的手下包圍過來,卻聽楚珣微微一笑:“好功夫,這一式‘拈花’的造詣,已經不比師父差了。”
  斗篷客扯了扯嘴角:“你說的,我一個字都不信。”
  “是啊,他向來一言九鼎,可惜……人算,怎麼比得過老天?”楚珣緩緩推開刀刃,抬手將錦盒扔到他懷裡,“他曾說過要把項上人頭留著等你來取,可如今已經萬箭穿心,屍骨就地火化安葬,只剩下這把驚鴻……由我替他帶給你。
  “楚惜微,昔年種種,是非恩怨,到如今……都了結了。”
  言罷,他忽然出了手,並指如鋒疾點楚惜微身前大穴,楚惜微正值心神大亂之際,猝不及防被他一指點中肩頭,仿佛一道內力在骨肉間炸開,他臉色一白,整個人倒退回了那艘飄搖小舟,捏著錦盒的手指哢哢作響,語氣森寒,“驚雷。”
  “你我同出一門,這十年來我與師父朝夕相處,沒道理比不上你。”楚珣負手而立,面上依然端得一派君子如玉,“長夜將明,我是時候回宮了……但願從此之後,山水不相逢。”
  水花泛起,波光粼粼,小船如來時那樣無聲遠去,碼頭上的暗衛也消失無蹤,身著夜行服的手下顧不得察看傷勢,飛身落在小舟一頭,單膝跪地:“屬下辦事不利,請尊主責罰!”
  楚惜微沒有管他,左手托著錦盒,右手去摸黃銅扣鎖。他向來穩如磐石的身形有些晃動,手也抖得不成樣子,好半天才把這個小小的扣鎖打開,直到看見裡面那把通體玄色的連鞘長刀時,他才恢復了平靜。
  三尺長刀,二指來寬,刀鞘是玄黑色,上面鏤刻著鴻雁振翼之態,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就會掙脫銅鐵撲入眼中。刀身卻明如秋水,清亮似白露蒹葭,借月光映出了一張蒼白如紙的臉。
  無聲無息,淚流滿面。
  “我哭了……”他後知後覺地抹了把臉,濕漉漉的,“我竟然……還會哭啊。”
  眼淚被他粗魯地抹掉,他扯了扯嘴角想要笑起來,可惜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拿起這把刀,低低地笑了起來:“你怎麼……能死呢?你明明說過,把命留著等我來取……我不准,你敢去死?”
  笑了半晌,他又嗆了口氣,咳嗽了好幾聲,喃喃低語:“師父……你怎麼,會死呢?”
  他的下屬跪在他身後,自然也看不見自己的尊主現在究竟是怎樣一副神情。
  茫然無措,如一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第2章 古陽
  荒涼山道上,雜草叢生,如鉛層雲壓向地面,抑得人透不過氣來。
  一支小商隊正在趕路,可惜這條路已經荒廢太久,少有人走過,碎石幾乎快把車軲轆都顛飛出去,常人坐在車上,保准要不了一時三刻就得吐個七葷八素,比身懷六甲的婦人還要不如。
  於是大夥紛紛把物資放在車上,靠兩條腿慢悠悠地走著,唯有隊伍末尾一輛堆滿麻袋的平板車上,還母雞抱窩似的蜷著個人。
  葉浮生一身粗布長衫,頭髮拿草繩綁了個鬆鬆垮垮的馬尾,腦袋枕在麻袋一角,雙手放置在腹前,若不看那一翹一晃的二郎腿,倒還算是個頗為標準的安息姿勢。
  商隊裡其他人走得揮汗如雨,只有他躺在車上,也不覺顛簸,吊兒郎當地哼著一段自編小曲:“光陰箭,日月梭,春秋又過幾回合;愛怨憎,是非多,生老病死求不得;少年爭意氣,橫刀千里行,攪一池風平浪靜,遭一回天打雷劈……”
  他越唱越跑調,內容也荒誕無理,一時間周圍的人都笑起來,唯有管事的愁到不行:“笑什麼呢!快些趕路,再過一時城門就要關了,今晚是要在這荒郊野外喂狼嗎?”
  一番話罵得眾人縮縮脖子,只有葉浮生還嬉皮笑臉:“管事的,這附近連條野狗都沒,你放心罷。”
  他不說話還好,這一開腔就惹得管事的火冒三丈:“瞎子你閉嘴!都是你在這兒插科打諢!再惹麻煩,我就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斷!”
  葉浮生聞言,捂著左腿一臉神傷,幽幽道:“那您下手輕些。”
  管事的險些被氣了個倒仰。
  這幾年世道不太平,走南闖北之人多如過江之鯽,但說到底也都是些背井離鄉的可憐人。因著近年來內有藩王造反,外有蠻族虎視眈眈,客遷物流都遭到了嚴格限制,然而人生在世,柴米油鹽醬醋茶必不可少,官府也就稍稍放鬆了對民間商隊的打壓,如此一來,各地大小商行走販都像雨後春筍一樣冒了出來。
  他們這一行人是從北地而來,那裡剛結束了長達月餘的戰役,互市暫時關閉,便有在戰火中失去家園的人湊了錢,搜羅了些皮子、香料等物件,打算帶著這些東西到南方城鎮裡販賣攢本,好歹也算條活路。
  這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混貨是管事的在北地撿回來的。那夜他們清點了貨物,便在城外一處空地紮蓬休憩,誰想到睡至三更半夜,有守夜的人聽到不遠處傳來幾聲狼嚎,聽動靜像是有人被狼群給圍了。管事的手下有幾分功夫,便一邊令眾人點火警戒,一邊拿了武器趕過去。這一去就是大半個時辰,等管事的回來時,背上就多了一個血淋淋的人。
  管事的不多說,眾人也就不問,只每日變著法地灌些藥湯子,直過了三五天才看到這人醒過來。他自稱葉浮生,模樣長得齊整好看,性情也爽快,只可惜眼睛不好使,右腿也因為受過傷的緣故落下病根,乍看沒什麼,倘多走幾步便是鑽心一樣疼。
  葉浮生今年二十有九,正是身強力壯的年紀,這事兒倘放在別人身上,怕是扯嗓子哭嚎都難解心頭之苦,偏偏這人心比天地寬,不僅屁事兒沒有,還時常逗得商隊裡雞飛狗跳,氣得管事的幾欲暴起。
  被管事的罵了兩句,葉浮生左耳朵聽了右耳朵出,眯起眼睛仔細看了會兒天,頤指氣使道:“再快些,要落雨了。”
  他這眼睛倒也奇怪,日頭越烈、光亮越強就越是混沌發黑,有時候連輪廓也看不清,反而在陰天下雨和入夜之後要正常許多,連小娃兒都比不得他耳聰目明。
  天上烏雲越積越厚,管事的顧不得許多,招呼大家上了車馬,希望能儘快趕到城裡。吩咐完了,他又黑著一張臉把葉浮生拎下來,連同一卷被褥扔進自己馬車裡,啐道:“遭瘟的小子,把腿捂嚴實了,別回頭受了寒又跟我嚎啕。”
  管事的向來嘴毒心軟,葉浮生擺擺手示意跪安,然後扯起被子把自個兒裹成了春捲。馬車被趕得飛快,他被顛得頭暈眼花,卻不想吐,只眼皮一合就開始補眠。
  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商隊已經到了城門口,然而大門卻已關閉。大雨淅淅瀝瀝,管事的顧不得撐傘,正點頭哈腰地跟官差說著什麼,葉浮生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視線總算清晰了些,城樓上的“古陽”二字就映入了眼簾。
  “古陽城……”他低聲念了一句, 拿起一把油紙傘,不顧旁人勸阻就下了車。
  雨勢不小,油紙傘被打得嘩嘩作響,一陣冷風吹來,小腿肚子打了個哆嗦,葉浮生連眉頭也沒皺一下,把傘移到管事的頭頂,操著一口熟悉的官話跟官差搭腔:“官爺,這還未到酉時,緣何不能入城?”
  官差頭領鼻孔朝天,驕矜不肯說話,葉浮生熟練地從管事的身上摸出一個荷包塞過去,他掂了掂重量,這才沒好氣地答道:“近日城中不太平,申時三刻後不准入城。”
  管事的苦著臉道:“官爺,您看我們這遠道而來,拖家帶口,這天兒也不作美,能不能行個方便?”
  官差沒好氣地道:“人人都要行方便,那這城門豈不形同虛設?走走走,明天一早再來,別跟這兒擋路。”
  說話間,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只見一名少女身著黑色大氅,騎著一匹棗紅馬駒狂奔而來,手裡鞭子舞得獵獵生風,人未至,聲先到:“開門!”
  她縱馬無狀,商隊的人連忙給她讓路,官差也抬手示意守衛開門,葉浮生眯了眯眼睛,在轉身時悄然踢飛了一粒石子,借著雨幕遮掩,重重擊在了馬匹前蹄上。
  棗紅馬駒頓時吃痛,仰天嘶吼,少女猝不及防下被摔飛出來,好在她反應不差,一手在地上一撐,以一個後翻堪堪站穩身形。
  剛才還氣勢淩人的官差頭領此刻嚇得面如土色,慌忙迎上前去賠笑道:“哎呀呀,這、這……薛小姐可無礙?”
  “滾開!”姓薛的少女狠狠抹了把臉上雨水,所幸她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否則此刻怕是連半分顏色也看不出。她揚鞭抽了那馬駒兩下,馬兒受驚又吃痛,在原地暴躁亂轉,就是不聽馴服。
  她一氣之下將鞭子狠狠摜在地上,看了看商隊,朝葉浮生二人走來,揚著下巴道:“我要一匹馬,你們多少銀子肯賣?”
  管事的眉頭一皺,葉浮生接話道:“不必銀兩,左右也是要進城,帶小姐一程也無妨。”
  說話間,他把傘向少女頭頂移過去,堪堪遮了些許風雨。此刻天光暗淡,透過水綠色紙傘後的光線晦暗而溫柔,葉浮生大半張臉都沉在傘影中,唯有一雙桃花眼空茫如霧,嘴角彎成精巧的月牙,哪怕一身粗布麻衣算不得錦衣華冠,禽獸般的風流依然撩人心弦。
  少女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偏頭眨了下眼睛,語氣有些放緩:“你們也要入城?去何處?”
  管事的暗啐了一口“小白臉子”,臉上一派謙卑:“回這位小姐,我們都是外地來的商戶,只在城中先找個客棧落腳便好。”
  少女點點頭,將官差頭領臉上的難色視而不見,支使道:“行吧,你們給我一匹馬,我帶你們進去。”
  言罷她就轉頭要去挑馬,不想被葉浮生攔了一攔,回頭便撞見明鏡內一張有些狼狽的容顏。
  葉浮生手持一面小圓鏡,溫柔地笑了笑:“風疾雨大,想來小姐也一路奔波勞碌,不如上馬車休憩片刻吧,雖不甚舒適,好歹算得上整潔。”
  少女一愣,看了他片刻,這才伸手搶下圓鏡,沖官差頭領發作道:“還不開門!誤了本小姐的事,要你好看!”
  官差頭領唯唯諾諾,又見少女登上車轅,回頭指著葉浮生道:“你,替我趕車。”
  葉浮生在傘下單手點著眼角,微微一笑:“是在下的榮幸。”
  少女扭頭鑽進車裡,葉浮生把傘塞到管事手裡,又解下腰間酒壺遞給官差首領,兩人俱是一派相映成趣的呆若木雞。
  管事的滿臉複雜:“我說你……可有算過欠了情債幾何?”
  官差首領歎為觀止:“好手段,服了。”
  “人在江湖飄,誰能不撩騷。”葉浮生謙遜一笑,斯文敗類之氣分毫畢現,“這位官爺,現在我們能進去了嗎?”
  官差首領尚未回神:“這位薛小姐在咱古陽城可是有名的刁蠻,多少獻殷勤的男人都被她拿鞭子抽過,今天難道是撞邪了?”
  葉浮生繼續微笑:“因為從背後看我比他們站得英氣,從正臉看我比他們長得清俊,就算扒了皮我也比他們有內涵。”
  “……啥也不說了,請進!”
  官差頭領一拍大腿,轉身就要去差遣手下,葉浮生叫住他道:“官爺,方才你說城裡近日不太平,敢問是出了什麼事?”
  官差頭領倒也不再賣關子,道:“小兄弟你可知‘斷水山莊’?”
  葉浮生肅然起敬:“可是那有‘天下第一刀’美名的斷水山莊?”
  官差頭領壓低聲音:“都是幾年前的聲名了。”
  葉浮生眯細了眼睛:“哦?怎麼說?”
  “斷水山莊的莊主謝無衣三年不曾鬥武,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人們都說……他廢了。”


第3章 斷水
  斷水山莊第七代莊主謝無衣,年三十四,文武雙全,擅使家傳斷水刀法,以此為基悟出滄瀾十三刀,貌端正,性溫良。十六歲初入江湖,奔赴西域五載,歷經八十二戰,僅一平一負,自此名揚天下。之後回轉中原,隨父參與武林刀劍會,挑戰武林群英,無一敗績。因其時年尚輕,以刀法驚絕江湖而居英雄榜第八位。
  自謝無衣二十歲起就少有人前來試刀,可是在三年前的一段時間,挑戰他的人卻多了起來,甚至還有不少殺手徘徊在山莊附近,蟄伏待機。
  原因無他,當時傳言謝無衣也許活不了多久,滄瀾也許真的從此封刀入鞘。
  三年前的正月初一,有來自西域的蒙面刀客於淩雲峰頂約戰謝無衣,不敵,竟設毒計暗害,二人共墜高崖,觀戰者遍尋不得。三日後,謝無衣傷重而歸,延請江湖名醫十余名,皆言其身中奇毒難以醫治,已然時日無多。
  兩日之後,鬼醫孫憫風抵達洛陽,一番診治之後也是頗覺棘手,定下七七四十九天的期限盡力一試,勝算卻也不過五成。
  如果謝無衣真的無藥可醫,那他死前未嘗一敗,就是永遠的天下第一刀。江湖人除了快意恩仇,還圖個爭名奪利,曾經敗在他手下的人、畏於滄瀾不敢逾雷池的人,如今都像蒼蠅一樣從四面八方趕來,簡直煩不勝煩。
  “那麼後來呢?”葉浮生坐在木板上一邊晃蕩著腳,一邊跟管事的小聲說話。
  謝無衣迄今還活在世上,想來那位鬼醫要麼是神術佛心妙手回春,要麼就乾脆是個街頭賣大力丸的在隨口胡扯。
  商隊入城後便分成兩路,葉浮生與管事的載著薛蟬衣向城東而去,剩下的人向他們約定好後就先行在一處客棧落腳。管事的自然不放心這個半瞎來駕車,一邊控制韁繩一邊言簡意賅地回答他:“後來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只知四十九天期限過後,謝無衣還活著,卻再也不曾與人動武,所以江湖上漸漸有了傳言,說雖然鬼醫救下他的命,卻毀了他的武功……”
  “胡說八道!”車廂裡突然傳出一聲爆喝,薛小姐一把掀開車門,長鞭呼嘯而出,險些把管事的打成三瓣嘴。
  “薛小姐莫要動怒,若是我二人說了不當的話,葉某先向小姐賠罪。”葉浮生抓住她的長鞭,笑得人畜可親,可惜花叢老手這一次撞上了鐵蒺藜,薛小姐柳眉倒豎,長鞭一抖,掙開他的手掌,依然朝管事的面門打去。
  風聲呼嘯似有金石鏗鏘,這一鞭子要是打實了,也不知道下輩子投胎會不會長成陰陽臉。
  薛小姐美目含煞,勢要把管事的抽個滿臉開花,不料兩根手指倏然點在她持鞭的手腕上,她只覺得腕間筋骨一震,手上力道一松,那兩根指頭鬼魅般虛虛劃過,從她掌中好整以暇地劫了鞭子,輕輕一抖,長蛇盤旋回來,乖順地落在他手裡,輕巧地好像只是從風中拈回了一瓣飛花。
  薛小姐連呼吸還沒過了一輪,兵器就被人輕鬆奪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周正好看卻有些落魄的男人,他一張臉毫無血色得像個活鬼,卻還有著這樣的本事。
  薛小姐刁蠻,但並不是沒長腦子,揚了揚下巴,道:“想不到你還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高手談不上,唐突小姐的罪人倒有一個。”葉浮生將鞭子盤成一團,雙手奉還給她,笑容還是那樣溫和有禮,“我二人都從北地邊塞來,不清楚這些江湖舊事,要是有說錯的地方,不知能否請小姐指教?”
  薛小姐冷笑道:“指教談不上,只不過背後亂嚼舌根難道不是大錯?”
  聽到這裡,葉浮生便明白了,眼前這位薛小姐,便是謝無衣唯一的徒弟薛蟬衣。
  十三年前謝無衣自西域回轉,在邊陲小鎮救下一名薛姓女童,收她為徒,悉心教導,除卻家傳的斷水刀法之外,便是連滄瀾十三刀也不曾藏私。可惜薛蟬衣根骨不佳,只能學得師長四五成火候,刀法一脈更是一竅不通,只有鞭法可堪一提。
  自從三年前謝無衣出事,斷水山莊一夜飄搖,若非薛蟬衣及時回轉,和老莊主一同勉強頂住了搖搖欲墜的大樑,否則斷水山莊怕是早已不存。
  可惜她性格雖剛烈,武功卻遠遜其師,如今老莊主也已然辭世,倘若謝無衣真成了廢人,斷水山莊早晚會被江湖大浪所淹沒。
  斷水山莊坐落於城東,周圍街坊寂靜,幾乎說得上空巷無人。古樸的莊園看上去並不十分顯赫,飛簷碧瓦,高牆深蒼。門口沒有鎮宅雄獅,只豎著一面高逾五丈、寬約三尺的玄武石碑,上以淩厲刀鋒刻下灑脫狂放的字跡:天下風雲出我輩。
  刻痕由淺入深,從鋒芒畢露到氣勢內斂,好似一個初入江湖的毛頭小子逐漸長成深不可測的前輩高人。
  可惜僅僅三年,斷水山莊風光不再,只剩下老弱婦孺苟延殘喘,用日漸佝僂的脊背托著“天下第一刀”的招牌。
  此時雨勢已止,天光也亮堂了些,葉浮生雙目又混沌下來,只能勉強看到些許輪廓,他索性閉了眼,一手虛引:“薛小姐,請下車吧。”
  薛蟬衣哼了一聲:“你閉眼作甚?莫非閣下眼界如此之高,看不起斷水山莊的門戶?”
  葉浮生笑了笑並不答話,薛蟬衣眼珠子一轉:“你,叫什麼名字?”
  葉浮生閉眼靜立,說話咬文嚼字像個酸儒大夫:“浮生如一葉,人死如燈滅。在下葉浮生。”
  “人死如燈滅……”薛蟬衣嗤笑一聲,“你又沒死過,怎麼知道死是這種感覺?”
  葉浮生:“實不敢相瞞,在下本是野鬼一隻,可惜閻王爺厭惡我不肯收留,只好借屍還魂再來禍害人世一遭……嘖,活了兩番,只覺得生如添火續柴,死如吹燈拔蠟,再簡單不過,也再難不過了。”
  薛蟬衣被他逗笑:“那你之前是怎麼死的?”
  葉浮生朝她的方向歪了歪頭:“想不開,找死。”
  “那現在怎麼又想開了?”
  葉浮生沒想到這位大小姐對他起了這麼大興趣,便道:“曾許人一諾,死也要留口氣等他來送終。”
  管事的在一邊晾了好一會兒,忍不住插嘴道:“你的兒女?”
  “勝似。”
  薛蟬衣眉目有些冷淡:“五湖四海,三教九流,這江湖哪一天不死人?自古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許了諾,就一定能做到嗎?”
  她說得極不客氣,葉浮生卻笑了起來:“倘若我有一天當真死到臨頭,也必魂化輕風飛越千里,給他托一個夢去。”
  薛蟬衣神色怔松,此刻管事的站在車外,葉浮生雙目緊閉,自然也就無人看清她臉上複雜難言的表情,嘴角微動,似笑如哭。
  半晌,她把神情收拾得乾乾淨淨,板著臉道:“葉浮生,我有一樁生意想找你做。”
  管事的悄悄扯了扯葉浮生衣角,可惜這貨仗著眼瞎恍若未覺,笑眯眯地答道:“什麼?”
  薛蟬衣道:“近日城中事端多,我欲再尋個護衛替我看顧師弟,你要是應我,事成後也就不用在這小小商隊裡混吃等死。”
  管事的臉脹得通紅,忍不住要跟這漂亮刁蠻的大小姐一般見識,葉浮生這回倒是手快,一把按住他肩膀,側頭笑道:“謝薛小姐抬愛,可惜在下賤命一條,只希望溫飽不愁,沒什麼遠大追求。”
  薛蟬衣道:“你們一行都是外地人,古陽城的行情門路概不清楚,想在短時間裡站穩立足談何容易?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替那些老弱病殘想想吧。”
  管事的身形一滯,面色跟焉瓜如出一轍。葉浮生轉身,一手指著自己的眼睛,一手拍了拍右腿,有些憂傷:“小姐你看我眼瞎腿瘸,能抵什麼用?”
  “就當我雇了個擋箭牌,好歹經得住三刀六洞。”薛蟬衣不耐煩地甩了甩鞭子,“一句話,應還是不應?”
  葉浮生正色道:“不簽賣身契!”
  說這話時,他繃著一張棺材臉,後背被管事的擰得沒了知覺。耳邊聽得風聲一動,他抬手恰好接住了一錠銀子。
  “拿去置辦點行頭,莫髒了我斷水山莊的臉面。”薛蟬衣抬腳下了車,留下一句話,“酉時三刻來見我,我會吩咐下人帶你進門。”
  葉浮生聳了聳肩,兩指輕輕一掰,從銀錠上掰下一個角來,把剩下的都給了管事的,嬉笑道:“這些日子,多謝管事的照料。救命之恩必不敢忘,他日若有吩咐,刀山火海我也蹚。”
  管事的握著銀子,氣得直哆嗦,連連拍著他的肩膀:“我救你回來,沒圖什麼,你不必為了我們去蹚渾水!這些江湖人士有哪個是好相與的?刀劍無眼,你一個又瞎又瘸的殘廢湊什麼熱鬧,仗著三腳貓功夫上樹不夠還要上天嗎?”
  葉浮生:“哎哎哎,您別生氣啊,等會兒哮喘犯了怎麼辦?”
  “滾你個犢子!找死去吧,沒人收屍!”管事的氣呼呼地甩開他,扭頭套馬上車,一騎絕塵,險些甩了葉浮生一臉泥點子。
  葉浮生聽見馬車咕嚕聲漸漸消失,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拋著銀角,他臉色蒼白,一雙遠山眉下橫著一對桃花眼,看著有些男生女相,可不說話時神情冷硬,看著總有些不似人氣。
  他從腰封裡摸出個錦囊,雪白色絹布上繡著一簇青竹,針腳淩亂,把好端端的竹葉歪扭得跟毛毛蟲一樣,沾著些乾涸發黑的血跡。隔著錦囊細細摸了摸,裡面是塊方形的玉佩。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
  他哼著一曲《秦風?無衣》,把香囊又揣了回去,搖頭晃腦地走了。
  此刻天色漸暗,微光落在斷水山莊門前石碑上,刻字在明暗交錯裡模糊不清。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第4章 暗湧
  入夜,長空披墨,大雨滂沱而下,古陽城裡大街小巷無不人影罕見,家家關門閉戶。
  斷水山莊後院,一陣陣砍聲仍在持續,有十歲男童著一身黑色短打,腳下踩著生澀複雜的步法,手持一柄對他而言有些過大的木刀不斷劈砍一人高的石柱。
  他稚嫩的面容一片冷凝,哪怕全身都已經濕透,虎口也被力道震得發紅,依然有條不紊地繼續著揮刀。石柱上密佈著淺淺的白痕,有的地方已經出現了蛛絲似的裂口。
  站在廊下的男人身披狐毛滾邊大氅,他冷冷地看著男童在雨中練刀,忽然抬起手,一枚核桃穿過雨幕擊在了孩子持刀的手腕處。男童的手被他打得一顫,早已裂開的虎口握不住刀,木刀脫手而出,他的眼睫顫了顫,彎腰準備拾起,不料又是一記核桃打在膝蓋上,整個人就要撲倒,幸虧一手撐住了地板,好懸沒五體投地。
  廊下的男人寒聲道:“進來。”
  男童把木刀背在背上,濕漉漉的像個剛從河裡爬上岸的水猴子。他站在男人面前,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爹。”
  “謝離,我跟你說過很多次……練武之人最忌手中無勁、下盤不穩,你練了這三年,卻半點長進也沒有,丟人現眼!”男人生得劍眉星目,奈何一臉病容,不時發出幾聲咳嗽,他不過年逾而立,眉目間卻含著一股蒼老的死氣。
  這就是斷水山莊的主人,謝無衣。
  謝無衣的妻子在兩年前病逝,膝下只留了謝離這麼個兒子,按理說該視如心頭肉掌上珠,可實際而言,這“肉”該是屠夫賤賣的邊角料,“珠”也是當鋪夥計瞎眼收下的劣品。
  晨起早於雞,夜寢晚于狗,習字練武四個字幾乎壓在這小孩頭頂成了甩不掉的大山,早些年還好,這兩年卻活得堪比受罪。謝無衣自出事之後性格變喜怒無常,對待這個兒子更是嚴苛不已,有時候連莊裡的下人都看不過去,可主人家的孩子是好是孬,哪容得下他們說嘴?
  謝離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不聲不響好似個氣沉丹田的蛤蟆。謝無衣又訓斥了他幾句,這才一甩袖子,頂著滿臉厭棄和不耐走人。
  等他走了,謝離抬起右手,看到腕子上青紫的核桃印,感覺手腕還在持續疼痛和戰慄,默不作聲地揉了揉,不言不語,滿腹委屈。
  一陣腳步聲傳來,薛蟬衣拿了一條錦帕擦擦他的臉,歎氣道:“又被訓了?”
  謝離悶嘴葫蘆一樣不吭聲,倒是薛蟬衣背後有人接了茬:“可憐見的,你師父下手不大人道。”
  小孩臉上一白,這才發現薛蟬衣帶了生人來。此人一身天青色箭袖長衣,掌寬腰封上束了條靛藍錦帶,墨發披肩,眉眼如畫,看著與謝無衣年紀相若,身量也相仿,只是少了七分枯朽,多了三分灑脫。
  葉浮生在半個時辰前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樣,然後兩袖清風地進了斷水山莊,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與七尺不穿之臉皮跟在薛大小姐身後左顧右盼,正打算去膳房吃點夜宵的時候,薛蟬衣聽說自家師父又在訓斥小師弟,忙不迭地趕了過來,心疼得連一張花容月貌都帶了煞氣,可惜打人的乃是她師父,薛蟬衣再怎麼也不能拿鞭子抽過去,只好一邊歎氣一邊給謝離揉散淤血。
  薛大小姐年僅十六,卻已是古陽城有名的夜刹悍女,多年來沒幾個人知道她還有如此“女人”的一面。葉浮生看得稀奇,又覺得這小孩兒倔驢脾氣頗為逗趣,便出言調侃了句,沒想到謝離突然板起一張和他老爹一脈相承的棺材臉,嚴肅道:“斷水山莊不容外人踏足,你是何人?竟敢對莊主出言不遜!”
  呀嘿!葉浮生笑眯了眼,俯下身和他平視道:“我是被你薛姐姐八抬大轎請回來的新人。”
  謝離:“……”
  薛蟬衣咬牙切齒:“葉浮生!你胡扯什麼鬼東西?”
  “好吧,八抬大轎是沒有,新人倒是真。”葉浮生擺了擺手,掌中變花樣似地多出一個小油紙包,裡頭是切得整整齊齊的糖塊。
  一顆糖猝不及防地被扔進薛蟬衣嘴裡,濃郁的桂花香充斥在口,呼之欲出的喝罵被硬生生噎了回去,薛蟬衣杏眼一凜,那人偏偏好生不要臉地賠笑告饒:“小姐莫怪,在下賠罪。這桂花糖是新做的,吃一個甜嘴,莫要動氣開罵,髒了小姐的口。”
  薛蟬衣把一顆桂花糖咬得哢嚓作響,活像嚼著某人的骨頭,耳朵卻慢慢紅了。謝離看得呆若木雞,他小小的腦袋裡沒裝過風花雪月,眼下被灌了一耳朵花言巧語,簡直不能好了。
  他嘴巴微張,葉浮生趁機塞了一顆進去,辛辣伴隨著甜香在嘴裡炸開,謝離臉色陡然漲紅,可惜良好的教養讓他忍住了吐出來的欲望,艱難地嚼碎咽了下去,兩隻眼眶裡水霧朦朧,看著可憐極了。
  薛蟬衣:“……你給他吃了什麼?”
  “糖啊。”葉浮生一臉正氣凜然,遂又補充道:“薑糖,你看他淋了這麼久雨,不吃點薑糖祛風寒怎麼行?”
  薛蟬衣挫敗地歎口氣,摸摸謝離的腦袋,低下頭對他說道:“小離,你先回房沐浴更衣,我跟這個傢伙還有話說。”
  謝離吸了口氣沖淡嘴裡的甜辣味,依然板著臉道:“他是什麼人?”
  “是我新雇的護院,你放心。”
  謝離這才踩著小步子蹬蹬跑遠,葉浮生眯著眼睛目送他遠去,感歎道:“是個乖孩子,就是老氣了些。”
  “師父對他向來管教嚴厲。”薛蟬衣撚了撚眉心,道:“我已經跟管事說過了,只要不違紀作亂,你可在山莊裡自由行事,不必看誰的臉色過活。”
  “小姐優待,我要做些什麼呢?”
  薛蟬衣抬眼看他:“我幫你打點好這些,你替我照看小離。”
  葉浮生問道:“斷水山莊的少莊主,還需要我這麼一個江湖浪子的照看?”
  且不論莊裡的護院弟子,光是謝無衣這個人在,難道還不能護住他自己的兒子?
  要真是如此,那這天下第一刀……的確是該換人做了。
  薛蟬衣不答反問:“你今日入城,可有注意到什麼?”
  “我看到很多人,江湖人。”葉浮生笑了起來,他含著一顆桂花糖, “三教九流,龍蛇混雜,這附近大大小小的客棧被他們占得水泄不通,我好不容易才買通一個小二,讓他給我騰出間柴房燒水洗浴。”
  薛蟬衣聞言冷笑:“步步緊逼,果真跗骨之蛆,可惱!”
  葉浮生把剩下的糖一口吃了,說話口齒不清:“是沖著山莊而來,還是……謝莊主?”
  薛蟬衣聲音冷冽:“是沖著‘天下第一刀’。”
  葉浮生嚼著滿嘴糖塊,一言不發。
  薛蟬衣深吸一口氣,道:“你可曾聽過‘厲鋒’這個人?”
  葉浮生慢吞吞地道:“如果你說的是迷蹤嶺葬魂宮的那位厲鋒,那我是聽過。”
  自古正邪不兩立,正道有四大宗門,邪派也不遑多讓。在西南邊陲有一處綿延百里的幽深山谷,地勢複雜,瘴氣繚繞,縱然飛鳥也難覓出處,故以“迷蹤”為名,而在這深谷裡,便盤踞著當今魔道魁首——葬魂宮。
  葬魂宮內如同一個小江湖,除了那些背離門派或罪大惡極的武林中人,還容納了一部分在戰亂中失去家國的異族,甚至不乏在朝堂上失勢獲罪的犯官後人,世間三六九等的人應有盡有,可謂是龍蛇混雜。他們一旦進了葬魂宮,就像撲入泥淖的蛇蟲鼠蟻,蟄伏在沼澤裡窺探人世,卻又斷絕了前塵往事,從此以後只做葬魂宮裡的一條狗。
  狗自然沒有名字,能叫出名字的,都是受主人看重的惡犬。
  厲鋒,時年二十五歲,主管葬魂宮青龍殿,是葬魂宮主早年收養的孤兒,也是他如今最得力的手下之一,被他盯上的人,就如同在草原遇到了最凶戾的狼。
  薛蟬衣的嘴唇抿了抿:“葬魂宮歷代活躍於西南邊陲,在中原雖有勢力盤踞,但向來不作風波。近兩年來,隨著外族戰局頻發,葬魂宮的勢力得到了進一步擴張,如今已經開始將重心轉移到中原。”
  “中原武林勢力錯綜複雜,正邪兩道之間不知道有多少筆算不完的爛帳,葬魂宮倘若貿然出手,恐怕牽一發動全身,所以他們需要殺雞……啊呸,殺一儆百。”葉浮生輕咳兩聲,錘了錘自己又疼又麻的右腿,搖頭晃腦,“斷水山莊是中原武林的一大世家,謝莊主又是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刀,按理說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可惜……”
  薛蟬衣冷冷道:“可惜三年前那件事情過後,整個江湖都覺得我師父廢了,天下第一刀如今不過徒有虛名。此番葬魂宮發起爭鋒大會,要奪中原正道的七把名鋒揚威,斷水是第五把。”
  葉浮生問道:“那麼所謂的江湖傳言,究竟是的確如此,還是空穴來風呢?”
  薛蟬衣不說話,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半晌才道:“葉浮生,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明白人。”
  真是好一灘渾水,葉浮生歎了口氣,道:“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在下謝過薛小姐的信任,定不負所托。”
  “既然你答應了我,就一定要做到。”薛蟬衣揚了揚下巴,露出她慣有的不可一世來,眼神冷厲不似個黃花大閨女,反而比毒蛇還要滲人,“小離如果出了什麼事,你就算鑽到地底下,我也刨了你十八代祖墳,把你挫骨揚灰!”
  ——“你答應我的事,一定要做到,否則我死不瞑目。”
  兩個聲音合成一線,像一把利劍狠狠刺進葉浮生心口,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又開始搖晃模糊,直至一片混沌,右腿鑽心一樣疼,他的臉色霎時白了,下意識地按住胸口,那放著錦囊和玉佩的地方。
  “你怎麼了?”薛蟬衣看出不對,伸手扶了他一把,孰料這登徒子昏頭昏腦,竟然在胡亂中摸了下她的腰,薛小姐杏目一凜,好懸沒把他扔在地上。
  偏偏罪魁禍首還端著一張純良無辜的柔弱臉,像是病入膏肓快吐血了一樣:“咳、咳……對不住,在下看不清。”
  薛蟬衣磨了磨牙,道:“爭鋒大會七日之後就要開始,這幾天定有各派人士來到古陽城,斷水山莊自然不能閉門謝客。你這半瞎既然眼睛不好使,就好好跟著小離寸步不落,也不要到處生事,免得衝撞到自己惹不起的人。”
  葉浮生聽罷,打了個呵欠,攤手道:“既然如此,小姐就著人帶我去少莊主院落吧。長夜漫漫,在下困了。”
  薛姑娘覺得有些手癢,腰間長鞭蠢蠢欲動。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大概是有車馬在前門停下。
  這麼晚的時辰,這樣風口浪尖的地方。
  薛蟬衣吩咐了一個下人帶他去後院,自己急忙走向前門見客。葉浮生眯了眯眼睛,好在進內院時會經過一條長廊,他借著簷下燈火回頭一望,只見薛蟬衣迎著一隊人匆匆而過,為首那人正將紙傘收起,恰好露出形容。
  他看上去很年輕,可全無毛頭小子的衝勁和傻氣,一身黑衣稱得臉色過於蒼白,眉如鋒,眸如潭,容貌俊美無鑄,薄薄的唇猩紅一片,仿佛一葉見血封喉的刀。


第5章 變故
  自古正邪不兩立,江湖人更是把正道邪派看得涇渭分明,但總有人會越過楚河漢界,踩著世俗的底線把自己活成大喇喇的刺。
  有的被乾脆俐落地拔掉碾碎,有的則入肉生根直至深不可測。
  前者大多是些心比天高手比腳低的草莽,空有著要吃天鵝肉的雄心壯志,潦倒一生也只在水坑裡蹦躂,頂多給那些個名門宗派添些不痛不癢的麻煩,從來不被放在眼裡去,左右江湖之大,不愁容不下這些個混吃等死的跳樑小丑。
  而在這深不見底的江湖泥潭裡,能算得上後者的卻太少,少得放眼天下,也只有百鬼門這麼一根大刺長得頂天立地,不僅黑白通吃、正邪兩占,行事還隨心所欲,不怕惹麻煩,更善於解決麻煩。
  誰也不知道江湖上有多少人,自然也沒有人知道百鬼門到底有多少“鬼”。他們沒有過去,看不到未來,卻隱藏於當下的每一個陰暗角落,化成獵物的跗骨之蛆,至死方休。
  情報消息,殺人暗榜,醫毒交易,兵刃暗器……沒有他們敢想不敢做的事,就算有,那也是門主腦子裡的坑被豆腐渣糊了,一時間沒想開。
  百鬼向來見影不見人,江湖上所盛傳的不過其中寥寥幾人,鬼醫孫憫風正是其中一位。
  醫者仁心,妙手回春。後半句不配孫憫風那敢與鬼神爭命的高絕醫術,前半句擱在他身上則根本是侮辱了這四個字,但凡要去找他看病的人,多半是吃多了熊心豹子膽。
  原因無他,醫者不自醫,孫憫風身帶痼疾——在腦子上。
  半瘋半醒,喜怒無常。
  憑欄遠眺風吹雨,暗香浮動,留影無聲。
  謝無衣脫下大氅,著一身白底黑紋長衫與客人相對而坐,瘦削面容上雙眉緊皺,蒼白泛青的嘴唇斂成薄刃,不咄咄逼人,卻冷意入骨:“鬼醫提出的要求,強人所難。”
  他對面坐著兩人,之前與葉浮生對視的黑衣青年正端著茶盞輕抿,老神在在如供案上的大佛爺。剩下一位素衣男子看著約莫三十來歲,畫墨眉眼,水色描唇,清淡到了極致,偏偏在斂目勾唇時流瀉出一絲妖氣,仿佛青花瓷上多了一筆濃墨重彩的豔。
  孫憫風往自己的茶盞裡倒了些白色藥粉,拿著銀針有一搭沒一搭地攪拌,屋子裡頓時飄滿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馥鬱如酒,卻比酒更醉人。
  他牛嚼牡丹地把這杯怪茶喝完,砸吧一下嘴,笑道:“強人所難,或者坐地等死,我不逼你呀。”
  謝無衣放在桌角的手骨節分明,青筋畢露,語氣卻是淡淡,“謝某可以做個死人,就是不能做廢人。”
  孫憫風沒答話,倒是他身邊的黑衣青年抬起了頭:“在下聽聞,葬魂宮送來的戰帖,謝莊主並沒有接,奪鋒帖的戰牌上還未出現斷水山莊的名字。”
  謝無衣面無表情:“宵小之物,不值得髒我的手。”
  “那麼奪鋒帖上,斷水山莊之位是要虛席空置了?”黑衣青年放下茶盞,語氣玩味,“謝莊主,眼下不知有多少只眼睛盯著斷水山莊這塊招牌,無論你拒戰或是應邀,一舉一動皆牽扯極大……派薛小姐千里迢迢邀請鬼醫來此,不正是謝莊主已經做出的選擇嗎?我們要的東西不多,一把斷水刀,比你的命更重要嗎?”
  謝無衣:“是。”
  “那我就更想要了。”黑衣青年勾了勾嘴角,“謝莊主,眼下斷水山莊強敵環伺,就憑你如今這副殘軀,能頂得住明槍暗箭嗎?斷水刀重於你的性命,不知斷水山莊與之相比,又孰輕孰重呢?”
  謝無衣看了他一會兒,取過茶壺為他添了杯茶:“這位……”
  “我姓楚,楚惜微。”黑衣青年挑眉,手指慢慢摩挲著杯壁,“久聞天下第一刀之名,今日拜訪,方知見面不如聞名。”
  “江湖上沽名釣譽、謬贊枉稱之人多如過江之鯽,謝某從不敢以‘第一’自居。”謝無衣慢慢笑了起來,眼角輕揚,嘴唇也彎了彎,讓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看起來頗有幾分可愛,然而他的眼神太冷,幽暗深邃,反射著冷冰冰的微光,就像一把悄然出鞘的刀。
  “西域八十二戰名揚天下,武林刀劍會敗盡群英,曾經的斷水挽月影驚鴻,如今挽月無蹤、驚鴻絕唱,唯有斷水尚存於世,倘若謝莊主頭頂是虛名,江湖上誰還敢尊大?”楚惜微輕輕一笑,“我所失望的,是莊主你拿得起,卻放不下。”
  謝無衣眯了眯眼睛:“百鬼門主果然所知甚詳,可惜世間之事總不能全操在手,楚門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未設身處地,自然說得容易。”
  孫憫風喝光了剩下半壺茶水,插話道:“相見相惜的二位,可以暫且打住了。我們繼續談生意,不知謝莊主是要用斷水刀換取易筋換血的機會,還是關門送客和山莊共存亡?”
  謝無衣道:“重要的事情,要慎重地考慮。”
  “一二三,你可以給出慎重的回答了嗎?”
  “孫先生,”楚惜微按住他的肩膀,“爭鋒大會七日後開始,謝莊主比我們更心急,何必糾纏這一時半刻?”
  孫憫風不再說話,把杯中茶葉倒進嘴裡咀嚼,謝無衣起身道:“我會在明日給出答覆。蟬衣,帶貴客去松濤苑。”
  此時,有下人狼狽地跑來,對著一直候在門外的薛蟬衣耳語幾句,薛大小姐一張花容已現怒色。
  薛蟬衣憋著一口氣示意管家帶客人離開,然後走到謝無衣身邊,語氣急促:“師父,有人闖進淩波樓,盜走斷水刀,現在被護院們追至‘望海潮’附近!”
  一聲脆響,茶盞砸碎在地,謝無衣的眉目頃刻冷了下來。
  古陽城是一座山城,三面環山一面臨水,有數不盡的山谷野林。斷水山莊如今雖然風光不再,但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它坐落於城東偏遠處,除了山莊本身之外,還有背後連綿十來裡的山頭,占地面積十分遼闊,進一步可混跡市井,退一步則放浪山林。
  “望海潮”,斷水山莊後山的一座斷崖,山勢陡峭,怪石嶙峋,崖下有一條大河,水流瞬息萬變,一時如大浪淘沙波濤洶湧,一時如寒潭淒切靜如止水,稍有懈怠便會被暗流卷走,哪怕是浪裡白條落進水裡,要不了一時三刻也要翻著肚皮浮上來。
  斷水刀法,取抽刀斷水之意,刀法中那驚濤駭浪又細水長流的氣勢,便是從望海潮中衍生出來,是歷代莊主習武練刀的地方。因此它成了斷水山莊的禁地,每一代的莊主故去,便要將骨灰葬入大河,順水而流,還於天地。
  夜深風雨更急,火把亮不了幾息就要被雨水澆滅,斷水山莊的護院好不容易把那竊刀之人逼到斷崖邊,那是個一身短打的漢子,手裡緊緊抱著把連鞘長刀,在眾人逼近下不斷後退,冷不丁一塊石頭掉了下去,嚇出一身冷汗。
  進退不得,走投無路。
  此時黑燈瞎火,葉浮生這個半瞎倒是混得如魚得水,他的眼睛在黑暗裡視物清晰,仿佛一隻善於潛伏的貓。整個人悄無聲息地隱藏在樹椏間,連雨打樹葉的動靜都比他來得氣勢洶洶,絲毫沒有驚動旁人。這棵樹生得高大,他不僅能看清前方的混亂,連斜下方峭壁上的異狀都能一覽無餘。
  淩波樓出事之時,他懶得管,只在婢女帶領下往謝離的院子趕,結果剛一進去,他就發現院子裡靜悄悄的,那小鬼不見了。
  失蹤的少莊主正繃著一張稚嫩嚴肅的小臉,繞過了眾人追逃的路線,沿著山峰走向,從一處陡峭的山壁上往上爬。這處山壁貼近斷崖,嶙峋的石頭把他小小的身影擋得嚴嚴實實,要不是葉浮生這雙夜貓子似的怪眼,還真發現不了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兔崽子。
  斷水山莊的事他管不了,可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這小孩兒要是出了事,他葉浮生一世英名也得翻為畫餅。只是謝離年紀雖小,輕功弟子卻著實不錯,在這峭壁上說不得如履平地,倒也勉強靈活敏捷,跟人形壁虎沒什麼兩樣。為防止貿然出手把這孩子嚇得掉下去,葉浮生只好找個合適的地方窩著,不錯眼地關注他一舉一動。
  大概過了半盞茶的時間,謝離終於爬到了斷崖下,卻沒有翻身上去,而是踩著一塊大石,借力把自己貼在了隱蔽處。
  那漢子大概是生平第一次做賊,比起市井小偷被抓時還要著急窘迫,一張黑炭臉漲得通紅,偏偏眼下插翅難飛,只好緊緊抓著刀鞘,好幾次差點掉下山崖。
  薛蟬衣終於趕到,她抿著唇不說話,抬手一鞭甩了過去,漢子下意識地抬手格擋,半途又想起手裡拿著的是斷水刀,硬是轉過身去,生生拿後背挨了她一鞭。
  薛蟬衣柳眉倒豎:“大膽匪盜,將刀還來!”
  漢子嘶了口氣:“叫你師父出來說話!”
  薛蟬衣人不大氣性高,長鞭兜轉如蛟龍出水,迎面再上。漢子咬了咬牙,斷水刀悍然出鞘,長鞭纏上刀鋒刹那,漢子只是順勢一劈,薛小姐的鞭子就少了一截!
  葉浮生在樹上搖了搖頭,暗道:打女人,還要占兵器的便宜,端得無恥。
  失了前力,長鞭反震回來,重重抽在薛蟬衣的手上,手背上頓時出現一條鮮紅鞭痕,皮肉都翻卷開來。她棄了鞭,一手掐上束腰的紅綾,卻被人按住了肩膀。
  “謝某在此,有何指教?”
  葉浮生原本沒骨頭般的身體慢慢坐直了,他看著那個越眾而出的男人,好像全身血液都倒流回沖,腦子裡轟然一鳴,帶得耳目都劇痛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抽搐了幾下,在樹幹上留下了幾個指坑。
  謝無衣撐著一把油紙傘,輕袍緩帶,像個教書先生一樣閒庭信步。雨勢很大,他全身上下卻只有翻飛的衣擺濕了些許,面容削瘦,一雙眼睛卻比刀鋒更寒。
  薛蟬衣退了一步:“師父!”
  漢子被他氣勢攝住,差點後退一步直接摔下去,緊握著斷水刀,怎麼看都色厲內茬。不管這三年來江湖人如何編排謝無衣,可是他現在這樣的眼神體態,叫人一見就回想起當年群英會上敗盡英雄的斷水莊主,甚至比那時更可怕。
  仿佛一隻昂首淩雲的虎,變成了擇人而噬的狼。
  謝無衣站在離他七步遠的位置,重複道:“謝某在此,有何指教?”
  漢子深吸一口氣,硬邦邦地道:“指教不敢當,只問莊主一句——為何不接奪鋒戰帖?”
  暗處的葉浮生剛平復心情就聽見這麼一句,有些好笑: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謝無衣看了那漢子一眼,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道:“你也用刀?”
  漢子挺起胸膛:“是!我乃……”
  “謝某沒興趣知道你是哪瓣蒜。”謝無衣冷笑道,“不告而拿是為賊也。怎麼,你認為謝某沒接奪鋒帖,就沒資格拿斷水刀,所以要來取刀替謝某參戰嗎?”
  漢子梗著脖子道:“是又如何?葬魂宮是邪門歪道,人人得而誅之,你身為斷水莊主不思除魔衛道,避戰謝客,可知多少英雄豪傑為此扼腕?”
  “好不要臉。”一個聲音從人群裡傳來,恰好應和了葉浮生心裡的四個字。難得遇見知音,他施捨給那人一個眼神,發現正是之前匆匆一瞥的黑衣來客。
  百鬼門主看熱鬧不嫌事大,他撐著傘走了出來,窄袖黑衣,眉目俊美到咄咄逼人,嘴角勾起個嘲諷的弧度:“在下見的世面少,如此無恥的行徑也能說得冠冕堂皇,實在長了見識,多謝這位言傳身教。”
  這話說得不客氣,可惜楚惜微長了一張吃軟飯的小白臉,又撞上個二五眼的莽漢,當即被糊了一句:“你算什麼東西?”
  楚惜微笑了笑,眼眸低垂,鬼氣森森,看到的人都覺得背脊一寒。
  葉浮生收回目光,心道:披了聶小倩皮的黑山老妖。
  “夠了。”謝無衣擺了擺手,目光如電,“你要如何?”
  “葬魂宮氣焰囂張,連奪武林四把名鋒,正道英雄無不憤慨。”漢子大聲道:“謝莊主,你若是接了奪鋒帖,替武林正道掙這口氣,證明斷水山莊如今不是浪得虛名,我便把刀還你;否則我就把刀轉手于其他英雄,總不至讓葬魂宮囂張放肆!”
  “好、好、好……”謝無衣連說三字,面無表情,周圍人都感覺脖子一涼,好像有鋼刀劃過。
  手裡的紙傘陡然一轉,雨點旋飛出去,劈頭蓋臉地打向那漢子,他立刻下腰躲避,不料謝無衣提掌而來,並指如刀,已經與他咽喉近在咫尺!
  漢子立刻抽刀格擋,謝無衣一指頭戳在刀身上,反而是那漢子被震退出去。他本就站在崖邊,這一下連吭聲都來不及,整個人都往後倒去,謝無衣眉頭一皺,變掌為爪去抓他,可漢子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硬生生躲開他這一手,連人帶刀墜了下去。
  幾乎就在同時,一道小小的身影緊隨其後墜了下去,謝離雙腳在間不容髮之際踢開漢子的手,一勾一挑,將斷水刀接在手裡,可他年紀太小,之前又耗力過多,這一下就沒能站穩,若不是及時一手攀住岩石,否則就不是掛在崖頂下丈許做風乾臘腸,而是要掉下去喂魚了。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所有人都被這變故驚住,薛蟬衣花容失色:“小離!”
  謝無衣臉色一變,想也不想地往下跳,卻被一個人往後一扯——楚惜微越過他跳了下去。
  然而來不及了,謝離手中的岩石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斷響,男孩臉色煞白,直直下墜。
  可他到了現在,也還是緊緊抱著斷水刀不放。
  楚惜微的手差一點就抓到了他,結果只扯下了一片衣角,來不及皺眉,一道天青色的影子從他眼前晃過,快得讓他都看不清那究竟是什麼。


第6章 洞穴
  望海潮,名不虛傳。
  眼看河面越來越近,葉浮生一把將謝離摟在懷裡,提掌向河水打去,欲激起水柱以衝力改變下墜之勢,可是掌力卻如泥牛入海悄無聲息,他心道不好,只來得及讓謝離憋口氣,兩人就一起掉進了水裡。
  水流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遠不如河面展現出來的平靜,幾有摧枯拉朽之勢。更倒楣的是,這水下還有一股強大的吸力,幾乎把暗流帶成了漩渦,葉浮生牢牢護著謝離,被暗流卷了下去,一路七葷八素的衝擊,不知過了多久才撞在了石頭上,背脊生疼。
  周圍水壓一松,葉浮生憑藉一雙夜視眼勉強辨認出這是一個水下洞穴,內裡九轉十八彎,又有暗渠分走水流,才堪堪給了他們喘息之機,至於那個莽漢,怕是真的喂魚了。
  他的傷腿受了這麼一遭罪,鑽心刺骨地疼起來,葉浮生眉頭也沒皺一下,摸摸衣袋內的錦囊還在,再看看謝離正奮力從他懷裡抬起頭,這才松了口氣。
  兔崽子嗆了幾口水,此時抱著斷水刀坐在他身邊,乖得像剝了殼的刺蝟,葉浮生手賤地掐掐他的臉,歎道:“我見過趕集的,沒見過趕著投胎的。敢問少莊主,你是要學習佛祖捨身喂魚,還是看多了話本覺得一定能絕處逢生順便找到高人秘笈?一把刀,比你的命重要嗎?”
  謝離抱著斷水刀不撒手,低聲道:“是。”
  葉浮生搖了搖頭:“和你爹一樣,一根筋,驢脾氣。”
  聞言,謝離瞪眼道:“誰給你的膽子妄論莊主?”
  “救命之恩湧泉相報,別說罵你爹兩句,讓你叫我聲爹都不過分啊臭小子!”葉浮生搖頭歎息,“我要是有你這麼個兒子,一天三頓打都不過分,找什麼不好偏愛找死!”
  謝離化身悶嘴葫蘆不吭聲,葉浮生扶著牆站起來,舉目四望,昏暗的洞穴內部在此刻倒是便利了他,陰冷潮濕的風不知從哪裡吹來,他屏息聽了一會兒,道:“風聲從那邊傳過來的,走。”
  謝離打了個噴嚏,抱著斷水刀凍得瑟瑟發抖,葉浮生仰頭翻了個白眼,伸手在懷裡掏了掏,摸出一包泡了水的薑糖,誠懇道:“湊活一下好嗎?”
  謝離:“……不,謝謝。”
  葉浮生拖著不大靈便的右腿,牽著謝離的手在水洞內跋涉。行至一個洞口前,葉浮生蹲下摸了摸地上青苔,讚歎道:“謝莊主真是好輕功。”
  謝離不明所以,葉浮生指著那層厚厚的青苔道:“你仔細看看這上面。”
  從洞口延伸向內都生長著茂密青苔,鬆軟寸長,觸之即滑。在青苔之下,是一片沼澤樣的濕地,哪怕一塊石子丟進去都會立刻下陷。然而在這些青苔上卻有一行淺淺的腳印,看起來是男子留下,凹陷的邊緣齊整無歪斜處,恐怕是長期有人從此地經過,每一次都恰到好處地踏在同一個地方,因此經年日久地形成。
  什麼人才能時常出入斷水山莊的禁地?
  “腳印是單向朝內的,說明從這裡進去,一定會有出路。”葉浮生蹲下身,“上來。”
  謝離猶豫了一下,把斷水刀負在背上,堅定地抱住他的脖子。葉浮生目測了一下青苔的生長範圍,唇角一勾,謝離只覺得眼前一花,下一刻腦門撞上倒生的岩石。
  沒什麼誠意的道歉聲傳來:“不好意思,我忘了背上還有個人。”
  謝離:“……”
  他眨眨眼睛,把眼淚憋了回去,卻感到身下一定,葉浮生已經帶著他踏出青苔範圍,穩穩踩在了實地上。
  下一刻,葉浮生右腿一軟,整個人往右邊傾斜跪下,謝離趕緊從他背上跳下來,黑燈瞎火看不清情況,著急忙慌地問:“你怎麼了?”
  “沒事,你太重了我的膝蓋承受不來。”
  謝離:“……”
  右腿的疼痛感越來越劇烈,膝、踝關節都開始發熱腫痛,幾乎讓他連行走的力氣都快沒了。葉浮生把剩下的薑糖囫圇往嘴裡一塞,伸手點了幾個穴位,揉按了兩下經脈,這才伸手抓住謝離。
  謝離握著他滿是冷汗的手心,黑暗裡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能緊緊抓著他的手,亦步亦趨。
  葉浮生往地上一坐,左右瞅了瞅,這是一間寬大的石室,四面都是打磨平整的青石板,上面卻斑駁著深痕,而正前方……
  “少莊主,左行五步有一塊大石,你踩上去就能摸到燈盞。”
  謝離依言而行,裡頭都是凝固的凍油,可惜他們身上都沒有帶火摺子,就算有,這番折騰下也是不能用了。
  “拿這個做什麼?”謝離掰了幾下也沒能把它取下來。
  葉浮生指點道,“你把燈座往上抬一下。”
  哢嚓一聲,伴隨著機括扳動的聲音,謝離只覺得倚靠的牆壁突然翻轉,整個人順勢被推了進去,下一刻牆壁合攏,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
  他年紀畢竟還小,陡然到了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陌生地方,唯一熟悉的人也被石門阻斷,頓時慌了神,連連拍打牆壁,大聲喊了起來:“怎麼回事,你……”
  他的呼喊聲沒能穿透重逾千斤的牆壁,葉浮生一手撐著地面緩緩站起來,目光穿透黑暗落在正前方的牆壁上,那裡傳來了一聲鎖鏈的嘩啦響動——有人站了起來。
  一個女人,很狼狽的女人。
  她的雙手鎖著長長的鐐銬,走起路來嘩啦作響,長髮亂蓬蓬如同稻草,身上裹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長袍,瘦得幾乎脫了形。
  葉浮生歎道:“卿本佳人,奈何……”
  嘩啦一聲,他的手抓住了迎面揮來的一條鎖鏈,誰知這骨瘦如柴的女人力氣卻大得驚人,他竟然被順勢掄了起來,重重朝牆上砸去!
  葉浮生泥鰍一樣將手從鐵鍊圈裡抽了回來,左腳在牆壁上一蹬,借力躍到了女人背後,伸手直取她後頸。女人上半身往前一探,一條腿順勢後踢,卻被葉浮生抓了個正著,一提一扭,那女人被他扔出了一丈之外。
  喀拉一聲脆響,女人把被他擰脫的腳腕踩了回去,兩條鐵鍊朝他抖擻而來,襲勢如雷霆,迅如疾風,幾乎在轉眼間就到了葉浮生面前。
  這裡太黑暗,可她總是能毫無差錯地捕捉到葉浮生所在之地,要麼是同葉浮生一樣眼帶怪疾,要麼就是……她已經太習慣這裡。
  勁風撲面,葉浮生出手如電,雙手扯住這兩條鐵鍊,翻身而起,女人被他帶得往前動了兩步,腰肢順勢一扭,鐵鍊掙脫了葉浮生的手,輪轉如蓮花盛開,眼前皆是殘影,葉浮生眼睛一眯,竟然伸手插入殘影之中,一扣一扯,抓住了其中一條鐵鍊,右手以掌為刀,斜斜劈在了鏈子上,發出一聲鏗鏘。
  女人嘴裡發出一聲大笑,精鐵製成的鎖鏈連刀劍都難以斬斷,更何況肉掌?
  然而,那條鎖鏈卻從葉浮生掌下斷裂了。
  葉浮生手裡撈著半條,游魚入水般往前滑去,只是刹那,他與那女人擦身而過,半條鎖鏈勒住了她的脖子,逼迫她痛苦地後仰起頭。
  咽喉乃是要害,然而葉浮生沒有辣手摧花的愛好,一手點了她身上兩處大穴,鎖鏈一抖,女人已經被他摔了出去。
  右腿痛得他站立不穩,葉浮生席地而坐:“這位夫人,不打不相識,我們現在能夠心平氣和地談一談了嗎?”
  “滾!”女人支起上半身,可惜廢了半天勁也沒能站起來,捂著嘴咳嗽個不停。
  她抬起頭,依稀還看得出秀麗端莊的眉目,可惜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不知呆了多久,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本來的七分顏色減得一分不剩,無論她曾經是個怎樣的美人,現在也不再好看了。
  “是謝無衣死了,還是斷水山莊滅門了,竟然讓你這外人闖入望海潮?”女人一雙眼睛如同鷹隼,陰鷙而警惕地盯著葉浮生。
  葉浮生難得這樣無禮地打量一個女人,從頭到腳,連衣角褶皺都沒放過一條,最終將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只左手,只有四根指頭,小指齊根而斷,傷口經年日久且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野獸活活咬掉的。
  剛剛的一番交手,可以看出這個女人是善用鞭子一類的武器,而且十分精通,若不是被鎖鏈束縛了行動,身體又虧損太大,葉浮生要拿下她並不容易。
  九指,善鞭,斷水山莊……江湖上滿足這些條件的女人,只有一個。
  “傳聞斷水山莊的莊主夫人在兩年前病逝,曾經人人豔羨的神仙眷侶到最後只留下鰥夫孤兒空待莊內,何等讓人可惜?只是……”葉浮生朝她走過去,“本該死去的謝夫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近了,就更能看清女人臉上每一絲表情,她的眉眼都在不可察覺地顫抖,本就寥寥無幾的血色從她臉上飛快褪去,痛楚在眼睛裡閃過,那一刻葉浮生差點以為她就要哭出來,可最後又慢慢平靜了。
  這世上有兩種人,一種閉著眼睛都能踩狗屎運,一種喝口涼水都塞牙。
  斷水山莊的少莊主也好,旁的什麼人也罷,在楚惜微眼裡都和路邊草芥沒什麼區別,他這樣奮不顧身地跟著跳下去,不是為了救人,只是因為那小兔崽子手裡還抱著斷水刀……可惜中途被人截胡。
  那人身法奇快,輕功比他高了不止一籌,楚惜微有心施捨他一個眼神,以便來日方長算帳不晚,然而眨眼都來不及,對方已經和那小兔崽子一同消失在水面下。
  大河內瞬息萬變、暗流激湧,楚惜微只猶豫了片刻就乾脆以內力護體,呼吸轉為內息,順著江水暗流而動,很快就被沖進了一個水洞裡。
  水洞裡的泥土潮濕滑膩,可地上卻只有一個人的腳印,小小的,明顯是來自于孩子。從洞裡殘留的痕跡來看,那不知名的高手顯然還安在,小崽子估計也無甚大礙。想到這裡,楚惜微緊皺的眉頭才松了松。
  他行動無聲,飄忽得像鬼,踏水無痕地穿過那片危險的青苔地,進入一條漆黑的甬道,把耳朵貼在牆上聽了一會兒,察覺到前方不遠處的打鬥聲。
  楚惜微當機立斷,抬腳就要往前走,不料一聲巨響從左邊山壁中傳來,整個水洞都顫巍巍地搖晃了幾下,倒懸的石塊劈裡啪啦地落下,他愣了愣,抬手打開一塊石磚,身體突然癟了下去,像紙片一樣貼在了甬道上方的死角。
  古怪的震動來得快去得也快,楚惜微像個鬼影一樣竄了出去,左邊的牆壁已經坍塌了些許,出現一個尺許寬的口子,他就從這裡縮了進去。


第7章 困獸
  謝離覺得自己今年命犯太歲,要是能活著出去,一定給自個兒迎頭澆上一盆黑狗血。
  方才他蒙頭懵腦地被機關推進了這間石室,連刀鞘和靴子都脫下來砸了半天門,結果一點反應也沒得到,心裡惶然無措,六神無主。
  葉浮生想得挺好,他在黑暗裡耳聰目明,聽得那門後有空蕩回聲,估摸著是個靜室,眼見有敵在此,乾脆把謝離推出戰圈免受牽連,等解決了麻煩再去找他。可惜,這世上除了乖孩子,更不缺熊孩子。
  謝離小小年紀,沒幹過上房揭瓦的事兒,卻著實有幾分找死的本領。
  眼見拍門是行不通了,謝離乾脆掉頭找其他門路。他不知道這裡的構造,也沒有火種照明,像沒頭蒼蠅一樣在黑暗裡亂轉,好在他膽大心細,順著牆磚縫隙一條條摸索過去,還真瞎貓碰上了死耗子——在連續敲擊出七塊空磚之後,謝離把這七塊磚的位置在腦海裡虛虛連了一下,然後乾脆俐落地在天樞位重重拍了一掌。
  那塊空磚被他拍得整個凹了進去,黑暗裡傳出“轟”一聲巨響,謝離貓著身子往旁邊一躲,那面牆壁塌了一半,一股陰冷的風卷了進來,割得人臉生疼。
  一道微光從破洞那頭傳來,已經漸漸習慣黑暗的眼睛被蟄了一下,謝離撿起一塊石頭擲了過去,傳出幾聲連續的碰撞聲,骨碌碌滾了老遠。
  裡面有障礙。
  聰明人都會猶豫,可謝離偏偏就是傻。
  他今年十歲,三歲學武,四歲握刀,爹不疼娘早死,那些惹禍撒嬌、遇難告狀的事兒早就埋沒在天真無邪的夢裡。
  斷水山莊,斷水刀,謝無衣……這些是他從小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的責任,這三年來晝夜練武,四季不休,眼見爾虞我詐,耳聞昨日繁華,還沒長大的心眼兒裡已生出一棵想要頂天立地的芽,哪怕他還身無二兩肉,也拼命想挑起搖搖欲墜的梁,從來不懂得知難而退。
  謝離深吸了一口氣,把負在背上的斷水刀拿在手裡,他人太小,這把刀比他的個頭低不了多少,看著頗有幾分滑稽。
  隨即,他一頭竄了進去,還沒站穩,頂上就傳來一聲風的嗡鳴,他本能地低頭,束得高高的髮髻無聲散下,青金石發環斷成了兩截!
  也就在這刹那間,謝離匆匆一瞥,發現這又是一間石室,佈置與之前的相差不多,只是大上了許多,牆上有三盞長明燈,正中央是一塊被水環住的圓形石台,四角則各站著一個人偶。
  俱是做成了真人大小的男子模樣,眉目刻得相差無幾,一眼看去猶如一奶同胞的四兄弟,手裡各握刀、槍、劍、戟四種武器,活像降妖除魔的四大天王。
  持劍的人偶離他最近,一擊不成,手裡的鐵劍再度刺來,靈活毒辣,劍尖在轉眼撞上了斷水刀鞘,與謝離的咽喉近在咫尺。
  鐵劍一震,謝離蹬蹬蹬退了三步,忽聞背後風聲呼嘯,他想也不想地反手橫刀,架住了一把長戟,一股大力壓得他直接單膝跪下,虎口被震開一條口子。
  還沒喘口氣,謝離臉色劇變,陡然撤刀就地一滾,只聽“咄咄咄”八聲連響,塵土飛揚,他原先所在的地面上已經多出了八個孔洞!
  第三個人偶提槍而來,第九槍撞上了斷水刀鞘,兩相角力之下,謝離只覺得內臟都開始翻滾,他咽下一口血沫子,恰恰此時,第四個人偶的刀鋒已經劈了下來。
  一聲鏗鏘,一泓秋水刀刃自刀鞘內閃出,謝離隱忍多時,直到這一刻拔刀出手,悍然與人偶手中大刀撞出了火星。
  一刀出,招未盡,斷水刀鋒順勢劈下,人偶的刀被他砍成了兩截,可這玩意兒竟然索性棄了武器,十指發出喀拉拉的響聲,合攏成拳向他砸了下來。
  四個人偶將他圍在中間,一擊方過一擊又起,逼得謝離恨不能投生成猴,眼角餘光一掃——環水石台安靜依舊,自始至終,人偶都沒有往那邊牽引過戰局。
  謝離虛晃了一招,斷水刀與鐵劍眼看就要相接,謝離暗自撤了力道,頓時像斷線風箏一樣被打飛出去。他算得精巧,眼看就要落在石臺上,不料那持槍人偶不肯繞過他,手裡長槍倏然飛出,奔著他面門擲來。人在半空無處躲避,借力也難,謝離瞳孔一縮,槍尖卻擦著他的耳朵射了過去。
  “缺心眼兒能缺到這個份上的,我還是頭一回得見。”
  陌生的男聲在耳畔響起,長槍被一根蒼白的手指輕輕一撥,偏離了本來能正中靶心的軌道,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出現在謝離身邊,一手抓住他的衣領,拎雞崽子一樣把他拎到了環水石臺上。
  四個人偶果然沒有追來,只是站在水邊陰森森地不動彈。楚惜微毫不客氣地撒了手,男孩正面撲倒在地,吃了好大一口灰。
  楚惜微端詳了一下落腳地點,這塊石台丈許見方,周圍環著一圈綠瑩瑩的水,他挑了挑眉,把一塊銀子扔了進去,發出了滋滋怪響。
  “這裡是斷水山莊的禁地,你是少莊主,可曾來過?”
  謝離咳嗽了幾聲,開口道:“少莊主,還不是莊主。”
  “嘁,拖油瓶子。”楚惜微踢了他一腳,“站起來,要開始了。”
  什麼要開始了?
  謝離沒有問出口,他抹掉嘴角的血,握著斷水刀站了起來,蓄勢待發。
  事實證明,百鬼門主難得的一次提醒,並非隨口嚇唬人。
  “啷啷”數聲連動,石台邊緣齊刷刷豎起十來根鐵柵,深深沒入頂部石壁中,形成了一個大鐵籠。楚惜微按住謝離的肩膀,端詳過每一根鐵柵,抬掌拍了過去,一陣劇烈的晃動之後,這鐵籠竟然分毫未損,背後的謝離朝上方一看,驚道:“頂石下陷了三寸!”
  楚惜微皺了皺眉,提起六成力道再度發掌,面前那根鐵柵被他拍出了將斷未斷的裂痕,可是上方那塊巨石卻下陷了一尺有餘!
  如果不能一擊劈開這個鐵籠,就會被壓住動彈不得,甚至碾成肉餅!
  “刀給我。”
  謝離猶豫了一下,將斷水刀遞給他,楚惜微提了一口真氣,手剛剛握上刀柄,謝離只覺得還未看清,斷水已經出了鞘。
  他還想睜大眼看清刀鋒,耳邊卻已經竄入錚鳴。楚惜微的刀法毫無花俏,出鞘便已出招,謝離只眨了個眼,他已經還刀入鞘。
  面前四根鐵柵,被他分割成十二段,上下八段搖搖欲墜,中間四段崩裂開來。
  與此同時,頭頂巨石轟然落下,塵土迷眼,瞬息之間已經壓向這兩具血肉之軀!
  楚惜微一手抓住謝離,騰身如飄萍飛出這困牢之地,巨石幾乎擦著他們的衣角砸在石臺上,巨大的震動激得水花四濺。
  水花飛濺四散,然而楚惜微手裡抓著個半大孩子,卻連一顆水珠也沒沾上身,硬是從這紛亂的攻擊中閃避過去。眼看就要落地,四下突然傳來機括扳動的聲音,三面牆壁同時翻開,露出裡面佈滿孔洞的夾層,一支支打磨光滑鋒利的石針從中爆射而出,密密麻麻,寒光凜凜。
  他們人在半空、上下無依,面前是四個人偶攜武攔路,左右後皆是石針,只消片刻,都要被射成馬蜂窩。
  最快的一根石針,已經即將射入謝離的後腦勺。
  楚惜微將謝離往前一推,身體在半空中生生一折,他手裡的斷水刀順勢掃開一個半圈,如同狂風掃落葉,最逼近身體的石針被無形的刀氣吸附起來,順著他的刀鋒反擊回去,每一根都正好打落了第二輪射出的石針。
  他一個旋身,在這漫天針雨裡如魚得水,生生在身週三尺內迫開了一個空寂場所。
  可惜再好的輕功,也不能讓他一直立於空中。
  楚惜微一隻腳還沒站穩,那持戟的人偶就動了,它欺身而近,一探一勾,直刺楚惜微面門。刀鋒來不及回防,楚惜微抬起左手,搓掌成刀斜斜劈上,恰到好處地砍在人偶腕部的空隙上。
  那只栩栩如生的手齊腕而斷,長戟哐當落下,卻見人偶腕部的斷口中陡然噴出一道黃綠色的煙霧,楚惜微猝不及防下被噴了個正著,雖然及時屏息,眼睛卻火辣辣地疼。
  人偶大概也知何謂趁他病要他命,四個人偶同時圍了過來,謝離暗道不好,仗著人小靈活從空隙裡擠了進來,擋在楚惜微身前,蓄力一腳正中持劍人偶的膝蓋,反震力道幾乎讓他差點站立不穩,而那人偶的膝部以下卻被他生生踹飛了出去!
  楚惜微閉了眼,聽得卻仔細:“怎麼回事?”
  謝離怔了怔,眼迅速一掃:“這些人偶身上都有裂痕,看起來十分整齊,像是曾經被人用利器斬斷過。”
  “這裡的機關以困為主、殺為輔,機關一環扣一環,得你有實力才能觸動下一環機關,可見是個困局,不知道是為了何方神聖設下的……”楚惜微低笑了一聲,施施然往地下一坐,“小孩兒,我現在看不見了,這四個傢伙交給你,莫讓它們傷到了我。”
  一個大男人對一個半大孩子說這話,著實有些不要臉,偏偏那孩子沒長心。
  謝離只是愣了一下,便從他手裡拿回斷水刀,迎上了四個人偶。
  金石碰撞,鏗鏘作響,他一直守在楚惜微面前,寸步也不讓,七年來日以夜繼打下的武功底子,在這個時候終於顯露出來,內力不足,卻仗著身法靈活躲避攻擊,並利用人偶的弱點不斷製造它們之間的錯攻,以一敵四,雖不是遊刃有餘,竟也有條不紊。
  他越打,心裡反而越是清明冷靜。
  如果他生在尋常人家,十歲的孩子該是無憂無慮不識愁的年紀,可他偏偏出自江湖,註定了一輩子刀光劍影。
  “斷水山莊的基業不能毀在你手裡,你是謝無衣的兒子,就永遠不能做一個孩子!”
  他的額頭上汗水涔涔,披散的頭髮淩亂不堪,臉頰上是被劍鋒割破的一道傷口。
  斷水刀橫過頭頂,抵住人偶泰山壓頂的一劍。
  鐵劍重重壓下,謝離幾乎要跪地不起,他可以撤刀,可以躲開。
  可他身後是雙目受創的楚惜微,手裡握的是斷水刀。
  磕在地板上的膝蓋已經沁出了血,他咬著牙,青筋畢露,拼了胸中一口氣,竟然緩緩站了起來。
  他背後的楚惜微挑了挑眉,手指慢慢舒展,一道掌力即將打出。
  “……飛、流!”
  嘶啞的聲音從稚嫩的喉嚨裡發出,斷水刀鋒發出一聲錚鳴,將鐵劍用力劈飛,刀鋒沿著人偶身上的裂痕砍下,深深嵌進了它的腰間!
  這一刀,飛流穿石,楚惜微再不遲疑,聽聲辨位,一掌擦著謝離頭頂而過,重重擊在那人偶身上,本就被刀鋒深深切入的身體立刻被打飛了出去!
  這石破天驚的一掌鎮住了謝離,卻嚇不住剩下三個人偶。它們呈品字形攻了上來,重擊攜帶破風之聲,幾乎瞬息而至。
  謝離只覺得眼前一花,楚惜微聽到了衣袂翻飛的聲音。
  葉浮生從破開的門洞裡掠了近來,像一隻飛燕,輕巧地插入戰局。幾乎不需要任何招呼,他和楚惜微同時出掌,左一右二,謝離滿頭亂髮都飛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往兩人中間一躲,被掌風割裂的頭髮這才飄落在地。
  和它一起落在地上的,還有一堆七零八碎的爛木頭。
  一掌如雷霆萬鈞,掌出無回,更無生。
  看到來人是葉浮生,謝離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轉頭卻發現那門洞口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逆光看不清面目,消瘦得像皮包骨頭,依稀還能看出是個女人。謝離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一隻手就忽然落在他後頸上,用力一按。
  吭都沒來得及吭一聲,謝離軟軟地倒了下來。


第8章 生天
  葉浮生一把接住軟倒的謝離,伸手在他腦門上敲了個爆栗:“小兔崽子,慣會找死!”
  楚惜微雙目緊閉,但敏銳地察覺到還多了一個人,頭向這邊側了側:“二位是……”
  女人腳下一動,運起輕功落在他們身邊,伸手接過謝離不說話。葉浮生轉過身,這裡光線雖然昏暗,但畢竟存在著光源,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才認出,這人是之前那位“黑山老妖”。
  此時,女人那只缺了根小指的左手正一寸寸撫過謝離的臉,從頭髮絲到下巴頦,連耳垂上沾到的一粒灰塵都細細抹乾淨了,她那渾濁的眼睛難得清明,血絲密佈的眼眶裡彌漫著水霧,盈盈欲墜,最後又一滴不落地憋了回去。
  她開了口,聲音沙啞難聽:“這是……阿離?”
  葉浮生點了點頭,她緊緊抱了謝離好一會兒,半晌才道:“太瘦了,抱著硌骨頭。”
  這樣的口氣……楚惜微心念一轉,面上神色不改,卻忽然感到臉上一癢,幾乎就要提掌拍去,生生壓制住了本能。
  葉浮生毫不在意地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拿手晃了晃:“沒什麼大礙,回去敷上藥,等七八天就沒事了。”
  這麼久……楚惜微皺了皺眉,說話很客氣:“閣下精通藥理?”
  葉浮生搖搖頭:“久病成醫罷了……嗯?”
  楚惜微忽然抬起手,準確無誤地捉住葉浮生手腕,一路摸索上去,摸到了虎口和掌心的繭。
  他握著這只手,卻贊道:“好刀。”
  葉浮生被他摸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楚惜微正要繼續摸,卻被撇了開去。
  葉浮生抽回手笑了笑:“我是葉浮生,斷水山莊的護院。”
  那只右手不自然地縮進袖子裡,恰好掩住食指上年歲久遠的一個牙印,他這才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好像藏起了一塊不許任何人染指的逆鱗。
  葉浮生?楚惜微唇角一勾,斷水山莊何時有了這麼一個人,名不見經傳,卻有十分的本事。
  他心裡轉過多少念頭,面上都不露聲色:“在下楚惜微,多謝相助。”
  葉浮生看了看滾到腳邊的人偶碎塊,但笑不語。
  這姓楚的來歷不明,下手更是狠辣決絕,非是名門正派,更不是什麼見義勇為的好人。
  他是為了什麼才涉險?又因何救謝離?
  想到這裡,他背在背後的手動了動,仿佛不經意地舒展手指。
  蹲在他後面的女人身體一顫。
  “……我帶你們出去。”女人面無表情地站起來,依然抱著謝離不撒手,轉身朝她和葉浮生來的那道暗門走去。
  葉浮生走了兩步,又想起還有個暫時失明的“黑山老妖”被落在身後,遂好心轉了回來,問道:“要幫忙嗎?”
  楚惜微垂下雙手,笑得溫煦有禮:“多謝。”
  他這一笑,俊美到懾人的眉目頃刻柔和下來,長眉微揚,猩紅的嘴唇彎了彎,好像厲鬼突然有了活氣,多了種千樹花開的美。
  卿本佳人,奈何……為男。
  葉浮生搖搖頭,牽住楚惜微一角衣袖,帶著他跟了上去。
  這裡四通八達,各個石室之間都有暗門相通,但是除了剛才那個之外,再沒有機關四伏的險地。發現了這一點,葉浮生不禁又有些手癢——那兔崽子看來不僅五行欠揍,還缺運。
  不過,除了機關室之外,其餘的石室都有夾層,這個水下秘境仿佛被割裂成了兩部分,若非精通此地暗道,恐怕只能夠走通其中一半,剩下一半還隱藏在暗門之後。
  暴露在外的只放置了一些簡單物品和一排排空蕩蕩的兵器架,想來是歷代莊主在此閉關時所用;夾層裡的空間卻不同,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衣食住行只差了最後一樣,只是早已蒙塵破敗,想來是曾經有人在這生活過,現在卻不知去向了。
  葉浮生一邊走一邊把這些記在心裡,“黑山老妖”安靜得像個任他拉扯的木偶,冷不丁回頭,對上那人一雙黯淡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縱然知道這人此時不能視物,葉浮生依然覺得不自在,仿佛感受到他的目光停留,楚惜微問道:“看我作甚?”
  理直氣壯,睜眼說瞎話不外乎如此。
  葉浮生眨眨眼,渾不要臉:“你秀色可餐,想睡你。”
  楚惜微:“……”
  走在前面的女人腳一崴,差點把謝離摔在地上。
  葉浮生扯了扯他的袖子,故作忸怩:“我是個斷袖,你還把袖子送到我手裡,這不是暗示又是什麼?我看啊,不如等出去之後,咱倆……”
  楚惜微把袖子扯回來,打斷他的話:“承蒙厚愛,在下沒這個意思。”
  葉浮生繼續說完了最後半句話:“不如等出去之後,咱倆各回各家,一拍兩散。”
  楚惜微:“……”
  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可惜他運氣不好,看不到葉浮生此刻奸笑的嘴臉,否則便有足夠的理由拍他個滿臉開花。
  楚惜微籠在袖子裡的手慢慢攥成了拳,臉上卻笑了,他生得俊美無鑄,只需眉峰一挑、唇角輕勾,就有了惑人顏色。
  葉浮生無端想起了聊齋故事裡那些畫皮挖心的美貌妖怪,無論男女,大多不是善茬。
  他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撿回了這條命,在沒完成當年承諾之前不能再輕賤了去,便默念了幾句“色即是空”,正人君子般扭過頭去,刻意把腳步聲放重,讓楚惜微不必牽著他,也能無礙前行。
  女人身上殘留的鎖鏈隨著行動嘩啦作響,她懷裡抱著昏睡的謝離,一路七拐八彎,繞得人頭暈眼花。穿過最後一間石室,進入一個狹長甬道後,楚惜微哪怕目不能視,也感覺到了一陣微風徐徐撲面。
  想必甬道盡頭便是出口,一念及此,他不但沒有鬆懈下來,反而更警惕了些,這世上從來就不缺陰溝翻船的傻子。
  他看不見,自然也就不知道葉浮生難得驚訝的模樣。
  這條甬道竟是在一整塊巨石之中打穿建成,盡頭處有風,卻沒有門。
  甬道盡頭有一塊重逾千斤的斷龍石,兩邊的岩壁還有人為澆鑄的石板,別說是人,恐怕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這本該是一條死路。
  可是斷龍石上,不知被何人以兵器劈掘出一道裂縫,成人需得弓肩縮脖才能勉強通過,石面尚有密密麻麻的痕跡斑駁,像覆蓋了經年日久的蛛網。
  地上散落著數把斷裂的厚重刀劍,葉浮生總算是知道之前路過的兵器室裡為何不見寸鐵,原來都折在這裡。
  他蹲下來,撿起一把崩斷的鐵劍細細摸過,除卻斷口之外再無其他破損,可見動手的人武功修為高絕罕見。
  劍柄上還殘留著血跡,因為已經過去了太多年,顏色已經黯淡,依稀還能看出是個手印。
  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
  葉浮生深吸了一口氣,只聽女人幽幽道:“這本是條死路。”
  葉浮生放下斷劍,摩挲著斷龍石上的裂口:“可是有人活著出去了。”
  “有人活著離開,就必然有人死。”
  “他如果不離開,便能兩全?”
  女人愣了一下,笑:“時也,命也,不可避也。”
  他們倆這番沒頭沒尾的對話,將楚惜微心中疑雲凝結成雨,升成了滿頭霧水。
  女人戀戀不捨地摸過謝離的臉龐,把他交給了葉浮生,啞聲道:“我只能送到這一步了,你們走吧,別再來了。”
  楚惜微挑了挑眉,只聽葉浮生道:“一別經年,夫人就不想再見見故人?”
  “我已經習慣了做一個不見天日的死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著謝離的眼睛,指尖不經意地拉長,她似乎在通過幻想他長大後的模樣,去追憶某個人。
  良久,女人撩開面前淩亂的長髮,一顰一笑,依稀可見昔日容華。
  “我怕睹物思人,更怕物是人非。”
  睹物思人,物是人非……無論哪一種,都說明這女人是斷水山莊的故人。
  楚惜微心裡盤算著,葉浮生沉默了片刻,道:“那麼,夫人還有什麼囑咐嗎?但有所托,在下莫敢有辭。”
  “我一個死人,難道還用你來上墳燒香嗎?”女人笑了笑,忽然又頓住了,她朝葉浮生懷裡望了一眼,改了口,“或者,你讓阿離……多吃點肉。”
  葉浮生一怔,繼而大笑:“好!”
  他這句話落音,楚惜微就聽見了一陣窸窸窣窣的鐵鍊拖動聲,很快,這片空間就只剩下他們三個人的呼吸聲。
  葉浮生一指頭點在謝離胸膛上,男孩頓時嗆了一大口氣,幾乎連肺管子也咳了出來,一張小臉憋得通紅。
  沒等他發問指責,葉浮生便惡人先告狀地開口:“少莊主,年紀不大膽子更小啊,就那麼一點陣仗都能把你嚇暈過去?”
  謝離:“咳……我是看到了一個女……”
  葉浮生繼續嚷嚷:“女什麼?女人?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就開始想女人,非常有天賦嘛!”
  謝離:“不,我……”
  葉浮生:“現在咱們得從這鬼地方出去了,來,看到這個縫沒有?這麼窄,你變成根繡花針我才能把你隨身攜帶,所以麻溜點兒,自己走,懂了嗎?”
  謝離:“……懂。”
  如此以大欺小還不要臉的搶白行徑,簡直讓楚惜微歎為觀止,深覺自己長了見識。
  眼下三個人將老弱病殘占了大半,葉浮生看看身高不到四尺六的小兔崽子,再看看暫時眼瘸的“黑山老妖”,頓覺舉步維艱。無奈之下,他只好囑咐兩人在這裡等候,自己一貓身鑽進去探路。
  穿過尺許長的石縫,葉浮生看見一道蜿蜒向上的石階,因為太久無人通行而塵埃積厚。他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會兒,並沒觸到什麼機關,想來是安全了。
  望海潮下的禁地是斷水山莊歷代莊主閉關練武所在,自然不會是有進無出的絕境。一念及此,葉浮生又想起背後那面巨石和被割裂成明暗兩部分的石室,嘴角弧度越來越大。
  正想著,階梯上方遠遠傳來腳步聲,像是有人拖遝著步子緩緩走了下來。
  葉浮生目光一凝,右手習慣性地探向腰間,卻摸了個空。他怔了怔,臉上的三分無奈變作了七分苦笑。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伴隨著一道幽然燭火,有人提著白紙燈籠拾級而下,藍袍青衫,蒼白的臉色透著鐵青,活像個鬼。
  葉浮生抱拳道:“謝莊主。”


第9章 交易
  斷水山莊之主出現在斷水山莊的禁地,自然無可厚非。
  葉浮生眼下頭疼的是,這位謝莊主看他的眼神中沒有驚疑,反而是冷冽如刀,說明他從薛蟬衣口中知道了自己的來歷,也擺明瞭不信任。
  “葉……浮生?”謝無衣慢吞吞地叫出他的名字,薄薄的嘴唇勾成精巧的刃,“少莊主如何?”
  “少莊主吉星高照,有驚無……”葉浮生話未說完,只見謝無衣手腕翻轉,火舌燎著了糊在燈籠外面的紙張,頃刻便燃燒起來,像一個火球向著葉浮生迎面擊來。
  斷水莊主的刀快如驚雷,這一出手自然非同凡響,葉浮生方一撤步避開火焰,謝無衣人已到了他身邊,一隻筋骨分明的手扣住他右肩,勁力一吐一沉,迫使他本就有些施不上力的右腿頓時屈了膝。
  眼看葉浮生膝蓋就要落地,謝無衣卻只覺手下一松,那人如一條滑溜溜的魚從他手中竄了出去。嗤笑一聲,謝無衣再度欺身而近,手腳一展一屈間似長流細水,綿軟柔韌,仿佛被水蛇纏住身體,難以脫身。
  繞至葉浮生身後,謝無衣一手反扣咽喉,一腳踏其腿彎,眼見勝負已定,葉浮生忽然一指點上謝無衣手腕,一股內力在關節間炸開,痛徹骨髓。謝無衣臉色一白,就在這片刻間,葉浮生身軀一折,便從他的桎梏中滑了出去。
  兩邊兔起鶻落,燃燒的紙燈籠這才落地,尚有餘燼燃燒。
  謝無衣自然難看,葉浮生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一手摸上自己胸前,原本放在懷中的錦囊在脫身刹那被謝無衣抽了出去。
  謝無衣把玩著手裡的錦囊,淡淡道:“好指法,好輕功……好本事!”
  “莊主亦然,這三式柔招深諳斷水刀法的‘纏’字訣,在下望塵莫及。不過……”葉浮生上前一步,“此物乃故人遺贈,還請莊主交還。”
  “交還?斷水山莊的東西,我有何不可得?”謝無衣冷冷一笑,從錦囊中取出那塊方形玉佩,這是塊潔白無瑕的羊脂玉,背面刻著望海潮的縮影,正面則是一個鋒芒畢露的“謝”字。
  謝無衣的手指在刻字上寸寸摩挲,聲音低啞森冷:“此乃我斷水山莊歷代莊主的信物,可惜在三年前遺失,我倒要問問你究竟怎樣得了它!”
  見狀,葉浮生絲毫不露怯,反而愈加理直氣壯地伸手討要:“都說了是故人遺贈,自然……是從死人手裡得到的。”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謝無衣的身軀卻猛然一震!
  他就像一棵參天大樹,長久以來傲立風霜,縱然滿身都是刀劈斧砍的痕跡,也依然頂天立地地站著,卻在這一刻晃動了身體,仿佛從根基開始死去,搖搖欲墜。
  他臉上血色盡褪,無意識地退了兩步,手指緊緊摳著那塊玉,喃喃道:“死、死人?”
  說話間,他壓抑不住地咳嗽起來,臉上浮現出病態的潮紅。
  謝無衣這三年來身體不好,這下咳起來抖似篩糠,背脊弓成了一道將斷欲斷的線,偏偏又在臨界點慢慢挺了回去。
  葉浮生看著他,道:“對,給我這塊玉的人已經死了。”
  話音未落,葉浮生抽身後退,險險避開謝無衣雷霆一掌。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斷水莊主搓掌成刀,哪怕沒有碰到他分毫,鋒利霸道的刀氣已經切開葉浮生脖頸上的表皮,露出一線淺淺的紅。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似鬼魅飄萍而出,一拳抵住謝無衣再襲的一掌,另一手撈住葉浮生的身體迅速後掠,站定轉身。
  這變故讓謝無衣立刻冷靜下來,他從袖中掏出火摺子,吹燃之後點亮了牆邊燈盞,這才看清來人的臉,遂一整衣袖:“楚公子。”
  “原來是謝莊主。”楚惜微現下目不能視,只能向他的方向側了側,方才他和謝離依言在斷龍石那頭等待,探路的葉浮生卻久久未歸。仗著內力深厚,楚惜微聽得石縫那端傳來打鬥聲,就把謝離一個人扔在原地,自己摸過來看熱鬧。
  他放開葉浮生,笑道:“兩清了。”
  這指的便是在人偶室裡相助之恩,葉浮生為這場風水輪流轉翻了個白眼,問道:“少莊主呢?”
  楚惜微沒回答他,葉浮生耳朵一動,就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謝離從石縫間走了出來,見到謝無衣後立刻站直了身體,乖乖喊了聲“爹”。
  就葉浮生親耳所鑒,他這聲“爹”喊得就跟臣子拜皇帝一樣鄭重,沒聽出多大親昵,倒是規規矩矩。
  謝離喊完“爹”,雙手就將斷水刀捧到頭頂半尺位置,謝無衣面沉如水地走過去,一手將刀拿起,一手攜風落下,給了他一記耳光。
  “啪——”
  這一巴掌打得極狠,謝離的臉頓時歪向一邊,差點沒摔倒在地上。好歹他終究站穩了,白皙的小臉上浮現一個紅紅的掌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小少年眼裡水汪汪的,卻都一滴不漏地憋了回去。
  葉浮生和楚惜微皺了皺眉,謝無衣握著斷水刀,居高臨下地看著謝離,冷聲道:“知道我為什麼打你嗎?”
  謝離搖了搖頭,他抬眼覷著自己的父親,倔強又委屈。
  “為人者應進退得度、審時度勢,切莫目光短淺、因小失大,我沒告訴過你麼?”謝無衣攥指成拳,“是誰讓你擅自去追竊刀賊?是誰給你的膽子險攀望海潮?是誰教你死到臨頭不懂得棄刀保命?”
  “可是您說過,兵器是武者的手腳,斷水刀是斷水山莊的……”
  他沒能把頂嘴進行到底,又是“啪”的一聲,葉浮生忍不住只手捂臉,不忍直視。
  “雖然這手段粗暴了點,但是我不得不說一句……這熊孩子欠打。”他以袖掩面對著楚惜微竊竊私語,“人比刀長不了幾寸,就敢不自量力地玩兒命,這要是我兒子或者徒弟,一定打到他跪著寫‘再也不敢了’為止。”
  楚惜微:“……”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臉,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堪回首的事情。
  又是一巴掌打下,謝離的另一半臉也紅了起來,他被打懵了,愣愣地看著謝無衣。
  “沒錯,斷水刀是斷水莊主的責任,自然遲早是你該背負的東西,但是……”謝無衣慢慢蹲下來,直視著他的眼睛,“我還活著,哪輪得到你拼命?”
  “可是……”
  “或者說,你也聽了那些江湖傳言,覺得我已經廢了,不配做莊主,不配拿這把刀,要你這麼個小孩子來替我扛起大樑?”
  謝離慌忙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眼眶紅紅:“爹……我沒有,爹,我沒有……”
  謝無衣看著他,冷漠的臉上難得笑了笑,目光深遠,空出來的手擦掉他的眼淚,道:“那就記住,我死之前,你只需要學著如何成長起來,至於我死之後……我所背負的這些東西,就都屬於你了,那個時候不要逃,也不能避。”
  謝離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他向來是個乖孩子,哪怕在繈褓的時候都是不愛哭鬧的,眼下卻忍不住抱著謝無衣的脖子,哭得涕泗橫流。
  謝無衣喟然一歎,好像在這一刻韶華盡拋,顯露出罕見的疲憊與衰老,但也僅僅是一瞬間。當他抱著謝離轉過身來的時候,又成了那個冷硬淡漠的斷水莊主。
  他對楚惜微說道:“楚公子,那個交易我應下了,煩請轉告孫先生,謝某主意已定,今夜便開始拔針破封。”
  拔針破封?
  葉浮生眉頭一皺,他有些疑惑,卻什麼也沒問。
  “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回答。”楚惜微負手而立,“機會只有一次,莊主可要考慮清楚。”
  謝無衣道:“無需考慮。感謝公子相助,待大會之後,斷水刀就交付於君,不過……”
  楚惜微饒有興趣:“不過什麼?”
  “待阿離及冠之後,必向公子討回斷水刀,那時還請公子行個方便。”
  謝離渾身一顫,他惶恐地看著父親,不明白他這句話背後到底藏了怎樣的深意,只覺得在這片刻之間,已有泰山壓頂。
  楚惜微一怔,繼而笑道:“但有所能,儘管來取!”
  “多謝。”謝無衣抱著謝離,臉色在燭火下顯出幾分難得的活氣來,就連眼眸也耀耀生輝。
  葉浮生看著他,就像看著一支將要熄滅的蠟炬被東風重新助燃,用最後的生命燃燒末路璀璨。
  他聽說,這位斷水莊主本名謝瑉。瑉者,玉石也,以此為名,意為君子如玉,然而此人行的是武道,又素仰遠塞軍士之風,慷慨大氣,便自取“無衣”為字。
  人如美玉,刀如頑石,玉不可摧,石不可移。
  只可惜……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注)
  謝無衣帶著他們,從黑暗重新走回光明,恍如隔世。
  注:“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出自東漢詩人無名氏的《古詩十九首?回車駕言邁》。


第10章 長夜
  這條密道直通斷水山莊後山,此時風雨更急,打在人身上生疼。
  天光暗淡,倒是讓葉浮生松了口氣,可惜眼睛雖然看得清,腿疾被雨水一激,就又開始作妖。他皺了皺眉頭,就見山林中很快沖出十來個人,都撐著雨傘和氈布,大呼小叫地迎過來。
  打頭的正是薛蟬衣,這姑娘見了他們,二話不說先拿罩衣把謝無衣和謝離籠了個嚴嚴實實,這才施捨了眼神給外人,驚疑道:“楚公子,您的眼睛……”
  嘖,看這待遇。
  葉浮生接過一把傘,深感自己就是地裡黃的小白菜。楚惜微往身上披了件罩衣,側頭一笑卻不說話,謝無衣倒是開口道:“風急雨大,先回山莊。”
  薛蟬衣得令,一群人眾星拱月般擁著他們往山莊走,她帶來的都是斷水山莊的護院,不說武功多麼高強,個個卻都是手腳俐落,沒一會兒就把四個落湯雞似的人給送回莊子,讓正在長廊下等待的孫憫風噴了一大口茶。
  他大呼小叫地迎上來,對楚惜微說道:“我說主子,薛姑娘跟我說你‘大半夜跑出去看熱鬧,結果把自己看進溝裡了’,原來是真的啊!”
  楚惜微:“……”
  薛蟬衣:“我不是這麼……”
  葉浮生扭頭,噗嗤一笑,肩膀聳了聳。
  孫憫風這一聲“主子”,倒是把楚惜微的身份漏了個底朝天——世上也許少有人見過百鬼門主,但認識鬼醫的人卻很多。
  被他醫過的人總想著回去找場子,被他拒之門外的人更不吝嗇把他的畫像拿來練靶子,孫憫風的這張臉,可謂是百鬼門的一大招牌。
  如此一想,适才楚惜微和謝無衣那兩句沒頭沒腦的交易,倒是有眉目了。
  孫憫風翻了翻楚惜微的眼皮,又把了把脈,道:“死不了也瞎不成,就不費什麼閒工夫了,等下給你找塊藥布蒙三天就行。”
  楚惜微覺得自己至今還沒把這大逆不道的屬下給宰了,可見宅心仁厚。
  洗漱一番,謝無衣順手罰了謝離一個時辰的馬步,便將楚惜微和孫憫風二人請入內室。
  小少年繃著臉兒在長廊下紮馬步,葉浮生只好百無聊賴地端了碗熱姜湯在那兒守著,一邊喝還一邊碎嘴:“少莊主,你要是再往下坐點兒,就是很完美的‘平沙落雁’式了。”
  “……”
  “下盤不穩啊,小腿有點兒晃,你打擺子呢?”
  “……”
  正樂著,薛蟬衣端著一盆水走了過來,葉浮生立馬站好,眼睛透過燈火,依稀只能看到她手中的一片紅色:“這是……”
  薛蟬衣被這聲驚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把銅盆往身邊一挪,見謝離還背對著這邊,頓時松了一口氣,急匆匆地走了。
  葉浮生眯著眼睛望過去,只看到了一扇緊閉的門扉,那是謝無衣三人現在的內室,而薛蟬衣就是從那裡端出了一盆血水來。
  “少莊主,我去刷個碗,你先練著啊!”
  言罷,沒等謝離回應,葉浮生就尾隨薛蟬衣而去。只見她避過外人,將一盆血水都倒在了花壇裡,然後扯了塊帕子擦乾手,面無表情地轉入廚房,提了個食盒往後院走。
  斷水山莊占地頗廣,如今卻人丁凋零,不少院子都空置下來。葉浮生灌下一碗老姜湯,又按摩了好一陣傷腿,眼下總算恢復了些,便仗著輕功過人,一路跟著薛蟬衣左拐右轉,最終進了一座小院。
  時值深秋,草木枯敗,再加上風雨之夜,更顯幾分森然。然而這裡雖然冷清,屋內卻還亮著燭火,守在廊下的兩人一個是護院,一個是粗使僕婦。
  見到薛蟬衣,他倆立刻躬身,卻一個字也沒說。薛蟬衣把食盒交給僕婦,吩咐道:“裡面的湯料要再燉半個時辰,弄好了趁熱送過來。”
  僕婦打了兩下手語,恭敬地接過,葉浮生隱在一棵大樹上,猜測這兩人恐怕都是啞巴。
  薛蟬衣敲了下門,裡面立刻傳出物品摔碎的聲音,她不以為意地推門而入,順手將房門關好。
  葉浮生身如一片飛絮,轉瞬便穿過雨幕,悄然避過守衛,落在了房外一隅,小心將窗紙捅了個洞。
  天氣濕寒,屋裡卻沒有火盆,連蠟燭也只點了一盞,這樣昏暗的環境,倒是方便了葉浮生窺探。
  屋內桌椅櫥櫃俱是檀木雕成,文玩擺設無一不精,就是謝離的房間也沒有這樣上等的佈置。然而,薛蟬衣坐在桌旁,臉上慣有的嬌蠻氣悉數褪去,只剩下波瀾不驚。
  她這副神情像極了謝無衣,只是要更淒厲一些,像個心有不甘的女鬼。
  床上躺著一個人,地下有摔碎的藥碗,裡面的藥汁殘渣濺了一地。
  “師祖,您又不喝藥,這要是讓師父知道了,他可要擔心呢。”
  薛蟬衣只手托腮,明眸皓齒如畫,下一刻,那人就激動地想要坐起身來,結果從床上翻滾而下,不慎被碎瓷片紮傷了手,卻只從喉嚨裡發出了一串不成詞的破音。
  這竟然也是個啞巴。葉浮生眯了眯眼,看到那是個年近六旬的老者,白髮蒼蒼,形容枯槁,若是換上一身破布爛衫,比街邊的老乞丐還要可憐。
  可是在幾年前,他還偶然曾經見過這個老者意氣風發的樣子。
  一刀在手,萬夫莫敵。
  他是斷水山莊上任莊主,謝無衣的親生父親,謝重山。
  “哎呀,您這麼不小心,這要是驚動了師父,他可要怪罪我照看不力了。”薛蟬衣看著老莊主在地上掙扎,竟是笑了笑,目光幽深,“不,他都快一年沒有來過了,眼下又是生死攸關,怎麼會想起您呢?”
  謝重山拼命地揮手,腰部以下卻像生了根一樣癱在地上,葉浮生心頭一驚——這人是殘廢了。
  “我沒想到,他真有膽子接下奪鋒戰帖,我更沒想到……他竟然,選擇拔針。”
  聞言,正滿地亂爬的老者渾身一震,他顫巍巍地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著薛蟬衣。
  “不要這樣看著我,當年你親自做出的選擇,難道還不清楚結果是什麼?毒入肺腑,經年日久,就算刮骨也不可祛除,唯有易筋換血才有一線生機,可他……竟然選了拔針。”薛蟬衣絮絮叨叨地說著,冷漠的神情漸漸鬆懈下來,似哭似笑,“三年啊,被封了三年的內力衝破禁錮,他死定了,死定了!”
  謝重山咿咿呀呀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薛蟬衣就像瘋了一樣,來回重複著“死定了”三個字,臉上神色風雲變幻,看得葉浮生背後生寒。
  他一思量,借著夜色雨幕的遮掩,幽魂一樣回到前院,謝離還在廊下紮馬步。
  巧的是,楚惜微竟然出來了。
  他臉上多了塊巴掌寬的白布,散發著一股清苦的藥味,耳朵倒是機靈得很,葉浮生剛冒了個頭,他就朝這邊側身:“葉兄。”
  葉浮生客客氣氣地回道:“楚公子。”
  兩個都是人精,遂把無知孩童拋在廊下,並肩往寂靜處走。
  楚惜微道:“孫先生嫌我礙手礙腳,這就把我趕出來了,本以為長夜漫漫無人為伴,沒想到葉兄倒回來得巧。”
  葉浮生摸了摸下巴,一腳踢開擋住楚惜微前路的石塊,“這莊子裡的灑掃下人偷懶,該罰。”
  楚惜微聽得動靜,笑道:“承葉兄相助,不知道要在下怎樣還恩呢?”
  “百鬼門主的‘兄’,怕是非閻王爺做不了吧,在下凡夫俗子一個,委實不敢當。”葉浮生聳了聳肩,“有一個問題,不知道門主能不能解惑?”
  楚惜微很是上道:“關於孫先生正在做的事?”
  葉浮生“嗯”了一聲,楚惜微笑了笑:“事到如今,倒也沒什麼不可言處。想來葉兄是知道江湖上,關於謝莊主三年沉寂的傳言吧?”
  “若不是傳聞老虎拔了牙,哪會有野狼來撩虎須?”
  “倘若那不是傳聞,而是真的呢。”
  葉浮生眉峰一挑:“願聞其詳。”
  “葉兄既然知我身份,自然也對孫先生無所疑問。三年前,他受斷水山莊之邀前來為謝莊主醫治毒傷,發現他身中奇毒又受了重傷,倘若要保命,就必須廢了武功……可惜,習武之人將武功看得比性命還重要,謝莊主寧死,也不要做一個廢人。
  “最終,孫先生只好退了一步,以金針封穴之法將他身上的毒都困在三大要穴之中,只要七年之內不拔針,他就性命無憂。不過這三大要穴是內力必經之處,封了它們,謝莊主的內力就十去其八,一旦妄動必疼痛難忍,生不如死。”
  葉浮生臉色淡淡,楚惜微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月前,葬魂宮向斷水山莊下了戰帖,謝莊主著薛姑娘來分舵再尋鬼醫。鬼醫本欲拒了,然而我對斷水刀有興趣,就令他應下此事——只要謝莊主以斷水刀交換,鬼醫就再出手一次。”
  葉浮生問道:“三年前沒能做到的事情,現在就可以?”
  楚惜微笑道:“正是因為三年前沒做到,所以這三年來鬼醫發奮研習,終於想出‘易筋換血’之法,以內力積毒牽引到奇脈之中,再以金針渡穴逼出,最後擇一血親為其換血,便可讓謝莊主恢復往日榮光。”
  “換血之人,又會如何?”
  “奇毒積壓已久,謝莊主體內的毒血已成沉屙,所需血量自然不小,那人十有八九是會死的。”楚惜微伸手接了幾滴冰涼的雨水,喃喃道:“我本以為他會選擇這個辦法,可他卻提出拔針……將封住奇毒的三枚金針拔出,再輔以藥物,在七天內功力盡複,猶如常人,但也會讓毒入骨髓,縱然有藥物延命,也不過讓他活過七天而已。”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葉浮生長舒了一口氣,楚惜微聽得疑惑,問道:“你有何看法?”
  “人各有命,我能有什麼看法?只不過滿足了一下好奇心,不再貓撓一樣難受。”葉浮生彎了彎嘴角,“多謝楚門主解惑,咱們又兩清了……誒,踢開一塊絆腳石換一個答案,這買賣倒是不虧。”
  “你若願意,我們可以繼續做這樣的買賣,畢竟百鬼門的絆腳石從來不少,能下腳的人卻不多。”
  葉浮生道:“可惜在下腿有頑疾,怕是有心無力了。”
  楚惜微一笑:“可你适才踢那塊石頭的時候,倒是很輕鬆。”
  葉浮生歪了歪頭:“美人在側,自然是要殷勤一些。”
  楚惜微:“……”
  葉浮生見好就收,斂去嬉笑,一本正經地問:“楚門主接下來要等七日之後一觀奪鋒會盛景嗎?”
  “已經能猜到的結果,我是沒有興趣的。既然交易達成,那麼等孫先生拔針完畢,我們就該離開了,不知道葉兄有什麼打算?”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收了薛姑娘一錠銀子,自然得保少莊主全胳膊全腿兒地過完這七天。”
  “那麼……有緣再會了。”
  行至長廊盡頭,燈火通明,可惜兩人一個見光瞎、一個蒙著眼,便淡笑擊掌,擦肩而過。
  兩隻手相觸不到片刻,轉瞬抽離。
  背對葉浮生,楚惜微臉上的笑就頃刻散去,嘴唇抿成刀鋒,淩厲無比。
  葉浮生很像那個人,無論是說話時令人牙癢癢的語氣,還是那間或出口的調笑。
  如果是在一個月前,他一定不會這樣乾脆俐落地與葉浮生分道揚鑣。
  可是他已經去過驚寒關,看到了千瘡百孔的山壁,看到了那座立在枯樹下的孤墳,看到了那塊無名的碑。
  他甚至親手挖開了墳墓,看到了盒中蒼白的骨灰。
  幼年時覺得那樣高大的一個人,死後卻還不夠他雙手一抔。
  那個人死了,無論在遇上多少個相似的人,也不會是他了。
  楚惜微忽然有些慶倖自己現在看不見,否則他現在一定會回頭。
  如果為一個相似者回頭,就是對那個人最大的侮辱。
  葉浮生,浮生如一葉,人死如燈滅……逝者已逝,如此而已。


第11章 夜談
  那一晚斷水山莊徹夜燈火通明,孫憫風直至卯時才推門而出,一身素衣染了斑斑血跡,看起來狼狽萬分。
  葉浮生用手虛虛遮住天光,出言調侃:“哎喲,您這是治病去了還是殺人去了?”
  “宰豬!”孫憫風人已累極,冷笑著回了一句,暴躁地推開守在外面的眾人,“該做的我都做完了,現在都別來煩我!”
  言罷,他一頭撞在楚惜微身上,沒骨頭般靠著主子的後背,登時打起了呼嚕。
  楚惜微把他扔給守在身後的屬下,歉然一笑:“既然如此,我等就先告辭了。”
  薛蟬衣迅速打點諸多事宜,把一干人等都安排妥當,這才帶著謝離打開了房門,小心翼翼地走進去。
  葉浮生很有自知之明地留在外面,隱約聞到一股混合血腥氣的濃濃藥味,謝無衣的聲音透過門扉傳出來,頗有些虛弱,精神卻是很好。
  也不知究竟說了些什麼,沒一會兒,薛蟬衣和謝離就走了出來,小少年眼眶微紅,時不時吸吸鼻子。
  葉浮生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正要領少莊主回去悶覺,卻被薛蟬衣叫住:“葉浮生,我師父要見你。”
  她說話時眉頭一抖,臉上滿滿的疑惑,實在想不出這麼一個初到此地的浪子能跟斷水莊主有什麼交集,是以美目一眨,示意他趕快坦白從寬。
  孰料這半瞎偏偏在此刻犯了病,愣是把這番“眉目傳情”視若無睹,欣然推門而入,徒留一大一小在外面乾瞪眼。
  走進屋裡,那股藥味就越濃,好在房中只點了一支蠟燭,昏暗的光芒讓他的眼睛很快適應過來,只見床鋪上空無一人,屏風後卻有熱氣蒸騰。
  低啞的聲音從屏風後響起:“你,過來。”
  葉浮生猶豫了一下,走過去一看,謝無衣胸膛以下的身軀都浸泡在黃花梨木浴桶裡,內中是褐色的藥湯,散發著濃郁的藥味。
  他的嘴唇上有破口,想來是拔針時疼痛難忍,被自己生生咬破,現在依然有一絲血跡殘留。
  葉浮生剛到身邊,謝無衣就睜開了眼睛,道:“替我加些熱水。”
  “莊主喊我進來,不會就是為了找個使喚小廝吧?”葉浮生笑著提起水壺,一注深褐色的滾燙藥水兌入,謝無衣卻絲毫不覺熱,仍然面色不改。
  葉浮生和他這才是第三次見面,知道這位謝莊主的脾氣不似傳言那樣溫文爾雅,反而淩厲逼人,深感傳言不可信。然而現在,謝無衣卻像名刀入鞘,收斂了所有鋒芒,讓他恍惚有種錯覺。
  一種透過眼前的謝無衣,看到另一個人的錯覺。
  他這麼一走神,冷不防謝無衣的手從水中電射而出,登時扣緊他脈門,把了片刻,道:“你的內功,並非出自我斷水山莊。”
  葉浮生滿臉無辜:“在下本也不是斷水山莊的人。”
  “葉浮生,是真名?”
  “如今是。”
  “在此之前,我曾疑心你是在說謊,現在……”謝無衣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怎麼死的?”
  葉浮生道:“所謂的‘他’,是誰?”
  聞言,謝無衣的手勁一大,扣住葉浮生脈門的三根指頭幾乎要嵌進他肉裡去。好漢不吃眼前虧,葉浮生立馬改口道:“哦,是給我那塊玉的人。”
  謝無衣重複道:“他怎麼死的?”
  “萬箭穿心,可慘了。”
  謝無衣一怔,葉浮生趁機抽回手,“他死在關外,屍骨埋在荒山野嶺,如果莊主要報仇的話,可以打消念頭了。”
  “報仇……呵。”謝無衣勾了勾唇角,“他……你叫他什麼?”
  葉浮生笑道:“在我們那兒,所有人都是沒有名字的。直至死到臨頭,他才把那塊玉佩託付給我,在下看到上面那個字才知道他以前是姓謝的……嘖,他倒是和莊主頗有緣分,說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謝無衣:“你想知道他叫什麼嗎?”
  葉浮生放下水壺,道:“請賜教。”
  謝無衣便道:“他叫謝瑉,字無衣。”
  房間裡一時間靜得可怕。
  半晌,葉浮生才“咦”了一聲,苦惱道:“莊主這回答,在下可聽不懂了。天下第一刀獨步江湖,人人皆知謝莊主盛名,難道他還有膽子冒充莊主?哎呀,要真是如此,我倒慶倖他死在關外,否則被斷水刀一刀兩斷,那是更可憐了。”
  謝無衣嗤笑道:“你怎知死在刀下的人一定會是他?”
  葉浮生慢吞吞地道:“因為他右手筋脈已斷,這一點……莊主不是該比誰都清楚嗎?”
  “那麼,你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廢了他的手筋嗎?”謝無衣抬起眼,“先告訴我,你究竟是誰?與他什麼關係?這三年來,他躲在哪裡苟延殘喘?”
  葉浮生張口便答:“我與他同是天涯淪落人,算是有幾番出生入死的交情,可惜都是沒名沒姓的人,只好替人做些見不得光的事來混口飯吃。”
  謝無衣看著他,把這番沒頭沒腦的話仔細想了半晌,身體驀地一動,左手捏住桶沿,指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三山五嶽,五湖四海,縱使天高海闊,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世俗人多眼雜,每每擦肩接踵,究竟要如何才能把一個人所有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波瀾不興?
  無非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呵,做了朝廷鷹犬,他倒是有本事……”謝無衣嘲諷地勾唇,“不過你比他更有本事,俗話說‘一入廟堂深似海,非死即難不得出’,他因此而死,你倒活著出來了。”
  “天網恢恢,也總有疏漏之時,在下占了個僥倖罷了。”
  “我既然說你有本事,就不必自謙,以為我生平誇讚一個人是很容易的事嗎?”謝無衣臉色一寒,“不過,鷹犬終究是鷹犬,改不了偷聞竊聽之性……借著蟬衣混入山莊,又趁亂和阿離擅闖望海潮禁地,你一個外人插手這麼多,是想做什麼?”
  葉浮生歎了口氣:“為什麼熱心幫忙的人總會被認為是別有企圖的?”
  “將好心當做驢肝肺,總比被人背後捅刀要來得好。”
  葉浮生安慰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莊主此言可以理解。”
  “你果然見到了容翠。”謝無衣冷笑,“她跟你說了些什麼?”
  葉浮生面有菜色:“我本以為這位本該故去兩年的莊主夫人是要談論一番借屍還魂的奇聞怪談,可惜大概是女人天性喜歡八卦家長里短,結果硬是給我灌了一耳朵恩怨情仇。”
  “什麼恩怨情仇?”
  “生養之恩,拋棄之怨,患難之情,生死之仇。”葉浮生退後兩步,攤開手,“莊主若是有興趣,且聽我慢慢道來。”
  謝無衣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大概是三十多年前,一位江湖前輩風華正茂,不僅武功高強受人敬仰,還娶了貌美如花的西域女毒魁為妻,可謂是羨煞旁人。可惜女毒魁常年浸淫毒道,身體有所虧損,婚後三年未有子嗣,那位前輩認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遂開始流連于畫舫青樓,不僅與當時頗有盛名的藝妓來往曖昧,還讓對方先于髮妻懷上了自己的骨肉,月份已是六甲。呵,江湖之人最重名聲,西域毒魁又是心高氣傲,這一下可不就後院失火,捅了天大的馬蜂窩嗎?”
  他說話間瞥了謝無衣一眼,那人伸出削瘦的手臂取過了放置在旁邊的外袍。
  “毒魁不屑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卻也不讓這勾引夫君的妓子好過,便潑了她一杯藥茶,把一張花容月貌活活變成了殘面夜叉。她的夫君又慚又怒,正要動手訓妻的時候,才驚聞妻子竟然懷上身孕,便忍了這口氣,溫情軟語,終於哄得毒魁放過此事,夫妻二人重歸於好,也不再管那位妓子已近臨盆,畢竟貪慕賤女風流所生的野種,哪比得上名正言順的嫡子來得可貴?”葉浮生搖了搖頭,“可惜啊,也許蒼天真有因果之說,毒魁毀了煙花女子的容貌,便相當於毀她半生,自己卻也沒落得好下場——她為了爭這一口氣,吞服禁藥耗損根基才懷上子嗣,但是她體內的毒素卻隨著母子血肉聯繫而傳到了腹中胎兒身上。她的孩子自出生便帶有怪病,縱然練武根骨極佳,偏偏身上多生古怪紅跡,隨著年歲增長,紅跡越來越多,顏色也漸深,在七歲那年,顏色最深的幾處皮膚竟然開始潰爛。毒魁親自診治,發現自己的親子竟然毒屙深種,再過兩三年就會全身潰爛而死。”
  謝無衣慢慢起身,抓起掛在屏風上的外袍罩在身上,內力頃刻蒸幹了身上水珠,長髮披散身後。
  “期待已久的繼承人竟然是這般模樣,前輩根本不能接受,驚怒交加之下和毒魁大打出手,最後毒魁含憤之下攜子離家,回到了西域想要設法救自己的孩子。”
  謝無衣系好衣帶,拿起一條海棠刺繡的發帶慢慢束髮,他將滿頭長髮束高,使得臉上最後一絲病容也褪去,平增幾分盛氣淩人。
  這樣的人,你看他一眼,就像螻蟻看著參天大樹;而他若是看你一眼,就把你看成了塵埃裡最不起眼的泥。
  可葉浮生還在笑,笑容溫和如二月春風,吹開了漫天雲霧。
  他說:“毒魁回到西域之後,隱姓埋名,整日浸淫毒術,再加上昔日樹敵甚多,她怕兒子寂寞難過,就給他買了個長他三歲的女孩為僕人玩伴。女孩長得可愛,性子可喜,待他猶如親手足,好幾次不惜以身犯險保他安全,甚至有一次為了救他,被孤狼活活咬斷了半截手指頭。男孩感恩,不忍她只是個奴僕,就央了娘親收她為徒,教導毒術武功,又見其眉如遠山含翠,便起名‘容翠’。又過了一年,毒魁找到了一種名為‘百日罌’的毒草,以毒攻毒壓制住他體內的毒素。可惜的是事成之後,毒魁卻因為試藥而武功盡失,最終被找上門來的昔日仇家剁成了肉醬,喂給畜牲吃了,兩個孩子只能偷偷收殮殘骨,只能藏頭露尾地行走於西域各城,一邊顛沛流離,一邊苦練武功。”
  謝無衣披上外袍,從架子上拿起了斷水刀,慢慢拔出鞘,取棉布輕輕擦拭。
  “歲月如梭,女孩長成了美豔動人的姑娘,男孩也成了十六歲的少年,可惜因為身體曾遍生毒瘡難見好肉,他常年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張臉在外假充芝蘭玉樹。少年自幼天資聰穎,曾把家傳刀法囫圇吞棗地記在腦子裡,雖然不得要領,卻也窺出門道,自創了一套刀法,在之後五年的復仇和挑戰之中,他把這套刀法逐漸完善,總共十三招,卻幾乎打遍西域無敵手。有很多人問他的名字,他便想起自己七歲離家的時候,除了自己的親娘之外,只有一樣東西是屬於自己的,那就是他出生之前,父親早早擬好的名字——君子如玉,其名為瑉。”葉浮生微微一笑,“他說自己叫謝瑉,這個名聲很快從西域傳入中原。當年他母子離家,那位前輩為了顏面,對外只說是去西域潛修,因此相識的人聽聞後都誇讚他後繼有人。他這位闊別九年的親爹終於寄來書信,問及這些年的經歷,要他速速回家。”
  葉浮生瞥了謝無衣一眼,看到他慢條斯理地放下棉布,手指握緊了刀柄。
  “他思量著娘親遺願是要藏入夫家祖墳,也想為這些年的流離討一個說法,便帶著容翠回到家鄉,中原群雄交口讚歎,他九年不見的父親甚至親自快馬來迎,把他接回家中。父子重逢,血濃於水,天大的怨憤也能暫且壓下,他們把酒而談,這位前輩數言己過表示要好好補償,然而……酒過三巡之後,他看到了兒子手上暴露出來的猙獰傷疤。”葉浮生深吸一口氣,“他的毒素雖然被壓制,但指不定哪一日還會被再度引發,性命如懸在千鈞一髮,再加上遍體毒傷,體內沉屙難去,縱然武功多麼卓絕,他也不能擔負繁衍後代的責任,何等可憐可惜?”
  謝無衣站起身,對著葉浮生慢慢勾起嘴角。
  “於是,入夜之後,前輩帶著他進了家中禁地,在那不見天日的密室中,他見到了一個人,一個與他年紀相仿、形容相似的人。在看到這個人的刹那,他驚呆了,也就在這片刻之間,他近在咫尺的父親突然出手,把他打昏在地……”
  話音未落,葉浮生只覺得眼前一花,謝無衣人已到了他面前,斷水刀自上而下斜斜劈來,勢如飛流直下,摧石裂崖!
  這正是謝離用過的那一式“飛流”。
  同樣的招式,同樣的刀,由不同的人施展出來,就是天差地別。
  沒有人能看清這一刀有多快,就算看清了,也難以躲開。
  葉浮生沒有躲,他的左手順勢而上,未觸刀鋒,已被無形刀氣割出細細的傷口,然而那只手就像紅樓女子婉轉拈花那般,指尖在刀鋒上輕輕劃過,手腕翻轉,鮮血從傷處流到虎口,刀刃卻被他拈在指間,離肩頸只有分毫差錯。
  葉浮生與謝無衣四目相對,繼續道:“在他昏迷之前,只聽到自己的父親對那人說了這樣一句話——‘從今以後,你就是謝瑉’。”


第12章 替身
  刀鋒輕巧地切開皮肉,卻未傷及筋骨,然而葉浮生不敢妄動,只能小心拈住刀刃,只恐它輕輕一劃就把自己的指頭切下來。
  指間刀鋒一顫,葉浮生立刻放手,謝無衣還刀入鞘,他看著葉浮生,頗有些感慨:“在禁地裡,我便疑心你那一指是‘驚雷’,只不過‘驚鴻刀’已銷聲匿跡整十年,我不得不出手印證……呵,果然是多事之秋。”
  葉浮生慚愧道:“師門先輩榮光,晚生不敢冒領。”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江湖上的武功五花八門,兵器也千奇百怪,一些個稍有些本事的阿貓阿狗就敢給自己起些亂七八糟的名號,但為人稱道者便寥寥無幾了。縱觀近百年來,能被整個江湖俯首稱雄的人物屈指可數,就像泰山北斗壓於頭頂,上面刻著不朽的名。
  ——一劍破雲開天地,三刀分流定乾坤。東西佛道爭先後,南北儒俠論高低。
  其中的“三刀”,指的是“斷水”、“挽月”、“驚鴻”三位刀客,他們在這百年間先後問世,順序以“挽月”為先,“驚鴻”其次、“斷水”最末,只不過“挽月”一脈只傳女子漸漸勢微,“驚鴻”又恰如其名曇花一現,到如今只有“斷水”屹立在世。
  可惜紅顏終有一老,英雄總歸末路。
  葉浮生這麼回答,便是承認了自己乃這一代的驚鴻刀主。
  謝無衣道:“你這一式‘拈花’用得很好,适才若有驚鴻刀在手,輔以‘白虹’斬我左臂,我必不能收得這樣容易。”
  葉浮生找了塊幹布擦拭手上的血,苦笑道:“在下是來解惑,不是來結仇。”
  謝無衣臉上的冷意稍稍退去,葉浮生抬手拭去額角冷汗,道:“故事分為兩種,一種是旁人胡編亂造的消遣閒談,一種是過去曾發生的事情,依莊主之見,容夫人所說的這個‘故事’該是哪一種呢?”
  謝無衣反問他:“這便是你要解的惑?”
  葉浮生摸摸鼻子,卻聽見謝無衣笑了一聲,這笑聲裡不帶他慣有的冷意,只有濃濃的嘲諷:“我看,你最想知道的應該是……這世上怎麼會有兩個謝無衣?你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斷水莊主?交托你玉佩的那個人,又到底是誰?”
  葉浮生緩緩呼出一口氣,抱拳行禮,歉然道:“的確如此,是在下肆意妄為冒犯莊主,倘若此事關係重大,莊主不必為難,在下此生定不再相擾。”
  謝無衣道:“我只想知道,你為何要為了不相關的事情冒著得罪斷水山莊的風險?”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更何況是……”葉浮生放下手,苦笑,“更何況是,救命之恩。”
  “他救了你?”
  “若非如此,他本可不必死。”
  燭火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謝無衣沉默了很久,忽然揮袖,將被夜風吹開的半扇窗戶關上。
  “容翠說的,的確是曾經發生過的‘故事’,我是謝瑉,而他也是。”謝無衣提起茶壺,因為服藥緣故,裡面沒有好茶,只有溫熱的清水。
  一注溫水流了半盞,葉浮生接過來沒滋沒味地喝了,屏息凝神聽他說話。
  “我自幼離家,和娘親在西域顛沛多年,哪怕後來有了容翠相伴,對於‘父親’這個人,我卻依然是懵懂的,既怨他十四年來不曾照管,又忍不住想起幼時記憶裡他對我和母親的體貼,因此十三年前,在我為娘報仇之後,他終於派人寄來了一封信,要我帶著娘的骨灰回家,我幾乎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從西域到中原,路上曾遇到過幾個與他有舊的江湖人,都說斷水莊主謝重山後繼有人,我聽得高興,卻又不敢掀開罩衣面具,生怕他們知道斷水山莊的少莊主原來是個遍體毒瘡的怪物,以至於在山莊下看到他,我是既陌生,又難得害怕。”
  所謂近鄉情怯,大抵除了一別經年,更怕物是人非吧。
  “我有很多話想問他,他也是如此,所以我讓容翠去客房休息,自己跟他喝了半宿的酒,他對著我娘的骨灰愴然淚下,又對我溫聲關懷,讓我心中積年的怨懟,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我本以為,人總是會變的,他該是為當年的無情後悔,而我也該學著從過去走出來,因此我應他的要求摘下面具罩衣,露出了那些讓我自己看了都噁心得瘡傷……”
  “那時候他眼裡閃過了一道光,我以為是淚,後來才知道……那是決絕。”
  言至於此,謝無衣慢慢喝下一口清水,才稍稍溫和下來的臉色又冷凝起來。
  他盯著茶杯裡自己的倒影,仿佛透過水面浮光看到了另一個自己,然後嘲諷地笑了笑。
  “他帶我進瞭望海潮下的禁地,說是要告訴我一件關乎山莊存亡的隱秘大事。我跟著去了,卻在那裡看到一個人,長得和我有點像,但更像他年輕的時候。於是,我立刻猜到了那人是誰——娘親在世時不止一次提過,若非有我出生,爹定會因為一個不知廉恥、暗結珠胎的妓子與她反目。”謝無衣哼了一聲,“那個人,就是我爹和妓子私生的孽種!我娘在時毀了那賤人的容,我爹也答應永不再見,可沒想到在娘帶著我去了西域的第二年,他就把這個孽種給接了回來。”
  眼見妻子剩下的孩兒身帶毒屙,縱然前往西域求藥,可誰能知道是否藥石無靈?
  於是謝重山想起了那個被毀容的妓子,想起了那個應該已有八歲的孩子。
  因為毒魁脾氣暴烈,她離開斷水山莊時將此事鬧得頗大,江湖好友都知道他謝重山的妻兒去了西域,因此他也不好大張旗鼓地去找一個私生子,只得遣心腹暗訪,終於得到消息——那被毀容的妓子在生孩子的時候就死了,只留下一個兒子在古陽城裡做乞兒,沒有名姓,被其他的乞丐稱作“狗兒”。
  他找回了那個孩子,發現狗兒的根骨不遜于謝瑉,大喜之下將其帶回斷水山莊,又為了掩人耳目,讓這孩子常年居於望海潮禁地中,每夜親自前往教導,讀書習武,皆是悟性非凡。
  “狗兒”這樣的賤名早被丟棄,可謝重山卻沒給他個正經名字,唯恐出了半點差錯,讓私生子辱了自己的名頭。於是,那孩子就這樣沒名沒姓地被他偷偷養大,直到謝瑉從西域歸來。
  西域八十二戰驚豔江湖,滄瀾十三刀別具奇處,這樣的兒子才是謝重山心目中的繼承人,才是斷水山莊的下一任莊主。
  他欣喜若狂,卻很快被兜頭潑了冷水。
  謝瑉武功有成、名震江湖,偏偏遍體鱗傷、毒根未淨,不僅難以見人,甚至不能承擔繁衍子嗣的重任,否則就算與女子結合,也只會生下和他一樣的怪胎。
  然而江湖上早已傳開斷水山莊少莊主謝瑉歸家之事,武林刀劍會也發來請帖,眾目睽睽。
  謝重山只能忍痛做下選擇——他打昏了謝瑉,將其囚禁在望海潮下,讓被自己悉心教導十四年的私生子重見天日。
  縱然他不會滄瀾十三刀,可是被謝重山精心教導了十四年,深得斷水刀法精髓,卻也不遜色了。
  謝重山說:“從今以後,你就是謝瑉。”
  因為除了他和容翠之外,沒有人見過謝瑉的真容,無名無姓的私生子就從此成了名正言順的少莊主,尤其是在武林刀劍會敗盡群英之後,誰也不能再改變這件事。
  “當初我和容翠形影不離,江湖上不少人都知道她的存在,所以謝重山沒有殺她滅口,而是以我的性命要脅她留在身邊做幌子,並且負責給我送日常補給。她長得漂亮,性情又爽利,漸漸得了另一個謝瑉的喜歡,於是她說要我耐心等待,一定會找到時機救我。”謝無衣嘲諷地一笑,“謝重山好歹顧念了點父子親情,沒有廢我武功,只是設下重重機關讓我難以逃脫,也不知道是不是做賊心虛,從那晚之後再沒來看我一眼。我心裡含恨,在那方寸之地日夜苦修,只盼著有一日逃出生天,定要讓他和那個取代我的替身後悔!”
  葉浮生皺了皺眉,就聽謝無衣繼續道:“在我被關起來的第八年,容翠也漸漸不來了,送飯的人變成了聾啞僕人,我生怕她是被猜忌為難,日夜不得安,就在禁地裡四處亂轉。那出口被謝重山委以心腹看守,我不敢驚動他們,只好另尋出路,最後在禁地最裡面發現了一條被斷龍石堵塞的路,於是以刀劍掘之,日復一日,兩年後才掘出一條路來。”
  那禁地裡的殘痕,原來如此。
  葉浮生在心裡把紛亂的時間與事件串連了一下,此人今年三十有四,在二十一歲那年被關入望海潮,十年後才脫身,正好是在三年前!
  ——三年前有西域刀客於淩雲峰挑戰斷水莊主,最後共墜高崖,一傷一失蹤。
  他腦子裡炸開一片驚雷,嗡嗡作響。
  謝無衣的神色有些恍惚:“我從禁地脫身出來的時候正是夜晚,仗著武功潛入山莊去找容翠,她正在院子裡練鞭法,周圍沒有外人。看到我,她驚訝萬分,眼神卻複雜難言,我那時讀不懂她眼中的情緒,只問她好不好,讓她趕快跟我離開,結果她還沒來得及說話,謝重山和那個人就來了……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容翠掙開了我的手。”
  葉浮生心頭“咯噔”了一下。
  謝無衣自嘲道:“原來她不是被猜忌為難,只是不想也不敢來見我了……她嫁給了那個替代我的人,為他生了一個叫‘阿離’的兒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怎麼會希望我出來攪局?”
  十年之間能讓生死兩茫茫,也能讓人心變卻。
  他遍體毒瘡、身有沉屙,根本難以見人,容翠照顧他這麼多年是情分,捨棄他是本分。
  更何況那個與他同名同姓、占他身份的男子,溫潤如玉、文武雙全,世間哪會有女子不喜歡?
  他終於失去了一切,包括名姓與最後的親人。
  葉浮生為他添了一盞水,緩緩道:“所以,你提出了淩雲峰決鬥。”
  謝無衣反問:“奪回我本應有的一切,難道不該?”
  葉浮生搖搖頭:“人之常情,無可厚非。只不過,我聽聞淩雲峰之戰出了意外,江湖上傳言是你用毒計暗害了他。”
  “我還沒下作到那個地步,他也沒有。”謝無衣抿了口清水,“我有滄瀾十三刀傍身,又在望海潮下苦練十年,本以為十拿九穩,但沒想到他也不是個廢物。”
  葉浮生:“斷水刀法博大精深,他從小就得良師教導,又天資過人、勤學苦練,加上十年前在刀劍大會一舉奪魁,這些年來面對的挑戰不斷,自然也不遜於你。”
  “沒錯,那本該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誰死誰活,恐怕只有老天知道。”謝無衣放下茶盞,“因此,有人急了。”
  一個不願意失去最完美的繼承人從而動搖斷水基業,一個則是不願意失去最愛的男人、不願讓自己的兒子失了父親。
  “我和他鬥了個兩敗俱傷,本來誰也奈何不了誰,然而容翠事先偷偷在斷水刀上抹了毒,那毒藥無色無味,卻能與‘百日罌’相克,誘發我體內的積毒。因此,在一百多個回合之後,我體內毒屙發作,落了敗相。”
  葉浮生歎道:“女人的心,果然是偏的。”
  “知道我弱點的人只有容翠,因此發現她如此絕情之後,我驚怒交加,轉身一刀砍向戰圈外的容翠。”謝無衣目光幽深,“他倒是個好丈夫,竟然不趁機殺我,而是去救容翠性命,因此我乾脆中途換招,一刀挑斷了他右手筋脈。”
  葉浮生“啊”了一聲,謝無衣道:“那一刻,容翠和謝重山都驚呆了,我一邊咳血一邊笑,問謝重山‘現在他的手廢了,你還會繼續支持他嗎?’謝重山的臉色很難看,我又問‘毒屙或許有救,手筋卻被我一刀挑斷,縱然鬼醫親至也不能再續,你可要想好了’。”
  葉浮生道:“風水輪流轉,一報還一報。”
  “是啊,謝重山那樣的人,從來不看重感情,只在乎自己和斷水山莊的利益。”謝無衣諷刺地彎起嘴角,“世上只能有一個謝瑉,所以聽完我這兩句話,謝重山就乾脆俐落地拔了刀,要把這個昔日的完美繼承人親手斬草除根,我那時候特別痛快,奈何樂極生悲,竟然被那傢伙一手扯住,轉頭墜下淩雲峰。”
  “淩雲峰山勢崎嶇,下有深谷,我們兩個人一同墜了下去,若非有草木阻擋,恐怕死無葬身之地。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處山洞裡,他就坐在我身邊不遠的地方。” 說到這裡,謝無衣忽然笑了笑,“說起來,我和他做了彼此十年的哽喉魚刺,真正算起來卻還只是第三次見面。我下意識地去摸刀,可惜早就不知道掉到那裡,反而是他杵著斷水刀一瘸一拐地挪過來,遞給我兩個野果子,說‘先湊活著吃點,餓死在這裡可不划算’。”


第13章 無衣
  葉浮生有點想笑,笑到一半又眼眶發澀。
  “我把那兩個果子拍落在地,他倒不生氣,只問我是不是恨他們。”謝無衣道,“我自然說是,沒想到他反而笑了,說我明白恨的是他們就好,這樣不會遷怒無辜的人。”
  所謂的無辜,想來指的便是當時只有七歲的謝離和他尚在外遊歷的弟子薛蟬衣了。
  那應該是他一生最平和的日子,與奪走自己一切的仇人在這囹圄之地同甘共苦,不僅相安無事,竟然還頗為和睦。
  也許這世上最能使恩仇兩忘的,除了胸襟寬廣,還有同為天涯淪落人吧。
  有時候他會忍不住想,那個男人的確比他更適合“謝瑉”這個名字,人如其名,君子如玉。
  可他不能甘心。
  那一晚下了暴雨,山洞內濕冷得讓人瑟瑟發抖,男人把自己的外袍脫給了他,自己挪到洞口準備用身體擋風。
  他問道:“我廢了你的手筋,你難道不恨我嗎?”
  男人笑了笑,說如果自己不恨他,怎麼會在跳崖的時候拉他下來墊背,只不過在生死關頭走一遭,將心比心,突然覺得自己的恨比不上他的不甘。
  “我八歲起被帶回斷水山莊,過了十四年暗無天日的生活,甚至連身份名姓都沒擁有,更不談自由,種種冷遇只因為爹還對流落西域的你存在一絲念想,又不怨落人口實,所以我對此不是沒有怨憤的。”男人搓了搓手掌,“你回來的前兩天,我其實有些害怕,因為我不知道當斷水山莊真正的少主人回來之後,我到底會是什麼下場,可沒想到的是……”
  “看到我那般情況,你很高興吧。”
  “當然高興,因為我終於能夠取代你,去擁有嚮往已久的身份地位,能正大光明地活在世上,但是難免心生寒意,畢竟他當日能因為斷水山莊舍了你,他日也可能會舍了我。”
  他冷笑:“你倒是聰明。也對,假如是個蠢貨,容翠也不會偏心於你,她和我十多年的感情,終究抵不過一場假戲真做的夫妻。”
  “她是個好女人,相夫教子,溫柔嫻淑,我是真心實意想跟她過一輩子。”男人歎了口氣,“因此,雖然這一次她在刀上下毒的確有失道義,但我不得不感懷於這份情。”
  “那你最好現在殺了我,否則我一旦回去,就定會跟她討回代價。”
  “你不會。”
  “你哪只眼睛覺得我是個以德報怨的爛好人?”
  “你不會以德報怨,但也不會以怨報德。”男人向他彎了彎嘴角,“可知蒼雪谷孫憫風先生?”
  “號稱‘閻王敵’的鬼醫?”他之前還拿這人的名號來譏諷過謝重山,但對於鬼醫的本事只是聽了江湖傳言,並不瞭解。
  “嗯。一年前我帶著蟬衣在外歷練,巧遇他碰上些麻煩被人暗算,於是出手救了他一回,讓他欠下我一個人情。在這次赴戰前,我就秘密給他傳了一封書信,請他速速來古陽城一趟。”男人笑道,“你體內的毒現在只是被內力壓制,但是鬼醫一定有辦法救你。”
  他道:“既然鬼醫有如此本事,你為何不讓他試試恢復你的右手?”
  “這就是我給你的人情了。”男人看著自己右手腕上的傷口,“江湖上只能有一個謝瑉,而我把你該擁有的一切還給你。”
  他忍不住坐直了些,嘶聲道:“你以為我會感激這樣的施捨?”
  “我說了,是還給你。”男人回身按住他的肩膀,“我把你的身份、榮譽、責任都還給你,這不就是你想奪回的東西嗎?”
  “可笑,我變回了謝瑉,那麼容翠母子還有你的徒弟又將置於何地?”
  “你說過,知道自己恨的人到底是誰。”
  胸中千言萬語哽在喉間,他急促地喘了好幾下,這才啐了一口:“你是個懦夫。”
  這個男人不畏懼報復,卻不敢接受面目全非的人生,寧願放棄一切,做回一無所有的自己,也不敢承擔過去。
  他嘲諷地說:“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看不起你。”
  “我也覺得自己是懦夫。”男人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們做個約定吧。”
  “什麼?”
  “三年,我們三年之後再見。在這三年裡,你拿回自己的一切,了結前塵,而我重新開始,活出真正的自己來。”男人道,“我從未覺得自己遜色於你,相比你亦然。這一次勝負未分,三年之後再分高下,那時候生死輸贏皆由我們做主,究竟誰是誰非也終有定論,你看如何?”
  他一怔,隨後嗤笑:“說到底,還是我吃虧,拿回自己應得的東西,卻還要幫你解決麻煩。”
  “那就多謝你吃下這個虧了,三年後再會,我定請你好好喝一頓酒……嗯?天要亮了。”
  男人扶著山壁站起來,透過雨幕看著遠方天空,忽然問:“你知道我為什麼自取‘無衣’為字嗎?”
  他搖了搖頭,就聽男人道:“當初我踩著你打下的名氣和斷水山莊的聲望入了江湖,接下你昔日結的恩怨,又承擔斷水山莊的責任,活得越來越累,那種欣喜也漸漸淡了,一時間連自己是誰都說不清楚,覺得四海之內竟無一處真正可以依憑,本欲取‘無依’自嘲,卻不想遇到了一位傷殘退伍的老兵……”
  老兵年近花甲,缺了一條胳膊,眼睛也瞎了一隻,卻還要向邊關艱難趕去。他看得不忍,不禁出言勸阻,想替老兵準備盤纏送其回鄉,卻遭到拒絕。
  ——男人這輩子要承擔很多東西,恩情道義,家國妻兒。我一個老漢,在疆場上廝殺了大半輩子,沒有家人牽絆,又做不了耕織漁樵,與其混吃等死,還不如回到自己守護幾十年的疆域去,也算有始有終了。公子是個好心人,既然如此,不如給我一把好刀一壺烈酒,畢竟那苦寒之地,沒有這兩件東西不好熬。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除了江湖恩怨,世上還有更多可以去付出和獲得的東西。”男人徐徐舒出一口氣,念道,“我以‘無衣’為字,也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如此慷慨笑傲一回。現在,是時候了。”
  眉頭一跳,他問:“你要去邊關?”
  “我想去看一看,沙場的鐵血封疆……”男人低下頭,和他四目相對,微微一笑,“昔年種種,現在都還給你了,另把‘無衣’一字也贈與你,從今以後,你是謝瑉,也是謝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屋裡的油燈越來越微弱,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說到這裡,葉浮生方覺背後濕冷,汗透衣衫。
  原來世間的恩怨情仇,真是五味陳雜的。
  謝無衣道:“那晚之後,他就拄著一根樹杖悄然離開,我也被謝重山他們找到,瞞過外人帶回斷水山莊。那五天裡為了怕被人窺探這樁移花接木的事,請來的醫師一律被謝重山在事後封口,直到鬼醫親至……他得了那人的囑咐,遂同意了謝重山的要求,以換皮易容之術把我身上的瘡傷全部遮掩,使容貌也變得和那人一模一樣,只不過我體內毒屙深種,縱然是他也深感棘手,只能為我處理了外傷並暫時壓制了復發毒性,然後提出金針封穴的辦法。”謝無衣喝了一口水,眼露寒芒,“封穴能把毒性壓到最低,讓我在這幾年裡性命無虞,只不過會把功力也封存大半。既然答應了那個約定,我自然還不能死,於是與鬼醫定下些時日,在期限裡把那些想要趁火打劫的雜碎一個個摁下去,然後騰出手來收拾謝重山。”
  哪怕曾經盛極一時,也終究馮唐易老。
  謝重山已經老了,連番打擊讓他心身俱疲,更何況勢如驚濤駭浪的滄瀾十三刀從來所向無敵。
  抽刀斷水已為霸道,可惜飛湍瀑流更爭喧豗。
  他沒有變成刀下鬼,卻做了階下囚。
  “我廢了他的武功,挑斷他的腿筋,又給他灌下啞藥,把斷水山莊掌握在手中。然而看著這個父親在地上爬不起來的時候,我心中大仇得報的快感,更有悵惘若失。”
  葉浮生道:“冤冤相報,本就不是一件能讓人快活的事情。”
  就像謝無衣終於拿回了斷水山莊,但承擔著這些重如泰山的責任,想來也沒什麼歸屬感和快意,只不過經年的執著一朝成全,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肯再放手。
  背負著千鈞重擔的人大抵如此,並非冥頑不靈,而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罷了。
  “可惜我不像你這樣灑脫,向來恩仇兩清,錙銖必較。以謝重山當年行事,我把他關在後院,讓他衣食無憂地過完後半生,已經是仁慈。”謝無衣冷冷一笑,“他能空負一世父子恩,我也不怕以下犯上辣手無情,他日就算下了九幽地府,千刀萬剮我也長笑如今。”
  “謝莊主果然恩怨分明。”葉浮生頓了一下,“所以,即使容夫人背叛你,還險些害你身死,你也看在那一根斷指的情分上,留了她一命是嗎?”
  “女人偏心,更固執得可怕。”謝無衣嗤笑,“我承那人一次恩情,打算對她從輕發落,讓她依然可以擔著莊主夫人的名頭教子享福,可惜這個女人心裡愛她的丈夫更勝兒子,她寧願自囚禁地償還過錯,也不願意面對我,不肯接受那男人離開的事實,甚至把兒子留給仇人撫養。呵,他們兩夫妻,倒也真是一路人。”
  葉浮生想起謝離,道:“我倒覺得,你把謝離教養得不錯。”
  謝無衣似笑非笑:“我對他非打即罵,連莊裡的下人都看不順眼,你倒覺得好?”
  葉浮生垂下眼瞼:“你又不是無緣無故地欺負他,將心比心,若我是你,也很難面對這個孩子。然而你終究還是教會了他很多東西,就連滄瀾十三刀也毫不藏私,他學這些雖然苦了點,但總比日後在外吃虧要好上百倍,畢竟不是每一次犯錯,都能有改正的機會。”
  謝無衣的手摩挲杯沿,那目光是淡淡的,平如鏡水,一覽無波。


第14章 出鞘
  謝無衣本以為,那樣一個男人無論在什麼地方,換了怎樣的名姓身份,都該是轟轟烈烈的。
  可是葉浮生所講述的,卻是一段短暫而平靜的時光。
  邊塞苦寒,幾乎每日都有傷亡的軍漢,莫要說馬革裹屍還,就算三寸薄土掩了殘軀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三年前夏秋之交的時候,邊塞軍營進了一批新兵,其中有個奇怪的男人,他雖然灰頭土臉卻模樣齊整,右手帶傷卻行動俐落,在戰場上混過好幾年的老軍痞子都不是對手。
  他愛說笑,性子也好,在軍營裡算不得什麼人物,卻很有幾分人緣,跟五大三粗的漢子們一起巡邏出戰,又跟他們抬著傷亡的袍澤灑淚歸來。
  那年歲末,塞外遊牧部落興兵來犯,有中飽私囊的上官克扣軍餉,兵卒們在饑寒交迫下倉促應戰,雖然將敵人打退,卻不知道有多少性命永遠留在了戰場上,斷裂的刀戟上滿是冰冷凝固的熱血,荒蕪的大地下半掩僵硬殘缺的屍骸。
  一年來生死與共的士卒兄弟,大半都沒了。他親自挖開一個個土坑,把這些人送入幽冥,然後就聽說守城官正得意洋洋地準備請功。
  五百多名兵卒,近百名役夫,眼下十不存三,每一個活下來的人,都是踩著犧牲者的屍骨。
  因著天高皇帝遠,守城官虛報傷亡,大誇戰績,名為戰報,實為請功。這樣一來活著的人或許吃糧拿餉、升官發財,死去的卻只有寥寥無幾的銀錢發恤,然後又是新人換舊,掩蓋所有的痕跡。
  那大概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暴怒,闖入大帳,直言勸阻,而被利慾薰心的守城官則下令把他壓出去重罰二十軍棍。
  二十軍棍落下,皮開肉綻,男人生生受完卻一字不吭,最後在守城官斥責其他士卒的時候,他奪了一把刀,砍下那顆令人憎惡的頭顱。
  以下犯上,殘殺上官,他犯了這樣大的罪過本該被斬首示眾,卻被人保下了。
  少年天子剛從藩王封地暗訪歸來,聽聞戰事慘烈遂特來監察後續安排,沒料想會遇上這樣的事,就讓身邊的暗衛出面,用皇家權杖帶走了這個男人。
  回京路上,天子問他,還願不願意為國效力?
  蓬頭垢面的男子已經數日未曾言語,只在這個時候抬起頭,說,願為家國付死生,但求是非有公明。
  天子悅,道:“朝廷廟堂都是渾水一灘,縱然朕身為天子,眼下也會做出很多無奈的選擇,你既然看不慣這些,就做我斬斷亂麻的刀怎樣?”
  為人總有力不從心之時,世間終有無可奈何之事。
  他沒有回答,直到巍峨城樓在前,才應了聲,深深叩首。
  從那以後,世人再也看不到這個男子的分毫蹤跡,他終於把自己的存在一筆勾銷,化成了天子手裡一把鋒利的刀,和同樣捨棄身份的影子共同隱藏在黑暗裡不見天日。
  一生一諾,至死方休。
  直到月前北蠻扣關,驚寒關戰事告急……
  “然後,他就死了。”
  他至今仍記得,那時候腥風血雨披沐而下,自己本該被亂馬踏如泥漿,卻被那個人救下,拼了半條命才殺出重圍。
  可是方圓十裡都是北蠻駐軍所在,他們兩個傷殘,就算插上翅膀,也難以飛出這片天。
  在那個時候,男人問他,有遺願嗎?
  葉浮生中了毒,什麼也看不見,只好伏在他背上,認真想了想,說自己還有一個約定沒完成。
  男人大笑,同是天涯淪落人,我也欠了一個約,看來我倆註定是要毀諾了。
  葉浮生一邊咳嗽一邊笑,道,那倒不至於,你把我放下,我還能給你拖延片刻,讓你掙條命回去,總歸還有一個人能信守諾言。
  男人依然在笑,沒回答他,只是跑得更快了。
  那晚三更,他們逃進了一處山谷,背後的蠻族緊追不捨,只有很短的時間讓他們喘息。
  就在這一時半刻間,男人把他藏進了一處洞穴,脫下他的外袍,拿走他手裡的刀,然後留下錦囊和玉佩,只匆匆說了一句“別出來”,就轉身出去了。
  葉浮生壓低聲音喊了幾下,沒有人回答,只有馬蹄震盪土石的動靜漸漸靠近。
  他住了口,很快,兵戈交錯的鏗鏘聲不絕於耳。
  然後,他聽到了狂風呼嘯,仿佛有萬箭齊發。
  “……他死得太匆忙,什麼都沒來不及說,只夠把裝著玉佩的錦囊塞到我手裡,然後就去送死了。”葉浮生垂下眼瞼,“那時我看不到他,也追不上他,不知道他有沒有回頭。”
  直到第二天夜裡,一切聲息退卻,天地寂靜如死,他才摸索著離開那個山洞,一瘸一拐地走出山谷,聽到有邊陲難民議論紛紛,才從這些零碎的隻言片語裡還原真相。
  那個男人尋了一具和自己身形相仿的屍體栓在背上,又把葉浮生的外袍罩在身上,提了驚鴻刀亡命奔逃,將追來的蠻族引出了山谷,最後終於山窮水盡,在絕壁前被萬箭穿心。
  屋裡的燭光不知何時已經滅了,只有窗外點點微光透了進來,依稀可見謝無衣的輪廓。他依然坐在葉浮生面前,可是不說話,連呼吸的聲音都恍若未聞,仿佛也成了個死人。
  半晌,謝無衣才道:“原來如此。”
  “職責緣故,我曾經調查過他的來歷,但是江湖畢竟不是朝廷,我的所知也很有限,只能從他的刀法和面容上推測可能是在淩雲峰一戰後很快隱沒的斷水莊主謝無衣,但是其他就不甚詳細了,便以為是謝莊主在戰後心灰意冷,決定退出江湖轉入廟堂,遂奉命停了調查。”葉浮生撚了撚眉心,“拿到這塊玉佩後,我終於確定了他的身份,於是就跟著一支商隊來到這裡,想要探查個究竟,然後再作打算,卻沒想到……”
  “沒想到斷水山莊裡,竟然還有一個謝無衣?”
  葉浮生苦笑:“正是如此,因此在親眼看到莊主的刹那,我就覺得自己又踩進一灘渾水中了。”
  “後悔嗎?”
  葉浮生淡笑:“如今水落石出,何談後悔?”
  他拖著傷病之身不遠千里而來,就是因為那人與他幾番出生入死,最後以命相救,葉浮生覺得只要自己的良心還沒被狗吃乾淨,就有責任為他完成遺願。
  事到如今,葉浮生終於明白,那人交給他這塊玉佩的用意其實就是希望葉浮生能在逃出生天之後,把它交還給謝無衣,雖說三年之約有負,但好歹是一個交代了。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他倒是好道義,好豪情!”謝無衣冷冷開口,“既然各得所需,那就請便吧。”
  這般喜怒無常的變臉,葉浮生倒是不覺惱,他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幹之後才施施然起身,拱手道:“那在下就先去打個盹兒,莊主也請休息吧。”
  他走後,謝無衣獨自一人在昏暗的屋子裡枯坐了不知多久,直到一陣冷風吹開窗戶,冰涼的雨花隨之席捲而入,他才被驚醒般站了起來。
  三年來沉屙多病,一朝破封拔針,縱然內力已漸漸恢復,謝無衣的身體底子卻已經敗了,這麼猛然起身後竟有些頭暈目眩,一手撐住桌沿才堪堪站穩了。
  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指搭上斷水刀鞘,顫了顫,然後抓起長刀出了門。
  轉入後廚,也沒管打盹的僕人,謝無衣逕自取了一壇烈酒,然後運起輕功去瞭望海潮。
  望海潮山崖陡峭,風勢在這裡更顯倡狂,碎雨亂葉狂舞不休,謝無衣衣裳被風拂得獵獵作響,仿佛一面孤傲的旗。
  他拍開封泥,痛飲一口,然後揮手將酒罈扔了下去。
  緊接著,他縱身躍下,快到崖底的時候,左腳在右腳上借力一踏,整個人踏水而行,最終身如鴻雁般落在一塊凸出水面的青石上。
  大河浪濤洶湧,激起的浪花很快打濕他身上薄衫,冷得刺骨。
  長刀出鞘,三尺青鋒照亮寒面如雪。
  他揮刀,一如這三年來日日不曾間斷的練武,內力貫於經脈,抽刀斷水,蕩平波濤。
  直到招式練盡,冷車骨髓,他才抬起頭看向水天一線的遠方。
  眼下已近卯時,然而深秋時節天色多晚,更何況又是風雨交加,謝無衣看了許久,才看到遠方那一線淡淡的白。
  “……天要亮了。”
  注: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出自林則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


第15章 設甕
  雲來居是古陽城裡最大的客棧,裡面設有四個院落,共能住下百來號人,平日裡再怎麼都能空下近半,這幾天卻被包了滿場。
  葬魂宮眼下風頭正盛,隱有邪道魁首之勢,他們包下了整座雲來居,連店家帶客人都趕了出來,一切活計都由下屬負責,杜絕了外人窺探。
  “謝無衣這個縮頭烏龜終於肯接戰帖了。”
  一隻柔若無骨的手推開房門,指甲上的鮮紅蔻丹晃得人眼前一花,進來的是位墨發紅衣的美人,狐狸眼,瓜子臉,生得一副勾引人的好相貌,偏偏開口卻是男聲。
  站在桌前揮筆作畫的年輕男子瞥了他一眼,斥道:“步雪遙,對於自己惹不起的人,還是嘴上留個把門的比較好,否則等你被撕爛了嘴,朱雀殿主的位置也該換人來做了。”
  “厲郎說得是,奴家知錯了。”紅衣人步雪遙以袖遮了半張臉,做泫然欲泣狀,欲語還羞地看過來。
  厲鋒厭惡地皺眉,原本平淡的面容也在擰眉刹那多出幾分煞氣:“北蠻之事未成,你不回去向宮主請罪,特意來噁心我作甚?”
  “厲郎說話端是無情,奴這顆心啊,都要碎了。”步雪遙拍拍胸口,嗔道,“是那胡塔爾自己沒這個命,眼看破關在即,竟然被掠影衛潛入了大帳,大好前程化為泡影不說,還濺了奴家一身汙血,你也不心疼一下?”
  聞言,厲鋒眼裡掠過一道精光:“能在你的護衛之下仍殺了胡塔爾,看來是少見的高手。”
  步雪遙慢條斯理地脫了身上紅袍,白皙的胸膛上有兩道刀傷,一道險些切斷左邊肩頸,一道則從鎖骨正中直貫肚臍,再進兩分就能把他開膛破肚。
  他幽幽道:“那可是個狠心的人呐,一共出了四刀,第一刀被奴家擋下,第二刀差點剖開奴家胸腹,第三刀砍了胡塔爾的頭,第四刀落在奴家肩上,差點讓奴家也步了胡塔爾後塵。”
  厲鋒卻笑了。
  他很少笑,平日裡多板著一張棺材臉,現在笑起來自然也不好看,活像一具僵屍要咬人時咧開了嘴。
  伸手一寸寸撫摸過刀痕,厲鋒贊道:“好快的刀,好辣的手!”
  步雪遙攏上衣袍,問他:“與那斷水莊主可有一比?”
  厲鋒道:“世間之人聞名不如見面,我要和他打過一場,才能回答你。”
  步雪遙道:“可惜他中了我的‘幽夢’,現在應該已經不知睡死何處了。”
  “那倒未必,‘幽夢’雖然難解,卻並非無藥可解,更何況能使出這種刀法的人,決不會甘心死在夢裡。”厲鋒收回手,臉色稍霽,“再問你一次,來意。”
  “好,那奴家就直說了……”步雪遙掩口一笑,眼波流轉,“此番驚寒關未破,宮主對那位大人自然不好交代,我對於宮主就更不好交代了,所以特地來找厲郎求個活路。”
  厲鋒冷笑:“我這輩子,只給人選過死路。”
  “別人的死路正是奴家的活路呀。”步雪遙系好衣帶,輕吻著指上蔻丹,魅惑詭譎,“宮主發起奪鋒大會,狠打中原武林臉面以此揚名是其一,折損他們的高手、打壓他們的志氣是其二,既然如此,我等為何不做回一舉兩得的事呢?”
  “何謂一舉兩得?”
  步雪遙道:“奴家已令‘天蛛’結網,把謝無衣拒接奪鋒帖一事傳遍中原武林,那些個自詡大義的人士都從各方趕來給他施壓,他若是再拒戰,就會證明所謂‘天下第一刀’不過浪得虛名,自此淪為武林之恥,不足為意,我等就算不動手,也能讓斷水山莊名譽掃地,何愁不為中原所懼?”
  “但他已經接了。”
  “他接了,就更好。”步雪遙輕輕一笑,“眼下四方齊聚,各大門派都有人前來觀戰,我們不妨做下部署,把他們一網打盡如何?如此一來,雖然北蠻之事不成,但有此一番功過相抵,豈不就是奴家的活路?”
  “你好大的胃口,就不怕被撐死嗎?”厲鋒嗤笑,“中原武林臥虎藏龍,就憑我們帶來的這百來號手下,要想把他們都留下來,癡人說夢。”
  “那可不一定呢。”步雪遙舒展手指,巧笑嫣然,“厲郎既知奴家從北蠻歸來,自然也知道‘天蛛’已經歸我所領,這隊人馬現在化入古陽城中,那些江湖人士住的地方、吃的食物無一不經他們的手筆,雖說為免打草驚蛇不敢下毒,但是投個藥引卻是輕而易舉的。現在萬事俱備,只欠厲郎起個東風了。”
  厲鋒瞥了他一眼:“何謂‘東風’?”
  “煩請厲郎拖延戰局,把這些人統統絆住,然後借‘百足’於我打點安排,務必把整片戰域掌握在我們手中,方能甕中捉鼈、速戰速……”
  他最後一個“決”字卡在喉嚨裡,厲鋒的手倏然卡住他脖頸,將步雪遙整個人提了起來,目光森冷,直到他兩眼開始翻白,這才冷哼一聲,把人扔在地上。
  “我不喜歡這樣的算計,看在宮主的面子上,這是最後一次讓你利用我,下一次,我就殺了你。”
  步雪遙伏在地上咳嗽,厲鋒從他身上跨了過去,只留下了一句話:“我會吩咐‘百足’暫時聽令於你,不過在我鬥武的時候不准打擾,否則我就剁了你的腿。”
  房門關上,步雪遙緩了一會兒,這才慢慢站了起來,搖搖頭,一臉哀怨:“真是不懂憐香惜玉的人啊。”
  他走到桌前,看著上面的白紙黑字——謝無衣。
  “你很期待吧,厲郎。”步雪遙勾起紅唇,目光繾綣如閨閣裡的懷春少女,“但願這位謝莊主,不負你所望。”
  次日,整個古陽城都炸開了鍋。
  葬魂宮修改了這一次的鬥武規則,由原先的一戰定輸贏變成了三局兩勝,美其名曰是門下弟子仰慕斷水山莊盛名,想要多多見識幾番,還望斷水山莊不吝賜教。
  人們議論紛紛,義憤填膺者有之,隨聲附和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更有之。
  “葬魂宮還真是托大,他修改了規則,斷水山莊就一定要接受嗎?”
  “說什麼不吝賜教,終歸還是不能拒絕,這是把斷水山莊的面子踩在腳底下,把謝無衣當耍戲的猴子呢!”
  “但我聽說斷水山莊還應下了,只是提出了一個要求,說擂臺要設在莊內,你說他是怎麼想的?”
  “說起來,斷水山莊這些年人才凋零,謝無衣究竟是不是個廢人還不好說,就算不是,還有誰能接下另外兩場?又或者,他謝無衣自視甚高,要一人打三場不成?”
  “嘖,胡猜什麼,等到三日後開戰不就知道了!”
  “……”
  外面高談闊論,山莊內卻平靜得過頭了。
  謝無衣承諾會在戰後將斷水刀送到蒼雪谷,楚惜微便乾脆地帶著孫憫風一行人離開了斷水山莊。在這四日裡,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山莊事宜,遣散了大半傭人護院,偌大山莊越發冷清了。
  薛蟬衣看在眼裡,問過好幾次,卻都被輕描淡寫地打發回來,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謝離本也有心去問,卻怕被訓斥,只好做個乖巧的悶嘴葫蘆,每日例行練武。
  整個山莊沒剩下多少人,葉浮生的飲食水準直線下降,此人毫無做客的自覺,一日三餐都駕輕就熟地去廚房自取,淨撿好物拿,哪怕被薛姑娘揮著鞭子繞小院逃了兩圈,也絲毫不以為恥。
  “這樹賴一張皮,人賴一張臉,所以臉皮一定得厚才能吃得開。”葉浮生笑眯眯地塞了謝離一口生薑片,哄道,“這兩天濕氣重,多吃生薑驅寒。”
  “……”謝離無語凝噎,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吐人一臉的衝動。
  此時此刻,薛蟬衣提了食盒往謝重山住的小院走,裡面的護院已經離開,只剩下個僕婦去了洗衣房,因此院子裡靜悄悄的。
  暮色西垂,她抬頭看了看天色,被那橘色的雲霞迷了下眼睛,就在這刹那間,一道寒芒乍現,直逼她恰好仰起的脖頸。
  眉梢一動,薛蟬衣後仰下腰,左腿順勢上踢,足尖抵住一把利刃,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左腳踝被人一把攥住,只聽“哢嚓”一聲,擰脫了臼。
  “誰?”臉上痛色一閃,薛蟬衣身軀翻轉如飛花,手中食盒不偏不倚撞上再度襲來的利刃,就這片刻空檔,她抽出腰間長鞭,鞭子如蛟龍抖擻而去,纏住那只持刃的手,來不及看,腰肢發力將此人往身後一甩。
  不料那人借了她長鞭的力道,從半空折返而回,手中利刃一轉隔斷鞭子,空出的一手便提掌向她天靈蓋擊下!
  不到方寸距離,薛蟬衣卻不慌不忙,她的頭倏然一偏,整個人在間不容髮之際躲開,腳下步伐輕巧,眨眼間到了那人身後,袖中一把短刀就要出手。
  就在此時,襲擊她的人回過頭來。
  “蟬衣,三年不見,你的武功大有進步了。”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聲音,熟悉的……神態。
  面前的人一身素色錦袍,長髮鬆鬆垮垮地束在腦後,一言一笑間溫潤如玉,眼睛裡仿佛暈開一筆水墨。
  她看得神色一恍,腦子還沒想清楚,就本能地喊道:“師父……呃!”
  那人將笑容一收,變成了冷硬如冰的漠然。
  薛蟬衣渾身一顫,頓時清醒了,她嘴唇翕動,說不出話來。
  謝無衣冷冷道:“三年前我忙於養傷和收攏山莊勢力對付謝重山,很多事情都無暇顧及,事後才發現莊主玉佩不見了,尋了三年都沒有蹤跡,原來……是你幹的啊。”
  “我……”
  謝無衣袖中滑出兩個錦囊,一個上面是繡得十分拙劣的青竹,另一個則是她做給謝離的平安包,繡著精巧的梅花。
  雖然優劣分明,卻可以一眼看出針法別無二致,分明是出自一個人的手。
  見到這個錦囊,她先是臉色慘白,然後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問:“你怎麼會……我師父在哪兒?”
  “你終於承認了,從三年前你就知道我不是他,卻還是裝得若無其事,叫了我三年‘師父’。”謝無衣嘲諷地勾唇,把錦囊扔給了她。
  薛蟬衣攥著錦囊,面無血色。
  十三年前,她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又是個女娃,眼見世道不好,爹娘就把她給賣了。那時候她才三歲,什麼都記不清,只記得買她的是個脾氣不好的女人,每天都餓著她,還動輒打罵,沒多久又要轉手去賣給別人,卻沒想到被一個人救下。
  那個人就是她的師父,斷水山莊的莊主謝無衣,人稱“天下第一刀”。
  謝無衣給她起名字,給她吃飽穿暖,還教她詩書武藝,讓個本該被世道磋磨死的女孩安然長大,薛蟬衣不止一次對天發誓,這輩子一定要還恩,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怕。
  她知道自己天資不好,於是比常人更努力百倍,從十一歲起就離開師父獨闖江湖,受過很多苦,吃過很多虧,也逐漸長成自己希望的樣子。
  然而三年前,她聽說有西域刀客在淩雲峰挑戰師父,最終師父傷重而歸,於是快馬加鞭地趕了回來,隔著門守了三天三夜,可始終看不到師父。
  大夫來來往往,她看得心裡越來越怕,直到鬼醫也來了,她一邊求神拜佛一邊忐忑地等,終於等到那扇門重新打開。
  明明是同樣的臉、同樣的聲音,可就是轉頭看她的那一眼,就讓她原本的歡欣雀躍瞬間冷凝。
  那不是她的師父,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師父不會有這樣冰冷無情的眼神。
  可是連老莊主在內的所有人,都說那是謝無衣。
  她不敢提出異議,不敢哭鬧,只能和眾人一起笑。
  等到那個取代師父的謝無衣在收拾莊內的異己,連容夫人和老莊主都不能抗衡,她越來越怕,就藉故離開山莊,然後又悄悄回來盜走莊主玉佩,漫無目的地去找師父。
  天下之大,要去找一個人談何容易?
  她最終想起了師父的名字,想起了那首《秦風?無衣》。
  別無他法之下,薛蟬衣去了邊塞,她用光為數不多的盤纏,混在難民裡進了邊城,悄悄打聽駐軍,終於在屯所看到了士卒打扮的師父。
  他們都灰頭土臉狼狽不堪,但都在第一眼認出了彼此。
  那一刻她喜極而泣,抱著師父嚎啕大哭,就像迷途的雛鳥終於歸巢。
  可是師父卻讓她回去,說,從此之後,他就是謝無衣,你要聽他的話。
  一念生即一念死,大喜大悲,莫過於此。
  “他拗不過我,把真相告知,又把身上的銀錢都給了我,趕我回來,我無法可想,又氣不過,就把玉佩留給他,說一定會等他回斷水山莊,然後就回來了。”薛蟬衣扯了扯嘴角,“師父不在,我就要替他看好斷水山莊,看好阿離。”
  “你倒是個好徒弟,會裝、會忍,還不變心。”謝無衣負手而立,“此番我讓你去蒼雪穀找鬼醫,你應該是知道了‘易筋換血’之法能讓我痊癒,也知道若用這個辦法,除非要謝離去死,所以你才會在這個時候冒險讓一個不知底細的人進入山莊。”
  這三年來謝無衣深居簡出,但是薛蟬衣很清楚他依然對斷水山莊有著絕對的掌控力,一聲令下莫不敢從,就算是她也不能在他真要害謝離的前提下護住那個孩子。
  她信不過這個居心叵測的謝無衣,也信不過勢單力薄的自己,因此在意外發現葉浮生武功高強之後,她把這個人引入山莊,不是真為了讓他保護謝離,而是要他吸引謝無衣的注意,從而給自己留下轉圜餘地。
  謝無衣道:“聰明之舉,也是冒險之舉。”
  薛蟬衣額頭上冷汗淋漓,她下意識地握緊袖中匕首。
  “你敢再動一下,我就讓你少條胳膊。”謝無衣嗤笑,“我要是真想開罪,你以為自己現在還能站著說話嗎?”
  “……蟬衣謝過莊主。”
  “年紀不大,心眼兒不小,但我見識過的人可比你遇到的都多。自從玉佩失竊,我就開始懷疑你,三年來不動你,不過是因為你對我構不成威脅,而謝離身邊也只有你一個真心人,雖說蠢了點,倒還沒有愚不可及。”謝無衣抬手拋給她一個紙團,“今日說開,此事便作罷,接下來你照著上面的去做。”
  薛蟬衣展開紙條一看,身軀一震,手都開始發抖。
  “你……”
  “怎麼?”
  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下,她轉而說道:“既然來了,不去見見老莊主嗎?”
  “不過是相看兩厭,有什麼可見的?”謝無衣望了一眼緊閉的門扉,搖搖頭,轉身離開。
  在他即將跨出大門的時候,薛蟬衣問道:“我師父……還好嗎?”
  謝無衣的鞋底在門檻上卡了卡,片刻後回道:“他死了,不是我殺的,信不信由你。”


第16章 掀濤
  三日後,風和日麗。
  自入秋以來,難得見到這樣好的天氣,日光溫暖,照得葉浮生索性閉了眼,翹起二郎腿坐在欄杆上,嬉笑著用滿嘴胡說八道荼毒對身邊的謝離。
  “可惜了,似這般朗朗乾坤仍不能還山河清明,可見人本身就是最能藏汙納垢的所在。”
  謝離沒理他,一手不安地摩挲著練武用的木刀,一手緊緊攥住胸前衣襟,摳出了一塊方形輪廓。
  他早就知道今天會有一場關乎斷水山莊存亡的鬥武,因此昨晚輾轉難眠,丑時剛過就爬起來去後院練刀,沒想到卻有人比他更早。
  謝無衣攏著外袍站在院子裡,正和葉浮生說著什麼,看到他來了便不約而同地住了口,葉浮生當即打了個呵欠去廚房找食,謝無衣則沖謝離招了招手。
  他當時莫名地心頭一跳,忐忑不安地跑了過去,嘴裡尚未蹦出半個字,身體就先動了,沒來由地抱住謝無衣的腿蹭了蹭,像個怯生生的貓兒。
  謝無衣從來對他要求嚴格,尤其是這三年來,幾乎連笑容也沒給過。當發現自己腦袋一熱抱上去的刹那,謝離忍不住抖了抖,卻沒等來訓斥,反而是一隻微涼的手摸了摸他的頭。
  謝無衣道:“再過七天就是你的十一歲生辰,那麼……這個就給你了。”
  謝離抬起頭,一塊方形的羊脂玉佩就掛在了他頸上,他伸手摸了摸,有些歡喜:“爹,這是什麼?”
  謝無衣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算什麼,你若不喜歡,丟棄也可。”
  謝離張了張嘴,他從沒見過有人能用這樣珍重的態度說出如此隨意的話來,偏偏幹出這事的還是積威深重的父親,遂唯唯諾諾地點了頭,心裡糾結如一團亂麻。
  日頭正烈,葉浮生眼下跟真瞎沒了兩樣,閉著眼還能被刺得眼皮發疼,遂從袖子裡掏出一條黑布蒙在眼上,惹得周圍的人頻頻注目,不知是誰問他:“這位兄台,你左右是個瞎子,何必要……”
  他沒說完,葉浮生倒是會意——你既然看不見,幹什麼還要白占一個位置呢?
  此次奪鋒大會三局兩勝,舉辦的地方還在斷水山莊的潛龍榭,這個地方是斷水山莊的北院,面向中庭,背臨後山,占地雖廣但也只能容下百十來人。
  “我斷水山莊又不是什麼破爛醃臢地兒,哪容一些阿貓阿狗隨意進門!”
  謝大莊主這一句不分敵我的嘲諷發出,來觀戰的黑白兩道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般面色難看,最終大部分人都留在了莊外長街,隔著一堵牆窺探其中,只有少部分進入山莊,其中過半竟還是葬魂宮的人。
  潛龍榭是聚水環庭之地,偌大庭院只有四周是懸水長廊可供人站坐,其餘都被挖空匯水,建成一個大池塘,眼下時節已過,水面上已無殘花,只有零星幾朵半枯的荷葉苟延殘喘,中間立著數根高低不一的梅花樁。
  四面長廊眼下站得涇渭分明,西、南兩邊是以厲鋒、步雪遙為首的葬魂宮一行,東面是白道所在,夾在二者之間的就是看起來最為勢單力孤的斷水山莊眾人了。
  盛會難得,就連在小院裡沉寂三年的謝重山也被帶了出來,他被伺候著打扮一新,睜大眼睛看著周圍的一切,然而聲帶早被啞藥毀了,眼下又被點了穴,只能安安穩穩地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除了身形消瘦,恍惚看上去竟還有幾分當年的影子。
  “幾年不見,謝老莊主似乎憔悴了許多。”說話者是一個名叫“陸鳴淵”的年輕人,長相斯文清秀,一身書生打扮,手裡還握著柄白紙扇,怎麼看都是個很好欺負的讀書人。
  然而這個讀書人,卻站在東邊長廊的第一位,其他白道眾人有年長者、聲名遠揚者,卻無一人斥其逾距。
  他合起摺扇,拱手施禮:“晚生自幼便從家師處聽聞斷水山莊盛名,今日得見兩位莊主風采,更覺舊歲有失。”
  這種跟打翻醋罎子般讓人牙酸的說話方式,葉浮生只一聽就知道他是出自“三昧書院”。
  三昧書院,昔時南儒阮清行所創的書院,迄今六十有一年矣。門下弟子雖然大多無師徒之名,卻有師生之實,文武雙修,德才兼備,不少人科舉登榜、入朝為官,更有甚者著書立說澤被寒門學子,在廟堂江湖都舉足輕重。
  想來,這位頗具酸儒氣的陸書生,應該是這一代三昧書院的傑出後繼,說不定……還會是下一任的院師。
  因此哪怕再怎麼不屑這個毛頭小子,也不會有人敢忽視他背後的師門。
  這可真是大樹底下好乘涼啊。
  葉浮生如是想道,順手打算摸摸謝離的腦袋瓜,不料被薛蟬衣拍了個正著,低喝道:“不要鬧,馬上開始了。”
  謝無衣最不耐煩花裡胡哨的儀式,厲鋒也是個乾脆俐落的人,即使中間插了陸鳴淵這麼個咬文嚼字的話嘮,鑼鼓紅綢之類的玩意兒終究還是沒擺上檯面,只在潛龍榭門前擺了張香案,由謝無衣、厲鋒、陸鳴淵三人各上一炷清香就算是開始。
  按規矩,三局都由葬魂宮先出人請戰,斷水山莊再使人上去應戰,以潛龍榭為武場,梅花樁為擂臺,誰先掉入水中,誰就算輸。
  厲鋒冷著一張棺材臉不說話,步雪遙手持一把紅羽扇笑而不語,他們身後一名外族打扮的少女便越眾而出,身形翩然如蝶,幾番起落就到了水中央,光裸的右腳立在梅花樁上,足踝上的金鈴叮噹作響。
  少女一揚手中蛇形劍,曼聲道:“葬魂宮青龍殿右使曼珠,特來請戰!”
  薛蟬衣冷哼一聲,腳步一錯,閃身而出,輕飄飄落在她身前一丈處,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衣,唯獨腰間紅綃濃豔如血,這是她八年前自恩師處得到的“赤雪練”,裡面摻有天蠶絲,水火不侵,凡兵難斷,可惜薛蟬衣一直很捨不得用來打殺。
  她伸手抽出赤雪練,眉目帶殺:“斷水山莊薛蟬衣,應戰!”
  話音未落,蛇形劍已揚手而出,此物蜿蜒如蛇,揮動之時更如毒蛇吐信,刺向薛蟬衣面門。薛蟬衣身軀一側,讓過這一劍的刹那迅速抬手,一掌與曼珠相接,兩人皆向後飛身而退。
  曼珠人在半空尚未站穩,赤雪練便抖擻而來,她無處著力,只能抬手生生挨了這一下,本就沒有衣料遮擋的手臂頓時皮開肉綻。
  薛大小姐從來都不是好脾氣,拿起鞭子之後更是整個古陽城人人敬畏的夜叉。
  內力灌注其中,赤雪練獵獵作響,霎時翻絞成一條麻花狀的長鞭,她像是握住了一條赤色長蛇,抖手而出間仿佛要擇人而噬。
  曼珠反而笑了。
  她手足上共掛有四串金鈴,眼下被勁風一掃,四鈴齊響合成一線,葉浮生一聽這聲音,眉頭便皺了起來。
  鈴聲入耳,便似毒蟲在內翻攪不休,薛蟬衣耳中頓時刺痛起來,嗡鳴作響,眼前立刻一花,赤雪練為之失了準頭。就在這片刻,曼珠以蛇形劍纏住赤雪練,整個人借薛蟬衣一拽之力欺身而近,一掌打在她胸膛上。
  一口血哽在喉間,薛蟬衣忍痛回神,險些沒能站住,她索性一撤手,赤雪練翻轉而回,死死纏住了曼珠脖頸。
  與此同時,薛蟬衣一腳踢中她膝蓋,趁她下盤不穩刹那飛身而起,內力灌於雙手,緊握赤雪練將曼珠帶上半空,絞殺力道頓時如毒龍扼頸,大力收勒,立刻發出了氣管不堪重負的聲音。
  曼珠被她勒得喘不上氣,一張俏臉憋得通紅,然而她依然在笑,手腳奮力一震,四鈴再響!
  謝無衣指尖一動,就拈了一顆花生。
  謝離傻愣愣地問:“怎麼了?”
  葉浮生笑了笑,側過去耳語:“你薛姐姐這一場怕是要輸了。”
  他看不見,聽得卻分明。
  這少女的武功比薛蟬衣弱了一線,但善使旁門左道捕捉戰機,這能夠影響人神志的魔音四鈴在她身上便是如虎添翼,再加上薛蟬衣今日不知為何心緒不寧,看似占得先機,實則失之急進,此戰必敗無疑。
  鈴響刹那,薛蟬衣果然動作一頓,瞬息之間,曼珠雙手反扣她臂膀,身體陡然翻轉,雙腳夾住她腰肢,腰腿發力,竟將她整個人甩了下來,生生壓向水面!
  一轉眼,薛蟬衣已落入水中,然而曼珠屈指抓住蛇形劍,就要朝她天靈一劍刺下!
  “叮——”
  葉浮生聽聲辯位,手裡那顆花生不偏不倚擊在劍上,劍身一顫偏離方向,險險擦著薛蟬衣耳邊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血口。
  同時,謝無衣一掌揮出,將那少女同樣打落水中,寒聲道:“此戰是我徒技不如人,然而勝負已分,趕盡殺絕未免太過了吧。”
  薛蟬衣這才回神,她手握赤雪練,瞪著曼珠的眼睛幾乎要紅得滴血,然而少女從水中一躍而起,也不顧濕淋淋的身體幾近暴露,溫順地一行禮:“是小女子不知輕重,望莊主見諒。”
  首戰失利,白道一方臉色都不好看,謝重山更是面色鐵青,卻說不出話來。
  此時,步雪遙輕輕一笑,將羽扇丟給曼珠,廣袖飛袂,踏水而來,足尖輕輕一點荷葉,便落在曼珠之前站立的梅花樁上。
  “适才承讓一局,想必各位都未曾盡興吧……”步雪遙掩口輕笑,笑靨如花,“我那厲郎矜持得緊,便由奴家步雪遙抛磚引玉,不知斷水山莊哪位英雄有意與奴家共舞一曲呢?”
  他男生女相,一言一行皆扭捏更甚風塵妓子,自出面便被白道不齒,只當是魔門妖人身邊的孌寵,不值一提。
  直到這句話一出,眾人這才變了臉。
  “遙知不是雪,步生紅塵劫。”這說的是葬魂宮四大殿主之一的朱雀殿主,人稱“飛羅刹”的步雪遙。
  步雪遙不僅輕功卓絕,其“望塵”步法讓人歎之莫及,更何況此人幼時出自歌舞坊,身軀柔韌似飛天舞女,修習“陰陽羅刹手”能在刹那間分筋錯骨,切入血肉。
  最可怕的是,他擅使毒,尤其喜歡那種能讓人受盡折磨之後才痛苦而死的毒。
  步雪遙不是好對付的人,薛蟬衣年紀太輕,謝離更是個孩子,謝重山雙腿已殘,那麼……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謝無衣若是應了這一戰,他必能殺之,但絕贏不了下一場的厲鋒。
  謝無衣冷冷一笑,伸手搭上斷水刀就要起身,一個人卻比他更快。
  葉浮生拿著謝離那把木刀,憑著剛剛從薛蟬衣那裡問到的梅花樁分佈位置,從欄杆上一躍而出。
  天氣正暖,他的腿腳輕快許多,腳尖在水面上輕輕一點,只蕩起一圈不到的漣漪,便似白鷺點水翩然而去,準確落在了一根梅花樁上。
  “斷水山莊葉浮生,特來應戰這位聽聲音就知道長得好看的美人。”
  他笑嘻嘻地一拱手,蒙眼的黑布在腦後打了結,長出的一截隨風輕飄,撩撥得眾人立刻譁然。
  這竟是個瞎子!
  “哎呀,奴家最喜歡嘴甜的俏郎君,奈何你是個瞎子,看不到奴家的美貌,怪可憐的。”步雪遙一怔,隨即輕笑,“看在這個份兒上,奴家一定下手輕些。”
  葉浮生誠懇道:“多謝美人。”
  步雪遙笑得花枝亂顫,笑聲間,身如柳絮隨風飄起,一手已搭上葉浮生咽喉!


第17章 舊怨
  步雪遙這一手不可謂不快,在場群雄自問望塵莫及。
  那細白的手指就要觸碰到葉浮生的脖子,就在這一刻,含笑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美人,當心啊!”
  步雪遙臉色一變,手中抓了個空——那竟是個殘影!
  葉浮生人已閃到他背後,抬腿照著後心就是一下,步雪遙本來失了準頭就要因慣性前傾,若是被這一腳踹實了,恐怕就得滾到池塘裡。
  嬌聲一笑,步雪遙上身一折,手臂變爪為掌在梅花樁上一撐,右腿順勢向後一踢,兩人的腿狠狠撞在一起,又在同時借力一震,抽身而退。
  步雪遙單足立在梅花樁上,葉浮生的雙腳卻穩穩落在一張仰天荷葉上。
  從出手到站定已過了三個回合,廊上群雄卻只來得及眨了下眼睛。
  “好快!”陸鳴淵合上白紙扇,眼裡滿是驚歎,“步雪遙的‘望塵步’已有七年未逢敵手,沒想到這位俠士竟能比他更快上一分!”
  謝無衣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松,目光微溫,心裡卻歎了口氣。
  假如此人眼不瞎腿無疾,剛剛那一腳絕不會讓步雪遙輕易躲過去,奈何天妒英才,總要做些添瑕之事。
  薛蟬衣瞪大了一雙美目,謝離适才被葉浮生硬塞的一把花生已經撒了地。
  “俏郎君,好身手啊。”步雪遙輕點朱唇,媚態天成,換了個男人恐怕早已呼吸急促,可惜眼下卻是作態給瞎子看,跟對牛彈琴一個下場了。
  葉浮生左手中的木刀橫於胸前,側頭向他的方向微笑道:“得美人稱讚,不勝歡喜。”
  話音未落,葉浮生已騰空躍起,那張荷葉只輕輕顫了顫,而他整個人卻像一支箭矢離弦而出,木刀割裂空氣,竟然發出金戈鏗鏘般的銳響,只一瞬,就從步雪遙的頸邊擦過,割斷一縷青絲,留下一道淺紅傷口。
  “嘴越甜的男人,心果然就越狠啊……”步雪遙反手一掌拍開木刀,左腿倏然抬起,蛇一般勾住葉浮生的腰,輕輕磨蹭的刹那陡然發力,將他整個人甩了出去。
  葉浮生人在半空無處著力,手中木刀隨著風力劃了半圈,恰好避開步雪遙趁勢一掌,隨即翻身下落,刀尖插入水面剛到三寸便斜斜掃出,一泓池水呈弧形飛濺出去,劈頭蓋臉砸向步雪遙面門。
  步雪遙廣袖如雲,雙手輪轉,以袍袖將水珠悉數卷下,就在水幕消失刹那,裂帛聲響,木刀從他袖中刺入,直逼步雪遙咽喉!
  刀尖近在咫尺,步雪遙的眼睛卻含著笑,俏皮地眨了眨。
  葉浮生左腳尖在右腳背上一踏,木刀陡然改向下一揮,同時抽身飛退,起落刹那碰到一片荷葉,順手摘了。
  只見步雪遙袖子破口處竟然鑽出了一條筷子粗細的青碧小蛇,乍一看像只肥滾滾的大蚯蚓,它動作極快,迅速爬上了木刀,就要朝葉浮生的手咬去,被突然下落的刀鋒一斬兩段,上半截竟然還去勢未絕,朝著葉浮生的面門撲了過去,快如雷霆閃電。
  幸虧那一片荷葉後發先至。
  葉浮生聽聲辨位的功夫練得爐火純青,荷葉在間不容髮之際擋在蛇頭前,手腕一轉,寬大的荷葉將這半截蛇身包成了個球,沒等它爬出來,就是並指淩空點在荷葉包上,蘊含的內力將其震得粉碎。
  “咿呀呀,這條‘小翡翠’可是奴家的愛寵,俏郎君怎地下手這般無情?”
  步雪遙撫心蹙眉,整個人憑風飄了兩丈,轉眼便和葉浮生近在咫尺,雙手屈指成爪抓他肩膀,誰知葉浮生合掌插入他雙手之間,一拍一扣,只聽“哢嚓”一聲,步雪遙的右手被他擰脫了臼。
  霎時間,步雪遙額頭見汗,反震的勁力讓他上半身麻痹了片刻,然而他反而湊近了身子,鼻尖皺了皺,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異香。
  眼中精光一閃,下一刻他折身而退,避開葉浮生踢出的一腿,落在梅花樁上輕輕笑了。
  葉浮生的左手在發麻,他用最後的力氣攥緊了拳頭,將掌心那枚細如牛毛的銀針捏得粉碎。
  他看不見,只能向步雪遙的方向側過頭,兩人都在這一刻嘴唇翕動,無聲說出同樣的兩個字——
  是你。
  一個月前,驚寒關外,北蠻主將胡塔爾的大帳裡,葉浮生身著蠻兵服飾潛入其中,正好撞見胡塔爾扯了一名男子在毛毯上翻滾,像是正要胡來一番。
  他那一刀用了七成力道,本以為十拿九穩,沒想到會被那看似羸弱的男子合掌接下。
  那時來不及多想,只能以“白虹”變招順勢而下,切開男子胸腹表皮,迫使他抽身後退的刹那,轉頭一刀砍下胡塔爾的腦袋。
  這樣一來背後空門畢露,然而他沒有選擇。
  片刻之間,胡塔爾人頭落地,而一枚同樣的細針刺入自己後背,然後就是和現在一樣的全身發麻。若不是他奮力一刀砍中那人肩頭,恐怕別說殺出重圍,就連跑出大帳都難如登天。
  只可惜那時候匆匆一瞥,男子又有紅紗遮面,根本看不清面容。
  眼下,倒是仇人相見了。
  步雪遙挽起紅袖,露出光裸的手臂來:“厲郎說得倒是對,如君這般的人物必定是不會睡死夢中,我那‘幽夢’竟然能被你壓制至今,不過想來郎君你自那以後,應該就沒有真正安寢過吧,可累麼?”
  幽夢,顧名思義就是能讓人在中毒之後五感減弱漸次消失,頭腦昏沉,不斷回想過去所有大喜大悲的事情,漸漸分不清現實與虛幻,最終神志沉淪而死。
  它不是步雪遙最厲害的毒藥,卻是最喜歡的。
  剝皮拆骨挖心掏肺,世間酷刑不一而足,但是真正能讓人死得不甘心的,卻不過“牽腸掛肚”四個字。
  人生在世,或多或少都會有牽掛,而葉浮生的牽掛更是從來不曾放下。因此只要他一閉眼,腦子裡就跟走馬觀花一樣盡是昨日煙雲,望之可歎,觸之不及,好幾次差點就真地睡死過去。
  他自詡是個七尺男兒,不肯死得這麼可悲可笑,更不想在黃泉路上還哭得涕泗橫流,所以從那以後再也不曾安睡,只能淺眠休憩,強打精神,數日下來,臉上也就帶著病癆鬼一樣的疲色。
  幽夢之毒已讓他的眼睛和右腿出現問題,現在左手又被刺中,可真是再倒楣不過了。
  “能壓住此毒月餘不入心肺,郎君果真好功夫,不過這樣苟延殘喘累也不累?何不放棄掙扎,讓奴家送你去做個長睡不醒的好夢呢?”
  步雪遙飛身而來,右手屈指抓住葉浮生肩頭,兩人身形翻轉,竟是風馳電掣般撞在一根廊柱上,嚇得站在旁邊的人蹬蹬後腿。
  葉浮生吃了眼睛虧,被步雪遙這一下撞得極狠,頭上立刻流了血下來,而步雪遙則借著這一下把左手關節撞了回去,活動一下後就環過葉浮生脖頸,竟然是想生生扭斷他頸骨!
  來不及想太多,葉浮生並指點上他手腕,一股內力炸開,步雪遙臉色一變,霎時便覺得半邊身子都沒了知覺,手下便是一松。
  掙開束縛,這兩人踏著荷葉與梅花樁在池塘上兔起鶻落,你來我往拆了不知多少招,不知多少人看得眼花繚亂,謝離更是覺得眼珠子都要脫眶了,忍不住問薛蟬衣“他……他會贏嗎?”
  薛蟬衣搖搖頭:“難說。”
  謝無衣卻起身了,他的目光從戰局上一掃而過,伸手拿過了薛蟬衣的赤雪練。
  此時此刻,葉浮生內息翻滾,原本強自壓下的幽夢之毒又被那一針引出來作祟,腦子裡雪花般的細碎畫面紛至遝來,恍神了片刻,步雪遙拼著被他一記手刀劈上肩膀,右手屈指就抓在葉浮生腹部,衣衫扯裂,竟然還撕下了一片血肉來。
  傷口處鮮血淋漓,葉浮生卻沒被痛感刺激得清醒,大腦反而更加昏沉了。步雪遙見狀心喜,一手就抓住了葉浮生咽喉,只要再用力一分,就是神仙難救。
  這一刹那電光火石,誰都反應不過來。
  步雪遙甚至已經笑出了聲。
  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來了。
  又是一指驚雷點在手上,他手臂一麻,葉浮生就從眼前消失,下一刻,他腳下的梅花樁倏然從中斷裂!
  葉浮生适才脫困,就俯身而下,幾乎是貼著水面橫掠而過,一手搓掌成刀劈在梅花樁上,碗口粗的木樁齊整而斷,步雪遙只得咬牙退後,再尋著力點。
  可惜他這一退,就被葉浮生逮了個正著。
  他明明目不能視,卻準確無誤地算准了步雪遙抽身後退的方向,步雪遙這一下就撞在了他懷裡,來不及轉身,葉浮生的手就扣住了他咽喉。
  他嘴唇翕動,距離如此之近,步雪遙依然只能聽到他細碎的話語,像是做夢一樣呢喃,聽不真切。
  下一刻,葉浮生猛地鷂子翻身,狠狠把步雪遙踹了下去!
  他倒是有心再補一腳,可惜體內暗傷作祟,也緊跟著掉了下去,好在一道紅綃席捲而來,緊緊纏住他的腰,暫態拖回長廊,這才免了變落湯雞的下場。
  “咳咳咳……多謝莊主。”
  “明知身有痼疾,還要上去逞能,果真是嫌命長了。”謝無衣放開赤雪練,依然開口無好話。
  葉浮生聳了聳肩,打算不跟他一般見識,沒想到下一刻就被灌了一杯味道古怪的薑茶,咳得死去活來,肺管子都差點炸了。
  “少礙事,坐下!”
  薛蟬衣放下空掉的茶盞,眉目間滿滿都是嫌棄和不耐煩,倒是身後的謝離忍不住“噗”了一聲。
  這杯姜茶可是謝莊主今天一早就吩咐下來給葉浮生準備的,用了四塊老薑才熬出這麼小小一盞,誰喝都得嗆。
  以生薑欺負人者恒被生薑坑之,果然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步雪遙倒也爬上長廊,吐了一口血,這才覺得胸中淤塞稍減,他對著厲鋒耳語幾句,原本冷沉的眼頓時一亮,又很快隱沒下去。
  他招過一名下屬吩咐幾句,對方退下之後,厲鋒才拿刀起身,運起輕功落在一根梅花樁上,道:“既然眼下勝負未分,那麼就由厲某來請戰這勝負一局,謝莊主,請吧!”


第18章 狂瀾
  一時間,整個潛龍榭安靜得落針可聞。
  直到謝無衣一聲冷笑,打破了這片寂靜。
  他縱身飛至梅花樁上,一手緩緩拔出斷水刀,隨著這一舉動,仿佛風停雲止,就連已經出現暮色的天空似乎都黯淡了一下。
  感受到照在身上的日光已不復灼,葉浮生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勉強平復下胸中氣血,伸手解開蒙眼黑帶,立於廊下蔭蔽處,勉強能看出池上兩人的輪廓。
  厲鋒覆上腰間那把皮鞘長刀,將其緩緩拔出,刀身竟然是半透明的,仿佛一塊澄澈的白琉璃,映著暮光水色,恍如秋水佳人眼波流轉,渾然不似他這個人的陰沉冷厲,竟有種繾綣欲語的柔意。
  “刀名‘雪晴’,請戰斷水!”
  話音落,刀光起,那一道刀光就像美人舒展眉目時瞥來的一個眼神,輕巧婉轉,眨眼間就落在你身上。
  刀美,招快,人狠!
  他上一刻還離謝無衣有三丈遠,下一刻就到了眼前,刀鋒只差分毫就要貼上謝無衣的頸,仿佛美人的唇就要輕輕吻來。
  然而,終究差了分毫。
  斷水刀振袖而出,在間不容髮之際以刁鑽至極的角度擋在咽喉與雪晴刀之間,順勢一轉,就削向厲鋒持刀的手。
  厲鋒乾脆俐落地撒了手,斷水刀順著胳膊看向他脖頸,持刀的手卻被厲鋒握住,他空出來的左手接住雪晴刀,蓄力捅向謝無衣腰腹。
  “哼!”
  厲鋒的刀不可謂不快,雪晴瞬息之間已刺破衣衫,刀尖切入皮肉,飲到了一點溫熱的血。
  可他笑不出來。
  右手被內力震開,斷水刀去勢不減,雪晴的刀尖才剛剛刺入半寸,斷水就已經橫在喉前。
  他立刻抽刀而退,細密的血絲從一道微不可見的刀口裡溢出,再進一些,就能割斷氣管。
  緊接著,又是一聲冷笑,刀鋒切開空氣的聲音淩厲得讓人耳朵發疼,斷水雪晴在某一處猛然相撞,然後又交纏錯開,謝無衣和厲鋒都採取了毫無花巧的對拼,淋漓盡致地展現自己的速度與力量,快如奔雷,重逾千鈞,每一次落下就能將梅花樁踏得沉入幾寸。
  下一刻,雙刀再度相撞,沒有發出聲響,池面卻驟然炸起數道水柱,水花四濺,轟然作響!
  葉浮生眯了眯眼,低聲道:“難道是……”
  水霧彌漫,恍若漫天席雨映了夕陽暮色,璀璨得令人難以逼視,厲鋒沖出水幕,謝無衣仍在其中。
  凝目片刻,雪晴刀穿過無數水珠破空而出,厲鋒整個人的精氣心神都灌注在這一刀上,挾著淩厲無匹的氣勢排山倒海般壓了過去,刀鋒直取謝無衣胸膛!
  這一刀太快,太強,太厲!
  他自信沒有人能躲過。
  觀戰者中已有人不忍再看斷水莊主被一刀穿心的下場。
  刀風劈開水幕,謝無衣的手動了動。
  斷水刀以極快的速度在謝無衣身前畫了個圓,勁氣帶動了他身周水幕,彙聚成一道輪轉的水流,隨著斷水刀鋒所向,鎖向如同驚雷奔至的雪晴刀。
  那是美人最柔情蜜意的纖纖素手!
  那是江河最纏綿悱惻的涓涓水流!
  那也是避無可避的生死相爭!
  雙刀交錯的刹那,所有人都失了聲,陸鳴淵手中摺扇落了地,步雪遙臉色煞白,葉浮生長長歎了口氣。
  交錯之後,就是擦肩而過。
  厲鋒臉上還有笑意殘留,他自己的手持著雪晴刀,如願刺入了謝無衣胸膛。
  可是他的人,已經與謝無衣擦肩而過。
  他站在謝無衣身後,那只手卻緊握雪晴刀從正面刺入。
  發生了什麼?
  雪晴刀刺入了謝無衣胸膛,再近一分就傷及心脈,他膝蓋一軟就要倒下來,最終還是站穩了,伸手點穴止血,然後轉身緩緩拔出了那把刀,連同上面那只斷手一起扔到步雪遙面前。
  那只手砸在步雪遙身前三步位置,五指還微微抽搐了一下,謝無衣這一刀太快,快到任何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直到這一刻,厲鋒才感覺到那種撕心裂肺之痛。
  一陣劇痛席捲了他的意識,厲鋒的身體晃了晃,鮮血流了半身,灑在池水中時氤氳開一片淡紅。
  他臉色慘白,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滄瀾?”
  謝無衣一笑,抹掉唇邊的血,手腕一翻,斷水在握。
  這一刻,他似乎年輕了十三歲,回到當年在西域縱橫的時候,恩怨情仇皆付於刀下,快意瀟灑,不被世情所累。
  山川未有清濁定,吾獨一刀破分明。
  “這條手,是教你們一個乖。”謝無衣揚起下巴,露出經久不見的不可一世,“再囂張的走狗,也別在人面前張牙舞爪,畢竟不是每個人打狗都會給主人面子。”
  葬魂宮眾人臉色齊齊一變,白道那邊卻幾乎要歡呼起來。
  “挽狂瀾……”葉浮生腦子裡的渾噩被這一刀盡數揮了出去,他看著謝無衣的背影,依稀間看到了一把鋒芒畢露的刀。
  天下第一刀,他當之無愧。
  步雪遙的臉色很難看,嘴唇卻勾了勾,悄然挪了幾步。
  陸鳴淵清了清嗓子,看了看天色,道:“既然如此,那麼今天這一場奪鋒會,是斷水山莊勝……”
  他話音未落,一直安坐在輪椅上的謝重山突然動了,他雙腿已廢,只有上半身還能動作,便忽地撲向了步雪遙,險些兩人一起滾下欄杆。
  幾乎與此同時,葉浮生聽聲辨位,手中把玩的黑帶灌注內力飛射出去,恰好橫在謝無衣面前,擋下兩枚銀針。
  這番變故突如其來,除了一直注視著謝無衣的謝重山,以及耳聰過人的葉浮生,沒有人注意到步雪遙的動作。
  見暗算敗露,步雪遙倒是不惱,他反手扣住謝重山咽喉,一腳踢起雪晴刀,飛身落在了厲鋒身邊。
  刹那間,牆外長街突然傳來兵戈碰撞和廝殺叫駡的聲音,一場驚變就發生在瞬息之間!
  步雪遙曼聲嬌笑,興奮讓他拿著雪晴刀的手有些發顫,卻依然很穩。
  “謝莊主好刀法,好武功……”厲鋒緩緩轉過身來,臉色蒼白得像鬼,雙眼亮得像墳頭磷火。
  斷臂之傷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狼狽,可他竟然還能笑,笑得快意張狂。
  他和步雪遙都在興奮。
  興奮什麼呢?
  案幾上的三炷香早已燃盡,卻仍有一股淡淡的餘味縈繞不散。
  葉浮生、謝無衣、陸鳴淵三人的臉色齊齊一變!
  鏗鏘數聲,廊上眾人拔刀相向,然而白道這邊剛一提起內勁,下一刻就頭昏腳軟,頹然癱在地上,像扶不起來的爛泥!
  陸鳴淵臉上血色褪盡,他扶著柱子站定,看到對面葬魂宮裡走出幾個熟悉的面孔,那是這幾日來所居客棧裡的“店家夥計”。
  原來如此,竟是如此!
  “各位這些時日裡用的茶飯都是我葬魂宮精心安排,可曾順意?”步雪遙笑道,“讓堂堂‘天蛛’端茶送水,爾等又不給報酬,我們就只好自己討些利息了……茶飯裡有無色無味的‘相思淚’,香裡摻了‘傷神散’,兩者本無毒,合在一起卻是最上等的麻藥,武功越高,用力越大,就倒得越快。”
  世間何物最傷神,莫過相思淚如雨。
  謝無衣寒聲道:“爾等要如何?”
  “謝莊主武功高強,刀法驚絕,無愧於‘天下第一’的稱呼。”步雪遙將雪晴刀抵在謝重山頸邊,“宮主素來欣賞英雄,但是如謝莊主這般的英雄,脾氣硬,又記仇,若是今天讓你走脫,他日恐怕奴家和厲郎都要是你刀下鬼。”
  “既然要謝某的命,何不自己來拿?”
  “沒有‘相思淚’為引,奴家也吃不准‘傷神散’對謝莊主這等人物有多大影響,萬萬不敢拿性命打這個賭。”步雪遙勾起朱唇,掃了一眼廊上眾人,“此番我等耗費這般心血,無非是為了一個‘利’字,只要各位肯付出相應代價,自然能買命贖身……”
  廊上白道眾人紛紛大罵,有人脖子一抻,硬氣道:“妖人!莫說買命,就算給你說句軟話,那也當我豬狗……”
  他話未說完,就被一名葬魂宮下屬一劍插入口中,挖出條血淋淋的舌頭!
  “奴家和謝莊主說話,哪有爾等煞風景?”步雪遙看著謝無衣,眼波流轉,“适才說到哪裡?哦,對了,他們可以買命贖身,但是謝莊主你傷了我的厲郎,又不肯對我葬魂宮俯首稱臣……那麼,莊主若是不想看見斷水山莊血流成河,親父子死于眼前,就請自裁如何?”
  謝無衣冷笑,他抬起了刀,對準步雪遙,看也不看謝重山一眼:“魔教妖人,謝某這輩子,最恨被人威脅。”
  話音未落,他竟是騰身而起,揮刀直斬步雪遙!
  謝無衣的刀有多狠,步雪遙已經親眼見識,他不敢迎接,只能飛身後退,就要抬手揮動雪晴刀,想要掃開斷水。
  就在這刹那,謝重山反手抓住了他,任由雪晴刀順勢割斷自己的咽喉,血噴了步雪遙半張臉,他被死死抱住,身形頓時一滯!
  片刻間,斷水刀已近在咫尺!
  所幸厲鋒到了他身邊,左手一攬步雪遙腰身,抬腿將謝重山提向斷水,二人雙雙飛退,落在長廊頂上,淩風而立。
  從他們的角度回頭一望,就是那十裡長街上不分敵我的廝殺!
  眼見謝重山砸來,謝無衣瞳孔一縮,撤刀伸手,堪堪卸去衝力,將謝重山抱住。
  可是他已經死了。
  這個輝煌過也落魄過的老者,這個給了他骨肉之身卻造就他一世悲慘的父親,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死在他面前。
  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抓住步雪遙。
  誰也不知道他死前有沒有想說什麼。
  生死來去匆匆,終究什麼也沒留下來。
  謝無衣怔怔地看著他,全身已經開始發麻,終於抱不住這具屍體,任他滑入水中。
  肺腑裡氣息翻湧,骨髓中恰如百蟻啃噬。
  麻藥發作,內力反噬,被解封的毒也在催命。
  現下已是第七日的酉時末。
  英雄末路,強弩之末。
  可是他也笑了,眉目輕揚,唇角翹起諷刺的弧度,看著屋頂上的厲鋒和步雪遙,如同看著兩個死人。
  “好陰謀,好算計,可惜……”
  厲鋒皺了皺眉:“可惜什麼?”
  “你們知道,我為什麼要把比武地點定在斷水山莊,引狼入室嗎?”謝無衣站得筆直,笑容竟然有了暖意,讓這個三十多歲一臉病容的男人看起來就像個孩子,歡欣地準備拆開期待已久的禮物。
  他輕輕地說:“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你們活過今天!”
  厲鋒、步雪遙臉色劇變!
  薛蟬衣一直站在北面牆角,背後是一面看似普通的獸頭浮雕。
  在謝無衣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她一手將謝離推到葉浮生懷裡,一手在獸頭上一拍,那浮雕竟然從中陷了下去,發出機括震動之聲!
  下一刻,轟然數聲巨響,整座斷水山莊湮沒在烈火之中!
  “尊主,再過三十裡地就是臨川分舵所在。”
  荒涼古道邊只有一座簡陋茶攤,已經離開斷水山莊數日的楚惜微如今竟然還停留在古陽城外五十裡地。
  孫憫風為他取下遮眼的藥布,他眨了眨眼睛,好容易才適應了光線和風塵,滿意地點點頭,問道:“今天是奪鋒會召開的日子吧,‘千機’有消息傳來嗎?”
  孫憫風道:“估計也快……嘿,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一人如鬼魅般飄身而來,在夜色下幾乎化成了一道掠風暗影,然而尚未近身,楚惜微就聞到了濃濃的血腥味,不禁皺了皺眉:“受傷了?”
  那人在他身前單膝跪下,背後是一道皮肉翻卷的傷口,自己卻好想渾然不知疼痛,答道:“回尊主,果然不出您所料,葬魂宮出手了!”
  楚惜微在離開之前已經收到線報,說發現古陽城內有葬魂宮暗花窟的“天蛛”、“百足”蹤跡,心知葬魂宮是要借機生事,卻也沒打算插手,而是決定隔岸觀火,到時候渾水摸魚,坐收漁人之利。
  “走狗不咬人,哪會有肉吃。”楚惜微嗤笑,隨口一問,“謝無衣可不是個好相與的人,更何況斷水山莊下還埋有那些東西……呵,這場戲可真有意思,可惜看了容易惹麻煩。”
  那下屬猶豫了一下:“還有……”
  “還有什麼?”
  “屬下窺探奪鋒會時,發現一人輕功卓絕,竟略勝‘飛羅刹’一籌,而他的步法卻……和主上您頗有相似之處,您看怎麼處置?”
  楚惜微渾身一顫!
  他用的步法是出自《驚鴻訣》的“霞飛步”,幼時偷懶耍滑不肯勤練,師父就將輕功步法簡化修改,速度更甚尋常,卻變化莫測,外人極難學會。
  “那個人……是不是叫葉浮生?”
  “回尊主,是。屬下還見到步雪遙遣人傳了密信出去,遂殺人奪信,不敢擅自翻閱,還請主上過目。”
  楚惜微接過那封染血信件的時候,手竟然有些抖。
  可他動作很快,一下子撕開信封,拿出裡面薄薄的一頁紙。
  一字一句,不敢遺漏半點。
  下一刻,在場所有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信紙被內力震碎如雪紛揚飄落,楚惜微卻化成了一道黑色的風,運起十成內力,以輕功向古陽城趕去。
  然而他剛剛看到城牆,就聽到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腳下的大地似乎都顫了顫。
  他看不到斷水山莊,卻能看清那片頃刻被火光照亮的天空。
  火光如血,映在了楚惜微的眼睛裡。


第19章 赤血
  潛龍榭本不叫這個名字。
  它地處斷水山莊北院,長廊環水,一到夜裡就能映出水月相融的美景,因此在三年前,它還叫做映月廊。
  三年前,謝無衣推翻謝重山,將整個山莊操控在手,然而他心性偏激,遭過背叛就斷不肯再吃第二次虧,縱使粉身碎骨,也要拖仇敵死無葬身之地。
  是故借著鬼醫封針之機,他與百鬼門暗中做了一筆生意。
  他早年行走西域,為了生計也曾與商賈為伍,再加上有毒魁留下的部分財物,手裡很有幾分資本。那一筆生意,就是用這些財富從百鬼門手裡購買了一批威力驚人的震天雷,並遣能工巧匠秘密在斷水山莊內進行改造,將一半震天雷都藏在映月廊的西、南兩處,只要按下機關,充作引線的火藥就遇風而燃,頃刻就會將此地炸開!
  自此,映月廊改名潛龍榭,就是取“潛龍在淵,一出驚天”之意。
  剩下的一半震天雷收在莊內密室,此前謝無衣遣散大半護院奴僕,整個斷水山莊幾乎人去樓空,留下的都是寧死不棄的心腹,他們每人各揣了一枚震天雷在身,又把餘數分放在各個院落裡,埋了火藥成線,一旦潛龍榭出事,這些人就會各自點火引爆,讓斷水山莊各院接連炸毀。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便是如此的決絕。
  潛龍榭長廊是由青石製成,見風則崩,遇酸則解,被震天雷威力一炸,頓時從西南兩邊開始接連崩塌,火勢迅速蔓延,眨眼便似一條火龍盤踞水上,熱浪滾滾,把池中的魚蝦都快要蒸熟。
  厲鋒和步雪遙在薛蟬衣伸手刹那便騰身而起,險之又險地避開爆炸,隨著幾聲巨響,西南兩邊長廊上的葬魂宮人大半都被翻滾的火浪席捲著沖上天空,剩下的有些在池子裡拼命掙扎,有的見機沖上東北兩側,場面混亂不堪。
  巨響轟隆數聲,整個斷水山莊頃刻間變成一片火海,濃煙滾滾中盡是掙扎人影和高聲呼喊。陸鳴淵屏息凝神,手中白紙扇逆風而掃,強行以內力揮開撲面而來的火浪,勉強護住背後白道眾人,冷不丁被人在肩膀上拍了一記。
  薛蟬衣臉上都是黑灰和血汗,狼狽得像個野鬼,她急促道:“莊主有令,命我帶各位從水下密道離開山莊,快隨我來!”
  “多謝!”陸鳴淵心知此番不能善了,當下力排眾議,帶著還能活動的人扶起同道,跟著薛蟬衣跳入水中,像一大盤陸續下鍋的餃子,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葉浮生卻沒有跟上,他緊緊抓住謝離,小少年在他手下掙扎不停,往日故作成熟的安靜沉穩在這一刻都喂了狗。
  突然,葉浮生瞳孔一縮,一手抱住謝離飛身後退,順勢一腳踢了塊掉落房梁出去,被人一刀劈成兩半。
  是厲鋒和步雪遙!
  葉浮生抱著謝離,體內“幽夢”也在持續作祟,並不敢硬接,只能連踩霞飛步且打且退,眨眼間已在生死邊緣走了好幾趟,眼看剛剛躲過步雪遙一掌,雪晴刀就已當頭劈下。
  毫不猶豫,葉浮生抱著謝離轉身,用後背生生挨了這一刀,一口鮮血幾乎要嘔出來,正當雪晴刀勢再落,不料一道刀光乍起,雪晴斷水再度相接,厲鋒退了三步,謝無衣退了六步。
  “我死之前,你敢對他人動手?”
  謝無衣的身軀已經發麻,虎口震顫幾乎要握不住刀,體內反噬的內力和毒素麻木了所有感官,就算後背已經被火藥炸得鮮血淋漓,他臉上竟然還沒有痛色。
  一反手,斷水刀扔在葉浮生手中,謝離被刀柄砸到了頭,怔怔地看著謝無衣背影。
  謝無衣從一個死人身上抽出把長刀,沒回頭,只是笑了笑。
  “阿離,跟他走,不許哭,也別回頭。”
  話音未落,謝無衣與厲鋒再度戰至一處,葉浮生左腿借力一折,便抱著謝離騰空飛出。
  ——“我一旦引發震天雷,斷水山莊便只有兩條生路可走。屆時蟬衣帶著武林白道從水路直達城南,雖然穩妥但目標太大,必定會引走葬魂宮大半部署,你就帶著阿離從後山去望海潮暫避,待風頭過了再出來。”
  早上謝無衣的吩咐迴響耳邊,葉浮生在即將塌落的房頂上連蹬七步,縱身投向院牆之後的山林。
  步雪遙輕叱一聲,提起望塵步飛身追去,厲鋒本欲緊隨其後,奈何謝無衣雖是強弩之末,刀法卻愈加淩厲,兼之厲鋒已失右臂,一時間鬥得難解難分。此時整個潛龍榭只剩下他兩個活人,頭頂腳下接連傳來木石焚燒解體之聲,烈火熊熊,映得兩人都像血染一樣。
  滾滾濃煙遮蔽視線,謝無衣窺見一人身影,長刀斜砍而去,不料劈飛的卻是一顆已被燒毀的頭顱!
  厲鋒已借機閃到他身後,雪晴刀自後腰貫體而出。
  火焰像毒蛇的信子舔舐他們的身軀,厲鋒握刀的左手虎口裂開,全身忍不住發抖,遂發力想要拔刀撤離。孰料全身跟遭了淩遲之刑般無一塊好肉的謝無衣,到了此時竟然還有餘力,只見他手中的長刀飛快抬起,然後重重從胸膛刺入,刀長三尺,貫體之後還能去勢未絕地捅入厲鋒左胸,像一根籤子上同時穿了兩條垂死掙扎的魚。
  刀鋒入肉,厲鋒一口血就噴了出來,他拼起一掌打在謝無衣身上想要分開兩人,奈何這身軀竟是不動如山,謝無衣運起輕功疾步而退,厲鋒的後背重重砸在搖搖欲墜的牆壁上,長刀將兩人都死死釘在一起,與此同時,上方一條斷梁塌下,當頭砸落!
  電光火石的瞬間,厲鋒抽出了雪晴,用盡全力砍在貫穿兩人的長刀上,一刀兩斷,然後在間不容髮之際撲出長廊滾落水中,斷梁砸在謝無衣背上,壓得他整個人跪了地,火焰燎著了身體,胸前刀口血流如注,鮮血噴濺在火焰上,火勢竟然不減更烈。
  男兒至死心如鐵,熱血猶能續柴薪。
  周圍火勢熊熊,可謝無衣全身發冷,從骨髓冷到肺腑。
  大概人死的時候,就是這樣冷吧。
  聽說黃泉路是最寒涼的路,他以這一場大火拉了無數走狗墊背,想來到了九泉之下,也還能拼了一腔熱血戰個痛快吧。
  又是轟然一聲,熱浪排山倒海而去,整個潛龍榭終於湮沒在大火之中,滾滾熱風斜著血腥味和焦糊氣息直沖雲霄,驚動了整個古陽城。
  無數大夢初醒的百姓推門開窗,驚駭地看著那一方天地,仿佛蒼天被捅了個洞。
  葉浮生也看到了。
  只是刹那回首,他就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抱著謝離在後山急急而奔,憑著記憶趕向那處隱秘在山中的望海潮禁地入口,霞飛步被他用到極致,快得將兩邊景物拋成了模糊輪廓,可惜右腿左臂疼痛難當,四肢百骸都蟲咬一樣發麻,他終究還是慢了下來,單膝跪了地。
  謝離在他懷裡冒出頭來,鼻涕眼淚糊滿了衣襟,比流浪花貓還要不如。他惶急地去看葉浮生,眼睛卻被一道紅色晃了一下。
  那是一道妖豔的緋紅。
  步雪遙縱身而下,寬大的衣袖灌注內力,就像一把鋒利的鋼刀,照著葉浮生暴露出來的後頸斬下!
  說時遲那時快,一條長長的鎖鏈飛射而至,卷住步雪遙的手臂,用力一甩,將他扔出了一丈開外。
  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像山間野鬼般出現在他們面前,除了蒼白無血色的手臉,就只有纏在臂上的兩條玄色鎖鏈。
  原本該待在禁地的容翠竟然出現在這裡,她沒說話,動作卻很快,下一刻就甩出鎖鏈纏上葉浮生和謝離,腰身一折,然後騰空掠起,拖著他二人低空飛掠,很快就看到了一處山洞。
  與此同時,步雪遙也追了上來,他就像一條色彩豔麗的毒蛇,在發動攻擊的刹那奔騰而至,頃刻就到了容翠身前!
  一刹那,血雨噴濺,他一隻肉掌屈指成爪,深深插進了容翠胸口!
  一刹那,鎖鏈飛舞,一條將容翠和步雪遙纏在一起,一條順勢一甩,將葉浮生和謝離扔進了洞中!
  也就在這一刹那,月光乍現,謝離看到了女人那只骨瘦如柴的左手只有四根指頭,看到了那張憔悴如鬼的臉依稀還有秀麗眉目。
  他在這片刻,想起了一點往事。
  三年前,他娘病逝的時候,就病懨懨地躺在床上,用這樣一隻手輕輕摸著他的頭,用這樣一雙眼看了他很久,直到他被薛蟬衣抱了出去。
  再然後,他就沒有娘了。
  謝離全身都在發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喃喃道:“娘……”
  可他的人已經被扔進洞裡,下一刻轟隆聲響,一塊斷龍石從上方落下,把洞口完全堵死,隔絕了他的視線。
  他自然也不知道,這一聲貓叫似的呼喊,容翠是聽到了。
  她回頭看了那迅速下落的斷龍石,血淋淋的手勁力一吐,震碎洞口機關,和步雪遙一起癱在了地上。
  “賤人!”步雪遙怒火沖天,一掌打在容翠頭頂,她卻笑了,陰鷙地看著他,突然張口,吐了一口血在他臉上。
  那血沾上皮膚,竟然像火燒一樣劇痛,皮肉迅速潰爛,步雪遙慘叫一聲,又是一掌蓋上容翠天靈,掙脫鎖鏈連連後退。
  月光下,那張豔若桃李不輸女子的臉只剩下一半光彩如舊,左半張皮肉潰爛,血管虯結如最醜陋的蟲子。
  西域毒魁一生只收過一個徒弟,她不會醫,卻也善於用毒。
  這一口混了“半面妝”的毒血,就算易容換皮也不能根除,一生一世都是半面羅刹。
  容翠癱在地上,從頭頂淌下的血糊了滿臉,她最後這一眼,看向了自己的手。
  那年紅妝花嫁,女子素手梳髻,誓言寸寸青絲結白首。
  那年喜得麟兒,女子素手制衣,恨不乞巧穿梭織錦繡。
  可惜世上男子大多偏愛,女子又太過偏心。
  她棄了七歲孩兒死遁禁地,不見天日只為等遠行夫君。
  可惜等了一個再會無期。


第20章 無依
  這一夜,古陽城地動天搖,下了一場腥風血雨。
  古陽城共有四個出口,除卻被官府把持的三個外,入夜後若無令信絕不開啟,唯有剩下的西城門廢棄多年,一出則可見蒼茫四野。武林之事向來避於官府,逃亡眾人又經過了一番零散打亂,一部分向市井遁去,一部分便向西方而奔。
  可惜這條路不好走。
  步雪遙此番佈置周全,以“天蛛”混入其中充為耳目,又遣“百足”窮追猛打,絲毫不給逃出來的武林白道一點喘息機會,一步步將他們逼向陷阱,同時令其他的部下埋伏于西城門外。
  葬魂宮的人都是守株待兔的獵犬,一旦聞到獵物的血腥味,就興奮地一擁而上,勢要將其撕咬成碎塊。
  獵物越來越近,他們甚至已經興奮得血液沸騰。
  可是四野蒼茫下,無端端聽到了一陣淒厲哭聲。
  淒淒慘慘,幽幽怨怨,端得三分可憐,七分可怖。
  可憐在於哭泣者當是梨花帶雨的女子。
  可怖在於這哭聲離他們很近。
  其中一個黑衣人只覺得毛骨悚然,因為他背後本該是空無一人,現在卻有一雙冰冷滑膩的手臂環過他的脖頸。
  “哢”的一聲,女子哭得更加淒厲,淒厲到極致竟然摻雜了笑聲。
  黑衣人回過了頭,他看到自己原來多了個白衣披髮的女子,蒼白臉龐上畫著豔麗妝容,眼角垂著血紅的眼淚,正沖他又哭又笑。
  他想要砍出一刀,可是刀還穩穩握在手裡,直指前方。
  他的人還端正站立,可眼睛為什麼看到了背後呢?
  女子淒然一笑,抬腿踢開這具被她擰斷脖子的屍體,身體就像無根浮萍,飄到了西城門口。
  這裡有二十四個殺手,他們呈扇形包圍住城門口,女子這一來就把自己暴露在他們所有人眼中。
  可是他們誰也不敢動。
  每一個人背後,都多了一個森然鬼影。
  男女老少,有衣衫襤褸者,有穿紅戴綠者,他們臉上表情各異,喜怒悲歡皆有之,卻像畫在紙上一樣凝固。
  冰涼的夜風裡無端混合了腐臭味,像經年的屍體終於從泥土下爬回了人間。
  白衣女子抬頭,看到一個素衣廣袖的男人從荒野間走來,手指輕點血紅唇瓣,幽幽道:“鬼醫來了。”
  孫憫風無視了眼下不敢動彈的葬魂宮殺手,遙遙向女子一拱手,笑眯眯地道:“二娘的動作依然這麼快。”
  被稱為“二娘”的白衣女子說話如泣如訴:“做人時候不聰明,做鬼自然得機靈點……鬼醫,你放招魂香召集方圓五十裡內的惡鬼,是要做什麼?”
  孫憫風掐滅了手中半指餘香,道:“尊主有令,古陽城方圓五十裡內,諸鬼傾巢而出,務必在天明之前殺盡葬魂宮惡犬,謹避生人。”
  殺手背後的鬼影都抬起頭,露出一張張青白可怖的臉,眼裡像鬼狼一樣閃過綠光。
  二娘道:“攝魂令何在?”
  孫憫風揚手,一枚彎刀狀的黑色玉佩落在二娘手中,確認無誤,眾鬼尖笑出聲!
  “惡鬼出巢,納命來也——”
  荒野之下,殺饗頓起,而此時此刻,楚惜微卻站在了斷水山莊門前。
  他一路用輕功狂奔而回,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趕回此地,可惜放眼一看,整個山莊已湮沒於火海之中,烈火熊熊幾欲焚天,不時有殘垣斷壁發出不堪重負之聲倒下,濺起一陣火星亂竄。
  滾滾熱浪幾乎要把他的衣發都燎著,鼻腔裡問到的是濃濃焦糊味,摻雜著不易察覺的腥氣,楚惜微目呲俱裂,他幾乎想也沒想,拂袖就往火海裡沖。
  然而被一個人攔住了。
  那是氣喘吁吁的薛蟬衣。
  薛蟬衣奉謝無衣之命送陸鳴淵等人撤退,一路上不敢回頭看上一眼,只怕自己看一眼就再也沒有離開的勇氣。
  直到白道眾人分散離去,她才如釋重負般避開葬魂宮殺手追獵,拼命往山莊跑,結果剛到此地,就看到了正要衝進火場中的楚惜微。
  “楚公……”
  她話沒說完,楚惜微已經到了面前,一手卡住她的脖子,雙目赤紅如血,在火光映照下兇狠得幾乎要擇人而噬。
  “他在哪兒?”
  “你……”薛蟬衣被他掐得喘不過氣,一道赤雪練揮了出去,竟然沒被楚惜微躲開。
  他生生挨了這一下,手裡倒是松了松,薛蟬衣甫一脫困,便警惕地退後。
  楚惜微依然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葉浮生,在哪兒?”
  眼下吃不准此人究竟是何立場,薛蟬衣不敢輕言答話,她下意識地運起輕功就要逃走,不料腳下一沉——楚惜微一把抓住了她的腳踝,用力一甩,薛蟬衣被他摜在地上,背後重重一砸,頓時眼冒金星。
  那只冰冷的手掐住她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四目相對。
  薛蟬衣腦子裡立刻嗡嗡作響,無數畫面翻滾如旋渦,最後轟然一聲,只剩下眼前血紅一片。
  楚惜微的聲音像從十八層地獄爬回來的厲鬼,帶著殘忍而無法抗拒的蠱惑:“葉浮生,在哪兒?”
  薛蟬衣渾身發抖,雙目無神。
  “……望、海、潮。”
  話音未落,楚惜微已化成一道鬼影,在夜色下迅疾掠去。
  一路風馳電掣,一盞茶不到的時間,他已經到了後山禁地出口。
  然而他只看到了破碎的機關、壓下的斷龍石,以及地上那具熟悉的女人屍體。
  除此以外,只有一道血跡遺留在地,蜿蜒向前,最後消失于巨石之下。
  血的主人進了禁地,可惜此處入口已經封死,那就只有……
  森冷雙眸在女子屍身上一頓,楚惜微的袖中滑落一管短笛,湊于唇邊,運起內息吹了一聲尖銳長鳴。
  笛聲如厲鬼尖嘯,刺耳生疼,片刻後,遠處已見鬼影綽綽。
  “殮了她,再去滅了斷水山莊的火勢。”
  扔下這句話,楚惜微運起霞飛步騰身而去,他低空飛掠,遍地草木都被內勁摧折開去,劈出一條最短的直徑來。
  他幼年習武,總是憊懶,認為武夫魯莽有辱斯文,總不肯多學一些。
  直到現在與生死爭命,他卻恨不得更快一些。
  他更恨當日自己雙目受障,恨沒有多留七天,沒有親自看上那人一眼。
  直到現在,擦肩錯過,追悔莫及。
  片刻之間,楚惜微已望見斷崖盡頭,他毫不猶豫地提了一口內息,縱身躍下。
  ——十年之後,我這項上人頭,等你來取,決不食言。
  師父,十年了,都說禍害遺千年,你果真還活著。
  既然你活了下來,那麼在我殺你之前,你就不許死。
  “……你還好嗎?”
  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謝離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慌亂,甚至都沒能完全反應過來,只忽然間覺得很冷,冷得他瑟瑟發抖。
  他憋著嗓子哭了好一陣,卻沒得到回應,在滾進來的時候葉浮生伸手護住了他的頭臉,那只手現在已經被眼淚鼻涕糊得濕黏一片,然而葉浮生沒出聲嫌棄他,也沒把手挪開。
  謝離感覺他的這只手越來越冷,還在微微顫抖著。
  他從葉浮生懷裡爬起來,但是這裡太黑了,什麼也看不到,只能胡亂摸索著,結果這一摸,就摸到葉浮生背後濕熱一片,就算不看,謝離也知道那是血。
  他嚇得頭皮發麻,說話都哆嗦得不成樣子:“你、你……”
  葉浮生知道自己現在的情況很不妙。
  他中了幽夢之毒已有月余,這段日子以來無一時好眠,只敢稍作小憩,生怕鬆懈半分就會沉溺於夢境之中,天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
  然而人終究是血肉之軀,哪怕用鋼鐵澆鑄了最堅硬的外殼,也免不了從內裡腐爛死去。
  比武時又中了一次毒針,誘發了本被強壓下的幽夢之毒,剛才又在挨了厲鋒一刀後全力施展輕功亡命,內息翻滾作亂,眼下已經壓不住這毒,更無法保持清醒。
  他已經聽不清謝離的聲音,眼前是一片黑暗,間或閃過些光怪陸離的人像,耳朵裡嗡嗡作響,卻全是七嘴八舌的嘈雜,仿佛要把他整個腦子都按在馬蜂窩裡,被無數根毒刺戳得千瘡百孔。
  一念生而六欲起,一念滅則七情斷。
  他一把推開謝離,撐著膝蓋想要站起來,可是右腿已經沒了知覺,整個人又一下子坐了回去,全身都抖似篩糠。
  謝離不知所措地爬過來:“你怎麼了,你別嚇我,我怕……”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葉浮生的手罩在他臉上,五指用力,捏得他骨頭都生疼,像是要把這顆腦瓜子給生生捏碎。
  謝離手腳冰冷,血液一時間都竄上腦袋,心跳如鼓。
  好在葉浮生鬆開了他。
  謝離被一股大力拋了出去,後背砸上牆,疼得他眼淚都湧了出來,然而只聽黑暗中傳來“哢、哢”兩聲——葉浮生將自己還能活動的右手左腿擰脫了臼。
  劇痛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一些,嘶聲道:“走。”
  謝離呆若木雞地趴在地上,愣愣地重複:“走?”
  “……把這扇石門閉上,機關在你頭頂七寸上,然後找個地方躲起來。”葉浮生眯起眼,勉強看到了黑暗中的石室佈局,“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別過來……拿著斷水刀,誰對你不利,就一刀捅過去。”
  斷水刀砸在謝離面前,他一手拿著,卻沒得到安全感,反而更怕了。
  他顫聲道:“你怎麼了?”
  “咳,咳……小孩子別問太多,招人煩。”葉浮生抹掉咳出來的血沫子,無力地靠著牆,“你聽話,走。”
  謝離手腳並用地爬過來,哆嗦著去探他額頭,摸到了一手冷汗。
  他愣了愣,忽然抱住了葉浮生,嚎啕大哭起來:“你到底怎麼了……不要嚇我,別丟下我,我真的怕……”
  “我求你了,別留我一個人……”
  眼淚糊了葉浮生一臉,他忍下又要咳出來的一口血,苦笑: “傻孩子,這世上,哪有人離了誰……就不能活?”
  話音未落,內力在經脈裡一滯,葉浮生的臉頃刻白了,他伸手把謝離推開了。
  謝離嚇了一跳,惶急地去抓他的手,被用力從那處門洞扔了出去。
  葉浮生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聲嘶力竭:“滾啊!”
  一道掌風悍然而來,淩空劈碎了機關,石門迅速下落,謝離只覺得飛塵撲面,他再往前一湊,就撞上了冷冰冰的石門。
  他六神無主,終於大哭大鬧起來。
  再多的故作成熟,終究也只是個孩子罷了。
  “葉浮生!葉浮生……”
  謝離拔出斷水刀拼命劈砍,哭得兩眼通紅,全身力氣都彙聚到手上,腳下軟得像麵條。
  奈何咫尺如天涯。
  謝離終於跌坐在地,依然用手攥成拳頭砸門,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抽抽噎噎:“開門!你怎麼了……求你,開門……”
  然而他聲嘶力竭,卻始終沒聽到門裡半點聲息,小小的身軀不斷發抖,仿佛成了被壓上最後一根稻草的駱駝。
  他哭得聲嘶力竭,喃喃道:“爹,娘……”
  天地蒼茫無所依,三山五嶽無歸處。
  葉浮生一動不動地癱在石室裡,唯一能活動的左手不斷屈伸,最終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裡,鮮血淋漓。
  胸中氣息翻滾幾乎要炸開,腦內千頭萬緒糾結成團,眼之所見、耳之所聞,頃刻就變了番模樣,無數張面孔在眼前閃過,無一例外,都是鮮血淋漓的模樣。
  葉浮生慘叫了一聲,他想後退,卻退無可退。
  漸漸地,他又笑了起來,那雙空濛的桃花眼沉如兩口寒潭,死寂得波瀾不驚,只有笑聲越強,不覺快意,只有撕心裂肺。
  ——你這狗賊,為虎作倀,犯上作亂,活該千刀萬剮!
  ——畜牲,畜牲!
  ——狗奴才,本宮今日殺不了你,死後也化為厲鬼,咒你不得好死!
  ——師父,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是你!
  ……
  “不得好死……呵。”
  幽夢混淆了記憶與現實,所見所聞皆是鏤刻在心卻不堪回首的東西
  葉浮生仰起頭,閉上眼睛,嘴角的笑意幾近凝固,顫抖的身軀也漸漸弱了,仿佛將死的魚。
  恍惚間,他聽到了一聲巨響,如驚雷炸在腦中,緊接著,謝離的哭聲由遠至近,葉浮生勉強睜眼看了看,微弱的火光刺痛眼睛,隱現一個人的輪廓。
  楚惜微舉著火摺子,運足內力一刀劈開石門,火光驅散滿室黑暗,驀地看見一人蜷在牆角。
  這一次,楚惜微終於看到了他的臉。
  十年歲月,他把那個人的容貌刻在心間,每每午夜夢回,恨不能生食其肉,卻又能很快悵惘若失。
  眼前的人依然是他記憶的模樣,只是狼狽得很,一身血汗,灰頭土臉,手腳不自然地蜷曲在地,腦袋歪著,若不是胸膛還有起伏,簡直像個死人。
  他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透骨生寒,楚惜微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臉色有多難看,只是單膝跪地,顫抖著手摸了摸葉浮生的臉。
  葉浮生像是感覺到動靜,費力掙開眼睛,迷茫得像個還沒睡醒的人,沒映出任何人的影子,轉瞬又要閉上。
  如果他真的閉上,也許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不准,我不准你睡……”楚惜微喉嚨喑啞,他扣緊葉浮生的雙肩,十年來想過的千言萬語,到了現在一字難說。
  “……師父,楚堯來赴十年之約,我不殺你,你敢死?”
  懷裡的人渾身一抖,似乎把這句話聽了進去,眼瞼不斷顫動,血淋淋的左手吃力抬起,摸索著楚惜微的臉。
  可惜他還沒摸個清楚,就已經完全脫了力,冰冷的手指從楚惜微眼下陡然滑落,指尖殘留的血在那張蒼白的臉上留下一道淚似的紅痕。
  “師父!”


第21章 番外一?君問歸期未有期
  人這一輩子要做很多事情,做對了有時不值一提,做錯了也許還報無期。
  他來到這個苦寒之地已經有月餘,沒人認得他是誰,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前半生擁有的一切,大抵是從別人身上偷來的,如今一一還清,就只剩下孑然一身。因此在登記名冊的時候,他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依然是姓謝,思量著自己比那人要年長歲許,就寫了謝大郎。
  大郎什麼也沒有,掂著不大靈便的右手跟著士卒們衝鋒陷陣,在死人堆裡打盹兒,在數九寒天下出操,漸漸地,很多人死了,但他還活著。
  他吃了很多不曾嘗過的苦與虧,也看到很多不曾見過的人與事,曾經溫潤如玉的男子被掏空柔軟內裡,填充了寒鐵如冰。
  親手埋葬同袍時他沒掉過眼淚,一刀砍下守將頭顱時他也沒手腳發怵,只是看著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莫名感到疲憊。
  他心裡清楚得很,一經沙場生死由天,半步廟堂身不由己,答應了天子招攬,就是把自己這個人,變成握在別人手裡的刀,刀鋒所指,是天子所向。
  可他沒後悔。
  兩年中他殺了很多人,做過很多曾經被自己嗤之以鼻的事情,幾番出生入死,方知何謂黑白相依。
  在見識這些明濤暗湧之前他覺得自己是胸有尺稱的錚錚男兒,浮沉之後方覺卑微無知尚不如如垂髫孩童。
  他懂了很多,不懂的卻更多。
  世間總有事情無可奈何,也有太多對錯無話可說。
  驚寒關急報傳來的那夜,他正倚在樹上看著遠方,漆黑天幕上有明月高懸,月光澤被天下,當有一隅落在他遙遠的家。
  算一算時間,三年之期也該到了。
  昔日誓言依依在耳,他卻比那時更加迷茫。
  可惜他沒能好好想個明白,就已經遠赴生死場。
  驚寒關的情況比他們之前最糟糕的預想還要惡劣,城裡的老弱婦孺都已用血肉之軀封堵城牆,唯恐漏了一星半點,就是天崩地裂。
  一百七十八名掠影衛,短短幾日,折損過半,而城中士卒傷亡慘重,糧草也已告罄,明朝背水一戰,不是魚死便是網破。
  他們決定兵行險著。
  統領將剩下的掠影衛大半安插在城中各要處,自己準備帶四名手下偽裝成蠻人傷兵混入戰場,那時候他本該在城樓上協助守備,卻鬼迷心竅般跟一個兄弟換了職務,緊緊跟上了統領。
  “我去是因為我是掠影統領,當身先士卒,他們願意跟我去是因為了無牽掛甘於馬革裹屍,那你呢?”
  統領看著他,手裡擦拭著一把玄色長刀,上面鴻雁振翼,幾乎要展翅而出。
  他說:“不為什麼,不求什麼,不知道。”
  他一問三不知,最終還是跟去了。
  幸虧他跟去了。
  北蠻連日征戰,傷亡也並不輕鬆,營地裡隨處可見哀嚎的傷兵,還有一張張麻木不仁的臉。
  他們混入其中,但危險也如跗骨之蛆倏然纏上,一隊不下於掠影衛的暗客竟然也混跡在軍營裡,很快就盯上了他們。
  那時候月上中天,離天明已沒有多久。
  於是,兩名掠影衛自曝身份吸引殺機,一名捨身燒營製造混亂,他與狠辣殘忍的暗客展開伏殺拖延時間,讓統領成功在這片刻潛入胡塔爾大帳。
  人如其刀,刀如其人,驚鴻過眼,歃血無痕。
  他一身是傷,搶了一匹戰馬沖進包圍圈,抓住統領的手,一同突圍。
  可惜天無絕人之路這句話,很多時候狗屁不通。
  彼時面前窮途末路,背後狼犬追獵,他們兩個人只有一線生機。
  移花接木,一命換一命。
  統領那時候已經有些支撐不住,但卻比他更要執著,半昏半醒間,嘴裡只念著一個人的名字,只記著一個十年之約。
  他也是有一個約定的。
  三年前赴淩雲峰一戰前,妻子溫柔地給他束髮穿衣,才剛到他膝蓋高的兒子抱著木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小孩子的聲音軟糯得像米糕,問他:“爹要去哪兒?”
  他避重就輕,溫聲軟語,像每一個搪塞孩子的大人:“很快就回來。”
  兒子乖乖地點頭,妻子握著他的手一路無話,卻緊張得手心裡都是冷汗。
  在戰啟的時候,她終於說:“別忘了你答應過什麼。”
  他回頭對她笑了笑,還是那句話:“我很快就回來。”
  可他那時沒有回去,現在,卻回不去了。
  轉身奔出山洞之前,他其實後悔過,也想過回頭。
  然而終究是沒有。
  那人曾經說他是懦夫,現在看來,一語成讖。
  他這輩子說起來輝煌無雙,前半生縱橫江湖,又三年為國為民,但歸根究底,都不過是矯情自欺。
  揚威武林的歲月是他欺世盜名、任人算計,三年明暗的輾轉是他拋家棄子、苟且偷生。
  他終於明白,其實自己誰也對不起。
  有愧髮妻,有虧幼子,有負故人。
  可他終究沒回頭。
  背著一具屍體在烽火夜下亡命而奔,本以為早已冷卻的熱血漸漸點燃,他好像又回到了當初在刀劍會上,生平唯一一次的縱情快意。
  人間三六九等百態世情,大概也只在生死之前所視如一罷。
  可惜窮途末路終有近時,沸騰的熱血也會流淌乾淨,掏空了一身豪情,到最後歸於空寂,只剩下一縷淡淡的遺憾。
  他左手以刀支身,被削去三根指頭的右手顫巍巍撫上心口,背後是一面絕壁,身前是無數蠻兵執刃相對,彎弓搭弦。
  三十四年恩怨情仇,終將以這樣的方式塵埃落定。
  萬箭齊發的刹那,他的眼睛裡映入的不是鋪天蓋地的劍雨,而是天上那一輪皎月。
  我寄此心予明月,隨風可至故園西?
  ……
  謝無衣那一晚睡得很不好。
  他身體已經破敗,晚上經常睡不好覺,但是這一夜輾轉反側終不成眠,耳聞窗外風聲淒淒,眼見屋內燭火搖曳。
  一陣風吹開半掩窗扉,桌上的燭火頓時滅了。
  都說人死如燈滅……他沒來由地心裡一跳。
  謝無衣從床上翻身坐起,倒了一盞涼茶慢吞吞地喝,手不知怎麼有些發抖。直到房門突然被敲響,他抽開門閂,看到小少年抱著木刀,仰著頭看他。
  他對這個孩子向來有種不知所措的尷尬,既不打算遷怒苛責,也做不了什麼慈父,基本上除了指導武藝再沒多少交集,眼看著三年來日漸疏遠,卻沒想到今夜會突然到來。
  謝無衣還沒想明白,謝離就鬆開木刀,抱著他的腿埋頭蹭了蹭,幾滴溫熱的液體浸透中衣,讓他更加迷茫了。
  “你……怎麼了?”
  “爹,我做了一個夢。”謝離抬起頭,眼眶紅紅,“我夢見你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還讓我自己好好的,別跟去。”
  謝無衣的手僵了下。
  良久,他道:“男子漢休作兒女態,夢而已,回去睡吧。”
  謝離喏喏點頭,又忍不住問他:“爹,世上有什麼地方是最遠的?”
  遠?
  南轅北轍,天涯海角,算不算遠?
  但只要有心,總會有相見那天。
  真正遙不可及的,大概也就只有生死殊途了吧。
  謝無衣道:“有一個地方,去了就回不來,別人也找不到……”
  謝離疑惑地看著他:“那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找不到?”
  “因為你得活著。”謝無衣猶豫著摸了摸他的頭髮,居高臨下,目光沉沉,“你早晚會知道那是哪裡,不過就算知道了,也不許早早就去,否則我不允。”
  謝離還太小,他是個死心眼兒的孩子,多少機變都用在了鑽牛角尖上,故作自矜,實際上比誰都懵懂可憐。
  謝無衣一生敗于算計,自然知道生死難測,可他從來不信命,那麼這個被他親自撫養三年的孩子,當然也不能信。
  他回頭看著那盞滅掉的燈火,忽然便有了大限將至的預感。
  將謝離驅回房間,謝無衣提了一盞白燈籠,慢慢踱步到斷水山莊門前。
  那塊玄武石碑上的刻字映入眼簾——天下風雲出我輩。
  怎奈何……一入江湖,歲月催。
  謝無衣方過而立,卻在這一刻覺得自己老了。
  也許死到臨頭的人,都會變得多愁善感吧。
  風越來越大,刮得手下燈籠不斷晃動,夜幕沉沉,明月漸被烏雲所掩,似乎大雨將至。
  謝無衣恍然想起,那個為期三年的約定,也該是時候兌現了。
  然而那個人還沒回來。
  他在風雨欲來時提燈而立,眼中不見山河倥傯,亦無夜歸人。


第22章 冰魄
  孫憫風一輩子見過疑難雜症無數,覺得世上三種人最是有病,無藥可醫。
  無病呻吟,要死不活,以及沒事找事。
  當他看到自家門主對著個半死不活的人失魂落魄的時候,就覺得楚惜微是最後一種人,有病,治不了。
  “他中的是‘幽夢’,這毒我可沒招。”孫憫風把了把脈,攤手,“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真不是我故意推託,而是他被困在自己的夢裡出不來,外力雖然能把他強行叫醒,但是只要他一日不肯釋懷,這毒就日漸浸入奇經八脈,神仙難救。”
  楚惜微看著床上昏睡過去的人,眼裡血絲密佈,幾乎要撕開黑白,流瀉出不祥的紅。
  “……叫醒他。”
  “何必呢?”孫憫風慢條斯理地端詳金針,針尖凝聚著一點火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這種毒能讓人沉迷於過去,他現在這個樣子就是擺明瞭不願意醒過來,你讓他安安靜靜地睡死,不好嗎?”
  “我說,叫醒他。”楚惜微轉過頭,面色淡淡,“是我說話不好使,還是你耳朵聾了?”
  孫憫風看他這樣,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意倒是斂了。
  半晌,他道:“主子,你可真想好了?把他現在叫醒,遭的罪比死一回還難受,這得是有多大仇,你才這麼狠心呢?”
  楚惜微慢慢勾起嘴角:“他的命,是我的。我要他死,他才能死……我要他活,那麼他想都不能想這個‘死’字。”
  孫憫風看著葉浮生,道:“配置‘幽夢’的解藥不難,難的是缺少藥引。”
  楚惜微眉峰一挑:“何物?”
  “極寒之血。”孫憫風攤開手,“可以是先天生長在極寒之地的靈物鮮血,也可以是修煉上乘極寒武學的高手心頭血,但是這兩樣東西……我們都沒有。”
  “步雪遙也沒有嗎?”
  “嘿,不是每個挖坑的人都會準備填坑的。步雪遙製作此毒,本來就是為了把人折磨致死,唯一能痛快點的辦法就是乾脆俐落來上一刀,他怎麼會配製解藥?”
  楚惜微沉默了半晌,“能拖嗎?”
  “能,我最多能為他拖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後還沒有解藥,他必死無疑。”孫憫風晃動著手指,“至於拖的辦法,得看主子你的意思。”、
  見楚惜微看來,孫憫風解釋道:“老宮主贈予主子的冰魄珠,雖不是極寒至陰,但也是難得的陰寒寶物,把它碾碎成粉末入藥,再輔以我的針灸,能夠把‘幽夢’毒性壓制下去……不過,此物乃是主子你護體的東西,一旦給出,恐怕你的‘正陽功’將會不穩。”
  楚惜微一怔,手指從衣領中勾出一截天蠶絲擰成的線,末端系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白色圓珠,在燈火下散發出瑩潤微光。
  他看也不看地扯下掛繩,將珠子拋了過去,孫憫風探手一接,一陣寒意刺骨,整只手頃刻覆蓋上薄薄的白霜,他拿帕子把圓珠裹好,看著楚惜微浮現出病態潮紅的臉色,搖搖頭,陰陽怪氣:“真捨得啊……看你這樣子,也不明白究竟是他欠了你一條命,還是要了你的命了。”
  “多嘴!”楚惜微咳嗽了兩聲,身體有些不穩,孫憫風從布包裡取了一瓶藥給他,道:“每日吞一枚,切記大喜大怒,儘快回宮找老宮主。”
  “我知道。”楚惜微吞下藥丸,看著葉浮生,“他什麼時候能醒?”
  “明天一早,我保證還給你一個活蹦亂跳的人,現在你出門右轉,去睡吧。”
  楚惜微被趕出房門,手裡攥著一個藥瓶子,對著緊閉的門扉怔怔出神,忽然聽得風聲一動,藥瓶滑落袖中,他轉過身看著來人,又恢復了波瀾不驚的神色:“事情辦得如何?”
  來人是被稱為“二娘”的詭異女子,她輕撫眼下淚痕,說話幽怨陰森:“步雪遙見機快,發現有變就率領‘天蛛’、‘百足’撤退,我們的人只抓住了幾條尾巴,沒逮到大魚,不過……”
  “不過什麼?”
  “我們抓住了厲鋒,主子打算怎麼處置?”
  楚惜微嗤笑一聲:“抓了走狗,自然要讓主人來看看,不然他永遠學不會管教自己的手下。”
  二娘會意,道:“屬下這就派人去給葬魂宮送信。”
  “再替我發佈‘風雨令’,遍尋天下極寒之物,獻者重賞。”
  “是。”二娘福了下身子,正要離開,又想起一件事,“主子,那斷水山莊的少莊主……死活要回山莊。”
  “那就讓他去。”
  “可是……”二娘猶豫了一下,“現在情勢不明,古陽城算不得安全,斷水山莊毀於旦夕,眼下是各方矚目,他一個身份敏感的孩子貿然出頭,恐怕……”
  “二娘,是不是做女人的,都有心軟的毛病?”
  楚惜微不帶感情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二娘心頭一跳,單膝跪地:“屬下不敢。”
  “江湖上沒有男女老少之分,他拿起了刀,走上這條路,那麼就要有面對一切的準備,需要你來替他操心?”楚惜微勾了勾嘴角,“他要去,就讓他去,看看能不能從那堆殘垣斷壁裡刨出具全屍來。”
  “……是。”
  “他收殮遺骨的時候,你帶幾個人在旁邊盯著,倘若發現鬼祟之輩,不用我說也該知道怎麼做吧。”
  “屬下明白!”
  心下一松,二娘再不多留,嘴裡發出一聲鬼哭似的尖厲嗚咽,暗處黑影聳動,跟著她消失在夜幕中。
  此時更深露重,楚惜微卻也沒回房,他在院子裡那棵半枯的桃花樹下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裡頭燈火通明,在窗臺上映出孫憫風忙碌的影子。不知過了多久,從房裡驀地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仿佛被人活生生打斷骨頭再撕了塊肉下來。
  楚惜微臉色一白,他站了起來,腳剛一邁開就生生止住,強迫自己坐了回去,自嘲地笑了笑,忽然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沒出息,他配嗎?”
  這麼一說,他坐得更端正,只是聽著裡面時不時傳來的聲音,雙手不經意間緊攥成拳,指節發白。
  “……我就是賤!”深吸一口氣,楚惜微霍然起身,大步走過去一腳踹開了門,“庸醫!你治個病怎麼跟殺人一樣?他這麼痛你就不能輕點……”
  聲音戛然而止,床上葉浮生已經睜開雙眼,正直直地看過來,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對,楚惜微心裡一慌。可是定睛一看,只見葉浮生目光空洞渙散,根本沒映出他的影子。
  露出被子的四肢被緊緊困在床欄上,腳踝手腕都被割開嬰兒嘴大小的傷口,孫憫風並指落在他身上,運功沿著經脈往下推,將黑色的毒血一點點逼出來。
  見楚惜微眼裡凝聚著暴風雨,孫憫風抽空解釋道:“剛剛針灸完畢,強行把他叫醒了。他中毒已久,毒素經由舊傷擴散到了手足,如果不想以後做個殘廢,就得拔毒,這個過程……你知道女人生孩子嗎?大概生個七胞胎就差不多了……脫胎換骨,可不是說著玩的。”
  楚惜微:“……”
  “你沒睡?那就來幫忙,我正要出門熬藥,剛打算叫人進來看著他。”逼完毒血,孫憫風抹了把汗,“這裡有一盒活血生肌的藥膏,你給他敷在傷口上,再用這塊藥布蒙住他的眼睛,兩個時辰後取下,他的眼睛就能恢復正常。不過藥膏敷上會奇癢難忍,布上的藥則會讓他雙目劇痛如剜,你不能讓他亂動,更不能讓他把布扯下來。”
  楚惜微接過瓶子和藥布,忍不住問他:“能減輕痛苦嗎?”
  “稀奇,疼的是他又不是你,怕什麼?”孫憫風白了他一眼,背起藥箱出了門。
  楚惜微在床邊坐下,擰了把熱毛巾擦乾淨葉浮生手腳上的汙血,手指碰到溫熱的皮膚,卻像碰到火苗一樣燙手,忍不住縮了縮。
  葉浮生直勾勾地盯著上方,意識已經開始回籠,但依然認不出眼前的人,啞聲問道:“……你是誰?”
  楚惜微有些惱怒,怒極反笑。
  他沒回答,沉著臉從盒子裡挖出一塊玉色藥膏,動作粗魯,下手卻輕,就連藥膏都在手心裡捂熱了,才慢慢勻開塗抹在葉浮生手腳關節上。
  “跟著我的孩子……在哪裡?”細密的奇癢從傷口向骨子裡蔓延,仿佛無數隻蟲蟻在蠕動啃噬,葉浮生的聲音裡帶上急不可查的顫抖,說話也虛弱得可憐。
  楚惜微看著這樣的他,幾乎要想不起十年前那個冷酷強勢的背影了,究竟是自己變得強大,還是他變得脆弱了?
  他依然沒回答。
  “為什麼……救我?”葉浮生晃了晃腦袋,一塊帶著藥香的布帛蒙住了雙眼,上面冰冷的藥膏接觸到皮膚後很快融化,液體鑽入眼睛,就像兩根冰冷的手指插進眼窩裡,瘋狂地攪弄摳動,活像要把眼珠子生生挖出來!
  葉浮生臉色頓時慘白,差點咬住了自己的舌頭。
  之所以差一點,是因為他咬住了一個人的手。
  楚惜微一手在間不容髮之際伸了過去,葉浮生咬住了他手掌邊緣,頓時咬出了血。
  他卻好像不知道痛一樣,另一隻手摩挲著葉浮生食指上經年日久的牙印,這樣的感覺與奇癢劇痛相比微不足道,卻仿佛觸到了一塊逆鱗,讓葉浮生全身都戰慄了起來。
  “它還在……你,我都在。”楚惜微用一種平靜到可怕的語氣慢慢說著,“師父,你說,我是誰?”
  葉浮生顫抖著鬆開口,一口血被他咽了下去,嗆咳不止,臉色卻慘白得像具屍體。
  他在那一刻仿佛是真的死了,直到楚惜微的手覆蓋在咽喉上,他才活了過來。
  嘴角勉強勾起一個微笑,葉浮生向他的方向側過頭,輕聲喚道:“阿堯……”


第23章 卜卦
  楚惜微想了很多次重逢的場景,可真事到臨頭的時候,一個也沒有上演。
  原因無他,葉浮生又昏過去了。
  叫完一聲“阿堯”,仿佛放下心頭一塊大石,長久繃緊的弓弦驟然鬆懈,奇癢與劇痛都壓不住席捲而來的疲憊,因此他腦袋一歪,乾脆俐落地沉入黑夢鄉,這一次不是意識沉淪的陷阱,而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休憩。
  徒留楚惜微坐在床邊氣沉丹田,好不容易忍住了一口老血。
  他氣急敗壞地想把人晃醒,可是看到那張疲色深深的臉,又很不是滋味。在原地躊躇了片刻,楚惜微端著一張烏雲罩頂的臉給他塗藥包紮,然後一甩袖子出了門。
  他走得急快,險些撞上端藥回來的孫憫風,鬼醫對著他的背影端詳了好一會兒,搖頭道:“比女兒家的脾性還大,趕上葵水不順了嗎?”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屬下聽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只能看天看地,活當灌了一耳朵西北風。
  楚惜微頂著一腦門官司出了門,在路上溜達了一會兒,就慢慢收斂了怒氣,他不想轉頭回去,又不願意跟沒頭蒼蠅一樣亂竄,就索性去了斷水山莊故地。
  此時距奪鋒會驚變已經過了兩天,整個古陽城全面戒嚴,隨處可見劍拔弩張的武林人士,平民百姓噤若寒蟬,日常出行都不敢多看多談,唯恐一不小心招惹了禍事。
  楚惜微踏著東方未明的細碎黯光走來,斷水山莊的火勢早已撲滅,只留下斷壁殘垣被籠罩在夜色下,匾額早已碎裂,門前的玄武石碑塌了半邊,再不復昔日光景。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就這麼短短一句話,要讓幾代人用血肉筋骨來承,最終玉石俱焚,至死方休。
  抽刀斷水,從此怕是真的斷了。
  楚惜微搖了搖頭,抬腳正要進入,卻忽聞一陣簫聲起,吹落穹空點點碎星,幽深意遠,不絕如縷。
  一刹那潮起潮落,一瞬間翻山覆海,然而頃刻又轉入低谷,聲聲如泣,仿佛忘川繞過人世,最終歸於奈何。
  這是一曲《送魂》。
  楚惜微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低聲問道:“內中除了謝離,還有何人?”
  暗處守在此地的手下現身,單膝跪地道:“回尊主,一炷香前有名白髮道人來此祭奠,我等不方便現身,便只能看他進去,二娘已經跟上了。”
  楚惜微頷首,循聲而去,踏過一路焦土爛瓦,終於走到了昔日潛龍榭所在。
  那修築典雅的長廊早已付諸一炬,只剩下一個池塘還殘留當日光景,泥水污濁不堪,時不時可以看到被熱浪蒸死的魚蝦和浸泡在裡面的建築殘骸。
  山莊裡的屍體早被聞訊趕來的武林人士清理出來,謝重山的屍體滑入水中,撈起來時倒還完整,只可惜謝無衣一代英豪,卻葬身火海,最後連具全屍也拼不起來。
  屍骸被安置在上好楠木棺裡,謝離全身抖得像被寒冬冷縮的雞崽子,顫巍巍地伸手去推棺蓋,也不知是力氣小,還是膽子不夠大,只虛虛推開了一道縫隙,就再也沒能繼續,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伏在棺上嚎啕大哭,身邊一盞燈火明滅,映著滿目蒼涼廢墟。
  楚惜微一走到這裡,就聽得一聲幾不可聞的動靜,那是二娘在示警。
  他不動聲色地往二娘藏身之處看了一眼,耳邊簫聲竟然依舊未絕,甚至不聞短促不繼的破音,足見此人一口內息綿長,可謂駭人。
  一曲《送魂》畢,只微頓了一下,就換了支曲子,這一次是《往生》。
  楚惜微凝神看去,池塘邊果然立著位道人,正背對著他手按簫管,如霜如雪的白髮被一支烏木簪松松挽起,對男子來說顯得頎長消瘦的身體籠在一襲黑白錯落的道袍下,儀態從容自然,仿佛不是來祭喪,而是送別一位萍水相逢的路人。
  楚惜微很有耐心地等他吹完這支曲子,曲終之後,道人轉過身來,露出一張神情寡淡的臉。
  光看他背影,像個年過百歲的老人,可是觀其面目,卻不過是白梅盛綻般韶華初露。
  廣寒玉樹,風儀天成。
  楚惜微活了二十來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物,還是第一次看見,光是風華容貌就能讓他心悸的人。
  此人完美得似乎不帶人氣,冰冷得也仿佛不近人情。
  白髮道人眼裡含著一抔高山寒雪,面上凝著一片幽潭靜水,就連說話,也像斷冰切玉般冷淡:“貧道端清,打擾了。”
  說話間,他將玉簫懸回腰間,和一隻巴掌大的銀壺掛在一起,腕捉拂塵,抬步就向楚惜微走來。那一刻藏在暗處的二娘下意識繃緊了身子,卻被楚惜微示意不要輕舉妄動。
  自稱“端清”的道人果然沒在楚惜微身邊停留,仿佛只是邂逅了無關緊要的人,轉眼就與他擦肩而過,倒是楚惜微出言留步:“請等一下。”
  端清側過頭:“有事?”
  “冒昧相詢,道長是與斷水山莊有故?”楚惜微只覺腳下地面似乎還有火焰灼烤後的餘熱,暗暗皺了皺眉,說話時笑意不減,“偌大基業一朝傾頹,實在令人唏噓。道長若是有心來此,不如多留些時日。”
  端清道:“昔年與謝老莊主一面之緣,算不得交情,只是恰好路經此地,聞說不幸,遂來拜祭。”
  楚惜微眯了眯眼睛,謝重山這三年被禁莊內,可是之前也有多年未出古陽城,那他與這道人的一面之緣……怕是有十年之久了。
  可是觀此人形貌,頂多不過而立罷了。
  他這邊思量,端清的目光落在謝離身上,開口道:“少莊主年少失親,半生顛沛,是命途多舛之相,然而險中求勝,今後自有作為,斷水山莊在天之靈當可安心。”
  謝離仍失魂落魄地跪著,不知道是聽進去了還是沒有,楚惜微笑道:“道長善蔔?”
  “山野散修,略懂而已。”端清看了他一眼,“公子心有鬱結,大喜大悲最是傷身,還請釋懷一些,否則不僅於己不利,也恐累及旁人,有時候隨心任性未必不是件好事。”
  楚惜微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笑容不改,袖子裡的手慢慢收緊了。
  庭院裡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冷凝,直到端清搖搖頭:“交淺言深,是貧道之過。”
  “多謝道長贈言,是在下一時想岔,先向道長賠罪。”楚惜微拱手致歉,又道:“只是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還望道長不吝賜教。”
  端清搖搖頭:“貧道這點微末伎倆,不足以獻醜,适才妄語也是觀公子身上武息不穩,這才出言提醒,何談賜教?”
  楚惜微垂眸,恰到好處地掩去眼中一閃而逝的精光:“若道長肯應,不論對錯,在下皆可應下道長一件事。”
  “百鬼門主的承諾,現在已經如此容易得了嗎?”端清看著他,“一諾千鈞,這句話說得容易,有時候卻會付出更沉重的代價。”
  “道長果然是知事之人。”楚惜微勾了勾唇,“在下不是君子,但言出必行,不知道長意下如何?”
  端清不作答,楚惜微便當他默認,道:“我想請道長為一個人算命,只不過我沒有他的生辰八字,姓名也不便告知,道長可有辦法?”
  一般的算命先生聞說此言都會糊他一臉花簽,端清看了他兩眼:“那就請公子給寫個字吧。”
  楚惜微頓了頓,道:“葉。”
  端清思量片刻,道:“我算不得。”
  “為何?”
  端清拂塵一掃,蕩開煙塵,語氣平平淡淡,“葉者,反古也,是為舊,想必公子與這人都耽於舊事,難得向前,如此躊躇實在不該。又一言,葉飛葉落,前者飄零不定,後者歸根沉泥,本是一生顛沛、至死方休的命局,現在落入公子手裡,此人的命已經不屬於自己,而操握在你,公子的想法左右著他的命數,而貧道說的不算。”
  楚惜微默然,半晌才道:“道長神機妙算。”
  端清道:“不然,貧道不過由人觀事,妄自揣度。既然交易達成,那麼也請公子應貧道一事。”
  楚惜微點頭應下,就聽端清道:“請公子將厲鋒交於貧道。”
  楚惜微目光一凝:“這等奸惡之人,不值得道長髒手。”
  端清不置可否:“公子是要毀諾?”
  “在下說了言出必行,自然不會失約。”楚惜微笑了笑,向二娘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而去,“只是將厲鋒交於道長,便是將葬魂宮的爪牙遞了過去,道長方外之身,恐怕要沾上不必要的麻煩。”
  “貧道自知。”
  言盡于此,楚惜微也不再多談,道:“我的屬下正將厲鋒帶到西城門,還備下了車馬送道長一程,請。”
  “多謝。”端清提步,忽然一頓,從腰間解下銀壺遞給楚惜微,“公子行了方便,貧道身無長物,便以此酒相贈。日月不同天,山水有相逢,再會。”
  霜雪般的人影消失在眼前,楚惜微手握銀壺,看了看已經不再哭泣,正在整理棺木的謝離,想了想,到底還是沒說什麼,就準備回去了。
  反而是謝離叫住了他,小少年的嗓子哭得沙啞,聲音聽起來多了幾分成熟:“楚公子,斷水刀……給你。”
  他從背後解下那把承載斷水山莊百年基業的寶刀,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遞給楚惜微。
  楚惜微不接,只是看著他黑乎乎的發頂:“就這麼給我,甘心嗎?”
  “爹說了給你,那就要給你。”謝離抬起頭,“我說過要拿回來,將來也一定會拿回來。”
  “呵,我等著。”楚惜微笑了笑,伸手拿起斷水刀,就像拿起不足輕重的一把凡鐵。
  謝離看著他離開,又回頭看看棺木和滿地廢墟,天光流瀉出一縷,拉長了他小小的影子。
  仿佛一個孩子,在這一瞬間長成了大人。
  光陰彈指,流年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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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說:葉者,反古也,這句話有BUG,因為繁體葉字和古並不一樣。不過沒有想到合適的字代替,所以依然採取了這個設定,你們就當架空世界的異同吧23333333


第24章 滄露
  葉浮生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
  晨曦初露,剪雲絲,裁霞帛。窗扉被微風吹開縫隙,落了幾片細碎的金葉進來,他躺在床上發了會兒呆,全身上下還殘留著活剮之後長出血肉般的疼癢,頓時讓他恨不得再暈一回。
  “醒了就別裝死,不然會害死我的。”孫憫風施施然過來給他把了把脈,“脈象平穩,氣血有虧,暫時沒什麼大事,回頭自個兒啃點紅糖棗子什麼的。”
  眼中的一切恢復清晰,右腿鑽心般的疼痛也消失不見,身體倒是難得輕快。葉浮生認出了孫憫風,再把昏迷前不成片段的記憶揉吧揉吧,總算拼湊起來:“多謝相救,阿……你家門主呢?”
  “出門遛彎兒了。”孫憫風毫不溫柔地把他拎起來,塞過去一堆花生,“吃吧,剛煮的,不上火。”
  葉浮生:“……”
  兩人跟倉鼠一樣磕了一會兒,葉浮生看著孫憫風含著戲謔的眼睛,挑了挑眉:“孫先生有事要問在下?”
  孫憫風想了想,點頭承認:“你斷袖嗎?”
  葉浮生差點被一口花生米噎死。
  “看來還不是。”孫憫風有些遺憾,又問:“那你看我主子像斷袖嗎?”
  葉浮生錘了錘胸口,好不容易順了氣,道:“他……年紀尚輕,說這些為時尚早。”
  孫憫風看他的眼神活像見鬼。
  “你們不是斷袖,那我就太不明白了。”孫憫風翹著二郎腿,覷著葉浮生病懨懨的臉色,“非親非情,他憑什麼為你……”
  話沒說完,門口就進來一人,冷聲道:“鬼醫,你要是閑來無事,就先治治自己的大長舌。”
  葉浮生聽了這聲音,空出的一隻手暗自攥緊了被褥,然後又緩緩鬆開,抬頭一看,只見楚惜微面沉如水地進了屋,把手裡的一隻小銀壺往桌上一放,力道重得整張桌子都晃了晃。
  孩子大了,脾氣也大了。
  看他這樣的脾性,又想想之前在望海潮下的時候,葉浮生忽然就有了這樣滄桑的感慨。一別十年,物是人非,怎麼都不能算把酒言歡的好時候,更別提兩人之間橫貫的不是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賬,就是幾乎無解的血海深仇。
  楚惜微沒有把他剁碎了去喂狗,已經是天大的意外了。葉浮生琢磨著自己好歹是長輩,萬不能再計較這些,於是揚起笑臉向他揮了揮手:“回來了?過來坐。”
  孫憫風向來見機,遂圓潤地子滾了出去,片刻後聲音已經遠在門外:“主子我先去懸壺濟世,你們慢聊!”
  他一走,屋裡的氣氛不見緩和,反而更尷尬了些。楚惜微站在原地看了葉浮生好一會兒,看得對方臉上的笑容都僵了僵,這才邁腿走了過去,卻也沒坐,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唇勾起,語氣玩味:“葉……浮生?”
  葉浮生摸摸鼻子,有些不大習慣這樣高低轉換的視角:“一個名字而已,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也是,我以前可都管你叫……‘師父’。”楚惜微看著他披散下來的黑髮裡摻雜了幾絲霜白,一時間如鯁在喉,負在背後的雙手緊握又鬆開,“可你覺得,自己還有資格擔這兩個字嗎?”
  葉浮生心裡一刺,笑容卻不改:“阿堯,你越大就越彆扭了,小時候……”
  “別跟我提小時候!”楚惜微忽然伸手卡住他的喉嚨,用力之大直接把葉浮生摁上背後的牆,後腦勺撞得生疼。
  近在咫尺,呼吸相融,就連眼睫都分毫畢現,可是相隔這麼近的兩個人,彼此間卻隔著難以跨越的天塹。
  楚惜微的眼瞳邊緣隱隱浮現出不正常的暗紅來,他說話的聲音很輕柔,臉上也帶著微笑,唯獨眼神波濤洶湧。
  他說:“我是真想殺了你,師父。”
  葉浮生平復了一下呼吸,沖楚惜微揚起一個笑臉:“好啊。”
  說完,他兩眼一閉,竟然撤去剛才本能的防禦,安之若素地任人捏住要害,態度自然得仿佛不是有人要他的命,而只是想要再小憩一會兒。
  楚惜微的目光從他臉上一寸寸描過,手掌顫抖了幾下,慢慢地收了回來。
  “你的命,我已經等了十年,也不差這麼一會兒。”他退回了桌邊,“不過,我是真沒想到,再見面的時候你竟然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還沒個倒楣的時候?”葉浮生睜開眼睛,聳了聳肩,上下把楚惜微打量了一番,搖頭道:“不過,雖然都說女大十八變,可沒想到男孩子變化更大啊。當年你連人帶鞋摞一塊兒都沒我肋骨高,還是個小胖墩兒,跑起來肉都一顛一顛的,練輕功時候我把你拎上梅花樁,就跟往竹簽上紮了顆肉丸子一樣……”
  “閉嘴!”楚惜微身在高位多年,已經許久沒被人揭過黑歷史,當下有些惱羞成怒的窘迫,可是對上葉浮生彎成月牙的眉眼,一肚子氣就倒灌回來,噎得他胸口發悶。
  他磨著牙:“葉浮生,你是真以為我不會殺你嗎?”
  葉浮生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眨巴著眼睛;“這顆頭顱都替你寄存十年了,隨時歡迎來取。”
  狗咬王八無從下嘴的感覺,讓楚惜微更覺煩躁,他瞥見剛剛被自己放在桌上的銀壺,一把撈過來灌了一口。
  下一刻,他臉皮一抽,轉頭就噴了,狼狽地咳嗽兩聲,蒼白的臉騰起暈紅。
  這酒無色無味,他也先用銀針試過了毒,但是現在甫一入口,就好像灌了一嘴黃連辣椒水,又苦又辣,刺得喉嚨生疼,剩下小半口咽了下去,簡直如同吞了一把鏽跡斑斑的刀子。
  葉浮生看得驚奇,掀開被子下了床,伸手拍著楚惜微後背給他順氣:“你怎麼了?”
  楚惜微嗆得說不出話來,捂著嘴壓抑住胃裡翻江倒海般的噁心感,眼裡的暗紅倒是頃刻褪去,只留下被刺激出來的眼淚,看一眼恍若秋水生波。
  ……以前那小胖墩兒被自己欺負的時候,也是這樣要哭不哭的樣兒呢。
  葉浮生看著他這樣,從滿目瘡痍的心中開出了一朵花來,顫巍巍地,卻搔得心癢。
  他給楚惜微倒了盞熱水,拿起了那只小銀壺細細端詳,巴掌大小,做工精緻,看起來倒不是個便宜物件,湊近壺口嗅了嗅,也沒有什麼異味,與其說是酒。不如說裡面是一壺白水。
  他輕輕嘬了一口酒液,整個人頓時一僵。
  楚惜微感覺到輕拍他後背的那只手突然頓住,緊接著竟然有些微顫,他心裡一慌,反手抓住葉浮生的手掌,抬頭一看,發現那人臉上的嬉笑頃刻褪去,只留下一片茫然無措。
  “滄露……”
  楚惜微怔了一下:“你怎麼了?”
  葉浮生的手不自覺地加大力道,銀壺被他捏裂了一條細縫,酒液洩露出來沾濕了他的手,這才如夢初醒般松了力道,把裡面剩餘的酒液都倒了出來,盛了滿滿一杯。
  他看著楚惜微,眼眶發紅,嘴唇翕動:“這個,誰給你的?”
  “……一個白髮道長,道號端清。”猶豫了一下,楚惜微有些疑惑,“你認識?”
  “端清,端清……”葉浮生反復念叨了一會兒,看得楚惜微幾乎以為孫憫風給他喝的是假藥,眼下犯了失心瘋。
  正當他準備出門把那庸醫拎過來的時候,葉浮生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楚惜微失了冰魄珠,體內武息不再平穩,身體溫度略高,然而葉浮生因為服藥和體虛,現在體溫偏低。他們兩人在猝不及防下肌膚相觸,就好像冰與火陡然相撞,一方因為灼熱而戰慄,一方因為冷凝而輕顫。
  楚惜微愣了愣,甩開他的手,臭著一張臉:“你幹嘛?”
  “阿堯,那個人在哪兒?”葉浮生看著他,四目相對,楚惜微能看清他眼裡驟然升起的一點光。
  仿佛一個行將就木的人,在這片刻間死灰復燃。
  他心裡莫名有些不舒服,說話也沒好氣:“做什麼?”
  “阿堯,你帶我去見他,我見他一面之後,從此你說什麼我都應你。”葉浮生捏著那只小銀壺,臉上沒有表情,眼眶卻濕了,“我這輩子沒求過你,就這一次,你答應我。”
  這混不吝的浪子幾乎沒有如此正經的時候,就連十年前那一場生死之約,他也只是輕飄飄的一句:“你要殺我報仇?好啊,十年之後,這條命就歸你了。”
  富貴如浮雲,生死若等閒,楚惜微一直以為,這世上不會再有任何人與事會動搖他。
  直到現在。
  他心裡有些無端的難受,好像自己一直等候的花終於開放,卻被人搶先一步折下,攏在袖裡的手慢慢握緊,筋骨分明,眼瞳再度泛起猩紅,臉上不動聲色:“哦?真的?”
  葉浮生沒注意他話語裡的危險,看著小銀壺不轉眼,重重點了下頭。
  “這位道長我在三個時辰前見過,你想見他的話,現在就可帶你去追,不過……”楚惜微慢條斯理地按住葉浮生肩膀,“你先告訴我,他到底是誰?”
  葉浮生躊躇了一下:“他,是我的……”
  楚惜微的眼睛慢慢眯起,手不經意地扣住葉浮生肩井穴。
  “……師娘。”
  積蘊起來的煞氣就這麼被一針戳破,泄了個乾淨。


第25章 輕狂(一)
  世上本沒有葉浮生這個人,只有一個叫“顧瀟”的毛頭小子。
  那時候世道不好,先帝病危,幾個皇子你爭我奪,就是騰不出手照看民生。因此東有流民西有悍匪,老百姓的日子可以用一副對聯來形容,上聯是“活過一天算一天”,下聯是“死了一個又一個”,加個橫批就是“半死不活”。
  養自己都養不起,更何況的是養孩子?
  據師父顧欺芳有一回酒後吐真言,說她那時候單槍匹馬殺進土匪窩,戰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那叫一個血流成河慘不忍睹,最後踏過漫山遍野的土匪屍體,終於從死人堆裡抱出個還在嘬手指的娃,覺得這小孩兒命大又好像腦子不好使,怕是倒貼錢都沒人要,只好自己留下做徒弟了。
  她姓顧,小孩兒也就跟她姓,覺得這孩子雖然生得不容易,但是好歹得活得瀟灑痛快,於是就取命“顧瀟”。
  顧瀟沒有父母,只有師父和師娘,他們占山為王,顧欺芳把土匪窩裡的銀子大半散去救助難民,只留了一小部分貼補家用,時不時幫著來往行商護持一下賺些小錢,又打些獵物下山交易,兩大一小的日子過得還算滋潤。
  從顧瀟記事起,他就知道一件事——這座山上師娘是老大,惹了師父頂多被揍屁股,招惹師娘是會被師父追著漫山遍野揍成狗。
  師父對師娘百依百順,但是顧瀟一直覺得師娘是被師父這個女土匪搶來的。
  原因無他,一看臉,二看作風。
  師娘端清是個發如潑墨、眉目姝絕的道長,不知道為什麼還俗娶了妻,但是寧靜如畫,氣度平和,一蹙眉如輕雲蔽月,一淺笑若流風回雪。
  美如姑射,恍若仙人。
  師娘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擔任著教導他詩書禮儀的重任,脾氣好得壓根兒不像落草為寇的人。
  而師父顧欺芳雖然是女流之輩,可是性格果斷爽快不輸男兒。在從小到大見識過無數次她跟人喝酒劃拳、大打出手,直到把對方打跪在地叫“祖宗”的壯烈場景後,顧瀟已經認定師娘是被她搶來的壓寨夫人。
  不過,他們的感情卻一直很好,讓顧瀟曾經興起的“英雄救美”之心盡付東流水,只好乖乖做孝子賢孫。
  然而不知為何,明明比起脾氣率直火爆的顧欺芳,端清的脾氣好了不知多少倍,顧瀟卻在他面前總有些放不開,對方常年都喜怒不形于色,顧瀟吃不准他心思,也就不敢造次,每到面前都畢竟化身為鵪鶉,慫得自己都不忍直視。
  顧瀟堅決不承認自己是怕,因為從記事以來就沒見過師娘動武,平日無論遇上野獸還是流匪,都被師父顧欺芳拎刀解決,師娘只負責站在後面抓住顧瀟,防止他看得太激動給沖出去。
  他自忖好歹是個江湖兒女,哪能怕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道士,遂欣然將這歸結於尊敬,直到被十歲那年的一件事完全顛覆認知。
  那一天顧欺芳留在山上練武,端清打算下山買些筆墨,顧瀟閒不住就死活扯著袖子要跟上。一大一小在市井裡轉了半個上午,剛出集市就被人盯上了。
  顧瀟平日裡插科打諢,比市井頑童還要撒野,但是被顧欺芳磋磨了七年,好歹夯下了武功底子,眼力也不是尋常孩子能比。
  可他竟然沒察覺到有人跟在後面,直到師娘握緊他的手,快步轉入一條無人小巷,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對。
  昏暗的小巷子裡出現了八個人,穿著與平民百姓沒什麼兩樣,但是行路無聲,貼著牆壁摸了過來,殺氣凜然,手裡都握著兵器,寒光如雪,映出他和師娘的臉。
  顧瀟平日裡自覺師娘老大自己第二,神氣得不行,到了這個時候卻有些腿軟,想要往前站一步,卻邁不開腿,顯露出該屬於這個年齡的手足無措。
  “缺少磨練,回去該罰了。”端清歎了口氣,彎腰把顧瀟抱了起來,他身體頎長卻瘦弱,可眼下抱著個十歲孩子卻依然站得很穩。
  “你們是……”
  他淡淡說完這三個字,來人就已經提劍刺來,顧瀟驚駭地瞪大眼睛,劍尖卻消失了,耳邊傳來“叮”的一聲脆響。
  端清一手抱著他,一手電筒射而出,夾住了氣勢洶洶的長劍,逆勢一折,精鐵製成的劍刃從中斷裂,上半截還握在那人手裡,下半截去刺入了他自己的咽喉。
  那是顧瀟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師娘動武,也是第一次看到殺人。
  “嚇著了?”
  端清滴血不沾的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聲音難得放軟,語氣卻很冷:“怕也要看著,不許閉眼。”
  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卻好像過了半輩子光陰。
  很快,端清放下了他,牽著那只被冷汗浸透的小手慢慢走出巷子,背後倒著八具屍體,都是一擊斃命,就連血都沒有滲出多少,慘叫更是沒發出一聲。
  誰也不知道,在這片刻之間,已經有八個人從世上消失。
  他牽著顧瀟從城鎮走回飛雲山,一路上顧瀟不敢說話,端清也沒開口,直到黃昏時候回到木屋,看到顧欺芳百無聊賴地倚門等待。
  見了他們回來,顧欺芳的笑容還沒展開,眉頭就皺了起來:“阿商,你動武了?”
  “不妨事。”端清鬆開手,把今天的事情說了一番,顧欺芳眼裡的笑意已經完全不見。
  “飯做好了,你先去喝碗湯。”她把臂間的一件外袍罩在端清身上,又拿帕子擦了他的手,眼看端清進了屋,這才轉身看著顧瀟。
  “嚇著了?”
  同樣的問題,端清說的時候顧瀟只覺不寒而慄,眼下聽顧欺芳問起,他猶豫了一下,點頭。
  “可是你怕,又有什麼用?”顧欺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如果你師娘不會武功,如果你怕得連逃命都不會,那我是不是只來得及去收屍?”
  顧瀟被問懵了,他下意識移開視線,又忍不住繼續抬頭看她。
  “你常說自己也是江湖兒女,那麼混江湖的,就不能怕。”顧欺芳解下腰間玄色長刀,和一袋銀子一起扔過來,“你還小,我不能強迫你的人生,但你現在必須做選擇——是當個普通人平淡一生,還是跟我們一樣做個廝殺不休的江湖人?”
  他低聲問:“……我選擇了平淡,就必須走嗎?”
  “是我們得走。”顧欺芳摸摸他的腦袋,“舊怨上門,我們本來就該走了,你要是想做普通人,就留在這裡,沒人會難為你,不如就要跟我們一起浪跡天涯。”
  他猶豫了很久,顧欺芳也很有耐心地等著。
  人這輩子會做很多次選擇,有的輕率,有的鄭重,但沒有誰不為自己的未來無動於衷。
  顧瀟終究拿起了銀子,顧欺芳眼中一黯,沒等她說話,顧瀟又拿起了刀,越過她往屋裡走。
  顧欺芳愣了一下:“誒?”
  “我要去告訴師娘,你偷藏私房錢,一定是準備去買酒。”顧瀟側過頭,笑出一對虎牙,“我跟你們一起走,教我學刀吧,師父。”
  “……”顧欺芳心裡百感交集,她死死盯著顧瀟手裡的錢袋,“乖徒弟,學刀好說,告狀不行!”
  他沖顧欺芳做了個鬼臉,大呼小叫地沖進了屋子。
  當天晚上,被勒令不准進房的顧欺芳苦著一張臉把顧瀟拎出來,往他嘴裡塞了一大把薑糖,然後看著他紮馬步。
  顧瀟被辛辣的甜味刺激得直流眼淚:“說好的學刀呢?騙子!”
  顧欺芳翻了個白眼:“下盤不穩還想練我的刀法?丟不起這人!”
  “你的刀法很厲害嗎?裝什麼神氣!”
  “呸,不識貨的崽子你記住了,這套刀法可是……”
  一大一小在院子裡互嗆,端清放下支撐窗戶的竹棍,挑亮了燈芯,鋪開白紙,提筆寫字——
  驚鴻。


第26章 輕狂(二)
  一劍破雲開天地,三刀分流定乾坤。
  破雲劍消失在江湖已有十年,三刀之中斷水風頭正盛,挽月只傳女子、至今已無昔日榮光,而驚鴻自三十年前揚名以來,歷代傳人都是曇花一現,神龍見首不見尾。
  顧瀟平日裡在茶攤聽說書的時候總能看見那些個所謂江湖人士滿面唏噓,都說江山如故而不知英雄安在,他聽著那些傳言,心裡早已神往,只恨不能早生十幾二十年,親眼去見識見識。
  然而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那不著四六的女流氓師父,竟然會是這一代驚鴻刀主。
  等顧欺芳把他按在祖師爺靈位前磕了三個響頭,顧瀟還頂著一腦門兒灰沒回過神來。
  顧欺芳看得有趣,一邊剝好果子給端清遞過去,一邊問道:“這孩子被天上掉下來的餡兒餅砸傻了?”
  他們離開了原先所住的地方,輾轉了兩個月,才在這座無名深山落了腳,因著它高聳入雲,奇松怪石嶙峋,因此被端清起名“飛雲峰”。此地遠離鄉鎮,背靠天塹,是易守難攻的地方,十分適合武人修煉,只是離人煙遠了些,哪怕去最近的城鎮,也要花上一整日的路程,好在顧欺芳輕功卓絕,拎著兩大包瑣碎用品就跟提棉花一樣,腳下如禦清風,不過一個時辰就能來回。
  端清看了顧瀟一眼,拈起枚果子吃了,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應該是臆想與現實差距太大,不能接受。”
  “我怎麼覺得你在嘲笑我?”顧欺芳掏掏耳朵,湊過去叼走他剛剛含在唇間的野櫻桃,囫圇吞了下去。
  端清瞥了她一眼,沒說話,耳朵卻紅了,他板起臉:“休要胡鬧,做事去吧。”
  “哎喲喂,阿商你臉皮越來越薄了!”顧欺芳調戲了他兩句,這才施施然走上前,抓住顧瀟後衣領,把他像拎雞崽子一樣提了出去。
  顧瀟學刀的生涯很苦,苦得做夢都不願意回想。
  顧欺芳平日裡嬉笑怒駡沒個正形,在授刀這件事上卻嚴苛得過分,她沒有拿驚鴻刀,雙手環胸,道:“一炷香內,你能碰到我的衣角,晚飯加雞腿,不能的話就吃鹹菜吧。”
  顧瀟從地上撿了根樹枝,氣沉丹田,腳下發力,立刻沖了上去。他體格小,力氣也不大,於是聰明地避免了正面相抗,而是繞過顧欺芳身體,樹枝從一個刁鑽的角度疾點而出,又懂得留三分余勁,時進時退,以這樣的年齡,就算放眼世家門派,也少有如此出色的弟子。
  顧欺芳看得滿意,雙手依然未動,卻總是在間不容髮之際錯開樹枝,舉手投足輕鬆寫意,以至於一炷香後,顧瀟已經滿頭大汗,可她連髮絲都沒亂。
  就在這一刹那,她忽然抬腿,腳尖一掃顧瀟小腿,身體前傾,顧瀟整個人就砸在她腿上,好歹沒吃一嘴灰。
  “你躲得太快了!”顧瀟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直吐舌頭。
  “躲?”顧欺芳敲了他一個腦瓜崩兒,“傻徒弟,看清楚再說吧。”
  顧瀟的目光落在她腳下,他們練武的地方是一塊沙地,此刻上面佈滿了他小而淩亂的腳印,顧欺芳的足跡卻只有一雙,似乎她一直站在原地,動也沒動。
  “看明白了嗎?不是我快,是你太慢了。”風起,顧欺芳丟掉他手裡的樹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驚鴻刀法的真諦就在於一個‘快’字,是以翩若驚鴻、矯若游龍,無論步法、手法還是刀法,你都要比敵人更快,否則……”
  說話間,顧瀟只覺得眼前一花,來不及反應,背後就貼上一個人,他下意識地張開嘴,結果被塞了一嘴野櫻桃。
  顧欺芳在他身後站起身,把手裡剩下的櫻桃塞進嘴裡,一口氣吐出八九個核,在沙地上摞成一小堆,還不忘回頭對端清抱怨:“太酸了,你怎麼吃得下去?”
  端清站在離她三丈遠的一棵樹下,看了看盤子裡所剩無幾的櫻桃,搖搖頭,沒說話。
  顧瀟繃緊的皮卻還沒鬆弛下來,他含著一嘴櫻桃,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背後寒毛豎起。
  顧欺芳揉著他的頭:“你看,剛才如果我是敵人,你是不是就沒命了?”
  顧瀟臉色慘白,顧欺芳擦了擦他臉上的灰,道:“《驚鴻決》分為七步練習,即眼、耳、手、足、心、感、刀,無論哪一處不夠快,你都可能失了先機,所以從現在開始,不許喊累,不許叫苦,更不准偷懶,為師總不會害你的。”
  “……弟子明白。”顧瀟鼓起腮幫子好不容易把櫻桃肉咽下,吐了好幾枚果核,這才躬身應下。
  在旁圍觀的端清吃完盤子裡最後一顆櫻桃,這才轉身回去看書,他的嘴角輕輕勾起,頗為愉悅的樣子——看來這一大一小未來幾年都不會無聊了。
  果不其然。
  顧欺芳是嚴師,也是致力於把徒弟玩哭的惡師。
  顧瀟每天練習的內容千奇百怪,不是到草叢裡捏著筷子捉蚊蟲,就是被蒙上眼睛扔到樹林中聽顧欺芳扔石子敲擊物品然後辨認方向,再不然就是漫山遍野追著鳥獸跑,到後來直接演變成兩人對毆,別說無聊,就連休息的時間也不多。
  一晃六年,孩童矮小的身體抽長成骨骼頎長的少年,眉目也漸漸長開,顧欺芳的面龐增添了婦人風韻,唯有端清始終不變,平淡如歲月靜好的畫卷。
  崎嶇江湖少年路,年華不饒英雄苦。
  顧瀟自幼跟隨顧欺芳,先有七年反復錘煉打下的夯實基礎,又有六載日興夜繼的艱苦訓練,在他十六歲的那年春日,顧欺芳終於大發慈悲解了禁,扔給他一把刀和一個包袱,把他踹下飛雲峰去江湖歷練。
  說什麼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總要出去見識一番,顧瀟抱著行禮暗自吐槽,覺得師父是嫌棄自己妨礙她跟師娘蜜裡調油。
  背後是深山密林,眼前是蒼茫天地,頭頂青天白日,腳踏紅塵萬里。
  顧欺芳因為被抓住偷偷喝酒,正被罰在家跪算盤,沒來送他這段路,只有端清陪著他走出飛雲峰。
  “一步江湖深似海,不可大意。”
  “師娘放心,弟子明白。”
  “江湖險惡,死傷不知凡幾,你當小心。”
  “……您就不能說點吉祥話嗎?”
  端清笑了笑:“我問你,假如面臨險境,進退難得,你當如何?”
  顧瀟想了想:“同歸於盡,死也要拉個墊背……哎呀,師娘你為啥打我?”
  “駑鈍。”端清收回手,恨鐵不成鋼,“行事不得莽撞,三思而後行,謹防人心險惡,不可輕信他人,不可一時衝動。行了,我就送到這裡,你且去吧,我與你師父等你回來。倘若墮了驚鴻威名,或者有所傷亡,便等教訓吧。”
  “……哦。”
  少年背著包袱,腰懸長刀,一步三回頭地走遠。端清搖了搖頭,轉身,看到大樹後露出的水綠袍角。
  “既然來了,為什麼不見他?”
  “嘁,那崽子看著你都一臉要哭的樣兒,我要是出來了,他不得哭鼻子?”顧欺芳從樹後走出來,“我總也不能照看他一輩子,有的事情得自己去學,有的教訓也要吃虧了才長記性,左右趁著你我還在,他就算把天捅了窟窿,也還能幫襯著寫,不然等多年之後你我入土,就該他一個人被萬丈紅塵壓得粉身碎骨。”
  “你總是有道理的。”端清歎了口氣,抬手折了一枝新桃,以指風削成花簪,輕輕插入她髮髻間,“新綻的紅桃,很配你。”
  顧欺芳不是什麼美人,充其量只能說眉清目秀,頗有幾分南地女子的婉約姿容,然而她性格爽利,打扮也不濃豔,看起來多少有些沒滋沒味的樸素。
  可端清為她插上這枝桃花,就好像在寡淡的水墨畫上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仿佛窮山惡水間開出一朵豔麗的花,嬌俏得讓人屏息。
  金風玉露一相逢,不若人面桃花相映紅。
  她摸著發上嬌嫩的花朵,高興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忍不住踮起腳把端清抱住,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阿商……”
  端清笑了笑,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起風了,回去吧,他一定會平安回來。”


第27章 輕狂(三)
  墳頭野草論短長,荒山客棧有流氓。
  顧瀟覺得師父這輩子大概也就說了這麼一句大實話。
  他下山已經半年,從一開始面對花花世界的目不暇接,到現在深感所謂江湖就是一鍋五味陳雜的漿糊,什麼酸甜苦辣澀的玩意兒都傾倒其中,那些個不知所云的愛恨情仇隨著腥風血雨撲面而來,糊得他簡直找不到東南西北,
  在山間小路救了遭遇劫匪的大姑娘小媳婦,卻被一句“以身相許”嚇得落荒而逃;去什麼黑風寨老虎洞懲奸除惡,跟左青龍右白虎的綠林好漢鬥毆;等走過了窮山惡水,度過幾天逍遙日子,卻因為在街上收拾了幾個地痞流氓,又被不知哪旮旯來的烏合之眾追著要求入夥。
  人怎麼這麼複雜?
  顧瀟一腳把追上來遊說他加入什麼幫的小卒子踹翻在地,又把女子扔來的手帕團好放在花枝上等待主人取回,就啃著幹饅頭翻身上馬,一騎絕塵。
  他背後那把刀是顧欺芳花了三兩銀子去山下鐵鋪新打的,樣式普通,也不算多麼鋒利,刀柄被師娘系了條黑色絲絛,末端墜著枚打磨粗劣的玉環,顧瀟總覺得這是端清給自己的救命錢,等盤纏花光了也能把它當上兩頓飯,不至於餓死街頭。
  顧瀟懶洋洋地躺在馬背上,這馬已經老了,跑不快,卻乖順,不需要刻意鞭策,就知道慢吞吞地前進。
  他下山之後舉目無親,也沒有什麼確切的目的,就隨心所欲地把自己放逐在三山四海之間,走到哪裡算哪裡,遇到好事圖個歡喜,惹上禍害權當歷練。
  天時入秋,落葉蕭瑟,本就荒涼的野道愈加少了行人,路邊幾座無名的舊墳雜草叢生,間或有蟲鳴唱晚,不覺悅耳,徒增三分陰森。
  顧瀟翻身下來,把中午吃剩的半個饅頭喂給了馬,然後才轉過頭,用睡意惺忪的眼睛打量著這家在夜色下更顯幽深詭譎的荒野客棧。
  這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有這麼一家怎麼看怎麼像黑店的客棧,三層樓高,黃泥糊牆,茅草蓋頂,大門朽爛不堪,上面打補丁似地貼著數道新舊摻雜的木板,門前兩盞紙燈籠裡燭火明滅,映得門頂上的“天誠居”三個紅漆字仿佛成了血糊的“人成屍”。
  活人入此即成屍,說這不是宰客劫掠的地方,怕是鬼都不信。
  顧瀟看了看天色,陰風起,暗雲湧,琢磨著怕是要下雨,他沒打算露宿荒野成個落湯雞,就施施然牽了馬去敲門。
  “來嘞,客官請!”
  爽快的迎客聲響起,搖搖欲墜的大門被拉開,露出一張滿臉橫肉的臉,顧瀟看了一眼就扭過頭,覺得這人長得不像小二,更像個殺豬的。
  “幫我把馬喂了,再來一間房,上些熱食。”
  他扔了一塊碎銀子,小二掂了掂分量,笑得更真切了些,一手牽著馬,一手虛引示意他往裡走:“好嘞,您先坐下歇會兒!”
  顧瀟邁過門檻,只見大堂內倒是燈火頗明,左側一道破破爛爛的布簾子擋住後院,右側桌椅擺放整齊,只是陳舊得很,上面還有擦不掉的油污,看著頗為倒胃口。
  小二牽著馬往後院去了,顧瀟掃了一眼,三個人高馬大的跑堂正在收拾桌上殘羹剩飯,只是不見客人。
  正前方的櫃檯後站著位發束銀簪的老闆娘,年紀大概三十多歲,敷粉施豔,看著倒不大顯老,只是也不像良家子。見顧瀟進來,她眼裡亮了亮,從櫃檯後走出來,一手還拿著筆,一手提起了酒壺,笑道:“哎喲,好久不見這樣俊俏的客官,這天兒冷,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多謝掌櫃的。”顧瀟接過酒杯仰頭飲下,借著袖子遮擋把一杯酒倒進了衣襟裡,好在今兒穿了一身黑衣,看不出有何不妥。
  他沖老闆娘笑了笑,將酒杯往櫃檯上輕輕一放,杯底嵌入木台內,周圍卻沒有龜裂開來,好像這杯子一直就長在那裡。
  “小子不知輕重,這點銀子給掌櫃的換張桌子。”顧瀟無意生事端,也不想被人找麻煩,索性一開始就挑明態度,但凡腦子沒被釘耙刨過,也不會做些什麼蠢事。
  老闆娘看著那嵌入木台的杯子,笑容僵在臉上,半晌才勉強抽動了一下嘴角,掂了掂銀子,賠笑道:“客氣了,這銀子別說換桌,加上客官今晚食宿也是夠的,請。”
  顧瀟頷首,抬步向二樓走去,老闆娘招呼人端著託盤跟上,有一碗熱湯、一盤熟肉,並兩個蕎面饅頭,並不精緻,量卻足。
  大抵是得了老闆娘吩咐,跟上來的小二並不敢造次,放下吃食就麻溜地往外走。顧瀟審視了一下這間客房,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浴桶外再無其他,被褥散發著陳舊潮濕的味道。
  他搖搖頭,到桌邊坐下,夾了幾片肉裹進饅頭裡,就著熱湯吃著,窗外漸漸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一場秋雨一場寒,見雨花被寒風捲入,就起身去關窗。
  沒成想手剛碰到窗栓,劣質的木板擋不住喧囂,樓下傳來了一陣劈裡啪啦的桌椅翻倒聲,夾雜著店小二的叫駡和小孩的哭鬧。
  他皺了皺眉,本來不準備管閒事,但是聽這動靜越來越大,小孩兒嚎得跟殺豬一樣,終究還是沒忍住,提刀下了樓。
  樓下,店小二罵罵咧咧地把一個小孩子踹倒在地,那是個七八歲大的男孩兒,白白胖胖,跟民間供著的年畫娃娃一樣,穿了身綢緞衣服,一看就是富貴人家才能養出來的崽兒,可惜現在髒兮兮的,臉上又是灰土又是眼淚,身上還被踹了幾腳,正滾地葫蘆般磕在顧瀟腳邊,好端端的鳳凰蛋,簡直跟臭雞蛋有得一拼了。
  老闆娘和店小二等人並不想招惹他,因此見顧瀟下樓,就生生收回了手腳,那小孩兒倒是機警,順勢抱住了顧瀟的腿,鼻涕眼淚糊了他一褲腳,大聲叫道:“救命!他們是開黑店的,救救我!”
  顧瀟掙了兩下,奈何這孩子重得跟秤砣一樣,手腳並用抱著他的腿,差點兒把褲子給拽下去。無奈之下,顧瀟一手抓緊腰帶,一手以刀杵地,吊著眼梢問道:“這是幹嘛呢?”
  “……哎呀,這死孩子打擾到客官了是不?這便陪個不是。”老闆娘愣了一下,很快便回過神來,“這是我的兒子,他爹去得早,我一個寡母也沒管教好他,這不因著他惹了點禍事,就打算教訓教訓,沒想到攪擾客官了。”
  “大膽!你胡說!”沒想到這孩子人不大,膽兒可肥,當下鬆開顧瀟的腿,幾乎一蹦三尺高,稚嫩的童音竟然很有幾分狐假虎威的氣勢:“你們都不是好東西!”
  顧瀟挑了挑眉,只見店家幾人的臉色都有些不大好看,老闆娘勾起嘴角:“都說清官不斷家務事,客官難道連我這個寡婦打兒子也要插手嗎?”
  “娘子這般風姿,怎會生出這麼個肉丸子?”顧瀟笑了笑,一手揪住孩子衣領,把他拎了起來,“都是走江湖的,明人不說暗話,這孩子跟我沒關係,我的確是不必多管閒事。”
  聞言,那孩子立刻在他手裡掙扎不停,老闆娘臉色一緩:“客官是明白人,既然如此,天色已經不早了,還請休息去吧。”
  “等會兒,我餓了。”顧瀟手裡緊了緊,不等老闆娘發話,繼續道:“我不愛吃那些個醃臢畜牲,眼下既然有鮮活的肉菜,還請老闆娘下個廚吧,銀錢我會另付。”
  店小二和跑堂臉色大變,老闆娘在他和小孩之間看了幾回,猶疑道:“客官意思是……不瞞客官,我們這兒雖然是黑店,幹的也是殺人越貨的買賣,可是這人肉……”
  “開黑店的,連人肉都不會做,說出去怕是要令人笑掉大牙。”顧瀟嗤笑一聲,手裡的胖娃娃好像被嚇傻了,現在才回過神,拼命把自己扭成了一條蛆,也沒能掏出他的五指山,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老闆娘驚疑不定地看著他:“這……我們抓了這孩子,本來也是看他有些身家,打算向他家裡勒索些銀兩,只是這孩子不識趣,不僅不說,還一時不慎叫他跑了出來,但是做人肉……”
  “呵,你看這孩子穿著,就該知道他家非富即貴,說不定撈不著錢,反而倒惹禍事,不如賺點小錢毀屍滅跡來得乾脆?”顧瀟搖了搖頭,拿出兩錠銀子在她面前一晃,“這孩子給我做了下酒,二十兩銀子歸你們。”
  二十兩銀子,在這個時候足夠普通人家幾年的花銷。老闆娘咬著嘴唇猶豫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好,但是我們這廚子沒做過人肉,這……”
  “那就把廚房借我,我自己來。”顧瀟說著就提起小孩兒往後院走,看著手裡不斷踢蹬的崽兒,順嘴問道:“乖,叫什麼?不然等會兒我不知道給你起什麼菜名兒啊?”
  小孩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直打嗝:“你、嗝!壞、嗝!”
  “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呀,小屁孩兒懂什麼?”顧瀟摸摸下巴,一腳踹開廚房門,把他往灰撲撲的地上一丟,抄起把菜刀,親切地問:“你看紅燒怎麼樣?對了,你要是不告訴我名字,等下我就管你叫紅燒肉丸子了。”
  “你!哇——”小孩兒撲在地上大哭,“我、我叫楚堯,不……不要吃我!”


第28章 輕狂(四)
  楚堯還在扯著嗓子嚎啕,顧瀟手裡的菜刀就落下了。
  那不甚鋒利的菜刀打著旋兒從他手裡飛了出去,直直斬破窗紙,劈在了外面木樁上,刀鋒入木三分,離店小二只有不到一寸。
  他若是動一動,那顫巍巍的刀刃就要切開皮肉,像被割喉放血的一頭肥豬。
  緊隨店小二身後的老闆娘花容失色,三個跑堂呆立當場,手裡抄起的棍棒砍刀劈裡啪啦掉了一地,砸中腳趾頭也不敢喊痛。
  楚堯被這一下驚住了,也就忘了哭,只本能地打嗝兒。
  “狗改不了吃屎,做賊的當然也不走空。”顧瀟回身看著門外五人,手裡摸出那錠銀子,“鳥為食亡,人為財死,世上從來不缺腦子不夠膽子來湊的蠢貨。”
  他之前沒想過惹麻煩,這黑店的人自然也不會來觸黴頭,按理說顧瀟完全可以安然無恙地睡上一晚,明日一早又酒足飯飽地踏上前路。
  可是這麼個年畫娃娃似的小肉丸子,要真是落在黑店手上,下場估計也只能去喂狗了。
  顧瀟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一身麻煩不嫌多”之間搖擺了一下,終是決定再行善一回,左右一個連人帶鞋都沒三個馬紮高的小娃娃又不會跟他以身相許,大不了把他往家人那裡一扔就甩手走人,說不定還能蹭頓好的。
  那二十兩銀子,不是真為了買肉菜,而是將銀錢露白,倘若這店裡的人識趣,他自然留下銀兩帶著孩子走人,井水不犯河水;然而他們見財起心,那麼也就不怪他出手無名了。
  老闆娘一張塗脂抹粉的臉扭曲得難看,她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用力拔出木樁上的菜刀,厲聲道:“怕什麼?他就一個人,還能反了天不成?都給老娘上!”
  顧瀟笑了笑,一陣古怪的聲音突然響起。
  那聲音來自黑店眾人身邊那根木樁,這客棧十分簡陋,木石早已陳舊腐朽,唯有廚房還勉強能看,外面搭建的窩棚只由四根爛木頭撐著些碎磚爛瓦和茅草,适才被他那蘊含內力的一菜刀嵌入,刃入三分,勁去七分,好比在木樁裡橫插一手,現在被生生拔了出來,殘留的斷木自然就支撐不住了。
  老闆娘臉色大變,然而還來不及呼喊,窩棚就坍塌倒下,劈頭蓋臉地把他們五個人壓在了下面,灰塵騰飛,泥水四濺。
  “可惜要露宿荒野了。”顧瀟聳了聳肩,一手拎起楚堯衣領,趁著那五個人還沒爬出來,便從廚房裡一躍而出,屈指在唇邊吹了個口哨,土牆後就傳來一聲嘶鳴。
  顧瀟拎著楚堯翻牆而過,果然看見了那匹被拴在矮樹樁旁的老馬,他扯斷麻繩,翻身坐了上去,把小孩兒往馬背上一放,道;“抓緊點兒啊,掉下去的話估計就臉著地,當心將來娶不著媳婦兒。”
  楚堯:“……”
  他今年七歲半,雖然年紀不大,但見的世面不少,這還是頭一回看到如此不是東西的大人,真是長見識了。
  然而人在瘋馬上,不能不低頭,那馬雖然老了,但脾氣可大,被栓了這麼一會兒老不耐煩,眼下終於脫困,就跟瘋了一樣刨了幾下地,然後呼嘯一聲沖進蒼茫夜雨之中,一路撒瘋狂奔,好幾次把楚堯給摔下來,嚇得他只好化身為四腳蛇,死死抱住了馬脖子。
  顧瀟不厚道地笑起來,雨水和著風灌了一嘴也沒讓他消停,好在這貨還有點良心,當楚堯連打三個噴嚏後,他終於脫了外袍,用力擰乾了水,然後罩在了楚堯身上。
  “這荒郊野地哪兒有大夫?爭氣點兒啊,小崽兒!”顧瀟一邊給他遮著雨,一邊打量著周圍環境,嘴上還不肯歇:“你要是染上風寒,我就去野墳地裡刨根骨頭給你下藥了。”
  楚堯:“……”
  他們縱馬在雨夜裡狂奔了好一會兒,顧瀟終於發現了一個山洞,他先下馬去探了探,洞口雜草叢生,但土石並不光滑,應該沒有蛇類出沒,又進去摸索了一會兒,這才把孩子也抱進來。
  楚堯凍得小臉發青,在他懷裡瑟瑟發抖地打擺子。現在下著雨,顧瀟身上的火摺子也都濕了,他在洞裡撿了些乾草鋪在地上,把自己和小孩兒的外衣都扒下來擋住洞口風雨,又從包袱裡找了件還沒濕的衣服把楚堯裹成了春捲兒,這才把他抱在自己懷裡,警告道:“敢趁我睡著亂跑的話,當心被狼叼走!”
  說話間還做了個鬼臉,幸好這洞裡太黑,楚堯才沒被嚇哭第二次。
  他在顧瀟懷裡窩了一會兒,安靜地感受這冷雨夜裡唯一的溫暖慰藉,半晌才道:“謝謝。”
  洞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顧瀟卻一摸就准,他捏了捏小孩兒肉嘟嘟的臉,道:“當然該謝我,要不是你,我現在還在跟周公他老人家的千金花前月下呢。”
  楚堯:“……”
  顧瀟問道:“不過看你的樣子,不像窮人家的孩子,大半夜孤身一人跑到這兒來做什麼?難道是被他們從鎮上拐來的?”
  楚堯猶豫了一下,才囁嚅道:“不、不是……我是,自己跑到哪裡的。”
  顧瀟奇道:“小小年紀就學會荒山獵豔了?”
  楚堯:“……”
  他作為一個正直純潔的小胖墩兒,簡直不能與這滿心污穢的傢伙交流了。
  顧瀟撓了撓他的下巴,跟逗貓似的:“算了我也懶得問,明兒個就把你送回家去,對了,你家在哪兒?”
  “我家在……不!”原本安安靜靜窩在懷裡的肉丸子突然一抖,差點兒從顧瀟懷裡滾了出去。
  顧瀟被這反應一驚,小孩兒雙手抱著他不放,急得說話不成整句:“你、你……我、我……”
  顧瀟搖搖頭,變躺為坐:“這兒就你和我,沒別人,小小年紀可以不會幹人事兒,但一定要學會說人話,乖,把舌頭捋直了再說。”
  楚堯哆嗦了好幾下才平靜下來,如果此時有光,顧瀟一定能看清這小孩兒臉白得不成樣子。
  可惜並沒有,他只能通過懷抱裡一直瑟瑟發抖的身體揣測這孩子是受了極大驚嚇,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他沒急著說話,只用一雙溫暖的手順著楚堯背脊輕撫,過了一會兒,楚堯才開了口,聲音猶有餘悸:“我家很遠,這次是跟哥哥溜出來玩兒的……”
  顧瀟挑了挑眉:“然後呢?”
  “我們遇到了壞人,被抓起來了……”楚堯在混亂的小腦瓜裡捉出回憶,努力把它們拼湊整齊,“我們是在眠楓城遇到那些人的,他們殺光了保護我們的侍……僕人,把我和哥哥塞進馬車,前兩天哥哥趁他們不備帶著我跑了出來,但是很快被追上了,他讓我跑,我……”
  “所以你就跟沒頭蒼蠅一樣跑到這兒,看到個客棧以為能吃點東西就鑽進去,結果差點而變成一盤菜了?”顧瀟了然,親切地點評道:“蠢。”
  楚堯覺得這貨幸虧不是自己家裡的人,否則早被拖出去杖斃了。
  不過他眼下也沒有第二個人可以相求,於是小孩子無師自通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一忍功,繼續說道:“我、我想請你去救我哥哥……我不會讓你白乾的!我們家有錢,真的很有錢!你要什麼都行!”
  顧瀟摸了摸他的小腦瓜,感覺這孩子真是太實誠了,生怕別人不把他當肥羊宰。
  他自詡是個有道義的好人,於是思量了一會兒,斷然搖頭:“我幫你救人,不要錢。”
  小孩兒剛震驚於他這棄暗投明般的轉性,就聽見他下一句話:“我要人,你家既然有錢,那麼就給我個人吧,要長得特好看的。”
  哪怕洞裡黑暗,楚堯看他的眼神也如同看一頭孽畜。
  顧瀟懶得揣測小屁孩兒的心思,他自己算盤打得很好,行走江湖哪能一個人闖蕩,身邊帶個漂亮的人,哪怕不能一起幹架,看著養眼也是舒服極了。
  說不定最後還能拐個媳婦兒回山,讓師父師娘高興一下呢。
  越想越是愉悅,顧瀟隨口問道:“你知道那些人什麼來歷嗎?”
  楚堯顧不得腹誹,趕緊道:“我不清楚,但偷聽他們談話的時候,提到了……嗯,他們提到了葬魂宮。”
  顧瀟舒展的眉頭頓時皺緊了。


第29章 輕狂(五)
  武林中有三種東西是數不清的。
  三教九流的雜魚,各大門派弟子的情仇愛恨,葬魂宮的亡命人。
  所謂亡命人,一指葬魂宮麾下的大批死士,一指死在他們手裡的人。
  前者顧瀟暫且沒遇上過,後者卻已見了不少。
  他幼時曾經居住過的山下有個村子叫“桃源村”,是因為村子依山傍水,村民不經常與外界交流,亂世狼煙多年沒有侵襲這裡,在被顧欺芳清繳了山匪之後,村民安居樂業,仿佛身在桃源仙境,但是如今,那裡卻變了副模樣。
  顧瀟下山後便去了故地重遊,本打算是去見見兒時的風光,尋覓一下幼年時照顧過他的村民玩伴,結果到了那裡,卻看到本來寧靜平和的村子蒼涼了許多,不少人家房屋破敗,村頭村尾還添了許多新墳。
  尤其是,那些死難的人家,都曾經與他們師徒三人有過或多或少的交情。
  村頭牛大夫樂善好施,開著方圓五十裡唯一的藥鋪,顧瀟小時候但有頭疼腦熱,都是去他那裡看診抓藥,可是這樣好的人卻在五年前的一個夜裡,被人剁了腦袋,一家老小連看門狗都沒放過,共計八個人頭整整齊齊擺在藥鋪門口;
  那賣豆腐腦的許娘子,年少守寡,侍奉雙腿殘疾的婆婆和膝下不過七歲的兒子,她尤其喜歡顧瀟,每次見到必定送一碗熱騰騰的豆腐腦過來,可是這樣溫柔的女子卻被人活生生扒下臉皮,貼在了家中土牆上,嚇瘋了她早起的兒子;
  村尾種花養蜂的蓮姐兒,是個性格怯懦柔和的女子,每每見到端清必面紅耳赤,只敢送上一束含露鮮花,遠遠偷瞧一眼,然後就被顧欺芳瞪回去,卻從無壞心眼,然而她被人挖了雙眼剁下雙手,推進了荊棘叢生的木叢中……
  百花村二十五條人命,在一夜之間慘遭殺害,而他們平日裡縱有恩怨也不過是小小口角,哪會招來如此大禍?
  更遑論,死的人都是曾和他們師徒三人有過交集的。
  顧瀟想起了當年他與端清下山時遇到的圍殺,想起顧欺芳在搬家之後曾經回過這裡,但歸來時面色含煞,手裡驚鴻刀血跡未幹。
  那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師父真正發怒。
  顧瀟有一種直覺,那殺人兇手是沖著他們來的,只是他們恰好先走了一步,找不到目標的兇手就拿了這些無辜人洩憤。
  那一天烏雲密佈,顧瀟去祭奠了亡魂墳塚,恭恭敬敬屈膝磕頭,然後轉身去了他們生前居所,一一查探。
  村子裡的人不多,死過人的屋子大抵不吉利,這些年來便一直荒廢著,顧瀟把自己折騰成了一隻上躥下跳的灰猴子,這才找到了一把遺留在許娘子家中的匕首。
  匕首打造有血槽和倒鉤,不難想像它的主人是如何握著它剝下一名無辜女子的臉皮。顧瀟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發現把柄處刻了一枚小小的花紋。
  那花狀似罌粟,是西南迷蹤嶺特有的般若花,因為嗜血生長,以死去的動物作為養料,所以又被稱“血肉花”。
  而迷蹤嶺內只有一個勢力——葬魂宮。
  顧瀟追查葬魂宮半年,雖說一路且走且停,但是對方行事詭譎,很少留下尾巴,以至於他目前還沒正式跟葬魂宮的人交上手,倒是沒想到在這兒逮著了機會。
  不管葬魂宮跟師父師娘有什麼舊日冤仇,既然都能遷怒旁人到這個地步,那麼他們一旦找到飛雲峰,恐怕又是一場大麻煩。顧瀟一念及此,終於認真了起來,問道:“你是在哪裡逃開的?”
  楚堯年紀小,記得也不甚清楚,只好一股腦地竹筒倒豆子,顧瀟好一會兒才從這些胡言亂語裡找出了線索——在眠楓城被綁,行陸路三日,在金水鎮趁夜逃脫。
  顧瀟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發現這夥人的路線是一路向西,也就是說,也就是說他們很可能就是要去迷蹤嶺。
  打定主意,顧瀟就不再說話,楚堯等了一會兒沒聽到下文,在他懷裡不安分地動了動,小心地問:“怎麼了?”
  顧瀟還沒回過神,嘴上下意識地開了個黃腔:“血氣方剛的少年不要隨便蹭啊,當心擦槍走……噗,我什麼都沒說。”
  他陡然想起自己懷裡的是個七八歲大的娃娃,頓時感覺這句黃腔開得太禽獸,趕緊勒住韁繩。
  楚堯:“……你說什麼?”
  “乖孩子就要學會裝聾作啞。”顧瀟慈愛地摸摸他的頭,“來,睡吧,或者你需要我給你講個故事?”
  楚堯遲疑了半晌,才“嗯”了一聲。
  顧瀟小時候其實沒看什麼故事,一般情況下他如果睡不著,那麼不是被師娘念詩文經義的聲音活活催眠,就是被師父拎起來鬧騰通宵直到筋疲力盡睡過去,從小到大看過最多的雜書也是從師父屋裡翻出來的小話本子,可那些記載了市井豔辭麗章的玩意兒絕對不適合給小孩子聽,顧瀟自問自己還是個禽獸不如的人,做不來這麼牲口的缺德事兒。
  於是他決定取材生活,現編現賣——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個兇殘可怕的女土匪,她身長八尺,腰間掛著一把殺豬刀,每天都要吃小孩子的心肝兒,還總喜歡下山去搶男人,後來她把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男人搶上了山……”
  楚堯在他懷裡抖了抖:“她要扒皮做衣服嗎……”
  “你這是鬼故事,一點兒也不真實。”顧瀟撇撇嘴,“後來這個男人做了她的壓寨夫人,女土匪再撿了個小孩子,從此改邪歸正,一家三口齊了,大團圓結局。”
  楚堯:“……”
  他終究還是在顧瀟懷裡睡了過去,等一覺醒來的時候,發現已經日上三竿,自己被顧瀟背在背後,這混蛋正一手接了賣花姑娘一枝秋菊,一手拿著個小酒壺喝酒。
  楚堯眨眨眼睛,看到周圍竟然都是街坊市井,不由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這是哪兒?”
  “金水鎮。”
  楚堯悚然一驚,他剛從金水鎮逃出來,一路藏在行商走販的車子裡,顛簸了一天才混出城去,又在荒郊野嶺跑了一天多,卻沒想到只是打個盹兒的功夫,竟然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顧瀟解釋了一句:“昨晚你睡著之後不久,雨便停了。我琢磨著得早點動身,又看你睡得跟死豬一樣,就乾脆放了馬,帶著你用輕功趕路,一大早就進了城。”
  說話間,他把楚堯放下來,小娃兒甫一落地,就往他背後鑽,恨不得把臉埋進他衣服裡。結果這傢伙反而把他拉到身前,將一張胖嘟嘟的小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好像生怕別人看不清楚。
  楚堯:“……你做什麼?”
  “我帶著你在金水城轉了大半天,可是別說有人找茬,連個跟蹤鬼祟的人都沒遇上。”顧瀟拍了拍他的頭,壓低聲音,“這到底是他們太不把你當回事兒,還是說……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而你這麼個小孩子對他們來說,無關緊要呢?”
  楚堯聽不大明白,只是隱隱從顧瀟這幾句話裡嗅到了某些不尋常的味道。
  顧瀟話說得輕笑,心裡可一點也不輕鬆。
  楚堯這小孩兒的打扮非富即貴,說話談吐不似一般小兒,是普通富貴人家養不出來的氣度,可見他與那所謂的哥哥身份都不會簡單;再說,葬魂宮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隨便綁上兩個富家子弟就開始勒索圖財,既然費了心力把他倆擄走,為什麼丟失其一之後卻沒耽誤他們的行程,不說急追瘋找,連個留守待信的招子也沒留下,這可就太奇怪了。
  除非……葬魂宮真正的目標只有他哥哥一個人,而且並不打算取這孩子性命,更不怕從他口中洩露了消息。
  楚堯看著他臉上笑意消失,莫名就有些怕,小心地扯了扯他衣角,問:“那……我們怎麼辦?”
  顧瀟低頭看了看他,問道:“綁你們的人,多嗎?”
  “不多,我十個指頭數兩遍都不夠。”楚堯想了想,“但是他們駕了四輛車,我和哥哥被綁在中間一輛,卻只被兩個人看守著。”
  “你哥哥把你放走的時候,有說過什麼話,或者給了你什麼東西嗎?”
  楚堯咬著手指頭想了很久,強迫自己去回顧那一夜驚慌破碎的記憶,顧瀟也很有耐心地等著。
  “他說……‘北邊起風了’,還給了我一個小布包。”楚堯在身上摸了摸,可是一路顛簸,那隨手拿碎布包起來的玩意兒早被弄丟了,他只好努力回想著裡面的東西,“布包裡是一撮黑色粉末,聞起來很臭,就像……恩,就像過年時放炮仗的味道!”
  “北邊,起風了?”
  顧瀟皺著眉頭,心念急轉,在某一刻忽如驚雷在腦中炸響,頓時臉色大變!
  金水城這個地方,是南北交界之地,從眠楓下金水,路線是一行向南,因此他事先推測葬魂宮人是想回迷蹤嶺,但是……還有一種可能,他們是在此地棄馬換船,從水路北上!
  顧瀟這段時間雖然走的地方不多,但是對邊關戰事有所耳聞,聽說北方有藩王造反,勾結蠻族大舉興兵叩關,幸被邊關守將抵死相抗,北方衛所守備均連成鐵桶一線,才沒讓逆賊得逞,只得退軍七裡,隔河駐守,依然虎視眈眈。
  北方戰事緊急,內城也暗流疾湧。聽說有不安分者已經開始走私鹽鐵生意,趁著亂世牟取暴利,不惜於叛賊內應勾結,武林中有些無道勢力甚至已開始接手針對朝廷要人的暗殺,以及對火藥兵器之類的劫掠。
  味道刺鼻的黑色粉末,很可能是火藥,而這兩個孩子……
  顧瀟眯了眯眼,深深看著眼前手足無措的小肉丸子——
  他倒是疏忽了,這天下姓楚的人不少,但是真正值得葬魂宮大費周章的不多,而其中最貴不可言的,卻是……那以國為姓的天潢貴胄啊。


第30章 輕狂(六)
  顧瀟動筆寫了一封信,跟驛站要了信鴿送往飛雲峰,然後才把楚堯拎到個僻靜角落,也不說話,就這麼深深看著他。
  打孩子不是他的作風,但是嚇唬孩子他卻見得多了,小時候他最怵的不是師父手裡那把雞毛撣子,而是師娘不言不語時看過來的眼神。
  威重如山,勢沉似海。
  楚堯被他盯得腿肚子都打哆嗦,生怕自己哪裡惹著了這看起來腦子就有病的人,但他雖然嚇得臉色發白,卻好歹忍住沒流眼淚,堅持著抬頭跟他對視。
  顧瀟看得有些驚訝,心道這小肉丸子還很有幾分骨氣膽色,將來不是倔牛脾氣,就是死心眼子。
  這麼想著,他和緩了臉色,道:“答應你的事情,我會去做,但是這件事牽扯得太大,實話跟你說,我有點怕。”
  顧瀟今年十六,混跡江湖不過半年,雖說初生牛犢不怕虎,但是沒說惹麻煩不嫌大。
  如果他猜對了,那麼這件事就不是普普通通的江湖恩怨,而是事關家國生死,顧瀟自問身無二兩肉,肩膀挑不起這麼重的責任。
  楚堯眨了眨眼睛:“你怕……死?”
  在他如今僅有的認知裡,死亡大概是最可怕的東西了。
  顧瀟搖了搖頭:“我更怕害死別人。”
  “不……都一樣是怕死嗎?”
  “一個是一了百了,一個是死了都不得安心。”顧瀟蹲下來,“人這輩子最怕的是問心有愧,所以你想做這樣的人嗎?”
  楚堯此時還不能明白他話裡的深意,只憑著本能懵懂地搖搖頭:“不想。”
  “乖孩子。”顧瀟這一次倒是沒手賤去摸他的頭,而是保持著這樣平視的姿勢,“我會去救你哥,但不能帶著你。我會找個安全的地方把你藏起來,然後會有人來送你回家,你只需要等待就好了。”
  楚堯聞言抓住他的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要跟著你,我怕!”
  “帶著你,我就什麼都做不了。”顧瀟笑了笑,“你可想好了?”
  楚堯癟著嘴,猶猶豫豫地鬆開手,囁嚅道:“你一定要帶我哥哥回來,別騙我。”
  “放心,我從來不騙小孩兒。”
  “我八歲了!”
  “毛長齊了嗎?”
  “……”
  “這就對了。”顧瀟站起身,拉著楚堯的手,“我先把你藏起來,不許鬧。”
  他剛才那封信是寄給顧欺芳,畢竟眼下除了師父師娘之外沒有誰可以讓他毫無顧忌地託付信任。在那封信上,他寫了一家客棧的位置,這地方在金水鎮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店家他也在早上見過,是個忠厚之人,於是他開了兩間房,交足了銀錢,然後囑咐楚堯平日少出門,每日飯食都在房中用,再在另一間房外畫了只小小飛鴻,這才放心準備離開。
  楚堯一直看他忙活,心裡七上八下,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幫不上忙,只好忐忑不安地坐著,直到這時才開口:“你讓什麼人來接我?”
  “我師父,一個又高又瘦的女人,腰間有把黑色長刀,表情很欠揍,你一看就知道。”
  楚堯這才放下點心,覺得這混蛋哪怕不說人話,但好歹手上功夫過得去,他師父應該更靠譜一點,沒想到就聽見顧瀟補充了一句:“就是昨晚我跟你講的那個女土匪,別怕,她從良了。”
  “……!”
  顧瀟趕在被孩子抱腿之前一溜煙兒竄了出去,跑出好遠才抹了抹汗。
  他去行驛找人問了路,北方前線是在驚寒關,距此路途遙遠,在這短短兩天裡,別說那些人是走水路,就算插了翅膀也絕對沒到那裡去,想在半路截下應該還有機會。顧瀟找經驗豐富的行商畫了張簡略地圖,皺著眉頭思考了一會兒,決定繞路而行。
  水路勝在隱秘,想來他們沒打算驚動關卡,難免會失於早晚和迂回輾轉。顧瀟買足了水和乾糧,再買了匹好馬,心中算著行程腳力,一路策馬狂奔,連跑了兩天,差點兒連自己都找不著北,這才發現了一片蘆葦蕩。
  前方不遠就是“雁回河”,船行數裡就可轉陸路,已經靠近了北地,按理說此地應設下關卡,但是這雁回河暗流湍急,中游之後飛瀑而下,兩岸怪石嶙峋,山勢陡峭得很,可謂一道天塹,若非藝高人膽大,人也不會來這兒跟老天爺賭命。
  眼下正是黑燈瞎火,烏雲蔽月,只有稀疏幾點殘星,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候。顧瀟把馬放了,自己折了根蘆葦墊腳,他學刀不過六年,輕功卻已經練了十二年,雖然還不如顧欺芳踏水無痕,卻已把“一葦渡江”練出了些火候。
  他趁著夜色沿河岸略略查探了一番,沒發現什麼端倪,想必這兩日來沒有船隻或者車馬從此路過,於是放下些心,安靜藏在了蘆葦蕩裡。
  他趴了近兩個時辰,河面上還是半點行跡不現,顧瀟不禁有些慌了。
  遇到楚堯的時候畢竟為時已晚,手中掌握的線索不多,大半還是憑感覺猜測。這一路日夜兼程,滿心都是唯恐趕不上對方,卻忘了也許自己的猜測是錯的。
  顧瀟猶豫著要是再等一個時辰不見情況,就冒險向官府那邊報信,之前不如此作為,不外乎江湖廟堂涇渭分明,外加他也不清楚官場如今那些人可信,這才決定自己拼上一把,若是猜錯了這一次,那就只能鋌而走險了。
  幸虧老天爺還是眷顧了這只瞎貓。
  在他已經有些按捺不住的時候,終於借著點點星光,在江面上看到了幾艘船隻影子,沒展旗,也沒點火把,不曉得撐船的人到底有何本事,竟然能在這黑夜流水中行路無礙。
  顧瀟想了想,從衣袋裡摸出了一塊葉片狀的琉璃鏡。
  這東西是幼時顧欺芳給他的玩物,據說是友人從西域帶來,雕琢精美不說,還能視遠如近,即便在夜裡也如觀白晝,可算是他有時上房揭瓦掏鳥摸魚的一大依仗,即便長大了也沒捨得丟。
  顧瀟閉上左眼,將琉璃鏡貼在右眼前,昏暗的夜色如被撥開沉霧,內中掩藏的一切分毫畢現——三隻不大不小的船,外表普普通通,船頭船尾各有兩個黑衣人,中間船艙被油氈布蓋著,覷不見裡面一星半點。
  來了!顧瀟心中一沉,奈何距離太遠,他根本聽不到船上動靜,只能依稀看到那些黑衣人彼此間偶有交流。思量片刻,他叼了根蘆葦管在嘴裡,悄無聲息地下了水。
  他畢竟是南地生人,水性自然極好,又做事謹慎,沿著蘆葦蕩迂回靠近,然後一口氣潛了下去,緊貼在最後一艘船的底部,中間不小心激起的水花,還不如一條魚蹦躂得厲害。
  他選擇這條船是有原因的,前面兩艘船吃水差不多,想來裡頭裝的東西重量相若,而這最後一艘的船舷下陷卻要深些,如果上面不是多裝了東西,就應該是多載了人。
  本打算離得近好偷聽,可沒想到他這位置雖然隱蔽,但不利於耳竊,憋了會兒氣卻連個雞毛蒜皮也沒聽清。顧瀟一邊像魚一樣小心吐著氣泡,一邊摸出了匕首,決定兵行險招,模仿海商裡的鑿船水鬼,給這些傢伙來個先下手為強。
  想完就做,顧瀟運起內力灌注手上,狠狠朝著船底刺過去,只是他忽略了水的阻力,這一刀雖然出手迅疾,但是卻被水卸去了不少力道,最後刀身插入船底,卻沒能如願捅出個洞,反把船震了一下!
  “誰?!”
  顧瀟心道不好,整個人沖出水面,順手抽出腰間長刀,借勢一斬,恰恰劈斷一人兜頭打下的船槳,腳在那人頭上重重一踏,“哢嚓”一聲,這人脖子就往裡陷了半寸,死得不能再死了。
  這廂生變,剩下兩艘船立刻掉頭,船上已有人彎弓搭箭,顧瀟旋身將刀一掃,蕩開飛箭,同時一腳踢開船艙遮簾,冷不防一人從中殺出,手裡齊眉棍連出七下,顧瀟雖然躲過要害,但是肩膀挨了一記,頓時整條左臂都在發麻。
  讓他驚詫的是,剛才交鋒足夠他看到船中之物——不過是些裝了勞什子的破麻袋,並無火藥氣息,更遑論是被綁的富貴公子。
  心頭一跳,顧瀟在交手之際回首一看,只見後方被蘆葦擋住灘塗上還有一條小船,此刻船上人發現前頭生變,已經棄船往崎嶇山路而奔,匆匆一瞥,是一男一女劫持著一名少年。


第31章 輕狂(七)
  顧瀟還來不及看清,又一棍攜著勁風迎面掃來,他側頭避過,忍痛抬起左手,屈指在那人腕上一點,指力在關節炸開,那人手上失了力氣,就被他奪了齊眉棍。
  然而前面兩條船已經倒轉回來,擋住了他撤退之路,近處不便拉開弓箭,三船就連為品字,顧瀟只覺眼前一花,六道長繩飛射而出,上面纏著柳葉刀,貼上皮肉就是鮮血淋漓。顧瀟不敢輕慢,腳下一點,身如鴻雁拔地而起,六道長繩在他腳下交錯勾連,緊握它們的六個黑衣人也騰身而起,以顧瀟腳下繩結為點,縱橫來去,幾個呼吸間就在半空中把他綁成了粽子!
  其中一人冷聲喝道:“絞!”
  柳葉刀已經在顧瀟身上切開淺口,再一用力,便如淩遲之刑千刀萬剮。在此人話音剛落刹那,顧瀟手中齊眉棍捉隙射出,重重打在一人頭上,那方勁力一松,不待其餘人發力,顧瀟輕喝一聲,反手長刀斜出,同時身如重石般陡然下墜!
  下墜之力與逆刀之勢相處,顧瀟身上被撕開了好幾條血口,皮肉都連帶了一絲拉,好歹是脫困而出。他顧不得戀戰,一手抓起繩索,運足全身力氣重重一掄,一個沒來得及放手的黑衣人被他斜斜甩了出去。
  雙拳難敵四手的道理,顧瀟從來都明白,餘光瞥見那邊三人已經快要跑過山坡,他一咬牙,拼著生挨一掌,借力踏水而去,驚鴻訣運轉到極致,腳下如憑虛禦風,幾個起落就落在那三人面前。
  趁著追兵未至,顧瀟還沒站穩,手上長刀便順勢一轉,借著他現在騰挪身法,使出驚鴻刀法第一式“游龍”。
  “翩若驚鴻,矯若游龍”,這一式是整套驚鴻刀法的第一式,也是後面招式的基礎所在,出手快,刀勢洶,如狂龍擺尾摧枯拉朽,力抗四方不在話下。轉眼間,他整條右手都被震麻,刀上卻穩穩架住了那男人手中的鐵鉤,兩相角力,顧瀟不肯吃氣力的虧,手下一松,長刀被鐵鉤帶得當空一揚,便在這刹那,他左手已並指如刀,點上這男人巨闕穴。
  驚鴻刀法第二式“驚雷”,是以點破面的“破”字訣,運用在刀上,最適合從重圍中突破,然而顧瀟年紀尚輕,見縫插針的眼力遠遠不足,索性將這一式改為指法,專門用作戰時後手,偷襲關節大穴。
  巨闕乃是人身死穴之一,被這暴烈指力一催,全身內力都在此處炸開,那男子本欲趁機封喉奪命,結果鉤子剛搭上顧瀟脖頸,心脈便被寸寸震斷。
  鐵鉤差點劃開他脖子上皮肉,從鬼門關撿了條命回來的顧瀟後怕之餘反而更有熱血沸騰的興奮,眼眸一眯,顧瀟聽得耳後風聲起,扯下外袍當空一甩,箭矢將一件好端端的衣服射成了馬蜂窩。
  心知追兵將至,顧瀟見得那女子手握峨眉刺抵在少年咽喉,忽地冷笑一聲,伸手入懷掏出一物當面一甩,如暴雨梨花刹那綻放!
  事出危急,那女子本就被男人慘死嚇住,現在被暗器唬得失了方寸,下意識把少年推到面前一擋,那劈頭蓋臉的玩意兒頓時落了少年一身!
  與此同時,顧瀟欺身而近,接住長刀自上而下劈來,將一張算得上嬌媚的臉蛋兒,劈成了半面鬼。
  “這位壯士……”少年還沒從這驚變回過神,适才那些小東西打得他生疼,卻無甚殺傷力,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一把濕淋淋的瓜子。
  顧瀟抽空喘了口氣:“別叫壯士,叫英雄,謝謝!”
  來不及多說,之前船上的十二名黑衣人都已追至,顧瀟護著少年且戰且退,忽然聽得少年叫道:“沒路了!”
  顧瀟回頭一看,山坡盡頭已無前路,下方是陡峭岩壁和湍急水流,終於忍不住爆粗:“……娘的!”
  是不是每個初出江湖的英雄少俠都要來一場跳崖跳河啊!
  然而一打十二再帶個累贅,顧瀟就算真的腦子進水了也不會這麼選,他深吸一口氣,擋下一劍的時候飛快問道:“你會憋氣嗎?”
  少年的回答是一個帶著苦笑的搖頭。
  “要命了這是……”顧瀟一刀逼退欺近的殺手,返身抱起少年,腳下一躍跳了下去,身後的刀劍幾乎是擦著他砍過來,卻只來得及割下幾縷被風揚起的頭髮。
  兩人就像石頭般在飛湍瀑流間急速墜落,水聲掩蓋了所有的驚叫和呼喊,顧瀟根本沒空去管少年的反應,他的眼瞳緊縮,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水面,忽然將長刀向下一擲,破風穿水,深深插入一塊凸出水面的石頭上。
  與此同時,他抱著少年生生一折,腳尖穩穩踏在了刀柄上,卸下的餘力將整把長刀生生震斷,而他這才站不穩身體,兩人一起狼狽地滾落水中。
  水的力量幾乎要壓癟胸腔,把所有的空氣都擠壓出去,從上方洶湧而下的水流沖刷著血肉之軀,四肢百骸無一處不被拉扯拍打,他把少年護在懷裡,吐了口血,只是那鮮血也很快被流水沖走,什麼也沒留下。
  好在上方的亡命之徒沒膽子冒這個險,而現在黑燈瞎火,最是逃命的好時候。
  少年用手指摳著水裡的石頭,好不容易扶著他爬出水面,顧瀟緩了口氣,顫抖著手摸出琉璃片定睛一看,發現自己兩人已經被沖出了一段距離。
  岸邊有一片山林,只是臨近北地,草木並不旺盛,秋時又正好是枯黃蕭索的季節,兩個人走進去,就跟暴露在空地上的兔子沒區別。
  只是現在也沒別的路可以走了。
  他抓著少年淌水上岸,剛一踩到地面,全身力氣都沒了,手腳軟得像麵條,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走進林子裡。
  拼著一口氣走出老遠,眼前的樹木從稀疏到漸漸茂密,兩人這才癱坐在地上。顧瀟氣還沒喘勻,身上傷口被水撤得更裂,疼得他齜牙咧嘴,只好哆嗦著手摸出藥瓶準備上藥,可惜摸了個空,想來那小小的藥瓶子不知道被沖哪裡去了。
  暗歎一句倒楣,顧瀟把思緒從驚心動魄的戰鬥裡拔出來,這才想起自己是殺人了。
  他下山以來傷人多,真正殺人卻還沒有,哪怕是在荒野客棧,也不過是斷了木柱壓得店家難以追上,手上的刀雖然厲害,卻從沒要過命。
  畢竟還是個綺歲少年,誰能真的做到視人命如草芥,把殺人當宰畜牲呢?
  可是今晚,他殺了三個人,當時情急之下並不覺得如何,現在回想起來卻是驚大於怕的。
  他怔怔地出了會兒神,忽然聽到身邊傳來一道聲音:“多謝這位……英雄。”
  顧瀟欣然回神,這才有機會打量身邊的少年,借著慘澹星光,隱約可以窺見個半大少年的輪廓,聲音是正當這年紀的沙啞,但語氣很是有禮。
  “不客氣。”顧瀟曲起一條腿,好奇地問,“你叫什麼?”
  少年滿肚子的話堵在嗓子眼兒,他哽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問:“你不知道我是誰?”
  顧瀟翻了個白眼,可惜黑燈瞎火無人得見。
  少年沉默了一下:“那你為什麼要從葬魂宮手裡拼命救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顧瀟歎了口氣,“一個長得像肉丸子實際上也是個肉丸子的小孩兒涕淚交加地求我,讓我去救他那被壞人抓去即將下鍋的哥哥,所以我就來了。”
  少年一怔,隨即喜出望外:“……阿堯?”
  “看來是沒錯了。”顧瀟看向他,“所以,肉丸子的哥哥應該怎麼稱呼?”
  “……我叫,楚珣。”
  少年的回答簡單明瞭,也誠摯無欺,顧瀟反而沉默了。
  他沒聽過楚堯的名字,卻聽說過楚珣。
  大楚皇室以國為姓,當今聖上有九位皇子,其中被立為儲君的大皇子早年病逝,只留下嫡長子作為皇長孫,為聖上所喜,賜美玉為名,是為楚珣。
  由於早有懷疑,顧瀟眼下並不誠惶誠恐,只是有“果然如此”的平淡,緊接著就生出不祥的預感。
  “朝廷中有叛賊與武林勢力勾結,走私兵器火藥,暗殺各處要人,意圖讓各地鎮守官員疲于應對,無力支援北方。然而眼見北方戰事依然僵持不破,這些個亡命之徒便通過叛賊線報,找到了微服出宮的我和阿堯,打算將我們帶去前線交給反王,威脅守關大將。”楚珣年紀不大,說話很有條理,聰明冷靜得不像十二三歲的少年人,“我抓住機會放跑阿堯,也是希望他能把這個消息帶出去。”
  情急之下的想法,雖然倉促,當時卻也沒有更好的做法。
  可惜肉丸子光長肉,沒長腦子……這句話顧瀟沒說,而是換了比較委婉的說法:“可惜他太小了,不懂你的意思,只能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闖,希望能找到人來救你。”
  楚珣苦笑一聲:“不管怎麼說,能從葬魂宮手中脫困已經是大幸。”
  “現在就鬆口氣還太早了。”顧瀟撿起樹枝在地上劃拉了幾下,“動皇室的人,可是在拿腦袋拼命,他們這一次都會變成水蛭咬住我們不放。”
  楚珣:“我不能落在他們手裡,否則後患無窮。”
  顧瀟心裡明白,楚珣以真名實姓相交,並非感念什麼救命之恩,只不過是他眼下別無他法。
  他太需要一個能保護他回到安全所在的人了,怕死也好,大局也好,楚珣和楚堯都必須好好的,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這個出身宮闈的少年將自己性命跟家國綁成一線,一同交付給自己這個陌生人,賭的不是人情冷暖,而是恩仇道義。
  顧瀟若是應了,便如負千鈞重擔,舉步維艱,一不小心就死無葬身之地。
  可他若是不應……
  他很久沒說話,楚珣也安靜地等著,半晌後,顧瀟才開了口:“你想去哪裡?”
  “……先去找阿堯,離北方越遠越好。”楚珣心頭一喜,努力在腦海中回憶,“距眠楓城不遠的瑜州城裡,守將陸大人是我九皇叔的親信,素來親民愛國,應是可信。顧大俠若能將我兄弟二人送到陸大人處,便再無顧慮,他日必定重賞以報!”
  顧瀟扯了扯嘴角,肩膀上陡然壓了這樣重的擔子,眼下根本笑不出來。


第32章 輕狂(八)
  顧瀟這十幾年來走過最艱難的路,就是帶著楚珣回金水城這一路。
  葬魂宮的殺手層出不窮,幾番死裡逃生,顧瀟就算是藝高人大膽,現在也幾乎成了驚弓之鳥,夜裡哪怕一陣大點的風聲,都能把他驚醒。
  他來時只用了兩天,回去卻耽擱了五天,那些殺手簡直是無孔不入,哪怕路邊一棵粗大點的老樹,都可能在你路過的時候突然落下天羅地網。
  從死人手裡奪了把刀,顧瀟一路上就跟躲貓貓一樣帶著楚珣東躲西藏,把小時候闖禍躲災的本事都拿了出來,依然被緊咬不放,五天下來楚珣身上添了傷,顧瀟更是疲累到了極點。
  他從沒有如此感謝師父師娘這些年來不容懈怠的教導,也從沒有如此深刻感受到自己的心有餘而力不足。
  那些個嬉笑輕視統統被顧瀟自己踩在了腳底下,他像沾水的棉花一樣拼命從對手身上學習一切有用的經驗,逼迫自己在最短的時間裡迅速成長起來,更不僅僅用武力面對困難,還要學著抓住各種各樣的機會捉隙突圍。
  等到他好不容易暫時甩開追兵,帶著楚珣回到金水城的時候,已經是五日後的黃昏。
  顧瀟筋疲力盡,仍是不敢大意,整個人繃成了拉緊的線,警惕著擦肩而過的每一個人。他沒有直接帶著楚珣去那家客棧,而是在城裡繞了大半夜、確認沒有鬼祟跟上之後,才換了身打扮,帶著楚珣去找楚堯。
  向掌櫃的打聽一番,得知這幾日來無甚異樣,只在三天前有一帶刀女子來過,至今住在店裡。
  顧瀟心下松了口氣,帶著楚珣上了樓,先走到那刻印的房門前,隱約可見裡面燭火通明。
  他敲了敲門,勉強擠出個笑容,模仿著店小二的口氣:“新出的杏花酒,佐了糖漬梅子,客官要不要?”
  一聲輕響,門開了,一隻纖細修長的手電筒射而出,準確無誤地揪住顧瀟一隻耳朵,以土匪的架勢流氓的氣質把他往屋裡一拖,單手按在了桌子上。
  門外的楚珣被嚇了一跳,呆若木雞。
  “外邊的,愣著作甚?進來!”動手的是個身著絳紅衣衫的女人,長髮高挽盤髻,除了斜插一支烏木簪外再無飾物,一手提著把玄色長刀,一手揪著顧瀟的衣領,左腿抬起踩在凳子上,只一個眼神,就比楚珣曾見過的大內供奉更淩厲。
  楚珣猶豫了一下,看到顧瀟投過來的眼神,還是乖乖進來了,順手關上了門。
  這一進來,才發現床鋪上隆起一小團,只露出個黑乎乎的腦袋,正是睡得豬狗不如的楚堯。
  一路風餐露宿、提心吊膽的兄長看到幼弟這天真不知愁的睡相,總算松了口氣,轉頭只見那女人看也不看自己,抓著顧瀟耳提面命:“好小子,膽兒肥了啊,什麼事都敢管!”
  顧瀟疼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疼疼疼!師父別、別揪我耳朵,扯掉了快!”
  “不聽話的耳朵留著也無用,乾脆割了給我下酒。”冷笑一聲,顧欺芳倒是鬆開了手,回頭一瞥那一站一躺的倆崽子,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顧瀟趕緊蹦出三尺遠,手揉著被扯紅的耳朵,直咧嘴吸氣:“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師娘教我的!我錯了嗎?”
  “他可沒教你不自量力。”顧欺芳撈過桌上酒壺飲了一口,把壺磕得震天響,屋子裡頓時噤若寒蟬。
  “俗話說‘江湖廟堂兩不接,涇渭分明不相合’,你是下山半年把規矩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嗎?”她從懷裡摸出書信,壓在桌子上用內力震得粉碎,目光仿佛要把顧瀟嚼碎了一樣,“你有本事做,現在就別慫啊!做事的膽子是氣沉丹田增肥出來的嗎?”
  見一向嬉笑怒駡沒個正形的師父眼下真在氣頭上,顧瀟不敢吭聲,任由顧欺芳當著倆孩子把自己訓得狗血淋頭,感覺師父是把胸中兩點墨兌水成了兩大缸墨水,隨著唾沫星子噴薄而出,可謂是字字珠璣震耳發聵,罵得他頭都不敢抬。這一長串不帶歇氣的訓斥從顧瀟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大致過濾出兩個重點,一是他行事莽撞、不自量力,二是打擾她與師娘的養老生活,著實大逆不道。
  等顧欺芳搜腸刮肚地把最後一個字兒也罵完,才用眼神示意他一邊涼快去,轉身看向楚珣和楚堯。
  楚珣也是才發現楚堯並不是睡著了,而是被人點了睡穴,便偷偷給他解了穴,本以為這嬌氣的堂弟定會苦鬧,沒想到楚堯眼睛還沒睜就聽到了顧欺芳一番節節拔高的罵聲,竟是無師自通了龜息大法,一動不動活似睡死了。
  楚珣:“……”
  顧欺芳“哼”了一聲:“醒了就別裝死,皇帝家的兒孫就這德行,倒真是黃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了!”
  兩兄弟被這膽大包天的刁民震驚當場,顧瀟也不面壁了,扭過頭來就驚詫道:“師父,你知道他們是誰?”
  顧欺芳慈祥地看著楚堯,皮笑肉不笑:“我可是個兇殘的女土匪啊,他要是不說實話,我就把心肝兒挖出來吃了。”
  楚堯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楚珣:“……”
  顧瀟想起當時的隨口誣陷,覺得自己作為一個欺師滅祖的逆徒,大概要被清理門戶了。
  顧欺芳不知道是狗膽大過天,還是自覺江湖草莽壓根兒沒把皇家放在心上,伸出爪子勾了勾指頭,楚珣還在呆立,楚堯已麻溜下床,邁著款款如滾的步子跑了過去,乖巧熟稔地抱住她的小腿。
  她順手摸了把小孩兒臉上的軟肉,這才示意顧瀟過來把前因後果都說清楚,聽完之後問道:“所以你是打算再去一趟瑜州?”
  顧瀟一怔,下意識地點頭,結果還沒點下去,就被顧欺芳一巴掌拍成個偏頭落枕。
  師父這一定是趕上每個月那幾天不舒服了!脾氣忒大!
  顧欺芳一手拿起酒壺滿滿斟了杯,嘴裡慢悠悠地問:“年輕有為的顧少俠,你是覺得自己武功蓋世、天下無雙,差不多能以一當百,拳打葬魂宮,腳踹八方英豪了是吧?”
  顧瀟愣了愣,想爭辯幾句,顧欺芳就好像窺得他的心思,繼續道:“你認為自己能瞎貓踩上死耗子,有驚無險地把人從雁回河帶回金水城,就算是了不得的本事,再來幾波也能依樣畫葫蘆應付了是吧?”
  顧瀟一噎,道:“師父,送佛送到西,我總不能就這麼把他們給丟了吧?萬一要再出點事,前功盡棄不說,回頭我還是千古罪人。”
  顧欺芳慢吞吞地把酒喝完了,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你咋這麼大臉呢?”
  顧瀟:“……”
  “顧瀟,你以為,自己算個什麼東西?”她放下酒杯,不笑的時候,那張寡淡的容顏更沒了明豔,反而死氣沉沉如同棺材板子,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她靜靜地看著顧瀟,黑白分明的雙眼褪去嬉笑溫柔,竟然如刀刃一樣鋒利凜然。平時還插科打諢開黃腔的嘴現在一字一頓地說著冷言冷語,不覺譏諷,而帶有一種莫名的理所當然。
  顧瀟的身體不自己地顫了顫,雙手握緊拳,想喊聲師父,卻連嘴都不知道該怎麼張開才好。
  他喃喃道:“我錯了嗎?”
  顧欺芳一笑,不置可否,她不輕不重地拍了拍顧瀟的肩膀,道:“是非對錯先不定論,單說你,以為自己下山這半年長了見識,在生死輸贏間打了幾個滾,就真能無畏所有的大風大浪了?”
  顧瀟遲疑了一下,搖搖頭。
  “呵,還不算無藥可救。”顧欺芳深深地看著他,“瀟兒,你告訴我,這一路上你帶著他亡命而逃,心裡想得最多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讓楚珣屏住呼吸,楚堯雖然不大懂,卻也被這凝重的氣氛嚇得不敢插話,乖乖地抱著顧欺芳的腿。
  半晌,顧瀟才道:“我在想……如果失敗了,怎麼辦?”
  “對啊,如果失敗了,你要怎麼辦?”顧欺芳笑了笑,帶著尖銳的嘲諷,“你今年還不到十七歲,家不成業未立,要是失敗了,橫豎不過搭上一條命,除了我跟你師娘,沒人會為你牽掛。但是……這兩個孩子怎麼辦?天家皇子落入敵手,北方軍民怎麼辦?”
  她的口氣是難得嚴厲,顧瀟聽她細細說來,那些強自壓下的後怕現在都席捲回來,手腳冰冷。
  “你覺得自己一肩擔起家國大事,是行俠仗義,是義薄雲天!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自己這副身板兒是不是銅筋鐵骨,撐不撐得起這些負擔?你到底哪來這麼大的自信,覺得能夠風雨無阻?”顧欺芳寒聲道,“顧瀟,你現在,也不過是比他們大幾歲而已的孩子!”
  顧瀟心頭一滯,他近乎茫然無措的目光一一掃過楚珣和楚堯,一時間不知道能說什麼才好。
  見這小兔崽子總算把那點不自量力的膽氣壓下,顧欺芳這才徐徐松了口氣。
  常懷道義之心是為人處世的理所當然,但是若沒有本事承擔後果,不過是耽誤時機,害人害己。
  行俠仗義不是單憑膽氣的魯莽,而是一場嘔心瀝血的謹言慎行。
  她從楚堯口中得知了顧瀟近日的行事,又從今日一見裡窺得他眼裡緊張與興奮交雜的神情,既欣慰于徒弟的成長,也憂心他過分滋生的驕傲。
  顧欺芳這輩子雖是女流之輩,可是做過的、見過的,著實是不少。
  這個世上有三種人死得最快,一是不識時務,二是不知進退,三就是不自量力。
  顧瀟是她半生心血養出的傳人,武功底子好,性子也像極早年的她,正因如此,她曾經跌過的坑,才不能讓他再陷下去一次。
  眼見顧瀟把這番話聽進去了,收斂了那些躁動心緒,顧欺芳才問:“知道錯了嗎?”
  顧瀟撩起下擺,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對她磕個頭:“徒兒知錯,謝師父教誨。”
  他話音落下,顧欺芳便笑了,這一笑不再冷厲,恰似冰河初泄,流露出潺潺柔水,讓楚珣、楚堯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既然知道錯了,就回去領罰。”顧欺芳的手指敲擊著桌面,“每日揮刀萬次,入夜去替你師娘抄書,他在家等你。”
  顧瀟沒反對,只是問道:“那他們倆……”
  顧欺芳的目光瞥過兩個孩子,眉目間染上經久不見的鄭重:“明日一早,我親自護送他們過去。”


第33章 輕狂(九)
  顧瀟這一夜輾轉反側,怎麼也沒能睡著。
  過了三更,他索性下了床來,聽了聽隔壁動靜,便翻身跳出窗外,逕自去後廚摸了瓶酒和一疊花生米,放下銀錢就回了院子,在大樹上找了個既能隱藏自己,又能時刻關注他們房間的位置,猴似地窩著。
  這是一棵桂花樹,據說已經有上百年的樹齡,長得十分粗壯喜人,因此店家盤下這塊兒地的時候也沒挪了它,當個招財進寶的吉祥物,至今安然無恙地立在後院。
  眼下正是桂花盛放的秋季,鼻翼間的馥鬱香氣縈繞不散,香得幾乎醉人,顧瀟摘了幾朵桂花放進酒瓶裡,也算是附庸風雅了一番,只是再香的酒,現在喝著也有些沒滋沒味。
  也不知過了多久,顧瀟已經有些微醺,忽然聽到樹下傳來一聲貓兒似的呼喚:“顧瀟,你在這裡嗎?”、
  顧瀟撥開掩映的花枝,看到樹下有個圓滾滾的小孩子正仰著頭看來,身上穿得有點薄,在秋風夜裡瑟瑟發抖,時不時吸吸鼻子。
  楚堯囁嚅道:“你在上面做什麼?”
  “看風景。”
  聞言,楚堯往周圍看了看,除了陳舊的客棧小樓和落滿葉子的青石地板,沒什麼可看的:“這裡有什麼風景啊?”
  顧瀟不懷好意地拖長聲線:“長了腿的肉丸兒啊,粉嫩細白,還會說話,算不算風景?”
  楚堯:“……”
  他一跺腳就要跑開,顧瀟將花生米盤子往樹杈間一放,雙腳勾著樹枝,整個人跟蝙蝠似的倒吊下來,一手倒過酒壺喝酒,一手卻長臂一伸,把這很有點分量的小孩兒攔腰抱起。
  楚堯猝不及防雙腳離地,還沒等他叫出聲來,眼前便是一花,他整個人窩在顧瀟懷裡,少年一口酒水還沒咽下去,一雙桃花眼映著桂花和月光,眨一眨就如花開刹那,月圓於形。
  楚堯一時間也忘了掙扎,小孩子大抵都喜歡好看的東西,於是怔怔地伸手去摸他眼睛,顧瀟也不躲,只是眨了眨眼,睫毛在細嫩的掌心裡掃過,酥酥癢癢的。
  他把花生米盤子拿過來,往楚堯嘴裡塞了一顆,問道:“大半夜不睡覺,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白天睡久了,現在睡不著。”楚堯在他懷裡挪了挪,“你為什麼不睡呢?顧姨說睡不好會長不高。”
  生平頭一次聽到有人這樣稱呼自己師父那個女土匪,顧瀟一怔,失笑:“那是說小孩子,我已經長大了。”
  楚堯咬著花生米說:“可是今天顧姨說你也是孩子。”
  “在長輩眼裡,孩子都是長不大的。”顧瀟一邊吃一邊喂,吧那點兒酒意驅散得差不多了,這才笑眯了眼睛,“到底找我什麼事?說吧,小小年紀不要學會藏起心思,因為等你長大了,會後悔沒珍惜現在可以坦誠的時光。”
  楚堯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小腦瓜裡轉了轉,說道:“你好厲害,能不能跟我回宮,做我師父?”
  他從楚珣口中知道身份已經交待,現在當著顧瀟也不再絞盡腦汁地遮掩了,聽說了他一路上護持楚珣回到金水城的驚險壯舉,正是對顧瀟崇拜得五體投地的時候,恨不能直接把此人打包回宮,做自己的師父。
  大楚國力雖盛,但繁華之下內憂外患無數,因此聖上對於子孫的要求極高,無論皇子皇孫,都自幼習文斷字、練武學騎射,等楚堯過了八歲,就要有專門的大內高手來教導他武功了。
  可他小小的年紀,不懂得大內高手與江湖俠客的差別,只覺得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才最好,這一番死裡逃生,楚堯把平時被吹得天花亂墜的侍衛都看成了繡花枕頭,只認為再沒有比這對師徒更厲害的人了。
  然而顧欺芳雖厲害,他卻總有些怕她,甚至在懵懂的直覺裡總認為顧欺芳也不喜歡他和珣哥哥。小孩子心思敏感,楚堯便沒想過去纏顧欺芳,而是邁著小短腿兒趁夜找顧瀟。
  在楚堯的記憶裡,那一晚風雨交加的夜奔,是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溫暖與依靠。
  顧瀟不答話,他就掰著手指頭一句一句地說道:“你救了我和珣哥哥,我皇爺爺還有父王母妃都一定會賞賜你的!你做我師父吧,要什麼有什麼,誰都不敢虧待你,我、我也聽你的……”
  “小小年紀,就學會利誘了?”顧瀟環著胳膊,掀了掀眼皮,“可我這人不愛財,我好色,比起權利金銀,不如美人動我的心。”
  楚堯想起那晚的要求,小臉有點微紅,囁嚅道:“我、我家裡有很多漂……”
  “行了,謝謝你的好意,我不想跟你走。”顧瀟摸了摸他的腦袋,“你看我這個人,沒大沒小,膽子永遠比腦子大,說不定哪天就闖了大禍,跟你回去反而是不好。”
  楚堯回憶了一下這傢伙的滿口胡言,一時間竟然找不到理由反駁,半晌才憋出一句:“規矩都可以學的……”
  “得了吧,要是學了規矩,我還是顧瀟嗎?”顧瀟嗤笑一聲,捏了捏他的臉蛋兒,“別說了,沒戲。”
  楚堯:“……可我說過要報答你的。”
  顧瀟聳了聳肩:“你把我忘了,就是最好的報答了。”
  楚堯不明白,又莫名地不敢問,一時委屈得紅了眼睛。
  “萍水相逢已經是緣分,以咱倆的身份還能相遇,已經是很有緣了。”顧瀟刮了刮他的鼻子,又喂了一顆花生米,岔開話題地拿起酒壺,“嘗嘗嗎?”
  楚堯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拐帶小孩子喝酒的傢伙。
  顧瀟:“不醉人,還很香,不信你聞聞。”
  楚堯猶豫地湊過去,壺裡殘酒已經不多,反而是桂花的味道占了大半,他嗅了好一會兒,抬起眼:“桂花?”
  顧瀟把酒壺遞過來:“嘗嘗?”
  楚堯好像要把酒壺盯出個洞來,終究還是沒敵過好奇,雙手接過來抿了一口,剛一入喉,頓時嗆咳了。
  被風吹得有些發白的小臉騰地一紅,眼睛水汪汪地看著顧瀟,手腳被莫名的熱流竄了一遍,頓時連骨頭都軟了,二話沒說就倒在了顧瀟懷裡。
  顧瀟被他嚇了一跳,接住後又翻眼皮又把脈,頓時無言以對。
  皇帝家的兒孫,居然是個一杯倒,這可真是……
  他渾然不覺自己給小孩兒灌酒的行為有多麼無恥,而是又捏又戳地玩了那張胖嘟嘟的臉蛋兒好一會,才欣然抱起小孩,朝著自己房間大開的窗戶就原路翻了回去。
  躺在床上,懷裡多了個火熱的肉丸子,顧瀟咂咂嘴,拿被子裹住兩人,成了個夾心春捲兒,心滿意足地翻身睡了。
  竟是一夜無夢。
  第二天尚未日出,顧欺芳就收拾好行裝準備上路,她雇了四輛馬車,其中兩輛各向一邊而去,一個時辰後,再派出一輛向瑜州去。等用過了早飯,她才讓喬裝成少女的楚珣抱著還在睡覺的楚堯上了馬車。
  顧瀟對著那少年穿紅戴綠的扮相笑得滿地打滾,直向顧欺芳豎大拇指:“師父,你、你這招絕了!壞脾氣的婆婆買了個童養媳帶孩子,哈哈哈……這話本我能笑一年!”
  楚珣:“……”
  顧欺芳“哼”了一聲,她今天一改平日裝扮,換了身醬色衣裙,頭髮盤髻束釵,只將眉眼唇色一勾,竟如同換了個人,板起臉就活脫脫是個刻薄的婦人相。
  她也不知把驚鴻刀藏在了哪裡,抻著手指一臉數落:“你給我滾回家去,再敢惹是生非,等我回去打斷你狗腿,三條!”
  顧瀟腿間一涼,趕緊指天發誓:“我一定聽話,馬上就走,不然就讓老顧家斷子絕孫!”
  楚珣:“……”
  顧欺芳:“……你是在找打哦,兔崽子。”
  不等顧欺芳動手,顧瀟趕緊翻身上馬,一口氣跑出四五丈,才勒馬回首,道:“你們,小心啊。”
  顧欺芳翻個白眼不說話,楚珣抱著小孩兒不方便動作,只沖他微笑頷首。
  顧瀟的目光在楚堯身上頓了頓,有些可惜昨晚灌了他一口酒水,搞得現在連好好道別都不能夠,轉念一想,那小子愛哭得很,今天若是醒著,指不定又要哭鼻子,何必呢?
  這樣想著,馬蹄在原地踏了兩圈,顧瀟終於轉過身,揚鞭策馬,一騎絕塵。
  他嘴裡哼著小曲兒,心頭是滿懷牽掛,總忍不住想回頭,然而終究沒有。
  一路行行複行行,他走得不快,卻很平順,沒遇到什麼危險,平和如曾經的無數個普通日夜。
  他心裡計算著路程,大抵還有個三四天,就能回到飛雲峰,端清喜靜,一個人留在山上想必也不無聊,估計不是在澆花弄草,就是抄經打坐。
  顧瀟琢磨著等師父回來,自己大抵是要吃一頓竹筍炒肉,於是滿心想著怎麼從師娘這邊尋摸塊護身符,不求逃脫責罰,但求師娘求個情能下手輕點,讓他躺上兩天又是一條好漢。
  正想得入神,前方突然有一道銀光乍現,顧瀟猝不及防,只能倉促後仰,上半身都貼在馬背上,才發現那是一根細長堅韌的古怪絲線,一端連著蛇形銀鉤釘入樹裡,一端連在一個人手上。
  适才若他反應慢點,估計頭都要被這線割下來。
  橫遭攔殺,顧瀟還以為是葬魂宮那幫人追了過來,結果抬眼一看,借著月光,卻看到是個勒馬回首的男子。
  男子一身白衣勝雪,背後負著把古樸長劍,墨發高束,臉上戴著雕刻雲紋的白銀面具,端得一派清淨無垢的氣勢,若非他出手狠辣,顧瀟幾乎要以為這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
  一抖手將絲線收回,慢條斯理地團成一個小球掛在腰間,男子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你往前邊去?真巧,我也是,你繞路吧。”
  顧瀟氣笑了:“大路人人走得,不過同路而已,難道你向這邊走,我就不行?”
  “同路?”男子將這兩個字咀嚼一番,慢慢笑了,“天底下的人不過一幫豬狗不如的畜牲,有什麼資格與我同路?少年人,我現在心情很好,趁我改主意之前,走吧。”
  少年人多爭意氣,顧瀟皺了皺眉頭,想起顧欺芳叮囑,強自按捺下來,不與這一看就不好對付的瘋子計較,開口道:“前方乃是一道天塹,車馬絕路,人跡不見,閣下是不是走錯路了?”
  他這話所言不虛,前方是一片沼澤,其後還有地陷裂谷,可謂窮山惡水,牲畜代步是不可行的,每次都是他和師父以輕功渡過,多年來不見外人,才讓裂谷深處的飛雲峰隱藏于山林之間,因此顧瀟這句話是提醒,也是想把這古怪的人勸離。
  男子漆黑如墨的雙眼從面具空洞裡透出,看著他的時候如盯住獵物的毒蛇,慢吞吞地笑道:“走錯路倒沒有,不過……”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從馬背上騰身而起,快得像一道鬼影子,顧瀟根本看不清他身法,只背後生寒,下意識地側身落地,一股鮮血就濺在了身上。
  他所騎乘的白馬倒在了地上,馬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像是被利器割開,鮮血淋漓,皮肉翻卷,半晌都沒能爬起來。
  好快的步子,好辣的手段!
  白衣男子站在血泊裡,一點也不介意馬血髒了他的雲紋緞靴,只輕輕地笑道:“少年人,原來是顧欺芳的徒弟。”
  顧瀟汗毛直豎,夜風吹涼了他額頭冷汗,他下意識握住了刀柄,卻總有種無力之感。
  眼前這個男子,仿佛忽然間從謫仙,變成了厲鬼。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忽然瞳孔一縮,定格在男子手上——他的左手中,握著一把匕首。
  彎如月牙,仿佛鐵鉤,刀柄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般若花。
  顧瀟心頭的無名火在這一刻點燃,他全身血液在迅速冷卻之後又倏然沸騰,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道:“你……是葬魂宮的人?”
  男子輕挽匕首,甩出幾點血珠,搖了搖頭,好脾氣地解釋道:“不,葬魂宮是我的。”
  顧瀟心頭一震,他看著這男子,背後冷汗已經浸濕衣服,嘴上不露怯:“你是葬魂宮的主子?那,百花村的二十五條人命,是不是你做的?”
  男子回憶了一下,道:“好像是有這麼回事,要不是剝那女人臉皮時候她太聒噪,讓我順手割了她舌頭,我也快不記得了。”
  “你……跟他們有何冤仇?”
  男子搖了搖手指:“不不不,我跟他們無冤無仇,只是他們不該遇上你們師徒三人。”
  “那你和我師父有什麼仇怨?”顧瀟終於壓不住怒氣,長刀出鞘帶起一道月華,劈風而去,直取男子脖頸。
  這一刀是“白虹”,驚鴻刀法中最霸道狠厲的招數之一,傾注顧瀟身上八成內力,本以為就算不能殺他,也能傷之。
  然而,男子的左手還在把玩匕首,右手屈指在頸側一彈,刀刃頓時偏了方向,而他屈指成爪在瞬息之間迎面襲來,顧瀟只來得及側頭,便覺肩上一痛——竟是被活生生連衣帶皮地撕開三道血淋淋的指印!
  “反應還不錯,果然是驚鴻一脈的武功,聽手下說你壞了我的大事,本也打算回頭去找你的。”匕首抵住他的下巴,男子細細地看了他,忽然又笑了,“你長得不像你師父,也不像他,我很歡喜。”
  顧瀟一咬牙,長刀回轉,蕩開他的匕首,抽身而退,忽然伸手解下腰間一管竹笛。
  這是顧欺芳給他的東西,可顧瀟不會吹曲,眼下也只是灌注氣力用力地吹出一個破音,這一下聲裂竹管,遠振雲霄,驚起林中無數飛禽走獸!
  男子玩味的動作一頓。
  顧瀟吹完這一下,胸中竟有些氣息不繼,他已經明白這瘋子是沖飛雲峰去的,眼下師父不在,他只希望師娘能聽到這聲示警,趕緊躲起來。
  “和你師父一樣討厭。”男子嗤笑一聲,卻不再管他,飛身向前而去,顧瀟大駭,趕緊橫刀去攔。
  不為殺不為傷,使出渾身解數,只想著能多攔此人一會兒。
  可惜終究沒能夠。
  男子之前還在試探他的武功,眼下卻全無耐心,一手掐住他的右腕,迫使長刀脫手,骨頭幾乎要被捏碎般劇痛!
  他咬著牙一言不發,男子卻向前方眺望了一會兒,忽然道:“他出事了。”
  顧瀟一怔,隨即背後竄上莫名的恐懼。
  “他要麼不在,要麼就是被什麼事情牽絆住了,否則聽到你那一聲笛音,一定會來救你。” 男子捏住他的脈門,想了想,“罷了,想來我現在過去,也該是無用的,倒不如……”
  冷汗涔涔的顧瀟明白他未盡之語,一咬牙,左手反掌點向自己巨闕穴,卻被男子早有所料般拍開,一掌擊中他胸膛,他整個人倒飛出去,趴在地上咳了一大口血,怎麼也爬不起來了。
  “我准你死了嗎?”男子在他身邊蹲下,銀白的面具在月色下更顯森寒,“放心,我不殺你,跟我回去吧。”
  他用匕首在那倒地的白馬身上磕了幾個字,拎起顧瀟回到自己馬上,再轉頭看了飛雲峰方向一眼,遺憾地搖搖頭,策馬走了。
  一個時辰後,披頭散髮的道長從林中走來,步履踉蹌,臉色蒼白如紙,唇邊還有未乾涸的血跡。
  他身形有些不穩,走得卻很快,到了這裡時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只手撐著大樹,目光迅速掃過眼前,將地上血跡、樹上刀痕一一收入眼底,最後抬步走到那氣絕的白馬身前。
  上面只刻了一句血淋淋的話,仿佛是多年不見的故人欣然問好,卻讓人透骨生寒——
  一別經年,君尚安否?


第34章 書信
  楚惜微沉默了太久,葉浮生回過神來,心道自己是蹬鼻子上臉了,便將肩膀一扭掙開他桎梏,轉身披上件外袍就要往門外沖。
  他滿心惶急,琢磨著以自己的腳力,大概是能在半個時辰內跑遍大半個古陽城,說不定就會遇上端清。
  想得挺好,然而葉浮生傷勢初愈,別說健步如飛,就算讓他出這個院兒都有點勉強。
  他推開門的時候楚惜微才回過神來,擰著眉一轉身,就見葉浮生起身在石雕上一踏,卻沒能踏風而去,反而後力不繼跌了下來。
  “你找死嗎?”楚惜微腳步一錯,穩穩將人接在懷裡,免得他後腦著地又摔昏過去。
  葉浮生撐著他站穩了,道:“阿堯,我一定要去找他,一定要找到他。”
  他被那一口味道古怪的酒水勾起了千絲萬縷的牽掛,恨不能光陰倒轉,回到那一切還沒開始的歲月,然而時間最是不留人,除了本能地去找到故人以解經年悲慟,竟不知道自己還能夠做些什麼。
  楚惜微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動了。
  他伸手脫了自己身上那件連帽斗篷,劈頭蓋臉罩在葉浮生身上,把他裹得活像個炸過了火候的大型春捲。
  沒等葉浮生從中掙扎出腦袋,楚惜微彎腰繞過他膝蓋,雙手發力將個身高體長的男子打橫抱起,運起輕功騰身而上,連腳踏實地都懶得,一路踏樹踩簷地向西城門急追而去。
  葉浮生被這相當不丈夫的姿勢雷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但是楚惜微顯然沒有聽他囉嗦的耐心,在他剛剛把頭露出來的時候,就皺眉道:“你再多嘴,我就把你扔下去。”
  “……阿堯,你越大越不可愛了。”葉浮生歎了口氣,突然便生出“兒大不由娘”的嗟歎,倒是識時務地閉嘴了。
  他真的一言不發,楚惜微又有些悶氣,總感覺一拳打在了軟棉花上,無處卸力,反而更憋悶了些。只是千言萬語在喉嚨裡打了好幾回轉,他終究一個字也沒吐出來,兩人之間一時沉默下來,腳程反而更快,不多時就到了西城門口。
  因著近日斷水山莊生變,古陽城內人人自危,官府不得不硬著頭皮跟來來往往的武林人士打交道,這原本荒置的西城門也派了官兵巡守。
  楚惜微本來想著開啟城門的時間剛到不久,就算端清乘坐了馬車也走不了多遠,可沒想到他帶著葉浮生緊趕而來,只看見偽裝成馬夫的下屬牽馬引車,逡巡在城門前。
  那車門敞開,一眼便可窺見內裡空空,楚惜微放下葉浮生,皺了皺眉,沉聲問道:“人呢?”
  下屬道:“那位道長說無需馬車,只帶了厲鋒離開,屬下等人本打算跟上,可他身法奇詭,出城後沒一會兒就不見了人影。”
  葉浮生好不容易把自己從斗篷裡扒拉出來,就聽到了這樣一句話,頓時如遭雷擊。
  他攥緊了拳頭,聲音有些嘶啞:“他走了多久?有沒有說過去向?”
  那下屬看了看他,又看看楚惜微,這才搖了搖頭:“已走了一個時辰,未曾言說去向,不過……”
  楚惜微眯了眯眼:“不過什麼?”
  “那位道長曾向屬下打聽過‘飛羅刹’的下落,屬下不知,如實以告了。”
  葉浮生臉色一白,喃喃道:“難道……他要去葬魂宮?”
  一個念頭剛冒出來,葉浮生就再也站不住了,翻身就準備上馬去追,依然被楚惜微牢牢扯住。
  這人難得失了方寸,楚惜微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他冷冷道:“你要去哪裡?”
  “他去葬魂宮了……阿堯,他不能去葬魂宮!”葉浮生的雙眼血絲密佈,聲音因為哽咽而嘶啞,“他不能去……不能去!”
  “憑你現在這幅樣子,能追得上他嗎?”楚惜微回憶起昨夜那短暫的會面,以他今日功底,竟然窺不出那白髮道人的內力深淺,“若他也擅長輕功,一個時辰夠他走出很遠了,就憑現在連路都走不穩的你,想去追他?”
  葉浮生面色慘敗,片刻後才勉強勾起嘴角:“那……也總要去追的。”
  楚惜微氣極反笑:“當年我去追你,叫你回頭,你回頭了嗎?我追上了嗎?”
  他本是說的氣話,可是看著葉浮生此刻通紅的雙眼,神思莫名回到了當年,胸中一股燥意幾乎要如火焰點燃,籠在袖子裡的雙手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回了。”沉默半晌,葉浮生忽然這樣低聲道。
  楚惜微一怔,葉浮生卻不準備再說了,他傷勢沒好,在寒風裡站了這麼一陣,已經有些頭昏,只能低頭揉揉額角。
  滿腔怒意無處宣洩,又被這番欲言又止平增了滿頭霧水,楚惜微深呼吸兩下,好在被一人拍中肩膀,耳畔傳來囑咐:“靜心,不要動怒。”
  來者正是孫憫風,眼光在楚惜微和葉浮生身上來回打了個轉,識趣地不去摻和,環著胳膊,抄起唱戲似的荒腔野調道:“老爺差人送來家書,言小姐思君,欲訴別情,相公可要一覽衷腸?”
  葉浮生被這說話腔調驚醒,他看了看楚惜微,下意識地問:“你已成家了?”
  楚惜微:“……沒有!”
  他惱羞成怒,一巴掌把孫憫風拍了個趔趄,頂著一腦門官司逕自走向茶樓,孫憫風拍拍胸口,順手扯住葉浮生衣袖,笑眯眯道:“他每個月都有幾天心情暴躁,你別見怪。”
  葉浮生當然不會因此跟楚惜微置氣,他只是有些感慨:“當年明明還是那麼乖的孩子,脾性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這樣大了。”
  孫憫風認真想了想,道:“我也不記得他是什麼時候漲氣性了,只知道他每見到你都會變得更暴躁。”
  葉浮生摸摸鼻子:“大概是我不討人喜歡吧。”
  孫憫風眯起眼,不置可否,轉頭對一旁的下屬道:“你去找二娘,通知她派人留意從古陽城到迷蹤嶺的沿途大道小路,若是遇見了與厲鋒同行的白髮道人,就設法把人留下。”
  屬下領命而去,葉浮生一愣之下瞥見孫憫風擠眉弄眼的神色,下意識地往茶樓那邊看去,果然見到楚惜微滿臉不耐煩地坐在二樓靠窗處,看到他目光轉過來,又“啪”地一聲關了窗。
  十年不見,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這樣彆扭。
  葉浮生忍不住笑了笑,心中鬱結和焦急都被沖淡了些,雖然重逢後楚惜微每次見到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但卻總能讓他高興起來。
  為自己將快樂建立在楚惜微暴躁之上的行為自省片刻,葉浮生跟著孫憫風上了茶樓,楚惜微叫了滿桌瓜果點心,卻未點茶,只讓上了一壺白水。
  他神情冷淡,手裡卻很細緻地剝著瓜子,指間微微用力一捏,瓜子殼就分離開來,露出裡面炒得微黃的瓜子仁,葉浮生和孫憫風在下面不過耽擱了一會兒工夫,剝好的瓜子仁就已經裝了一小碟。
  兩人落座,孫憫風笑道:“多謝主子!我是最喜歡……”
  他伸手就去拈瓜子仁吃,不料楚惜微雖沒抬頭,手上功夫極快,左手在碟子邊緣輕輕一推,小碟就被推到了葉浮生面前。
  葉浮生的雙眼已經恢復,因此只需一瞥,他就能看出這碟瓜子仁怕是有百數,腦中回想起當年他戲弄小肉丸子,說自己吃果子不剝皮吃瓜子不吐殼,硬是讓堂堂小皇孫親手給他剝了一百枚瓜子仁,自己只需要動動嘴。
  垂下眼,葉浮生沒說話,拿起小碟將瓜子仁一口悶了,腮幫子鼓起來像只努力咀嚼的松鼠,讓這個風流的男人在這一刻顯出幾分孩子似的天真來。楚惜微看了他這樣子,心裡的鬱氣散了些,神情也緩和下來,對孫憫風道:“信呢?”
  孫憫風也不知什麼心態,竟也沒避諱葉浮生這個外人,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好的信箋紙,那紙張是頗為騷包的淡粉色,還疊成了三角,貼了朵淡黃蠟花,怎麼看都像個女兒家送給情郎的私信。
  端清那邊有人去攔截,葉浮生現在也輕鬆了些,見狀便故態復萌:“讓我猜一猜,這信的開頭莫非是‘別後經年夢如狂,日日思君空斷腸’?”
  孫憫風笑得打跌:“正是這個話!葉公子,很懂嘛!”
  兩個老不正經的傢伙四目相對,隱有惺惺相惜之情。楚惜微忍了又忍,毫不留情地把蠟花扯下,展開信紙就開始閱覽。
  信上洋洋灑灑寫了滿篇,都是些不知從哪段戲文裡摘抄出來的不實華章,楚惜微擰著眉頭看下去,終於在最後看到了一句人話——
  夫人忌辰將至,蘭裳出走,欲尋舊仇,爾當速往,將其帶回穀中,不可聲張。
  看到這句話,楚惜微不僅是頭疼,連牙都開始疼了。
  葉浮生看他一臉煩悶本是有趣,可是見那眉頭深鎖,又有些心疼他,莫名在想:這孩子以前大哭大笑,性情來得快,卻從來直率,更別提皺眉的,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這十年來,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他到底怎麼過的?
  百鬼門主,在江湖上身份顯赫,可過的到底是怎樣的日子?
  他這樣想,就忍不住抬手將那信紙抽了出來,楚惜微也沒阻他,等到葉浮生看完,挑挑眉:“這是老丈人讓你去抓逃家的未婚妻?”
  楚惜微:“……想什麼呢,她只有十三歲!”
  葉浮生嚴重笑意更深:“那就是童養媳?”
  孫憫風看夠了笑話,為了防止某人惱羞成怒,終於大發慈悲出來打圓場:“是我們老門主的孫女,現在離家出走要去做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當小叔的哪怕再麻煩,也得把她帶回去教訓。”
  葉浮生眉梢一動,楚惜微的手指敲擊桌面,冷笑道:“她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是吃了熊心豹子膽,要翻天了!”
  “左右不過一個半大女娃,能翻出什麼花來?”葉浮生搖搖頭,給他倒了杯水,“先消消氣。”
  楚惜微灌下一杯水,餘怒未消,“還記得陸鳴淵嗎?”
  葉浮生回想了一下,道:“三昧書院的陸鳴淵?”
  “斷水山莊一朝傾覆,武林中有些頭臉的人物近日都朝古陽城趕來,唯有他率領手下人折返回去……你說,這是為什麼?”
  葉浮生思索片刻,猛然想起時正八月,能讓陸鳴淵低頭賠罪也要抽身離去的事情,唯有……
  “是秋試!”葉浮生眼中精光一閃即逝,“南儒出山了?”


第35章 南儒
  大楚建國至今三代而傳,算上虛歲也不過六十八載,而三昧書院在高祖建國後創立,迄今已經六十一年了。
  它的創立者是名盛天下的南儒阮清行,此人本是前朝翰林院編修,出身落魄世家,受祖蔭,不經科舉而直入翰林,伴前朝太子讀書講習。二十三歲時,前朝破滅,阮清行辭官不就,返鄉做了個教書先生,創三昧書院,他才德罕見,在七年時間裡教書育人,將一個小小私塾逐漸發揚光大,廣收學生弟子,著書立說,澤被天下。門下有學子一朝登科上榜,阮清行之名再現朝堂,因其久居南地,隨稱“南儒”。
  高祖求賢若渴,三傳不授之後竟然微服親往,阮清行終拜辭不能,重回朝堂,從此步步高升,位及丞相,于五十七歲時因病去世。
  他一生未娶,膝下有一關門弟子,臨終前收為義子,改姓阮,名慎,贈字非譽,接下他一生基業,輾轉於廟堂江湖,任太子師,今上登基後官拜丞相,主持變法易矩,成了新一代“南儒”,今年也正好是五十七歲了。
  “六年前地龍翻身,恰是新法推行的重要時期,一時間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有人借機生事,矛頭直指新法,說易祖宗法實為不該,地龍翻身,百姓受難,也是老天爺的警示……”葉浮生喝了口苦藥湯子,一張臉也拉成了苦瓜,“那個時候天子羽翼未豐,為群臣所掣肘,不得不做出讓步,任職丞相的阮非譽告病辭官,新法事宜交由其弟子繼續執行,天子暫得喘息之機,在這六年裡清理朝堂沉屙,這兩年好歹把皇位坐穩了些,看來是想借秋試改革之機,複啟阮非譽。”
  “你知道的還真是詳細,連皇帝的心思都能揣度,看來伴君十年,也不是白過的日子。”楚惜微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說話時身體微微起伏。
  坐在車上的葉浮生打趣道:“阿堯,你呷醋了。”
  楚惜微忍住沒把這賴在自己馬上的潑皮丟下去,也沒回他,勒馬抬眼,打量著周圍環境。
  四天前,楚惜微接到老門主傳書,也不知道那丫頭是怎生了一番熊心豹子膽,又有哪般開解不了的先輩恩怨,竟然帶著兩個死士就離家出走,要去找這位名震天下的南儒麻煩。
  阮非譽雖然辭官,但是有點腦子的都知道他簡在帝心,辭官是一時權宜之計,早晚都會重登大寶,況且三昧書院在江湖上舉足輕重,誰都不會無緣無故去找他麻煩,因為動手的後果,可比捅了個天大的馬蜂窩還棘手。
  哪怕百鬼門不怕江湖上任何勢力,卻不是連天家都不放在眼裡的。
  此事從急,卻不能大張旗鼓地去追人,一旦洩漏風聲便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從而橫生枝節,更是麻煩。楚惜微思量之後,也信不過旁人,索性將孫憫風等人遣回了百鬼門,自己準備避過外人耳目,去將那丫頭逮回來。只是五湖四海中找一個人如大海撈針,秦蘭裳自幼又是在百鬼門長大,深諳如何避開自家人的追蹤,離家就如魚入江海,著實叫人頭疼。
  好在楚惜微焦頭爛額之際,身邊還有個能派上用場的人。
  南儒身份敏感,辭官後不知所蹤,但葉浮生曾做了十年掠影衛統領,皇帝楚珣私底下那些個動作,有大半都曾經他手處理,暗中聯繫阮非譽商討對策更是他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親自做的事情,這六年來他人不在朝廷,新法變革與朝中人事調動,種種大變之後卻都有這位南儒的影子。
  如果掠影衛是天子暗中的一把刀,南儒就是天子最重用的軍師。
  阮非譽心思縝密,從來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半年,距離葉浮生上次去給他送天子私信,已經過去將近一年,原先的地方自然是去不得了,他思量了一下,想起當初臨別時,阮非譽曾提筆書就《英雄賦》,上書“大江東去原是英雄血,蒼天雨落方為將軍淚”,心下就有了思量。
  北疆邊陲有個“將軍鎮”,遠上驚寒關,中隔三座大山,一條長河蜿蜒繞過,從將軍鎮直通驚寒關外,因四十五年前北蠻九部落聯合犯境,大楚軍士沿河抵抗,無數英雄骨肉成泥,血濺長河,使得河水漂紅百里,于戰勝之際將軍杯酒酬軍士、熱淚祭英靈,便有了“英雄河”之名。
  將軍鎮位在邊陲苦寒之地,是個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地方,除了以利為天的行商走卒和世代長居的邊民,幾乎不見什麼外人。楚惜微沒打算惹人注意,就買下一輛載著皮貨的馬車,換下一身袍服,著一身粗布短打,像個不倫不類的夥計。
  倒是葉浮生被他塞進錦帽貂裘裡,捧著紫砂壺喝鬼醫留下的藥湯,怎麼看怎麼像個富貴商人,一主一僕雖惹眼了些,倒也沒引起什麼麻煩。
  裝模作樣地處理了些皮貨,兩人轉入一條長街,青石板路上還有寒霜未解,兩邊街坊三倒五閉,看著頗為淒涼,只是在這邊陲之地卻再正常不過了。
  挑了家最熱鬧的飯館,有爽利的店家娘子招待他們入內,尚未點菜,就先送了碟醃蘿蔔和一盤花生米,葉浮生拈起一顆吃了,招招手,笑眯眯地問:“娘子這裡有什麼拿手酒菜呀?”
  他生得一張風流相,桃花眼含笑的時候就是滿目灼華,此時裹了身庸俗笨重的皮衣,卻不顯臃腫,反倒襯出些貴氣來,店家娘子看花了眼,忙道:“回客官,俺們這兒的燒刀子酒烈性大,這寒天喝著最是痛快,再佐炙羊肉和醬骨架,那……”
  她一邊說一邊看,然而一隻手忽地伸過來,把葉浮生頭上皮帽往下狠狠一壓,遮住大半張臉。
  楚惜微遞過去一封銀錢,冷冷道:“我們管事的體弱,吃不得大油大葷,店家撿些精細的上便是,不必打酒。”
  葉浮生被那帽子遮了眼睛,無奈地伸手扒拉,自然也就沒看到店家娘子一張笑臉被這活羅刹嚇得慘白,唯唯諾諾地去了。
  好不容易把帽子摘下,店家娘子已經逃也似地離開,葉浮生看著楚惜微那張塗了墨似的臉,歎氣道:“阿堯,對待女兒家應該如二月春風一般溫柔可親,而不是像你這般活像要把人天打雷劈。”
  楚惜微“呵”了一聲,又聽他道:“何況我肚裡的酒蟲都要化龍翻江了,你還不讓打酒!”
  “服藥期間,忌酒葷。”楚惜微瞥了葉浮生一眼,“別忘了你的命在我手裡,我怎麼說,你就得怎麼做。”
  “還說我是管事的,我看阿堯你就跟管家的一樣。”葉浮生不以為意地聳聳肩,正巧有夥計端著託盤來上菜,他抬眼一瞅,俱是些農家小菜,清淡為主,少有油葷,頓時就沒了興致,叫住夥計道:“小二,你且留一下,打聽個事兒。”
  外頭生意不錯,夥計本不欲多留,見到楚惜微放在桌上的銀兩,這才轉了笑臉,道:“爺,您請吩咐!”
  “這事兒吧,本該是家醜不可外揚……”葉浮生面露難色,說話語意模糊,卻最能恰到好處地勾起人興致,夥計心裡癢癢的,忙道:“爺您說,我知道的一定告訴您,決不向別人漏口風!”
  “嗯,我看你也是個老實人,來,先喝杯水。”葉浮生倒了碗茶遞過去,見夥計喝了,向楚惜微使個眼色,後者會意,這才端起茶碗慢慢喝了起來。
  “我有個小妹,今年十三了,從小被爹娘寵著,性子有些驕縱。這不,前幾天鬧著要去聽學,可這什麼世道你也清楚,我們走商的和你們開店的,都不過是混個溫飽,哪有恁多閒錢讓個女娃去私塾?”葉浮生歎了口氣,眉頭深鎖,“何況老話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爹娘在世的時候也只准她學女工管賬,聽那些個子曰道說有什麼用?結果她一負氣就帶了兩個家僕跑了,說就算自己做簡工也要尋摸個先生教她詩書,我一路打聽過來,聽說她是往這邊來了,小二你可曾見過?”
  夥計聽得心滿意足,仔細想了想,搖頭道:“沒,小的記性可好,只來過一次的客人也記得他愛吃什麼口味的菜,但這半月來也沒見過爺說的小女子,倘若是真來了這裡,也是沒到咱們店的,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爺的妹妹若是真往這邊來聽學,那我倒是知道點事兒。”夥計眼珠子一轉,“方才爺說‘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是老古的道理,但是咱們這兒有個老先生,很有學問,城裡有上不起學的人家都把孩子送過去求教,老先生不拘男女之見,我們店家有個小女兒也在那裡聽過學,如今都會背千字文章了。倘若爺的妹妹在這城裡落腳,到那裡說不定能打聽到消息。”
  “多謝!”葉浮生大喜過望,連忙追問,“不知老先生家住何處?怎麼稱呼?我用完飯食就去拜訪!”
  “老先生姓沈,就住在城南黃花巷。”頓了頓,夥計又道,“說來也奇怪,老先生是年前到咱們這兒的,一連好幾月也不見外人來尋,這些日子倒有好幾批人來打聽過,昨兒個還有一人問我先生是不是姓阮,嘿,從沒聽說,也不曉得是不是找錯人了?”
  葉浮生聞言,與楚惜微對視一眼,四目之中俱是沉色。
  —————————
  大江東去原是英雄血,蒼天雨落方為將軍淚——改自關漢卿《單刀會》第四折 ,原文如下:
  【雙調】【新水令】大江東去浪千疊,引著這數十人駕著這小舟一葉。又不比九重龍鳳闕,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別,我覷這單刀會似賽村社。(雲)好一派江景也呵!(唱)
  【駐馬聽】水湧山疊,年少周郎何處也.不覺的灰飛煙滅,可憐黃蓋轉傷嗟。破曹的檣櫓一時絕,鏖兵的江水猶然熱,好教我情慘切!(帶雲)這也不是江水,(唱)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


第36章 印記
  城南黃花巷,是將軍鎮裡一條平淡無奇的巷子,前不著酒肆茶樓,後不見花坊綢莊,只有些古舊的土牆瓦房,裡頭住著十來戶人家。只是這幾年戰事頻發,鎮裡人走了不少,這巷子裡頭只剩下兩三戶孤寡,其中最靠裡的那家院子就是沈先生所住。
  聽說沈先生年近花甲,但身子骨利索,精神也好,在這地方住了大半年,雖然不常出門溜達,但誰家有個大事小情,去央他個主意准沒錯。只是這兩日沈先生忽然停課,將聽學的娃娃們都趕回了家,說是要抱恙靜養,有人提了雞蛋面餅來看望,也紛紛吃了閉門羹。
  楚惜微與葉浮生打聽完事,就隨便用了些飯食,趁著天光昏沉,幾個兜轉就進了這條巷子。
  眼下時節深秋,從沈家院子裡爬牆而出的那棵老樹在寒風中奄奄一息,枯黃的葉子落了滿地,也無人去打掃,一隻瘦巴巴的烏鴉停在樹杈上,瞅見生人也不怵,張嘴就是一頓號喪。
  楚惜微忽然笑了笑,對葉浮生道:“一來就聽見烏鴉叫,大不吉利。”
  葉浮生挑了挑眉:“你還怕烏鴉?”
  “我這些年見的烏鴉多了,沒什麼稀奇,不過……”頓了頓,楚惜微唇角一翹,“我每次見到烏鴉,都會遇上死人。”
  兩人對視一眼,葉浮生上前拍門,也不見他掐著嗓子,聲音就扮作了婦人腔,急道:“沈先生在嗎?我家閨女說來找你問字,可這天兒也不早了,她還沒回來,先生見過否?”
  那門是從裡面鎖死的,葉浮生拍了幾下不見動靜,內力附於門上一推,橫插的門閂就從中斷裂,好在眼下雖是青天白日,可這巷子裡無甚人跡,也就免了被當賊寇的下場。
  門剛推開一條縫隙,楚惜微便踏步向前,抓住葉浮生翻身側避,只見一排鋼針從門縫中倏然射出,幾乎是擦著他們的衣角釘在了對面石牆上,鋼針齊頭沒入,上面不知淬了什麼東西,竟然能將周遭石頭都腐蝕出指頭大小的洞!
  楚惜微擰眉,放開葉浮生重新走到門前,葉浮生聳聳肩,拿出一塊帕子,運力一掌拍在牆上,一根鋼針被震了出來,他拿手帕拈起查看,此針與普通人家縫麻袋的那種一般無二,只是尖端有三角倒鉤,若是打在人身上,就算不淬毒藥,也是要連皮帶肉撕扯下來不可,十分陰毒。
  目光一凝,葉浮生把針包好放入腰封,只見楚惜微已經進了門,便也跟了上去,甫一入內,便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伴隨著淡淡藥味撲面而來。
  院子裡應該被洗過不久,因為天氣寒濕,地上還有水汽未幹,然而葉浮生一眼就瞥見了石磚縫隙裡沖洗不掉的紅色,那是血下滲凝結之後才會形成的痕跡。
  隱約的血腥氣盤旋在地磚上,楚惜微皺了皺眉,捕捉到那一線藥味是從屋子裡傳出來,房門緊閉,不知道裡頭究竟是何情形。
  他伸手就要推門,被葉浮生一把抓住,示意他往下看——只見門檻下端,有一道不起眼的刻印,狀似倒鉤,倘一錯眼,恐怕只當它是個普通刮痕。
  見到這痕跡,楚惜微臉色一黑,倏然回頭,果然看到葉浮生沉下來的神情。
  葉浮生掏出那根用手帕包好的鋼針,攤開楚惜微的左手,在他掌心寫道:“刺血針,勾魂印……是‘掠影衛’的標記。”
  直屬天子的掠影衛,帝心所向,刀鋒所指。
  葉浮生在驚寒關一戰中死裡逃生,掠影衛統領這個身份卻隨之塵埃落定,但他自己心知肚明,謝無衣替他而死能瞞過與他交集不深的北蠻敵軍,卻絕對瞞不了為他收屍的掠影衛,更瞞不了……楚子玉。
  來的路上與楚惜微幾番淺談,對方言語間對他之前的“死訊”不乏余怒,葉浮生從中推測,怕是楚子玉明知他未死,卻選擇了替他隱瞞。
  然而楚子玉如今要複啟阮非譽,必定會招來反對新法及其黨羽的各方有心人士耳目,為了穩妥起見,一面大張旗鼓昭告天下轉移視線,一面私派掠影衛前來接應,明暗相應,才是合適的手段。
  只不過,這世上節外生枝的事情從來都不少。
  楚惜微對掠影衛這樣的皇帝家犬毫無好感,甚至到了厭惡地步,尤其不喜歡看到葉浮生與之扯上關係,這人在那裡做了十年鷹犬,讓他每每想起便如鯁在喉,恨不得讓兩者再無交集才好。
  偏偏天不從人願。
  好在他很快收斂了情緒,壓下胸中躁動的真氣,退後了一步,葉浮生有心拍拍他肩膀,卻被躲了過去,莫名有些失落,便中途轉了方向,在房門上臉叩五下,三重兩輕,末了時撮口輕呼,便如一聲嘶啞鳥鳴。
  門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有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誰?”
  葉浮生道:“秋風瑟瑟冷入骨,倦鳥懨懨難回巢,好心人,借個火爐暖過冬。”
  掠影衛一年四時的接頭暗號各有不同,葉浮生按著眼下時節開口,屋子裡靜默兩秒後,有腳步聲慢慢靠近,裡頭的人拿開門閂,又挪了些原本擋在門後的箱椅,這才開了門。
  開門的是位老者,身高體瘦,也不見佝僂,穿著身洗得發白的長袍舊衫,花白的頭髮規規矩矩地簪起,已經浮現蒼老痕跡的面龐愁眉苦臉,看著就像個飽受苦寒的老秀才,帶著身揮之不去的滄桑。
  他大概是眼睛不大好,看人的時候忍不住眯著眼,手還扶在門上,也不說話,就這麼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家,葉浮生卻對這張臉再熟悉不過了。
  南儒阮非譽,無論在朝堂江湖都是這般窮酸倒楣相,但他一旦認真起來,便是運籌帷幄之中,指點江山於手掌翻覆。
  他不動聲色地扯了扯楚惜微衣袖,對老者淡淡道:“我二人乃是乾字營中人,主子令我們前來接應大人。”
  掠影衛內部為了方便管理,按照八卦名分設八營,其中乾字營不過二十人,由天子和統領秘密調遣,其他七營對此也知之不多,正適合眼下取信。
  葉浮生失了統領權杖,但掠影衛的刺青還在,他佯裝沒看見楚惜微冷然的臉色,擼起左手衣袖,蒼白臂膀上果然有一隻玄色鴻雁,振翼欲飛。
  “辛苦一趟,來得正好。”老者見了刺青,面色稍霽,放他二人進了門,這才看到屋裡煙薰火燎,小爐上煮著鍋烏漆墨黑的湯藥,與空氣中的腥臭味混雜在一起,著實不好聞。
  這屋子不大,除了老者之外,床榻上還躺了一個人,身著黑衣,臉罩面具,正是掠影衛的夜行打扮,只是此刻露在眼洞外的雙目緊閉,看著就氣息奄奄。
  葉浮生沉聲問道:“怎麼回事?”
  “此番行動走漏風聲,他們昨晚來的時候被尾巴跟上了,雖然及時將之誅殺,但是兩名掠影衛一死一傷,我一把老骨頭與其出走遭劫,還不如在此靜觀其變。”老者淡淡說道,眼光在他二人身上一瞥而過,“所幸你們來得快,只是那襲擊我們的暗客不知何方來歷,單你們兩個,怕也懸了。”
  聞言,葉浮生臉色大變,略一思索道:“來得匆忙,不知這邊已生變故,我二人先護送大人離開此地,再設法聯絡接應。”
  “也好,不過他這傷勢嚴重,我缺醫少藥,不知道你們可帶了應急的東西?”老者聞聽可以撤去,卻不見多少喜色,只指著榻上傷者,目光中流露憂色。
  葉浮生見此,冷淡的臉上也柔和了點,道:“有些金瘡藥,先給他用上,請大人讓開一些。”
  老者退到他身後,葉浮生從衣襟裡摸出一個小指長的瓷瓶,扯開布封就去扒那人衣服查看傷口。
  葉浮生的手搭上他腕脈,就在這時,原本“昏死”的人突然睜開眼睛,蓋在他身上的被褥掀起,遮蔽了葉浮生視線,靠牆的右手中竟然持了一把匕首,趁隙當胸刺來,葉浮生的手卻還被他緊緊抓住!
  與此同時,原本一臉窮酸相的老人忽然動了,渾濁的眼睛裡陡然暴出精光,袖中滑落一把劍刺,直戳楚惜微丹田!
  一聲悶哼,刀鋒入肉,也不見葉浮生如何動作,眼看就要罩在他身上的被褥翻轉回絞,順勢纏住那人持刀手臂,匕首穿刺出來,卻在離葉浮生胸膛只有一寸不到的時候,被葉浮生點中腕脈,奪下刀刃反手刺了回去。
  他看也不看,手上是難得的狠辣無情,匕首刺穿了那人脖頸,鮮血濺在被褥上,隨即倒下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體。
  “生前辛苦裝睡,不如死後長眠,何必呢?”葉浮生搖搖頭,回身看向楚惜微,嘖嘖有聲,“阿堯,要尊老愛幼啊!”
  楚惜微冷哼一聲,方才間不容髮之際,那老者本以為這番偷襲十拿九穩,沒想到被楚惜微生生攥住了手腕,未來得及反應,右手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從被握住的手腕開始,經脈被內力寸寸震斷!
  老者疼得渾身顫抖,臉上卻不見冷汗,葉浮生屈指在他臉上一扯,便撕下了一張精妙的人皮面具,下方的臉龐分明是個壯年男子。
  這人恨得睚眥俱裂:“你們……”
  “我問你一句,你答一句,否則……”楚惜微面色不改,說話卻嚼著股陰森味道,這人見狀就要咬牙,結果被兜頭扇了一巴掌,半張臉都腫了起來,幾顆牙混著血水吐了出來。
  葉浮生覷見其中一顆牙裡的毒囊,對楚惜微贊道:“眼疾手快,我很欣慰。”
  “不說清楚,我准你死了嗎?”楚惜微沒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掙扎的人,語氣淡中生寒,“你們,是誰?”


第37章 求生
  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大概是在知道天高地厚之前,就先無師自通了如何找死。
  秦蘭裳已經在這山谷裡轉了兩天,渴飲露水,饑餐野果,餓得現在連挑起一條蛇,都要打量一下長得肥不肥。
  奈何這窮山惡水裡,蛇無二兩肉,摞起來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秦蘭裳歎了口氣,用銀簪尖頭劃開蛇腹,將小小的蛇膽掏了出來,也沒心思嫌棄,連著血氣一口吞了。
  強行忍下翻江倒海般的噁心,秦蘭裳警惕地看了看周圍,奈何這片山谷本就日月難近,到了傍晚就不見天光,眼下更是黑得跟煤炭堆無出其右。一般人光是摸索道路就已經磕磕絆絆,更別提是追著那些神出鬼沒的人了。
  好在秦蘭裳自幼在百鬼門長大,雖未練成夜貓子似的洞如觀火,卻也在黑夜裡混得如魚得水,她自知自己輕身功夫一般,不敢追得太緊,只能不遠不近地跟著前方那輛馬車,心急如焚,卻不敢輕舉妄動。
  她是已經吃夠苦頭了。
  十天前,她帶了兩個手下私自離開洞冥穀,本是為了找南儒阮非譽,但對方辭官多年,早已不知所蹤,這天下之大要找他談何容易?她一邊躲著百鬼門的追蹤,一邊又要打聽消息,跟亂撞的沒頭蒼蠅差不多了。
  然而就在五日前,外出打探消息的一名下屬未曾如約歸來,她疑惑之下帶著剩下一人追查過去,卻在一條古道旁發現了下屬已經冰冷的屍體。
  被摧心掌打中心口,心脈寸寸斷裂,下手的人也沒留下任何痕跡,身邊的下屬仔細翻找之後,才在屍體下方的泥土上發現一個潦草刻字,應是此人死前匆忙劃下,寫的是“北”。
  掩埋了屍體,兩人向北方追去,路經一片小樹林時,敏銳的下屬發現其中一塊地皮有異,掘開之後,發現了三具屍體。
  江湖上見到屍體並不稀奇,然而他們卻看到了屍體臂膀上的鴻雁刺青,這是朝廷掠影衛的標誌!
  在這緊要關頭觸動掠影衛,除了南儒還能有何事?然而掠影衛向來行動隱秘,怎麼會走漏行蹤被截殺在此?
  秦蘭裳心念急轉之下,竟然帶著下屬依靠蛛絲馬跡追了上去,兜兜轉轉,於三日前到了將軍鎮,卻在鎮外看到了風塵僕僕的陸鳴淵等人。
  三昧書院陸鳴淵,秦蘭裳哪怕沒與他見過面,卻也是聽說過的,前幾年自己念書習武偷懶,還總被祖父拿此人來說嘴,恨不能把他的畫像天天掛起來練靶子,此時一見面不說分外眼紅,也是一眼認准了。
  陸鳴淵出現在此地當然不是偶然,秦蘭裳仗著有輕功過人的下屬,一路跟在他們身後做尾巴,直到了黃花巷子裡。
  陸鳴淵一行十四人,入了沈家院子後卻悄然無聲,秦蘭裳等得心急,入夜後終於按捺不住,帶人翻入院牆,卻沒想到撞見了一幕血腥——陸鳴淵帶來的十三人都跟睡死的豬一樣癱倒在地,有三人手起刀落,砍瓜切菜般割開他們的喉嚨,鮮血流淌滿地。
  院裡石桌上,陸鳴淵無知無覺地趴著,對面有老者安坐如山,桌上茶碗翻倒,想來其中被下了藥。
  這一番情勢急轉,他們來得實在不是時候,尚未反應過來,那老者手中便掏出一根竹管,鋼針撲面射來,秦蘭裳被下屬往後一擋,鋼針卻刺入這人體內,傷口頓時潰爛。
  來不及多說,下屬讓她跑,看也不看身後逼命的刀劍,一把將她扔出院子。秦蘭裳一路拼命地跑,冷汗眼淚糊了滿臉,好在那四人大概是沒想聲張,見她跑上長街就折返了回去,她也不敢走遠,藏在暗處小心窺探,終於在丑時看到一輛馬車從院子後門駛出,向西南方向去了。
  駕車的只有兩人,也就是說還有兩個留在院子裡,秦蘭裳略一躊躇,咬牙追了上去。這倆一人駕車一人在內,謹慎得很,在這山谷裡兜兜轉轉,時不時就要殺個回馬槍,秦蘭裳好幾次差點被發現行蹤,不敢生火做飯,只就這冷饅頭啃了兩頓,然後遇啥吃啥,從不挑剔,硬是把一身嬌氣磨得跟叫花子的骨氣有一拼。
  過了兩天不見異常,這倆人總算是消停了些,覺得暫時無恙,便稍作大意,在此刻終於停下來生火,駕車那人留下守著馬車,原本車裡的那人則出外打獵。秦蘭裳在草叢裡忍著蚊蟲窩了一會兒,確定那人是走遠了。
  馬車裡發出些動靜,生火的那人不耐煩地喝道:“老實點,再敢動就……”
  他話沒說完,就覺得腦後生風,下意識地回身一擋,卻是一塊連著泥土的石頭,力道頗大,砸在手裡生疼。與此同時,秦蘭裳一個鷂子翻身,落在了車轅上,她使的兵器乃一劍一鞭,此時怕金戈鏗鏘驚動了別人,便趁機將軟鞭纏上了那人脖頸。
  她年紀小,力氣卻頗大,長鞭一頭纏住男人咽喉,她手持另一端翻身落下,往車底鑽過,借力將男人拖倒在地,那人手裡的刀還沒出鞘,便落在了地上。
  秦蘭裳右手緊握軟鞭,幾乎使出了吃奶力氣,左手拔劍出鞘,朝著那人胸腹連捅了七八下,血濺了滿手,直到這人再也不動了,才將其一把推開,爬起來的時候方覺後怕,手腳都軟得像麵條。
  喉嚨乾澀,秦蘭裳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回過神來,便像只猴兒似的登上馬車,推開車門就要說話,目光卻是一凝——車中沒有人,只有一隻被裹住嘴巴的野狗!
  一聲輕響,只見一顆黑黢黢的雷火彈從車門頂上滾落下來,秦蘭裳臉色劇變,立刻轉身飛退,然而已經來不及了,但聞一聲巨響,雷火彈轟然炸開,那輛馬車炸成了粉碎,失了韁繩的馬也被炸傷,受驚之下仰天嘶鳴,沒頭沒腦地跑了開去。
  秦蘭裳退得雖快,卻不夠快,後背鮮血淋漓,軟鞭竄上了火焰,燒得活似條被烤焦的蛇。她在地上滾了兩下才撲滅身上的火星,張嘴吐了口血,肺腑怕是被震傷了。
  來不及爬起身,一雙腳就落在面前,秦蘭裳心頭咯噔一下,正是那打獵之人去而複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還當是誰,原來是你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姑娘。,白費了我一番工夫。”那人冷笑一聲,“前兩天叫你給跑了,如今卻自己送上門來。”
  秦蘭裳“呸”了一聲,不肯坐以待斃,左手在地面一拍,身體借力而起,緊握手中的長劍自下而上斜劈過去,在間不容髮之際抵住了一把匕首。
  匕首上刻有般若花,秦蘭裳目光一凝,咬牙道:“葬魂宮的狗?!”
  “百鬼門的大小姐,眼光果然是不差。”那人抬掌迎面擊來,秦蘭裳不得不避,然而她畢竟功底淺,又受傷在先,這麼一避,手中長劍就失了勢,被一腳踢飛,匕首抵住了咽喉上。
  只是秦蘭裳順勢一爪抓上了他的臉,沒能皮開肉綻,反而扯下了一張人皮面具,原本青黃的男人臉龐頓時變作雪膚紅唇,竟是個柳葉眉杏核眼的女子。
  “哎呀,爪牙還挺厲害。”那人微微一笑,嗓音也恢復成輕柔女聲,“大小姐,相見即是有緣,不如跟姐姐走一趟吧!”
  她一邊笑說,一邊抬手點了秦蘭裳身上八處穴道,出手頗重,讓她別說內力,連動一下都不能,經脈裡隱隱作痛。
  秦蘭裳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只能用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她。
  “倒是生了雙漂亮的貓兒眼,宮主若見了,必是喜歡。”女子的手撫上她的眼角,欣喜又歎息,“那便多留你幾天,待得宮主來了,親手挖了你眼睛玩兒!”
  挖了活人眼睛,在她嘴裡就像摘顆葡萄般司空見慣,秦蘭裳聽得毛骨悚然,女子的手又拍拍她的臉,贊道:“怪水嫩的,等我完事後剝了你的皮做張新面具,定比你現在更好看。”
  她是個漂亮女人,說話也柔聲細語,笑起來更如花勝玉,活像民間話本裡挖心剝皮的妖狐鬼魅。
  秦蘭裳已知道她是誰了。
  葬魂宮除了宮主之外,另設左右護法和四大殿主,兩位護法常年駐守宮中,協助宮主處理大事小情,而四殿主中唯有主暗殺的白虎殿主蕭豔骨是女兒身,精通易容術,性喜剝人皮,截穴與暗器功夫出神入化,是個比蛇蠍還毒的女人。
  蛇蠍最多是咬人一口,她卻要把你剝皮拆骨方肯甘休。
  秦蘭裳瞳孔一縮,林中風聲忽起,又有一蒙面人扛著陸鳴淵過來,那書生雙目緊閉,看來還沒從藥性裡恢復過來。
  蕭豔骨做事謹慎,抬手又封了陸鳴淵穴道,這才開口:“後事處理得如何?”
  “回殿主,已派人留守黃花巷,若有人尋去,定斬草除根!”
  “很好。”蕭豔骨看了看陸鳴淵,笑靨如花,“有了陸鳴淵在,何愁那老不死的不肯鬆口?”
  老不死?秦蘭裳心頭一跳,沒等她繼續想,蕭豔骨便從袖中取出一條袖帶綁在她腰上,將個不甚瘦小的少女一把提了起來。
  這一次沒有刻意繞路,兩人帶著她和陸鳴淵施展輕功向山谷外飛竄而去,這裡本就接近出口,不多時便出得山林,見到停在山壁前一輛氈棚大馬車,四個走販打扮的人守在四方。
  她和陸鳴淵被扔進車裡,險些摔做了一團,好在被一雙枯瘦的手臂堪堪擋住。
  車裡還坐著個老人,頭髮花白,身形清瘦,在群狼環飼中安之若素,甚至還在捧經細讀,扶住她的時候,秦蘭裳甚至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書墨香。
  老者面有風霜,目含滄桑,一身讀書人的酸腐氣,混雜著不知何起的清寒,看著就像個古板迂腐的教書先生,說話卻是十分和藹的:“姑娘,無礙否?”
  他的手小心避開了秦蘭裳背上的傷處,可秦蘭裳看他一眼,全身血液都已涼透。
  南儒,阮非譽!


第38章 心結
  當楚惜微和葉浮生離開那間院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屋子裡已經不再剩下活人,可是葉浮生現在渾身發冷,卻也跟死人差不多一個溫度。
  他看著楚惜微,像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近兩個時辰的逼問,那人軟硬不吃、逼誘不受,面對楚惜微的攝魂術也能狠下心自剜雙眼,不肯吐露半個字來。
  葉浮生這十年來混跡掠影,見過的刑法陰私之事不少,自己也曾執刀對著犯官逆賊施淩遲之刑,從一開始恨不得把膽汁都嘔出來,到後來等對著一堆爛肉吃飯,早已經司空見慣。
  可是楚惜微剛才的手段,卻一點也不遜色於他。
  楚惜微折斷了那人雙腿,以指力慢慢捏碎他雙手十指,他的內力霸道詭譎,隔著血肉能把人骨生生摧得粉碎,表面卻無甚傷痕,只是皮肉已軟成一灘爛泥。
  從手指到手臂,那人死扛著不說,他問得也很有耐心,一遍一遍,不厭其煩,說錯或者不答,都捏碎他一截骨頭,把一個人活活變成連皮帶肉的泥。
  直到他終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人才被他踩碎脊骨,如願解脫。
  自始至終,楚惜微不看葉浮生一眼,葉浮生也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他至今還記得當年那個又慫又乖的孩子,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皇家子孫,別說打殺宮人,平日裡連句重話也是不怎麼說的,大多時候都不過是發點驕縱脾氣,卻也很有分寸,從來不做折磨人的事情。
  自重逢以來,楚惜微在他面前的表現一如當年,驕橫脾氣見長,刀子嘴豆腐心也似乎沒變,驅散了葉浮生心裡那一團深沉陰影,直到方才被引發出來,絲絲縷縷,盤根錯節,糾纏成解不開的死結。
  葉浮生一直刻意讓自己不去想的問題,終於直白地袒露眼前——這十年來,楚惜微究竟是怎麼過來的?他到底,是怎樣從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少年,成了江湖上生殺予奪的百鬼門主?
  “我怎麼過來的?當然,是一天天活過來的。”
  葉浮生一驚,這才發現自己想得太入神,竟不自覺地問了出來,本來走在他前面兩步的楚惜微停下腳步回過頭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嚼著笑,像個討債的冤鬼,冷厲裡帶著譏諷,一字一頓地說道:“每一天,度日如年,終於讓我一步步爬上了這個位置。”
  他說的不多,可是葉浮生卻能根據這隻言片語想出很多。
  百鬼門傳世近百年,歷代門主幾乎沒有善終,不是死於江湖恩怨,就是亡於門派內鬥,因為它不是血緣傳承的世家大族,也不是什麼講究仁義禮智的名門正派,裡面的每一個“鬼”想身居高位,就得從地獄最底層摸爬滾打,踩著刀山火海枯骨血肉往上爬,直到爬回人間,腳踏百鬼之上。
  他也曾耳聞,百鬼門的每一代門主,都沒有特別指定,有能有意者均可居之,通過一次次殘忍廝殺決出十名少門主,然後由老門主布下任務,讓他們十個人爭相完成,最終勝者為主,如同養蠱一樣自相殘殺,九死一生。
  葉浮生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又閉,最終也只道出一句不成樣子的話:“你……我記得,你當初連把大點的刀,都拿不起來的。”
  楚惜微轉過身來,他已經比葉浮生要高上一些了,走近時便有了壓迫感,讓葉浮生不自覺的退後一步。
  看見他退,楚惜微那帶著譏諷的笑也消失了,嘴角慢慢回落,抿成鋒利的一條線,道:“是啊,當年弟子不成器,能有今日,都拜師父所賜。”
  這句話像一把鏽跡斑斑的刀,撕開皮肉插入肋骨,貫穿了本來跳動著的心臟,鐵銹撕扯舊傷,斑駁新血,讓葉浮生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疼。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道:“拜我所賜……呵,這句話,我還真是……受之無愧。”
  他在笑,可笑得比鬼還難看。楚惜微壓下胸中翻滾的情緒,盯著這張頃刻蒼白的臉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伸出手打算拉他一把,卻陡然想起了什麼,拿出一條帕子胡亂擦手。
  楚惜微剛才殺了人,雖然未曾染血,可他總覺得自己的手是髒的,不能去碰別人,更不能碰葉浮生。
  他心慌意亂,擦手的動作也就失了方寸,差點把指甲都掰折了,葉浮生被他這動靜拉回心思,臉上的笑容忽然就柔軟下來。
  ……這氣急敗壞的樣子,還跟當年一樣,不,比當年更彆扭了。
  剛才那番衝突被兩個人一同拋卻,葉浮生扯過那條帕子,毫不在意地擦了把臉上汗珠,笑道:“上等的絲綢,送我吧。”
  楚惜微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葉浮生把絲帕疊成小方塊,塞進衣襟內,快步跟了上去,問:“現在這般情況,你怎麼看?”
  “葬魂宮,倒真是債多了不愁,哪兒有事都能插上一腳,這次還在朝廷頭上動土了。”楚惜微淡淡說道,“殺掠影衛,假扮天子使者劫走南儒,朝廷這一次決不會善罷甘休。”
  聞言,葉浮生回過神來:“但是眼下,朝廷還不知道是他們做的,而我們也沒有證據。”
  “他說過兩日前有百鬼門人闖入這裡,一個被殺了,一個少女跑了,應該就是蘭裳。”楚惜微若有所思,“以蘭裳的性子,定然不會善罷甘休,這附近沒有百鬼門分舵,她應該會自己追上去,現在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她一個小姑娘,構不成威脅,又有個好身份,葬魂宮的人只要沒傻到姥姥家,都不會急著殺她,而是先跟百鬼門要足了好處。”頓了頓,葉浮生又道,“按方才所言,阮非譽和陸鳴淵都已經被帶走。對於葬魂宮來說,阮非譽身份敏感又極其重要,陸鳴淵卻是可有可無,他們留著這條性命,想必是利用阮非譽愛徒之心作威脅,逼迫他答應一些事情,然而能最大程度利用阮非譽的,不過一件事罷了。”
  楚惜微眉目一凜:“新法。”
  阮非譽提出的新法,主要是落在稅收、科舉和世襲上,其中科舉制已施行十年,朝中不少官員都換成了寒門出身,雖然沒有相當底蘊,卻有天子支持,民心相佐,隱隱有與舊派分庭抗禮之勢,使得新法推行改革日漸升溫。
  舊法苛待百姓農田,稅收負擔極重,卻對官員田地大開方便之門;而世襲制度更是舊派傳承利益的途徑,哪怕降爵承襲,也有至少三代風光,然而新法卻要廢世襲,改軍功加官、科舉入仕,無功績者降爵貶職,有過者加倍罰之。
  這三者無一不是關係重大,對很多人來說,都是傷其根本的要害。
  “阮非譽的眼光很遠,志氣也高,但他擋了太多人的路了,這一時半會兒,我們也猜不出究竟是誰要給他挖坑。”葉浮生歎了口氣,“你有什麼打算?”
  楚惜微冷笑一聲:“朝廷的事,跟我沒有關係,我只要找回蘭裳。”
  葉浮生知情識趣,道:“可惜那人只是被留下來斷後的棄子,並不知道他們究竟要往何處去,左右不會把燙手山芋帶回迷蹤嶺,但這天下之大,卻也太難找了。”
  “不過兩日,又帶了累贅,走不遠的。”
  “他們帶著人質,應該不會走街道和有關卡的大路,想來是從山野繞行。”葉浮生想了想,“我們不如買些水糧,找當地人打聽一下附近山路,也好追上去。”
  楚惜微頷首,然而眼下天色已經不早,本就不多的店鋪也接連關門,兩個人把一條長街從頭走到尾,才看到路口有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家正在收攤。
  他賣的是些饅頭和粗製濫造的糕餅,看著就不大喜人,因此一天下來也沒賣出多少,一邊裹緊了破爛襖子,一邊顫巍巍地收拾。
  旁邊還有張桌子,上面擺著一盤冷硬的饅頭、一碗只喝了一半的粟米粥,桌邊坐了個男子,年紀看著跟葉浮生差不多,一頭墨發被鬆鬆垮垮地系在腦後,著一身重紫長袍,輕帶廣袖,頗有疏狂名士之風,正低頭作畫。
  楚惜微盯著饅頭糕餅,眉頭擰成一個川字,顯然是嫌棄得很,卻也沒把挑剔說出口,拿起一雙乾淨筷子翻看著勉強順眼的食物。葉浮生對這死不悔改的驕縱脾氣搖了搖頭,索性去看那男子的畫。
  這一看,他便移不開目光了。
  畫上有一朵花,勃然怒放,殷紅如血,可惜只有一半,像是被辣手摧花之人生生扯碎了另一部分。
  可它依然是一朵很美的花,不因太過濃麗而豔俗,也不因殘破而失色,帶著生命一樣熾熱的美。
  然而這樣生機勃勃的紅花,卻開在了枯骨指間。
  整幅畫的背景是夕陽西垂時的戰場,殘壁斷垣,折戟碎刀,帶著濃烈的憂傷與殘忍。然而在滿地焦土上,有一具森然白骨倚石而坐,它身上不少地方七零八落,唯一完整的右手指骨間,便夾著這朵殘破的花,紅白相襯,分外妖冶。
  “他死的時候,一定是笑著的。”葉浮生道。
  男子的畫筆一頓,饒有興致地看過來,葉浮生這才發現,這人長得十分齊整,劍眉星目,就跟畫上去的假面一樣,淡中顯濃,雅極生妖。
  他勾起唇角,輕輕一笑:“哦?”


第39章 烏鴉
  這一個眼神看過來,葉浮生忽然便覺得背後一寒。
  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毛骨悚然,卻是轉瞬即逝,再看時男子的笑意溫煦如風,不見絲毫陰翳。
  葉浮生向來記性不錯,觀察得也仔細,因此他確定自己從沒見過這張臉,也僅僅是臉。
  對這個人,他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卻一時間抓不住頭緒。
  他這廂愣怔,男子倒是好脾氣地又問了一遍:“閣下此言何解?”
  葉浮生回過神來,道:“因為他如願以償了。”
  畫上的戰場有一種濃烈到極致的慘痛,那具白骨殘破不堪,仿佛在遭了千刀萬剮之後又經風吹雨打,然而它背倚焦土青石,折下這片戰場上最後一抹亮色,也帶走這方天地下最後的容光。
  紅花白骨,淡極生豔,是生與死相融合的刹那。
  它當是長笑而去,死而無憾。
  楚惜微挑好了乾糧,老者拿帕子擦了擦手,這才用油紙把它們一一包好,猶豫了一下,才對這邊道:“這位公子,老朽要收攤了,您……在這兒坐了一下午,是不是……”
  被打斷了交談,男子也不氣惱,他遞出了一錠銀子,道:“這張桌椅,我今晚包了,老人家不必等我,逕自回去吧。”
  他給出的銀子,就算是買兩張上好金絲楠木桌也是綽綽有餘,老者愣了一下,顫巍巍地接過銀子,咬了一口,連聲道;“好、好、好!那老朽就不打擾了,公子你自便!嘿!”
  言罷,他將收好的東西胡亂往推車上一堆,步履快得不似個老人家。葉浮生看他走遠了,才收回目光,笑眯眯地問:“這位公子怎麼稱呼?”
  “慕燕安。”男子擱筆,邀他兩人坐下,輕輕一笑,“兩位看起來,也不像本地人士。”
  葉浮生沒骨頭般往楚惜微身上一靠:“遊歷到此,只想著長點見識,不過看燕安兄的模樣,似乎也是同道中人。”
  慕燕安淡笑:“既是遊歷,可有尋到什麼好去處?”
  葉浮生歎了口氣:“在街坊間轉了整日,不見什麼稀奇,恐怕要乘興而來,敗興而去了。”
  “這幾年邊關戰事吃緊,這些個邊陲城鎮也就逐漸潦倒落拓,的確無甚稀奇,不過……”慕燕安只手托腮,“若兩位不嫌棄餐風飲露之苦,那麼這附近倒還有一處可做看頭。”
  楚惜微道:“何處?”
  “不瞞兩位,在下此番遠來,是沖著此地一個傳說。”慕燕安一隻手輕敲桌面,“兩位可曾看到這城中烏鴉數眾?”
  “自然是見到了。”
  “烏鴉食腐喜喪,在這久經戰火牽連的地方並不少見,但是這將軍鎮的烏鴉,卻是日出入城,夜後回山,秋冬兩季也不南遷,寧可凍死,也不離開這將軍鎮方圓五十裡。”慕燕安侃侃而談,如同講起一件身臨其境的往事,使聽者仿佛歷歷在目,“但是在四十五年前,還沒有這樣的怪事……”
  四十五年前,這裡還是“白水鎮”,那條河也叫“白水河”。那時候北蠻戰事還未大動干戈,這裡因為遠離天聽,又臨近北疆,因此成了與外族互通有無之地,雖然說不上多麼繁華,好歹也是個物流集散處,並不似現在這般落魄。
  直到那年秋季,高祖駕崩,先帝手段不比其父,壓制不住朝堂中結黨營私的牛鬼蛇神,便有了分封在此的藩王借機叛亂,私通北蠻九大部落大舉犯境,更為了拿下城鎮裡應外合,有蠻人裝成行商偷入白水鎮,在送往邊關的糧草中下了毒藥。
  因此,作為北疆咽喉重地的驚寒關被打開城門,守將殉國,全城百姓十步存一,士卒更是血濺沙場,連俘虜都未能活命。
  亂軍長驅直入,再過兩座大山便可奪下白水鎮,自此後將國門大敞,兵臨天京不遠矣。
  國難當頭,先帝一面急遣大軍抗敵,一面連發十三令,廣招天下義士相助北疆。那時候武林正邪兩道中有志之士,都暫且放下恩怨,隨軍向北疆而去,與白水鎮百姓配合,沿河為戰,不知多少人血溶于水,魂去萬里。
  有人死,有人退,就連主將也因死難之故臨危換了三四任,在最後緊要關頭,竟然是一個江湖草莽做了副帥。
  那江湖草莽本無權無勢,卻在武林中頗有盛名,憑著滿腔肝膽一身武藝,又曾與當朝丞相阮清行患難相交,在那危急關頭由丞相代之請命先帝,讓他從旁協助主帥抗敵,軍中無人不服。
  無奈情勢危急,城中又彈盡糧絕,他們與當時朝廷派來的掠影衛合計,主帥自刎頭顱交於其手,使其以殺將獻關為名接近亂軍主帳,得到了反王信任。
  次日反王親自領軍來犯,主帥人頭高掛敵軍旗杆,朝廷大軍怒斥其背國求榮,悲憤之下傾力死戰,血流成河,屍骨遍地。眼看形勢將傾,此人臨陣反戈,當眾刺死反王,身受重傷而不退,連戰北蠻三名大將,最終被亂刀分屍,骨肉難辨。
  主死陣前,叛軍大亂,不得已退回對岸,又有掠影衛潛入其中,趁機煽動內亂,終於撐到了援軍來到,將其趕出國門,奪回驚寒關。
  戰後,新任主將親自率人打掃戰場,尋回袍澤屍體就地厚葬,然而他骨肉成泥,不知被人馬踐踏到多遠的地方,秋日之下,唯有烏鴉食腐唱喪。
  酒祭英魂,長河漂燈,全軍淚灑戰場,從此才有了“將軍鎮”與“英雄河。”
  讓人驚異的是,那些烏鴉從那以後再沒離開將軍鎮,它們在這附近落巢繁衍,一代傳一代,每日飛到城裡大樹小牆上,夜深又飛回城外,人們都說這些烏鴉是吃了英雄骨肉成精了,戰士成灰心不死,他們的魂魄附在了烏鴉上,還要巡視著這裡,保衛鎮上百姓,遙望邊關無恙。
  ……
  “傳說畢竟是傳說,誰也不知道其中到底有多少是後人耳口相傳的添油加醋,但是在這個鎮子裡,人們的確不視烏鴉為不祥,而是把它當作守護一方的神靈。”慕燕安摸了摸臉,卻忘了自己手上沾著墨,這麼一下就活像加了撇小鬍子,讓這個男人看上去多了幾分調皮可愛,“烏鴉群居的地方是鎮外往東二十裡的一處山谷,平日裡人跡罕至,但是山林環繞,黑羽遮天,也算得上一處奇景,不管傳說是否為真,去看一看也是長見識的。”
  葉浮生聽得十分入迷,聞言道:“多謝燕安兄這番講古。”
  慕燕安笑了笑,見桌上畫紙墨蹟已幹,便將其卷好放置,重新鋪開白宣,提筆蘸墨。
  這便是言談已盡的意思了,葉浮生識趣起身,一直默不作聲的楚惜微看了慕燕安一言,也站了起來。
  葉浮生拱手道:“不打擾燕安兄雅興,這便告辭了。”
  慕燕安已將心思附於畫紙,無暇他顧,葉浮生也不覺失禮,和楚惜微並肩而去,臨到街頭轉角,他回首看了一眼,那人還借著一盞如豆燈火在風露中揮毫作畫,靜默地仿佛把那方寸之地也融入畫裡。
  轉過頭,楚惜微輕聲道:“他武功很好。”
  葉浮生絲毫不意外:“有多好?”
  楚惜微:“不知道。”
  葉浮生笑了起來,目光卻頗冷:“我也不知道。”
  然而這世上,讓他們兩個都探不出底細的人,已經不多了,五根手指都能數完。
  頓了頓,葉浮生道:“他似乎對我很熟悉,但我沒見過他……或者說,沒見過這樣的他。”
  楚惜微嗤笑一聲:“他從頭到尾不與我說一句話,而是一路講古岔開話題,看來是覺得與我相談,會暴露他是誰。”
  葉浮生:“不過他給我們指了路,倒也算是做好事了。”
  “往陷阱指路,也是好事?”
  “有陷阱就一定有餌,我們現在也沒選擇。”葉浮生向他伸出手,“走嗎?”
  楚惜微瞥了他一眼:“我去是在其位擔其責,你又是為了什麼?”
  葉浮生漫不經心道:“為了你呀。”
  “……”楚惜微腳步陡然一頓,轉頭看他的目光有些懾人。
  葉浮生沒來由地退了一步:“……阿堯,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楚惜微:“說。”
  葉浮生眨眨眼:“你怎麼突然臉紅了?是不是受寒發燒?”
  “……沒有,閉嘴!”
  “你真是越大越彆扭了,坦誠一點不好嗎?”葉浮生歎氣,他發現自己自重逢以來,歎氣的次數就格外多了。
  楚惜微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順手把心裡方才怒放的一束花揪掉半截,狠狠跺進了心頭一抔經年土裡。
  他轉移了話題:“剛才那人說得很仔細,現在我給你補充一點。”
  “哪一點?”
  楚惜微道:“那以身殉國的江湖草莽,姓秦,叫秦驚鶩,一手長槍出神入化,四十多年前曾名震武林,人稱‘鎖龍槍’。”
  葉浮生瞳孔一縮,就聽他又道:“秦驚鶩為國而死,是俠之大者,可惜妻子早逝,只有兩子一女,兩個兒子隨之征戰沙場,均在那場血戰裡立下汗馬功勞,可惜么子戰死,只有長子歸來,戰後被封為護國大將軍,大楚人人敬仰。”
  葉浮生不再走了,他看著楚惜微,眼中目光閃動。
  楚惜微一字一頓道:“他的長子,就是‘北俠’秦鶴白。”


第40章 北俠
  那個時候,世上還無人聽說阮非譽,名盛天下的南儒是他老師,阮清行。
  南儒阮清行,北俠秦鶴白,文武各掌半邊天,奈何同道不同路。
  四十五年前,秦鶴白一戰成名,由江湖轉入廟堂的時候正是二十八歲,與其父相交莫逆的南儒阮清行卻已是不惑之年,對這個後輩多有提攜,就連他受封大將軍之事,也少不了簡在帝心的阮清行從中美言。
  當時先帝的龍椅正在風雨飄搖之際,能夠依仗的心腹能臣並不多,一面求仙問道地尋找心理安慰,一面又寄希望于賢能相助,對於阮清行可謂是言聽計從,不但封了秦鶴白大將軍之職,還將十萬大軍也交給了他。
  秦鶴白也的確不負重托,他性子耿直豪氣,武功高強卓然,又不似那些空有蠻力的莽夫,很懂得學兵法論策略,不但能領兵打仗,還治軍有道,讓一幫子等著看他笑話的人紛紛閉嘴,為先帝掃除憂患,八年下來,徹底在朝堂上站穩跟腳,成了武官之首,與阮清行並為左膀右臂。
  文武同天,本該是一件幸事,可惜人生總是無常。
  秦鶴白年輕有為,既是權傾朝野的大將軍,也是江湖上人人稱道的北俠,可謂風光無兩,那時候無論誰提起他都會覺得此人是天之驕兒,就連先帝也曾贊曰:“文有阮相,武有秦公,寡人之大幸也。”
  就是這樣一個得天獨厚之人,偏偏不得好死。
  葉浮生掌握掠影十年光陰,對這些朝廷過往不說瞭若指掌,也是耳熟能詳的。
  秦鶴白二十八歲被封大將軍,征戰八年平定東海之亂,又北上抗敵,逼得北蠻退軍關外,三年不敢入侵,後從邊關返回朝廷,破例封為“護國公”,官居一品,年近不惑便與當時五十四歲的阮清行地位相當。
  “這世上大罪,除了犯上作亂,就是功高震主。”葉浮生搖了搖頭,“秦鶴白死得太冤,也不冤。”
  那時候南儒阮清行已經重病纏身,對於文官勢力的掌控不如以往,加上先帝沉溺尋仙問道疏於政事,朝廷上勢力割據,
  文官中黨派內訌,武官的勢力傾軋而上,隱有把持軍政之勢,也許秦鶴白沒有這樣的心思,但是他也沒能採取手段遏制,放任了這樣的力量失衡。
  也就在這個時候,阮非譽橫空出世。
  “兩年後,先帝因采補和服用丹丸而虧損了身體,朝堂後宮都是暗流疾湧,然而阮清行病重難以控制文官集團,秦鶴白智計有餘城府不足,無法避免武官勢力中的結黨營私,因此迫切需要一個平衡。”葉浮生撚了撚眉心,“為此,阮清行呈詞先帝,請開恩科,選出可用之人協助他扶持文官勢力,與武官一党分庭抗禮,阮非譽就是其中之一。”
  三十五年前,阮非譽只是個二十二歲的青年,名不見經傳,早知道他是闌州人,無親無戚,可算是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窮酸書生。不曉得他是何時得了阮清行青眼,被收為關門弟子,在三昧書院呆了兩年也不見名聲傳出,安靜得像冬天裡蜷縮在窩棚裡頭的雞崽子。
  然而那一次恩科,卻是他金榜題名,力壓群才。
  新科狀元,有才有能,雖無家世支撐卻是阮相高徒,縱無名聲久傳卻有真才實學,在翰林院當了兩月差後,就被破格選入刑部辦事,前途無量。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辦的第一個案子,就燒到了秦鶴白身上。
  西北一帶有鎮守武官私收番邦賄賂,准其商人僧侶在治下“便宜行事”,結果混入了奸細,偷出城中佈防圖,引得外族叩關,險些釀成大禍。
  那武官跟隨秦鶴白征戰多年,後者念在這些年的情義上對他小懲大誡,只治了鎮守不力之罪,將其貶職發落,隱瞞了其中細節。
  本該處理好首尾的事情,不知如何被阮非譽得知,由此順藤摸下,還真叫他摸出端倪來——那武官根本不是一時財迷心竅,而是他早已與番邦勾結,成了賣國求榮的奸賊。
  先帝本就多疑,曾經對阮清行、秦鶴白的重用到那時已成忌憚,尤其是手握兵權的秦鶴白更令他如鯁在喉。摸准帝王心思,阮非譽上奏天聽,先帝震怒之下拿了那武官回京,當殿問責,秦鶴白險些被打為同黨,只是無真憑實據證明通敵,又念在多年戰功的份上,只當殿責了二十大板,令其回府反省。
  這樣一來,文武勢力重開新局,阮非譽有了其師在背後支撐,又有文官集團裡眾多同門相助,隱與武官黨派針鋒相對,更是和秦鶴白結下了梁子。
  楚惜微皺了皺眉:“可是從百鬼門的記載來看,北俠並非心胸狹隘之人。”
  他雖然出身皇家,但是北俠之事發生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地府哪旮旯等著排隊喝孟婆湯,百鬼門的情報又大部分著落在江湖武林,對於這些陳年的朝堂之事,他可謂一問三不知。
  葉浮生點了點頭,道:“正因如此,禁足一月之後,秦鶴白沒有重回朝堂報復阮非譽,而是自請外調,鎮守驚寒關。”
  楚惜微道:“但是我記得,秦鶴白三十九歲便死了,犯的是謀逆之罪,滿門抄斬。”
  葉浮生“嗯”了一聲:“他在驚寒關駐守了一年不到,就被先帝以金牌令箭急召,卻不知為何拒不還朝,先帝怒極之下派遣掠影衛前去拿人,才把他綁回了天京。”
  原來,在那之前,宮中爆發一件大事——先帝病重嘔血,太醫院仔細診斷之後查出是中毒,而毒藥就來自於先帝每日必要服用的“仙丹”,少服無恙,久服大患,會對肺腑造成極大傷害。
  更令人震驚的是,煉製仙丹的僧道是二皇子為討歡心所獻,而在拷打之中,有人招供說是二皇子意使下毒,為了……弑君奪位,早登大寶。
  先帝震怒,二皇子被禁,朝堂上人人自危,時任刑部侍郎的阮非譽上書啟奏,參秦鶴白擁兵自立,私與二皇子勾結,意在謀逆作亂,並提出證據若干。
  二皇子重武輕文,素來與秦鶴白交好,再加上驚寒關乃是北疆重地所在,陳兵於此如扼住國之咽喉。秦鶴白本就為先帝忌憚,如今又與謀逆之事牽連,急招不回,更是讓先帝認定了他要謀反,是故著掠影衛前往擒拿。
  秦鶴白武功了得,驚寒關內又多為親兵,一行十名掠影衛奈何不得他,最後還是當時的掠影統領出手,才堪堪拿下了他。
  當庭對質,秦鶴白伸冤無憑,阮非譽卻證據確鑿,一方拒不認罪,一方咄咄逼人,最後以阮清行抱病上朝力挺其徒、秦鶴白身邊心腹中途反水為終,秦家連同僕子在內共計一百三十六人,全部下獄。
  護國公秦鶴白犯上謀逆,可算是大楚開國以來的第一大案,幾乎牽扯當時整個朝廷,就連江湖也因北俠之事動盪不已,那時候不知有多少人高呼冤情,甚至有百姓滾釘攔轎,只為遞上一紙血書,懇請朝廷從實再審。
  然而三審之後,依然不能找到脫罪之法,有意氣人士妄圖劫獄不成,更將秦家推入深淵,先帝下令擇日問斬。
  行刑日大雨滂沱,天京城萬人空巷,新任刑部尚書阮非譽親自監斬,秦家一百三十六顆人頭落地,雨水沖幹血跡,屍身倒落石階。
  三月後,阮清行于大雪紛飛之日病逝,臨終前交付三昧書院于阮非譽,從此他就成了權傾朝野的“南儒”。
  楚惜微眉頭擰得死緊:“聽起來,南儒似乎不是什麼好東西?”
  葉浮生道:“這天下本就沒有絕對的好人,自然也不會有絕對的壞人。北俠一案至今不見平反,先帝之時有想要為其伸冤的官員,不是同罪就是貶官,剩下的都是些明哲保身之輩,秦鶴白到底有沒有謀反,也就成了一個懸案……因此,阮非譽到底是不是好人,也有待商榷。”
  楚惜微看了他一眼,道:“可我聽你講述,卻分明是為北俠鳴不平的。”
  葉浮生攤手:“我一個後生晚輩,對這些陳年舊事無權置喙,自然只能跟著前輩的腳步走。”
  “前輩?哪個前輩?”
  葉浮生擼起袖子,露出那個讓楚惜微看一眼就覺刺目的鴻雁刺青,道:“自然是當年那位掠影衛初代統領。”
  他一提起這茬,楚惜微就不爽快,冷笑道:“看來你這十年過得不錯,這般有歸屬感。”
  葉浮生沒嗆他,只是搖了搖頭,問道:“阿堯,你不覺得這刺青眼熟嗎?”
  楚惜微目光一凝,腦中細細一想,臉色頓時變了。
  葉浮生輕輕道:“與驚鴻刀鞘上的刻紋一模一樣,對不對?”
  楚惜微沉默片刻:“你想說什麼?”
  “我記得你當年曾經跟我告狀,說我師父不喜歡你和子玉。”葉浮生看著他,“那時候我也不明白,但是現在,我可以給你答案……她的確,是不喜歡你們,準確地說,她不喜歡大楚皇家每一個人。”
  掠影衛是高祖所建立,初代統領是當年與他在行伍間生死與共的兄弟,一起闖過江湖風浪,一同起義廝殺,更一起推翻前朝,助高祖坐上皇位,然後隱姓埋名,做了他一輩子的影子,一生的刀刃。
  高祖心之所向,是他刀鋒所指,一生不離不棄,至死也不曾休。
  可是這樣一個人,不為先帝所喜。
  先帝生性敏感多疑,更不肯重用掠影,尤其是在秦鶴白一案中,掠影統領曾冒大不韙,夜入天澤宮,長跪不起,為秦鶴白求情。
  長跪一夜,冷雨濕身,他頂著被先帝茶杯砸出來的滿頭傷痕,只求先帝開恩。
  最終他也沒能救得秦鶴白,而是震怒先帝,被斥賊党,於轅門外淩遲處死,割了整整一千刀,棄于宮外亂葬崗,掠影衛也從此廢除,所有成員皆割舌斷筋,逐出天京城。
  戎馬一生,死無葬身之地,連名姓也少有人知。
  十年前,葉浮生進入掠影衛,成為新的統領,才找到了這人的生平記載,一紙薄言,讓他膽戰心驚——
  顧錚,字承鈞,燕川人士,善用刀術,身法獨步天下,曾有江湖美名曰“驚鴻刀”。
  顧承鈞觸怒先帝,獲罪而亡,唯有一女遠離天京,年歲尚幼,不及牽連,是為顧欺芳。
  楚惜微一顆心懸在嗓子眼裡,不上不下,全身血液冷透,木然而立。


第41章 囚徒
  這個地牢位於一處井下,空間不大,陰冷潮濕,除了上方井口,再沒有什麼通風的地方,而井壁光滑得無處著力,就算輕功絕頂之人也要費上些功夫。
  秦蘭裳趴在一堆乾草上,後背疼得厲害,她的手指摳入泥土,臉上冷汗涔涔,全身上下沒有哪裡是舒服的。
  陸鳴淵也跟她一同擠在這一畝三分地,那些綁他們到此的人自然不會講究什麼男女之分,把個青年男子和半大姑娘推搡進一間牢房,結果姑娘趴在乾草上不以為意,倒是醒來後的陸鳴淵緊貼石壁,恨不能化身一張紙片,離她越遠越好。
  周圍不見什麼守衛,秦蘭裳嚎了一會兒不見回應,便對陸鳴淵道:“書呆子,你過來。”
  她年紀不大,說話卻很有頤指氣使的大小姐脾氣,陸鳴淵聞言更是往牆上貼了貼,別過臉不去看她被炸開的後背衣衫,道:“不合禮數。”
  秦蘭裳這次出門沒看黃曆,一路連坑帶吃虧,現在早就被磨得沒了脾氣,道:“他們扔了瓶藥進來,但我不能給自己後背上藥,你幫幫忙,不要見死不救。”
  陸鳴淵這才轉過頭,看到她背上血肉模糊的一片,再看看地上那個瓷瓶,依依不捨地跟石壁分離,撿起瓶子聞了聞,是金瘡藥,但算不上多好的貨色,頂多讓她不會失血過多而死。
  藥粉突然撒在傷口上,秦蘭裳疼得齜牙咧嘴:“你就不能用手擦嗎?”
  陸鳴淵輕咳一聲:“非禮勿碰。”
  “……我傷的是背,你為什麼倒在我肩膀上?”
  “非禮勿視,在下沒看清。”
  秦蘭裳翻了個白眼,忍了一會兒後,終於決定沒話找話,轉移一下聚集在傷口上的注意力:“你為什麼不問我是誰?”
  “非禮勿問。”
  饒是秦蘭裳已經成了過江泥菩薩,眼下也要被氣出三分火氣來,扭頭看著那滿臉尷尬的書生,道:“你再這麼暗示我,我會忍不住非禮你的,現在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叫破喉嚨也沒用。”
  陸鳴淵:“……”
  他被這半大姑娘狂放不羈的發言給震住了,手裡的藥瓶好懸沒砸下來讓她傷上加傷,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手上動作利索了不少,嘴上也打開了把門,開始絮叨起來:“女兒家,還是不要這般口無遮攔,於禮不合,萬一遇上了登徒浪子,如此言語是會惹來麻煩的。我們書院裡無論女夫子還是師姐妹,俱都沒有這樣言行的,雖不必拘泥三從四德,也要入則斂、出則謙,萬沒有孟浪的道理。”
  這天底下最嘮叨的除了市井間長舌婦人,就是這些個酸腐書生。秦蘭裳深深歎了口氣,掂量了自己現在的情況,估計能不能一巴掌把這喋喋不休的婆婆嘴給拍歪了。
  正盤算著,陸鳴淵已經收了手,退回去跟石壁再續前緣,絮絮叨叨的嘴巴也閉上,一聲不吭了。
  他忽然住嘴,秦蘭裳還有些不習慣,挪動了一下身子,用手撐地慢慢坐起來,問道:“你怎麼了?”
  陸鳴淵看了她一眼,道:“我在思考三件事,誰抓了我們?我師父在不在這裡?該怎麼逃出去?”
  秦蘭裳豎起兩根手指:“葬魂宮、他在,剩下一個問題不知道。”
  陸鳴淵皺起眉:“麻煩了。”
  “嗯?”
  “他們現在沒動我們,說明我們還有利用的價值,但是他們已經暴露了身份,那麼為免麻煩,在利用完之後一定會殺了我們。”陸鳴淵搖搖頭,終於不怕非禮地問道:“這位姑娘,在下陸鳴淵,怎麼稱呼你?”
  她抬了抬下巴:“我是秦蘭裳。”
  “秦姑娘,雖說同是天涯淪落人,但在下還有件事不明白。”陸鳴淵看著她,“葬魂宮素來與外族有勾結,會拿我師徒開刀並不稀奇,但你一個小姑娘,為何也落到這步田地?”
  秦蘭裳心道,我可是上趕著來找麻煩的。但是這話說出來又要帶出一大幫子事兒,於是言簡意賅地道:“尋仇,可惜出師未捷先遭罪。”
  陸鳴淵果然不再問,他盤膝運氣,可惜身上還有三處大穴未解,以自己現在的情況要衝開它們不難,只是要費些時間,正要對秦蘭裳說什麼,眉頭忽然一皺,伸手捂住鼻子向秦蘭裳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閉氣,然後雙雙倒在地上。
  不多時,上方井口探出一個腦袋,他仔細看了看下面,確定兩人沒了動靜,這才熄了手裡迷香,放下一道長長的鐵鍊。
  這迷香味道極淡,勁兒卻頗大,秦蘭裳只吸入一點就有些頭昏腦漲,好在還能保持清醒,也不知道那書生究竟是不是屬狗,鼻子這般靈敏。
  那黑衣蒙面人順著鐵鍊落下,伸手就去抓陸鳴淵,就在此時,洋裝昏迷的秦蘭裳突然發難,她背上的傷還疼得刺骨,下手卻不失精准,右腳借力蹬起的刹那,搓掌成刀在那人後頸一劈,陸鳴淵默契地接住那人身體,沒折騰出異常動靜。
  秦蘭裳指指自己,又看看上面,陸鳴淵點頭之後,她便抓住鐵鍊,忍痛往上爬。剛爬出井口,就發現這裡還有一個蒙面人,見冒出來個半大姑娘,對方一驚之下立刻拔刀,勢要將她劈成個爛西瓜。
  好在秦蘭裳身子嬌小,手腳動作也伶俐,險險避過這一刀後,翻身落在地上,順手抄了根倚在牆上的廢棄鐵棍,攜風掃了過去。
  她吃的虧多了,眼下多長了不止一個心眼兒,鐵棍沒有與長刀相接發出銳響,而是在交鋒刹那陡然一轉,狠狠打在那人持刀的手臂上,她這一下顧不得背後傷口撕裂,用出了吃奶力氣,差點兒把對方手臂打折,隨即順勢回身,左腳重重踹在那人膝蓋骨上,頓時收到一個五體投地大禮。
  秦蘭裳沒帶紅封,自然也不可能給一個牛高馬大的男人發壓歲錢,於是賞了他一記鐵棍,重擊在腦袋上,後者頓時頭上冒血,趴在地上不動了。
  她拄著鐵棍喘氣,背後的傷口疼得讓她幾乎站不住,手腳都在打顫,好不容易才定了定神,打量了一下周圍環境,發現這是一間暗室,正前方有一道鐵門,此外不見其他守衛,要不然估計自己也就去見列祖列宗了。
  喘了片刻,她彎腰去扒那人身上的衣服和蒙面巾,剛好爬上來的陸鳴淵看見她這般動作,臉色一僵,小聲道:“秦姑娘,男女授受不親……”
  “他要是還能醒過來,我收他做妾了!”秦蘭裳“哼”了一聲,看了眼那人貓嫌狗厭的長相和半臉血,明顯是死了,這才假惺惺地說道,“長得再醜也不嫌。”
  陸鳴淵:“……”
  他覺得自己跟這姑娘之間隔了從驚寒關到天京城那樣遠的鴻溝,簡直不能溝通了。
  思量片刻,陸鳴淵挫敗地歎氣道:“子曰……”
  秦蘭裳發誓他要是敢說“非禮勿脫”,自己就給他一棍子,照嘴抽。
  孰料陸鳴淵走到她身邊蹲下,代替她去扒這守衛的衣服,口中繼續道:“機不可失。”
  “……哪個子曰的?”
  “忘了。還有,麻煩姑娘轉過去。”
  秦蘭裳背過身去,只聽到後面窸窸窣窣的換衣聲,她本來也有這樣的打算,卻忘了自己身量太小,穿上去也不頂什麼用。
  陸鳴淵三下五除二地多套了身行頭,再把蒙面巾一罩,將自個兒包成個黑卷兒,這才道:“可以了。我先把姑娘送出這裡,再來找師父。”
  她愣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陸鳴淵唯一暴露在外的明亮雙眼,猶豫了片刻,搖搖頭:“我不走。”
  陸鳴淵勸道:“此地危險,報仇之事來日方長,姑娘不要魯莽。”
  “我說了不走,跟你一起去找你師父,聽不懂嗎?”秦蘭裳一揚下巴,結果扯動傷口,疼得抽了口冷氣,再多的桀驁也成了氣急敗壞,“大男人這麼婆婆媽媽猶豫不決,當心將來娶個厲害老婆,敢不聽話就給你一天三頓打,跪著荊條哭爹娘!”
  陸鳴淵:“……”
  他今年二十有一,還是頭一回遇到這麼厲害的姑娘,當下不知如何是好了。然而眼下情勢危急,容不得他多加猶豫,只好道:“那就得罪了。”
  言罷,他拖起那具慘遭洗劫的屍體扔下井去,再彎腰把秦蘭裳往肩上一扛,一改方才迂腐扭捏之態,大步流星地推門而出。秦蘭裳在他肩上剛想掙扎,就聽見了一個陌生聲音,連忙閉眼裝死。
  門外還有兩個守衛,其中一人問道:“殿主讓帶陸鳴淵過去,你怎麼把這妮子弄出來了?還有一人呢?”
  陸鳴淵壓低了嗓音:“姓陸的出了點事,他在裡頭守著,你們進去看看。”
  兩人對視一眼,越過他走了進去,就在這片刻,陸鳴淵放下了秦蘭裳,低聲道:“一人一個。”
  鐵門悄然關閉,秦蘭裳無聲點頭,與陸鳴淵一左一右貼了過去,那兩人正低頭往井下看,冷不丁腦後風聲突起,各自挨了一掌一棍,連吭聲也來不及,便一頭栽下井去。
  萬幸這只是些小嘍囉,要不然絕不可能這般順利。秦蘭裳松了口氣,心裡卻閃過些莫名的念頭,只是來得快去得更快,一時間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她回想著陸鳴淵方才一掌,這書生內功被制大半,出手時仍快如雷霆,之前看著迂腐平順的一個人,提掌卻如天公降怒,一下擊在天靈上,那人七孔便流了血。
  秦蘭裳心道,這便是‘奔雷掌’了。
  三昧書院尚文,但南儒阮非譽這些年來雖身在高位,但總立在風口浪尖,針對他的殺機不計其數,一般人早死了千百回,然而他卻依然活到了現在。
  “一劍三刀,東南西北”,若非江湖傳說早有,誰也不會想到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南儒竟然是中原八大高手之一,他極擅掌法和奇門暗器,尤以“奔雷掌”和“亂雨棋”力壓群雄,就陸鳴淵這一掌看來,已得其師真傳。
  心頭一凜,她收斂了自己适才升起的輕視,看著書生溫和如舊的眼神,回想今日匆匆一瞥的南儒阮非譽,驀地發寒。
  三昧書院的人,都這般深藏不露嗎?


第42章 離間
  陸鳴淵覺得這姑娘不簡單,
  他們跟瞎貓一樣東摸西走,好幾次差點露了馬腳,深覺自己再亂竄下去,恐怕在碰到死耗子之前就先成了死貓,於是陸鳴淵趁人不備親自動手,抓回了一個活口。
  葬魂宮的人大概上輩子都是屬王八的,哪怕把書生逼成瘋狗,也咬不開閉得死緊的殼。關鍵時刻,還得秦蘭裳親自出馬,扳起那人下巴,迫使其與自己四目相對。
  陸鳴淵站在她背後,看不見她究竟做了怎般動作,只知道不過幾息時間,剛才還威武不屈的人就跟著了魔一樣,竹筒倒豆子般把地宮的情況說得一清二楚,連崗哨輪換都沒有放過。
  這丫頭年紀不大,到不了色迷心竅的地步,陸鳴淵心頭思忖,忽然想到了一門武功——攝魂大法。
  他雖然行走江湖的經驗少了些,卻是在三昧書院裡的“武院”長大,裡面關於武林的記載從來不缺,攝魂大法不過是隻言片語,也難為他還記得當年找閒書時的匆匆一瞥。
  此功法被歸於旁門左道一類,總共分為三層,第一層只是暗示作用,第二層能催眠神志、趁機套話,第三層就蠱惑心智,能讓旁人為己用。
  攝魂大法雖只三層,也並非一家所專,江湖上不少門派都有收藏典籍,然而要練有所成卻不容易,縱觀江湖,能練到第二層的人不多,第三層更是屈指可數。
  這姑娘不過豆蔻年華,竟然在此道上已初窺第二層了,不曉得何方高人才能教出這般後人。
  他心裡轉著念頭,秦蘭裳問完了話,大發慈悲地把那人打暈之後藏在角落裡,道:“這傢伙也不知道你師父被關在哪裡,怎麼辦?”
  “他們費這麼大的心思抓了我師父,當然會放在最緊要的地方。”陸鳴淵道,“秦姑娘,你怕不怕?”
  秦蘭裳從小無法無天慣了,哪怕吃虧學乖,也依然全身是膽,當下一仰頭:“怕什麼?你且說來。”
  “我們去火藥室,把雷火彈拿出來炸了。”陸鳴淵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只是不小心掀了張桌子,“地宮一旦出事,他們除了來抓人,就是趕緊去首領那裡稟報,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位白虎殿主應該正與我師父深談,否則咱連這一路敲悶棍,不可能沒碰上硬茬子。”
  饒是秦蘭裳膽大包天,也被這一鳴驚人的書生震在當場。
  陸鳴淵看著她蒼白的臉,心道這小姑娘可算是怕了,於是隔著蒙面巾撓撓臉,溫聲道:“這很危險,我等下去炸雷火彈,你就趁亂趕緊跑吧。我看你武功不錯,見識膽量都不是一般小門小戶能教養出來的,只要能逃出地宮跟家人會合,蕭豔骨短時間內不會找你麻煩的。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你……”
  這番碎嘴讓秦蘭裳回過神來,她抬腳踢了陸鳴淵一下,道:“閉嘴,走吧!”
  陸鳴淵:“呃,要我送你?”
  秦蘭裳對這時精時傻的書生無可奈何:“我去偷雷火彈搗亂,你趁機去找你師父。”
  陸鳴淵反對道:“不行,大丈夫焉能讓女兒家迎難在前?”
  秦蘭裳撇撇嘴,她也不願意讓陸鳴淵輕省,奈何自己套上黑衣也著實不像樣,蕭豔骨但凡沒瞎,一眼就能把她認出來,那就不是找人,是找死了。
  懶得跟他分說,秦蘭裳一貓身就鑽了出去,只留下了一句話:“快滾吧你!”
  ……
  蕭豔骨進門的時候,阮非譽正在寫字。
  燭火照影,白紙黑字,氣度清寒的老者從容提筆蘸墨,蕭豔骨仔細看去,寫的卻都是人名。
  準確地說,是死人的名,從變法開始至今,不知為此死了多少人,其中有反對他的人,也有為他舍了身家性命的人。一樁樁事、一個個人,無論大事小情、身份高低,他竟然都是瞭若指掌,還記得清清楚楚。
  蕭豔骨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兩個人名上——秦鶴白,顧錚。
  她嫣然一笑,道:“先生好記性,手底下沾了那麼多人命,竟然都還記得名字。”
  阮非譽擱筆,道:“人老了總喜歡回憶前事,這樣也好,免得做夢時都不知道夢見的是誰。”
  “先生對故人念念不忘,那麼對身邊人就毫不關心嗎?”蕭豔骨瞥了一眼桌上已經被動過的食物湯水,“看先生在此適應良好,我都有些憐惜那位困于地牢的公子了。”
  食物里加了料,阮非譽身上沒什麼力氣,也就懶得起身,微微一笑:“貴宮花了這樣大的心思,想必不是只為了燉鍋骨湯的。既然如此,鳴淵現在當是有驚無險的。”
  蕭豔骨笑了:“先生是聰明人,那麼是否該先道謝呢?”
  阮非譽掀了掀眼皮:“謝姑娘殺了前來接應的掠影衛和我的十二位門徒嗎?”
  “這可不敢。”蕭豔骨只手點唇, “我要先生謝的,是救命之恩呢。”
  阮非譽挑了挑眉:“哦?”
  “實不相瞞,自從聖旨昭告天下,先生這些年來所結的仇怨都聞風而動,回天京的沿途大道小路上都有人執刀以待先生。若非我葬魂宮先下手為強,先生恐怕也活不到今天了。”
  阮非譽垂下眼瞼,語氣微亂:“竟有這樣倡狂的事情?”
  蕭豔骨覷著他的臉色,道:“先生是七竅玲瓏之人,看得比誰都要清楚,我也就不說暗話了,只是先要問上一句……先生,相信小皇帝是真的要起複您嗎?”
  阮非譽奇道:“天子金口玉言,又頒佈聖旨昭告天下,怎麼會是假的?”
  “昭告天下……呵,這便是了。”蕭豔骨眼波流轉:“若皇帝真心要重用先生,怎麼會大張旗鼓,將先生置於天下風口浪尖,引得四方暗箭相逐?”
  阮非譽望她不語,蕭豔骨繼續道:“如今新法推行已過了最險要時機,一切都只待完善和料理後續,先生又已年邁,對於皇帝來說,已經不再是必不可少的肱骨之臣了,他這樣做不過是……”
  “蕭殿主心思過人,口才也很是不錯,只可惜生作女兒身,不能入朝與百官並肩。”阮非譽忽然出聲打斷了她,“但是江湖人,還是不要妄議朝政為好,以免招惹麻煩。”
  蕭豔骨掩口輕笑:“我等已經是麻煩上身了,何足懼也?倒是先生,明知自己是被帝王做了誘靶,竟還能安之若素,叫人不得不佩服。”
  一陣風吹過,阮非譽咳嗽了兩聲,道:“明知背後厲害,葬魂宮還要沾手,是為什麼呢?”
  “葬魂宮是替人辦事的地方,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蕭豔骨拿起那張寫滿姓名的紙,湊近了燭火,眼中倒映灼色,“皇帝要拿先生屍骨做鞏固新法的墊腳石,自然也有人敬仰先生,不忍看英雄末路。”
  “這世上想讓老朽死的人很多,要留我活命的卻少。”阮非譽思量片刻,忽然笑了,“是……二爺?”
  紙張一角已經點著了火焰,蕭豔骨眨眨眼:“先生果然好記性,正是您的這位老友。”
  “不敢高攀、不敢高攀!”阮非譽擺擺手,咳得更厲害了些。
  蕭豔骨道:“二爺說‘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是自古便有的道理,但知恩應報也是人之常情’,他當年受過先生恩惠,如今也不想看先生老無善終,還請先生給個機會予他,彌補這些年的錯處。”
  說完,她將手中一塊玉佩放在桌上,那是上好的羊脂玉,可惜被摔碎過,如今被能工巧匠重新修好,但仔細看去,還能看到細密的裂痕。
  阮非譽拿起這塊玉,沉默了很久,直到蕭豔骨都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才慢慢開口,流瀉出一聲喟歎:“二爺是個有心人。”
  蕭豔骨心中一喜,還沒來得及笑出來,就聽他繼續道:“一如當年。”
  她尚未綻開的笑容凍結在臉上,仿佛有人提筆給畫皮添上一絲不自在的顏色。
  片刻,她扯了扯嘴角,道:“先生,可向來是個識時務的人啊。”
  阮非譽收起玉佩,看著已經化成灰燼的紙張,淡淡道:“活人會死,往事成風,天下人物,莫有不變的。”
  蕭豔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幽幽道:“先生,正如您剛才所言,想要您性命的很多,可現在願意保下您、又能保得住您的,可就只有二爺了。”
  阮非譽笑了笑:“老朽也說過,活人總會死的。”
  蕭豔骨暗自握拳,片刻後又掛起了笑容:“先生不擔心自己的弟子嗎?”
  “鳴淵已過弱冠,是該頂天立地的年紀了。”阮非譽的手指拂過余溫漸失的灰燼,神情淡漠,“老朽如他這般的時候,已經敢在老虎頭上撒野了。”
  聞言,蕭豔骨臉色一變,嫵媚的容顏橫生煞氣,她死死盯著阮非譽,忽然喝道:“來人!”
  一名黑衣人人推門而入,行禮道:“殿主有何吩咐?”
  “陸鳴淵呢?把他帶過來!”
  黑衣人遲疑了一下,道:“回殿主,屬下已經派人去了,只是……不知為何,現在還沒回……”
  話音未落,就聽見外面一聲巨響,像是有火藥炸開,使得整個地宮都晃了兩下。緊接著發出一陣喧嘩,隱有打殺之聲,像是有人突然搗亂,搞得這裡都鬧騰起來。
  蕭豔骨雙目生寒,看得那黑衣人背脊發涼,連忙出門查探情況,不料正好跟另一個沖進來的蒙面人撞在了一起。
  闖進來的蒙面人十分狼狽,身上多了好幾條口子,忙聲道:“大、大事不好了!殿主抓回來的那兩人,逃出來了,他們不知如何找到了火藥室,引爆了十幾枚雷火彈!”
  蕭豔骨神情劇變,這裡建在地下,全靠甬道和承重牆支撐,略顯密閉的空間裡一旦炸開火藥,後果不堪設想。
  “該死!你們看著他!”蕭豔骨一把推開手下,奪門而出。
  等她走遠了,之前的黑衣人剛想說點什麼,忽覺腦後生風,在間不容髮之際抽劍格擋,掌與劍刃相交,劍身紋絲不動,肉掌被割出血痕。
  然而黑衣人蒙面的布巾下,卻溢出了鮮血,兩眼暴突,血絲密佈。
  他身上毫髮無損,掌力卻以劍為媒介,竄入經脈,摧折肺腑。
  隔山打牛,回天無力。
  屍身無聲倒下,蒙面人看也不看他,轉身對阮非譽急聲道:“師父,快跟我走吧!”
  一直低垂的眉眼抬起,明淨如泉,正是陸鳴淵。


第43章 渾水
  葉浮生覺得老天爺太缺德了。
  慕燕安所說的地方,是鎮東二十裡的烏鴉谷,山高林深,人跡罕至,不知多少烏鴉在這林子裡做了巢,地上不少鳥屎和亂羽,走動的時候還要防止天降橫禍,腥臊的味道十分刺鼻,讓楚惜微剛進來就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他鼻子靈,對這些味道十分不耐,可眼下也沒別的辦法,只得用袖子掩了口鼻,一臉苦大仇深。
  看著楚惜微走路跟踩刀尖一樣,葉浮生有點想笑,尋思了一下對方薄薄的臉皮,還是忍住了。他見楚惜微走得越來越快,趕緊上去拉人,輕聲道:“你倒是留意一下附近,橫衝直撞的,踩了陷阱怎麼辦?”
  楚惜微壓著火氣道:“等我把那死丫頭找回來,一定打得她跪著哭!”
  葉浮生:“……別這樣,雖然只是一個小姑娘,你也要學會憐香惜玉。”
  楚惜微“呵”了一聲,突然出手如電般向左側一抓,與此同時,葉浮生腳下一蹬,身如離弦之箭穿入樹木縫隙間,幾個起落就不見蹤影。
  楚惜微這一下突然發難,把暗中跟上的人唬了一跳,自以為高超的潛行身法被人一眼看破,他立刻從樹後竄了出來,同時揮刀而下,不料肉掌與刀刃相撞,卻是刀刃斷成了兩截!
  來不及驚詫,那只蒼白的手已經掐住他的咽喉,楚惜微手臂發力,把一個比自己壯了一圈的男人生生提了起來。男人被掐得喘不上氣,雙腳拼命踢蹬,可捏住咽喉的手紋絲不動。
  很快,葉浮生的身影出現在楚惜微背後,他手裡多了一把刀,上面乾乾淨淨,但還有淡淡的血腥味。見楚惜微側目看來,他甩了甩手,“追著那傢伙跑了一段路,看到他跑到一處山壁前準備打開密道進去報信,我就奪刀把人宰了。”
  “很好。”楚惜微勾了勾嘴唇,目光落在手中人的臉上,語氣淡淡,“那就不用留著你了。”
  話音未落,只聽一聲輕響,那人的腦袋耷拉下來,氣息全無。
  楚惜微把屍體扔在地上,葉浮生看著那兩眼暴突的屍體,道:“阿堯,我覺得你最近有點不對勁。”
  楚惜微皺了皺眉:“嗯?”
  “在斷水山莊初見你的時候,你不像現在這樣易怒衝動。”葉浮生仔細回想了一下,那個時候的楚惜微雖然立場不明,但總的來說還是沉穩居多,然而從自己醒來之後,就發現他情緒浮動極大,尤其動武的時候冷酷狠辣,不似平常。
  楚惜微冷笑道:“十年不見,你以為自己有多瞭解我嗎?”
  “阿堯,你別這樣。”葉浮生難得皺了皺眉,他伸手就去探楚惜微的腕脈,卻被反手抓住。
  楚惜微這下意識地一手用力極大,葉浮生忍著腕骨傳來的劇痛,在感受到對方松力的時候趁機反扣,抓住了楚惜微的手腕。只是這人如今滑得跟泥鰍一樣,他只號了不到一息的脈象,楚惜微已經抽手退後。
  他冷聲道:“你以為自己現在是誰?憑什麼管我?”
  這句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了。
  葉浮生心裡被刺了一下,沒把這難過表露出來,扯了扯嘴角打算插科打諢蒙混過去。然而楚惜微臉色也不好看,隱隱有些後悔,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於是沒等葉浮生開口,他便腳下一點,掠向了葉浮生歸來的方向。
  “倔驢脾氣。”搖搖頭,葉浮生打算暫時放下,等這茬子事兒過了再順毛捋捋,遂施展身法跟了上去。
  黑燈瞎火,除了從樹葉間漏出的零星月光外沒有什麼光源,楚惜微這一跺腳走得頭也不回,葉浮生功力未複,跟上他有些吃力,一晃眼就丟了人影。
  “這麼大個人了,咋還是個撒手沒啊?”葉浮生追到山壁前,發現這裡空無一人,密道也是關閉狀態,吃不准楚惜微是先一步進去了,還是溜達到了哪裡,頓時以手扶額。
  猶豫了片刻,葉浮生準備去按下山壁上那塊稍微凸出的石磚,沒想到還沒碰上,腳下傳來一聲巨響,伴隨著地動山搖,他差點沒一屁股坐在地上。
  閻王爺他老家炸了嗎這是?!
  葉浮生好不容易站穩,面前的暗門卻自動開了,從裡面竄出四個黑衣蒙面人來,看到他這個堵在門口的不速之客,眼神齊齊一變,一人喝道:“來者何人!”
  另一人則道:“殺!”
  “孫子哎,叫爺爺!”葉浮生心道這真是趕早不如趕巧,說話間提刀在手,他身法極快,轉瞬便插入四人中間。
  四人同時一驚,葉浮生已經旋身一掃,後面兩個立刻退開,前面倆避得慢了些,刀鋒如狂風刮過般在他們胸膛上開了條大口子,濺起老高的血,連聲痛呼都來不及,便倒在了地上,不知死活。
  葉浮生一刀方過,就是一棍一劍左右齊來,他左手分花拂柳般在棍上一拍,順勢將其引向長劍。兩者相撞,持劍者退了一步,葉浮生趁此機會欺身而近,刀鋒一閃,便割了他咽喉。
  剩下一個黑衣人大驚,鐵棍攜風而來,直掃葉浮生頭顱,他在間不容髮之際後仰,勁風拂面,刮得生疼。
  這人內功底子不錯,下盤也穩,當是四人中的領頭。葉浮生掂量了一下自己恢復不多的內力,眼神一凜,在鐵棍照腿掃來的時候,他陡然抬足在棍上一踏,借力而起!
  那人只覺得眼前一花,葉浮生已出現在他上方,眼見刀鋒直斬而下,他下意識地舉棍相抗,不料葉浮生刀鋒一轉,貼著鐵棍滑了過去,削斷他握棍的一根手指!
  十指連心,那人渾身一抖,手中鐵棍一松,然而沒等他慘叫出聲,葉浮生空出的左手已趁隙而入,一掌擊在了他面門上!
  血從額頭滑落下來,葉浮生收刀站定,看也不看身後的屍體,從密道口走了進去。
  這條密道不寬,只能容兩人並肩走過,他聽得不遠處動靜頗大,想來這裡是出了什麼亂子,不曉得是不是楚惜微搞出來的,猶豫一下還是決定去看看。
  他做了十年掠影衛,對於藏身潛行最為擅長,一路隱在暗處飛掠而過,像只靈活矯健的壁虎,四處搜尋的地宮守衛都沒發現有這麼一個傢伙跟自己擦肩而過。
  越往裡走就越是複雜,眼看一隊守衛就要與他狹路相逢,葉浮生閃身竄上房梁,不料跟貓在上面的一道身影撞個正著。
  腦袋磕上一塊硬物,葉浮生還沒說話,就被一隻手捂住了嘴,直到下方守衛經過,那人才鬆開手,喘著氣低聲問道:“你誰啊?”
  葉浮生定睛一看,這裡燈火昏暗,只能勉強看清是個身量嬌小的少女,鼻尖嗅到一股血腥氣,他心念一轉,壓低聲音:“蘭丫頭,你爺爺叫你回家吃飯。”
  秦蘭裳正吃不准他來路,聞言心頭一跳:“你到底是誰?”
  果然是她。葉浮生松了口氣,笑道:“你小叔帶我來找你回去,你覺得呢?”
  秦蘭裳神情一裂:“我嬸兒?”
  葉浮生:“……丫頭,眼沒瘸,耳朵也沒病吧?”
  他無論是聲音還是身形都不像個女人好嗎?
  “小叔那麼悶的人,你要不是我嬸兒,他幹啥還要帶你來?”秦蘭裳不信邪地伸手過來,葉浮生趁機握住她手腕探了下脈,眉頭一皺:“你受了內傷?”
  秦蘭裳扁了扁嘴:“外傷也有,可疼了。嬸兒,我小叔呢?”
  “……你叔是個撒手沒,還有,別叫我嬸兒。”葉浮生輕輕摸了把她的頭,結果摸了一手灰,“我這個人啊,每個月也有幾天會暴躁的。”
  秦蘭裳:“……大叔你好。”
  找到了人,自然不能在這裡耗著,葉浮生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餘力,覺得能護著這丫頭逃出去還成,眼下情況混亂,與其沒頭蒼蠅一樣亂找,還不如先回約定好的地方等著楚惜微自己回來。
  他想得挺好,可惜老天爺有時候就見不得人好。
  秦蘭裳自告奮勇地帶路,說是能避開守衛,葉浮生跟著她左拐右轉,沒感覺自己在出逃,反而更像是深入探查,奈何這條通道太窄,只能容小姑娘自由轉身,他一個大男人弓肩提氣才能免得被卡在裡頭,低聲問道:“確定沒走錯嗎?”
  身後無人應答,只有腳步聲急促遠去,想也知道是跟在自己身後的小丫頭轉身跑了。
  秦蘭裳這兩天倒了大黴,可不敢再輕信誰,吃不准這人是好是壞,乾脆先想辦法甩了他,自己再去找陸鳴淵會合。
  “心眼兒還不少,人小鬼大。”葉浮生念頭一轉,很快想通了這點,這下子被雛雁啄了眼,他也沒別的法子,只好先走出通道再去把那丫頭拎回來。
  好在這條通道不長,盡頭是一扇狹小的師門,只有人來高。葉浮生用力一推,不料手下忽然一空——不曉得是誰這麼缺德,這石門是形同虛設的,若人用力一推,就得被自己的力道帶進去。
  罵娘都來不及,葉浮生一頭栽了進去,裡頭是條蜿蜒向下的甬道,地面和牆壁都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活像是被蛇爬過的洞穴,叫人連個著力點也沒,只能儘量護住要害,順勢滾了下去。
  所幸老天爺還沒打算要他命,這甬道不長,他很快就到了底,頭昏腦漲地爬起來,心裡把楚惜微連同秦蘭裳罵了幾遍,抬頭打量周圍的環境。
  他卻是不知道,秦蘭裳可為了他精選了這條路,因為吃不准立場,她也不敢把人往死路帶,想著之前問出的地宮路線,發覺此地是個閉關的密室,而掌控地宮的蕭豔骨本人又在跟南儒較勁,估計眼下正好是空的。
  密室裡沒有點燭,牆上鑲嵌著夜明珠,照得整間密室幽亮,借著這泛綠的光,葉浮生看到密室中央是一個水池,自己剛才差點就栽了進去成個落湯雞。
  水池中央有一方石台,七尺方圓,上面有一方檀木劍架,上面放著一把古樸長劍。
  葉浮生猶豫了一下,提氣飛落石台,目光下落,看清了那把古劍,劍長三尺,古樸典雅,劍柄上刻有流雲。
  他在這片刻間全身發寒。
  這當是一把好劍,然而……他在還是顧瀟的時候,見過這把劍。
  被另一個人負於背上,劍未出鋒,已叫當時的他,一敗塗地。
  渾身血液在迅速冷卻後又突然沸騰,他還沒來得及壓制自己洶湧的情緒,身後便傳來的石門開啟的聲音。
  葉浮生心頭巨震,眼中殺氣突顯,右手附於刀上,回頭看了過去。


第44章 脫困
  “你……”
  陸鳴淵扶著阮非譽急匆匆闖入密室,沒想到裡面還有別人,幸好他記性不錯,在這片刻間搜刮出這人姓甚名誰,說道:“葉公子?”
  葉浮生聽這聲音還算耳熟,再看他攙扶著的老者,正是此番風波所向的南儒,心念一轉,道:“是陸公子吧,好巧。”
  聽到他的聲音,南儒抬眼看了看他,不做聲,只是嘴角一挑,手在陸鳴淵小臂上輕拍一下。
  這就是可信的意思了。陸鳴淵松了口氣,問道:“葉公子怎麼在此?”
  “受人之托,來找個逃家的小姑娘,不知二位可曾見到?”葉浮生猶豫了一下,還是彎腰把那長劍拿起來,腳下一踏,飛身落在陸鳴淵面前,保持著讓雙方都安心的距離。
  陸鳴淵在斷水山莊時曾見他力戰步雪遙而不敗,不曉得這到底是何方神聖,眼見此人如今眼不瞎腿不瘸,心裡更不敢輕慢他,只好含糊說道:“小半個時辰前見過的。”
  葉浮生盤算了一下,想必那丫頭跟這書生分路不久便撞上了自己,然而眼下自己誤打誤撞跟這兩人碰了面,秦蘭裳卻又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阮非譽卻道:“先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這話說得很不客氣,要是一般人聽見有人把貪生怕死講得這樣光明正大,心中再怎麼都會生出不悅來,只是葉浮生早年跟他打了數次交道,陸鳴淵也是他教導長大,兩人都不會錯解他的意思。
  現在整個地宮亂成了一鍋粥,既適合渾水摸魚,卻也是節外生枝的時候。他們三個人這般情形,並不適合去蹚渾水,否則不僅找不到人,還可能把自己折進去。
  一念及此,葉浮生問道:“這間密室,是什麼地方?”
  他純屬走了揹運才會到了這裡,哪裡知道它到底是何方神聖的洞府?只是手中劍鞘冷然如冰,讓他整個人都生出一把寒意來,容不得半點輕忽,是故有此一問。
  陸鳴淵擔憂地看了眼阮非譽,道:“在下也不甚清楚,只是之前從此地守衛口中套得消息,說這裡有個閒人免進的密室。剛才為了躲避守衛,這才向這邊趕來。”
  葉浮生不得不佩服他的膽子:“萬一這是個有進無處的絕路呢?或者裡面有個閉關修煉的老妖精呢?”
  陸鳴淵:“……”
  阮非譽咳嗽兩聲,蒼白的臉上浮現潮紅,看著有點喘,身體如風中殘燭。
  可他的聲音卻還算穩,道:“若老朽沒猜錯,這裡是個練功室。”
  說話間,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牆壁,葉浮生心頭一動, 他拔下一顆夜明珠,只見那洞深約莫半指,而且牆上的洞五五成堆,像是被人五指穿入後再把夜明珠填入空洞,然而指洞周遭沒有半絲破裂痕跡,仿佛只是插進了一堆棉花中。
  如此指力,天下罕見。
  南儒見多識廣,又閱歷深厚,在這方面的底蘊遠勝葉浮生,眼下侃侃而談:“蕭豔骨暗器之法可謂一絕,但武功並非一流,能使出這般指力者必身懷上乘武功,內力深厚,還要手段狠毒……因此,在這裡閉關練功的人,定不是蕭豔骨。”
  葉浮生一點就透:“她將此列為禁地,不准旁人靠近,是未免走漏消息,也就是說在此地閉關的人身份十分重要且需要保密。既然如此,裡面的人定不會從尋常門路出入,那麼在這密室裡一定會有直通地宮之外的暗道。”
  陸鳴淵聞言,趕緊把周遭都打量了一遍,奈何這密室修得十分嚴密,除了牆上指洞和葉浮生掉下的甬道口,再無什麼出處,然而那條甬道光滑狹窄之外,盡頭仍在地宮內,說不準就要跟蕭豔骨等人打個照面。
  “沒見著暗門啊。”
  葉浮生眯了眯眼睛,突然撕了截布條把刀劍往背後一掛,縱身跳入水池,快得讓陸鳴淵阻止都來不及。
  池水冰冷刺骨,尤其越往下越覺暗流湧動,他心裡有了計較,浮上水面道:“這是活水,下麵有出口。”
  陸鳴淵大喜,卻又猶豫了,他咬咬牙,對葉浮生道:“公子,能否請你幫我把師父送出這裡?我……秦姑娘想必還在地宮一隅,此地危機四伏,她助我良多,我是不能把她丟下的。”
  葉浮生一笑:“有了姑娘就不要師父,書生你很有前途啊。”
  陸鳴淵臉色尷尬,連忙道:“不不不,不是這樣……只是我本就不諳水性,從這裡走也是拖累師父和公子,再者說把小姑娘留在這裡,實非君子所為。”
  葉浮生不置可否,目光不經意間與南儒相對,心下轉了轉念頭,應道:“既然如此,你將師父安危交我,我便把丫頭性命託付給你,還望我倆都能不負此約。”
  陸鳴淵肅然道:“不敢失約。”
  葉浮生問道:“這位老先生可會水性?”
  “南地人,焉能不作浪裡白條?”阮非譽笑了笑,“只是我現在氣力不夠,還需公子幫襯著些。”
  “好說。”
  阮非譽深吸一口氣跳入水中,葉浮生一手抓住了他,兩人立刻潛了下去。陸鳴淵站在岸邊看了片刻,確定水下無甚危險,這才從葉浮生掉落的甬道口小心爬了上去。
  這池水十分怪異,表面平靜無波,下面卻是暗流疾湧,聲勢驚人,兩個大活人落入其中,就像被狂風摧折的枯草。好在他倆水性都不差,葉浮生憋著一口氣,拖著阮非譽順流而下,直到胸中漸漸憋悶欲炸裂,才覺水力減緩。
  他估計這是到了出水口,便拉著阮非譽向上游去,待到鑽出水面,才發現這番折騰一夜,原本黑沉的天光已然將明,天邊出現了魚肚白。
  周圍是一片荒草萋萋的空地,水勢到了這裡便減緩了,葉浮生和阮非譽爬上了岸,全身氣力幾乎耗盡,癱在地上歇了會兒,他轉頭打量附近,才發現這裡是英雄河下游一處偏僻位置,可算是前不見人後不見鬼。
  想來那池中水正是從英雄河中引入,依據地勢修成了水道。
  葉浮生坐起身來,輕拍南儒後背,讓他把不慎喝入的水吐出來,老者身體虛弱,好半天才緩了過來,咳嗽數聲,看得葉浮生都不禁擔心一代南儒就此兩腳一蹬,要去跟老天爺將經論道了。
  所幸阮非譽還是挺了過來,他吐了幾口水,喘完了氣,對葉浮生露了個笑容,道:“這一次,多謝統領了。”
  這老東西活成了精,心眼兒多得跟雨打沙灘一樣,更何況葉浮生在這十年裡與他多番打交道,因此一點也不意外自己被看破了身份,只慶倖楚惜微眼下不在此處,否則又要揪著這陳芝麻爛穀子鬧脾氣。
  他擺了擺手道:“哪裡哪裡,舉手之勞,倒是阮相老當益壯,龍精虎猛。”
  阮非譽:“……”
  他咳了一聲,道:“之前聽聞統領殞身驚寒關,老朽深感天妒英才,如今再見,方知天公有眼。只是統領既然脫險,為何不回天京向陛下報個平安呢?”
  這話說到最後,已經帶上隱隱的嚴厲。葉浮生笑了笑,道:“阮相以為,陛下會不知道我活著嗎?”
  阮非譽深深地看著他,半晌才道:“急流勇退,死裡逃生,統領是得天眷顧的聰明人。”
  他笑道:“謝老先生吉言,在下葉浮生。”
  言盡於此,兩人都放過了這個話題,葉浮生琢磨著陸鳴淵雖然嘮叨了些倒也不失為個可靠的人,秦蘭裳又是個鬼靈精,想來趁亂保住自己應該是不難。
  唯一讓他掛心的是,楚惜微到現在都沒有任何蹤跡,不曉得是在地宮遇到了硬茬子,還是在地宮之外就被什麼給半路引走了。
  心裡掛念,可惜毫無頭緒,葉浮生也不可能真把阮非譽丟在這裡,便乾脆帶他回了將軍鎮。
  兩人一路跋涉,回到鎮子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想著南儒在此地頗有名望,葉浮生把外衣脫下罩在南儒頭上,去之前跟楚惜微約好的客棧開了間房,等著他自己回來。
  這一等,就等到夕陽西下,陸鳴淵和秦蘭裳沒回來,楚惜微也沒回來。
  葉浮生向來是個很有耐心的人,現在卻有些坐不住了。
  阮非譽倒了一杯熱茶,葉浮生無知無覺地接過來一口喝了,被滾熱的茶水燙得一哆嗦,這才把目光施捨過去。
  “統……葉公子以前,可不會如此自亂陣腳。”阮非譽淡淡道。
  葉浮生反問道:“先生的弟子也沒回來,可您似乎一點也不擔心?”
  “關心則亂。”阮非譽搖搖頭,“左右眼下情勢不明,我們不如說說別的事情。”
  葉浮生挑眉:“與此有關?”
  阮非譽的目光落在桌上:“你從密室裡帶出的這把劍,有關無關?”
  葉浮生皺了皺眉,他緩緩拔劍出鞘,劍身泓亮如水,映出他的眉眼如鏡。
  但是這把劍太新了。
  他在十幾年前見到這把劍的時候,雖未出鞘,已有古拙大氣盤旋其上,想必是一把傳承多年的古劍,不管保護得多好,也不會這般嶄亮。
  因此他在拔出劍後,就覺得失望。
  他抬起眼:“這把劍,有什麼來歷嗎?”
  阮非譽的手指一寸寸撫過劍柄雲紋,道:“這把劍出自巧匠之手,鋒利剛硬,是好劍,但依然改不了它是個贗品。”
  葉浮生追問道:“那真品何在?”
  “葉公子,你今年方過而立,不認得它情有可原,只是對我們這樣的老傢伙來說……那把劍,是永遠不會忘的。”阮非譽的目光裡掠過懷念,“一劍破雲開天地……這天下第一的‘破雲劍’,已經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三十多年了。”
  葉浮生心頭一跳,來不及說話,就聽到門外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緊接著有人拍門,聲音壓低,卻能聽出是秦蘭裳的聲音:“有人沒!快開門!”


第45章 憂患
  葉浮生剛打開門,滿身是血的陸鳴淵就砸了過來,他差點沒往後栽倒。
  秦蘭裳順手關上門,兩腿一軟就跪倒在地,葉浮生把陸鳴淵往床上一放,回身拎起這丫頭擱在凳子上,把脈一探,氣血兩虧,內息翻滾,但不算什麼大礙。
  倒是查探著陸鳴淵情況的阮非譽眉頭深鎖,看來頗為不妙。葉浮生皺了皺眉,懶得跟一個小姑娘計較之前的事情,從袖袋裡摸出一枚藥丸,拿開水化了遞給秦蘭裳,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秦蘭裳也不矯情,一口把藥湯子灌了,喘了下氣,道:“對不起,是我誤會了你。昨夜與你分路之後,我便回去找書生,結果人沒見到,反而遇到了蕭豔骨他們。”
  “他們?”葉浮生皺起眉,雖然只跟這丫頭見過一面,但是來路上向楚惜微打聽過一些,知道秦蘭裳年紀雖小,卻是個驕縱潑辣的性格,一般嘍囉絕不會被她拿來跟蕭豔骨並提。
  秦蘭裳重重點頭:“嗯,還有一個男人,又高又瘦,穿著身白色衣服,臉上還戴了個銀雕面具。”
  葉浮生的臉色刹那一白:“蕭豔骨怎麼稱呼他?”
  “我聽著……是宮主。”秦蘭裳拍了拍胸口,“我本來藏得挺好,蕭豔骨都沒發現我,卻被他一下子察覺到了。我沒辦法,趕緊鑽進小道跑,結果還是被攆上,要不是書生突然出現,蕭豔骨的一把暗器就打在我身上了。”
  葉浮生按捺住心裡波濤洶湧,問道:“那你們怎麼逃到這裡的?”
  “多虧我小叔。”秦蘭裳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他傷了蕭豔骨,又搶了我的雷火彈扔向那個什麼宮主,趁機帶著我們倆出了地宮。”
  “那他人呢?”乍聞楚惜微的消息,葉浮生不但沒放下心來,反而提得更緊了些。
  秦蘭裳的身體不自覺地抖了抖,眼裡流露出一絲恐懼:“我們逃出來沒多遠,那個宮主就追上來了,小叔……讓我帶著書生趕緊跑,到這裡來跟你們會合。”
  葉浮生心上好像有一塊塌了下去,灌進了呼嘯的冷風。
  葬魂宮主,他十幾年前就領教過這個人的手段,至今仍是他無法忘卻的夢魘。
  楚惜微,雖然重逢不久,但葉浮生太瞭解這個從小就有些倔脾氣的孩子,不到萬不得已,“求”與“退”都是輕易不開口的。
  他讓秦蘭裳帶著陸鳴淵跑,只能說明……他自己脫身的把握不大,所以乾脆留下斷後。
  秦蘭裳不敢說話了,她看著剛才還好端端的葉浮生,在這幾句話的功夫裡臉色陡然慘白,仿佛成了具被抽去魂魄的死屍。
  “我去找他!”一念及此,葉浮生霍然起身,提起桌上的刀就要往外走,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在這一刻六神無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曉得要趕緊去把楚惜微找回來。
  “葉公子,你現在去,有什麼用?”阮非譽的聲音聚成一線傳入耳中,聲音不大,卻如兜頭潑了一盆帶著冰渣子的冷水,讓葉浮生渾噩的神志一清。
  他渾身一顫,手上松了力,差點連刀也握不住,回頭看著屋裡的三個人,目光在這刹那竟是茫然無措的。
  阮非譽道:“葬魂宮的人到現在還沒追過來,說明被什麼事情給絆住了,也就是說你那位同伴應無大礙,而且還給他們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葉浮生定了定神,他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丫頭,他還跟你說了什麼?”
  秦蘭裳被他剛才陡然爆發的殺氣嚇得動也不敢動,這會兒才覷著他的臉色, 小心翼翼地說道:“小叔說他不會有事,讓我們先離開將軍鎮,他回頭會追上我們的。”
  葉浮生看著她,問:“你信?”
  “我從小到大,沒見過小叔辦不成的事,敢不聽話,他就要教訓我。”秦蘭裳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起頭回答,“所以,他讓我跑,我就跑;他說會追上來,就一定會追上來,你……也信他一回吧。”
  葉浮生握刀的手緊了又松,終於按住滿腔心煩意亂,回頭看向床榻,只見阮非譽已經脫下陸鳴淵上衣,只見其肩背上一片紅色小孔,看起來十分可怕,想來是在間不容髮之際,陸鳴淵回身抱住了秦蘭裳,讓她免於遭難。
  那應該是一把細如牛毛的小針,釘入皮肉便生根虯結,因為太小太細,因此無法完全打落,只能以身受之。
  阮非譽的手指在一處傷口附近輕輕按了按,也是松了口氣,道:“這是蕭豔骨的獨門暗器‘纏綿’,一入人體便穿筋透骨,就算剖開皮肉也難以刮骨去毒,好在這次沒有淬毒,鳴淵又及時用內力護體,細針並沒有入得太深。”
  說話間,阮非譽連點陸鳴淵身上幾處穴道,向葉浮生道:“還請幫個忙。”
  眼見阮非譽的手放在陸鳴淵背上,葉浮生會意,右手並指放在陸鳴淵的左腕處,與阮非譽一同自下而上地向傷處以內力推行氣血,一個個針尖相繼從那些小孔中被擠出來,活像一堆小蟲子從沙土裡鑽出頭,看著就讓人毛骨悚然。
  從血肉裡擠毒刺的滋味可謂是痛極了,哪怕陸鳴淵還在昏迷,全身肌肉就本能地緊繃,臉上也浮現痛色。秦蘭裳看得心裡一揪,也不敢出聲打擾他們,只能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出。
  她心裡頭清清楚楚,這些針要是釘在自己身上,怕已經挨不到現在了。
  等到細針冒出了小半截,葉浮生和阮非譽同時出手開始抽針,只見這針頭被打造出了旋紋,入肉鑽骨,抽離的時候極容易帶出血肉絲來,果然不負“纏綿”之名。
  等到最後一根針也抽離,陸鳴淵的肩背幾乎已經不見好肉,葉浮生取了藥給他敷上,又往他嘴裡塞了顆補氣血的藥丸,伸手抹了把頭上的汗。
  忙活了這麼一會兒,他倒是冷靜下來了,給阮非譽倒了杯茶,問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受人之托,要帶這丫頭回家,不知道先生有何打算?”
  聞言,秦蘭裳身子一抖,目光從陸鳴淵身上移開,落在阮非譽臉上,氣度平和的老者正端起一杯熱茶,道:“自然是回京複職。”
  秦蘭裳驚了驚,脫口而出道:“天高路遠,你一個老頭子帶個半殘要怎麼走?”
  “丫頭,對老先生不得無禮。”葉浮生淡淡地斥了一句,他語氣並不嚴厲,但秦蘭裳也不知道是之前坑了他一把所以心虛,還是剛才被嚇了一次現在有些怕,並不敢忤逆他,扁扁嘴,安靜如一只窩著的雞崽子了。
  葉浮生滿意這顆雌性刺兒頭終於消停了,給她倒了杯水,看向阮非譽道:“丫頭話糙,但也不無道理。眼下不知道多少牛鬼蛇神埋伏在回京路上,只等先生前去,不如先聯繫三昧書院和朝廷,再做打算吧?”
  “在這個節骨眼上,來的人越多,老朽越不能安心。”阮非譽搖了搖頭,手指摩挲著茶杯,“至於安全……若是葉公子和百鬼門都不能保老朽這條命,那就真是天要亡我了。”
  葉浮生擺了擺手:“在下自知力不能及,不敢受先生重托。”
  阮非譽笑了笑:“葉公子你們初來乍到,卻能如此準確地找到地宮,若老朽沒猜錯,是得了有心人指引吧。”
  “非常時期,無所選擇。”葉浮生眼神一凜,“只是,這有什麼關係?”
  “前來接應的人被殺,老朽與鳴淵失蹤,朝廷一定會派人前來追查。”阮非譽給自己續了杯茶水,“葬魂宮這一次敢做此事,自然是給自己找好了退路,其中莫過於……替罪羊。”
  葉浮生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無波無瀾,說話卻帶上寒意:“若在下拒了,這些事就都會推在百鬼門頭上?”
  “葉公子此番相助,老朽與劣徒感激不盡,自然沒有以怨報德的道理。”阮非譽微微一笑,“但是葬魂宮與朝廷中人有所勾結,若此番計成,而老朽沒能活著回到天京陳述事實,百鬼門就有麻煩了。”
  果然是只牙尖嘴利的老狐狸。
  葉浮生早知道跟阮非譽打交道不容易,因為這老傢伙全身都是心眼兒,總能被他找到算計人的機會,要是以前,他早就有多遠跑多遠,可是現在卻不能這麼做。
  他心裡思量,奈何身後的秦蘭裳不知吃錯了什麼藥,嫌自己被坑得不夠,迫不及待地要揮起鏟子埋土,連聲道:“好!我們護送你回京!”
  葉浮生:“……”
  秦蘭裳沒注意到他翻出來的白眼,從凳子上跳了下來,扯動傷口時倒吸一口冷氣,道:“看在書生面子上,我們答應了,你要說話算話,別回頭再給我們惹麻煩!”
  葉浮生:“……丫頭,能把‘們’字給吃回去嗎?”
  秦蘭裳奇道:“為什麼?”
  葉浮生豎起兩根手指,道:“第一,我沒答應;第二,我沒加入你們百鬼門,只是個外人。”
  “你咋能是外人啊?”秦蘭裳扯著他的袖子搖來擺去,“小叔都能把我交給你,你當然是他的內人了,對不對啊,嬸兒?”
  葉浮生:“……”
  佛曰今日不宜揍孩子,可這令人胃疼的兩個字一出,他好像有點忍不住了。
  他抬起手,那丫頭慣會察言觀色,松了他的袖子退後兩步,仰起臉道:“這輩子能揍我的只有我爺爺奶奶、爹娘和叔嬸,你是哪個?揍了要認!”
  葉浮生:“……好,你贏了。”
  阮非譽耐心極好得等他倆胡鬧完,才笑眯眯地問:“商量好了?”
  葉浮生回頭道:“她既然答應了,我也只好捨命相陪。只是我並非百鬼門中人,而這丫頭年紀小也不懂如何調遣部署,要護送先生兩人回京實在難如登天。”
  阮非譽道:“你放心,只需要將我二人送到衛風城,我便能聯絡舊部,再無憂患。”
  衛風城,是北疆與中都相接處的一個城鎮,離此地有百里之遠,不但有重兵把守,還有先皇第九子分封於此,聽說此人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絝,無心朝政,貪生怕死,葉浮生對此不置可否,但從阮非譽的態度來看,想來不是可信便是可拿捏的。
  葉浮生騎虎難下,只得捏著鼻子認了,回頭瞥了眼小丫頭,終是忍不住敲了她一個爆栗,道:“等你叔回來收拾你。”


第46章 夜雨
  一場喧囂終於塵埃落定,日夜輪轉了一番,抬頭又是墨色如洗。
  整個地宮已經重新封閉,守衛潛伏在下,蕭豔骨倚靠著密道外面一棵大樹,看了眼黑沉沉的天光,胸中氣血還在不斷翻滾,她忍不住吐了一口血,五臟六腑仿佛被扔在了滾水鍋裡,不僅熾熱難忍,還在不斷變質。
  一名屬下低頭道:“殿主,暗客已傾巢而出,方圓五十裡內的關卡也全部啟動!”
  “我要他們一個都跑不了。”眼中厲色一閃而過,蕭豔骨拭去唇邊血跡,“發現宮主的蹤跡了嗎?”
  屬下道:“宮主追著打傷您的那人遠去,至今不見回轉。”
  蕭豔骨示意他退下,手掌按住腹部,面沉如水。
  昨夜她本可拿下陸鳴淵和秦蘭裳二人,卻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只是一個照面,就以掌力蕩開了她三道連發袖箭,更拼著被她打上一把“纏綿”,也一拳轟在她身上,若非宮主出手卸去部分力道,否則定會毀了她的丹田。
  蕭豔骨站在風露中寸步不移,是她身為一殿之主不能在下屬面前示弱,然而那霸道的內力還在她體內肆虐,全身大汗,幾乎已經快站不住了。
  幸好她等候已久的人,終於回來了。
  白衣銀面的男人踏著慘澹月光行走在林間,拿著一方帕子仔細地擦拭手上血跡,看起來走得不快,卻在轉眼後便由遠至近,蕭豔骨只是眨了下眼睛,他就已經站在自己面前了。
  “宮主!”蕭豔骨單膝跪地,平日裡高傲的頭顱在此刻畢恭畢敬地低下,目光只能看著白衣下的一雙雲紋緞靴。
  腳尖勾起她的下巴, 男人挑起她的臉,溫聲道:“你這雙眼,倒也挺好看的。”
  蕭豔骨沒有擦拭乾淨的一滴血蹭在鞋面上,仿佛白雪中開出一朵紅花,她頓時心頭一驚,卻動也不敢動。
  “可惜你有眼無珠。”男人收回腳,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如同看一條看家不利的狗,“是身居高位太久,就讓你眼高於頂,看不見潛藏於下的隱患了嗎?”
  蕭豔骨沒動,背後冷汗已浸濕了衣服,道:“是屬下的過錯,輕視了小輩,現在已派人去追,請宮主給屬下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男人一整衣擺,蹲了下來,朝著蕭豔骨的臉伸出手去,這才看清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上都戴了一隻秘銀指套,如鉤的尖端徘徊在蕭豔骨眼角,仿佛隨時就會挖了她的眼睛。
  蕭豔骨瞳孔緊縮,咬緊牙關一個字也不敢說了,幸好那只冰冷的手慢慢移開,指套似乎是不經意地在她眼角一刮,拖出一條淺淺的血痕。
  她聽見男人仿佛喟歎的聲音:“我的耐心,不多了。”
  提在嗓子眼的心顫了顫,卻不敢落回胸腔,蕭豔骨起了身,卻依然沒有抬頭,猶豫了片刻,才問道:“宮主,那擅闖地宮之人……”
  “他沒死。”男人依然在擦手,帕子上面有斑斑血跡,可他的聲音卻很愉悅,“我已經很久沒遇上這麼有本事的後生了。”
  蕭豔骨一驚,她本以為宮主出手定能將那人斬落,可沒想到竟然還有活路?
  她猶豫了一下,道:“屬下斗膽,敢問那人到底是誰?日後也好多些注意,免叫他再壞了大事。”
  “百鬼門現在的主子,是個不知名姓的小輩,脾氣硬,武功也硬。”擦拭完最後一根手指,男人鬆開手帕,任由它飄落在地,“不過這世上,從來慧極必傷,剛過……易折。”
  “百鬼門跟我們作對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宮主為何不……”話沒說完,蕭豔骨就看到白衣人側頭過來,幽深目光透過面具上的空洞投過來,她打了個冷戰,再也不敢多話了。
  “都說井水不犯河水,走人間路的,何必跟死鬼爭道?”白衣人輕輕一笑,“更何況,你知道怎麼用一個人的死,折斷兩個人嗎?”
  蕭豔骨搖了搖頭。
  白衣人的語氣更愉悅了:“感情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注:出自湯顯祖《牡丹亭》)
  “我今天殺了他,是讓他為了喜歡的人付諸性命,死而無憾,可我為什麼要成全他?”白衣人抬頭看向天空,“人間最難求的是求不得,最難割捨的是捨不得,他們……都還沒有到最適合去死的時候呢。”
  恐懼就像毒蛇竄進後背扭來扭曲,蕭豔骨全身發寒,勉強保持著聲音如常:“那麼,宮主的意思是……”
  “查到他們的去向,然後將消息披露出去,但不准擅自動手。”
  蕭豔骨吃不准他的意思,卻不敢質疑,恭敬道:“是。”
  “烏雲蔽月,平地起風,要下雨了啊……”白衣人收回目光,抬步向地宮走去,踩過地上那方帶血手帕,如踐踏了一條鮮活性命。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蕭豔骨才蹲下來把手帕撿起,只見素白的帕子上有幾道斑駁血色,觸目驚心。
  她回想起宮主那只蒼白如骨的手,血跡就是從上面一點點擦下來的,也就是說那五根指頭曾穿過皮膚,深深刺入血肉之中。
  一念及此,蕭豔骨陡升寒意,手中的帕子落回地面,很快沾上了一滴透明水色。
  下雨了。
  這場雨來得快,勢頭越來越大,打在人身上怪疼。
  葉浮生他們雇了一輛馬車,奈何出城不遠就被這場大雨攔了路,不可謂不晦氣。
  大雨天趕路易生事端,葉浮生琢磨著找個地方暫避,可惜雨幕空濛裡一眼望去只見天公淚落,好在車裡的阮非譽適時開口道:“此地往西不遠,有一處破屋可暫時棲身。”
  這老傢伙在將軍鎮住了大半年,雖然不怎麼出門,卻跟個土地公似的能知方圓,將這附近的山勢路況瞭解得一清二楚。聞言,葉浮生立刻調轉馬頭,驅車趕了過去,約莫一刻鐘後,就看到了那座佇立風雨中的破屋。
  那屋子大概是曾有獵戶暫居,占地不大,但還能擋些風雨。阮非譽和秦蘭裳帶著陸鳴淵先行入內,葉浮生把馬車拴在了屋簷下,為了謹慎起見,又撐著傘頂風冒雨地把小屋外繞了一圈,這才進了屋子。
  秦蘭裳已經從屋裡收拾了一堆柴草,用打火石點著了,坐在火堆旁暖身子,見他進來,就一把扯了他坐下。陸鳴淵被放在鋪好乾草的門板上,睡得無知無覺,阮非譽坐在他身邊守著,不言不動的時候就像一座經年日久的石像。
  這雨看來是要下一整夜,破屋裡誰也沒有說話,阮非譽畢竟年老,不知何時已經倚靠牆壁睡去了。葉浮生打了個呵欠,從包袱裡翻出一隻小銀壺,喝了一口味道清奇的滄露,本有些困倦的神志也清醒了些。
  摩挲著冰冷的銀壺,感受口中餘味,葉浮生就不禁想起如今俱都下落不明的端清和楚惜微,前者好歹還能安心,後者卻讓他生出一把的擔憂,怎麼也放不下心來。
  半生三十載,打從娘胎裡落地,他還沒有這般牽腸掛肚的時候。
  他不自覺地歎了口氣,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壓低的聲音毫無預兆的在耳畔響起:“對不起。”
  葉浮生側頭,只見小姑娘看了眼那邊無知無覺的兩師徒,這才挪到了自己身邊,眼睛裡倒映著火光,輕聲道:“這次是我魯莽衝動不懂事,拖累了小叔和你。”
  挑了挑眉,葉浮生道:“既然知道是魯莽,為什麼還要去做呢?”
  秦蘭裳咬了咬嘴唇,一直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松了下來,凝上了符合她這般年紀的無措和迷茫,囁嚅道:“只是……不想什麼都不知道罷了。”
  葉浮生回憶起那封別出心裁的家書,因著阮非譽就在此地,也就沒把話說得太明白,轉口道:“其實我也魯莽過,而且比你更不知天高地厚。”
  秦蘭裳以為自己會被訓斥,結果等來了同是天涯衝動人,當即就扭過頭,看見葉浮生拿起一根木柴刨了下火堆,淡淡地說道:“人這輩子會遇到很多事,做很多次選擇,沒有誰敢說自己一生無錯。我是這樣,你也是這樣,因此與其對我道歉,不如想著如何改過。”
  這人從初見就沒這麼正經過,秦蘭裳愣了一下,把這番話來回在肚子裡咀嚼了兩遍,目光就落在葉浮生臉上挪不動了,忍不住道:“你……這麼說話,我聽著怪不習慣的。”
  葉浮生深沉地歎了口氣,道:“沒辦法,聽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傻姑娘都吃善解人意的大叔叔這一套。”
  秦蘭裳:“……”呸!
  那一瞬間的正經果然是裝出來的,秦蘭裳把不著調的臆想給掐死腹中,暗道自己之前實在是胡鬧,小叔除非是被豬油灌了腦子,否則怎麼也不會看上這麼個沒皮沒臉的貨色。
  不過這一番對答,反而讓兩個陌生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些。秦蘭裳搓了搓手,又聽葉浮生低聲問道:“事成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他說話時瞥了眼後面的阮非譽,左手似乎不經意地在頸上劃過,秦蘭裳吃了一驚,連連搖頭,道:“當、當然是回家。”
  葉浮生意有所指:“空著手回去?”
  他說得含糊,秦蘭裳卻很明白,她回想起自己離家時留下的書信,低聲道:“我已經惹了大麻煩,更不能把禍端帶回去。”
  她來時滿腔意氣,恨不得指天發誓要讓南儒一世英名在自己手裡翻為畫餅,可是這些日子以來,再刺兒的脾氣也要學乖。
  葉浮生:“那你折騰這麼久,就不後悔?”
  “我總要親眼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看過了,就不後悔。”秦蘭裳點點頭,目光飛快地掃過阮非譽,悶聲悶氣地道:“就算他真的……那也是,人賤自有天收。”
  葉浮生:“……”
  這姑娘年紀不大,卻很會給自己找心寬。葉浮生想起脾氣越來越彆扭的楚惜微,不禁就有些羡慕,就在這當口,秦蘭裳又問他:“哎,你和我小叔,到底什麼關係呀?”
  “師徒”兩字在嘴裡打了個轉,終究還是沒說出口,葉浮生沉默了一會兒,笑道:“朋友。”
  秦蘭裳刨根問底:“什麼樣的朋友?”
  “過命的朋友。”葉浮生指了指自己,“這條命是他的,只是暫時寄放在我這裡。他想要,隨時可取。”
  秦蘭裳斜著眼:“真的只是朋友?”
  “……嗯。”
  秦蘭裳失望地垂下頭:“那你以後要離我小叔遠點。”
  葉浮生有些好笑:“為什麼?”
  “因為小叔沒什麼朋友,卻跟你有過命的交情,一定是很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的,但……”秦蘭裳猶豫了一下,認真地說道,“他是個斷袖,而你只是他的朋友。”
  葉浮生:“……啊?”
  他乍聞這個消息,感覺像是驚雷在腦子裡炸開了,全身上下頓時一麻,一口氣沒上來,手中的銀壺也掉在地上,砸出一聲脆響。


第47章 密謀
  楚惜微很討厭下雨,尤其是在周圍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
  此時,他縮在一處山洞裡,外面是幕天席雨,把整片山林都籠罩在水霧之中,看什麼都不真切。冷風卷著雨花從洞口灌進來,楚惜微借著一塊大石頭隱藏身形,吹燃了火摺子,勉強照亮這一畝三分地,和他那張蒼白無血色的臉。
  右邊額角有血淌落,汙了小半張臉,楚惜微面無表情地擦了擦,順手把火摺子底部插入石縫,然後解開了衣袍,露出結實瘦削的上半身,只見他左邊腹部上赫然是五個指洞,鮮血已經凝固在傷口附近,看著便觸目驚心。
  “修羅手……”
  他眼中厲色慢慢沉澱,動作卻不慌亂,撕出一塊布來擦乾血跡,然後摸出一枚藥丸捏成粉末敷在傷口上,背倚石壁,呼吸微不可聞,仿佛是個死人。
  那時候與葉浮生分路,是一時意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楚惜微這些年來過得並不好,身居高位生殺予奪也不過是這一兩年的光景,在此之前, 他還過著每日刀口舔血的生活。
  一入百鬼門,身不似人間。在這地獄裡被摧折了性命風骨的人數不勝數,楚惜微甫入之時還只是個小少年,能活到今天一是命理難說,二是他自己敢拿命去拼。
  他所修行的武功出自百鬼門至高心法《歧路經》,影射“紅塵歧路,殊途同歸”之意,無自身法門限制,卻可吸取對手內力並與之同化,與太上宮的《無極功》和葬魂宮的《千劫功》並稱江湖三大絕學。然而《歧路經》雖是一門求同存異的武學,但它的入門之法卻要先通徹氣海摒除雜元,也就是說欲修煉者必須廢去自己以前的武功從頭開始,否則極其容易走火入魔。
  當時與他一同學習《歧路經》上卷的還有其他九名門主繼承人,年紀都不大,在面對至高武學的時候都能狠下心來舍舊取新,唯有楚惜微不肯。
  他八歲開始學武,那人雖說是個不正經的脾氣,當初對他卻是真心以待,將《驚鴻訣》傾囊相授,甚至在兩人反戈之前,還把整套武學的關竅都對他說得清清楚楚,唯恐他練有差錯。
  此後人事百廢、面目全非,他從一個得天獨厚的皇家子孫變得一無所有,淪落江湖後除了傍身的武功,再無什麼是屬於自己的了。
  《驚鴻訣》於他,便如浮木之於溺者。
  楚惜微不肯廢了《驚鴻訣》,也不肯坐以待斃,而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歧路經》是天下最詭異的內功心法,本身沒有固定的武學招式,因變而變,隨心而發,只有以這樣的真氣作為丹田底子,才能為後來的“變通化異”打下基礎,否則極其容易相沖。楚惜微剛開始修行的時候,就被兩股真氣折磨得死去活來,經脈百骸無一處不疼,若非得了老門主青眼相助他幾次,恐怕現在墳頭草都比他高了。
  他咬牙不肯廢武功,也不放棄《歧路經》,等到把痛苦熬成習慣之後,總算是苦盡甘來,摸到了一點竅門。
  也算他命不該絕,《驚鴻訣》是驚鴻刀一脈的不傳心法,走的是逍遙快意、靈動機巧之風,本身也是“變”多於“定”,與《歧路經》倒有異曲同工之妙。在楚惜微破罐子破摔之後, 他索性取同去異,強行把兩種真氣合二為一, 不僅誤打誤撞地練了下去,還有相輔相成之效,比旁人的進度還要快上三分。
  老門主曾道:“死心眼,強脾氣,熬得過去就是不認命的閻王敵。”
  楚惜微自然是不肯認命,他這些年如臨淵履冰,半點也不敢鬆懈自己,武道走得比獨木懸崖還要驚險,到如今總算有所成了。然而隱患畢竟是隱患,早年練功的差錯在體內埋下禍根,一旦他情緒激動便會有真氣作祟,輕則走火入魔,重則傷人傷己,癲狂至死。
  正因如此,老門主才將故人所贈的“冰魄珠”轉送給他,能強行令他靜心凝神。然而自從失了冰魄珠、又與葉浮生重逢,他的大喜大怒就愈發多了,從平如鏡水到波濤洶湧,體內真氣仿佛懸于千鈞一髮,隨時可能墜落滅頂。
  在林中被葉浮生看破異樣,他心下慌亂口不擇言,回過神來更是暗恨,為免自己情緒繼續放縱,楚惜微才選擇了先一步離去,並沒有進入地宮,而是尋了個僻靜處隱下調息。
  結果剛平復氣息,就被一陣巨響驚動,他心道是地宮出了事,匆忙而入卻不見葉浮生。
  心急如焚地在地宮裡兜兜轉轉,眼見一鍋粥都攪成了江湖,他終於聽到一聲尖叫,熟悉的聲音正是那逃家的死丫頭。
  楚惜微循聲趕去,不料那裡除了蕭豔骨和一干嘍囉,還有個未曾見面的白衣人。
  他為救人硬受了蕭豔骨一記“纏綿”,將其重創後趁機帶人逃出地宮,霞飛步快如禦風,把一干嘍囉都甩到不知何處,卻沒想到那白衣人還能跟上來。無奈之下楚惜微只得把兩個累贅先行放走,獨自與其對上。
  “你這般的年紀能把《歧路經》練到如此境界,是個天下罕見的英才。”那人並指擋住他迎面一掌的時候如此說道,聲音從面具下透出,帶著貓捉老鼠的玩弄,“可惜呀,太嫩了。”
  白衣人身法詭譎還要勝於他,兩人周旋五個回合後楚惜微就化攻為守,然而那人與他欺近,一手快如幻影罩向他面門,一手屈指成爪插向他丹田。楚惜微以《歧路經》卸力,又使《驚鴻訣》退避,險險避開了要害,原本挖眼的兩指刮過臉龐,抓傷了他額角,插落丹田的手則錯開方寸,在血肉中一觸即被他打開。
  這廂一交手,楚惜微便認出了這人所用的武功,正是《千劫功》裡記載的狠辣武學——修羅手!
  修羅手以指掌為刃,無堅不摧,穿皮裂骨只是等閒,據說百年前曾有人使之橫行江湖,不知殺了多少英雄,最終伏誅在太上宮祖師手中。只是那魔頭雖死,這邪功卻流傳下來,被西南一代的邪魔外道所得,後來更是成了葬魂宮主修行的武學。
  一念及此,楚惜微不敢自大,竭力與其戰了一番,才終於抓到空隙借力遁去,好在那人意不在要他性命,並沒有窮追不捨。
  楚惜微已許久未嘗一敗,此番不可謂不驚。
  他身上帶傷,體內真氣也因一番大起大落的心緒和不可自控的比鬥被激蕩起來。楚惜微不能貿然去找葉浮生他們會合,打算先設法聯絡附近的門人先行療傷,沒成想老天爺專愛趁火打劫,他半路遭了這場大雨,也是倒楣得沒脾氣了,便找了這麼個山洞避雨調息。
  還沒歇上多久,楚惜微忽然聽到外面有人聲傳來,睜開眼時面色一凜,當即熄了火摺子,順手將地上的血跡和碎布用泥土蓋了,身子便向洞裡無聲移去,如一道漆黑鬼影融入暗中,貼著山壁死角不動了。
  不多時,一行人陸續鑽入山洞,一邊叫著“天公晦氣”,一邊圍成一堆生火取暖。所幸這洞很深,楚惜微又悄然向後挪了些,藏在了火光映照不到的地方,暗中打量這些人。
  四男一女,年紀最大的已經是滿頭華髮,最小的女子卻還是豆蔻年華。
  他們都帶著鼓囊囊的行禮,看起來是長途跋涉的遠行人初逢乍會,說話的口音各異,閒聊的事情也不一樣。楚惜微粗略一聽,那名老者是說了前兩年東邊長寧縣水患一事,官府中飽私囊,卻把難民視若豬狗,如今激起民怨,有的人背井離鄉,有的人扯起破布當旗子要造反;高大的男人跟瘦小男子大概是兩兄弟,一邊啃饅頭一邊說起南方大旱,不少人易子而食,路有餓殍;少女則感歎著前兩月驚寒關一戰,同鄉裡死了好多男人,婦道人家要麼自賤為奴跟著來往行商走了,要麼就留在村子裡能活一天算一天……
  這聽起來像是一群難民湊在一起比慘,楚惜微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目光卻落在那一直沒有開口的富態男人身上。
  那人看著四十來歲,錦帽貂裘,跟其他四人格格不入,臉有餅大,肉餡兒仿佛要從餅皮下溢出來,濃眉大眼,笑得彌勒佛,看著就是和氣生財的富商相。
  他拿了個饅頭慢悠悠地啃著,把訴苦當鹹菜嚼吧嚼吧一起咽下去,等到其餘四個人都看過來,才道:“說完了?”
  老者輕咳一聲,胖男人拍掉手上的碎饅頭屑,道:“既然你們說完了,那就輪到我了。”
  頓了頓,他先看了眼洞裡,楚惜微敏銳地藏了藏,這人沒發現端倪,便回過頭來,目光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一字一頓地說道:“阮非譽出山了,你們,怕死嗎?”
  聽到“阮非譽”三個字,楚惜微眉頭一凝,只見那四人都不開口了,呼吸陡然沉重下來,仿佛壓抑著狂風暴雨。
  “怕他娘個熊!”突然,高大男人咬牙切齒地開了口,目光如電,“老匹夫苟活了這麼多年,已經是老天爺不開眼!要不是他會當縮頭烏龜,老子早割了他腦袋以告先人!”
  老者也道:“之前還道你為何突然送密信召集我等,原來是為了此事……不過何老闆,阮慎行蹤成迷,而且定有朝廷暗衛和他手底下的走狗保護,要動他?難。”
  話音未落,瘦小男子已經嗤笑道:“張老,莫不是越來越怕死了?你要是不敢,就回家養子抱孫,不用在這裡了。”
  “不得如此講話!”被稱為“何老闆”的胖男人輕斥道,聲音不大,語氣也不重,臉上甚至還是笑眯眯地,卻沒人敢造次。
  少女猶豫了一下,伸手扯了扯何老闆衣角,道:“老爺,消息可靠嗎?”
  “京中探出的消息,我派出去打聽的樁子也回了一致的情況,而且……”何老闆摸了摸她的頭髮,“那位也留了暗信,沒錯的。”
  聞言,三個男人的呼吸越發沉重,瘦小男子急不可待地問道:“時間,地點?”
  “再過三日,就到安息山。”
  楚惜微眯了眯眼,“安息山”三字一出,除了那少女之外,剩下四人都眼眶通紅,老者恨聲道:“該!報應!他死在安息山,最好不過!”
  何老闆的目光看過他們每一個人,緩緩道:“這次若不成功,我等此生就再無殺這奸賊的機會了。消息倘若走漏,更是會牽連甚廣,各位可是想好了?”
  “怕什麼?”高大男人雙目通紅,聲音嘶啞,“那老匹夫一日不死,我也絕不瞑目!”
  他們不再說話了,何老闆展開一張羊皮地圖,跟另外三個男人湊在一起用手劃拉。那少女從包袱裡抱出一把琵琶,坐在石頭上彈唱,她的聲音並不圓潤好聽,撥琵琶的手藝也不算多麼高超,頗有些哭喪似的難聽:“百里青山埋荒骨,一代新墳換舊墓。霜冷殘燭無人哭,遍地黃花不見路。墳頭草青綠,沉潭碧淩淩,千古英雄今何去?噫籲嚱,山河盡是骨堆砌!對黃昏,殘陽如血映晚晴……”


第48章 安息
  第二天一早,大雨終於停了,一行人繼續趕路,轉過山水繞行樹林,終於在第五日的晌午到了安息山。
  這座山位於穀中,風入難出,水流潺潺,陰雲垂地,草木萋萋,連飛禽走獸都少見,更別說人跡。
  當地人對此唯恐避之不及,不僅是因為山勢崎嶇,更因為它又名“死人山”。
  三十多年前,這裡還只是座無名山谷,草木算得上繁茂,附近村裡也常有人進來打獵。然而那個時候,北俠秦鶴白涉謀逆罪滿門抄斬,他曾留下駐守邊關的將領親兵也被急召回朝,共計三千餘人,途經此地時已然深夜,又趕上連天大雨,便在此駐紮休息。
  就在那一夜,山中突生走蛟,地動山搖,猶如凶獸的泥沙洪流以萬鈞之勢吞沒了這裡,把這三千士卒連同周圍的兩個小村都覆蓋在泥水木石之下。
  等天災過後,官府帶人前來收拾,只是累累屍骸埋沒泥沙之下,為免爆發疫病,只好把死者遺骨堆積在山中,一把火燒了三天三夜,才把他們付之一炬。
  從此方圓三十裡再無村鎮,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還在山中寂寥度日,守著這窮山惡水,和與土石融為一體的英魂。
  正值晌午,然而因為這幾天落雨,天空依然有些陰沉,地上的路很是泥濘,稍不注意就要踩滑。葉浮生驅著馬車儘量尋著平順些的路走,但是要走出這座大山也不是一兩日的功夫,他擔心著入夜還有風雨,便一路注意著四周,打算尋摸個晚上歇腳的地方。
  阮非譽在車裡閉目養神,陸鳴淵今早倒是醒了過來,只是渾身還沒什麼力氣,只能趴在車裡裝鵪鶉。秦蘭裳在裡頭悶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坐不住,掀開車門坐在了葉浮生身邊要幫他趕車,然而這大小姐下手沒輕沒重,一鞭子怕是能打得馬兒撒蹄子狂奔到天涯海角,葉浮生可沒打算拿自己幾人的血肉之軀跟山路較勁。
  於是,面對秦蘭裳搶馬鞭的行為,葉浮生抬手把鞭子拿遠了些,誠懇道:“丫頭,幫我個忙吧。”
  秦蘭裳:“什麼?”
  “一邊兒涼快去。”
  秦蘭裳聽出他這不掩飾的嫌棄,惱羞成怒,雙手環臂道:“我是怕你打盹兒,等下把馬車趕到溝子裡!真該找面鏡子照照你自己,跟上勾欄院大戰了三百回合似的!”
  葉浮生:“……”
  以這丫頭的年紀來說,她實在懂得太多了,一點也不像個豆蔻年華的姑娘家。
  可是葉浮生無從反駁,他這幾天的確沒休息好。
  其實自打當年那件事情之後,他就再沒真正安寢過,不知多少次從噩夢裡驚醒之後,就歇了被好夢眷顧的心思。直到在破屋那一晚,被秦蘭裳一句話震飛了三魂七魄,不知怎麼地倚靠土牆睡了一覺,還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卻不再是什麼掠影統領,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江湖遊俠,楚惜微又變成了孩童模樣,卻也不是什麼龍子龍孫,只是個富貴人家的驕兒,一遇見他,就死活不肯回家,做了整天膩在他身邊的小徒弟。
  沒有那麼多勾心鬥角的陰謀,也沒發生那些無法挽回的恩仇,他看著楚惜微從一個從只知道撒嬌賣乖的小孩子,長成了身高體長的大人,自己卻由滿頭青絲的少年郎,逐漸鬢染霜白。
  夢中他們住在江南小院裡,東籬生黃花,西牆倚碧樹,楚惜微一身粗布麻衣,慢悠悠地練刀法,他就拈起一顆糖漬蓮子扔了過去,懶洋洋地訓道:“才加冠的年輕人,動起來怎麼跟七老八十一樣慢吞吞的?”
  楚惜微張嘴把蓮子接了,嚼吧嚼吧,道:“哪比得上師父你?”
  他氣笑了:“是啊,師父比你老,比你早進棺材,以後等你被人打哭了鼻子,看誰給你報仇砸場子去!唉,指望你練成個武林高手看來是不行了,我還是趁自己能動彈,尋摸個厲害的徒媳吧!”
  “不要!”楚惜微往背後大樹上一靠,“等師父你壽終正寢,我陪你去了就是,怕什麼?”
  葉浮生一顆蓮子砸在他腦門兒上:“沒出息,胡言亂語!”
  “沒胡說。”楚惜微轉頭看著他,“師父,我說真的。”
  葉浮生迎上青年從樹影下投來的目光,仿佛一樹碧桃綻在他眼裡,刹那時滿目灼華。
  胸腔內那團血肉好像被一隻手狠狠一抓,葉浮生睜開眼睛,身邊人事不變,唯有地上火堆只剩餘灰。
  他愣了很久,又睡不著了。
  聞言,這個沒頭沒腦的夢又在腦子裡回想起來了,他臉上不動聲色,心裡瞬息萬變,直到前方出現兩道人影。
  他走的這條路沒多少雜草,泥濘上留下了來來去去的雜亂腳印,可見是平時多有人行走的。此時,一高一矮兩個人影逆著天光由遠而近,葉浮生抬眼一看,只見是個騎驢子的老人家,和一個背著粗糙弓箭的瘦小男子。
  男子手裡拎著一隻野兔,發黃的臉上帶著笑,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山野小調。乾瘦的老人騎在一隻瘦骨嶙峋的驢子身上,一邊趕驢,一邊跟男子說著什麼,驢背上放了個打滿補丁的布包,裡頭裝著些水珠未幹的野果野菜。
  兩人見了平時難遇的馬車,都愣了一下,以為是哪個老爺打這兒路過,不敢驚了貴人,離了三丈遠就趕緊挪到路邊。葉浮生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一掃而過,就在即將擦肩的時候,他忽然開了口:“這位兄弟,那只兔子吃不得。”
  那兩人一愣,老者身在驢上,好歹能跟坐在馬車上的葉浮生平視,便誠惶誠恐地問道:“這位官人,好端端的野兔子,咋、咋就吃不得?”
  葉浮生勒馬,側頭道:“因為有毒。”
  瘦小男子一驚,趕緊去看那兔子,只見灰色的野兔在手中一動不動,身上沒什麼外傷,卻不見什麼活力。
  “野兔本狡,看它既然沒有受傷,卻在你手中不動彈,本就有些奇怪。”葉浮生揚了揚下巴,“仔細看它的耳朵和口鼻,恐怕是誤食了毒草。”
  男子把野兔抱好,這才發現它的耳根內和口鼻都有少許黑血溢出,兩隻眼睛雖然還睜著,卻不知何時已經沒了光,空洞得滲人。
  他嚇得大叫一聲,趕緊把野兔扔了,老人愣了片刻,連連拿細竹竿打他,罵道:“遭瘟的!就說哪有恁便宜的事情,兔子在地上一動不動等你來捉!差點毒死一家人!”
  細竹竿打在人身上生疼,男子齜牙咧嘴,卻不敢躲,只能用手護著頭臉。秦蘭裳咧了咧嘴,小聲地對葉浮生道:“這老人家打自己兒子,怎麼跟打龜兒子似的?”
  葉浮生但笑不語,揚起馬鞭就準備繼續趕路了。不料那老人家打完了兒子,在這當口出聲道:“敢問一句,官人是要去哪?”
  葉浮生道:“自然是要出山。”
  老人順著他揚鞭方向看過去,臉色一變,道:“官人,你繞路吧!那邊去不得的!”
  秦蘭裳奇道:“為何去不得?”
  “有山匪啊!”瘦小男子接話道,“我們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但是無論北上還是東行,都是要從這邊過路的。雖說山裡只有幾戶無處可去的窮人家,但是前些日子來了夥匪徒,在前頭占山為王,向過路人勒索財物,稍不如意就要殺人,可凶!”
  秦蘭裳是個潑辣直率的性子,當即問道:“那幫子匪徒有多少人?”
  “怕有百十來個,不好惹!”老人眼裡流露出一絲恐懼,“他們看不上我們這些窮人,平日倒還相安無事,但是官人你們倘路過,怕就……那路去不得,官人還是繞行吧!”
  葉浮生眼睛一眯,笑了開來:“不妨事,多謝老丈提醒。”
  言罷,就要揚鞭驅馬,老人見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車裡就傳來了阮非譽的聲音:“葉公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聽這位老人家的吧。”
  秦蘭裳被這“和氣”的南儒氣得快沒了脾氣,也不曉得這麼一個慣會趨利避害的鱉蛋,怎麼敢推新法廢舊黨。聞言,她就忍不住嘲諷道:“老爺子,你要是怕了就待在車裡別出來,左右用不著你拎刀砍人,怕什麼?”
  葉浮生拍拍她的肩膀,覺得有這姑娘當先,天下悍女都可稱小家碧玉。他思量片刻,便對老人道:“既然如此,那麼老丈可知還有什麼路能夠出山?”
  老人一聽救命恩人不去送死,當下就松了口氣,忙道:“有的。在我家後頭還有條小路,雖然陡了些,但是隱蔽,那些初來乍到的山匪也不知道。”
  葉浮生道:“能煩請帶個路嗎?”
  “帶路沒事,左右也是往家走,不過……”瘦小男子插了句嘴,“那條路依著山崖,入夜後是走不得的,官人不妨在我家歇歇,也好報答剛才的恩情。”
  “一句話的事情,算什麼恩?”葉浮生搖搖頭,抵觸一角銀錠,“那便麻煩了。”
  老人連連推拒,瘦小男子卻忙不迭地接了銀子,呵了口氣,笑容也真摯了些:“不妨事!不妨事!官人跟我們來!”
  他們轉向了另一條小道,漸漸遠去,直到身影消失之後,有一隻手撿起了被丟棄的野兔。
  身材富態的男人看著葉浮生等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一笑,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倒還有點善心,罷了……”


第49章 陷阱
  他們的家住在半山腰處,用大青石堆砌而成,不知道經了多久風霜,有幾塊已經開裂,又拿小些的石頭和木板堵上,斑駁著滄桑痕跡。
  此時過了晌午,石屋不見炊煙,只有個跟秦蘭裳差不多大的姑娘正在外頭洗衣服。這屋子後面有個小小的水潭,裡頭都是澄清的山泉水,然而時節已深,出手也冰冷得很,她吃力地拎了一桶水正要倒進木盆裡,就聽到瘦小男子呼喊的聲音,抬頭一望,卻見到了陌生人,手下力道一松,水桶就砸了下來,濺開一地水花。
  她大概是少見外人,十分怕生,趕緊躲進了屋子,只露出個腦袋小心窺探。老者把毛驢拴在樹樁旁,抹了把頭上的汗,喊道:“秀兒,別躲了,快給客人倒杯熱水!”
  少女“啊”了一聲縮了回去,不多時就拿著一壺熱水和幾個舊碗出來了,只是樣子還是怯生生的。見這姑娘倒水的時候聯手都在抖,葉浮生對秦蘭裳使了個眼色,然而大小姐枉披一張女兒皮,內心堪比糙漢子,搜腸刮肚只憋出一句相當棒槌的安慰:“你別怕,我們不吃你。”
  葉浮生:“……”
  開口得罪人悶聲作大死,也不曉得百鬼門的老門主究竟是何方奇葩,才能教出這等風骨清奇的孫女。
  “姑娘莫怕,客擾主人本就不該,倘若哭花了臉更是我等過錯了。”眼見少女都被嚇得要哭出來,葉浮生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巧的紅漆盒子遞了過去,嘴角一翹,笑道:“看姑娘氣色不好,這胭脂雖然拙劣,也可增補一二,莫讓韶華空辜負了。”
  在這個世道,山野女子不少人終其一生也不能碰上胭脂水粉,少女的手抖了抖,卻還是接過了。葉浮生又跟她輕聲細語地說了幾句話,便轉頭跟那瘦小男子以水代酒喝了半碗,把氣氛緩和下來了。
  秦蘭裳看他說笑逗趣信手拈來,不僅唬得兩個粗人眉開眼笑,連那羞怯的姑娘也時不時弱弱應聲,拿眼偷偷覷著。她眨了眨眼,忽然就有些擔心等小叔回來,自己會不會被打斷腿。
  “書生餓了。”她忽然開口,同時悄然捅了身後的陸鳴淵一下,差點把好不容易站起身的陸書生一手肘撞回地上去。
  聊得火熱的幾人這才如夢初醒,瘦小男子跟少女進屋做飯,老者搬了只小凳子繼續陪客,阮非譽雖然是讀書人,卻無甚清高架子,天南地北城裡鄉下的事他都能說得詳略得當,不叫無知者自卑,也不叫知者無聊。
  阮非譽問道:“這地方苦,又有匪患作祟,老人家為何不跟其他人一樣搬走呢?”
  “走?往哪裡走啊?”老人歎氣,愁苦伴隨風霜隨著這一口氣攀上臉龐,把每一條皺紋都塞得滿滿當當,“聽來往的人都說,這世道哪裡都不好過,去哪裡不都是這樣?再說親朋好友大多都沒了,屍骨都埋在這裡,我一把老骨頭也不知道能活幾天,早晚也要去作伴,就不折騰了。”
  雖說此身如絮命如萍,但是根在這裡,飄到了天涯海角,也是了無所依。
  葉浮生道:“那麼山匪作祟,官府就沒管管?”
  “官匪一家,管什麼管?”老人放下水碗,“先不說縣城離這裡遠,單說城裡頭也不太平,那些個混子當著官老爺的眼皮子底下就敢偷雞摸狗,就算被拿進去了,花點兒錢又不痛不癢地出來犯事。”
  阮非譽的手指摩挲著水碗,問道:“為何不上告呢?聽說朝廷修改了法令,百姓告官不必再滾釘挨杖,只要一紙訴狀呈上,人證物證為實,就可討個公道。”
  “老爺說的是新法吧?”老人抬起一雙渾濁的眼,“雖說小老兒久不出山,但是也聽行商們說過有人敢易祖宗法,好像是什麼……嗯,是阮慎推行的。”
  阮非譽笑了笑,看不出是自得還是如何,沒笑到眼底,淡淡問了一句:“老人家也曉得阮慎?”
  老人那雙渾濁的眼裡閃過一道精光,道:“我聽著來往的人對他有罵有誇,一樣人說百樣話,沒親眼見過,只是這天底下安於現狀的人多,敢生變故的人少,他敢改一國法規,總是個膽子大、不怕死的。”
  阮非譽笑容不改:“聽老人家說話,也是個有才學的人。”
  老人咳嗽了幾聲:“早年念過幾天書,可不敢裝秀才!”
  “那為何不繼續念下去,考個功名呢?”
  “家裡窮,哪有恁多閒錢?”
  陸鳴淵忽然插嘴道:“現在新法推行,家中貧窮的人可以工換讀,左右也能識文斷字,總是好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小老兒家中就一個不成器的兒子,一個小孫女兒,左右也是老死山裡,不必廢這些事了。”
  秦蘭裳身為女兒家,最不喜有人看輕女子,當即就有些面色不好看了,道:“老大爺,您那孫女兒年紀輕輕,將來總要成家管事,總不能一輩子做個大字不識、守著空山的村婦吧?”
  老人只是歎氣,並不說話。見狀,葉浮生岔開話題道:“對了,這連天大雨,到今日才稍稍止了些,老丈家住山中,可要仔細留意著,當心天災啊。”
  “官人是說走蛟?”老人一怔,笑道,“不必為這個擔心!這麼久了,也就聽說三十多年前生了一場走蛟,這些年來一直都平平安安的。”
  聞言,葉浮生眯了眯眼睛,道:“那是我杞人憂天了。”
  言罷,見阮非譽與這老人言談甚歡,葉浮生拍了拍秦蘭裳的肩膀,示意她跟自己到周圍走走,陸鳴淵看了他們一眼,又看看自家老師,終是老老實實地坐著不動彈。
  他們行走在屋外的小路上,漸漸離遠了些,秦蘭裳嫌棄滿地泥水髒了自己的鞋,便翻身上了一塊青石頭,彎腰蹲下,雙手托腮,問道:“葉叔,你要跟我說什麼?我正聽得起勁兒呢!”
  這姑娘是個鬼靈精,葉浮生也不跟她調侃,餘光瞥過周圍,確定無人窺探後才解下腰間小銀壺遞過去,道:“喝一口。”
  “這是什麼?”
  “能解毒的東西。”
  “你……”秦蘭裳一點就透,她快速看了一眼那間屋子,臉色凝重下來,“這三個人有問題?”
  “房子很老,人卻很新。”葉浮生環著胳膊,“他們看起來是在這附近住了很多年,但是卻連這片山地土石不穩易發天災都不知道,而且……他和那個瘦子手上都有繭子,姑娘手上卻沒有。”
  秦蘭裳皺了皺眉:“幹農活的人有繭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再說女兒家,總要愛漂亮的。”
  “幹活磨出來的繭子和武者可不一樣,再說農活……呵,你看這片菜地,哪個農人會這樣粗心?”葉浮生眼睛一掃,只見屋後的這塊小菜地雖然有雨水滋潤,但土裡的白菜早已發黃變枯了。
  山野不比皇家有田莊和冰室,像白菜這樣的蔬果在入秋後就該收割貯藏,但是看這片菜地的樣子,起碼有半個月沒有打理過了。
  秦蘭裳心頭一跳,就聽葉浮生繼續道:“蘭丫頭,你自己出身富貴,不知道貧困人家的苦。別說山野,就是市井裡的女兒家也是從小要做活的,一雙手再怎麼都會粗糙,可是那姑娘的手指纖長白皙,唯獨指甲有磨損,說明那分明是雙弄琴撥弦的手。”
  秦蘭裳咬了咬牙,道:“是阮老賊招來的禍事?”
  “小小年紀還得齋口,不過要說沖著他……八九不離十。”葉浮生淡淡道,“所以,喝吧。”
  秦蘭裳將信將疑地喝了一口,差點吐了出來,好半天才把這口令神共憤的酒水吞下去,臉色幾乎要與他不共戴天:“這是什麼鬼東西?”
  “別這麼暴躁啊,這可是好東西。”葉浮生寶貝似地把小銀壺接過來,“用赤心雪蓮泡出來的藥酒,尋常毒物遇到它,就跟老鼠遇到貓一樣。”
  赤心雪蓮是天下罕見的奇藥,素有解毒清心的神效,哪怕在百鬼門內也不是多見的。聞言,秦蘭裳不可置信地道:“這味道比苦藥湯子還不如,你騙我的吧!”
  葉浮生摸了摸鼻子,事實上他曾經也不相信,然而自家師娘就是能頂著仙人似的臉,做出人所不能吃的玩意兒。
  他輕咳一聲,岔開了話題:“等下我給你打掩護,你讓阮非譽跟那書呆子都喝一口,有備無患。”
  秦蘭裳不解道:“既然明知道他們有問題,直接拿下不就好了?”
  葉浮生看著她,歎氣:“丫頭,長腦子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比較高嗎?”
  秦蘭裳:“……”
  “我們四個人,把老弱病殘都給占完了,還不知道他們有什麼後手,冒然撕破臉,吃虧的一定是我們。”
  秦蘭裳皺了皺眉:“那怎麼辦?”
  葉浮生嘴角帶著笑,眼神慢慢冷了下來:“靜觀其變,引蛇出洞。”


第50章 殺機
  夕陽西下,落日熔金。
  阮非譽這老傢伙,大抵是這輩子作孽太多,走到哪裡都烏雲罩頂,是個活生生的靶子。
  一廂談興正濃,一廂生火造飯,葉浮生夾在兩者中間,倚著搖搖欲墜的木門,看似閉目休憩,實則心念千轉,把自己所知有關南儒的情報統統搜刮出來,在腦子裡走馬觀燈一樣過了遍,猜測著這三人到底是來自何方勢力。
  阮非譽起于科舉,成于江湖,盛於朝堂,可謂是桃李滿天下,同樣也仇人遍四海,有人說他是變法革新的聖人,也有人說他是醉心權欲的罪人。
  他牽扯過的恩怨是非數不勝數,其中有功有過對錯難定,不少還涉及到了國之大事,一時間實在難以說明,要想送他下十八層地獄的更是數不勝數。
  正思量著,阮非譽忽然談道:“看您的樣子,不像是個普通農夫。”
  秦蘭裳心裡一跳,好在被陸鳴淵早有預料般扯住了袖子,沒露出什麼端倪來。老人抬眼看了看阮非譽,歎氣道:“早年從過軍,後來退伍回家了。”
  葉浮生心裡一動,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回頭一看,卻是那小姑娘從屋子裡探出腦袋,見他回了頭,猶豫一下伸出手,然而那老人也轉過身來,笑道:“秀兒,怎麼了?”
  “爺、爺爺……”手一下子縮了回去,秀兒囁嚅道:“飯、飯做好了……”
  聞言,老人起身拍了拍衣褲,引著他們往屋裡走,陸鳴淵落後一步與葉浮生並肩,聲音壓低:“剛才,秀兒姑娘似乎是有話要對你說。”
  葉浮生點了點頭,頗為苦惱道:“明眸皓齒,暗送秋波,未出一字意已無窮。”
  陸鳴淵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當下不知道該說什麼,唯有拉開距離,明哲保身。
  這間屋子並不大,一下子多了他們四個人便顯得擁擠,葉浮生打量了一下糊泥斑駁的牆和角落裡的蜘蛛網,又看著老人使勁兒擦了擦裡頭唯一的木桌,往其中一隻桌腳下面墊了塊磚頭,好歹讓它保持了艱難的平衡。
  秀兒和瘦小男子正把飯菜往桌上端,秦蘭裳看著那又髒又破的盆碗和他們不小心浸泡在湯水裡的手指,頓時就沒了胃口,端起飯碗的時候猶猶豫豫,半天也沒下去手。
  葉浮生拿著筷子準備夾菜,忽然感到腳下被誰踢了踢,他不動聲色地看了對面一眼,秀兒正夾了一塊蘿蔔乾,和著稀飯一起吃了。
  他微垂眼瞼,夾了一塊炸菜餅扔到秦蘭裳碗裡,渾然不顧小姑娘看碗裡的眼神如同他扔來了一隻死耗子,猶豫許久後被葉浮生踩了一腳,壯士斷腕般夾起來咬了一口。
  相比于秦蘭裳難以掩飾的嫌棄,久居高位的阮非譽反應卻很平常,他喝著雜糧粥,吃著鹹菜醃肉,看著就是個習慣了粗茶淡飯的老秀才,困窘于生活的窮酸苦寒裡又帶著書墨殘留的清雋。
  然而沒吃幾口,阮非譽握筷的手就顫了顫,他的身體晃動兩下,來不及說什麼,就倒了下來。
  坐在他旁邊的陸鳴淵嚇了一跳,趕緊扶住阮非譽的身體,然而他自己也是陡然無力,用手撐著桌子,可惜終究還是站不住。
  秦蘭裳臉色大變,抽出長劍就指向對面,可惜她身子一軟,劍“哐當”一聲掉在桌子上,濺起不少湯水。
  葉浮生手裡的筷子定定立在桌上,仔細一看,頭端入木三分,他一手握著釘入木桌的筷子,好像是在借此穩住自己的身體,一手接住了秦蘭裳,免得她摔倒在地。
  他是個愛笑的人,此時卻不笑了,目光冷冷看向對面,那老人有些怵他這樣的眼神,側頭道:“秀兒,那時你想對這位公子說什麼?”
  秀兒臉色一白,慌忙站了起來:“不、不敢!”
  “養不熟的小賤人,差點被你壞了大事!”瘦小男子目光狠厲,兜頭就要扇她一巴掌,葉浮生眉頭一皺,拿起桌上一碗湯水潑了過去,打在男子手上時卻劇痛無比,他手臂一顫,趕緊收了回來,憤然看向葉浮生。
  葉浮生道:“兄台何必動怒,這位姑娘剛才什麼也沒說。不過用麻藥來招呼我等,著實是盛情了。”
  “南儒身邊的人,我等不敢小覷,然而此番目的是這老賊人頭,與你們這些小輩無關,只好用些手段叫你們不能壞事了。”老人微微一笑,看向阮非譽時面色陰沉下來:“阮老賊,三十多年不見,看來你是記不得我了。”
  阮非譽目光淡淡,哪怕現在身不能動,氣度也不狼狽,道:“若是每個要老朽性命的人都要被記住,老朽活得可就太累了。”
  瘦小男子怒上眉梢,道:“張老,何須跟他廢話,直接砍了就是!”
  秦蘭裳破口大駡:“死都不讓人死個明白,你個鱉孫子趕著去投……”
  葉浮生按住了她,道:“阮老先生貴人多忘事,不如讓在下來猜一猜?”
  老人定定看了他一眼,葉浮生道:“選在安息山守株待兔,老人家又是個退伍軍漢,想來其中仇怨也當是與此有關,莫非是……‘秦案’之後?”
  老人眯起眼睛:“這位公子,知道得越多,命越不長。”
  葉浮生歎氣道:“我這個人向來懶得動腦子,可惜在其位謀其事,這次若是讓阮老先生死在了這裡,就算你們放過,我一家老小也難逃牽連,總要有個推說的罪魁禍首吧。”
  老人道:“聽你這樣一說,我似乎應該現在就把你們一起殺了,免除後顧之憂。”
  “最好如此,否則為了保全家人,我回去之後一定會連根帶須地把你們都抓出來,有一個算一個,大家一起死。”
  葉浮生語氣淡淡,倚在他肩頭的秦蘭裳卻覺悚然一驚,不曉得他這句話到底是玩笑,還是真的駟馬難追。
  “阮老賊身邊的人,果然沒一個好相與的。”瘦小男子啐了口唾沫,提出一把厚背刀,“那就讓你死個明白,我名嚴鵬,是前任兵部尚書嚴宏之子,十二年前阮老賊為了清除異己害我父流放至死,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他說得極快,老人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沉默片刻,道:“罷了,那邊送你們明明白白地上路……老朽張澤,是秦公的副將,當年阮老賊誣陷致秦家滿門抄斬,麾下將士牽連無數,我僥倖不死,必要討個公道。”
  一樁樁一件件地說起來,陸鳴淵的臉色頃刻便白了,他看著自己的老師,卻見阮非譽依然安之若素,目光投向秀兒,問道:“那麼這位姑娘又是哪家之後?”
  秀兒顫聲道:“我、我母為禦史徐從夏之女,後因秦案牽連被充為營妓,生、生下了我。”
  阮非譽自嘲道:“倒還都是債主,討命不冤。”
  “既然不冤,就下去認罪吧!”嚴鵬說罷,已走到阮非譽身旁,手中厚背刀高舉,向著阮非譽當頭砍下!
  他雙目赤紅,額頭因為太過激動而已經見汗,握刀的手也汗涔涔的,但依然握得很緊。
  這一刀拿出了十分的力氣,他幾乎都可以看到老賊人頭滾落血泊的樣子,臉上太過興奮,嘴角已經露出笑來。
  可那笑容還沒拉開,已經僵硬在了嘴角。
  一隻枯瘦的手掌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的腹部,來得太快,仿佛閃電劃破夜空,驚雷奔過蒼穹。
  誰都沒有反應過來,包括葉浮生。
  這一掌輕如飄絮,柔若無骨,仿佛一朵輕飄飄的流雲蕩過身軀,絲毫不覺著力,連嚴鵬的衣衫都沒有被拂動半分。
  然而一股剛烈至極的內力卻透過這一掌湧入肺腑,在體內肆虐爆開,仿佛要把寸寸經脈都絞得粉碎!
  有血,從他口中溢出,滴落在那只枯瘦的手上。
  血的溫度似乎太燙,阮非譽收回手,淡淡說道:“當年嚴宏為了一己私利勾結反王,老朽奉命查辦,定了他滿門抄斬。你拿此事怪我,無知也好,偏信也罷,總歸是罪人餘孽苟活至今,取你性命當無怨無尤了。”
  一時間滿座皆驚,嚴鵬目齜劇裂,想要說什麼,可是張嘴的刹那,只有鮮血爭先恐後地湧出。
  血泊裡,一小塊肉觸目驚心,葉浮生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塊碎裂的肺。
  五臟六腑,一掌俱摧!


第51章 機關
  這雷霆一掌出罷,阮非譽看也不看緩緩倒下的嚴鵬,從袖中掏出一條帕子捂住嘴咳嗽起來,他咳得撕心裂肺,用力之大,好像要把肺管子也咳破。
  然而無人再敢輕舉妄動。
  一劍破雲開天地,三刀分流定乾坤。東西佛道爭先後,南北儒俠論高低。
  秦蘭裳是聽著這八個人的傳說長大,可惜生不逢時,她尚且楊柳腰未成,八大高手卻已英雄遲暮,或被掩沒紅塵無影無蹤,或傳承後人不復先祖,到如今空留盛名承擔著昔日崢嶸。
  因此她才敢把一代南儒視作不過厲害些的老賊,覺得左右不過成敗二字,卻不知猛虎雖老,其威猶在。
  她看著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頓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了。
  這也是葉浮生第一次看到阮非譽動手。
  他這十年跟阮非譽打的交道不少,然而阮非譽身居高位,無論三昧書院還是朝廷護衛,從來不缺為他舍死護生的人。在葉浮生的記憶裡,這位南儒從來都是于談笑時運籌帷幄、提筆間風雲翻覆,像個心有玲瓏的文士更勝過武人。
  但是葉浮生早年吃過虧。到如今已經不會小覷任何人,更何況是盛名天下的八大高手之一,哪怕阮非譽一直表現得像個癆病鬼,他也都在心中留了一線警醒。因此見他驟然發難,葉浮生只是一怔,便回過神來。
  飯菜裡的麻藥的確是好貨,然而滄露更是難得的好物,不止能解毒清心,對於麻藥迷藥等東西也都能很快化了藥性。拖延了這麼一會兒,手腳麻痹的感覺已經散去,葉浮生活動了一下腕子,緩緩站了起來。
  在阮非譽動手的刹那,張澤已經猜到他們用了手段抵住麻藥,眼下見葉浮生起身,他想也不想地把已經嚇白了臉的秀兒往身後一推,喝道:“鎖門,跑!”
  秀兒被這變故嚇懵了,被他推了一把就摔倒在地,手足無措地抬頭看著他,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總算沒忘了張澤的叮囑,手忙腳亂地把那扇聊勝於無的木門關上。
  秦蘭裳提劍就要破門去攔,不料張澤看著年邁,出手卻十分迅疾,只見他右手往桌下一探,竟然摸出一把短刀,不過尺長,輕薄如紙,乍一看就像糊弄孩子的玩意兒。
  然而他身形一晃,半點也不見年老緩慢,這把刀隨著他揚手刹那,不偏不倚地橫在了秦蘭裳面前,刀刃如白練飛過,就要纏上她的咽喉。
  秦蘭裳腳下未定,這一下來不及反應,陸鳴淵臉色一變,手掌在桌上一拍,盤中花生米被內力震起,片刻之間,但見他指如蓮花開落,那些花生米紛亂而出,卻在間不容髮之際擊向張澤身上數個大穴。
  無奈之下,張澤撤刀回防,花生米打在刀刃上,竟有鏗鏘之聲。然而陸鳴淵終究傷勢未愈,附於其上的內勁差了些,三招之後就被蕩開,刀鋒捉隙而來,直指阮非譽面門!
  刀尖離眼珠只差方寸,可是張澤不能再進一步了。
  葉浮生已經到了他身旁。
  前一刻葉浮生還在阮非譽身旁站著,眨眼不到就移步在張澤身邊,一手控住他肩膀,一手捏住他持刀手腕,看似輕飄,穩如磐石。
  張澤行軍多年,一身氣力非常人可比,哪怕年老也不見體衰,然而此刻被他拿捏住肩腕,竟然分毫都動彈不得,哪怕仇人就在眼前,卻不能再有寸進。
  “雖說冤有頭債有主,但是眼下非常時刻,只能對不住了。”葉浮生歎了口氣,變抓為拍,蕩開他逼命一刀,同時控住對方肩膀的左手往下一滑,擒住右肘順勢一捏,“哢嚓”一聲,便擰脫了臼。
  短刀落在地上,張澤疼得冷汗涔涔,葉浮生見此便松了手,無意傷他性命,然而老者血絲密佈的雙目在他們身上飛快掃過,竟是用力將牙一咬,蒼白的臉上驟然湧出血色,喉嚨裡發出一聲困獸猶鬥般的嘶吼,竟是管也不管葉浮生,猛然撲向了阮非譽。
  葉浮生見得他嘴角一道鮮血流下,想必是牙齒裡藏了某種秘藥,咬破服下就會發狂。一念及此,他順手把秦蘭裳往旁一推,搓掌成刀直斬張澤腰部——這一下若打實了,就算不死,下半輩子也只能癱了。
  掌刀切上腰間的刹那,張澤的手已經到了阮非譽面前,這才發現他指甲縫裡的黑泥竟然不是農忙污垢,而是泛著黯淡綠色,恐怕是混了毒藥,倘被抓破皮膚,下場絕不會好。
  陸鳴淵見狀,想也不想地以身去擋,就在這時,枯瘦手臂從他腋下探出,阮非譽這一手依然迅疾如雷,準確地捏住了張澤咽喉。
  見此,張澤不怒反喜,前伸的左手快速收回,狠狠抓在阮非譽手臂上,這一抓撕破衣袖,在枯瘦蒼白的小臂上留下四道血痕!
  下一刻,腰部傳來劇痛,仿佛繃緊的弦從中斷裂,下半身陡然失了氣力,葉浮生一手揪住張澤的衣領把他向後拉開。乾瘦的老人匍匐在地,爬也爬不起來了,一邊吐血,一邊死死看著阮非譽,狂笑道:“斷魂草!哈哈,斷魂草!阮老賊陪我一起死!夠了!夠了!”
  斷魂草是生長在北疆的一種毒草,並不常見,卻見血封喉。聞言,陸鳴淵臉色慘白,秦蘭裳被這變故驚住,不知道究竟該喜該憂,葉浮生皺了皺眉,一把扯下腰間小銀壺走向阮非譽,不曉得滄露能否解了這種劇毒。
  然而等他走近,卻見那條手臂血跡斑駁,流出來的血……是紅色的。
  張澤的笑聲戛然而止。
  阮非譽用那條帕子裹了傷,低著頭,看不出喜怒,他輕咳兩聲,走到張澤身前,淡淡道:“老朽尚且命不該絕,違你所願了。”
  張澤面如金紙,並無懼怕,只是眼裡盛滿了不甘,他忽然伸出左手死死抓住了阮非譽的腳,用力之大,拿帶了毒藥的指甲都嵌進肉裡,血浸濕鞋襪,阮非譽一動不動,仿佛不知道痛一樣。
  殷紅血色刺痛他的眼睛,張澤被秘藥掏空的身體在這一刻終於支撐不住,他全身控制不住地痙攣,聲音也在發顫:“老天、老天……無、無眼!”
  秦蘭裳看著他這樣子,從之前的驚怒到如今的同情,又思及這白髮蒼蒼的老者實際上是當年跟著北俠出生入死的軍士,本就不多的怒氣更是消泯了。她收回了劍,垂下眼瞼,輕聲問:“您說,自己是秦公的副將?可是我聽說,秦公一生光明磊落,為什麼你們要做這種偷襲暗害的事情?”
  “小姑娘,咳……這世上,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張澤看了看她,目光觸及這姑娘明亮的大眼睛,心裡好像被什麼刺了一下,他轉過頭,盯著阮非譽道,“秦公一生為國,卻被這老賊所害,滿門不得好死……既然老天不長眼,國法無公道,那我等就做個替天行道的歹人。”
  阮非譽淡淡道:“你就算今日殺得了老朽,他日下了黃泉,雲飛兄也不能瞑目。”
  雲飛是北俠秦鶴白的字,葉浮生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聽到阮非譽提起這個被自己一手推下高臺的人,語氣淡然自若,不似傳說和案宗記載裡水火不容 的仇敵,更仿佛濁酒相交一杯傾的老友。
  “秦公如何想,我們不知……這,便下去問問。”張澤吐了口血,氣若遊絲,卻笑了起來,“阮老賊,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問問吧!”
  葉浮生心頭一跳,張澤費力地挪開身體,鮮血已經浸透他身下地磚,其中一塊地磚高出地面少許,只是這屋子破舊,一時間沒能注意到。
  葉浮生立刻伸手去擋,可惜來不及了,張澤的手已經重重按下,腳下響起了輕微的機括聲!
  秦蘭裳已經嚇得閉上眼。
  然而片刻之後,沒有轟然巨響,也沒有天崩地裂,一切還是靜悄悄的,似乎什麼也沒發生。
  她睜開眼,也的確什麼都沒發生。
  機括已經啟動,可是整個屋子平靜如昔。張澤雙目圓睜,陸鳴淵臉上有壓制不住的驚疑,唯有阮非譽還老神在在。
  木門被人推開,剛才跑出去的秀兒被一把推了進來,臉上有說不出的驚恐。在她背後,一個人逆著夕陽餘暉走進屋來,黑底暗紋的箭袖長袍被殘陽裹上一層淺金,明明是陰沉顏色,卻在這時溫暖得不可思議。
  葉浮生一路牽腸掛肚,到了此刻真見了人,卻沒有驚喜之感,反有種落葉歸根似的塵埃落定。
  “阿堯,”他眯起眼,揚起一個微笑,語氣溫和中帶著一絲雀躍,“你回來了。”


第52章 黑手
  楚惜微在山洞偶遇這五人之後,就一直跟在他們後面。
  領頭被稱作“何老闆”的胖男人看著臃腫,實際上步伐輕盈,也十分機警,該是五人之中功底最上的一位。楚惜微有傷在身,也不能追得太緊,只好不遠不近地跟著,等到趕在昨夜進了安息山,這五個人就一分為二,何老闆跟那高壯漢子去了出山必經之路,張澤三人則到了這裡。
  楚惜微本打算“擒賊先擒王”,可他眼見著何老闆珍重其事地將一包火雷給了張澤,猶豫之後還是轉向了這邊。幸虧他這般選了,才能在張澤藏下火雷之後捉隙扯斷了彼此勾連的引線,還拿水把火藥都澆了一遍,這才窩在附近靜觀其變。
  果不其然,守株待兔的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卻不知道陷阱已經被破壞。
  “你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聽到葉浮生的招呼,楚惜微勾了勾唇角,“倘若我沒來,這些火雷足夠把你們炸上天。”
  葉浮生摸了摸鼻子,道:“你既然說了會來,我當然信你。”
  一旁的秦蘭裳翻了個白眼,楚惜微不置可否,他一掀下擺坐在板凳上,抬手拿了個已經冷掉的雜糧面饅頭啃,讓葉浮生等人都要麻痹一會兒的藥物被他沒事兒一樣吃下肚去,雖說沒有狼吞虎嚥,速度也是極快的。
  看起來是這兩天餓得很了,葉浮生想起當年那個貪吃怕累的小肉丸子,又看他現在這般模樣,莫名就心疼他。只是眼下不是說閒話的時候,他把戳在心頭那些細密的小刺一股腦兒摁進血肉裡,轉頭看著匍匐在地的張澤,卻見老人不知何時已經氣息全無,兩隻眼睛還盯著阮非譽,只是空洞渙散,再無光彩。
  “他最後說,老天不公……”阮非譽把那只還抓著自己腳踝的手鬆開,彎腰把張澤的雙眼闔上,抬頭看著葉浮生,笑了笑,“我覺得也是。”
  秀兒癱坐在地,愣了許久,到了這一刻才回過神來,她也不曉得哪裡來的力氣,一把將阮非譽推開了,伏在張澤尚有餘溫的屍身上大哭起來。
  陸鳴淵一言不發,秦蘭裳眼眶發熱,她看著張澤的屍體和痛哭不止的秀兒,忽然就對阮非譽罵了一句:“該殺千刀的老匹夫!呸!”
  她年紀小,罵的人又是年邁名盛的南儒,這一來可算是極為不知禮數。楚惜微眉頭一皺,思及這丫頭此番出走惹出的禍事,本就不穩的內力又躁動起來,胸口豁然騰起火氣,張口就要訓罰她,好在葉浮生眼疾手快,見他臉色不對就把小銀壺湊了過去,順勢灌了他一嘴。
  楚惜微正欲讓秦蘭裳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結果被這一口慘絕人寰的酒水灌得差點背過氣去,頓時捂著嘴嗆咳不止。
  “你……咳咳!”
  他嗆得說不出句整話,憋得眼角都發紅了,然而胸中的火氣卻如陡遇瓢潑大雨,登時把他澆了個透心涼,躁動的內息慢慢平復,楚惜微想起那夜初次喝滄露的情景,有些驚疑:“什麼東西?”
  葉浮生看他喝了的確有效,心裡也松了口氣,晃了晃已經空掉的小銀壺,解釋道:“赤心雪蓮泡出來的酒。”
  楚惜微:“……”
  秦蘭裳強著脖子卻沒等來訓斥,驚得眼珠子都差點脫眶。葉浮生安撫了楚惜微,回頭又看到這沒出息的樣子,向來自詡風華正茂的他也不由得生出一把為人長者的滄桑感來,不輕不重地在她腦門兒上拍了一下,彎腰遞給了秀兒一張手帕,上面還騷包地繡著兩隻鳳尾蝶。
  他道:“女兒家哭起來好看,但你這眼淚是被我等惹出來的罪過,不值得傷了自己。”
  這信手拈來的撩騷手段讓秦蘭裳歎為觀止,陸鳴淵這個飽讀聖賢書的呆板書生已經默念一句“非禮勿視”轉過了頭,楚惜微看著他這般作為,不由得想起當年宮裡頭那些飛眼偷笑的妙齡宮女們,頓時就有些不高興,然而他這些年悶慣了,也沒形於聲色,只是又拿起了一個饅頭沒滋沒味地啃著,腮幫子一動一動,好像是在嚼某人的肉。
  秀兒被他輕言細語地哄著,反而哭得更大聲了些,她憤憤地推開葉浮生的手,泣道:“都是一夥的賊子,不用你們假好心!”
  “花一樣的姑娘,說話不要這般魯莽。”葉浮生把手帕塞進她掌中,語氣還是溫柔得很,“殺壞人的未必是好人,殺好人的自然也不一定是壞人。”
  秀兒一怔,攥著手帕幾乎要把它捏成一團,道:“你狡辯!”
  “跟她廢話做什麼?”楚惜微冷笑一聲,“這些個自詡苦主正道的貨色,只要覺得誰是惡人賊子,就可隨便動手取命,成了便是‘替天行道’,不成就是‘老天無眼’,左右老天爺的意思都是他們一嘴說了算,也不曉得哪來這麼大臉。”
  “你!”
  秀兒氣得兩眼通紅,恨不得沖上來脫了布鞋給他一頓亂打,終究還是沒幹出以卵擊石的蠢事,眼睛一閉,咬牙道:“你們殺了我吧!”
  葉浮生奇道:“為何要殺你?”
  秀兒愣了愣,慘然一笑:“左右我們做了這樣的事,難不成阮老賊會放過我嗎?”
  “你是徐從夏的後人?”阮非譽看了她一眼,忽然搖了搖頭,“你長得跟你外公不大像,只有眼睛相似,而且都好哭。”
  葉浮生問道:“先生還記得?”
  “這輩子在朝堂上被禦史扯著袖子邊哭邊罵的遭遇,左右也沒幾回。”阮非譽淡笑,“我還記得徐從夏被侍衛拖出宮門的時候咬破了手指,在地上一路連寫了三十四個‘奸’字,可惜最後一個還只寫了一半,就被亂棍打死在轅門外了。”
  他道起這些血淋淋的往事如同閒話家常,叫人陡生寒意,秀兒身子一抖,眼中憤怒更盛,卻不由得染上了恐懼,瑟縮幾下,不敢再亂動了。
  這位看起來跟個好好先生一樣的南儒,竟也是個能令小兒止啼的人物。
  楚惜微慢條斯理地吃完最後一口饅頭,道:“他們一共五人,還有兩個在前頭等著,一高一胖,都是好手。”
  秀兒聽見他說完,臉上再無血色,葉浮生挑了挑眉,問道:“你我出手,勝算如何?”
  “若只為殺,我一人足矣。”楚惜微的手指敲擊桌面,“只是帶著這幫子累贅,免不得瞻前顧後,何況為首那人還攜帶了火雷,不得不防。”
  葉浮生皺了皺眉:“說起來,北蠻戰事剛過不久,朝廷怎麼還沒管制火藥的問題?”
  “朝廷早已頒下律令,敢於在民間走私火藥者一律視為重罪,違者打入天牢聽候發落。”回答他的是陸鳴淵,三昧書院算是江湖與朝堂的一大交界,裡頭有武林少年,也有朝廷子弟,對這些消息還算靈通,“這律令已經推行開來,不曉得牽扯了多少人進去,按理說現在民間是沒有人能弄到這麼多違禁火藥的。”
  “既然不是民間,那就是朝廷了。”楚惜微眉目一寒,看向阮非譽,“這些流放多年的罪臣餘黨能弄到火雷,又能知悉掠影衛動向和先生的行程,可見朝廷中必定有人作為內應……阮先生,可有眉目?”
  阮非譽不曉得是真不知道,還是在這時候裝糊塗,淡淡一笑,道:“老朽這條命,向來很值錢。”
  楚惜微最不喜歡對付這種滑不留手的老狐狸,當即就皺了眉頭,葉浮生卻開了口,道:“依我看來,對方未必是想要命。”
  秦蘭裳聽不懂這些機鋒,問道:“為什麼?”
  “如果我是那個人,既然能知道這麼多不傳之秘,那麼也該知道就憑這些手段絕拿不下一代南儒。”楚惜微接了口,他看著秀兒,神情輕蔑如看一塊微不足道的小石頭,“再多的絆腳石,只要不是泰山壓頂,踢開之後也就不算什麼了……換句話說,你們還不夠拿南儒性命的資格。”
  秀兒一臉不可置信,葉浮生道:“那晚我就覺得奇怪,葬魂宮的人雖說不是三頭六臂,好歹也沒那麼多酒囊飯袋,怎會那麼容易被兩個小輩鬧成一鍋漿糊?就連我救走阮先生也太過容易了。”
  “還有,”楚惜微冷笑一聲:“那個沒臉見人的葬魂宮主,明明可以殺了我,卻眼睜睜看著我借力遁走了。”
  “你們是說葬魂宮是故意放人的?”秦蘭裳瞪大了眼,“吃飽了沒事幹嗎?”
  “那就要問阮先生了。” 葉浮生轉身正視阮非譽,“他們,是否對先生有所求?”
  世上所有的欲擒故縱,都不過是一場迂回角逐的勾當。
  阮非譽看了他好一會兒,這個千年蚌殼終於露了口風:“葬魂宮拿錢辦事,這一次也不例外。”
  “那就是他們背後的雇主,希望先生做什麼?”
  “老朽這把年紀了,前半輩子咬的人太多,現在不想再做狗。”阮非譽淡笑著自嘲一句,葉浮生和楚惜微對視一眼,眉目俱是一凜。
  堂堂南儒,位極人臣,多年來都是百官之首,何曾自賤到這個地步?
  若他自比鷹犬,那麼能牽繩引韁之人,除了皇室還有其誰?
  當今皇帝楚子玉向來重用阮非譽,這些年來但凡阮非譽提出的政策,莫不取善改之,兩者可謂君臣相得,犯不著做這等勾當。又一言,楚子玉後宮之中妃嬪尚少,至今無一龍子鳳女,那麼還稱得上皇家人的……也就只有,先帝留下的幾個兒子、當今陛下的幾位皇叔罷了。
  先帝共有三女九子,其中兩位公主遠嫁塞外和親,一位早在四年前病逝;九個皇子中最大的那位早已亡故,二皇子因當年牽涉秦鶴白一案被先帝不喜,剩下七個就捲入了奪位之爭,為此枉顧手足之情,鬧了個你死我活,卻被皇長孫楚子玉橫插一手,誰都沒落著好。
  奪位之時,七個皇子已折損過半,楚子玉上臺之後又以各種手段收攏權力。鬧到如今,還能在世上蹦躂、且有能為搞出這些動作的,也不過就三人罷了——
  二皇子楚煜,被封端王,留守天京;
  五皇子楚雲,被封誠王,鎮守東海關;
  九皇子楚淵,被封禮王,鎮守衛風城。
  無論是誰做了這件事,都說明是有了不臣之心。
  葉浮生心裡一沉,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件事情……不能善了了。


第53章 難言
  “蕭豔骨受人之托,給老朽帶了一件信物。”阮非譽攤開手掌,裡面是一塊布了裂痕的羊脂玉佩,應該是時常被人把玩,養出了淡淡潤光。
  葉浮生一眼就看見了玉佩上雕刻的“煜”字,此乃先帝賜予子嗣的東西,每一塊都代表了一位皇子的身份,天下難出贗品。
  他眯了眯眼睛,道:“在下若是沒記錯,端王的這塊玉佩似乎是在十年前被阮相失手打碎?”
  聽到“十年”兩個字,楚惜微臉色就是一沉。阮非譽笑了笑,將玉佩收入懷中,道:“並非失手,而是故意。”
  秦蘭裳瞪大了眼睛:“堂堂王爺把這麼貴重的玉交給你,你卻故意打碎了?”
  這要是換了她,能把這故意找茬的傢伙撂在碎玉上揍到叫阿爹。
  阮非譽道:“他當時所托太重,別說老朽一雙手,就算拆了這把老骨頭也擔當不起,只好辜負盛情了。”
  陸鳴淵皺著眉頭,難掩憂慮:“既然地宮那晚老師就拒了此事,那麼他們為何要放我們離開呢?”
  楚惜微冷笑道:“因為他們並沒有死心。”
  秦蘭裳一怔,腦子轉得飛快:“欲擒故縱?”
  “不錯。”葉浮生垂頭看著呆若木雞的秀兒和氣息全無的張澤,道,“要招攬南儒不容易,殺他之後的麻煩更難處理,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他們絕對不會下殺手。”
  他這麼一說,秦蘭裳更不明白了:“那為什麼他們不親自動手,還要把消息透露給別人?”
  “蘭裳,義父講策略的時候你是都睡過去了嗎?”楚惜微斥了一句,“葬魂宮通過暗樁把南儒行蹤透露出去,而阮先生仇敵遍天下,一旦暴露必然招致八方牛鬼蛇神,他們是在借此施壓。”
  秦蘭裳一臉茫然,就這些人的本事來說,找麻煩可算一流,施壓卻遠遠不夠資格了。
  陸鳴淵看出她心中所想,委婉地指點道:“秦姑娘,這些前來截殺的人,都與老師有故。”
  從三十多年前阮非譽一出驚天扳倒秦鶴白開始,這些年來他輾轉於江湖廟堂之間,家國大事、武林紛爭都權操在手,更因為新法之事觸動了朝廷裡相當一部分人的根基,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他這一生毀譽參半,有利國利民之舉,也有陷害忠良之行,曾出謀劃策推行新法以固家國,也曾大興冤獄剷除異己。
  他與酒肉權貴推杯換盞,在宦海浮沉間長袖廣舞,腳下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他為寒門士子提供新策,使平民百姓能求個公道,哪怕翻覆了性命彈指中。
  沒人能說清楚他到底是好是壞,也沒人能算得清他虧欠多少性命,又福澤江山多少裡。
  大概只有他自己,在午夜夢回時被亡魂驚醒,提筆平宣,寫下一個又一個早已逝去的名。
  阮非譽雖然年事已高,可是他武功仍在,智計猶存,三昧書院是他明面上的黨羽,可沒人知道他背後還有多少底牌。
  葬魂宮賭不起,便只能借他人之手相逼,因為這世上最能讓人避無可避的,除了泰山壓頂,便只有心中無所不在的囚籠。
  張澤等人取不得阮非譽的性命,卻能撕開他心上每一條傷口,直到滿目瘡痍。
  到了那時,誰也說不清阮非譽會不會改變主意,畢竟不到山窮水盡,哪知走投無路?
  此外,就算阮非譽真的能死不鬆口,那麼葬魂宮再借機下殺手,也不過是把罪名都推給了這些與他有舊仇的人們。
  葉浮生想通關竅,贊道:“這可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佩服!”
  “衛風城是禮王所在之地,他鎮守北疆多年,頗得軍心,又與聖上關係親厚,跟老師也有所來往,是眼下最能讓端王投鼠忌器的存在。”陸鳴淵解釋了一句,“此事倘若鬧大,不知道要牽扯多少前事、累及多少無辜之人,所以不能聯絡書院的人前來護送,只能暗中趕路。”
  楚惜微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來先生此番,是有意要冒險袒護這些個舊案餘黨了。”
  秀兒終於回過神來,她不可置信地叫道:“我不信這老賊有這般好心!他、他恨不得我們早就滿門死絕,再也不要給他找麻煩!”
  葉浮生正要開口,就被楚惜微搶過了話頭:“他是好是孬,你說了算嗎?哪來的臉,憑什麼?”
  秀兒被這毫不客氣的兩句話糊了一臉,葉浮生摸摸鼻子,總覺得楚惜微面對這姑娘的時候火氣格外大。
  楚惜微凶完了,這才緩和了臉色,看向阮非譽道:“事已至此,先生若是改變主意,我可發出信號召出‘鬼奴’前往三昧書院報信,只要在此間小心一些,便可無憂。”
  阮非譽笑道:“不必麻煩,老朽前些日子已經發過信件,衛風城裡已有部署,只是要再麻煩……一程。”
  他對楚惜微的稱呼模糊在唇齒間,旁人聽不真切,葉浮生卻看得清清楚楚。
  阮非譽說的是,小侯爺。
  楚堯,當今聖上楚子玉的堂弟,先帝四皇子的兒子。由於大皇子早亡,二皇子被冷,有母族支撐的四皇子可謂是當初勝算極大的一位,倘若沒有十年前的那件事,說不定……他就是如今的太子。
  可惜當年那一場血腥宮變,先帝諸多皇子死傷廢禁,而驕縱得寵的楚堯猝然“病逝”,只被追封了一個侯爵虛銜。
  從那以後,皇長孫楚子玉登基為帝,小皇孫楚堯變成了楚惜微,一入江湖,十年不知所蹤,再見時物是人非。
  看出阮非譽口型變化,葉浮生臉色變了變,想說什麼,卻又無從說起,生生按捺住了。倒是楚惜微回頭看了他一眼,只是那雙桃花眼低垂,看不出神情變幻,他頓了頓,回過頭不再言語,似乎把阮非譽這個稱呼當成了耳邊風。
  “既然是要行路,自然也少不得探路。”葉浮生摸了摸下巴,目光轉向秀兒,笑得十分勾引,“不知道秀兒姑娘,是否願意跑一趟呢?”
  秀兒此時看他笑,已經沒了之前臉紅的羞怯,如見著閻王羅刹,抖似篩糠。葉浮生一問不得答,費解地轉過頭來,一臉無辜:“我這麼玉樹臨風,哪裡嚇人了?”
  秦蘭裳:“……呸!”
  “何必麻煩?”楚惜微走過來,一把將葉浮生往後推去,手指在秀兒驚恐的叫喊聲中扳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對。
  片刻之後,那吱哇亂叫的聲音小了,秀兒仿佛是被抽了魂魄一樣呆呆地看著楚惜微,神情懵懂,眼神空洞。
  楚惜微的聲音較之平常更低更柔,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你是誰?”
  小姑娘喃喃開口:“秀……兒……”
  “你們領頭的人是誰?”
  “何……老……板……”
  “他在哪裡?”
  “前……山……”
  “可有辦法繞開他離開這裡?”
  “有……小……路。”
  “帶我們去。”
  “是……”
  話語聲落,秀兒整個人抖了一下,頭猛然耷拉下去,然後慢慢抬起來,不聲不響地往門外走。
  陸鳴淵在旁邊看著,不禁想起在地宮時目睹秦蘭裳動用攝魂大法,當時只覺得玄妙,如今看了楚惜微施為,才知秦蘭裳與之相比,不過是初窺門道的微末功夫。
  葉浮生出言贊道:“阿堯,你方才的眼神動作,都很像蠱惑良家少女的登徒子。”
  楚惜微臉色一黑,忍不住刺道:“你整天除了拈花惹草,還能不能想點別的?”
  葉浮生眨眨眼:“想你算不算?”
  楚惜微:“……”
  他本來準備借題發揮的火氣被這一句話噎了回去,想罵人,耳朵卻先紅了,只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走出門去。秦蘭裳在他們倆之間來回看了幾眼,踢了陸鳴淵一腳,也出去了。
  葉浮生跟著阮非譽走在最後面,他看著楚惜微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漸漸斂了。
  他生得桃花眼風流相,哪怕不再是個琦年玉貌的少年郎,也還是招人喜歡得緊,尤其笑起來時如桃花勃然怒放,灼灼其華。
  然而當他收斂笑意,就連眼神也沉冷下去,整個人就如滿樹碧桃一夕凋零,只剩下乾枯疏冷的枝幹,在寒風裡默然佇立。
  秦蘭裳之前說的那些話,他雖然覺得不可信,卻還是上了心。
  剛才那句話是調侃,也是試探,然而楚惜微的反應太奇怪,讓他心裡一沉。
  秦蘭裳沒有說錯,楚惜微的確是喜歡男子。
  可他並不希望如此。
  葉浮生性格自在慣了,從小就沒受什麼拘束,對於一般世俗的禮義廉恥並不看重,正如他性喜美人美酒,卻也從來止於談笑,醺於三分。
  對他來說,左右是與自己無關,那麼旁人喜歡什麼,那也都是不相干的,並無可指摘之處。
  但是楚惜微不同。
  葉浮生清清楚楚地明白,倘若沒有“幽夢”之毒在其中轉圜,也許早在相認之時,這條性命就該被拿去了。他跟楚惜微如今不過是保持著表面的平靜,兩人之間暗藏的鋒芒還沒有真正捅破窗戶紙,總有一天,他要把虧欠楚惜微的東西,一點一滴,連本帶利地還清。
  他希望自己死後,楚惜微能好好過一輩子。
  可惜天不遂人願。
  天地之間,男歡女愛本才是正道,何況這個亂世中,女兒家的心思尚且難以捉摸,男人的心更不可言。
  楚惜微如今成了百鬼門主,身份本來就敏感,終身大事註定要考慮更多的東西,他偏偏還喜歡男子。
  就算百鬼門行事乖張枉顧江湖非議,葉浮生也沒把握他能不能得一個善果。
  他在掠影呆了十年,見過太多的人與事,曾經也有一位掠影衛喜歡了男子,他也送上過真摯祝福,卻沒想到力抗了天意,難算了人心。
  那人最終死在自己一生所愛之手,至死方知一切恩怨情纏皆為利益,因為他的疏忽,洩露了那次任務的機密,若非補救及時,後果不堪設想。
  葉浮生親手殺了那男子,奄奄一息的掠影衛抱起那顆帶血頭顱的時候,他問他有沒有後悔。
  那人說不曾後悔,也不能後悔。
  喜歡一個人,是自己做出的選擇,哪怕等閒變卻了故人心,也不過是深情都被世故消磨,說到底都是人之常態,並無可後悔的。
  一旦後悔,才是連初心都辜負,枉費了多少歲月與情深。
  葉浮生從那個時候就明白,男人的心太大,裝得下功名利祿家國社稷,自然就欲壑難填。
  然而男人一旦動了真情,就是意氣衝動,熱血無悔。
  最容易熾烈,最容易絢爛,也最容易變卻。
  楚惜微從小就是個死心眼倔脾氣,因此葉浮生並不希望他走上這麼一條路,喜歡上一個心比天高的男人,那是拿一身骨血都填不下的空洞。
  好歹也做了他幾年師父,總不能就這麼看他悶頭亂撞到頭破血流,哪怕葉浮生再不想摻和別人的感情私事,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去攪和了。
  “娘的,算什麼事啊……”
  良久,他長長地歎了口氣,鬱悶難言。


第54章 鳴鳳
  天上又下起了小雨。
  秀兒走在前面,徑直向屋後繞去,這裡本就背靠峭壁,坡度很斜,走起來險得很,不時有碎石往下滾,人要是踩滑了,那就得骨碌碌地順坡滾下去,等穩住的時候少說也要摔斷一條腿。
  楚惜微走在秀兒身後,神情陰沉,看起來活像地府爬出來的煞鬼,從頭髮絲到腳趾甲無不透露出“心情煩躁,鬼神勿擾”的氣息。秦蘭裳眼下是“戴罪之身”,不敢離他太近,就滿臉牢騷地走在陸鳴淵身邊,時不時給從容自作的阮非譽飛過去一個眼刀,好在老先生不跟她計較,只是小心翼翼地把手中一本舊書卷起,慎重地收好。
  秦蘭裳第一次在馬車裡見到阮非譽,他手裡拿的便是這本書,只是那時候匆忙一瞥,只看到這本書無封無名,內裡便什麼也看不著了。眼下見他這樣小心,秦蘭裳就不由得有些好奇,歪著脖子想窺探一下,結果被陸鳴淵一手擋了視線。
  這呆板的書生又開始了絮叨,小聲地對她說:“偷窺他人之物,非禮也。”
  秦蘭裳已經快被他氣得沒脾氣了。
  葉浮生看得好笑,一個人在斷後的位置上負手慢悠悠地走著,在這羊腸山道上悠閒如閒庭信步,看起來隨意到了極點,實際上周圍風吹草動,無不了然於心。
  這條路的確是沒埋伏的,路上遇到最驚險的事情也不過是陸書生不小心踩到一條蛇,沒等對方反咬一口,就被剽悍的秦姑娘拎著尾巴抖散了身體,徒手打了個色彩斑斕的蝴蝶結,遠遠扔了出去。
  在崎嶇山路上跋涉了整整一夜,連日奔波的眾人臉上都露出疲態,更不用說裡頭還有陸鳴淵和楚惜微兩個傷勢未愈的。陸鳴淵一張小白臉汗水密佈,楚惜微倒是不動聲色,只有葉浮生看到他的腳步稍慢了些,地上也逐漸出現了他的腳印。
  他和楚惜微練的都是霞飛步,行路無聲,落地無痕,可謂是“踏雪尋紅梅、暮雨不沾衣”的境界,能讓楚惜微在這土地上留下腳印,只能說明他是真的累極了。
  之前在破屋裡人多眼雜,也沒抓著機會問問他到底傷勢如何。
  楚惜微小的時候,葉浮生沒少欺負他,只覺得逗弄得小孩兒炸毛哭嚎是天大的樂趣。結果到了現在,楚惜微不動聲色,見不著委屈難過,反而讓葉浮生後知後覺地心疼起來。
  好在過了不久,秀兒帶著他們轉過拐角,一路向下,不多時腳下的路便寬敞起來,眼前也慢慢開闊。
  他們一路下山,到了山下谷地。
  秦蘭裳又累又渴,老早就想一屁股坐下生根了,這下子見了平地,立馬往枯黃的草上一癱,結果不到片刻就猛地跳了起來。
  楚惜微回過頭,冷冷道:“大驚小怪做什麼?”
  秦蘭裳臉色煞白,見慣了這姑娘古靈精怪的樣子,眼下被嚇壞的模樣就格外引人注意,只見她用劍鞘指著自己剛才坐下的地方,道:“下麵有……一隻手。”
  “手?”陸鳴淵一怔,彎腰去把那尺長的雜草給撥開,果然看到了一隻斷手,半腐爛樣子,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野獸咬下來的。
  再一看,這片空地雖然寬敞,可是不遠處有密林陰森,近處則有狼藉掩蓋於亂草之下,盡是殘骸,鳥獸人蟲都有,大多都已不全,想來是被野獸叼了去。
  這裡三面環山,風入難出,因此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臭味,只是現在下了小雨,稍微壓下了些異味,然而之前沒注意到還好,一旦用心去感受,這惡臭就難以容忍,聞之欲嘔。
  楚惜微有些潔癖,當下以袖掩鼻,臉色難看得比死了還不如,他扭頭去看秀兒,卻見那小姑娘不知何時已經倒下,一個男人站在她身邊。
  “早知道這小丫頭做事不可靠,我怕她出了岔子,故在此蹲守,沒想到……果然等來了諸位。”
  男人四十多歲,體型很胖,胖得一身貂裘裹在身上活像給肉球包了層面皮,叫人一看就不禁猜想他走路的時候到底是用腳走,還是直接滾。
  可是這樣矮胖的一個男人,手裡卻提了一把七尺長戟,少說也有百十來斤重,戟頭銀亮如雪,刻了鳳鳥暗紋,與戟杆相接之處還栓了一串金鈴,風一吹清脆作響,在這空曠之地回蕩開來,如雛鳳初鳴,只是無端帶了肅殺。
  這鈴鐺聲一響,一直沒什麼精神的阮非譽便睜開了眼,凝神看了過去,目光從戟上掃過,最終落在胖男人的臉上,微微一笑:“閣下貴姓?”
  男人說話很和氣:“不敢當,免貴姓何。”
  葉浮生等人皺了皺眉,阮非譽追問道:“秦家軍先鋒營的那個‘何’?”
  何老闆眉開眼笑:“那是我兄長,屍骨埋在這裡三十多載,阮相要見見他嗎?”
  阮非譽向這片埋沒骸骨的荒地躬了躬身,道:“當年何校尉一手鳴鳳戟縱橫三軍,除了秦公的鎖龍槍,軍中再無人與之相比,只可惜老朽身在朝堂,無緣得見。”
  “鎖龍槍”三字一出,秦蘭裳臉色劇變,楚惜微好像背後長了眼睛般回過頭,冷如刀刃,讓她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何老闆笑道:“阮相的遺憾,今日大可終結了。何某雖然不濟,好歹也傳承了幾分家學,雖無兄長之能,也應不至辱沒了鳴鳳之名。”
  “這是塊埋骨的好地方。”阮非譽淡淡瞥了一眼四周,“我倒是忘了……那條小路,原來是通向這裡。”
  “阮相是貴人,又多了這麼多年,怎麼還會對這山野之地瞭若指掌?”何老闆抬起頭,“三十四年前,安息山發生了一場走蛟,此處位於低谷,泥水洪流勢弱之後便由缺口泄入此地,除卻吞沒了兩個早已遷空的小村之外,並未殃及周邊,只除了……當時回京路過的三千多名秦家軍無一倖免,阮相,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呢?”
  所有人心頭一驚,秦蘭裳在這電光火石間想明白了什麼,目光飛快掃過這片埋葬了不知多少骸骨的土地,神情從大驚到大怒,再看向阮非譽的時候,眼眶幾乎已經能滴出血來。
  阮非譽仿佛不在意自己後背已經被目光插成了篩子,他只是看著何老闆道:“老朽記起來了,那年帶兵回京的兩人,一個是軍師周溪,一個就是你兄長何沖。”
  何老闆道:“阮相好記性,當年你借著連天大雨和地勢之況,在軍士路經此地的時候算准了方向炸毀山坡,引發走蛟吞沒了三千性命……此事,你認不認呢?”
  阮非譽倒是敢作敢當,並不猶豫,淺笑道:“是我所為,不敢推脫。”
  “阮相既然認了,那就好辦。”何老闆手中鳴鳳戟一頓,那一刻他神色肅然,語氣深沉,“黃天在上,厚土在下,諸位英靈都予我做個見證,此事冤仇有主,不累旁人,各位與此無關,就請去吧。”
  陸鳴淵率先開口,他向這片土地躬了躬身,然後對何老闆行禮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師有罪,當並罰;師有難,當同擔,故不敢去也。”
  葉浮生轉頭看向了阮非譽,笑眯眯地問道:“阮先生,現在不比之前,倘若你不改主意,我等也無能為力了。”
  他指的是阮非譽打算放這些舊案餘黨一馬的事情,若是阮非譽執意如此,哪怕天王老子也難以在不死不傷的前提下護他過了這一關。
  阮非譽一整衣袖,慢吞吞地道:“既是老朽一人的恩怨,三位能護持到此已仁至義盡,請去吧。”
  楚惜微沒開口,這裡的空氣太過難聞,吸一口就像吞了一塊爛肉,他的臉色已經難看到要與這片土地不共戴天,連一個字都懶得蹦。聞言,他連場面話都懶得說上一句,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抓住秦蘭裳就要轉身離開。
  然而,一直在他手底下不敢動彈的秦蘭裳突然掙了開去,抬頭直視他的眼睛,一手按住劍柄,道:“小叔,我不走。”
  楚惜微寒聲道:“你胡鬧得還不夠嗎?”
  “我沒胡鬧。”秦蘭裳轉過頭,目光從阮非譽和陸鳴淵身上掃過,最終定格在何老闆手中那把鳴鳳戟上,“我……就是覺得,現在不能走。”
  葉浮生作為一個外人,面對這種情況自然不好插嘴,楚惜微臉色更冷,道:“行走江湖當知進退,你不懂嗎?”
  “有的事情如果現在退了,以後就退無可退。”秦蘭裳這次倒是不怕他,盯著楚惜微冷凝的雙目,一字一頓,“小叔,這是你告訴我的。”
  楚惜微揚起了手,要給她一記巴掌。
  陸鳴淵臉色一變,腳步一抬就要上前阻止,被阮非譽一手抓住,向來溫和的老者投來目光,讓他背脊頓時一寒。
  自家人知自家事,秦蘭裳從小就曉得在自家小叔眼裡,男人女人沒區別,因此從無“好男不跟女鬥”的準則。因此她頂嘴的時候就做好了被揍得豬狗不如的準備,這下就輕車熟路地閉上了眼。
  然而這一巴掌並沒落在她臉上。
  “阿堯,孩子頂嘴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何必動手?”葉浮生一手擒住了楚惜微腕子,楚惜微瞥了他一眼,沒掙開。
  葉浮生轉頭看著秦蘭裳,依然是笑眯眯的,只是口氣裡多了幾分鄭重:“丫頭,你要留下的話,一切後果可就要自理,不得後悔。”
  秦蘭裳怔怔地看著他,片刻後點了點頭。
  楚惜微皺了皺眉,倒是沒說什麼,冷冷地掃了在場眾人一眼,拂袖而去。
  “各位,後會有期了。”葉浮生笑了笑,拱手行了一禮,也跟著楚惜微離開。
  何老闆一直沒有出言打斷他們,直到看見這兩人的身影遠了,才收回目光,將鳴鳳戟往地上重重一頓,對著阮非譽笑道:“久聞阮相武功高絕,乃江湖八大高手之一,在下今日便要討教了。”
  阮非譽沒有答話,倒是陸鳴淵上前一步,這書生年輕,又有些迂腐似的靦腆,眼下從袖中抽出一把白紙扇合於掌心,道:“有事,弟子服其勞。晚生不才,先請戰了。”


第55章 鎖龍
  陸鳴淵是阮非譽座下關門弟子,自幼聰慧勤奮,少年便已成名,一手奔雷掌得其真傳,在三昧書院裡也無同輩人能與之相比。只可惜他性格頗有些死讀詩書的刻板,才學武藝雖無一處不好,在變通方面卻有所欠缺,以至於南儒聞名天下的暗器手法“亂雨棋”落在他手裡還不如撒一把鐵豆子厲害,遂歇了學暗器的心思,改以白紙扇配合拳掌身法,可謂靜如處子動如脫兔。
  他一語落罷,腳下一蹬,便如離弦之箭射出,白紙扇在手中化為一道雪白流光,方一站定,便向何老闆連出七下,快如雷霆。
  秦蘭裳看得清清楚楚,陸鳴淵為制不為殺,手裡不帶殺氣,本該有些束手束腳,然而他出手乾脆俐落,瞬息間已鎖定對手空門,反應、招式無一處不快,更無一處不見功夫。
  她看得咋舌,心道:“這書呆子看來並不是白比我多吃八年米飯的。”
  這廂想著,她也不敢走神,正好便看見何老闆向後一踏。
  僅僅是一步,就避開了陸鳴淵捉隙而來的七次點穴。那樣矮胖笨重的男人,在這一步之間卻如移形換影,陸鳴淵只覺眼前一花,耳邊就聽見了一聲鈴響。
  鈴聲近在咫尺!
  陸鳴淵臉色大變,只見那鳴鳳戟也在這一步之間當面而來,既拉開了兩人距離,也捉隙逼命,月牙刃穿風刺雨,如沐天光,在這刹那間已到了他頸側!
  陸鳴淵不敢輕忽,白紙扇豎立一擋,一股巨力順之而來,震得虎口一麻。他當即撤手,順勢一個後仰,險險從戟尖下閃過,勁風割裂一縷髮絲,陸鳴淵一腿飛起,踢向戟杆。
  這一腿他用了八成力道,雖然成功將戟杆踢得往上一抬,右腿也麻了片刻。趁此機會,陸鳴淵不退反進,白紙扇迎風而展,恰如天刀帶起飛虹,抹向何老闆面門。
  鳴鳳戟力沉勢大,但是長兵器一旦被近身,就施展不開。
  陸鳴淵打得是好主意。
  阮非譽卻在這刹那開口道:“退!”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得一聲金屬摩擦的銳響,長長的戟杆竟然從中脫開,杆中竟然暗藏了一條鎖鏈,被何老闆往回一帶,便勾著戟尖反撲而回!
  鈴聲更急,何老闆笨重的身體在原地靈活一轉,避開陸鳴淵當面一扇,同時鎖鏈也輪轉而來,化成一道冷光,鋒利戟尖順勢而來,轉瞬間就到了陸鳴淵頭側,眼看就要將他封喉絕命!
  秦蘭裳劍已出手,可惜還不夠快。
  所幸還有一個人,出手更快。
  一枚石子從阮非譽手中電射而出,以無比刁鑽的角度穿過霸道剛烈的勁風,後發先至,從何老闆持戟的手臂上穿了過去!
  石子比飯豆大不了多少,棱角也不見多麼鋒利,然而它穿過了血肉之軀,竟然還趨勢未絕地射出三丈,嵌入了一顆樹幹中。
  它太快,快得讓陸鳴淵和秦蘭裳都沒看清,快得讓何老闆都沒感到疼。
  只是他手上勁力一泄,戟杆向下一沉,原本割喉的戟尖順勢下落,在陸鳴淵右肩上劃下一道不淺不深的血痕。陸鳴淵驚魂未定,被沖上來的秦蘭裳一把抓住了腰帶,連拖帶拽地拉了回來。
  血這才從洞穿的傷口噴濺出來,落在地上很快與雜草朽土融合在了一起。
  何老闆臉色一白,卻不見痛色,也不知按了什麼機關,鎖鏈又縮了回去,戟杆重合如初。
  他換了只手拎著鳴鳳戟,對阮非譽道:“阮相出手,果然非同凡響。這,是‘亂雨棋’?”
  天上雨勢變大了,阮非譽以手帕掩口咳嗽了幾聲,活像個命不久矣的病鬼。
  被雨水打濕了衣發,他看起來更加乾瘦,就像個被扒光皮毛的老瘦,骨肉嶙峋,卻不見佝僂。
  他搖搖頭,越過了陸鳴淵和秦蘭裳,手帕從掌心飄落覆蓋在滿地泥濘裡,阮非譽對著兩丈開外的何老闆一笑:“這才是亂雨棋。”
  短短六個字的時間,他的雙手已經抬起,指、掌、腕、臂在雨幕中飛快連動,沒有人能在這六字間隙之內看出他究竟動了多少下,雙手仿佛在這一刻脫開皮肉筋骨,完全融於了雨幕之中。
  他一人雙手,卻讓身周半尺之內的雨停滯了六息。
  何老闆看不清他動作,卻已如芒刺在背,鳴鳳戟輪轉如滿月,蕩開風雨,為他劃下相對安全的保護。
  可是下一刻,三人都聽見了一聲怪響。
  極輕,極快,也極厲,仿佛萬箭齊發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同步,避無可避地鎖死了他前後退路。
  這一片天地之間盡是落雨,他又能逃到哪裡去?
  身周紛亂雨珠在這六息之間被陰冷內力凝凍成冰,刹那時捉隙而入,打在鳴鳳戟上竟然“砰砰砰”連響不絕,仿佛被鋪天蓋地的鐵蓮子打下一般,握戟的手被不斷反震的力道摧折著筋脈。
  何老闆心頭一寒,他左腳在右腳背上一踏,身子借力向上飛起逃開攻勢。與此同時,鳴鳳戟再度從中分開,鎖鏈延伸到了極致,他一手握緊戟杆,身體在半空中硬生生地一轉,戟尖便借著鎖鏈揮舞之勢,化成一道飛天墜月,撲向了阮非譽!
  這一戟來得太快,阮非譽身體一晃,戟尖擦著他的身體掠過,橫貫胸膛,撕破衣物,割開了一道血痕!
  下一刻,阮非譽一手抓住了鎖鏈,乾瘦的身軀順勢一轉,戟尖被帶得兜轉而回,反撲何老闆面門。此時他人在半空無處借力,一驚之下只得撤力,借著下墜的力道帶得戟尖偏了方向,然而雖破了殺招,卻也卸了後力,落地時一個踉蹌,沒能立刻回擊。
  就這麼片刻遲滯,對阮非譽來說就已經夠了。
  他攏起的左手攤開,是剛才戰時用雨水凝出的五塊薄冰,只有指甲蓋大小,也只有指甲那樣薄。
  雨水凝結的冰無色透明,在漫天雨幕裡彈指而出的時候,無人能注意到它。
  肩、胸、腹、腿、手五處幾乎同時被擊中,冰寒內力透骨而入,佔據了五大要穴。本就在經脈中中流轉的內力刹那一滯,轉瞬後何老闆體內傳來劇烈刺痛,暴露在外的皮膚頃刻冒出一個又一個血點,又很快被雨水沖散!
  何老闆頓時便遭不住了,可是他咬咬牙,不肯坐以待斃,也不肯撤戟回防,反而腳下急進,鈴聲淒厲,鳴鳳戟化成了一道寒光,刺向了阮非譽胸膛!
  他這一戟快極,勢不可擋,不要說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就算是鐵塔一樣的漢子,也要被生生穿胸挑起!
  阮非譽只是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江湖傳言“亂雨棋”是一種高絕的暗器手法,施展便如穹空布雨、鋪天蓋地,叫人避無可避。
  事實的確如此,但也不儘然。
  亂雨棋是暗器手法,也是一種暗器,不僅能用常見的針、釘、石等暗器,還能化水為針,透骨而入。
  這片雨幕之下,若遇亂雨棋,何談勝算?
  戟尖瞬息而至,已經到了阮非譽面前,再進一分就能刺破血肉。
  可惜何老闆做不到。
  一身血肉如棋盤,奇經八脈如棋路,亂雨棋透入骨血,星羅棋佈,已如毒手扼住要害,,一分為眾的冰寒內力順著雨珠鑽入體內,瞬間便發作起來!
  經脈裡如遭冰封,他再無餘力,膝下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就在這時,阮非譽動了。
  拇指扣於掌心,四指合併,攜雷霆萬鈞向著何老闆當頭而落!
  這一掌落實,就算他不死,下半輩子也是個廢人了。
  何老闆的眼中已經現出絕望。
  下一刻,他的眼裡便倒映出一道流光。
  秦蘭裳蓄勢已久的一劍,終於出手,她身子嬌小,若是抬手提劍必然卸力,因此順勢而出,恰到好處地插入掌與頭之間,劍鋒一轉逆上,若阮非譽一掌下落,就是自斷手掌!
  阮非譽似乎早料到她有這一招,手掌在間不容髮之際生生一頓,變掌為爪,鎖住她手中長劍。秦蘭裳倒是拿得起放得下,當即爽快棄劍,抬頭與阮非譽目光相接,後者即便心志過人,也恍惚刹那。
  秦蘭裳自己知道斤兩,她那點微末道行不比自家小叔,攝魂大法對南儒不起什麼作用,頂多只能讓他恍上這麼一息不到。因此,就在這片刻之間,秦蘭裳一手奪了何老闆手中鳴鳳戟,一腳抬起使出了吃奶力氣,把本就沒跪穩的人給踹了開去。
  阮非譽不知是懶得跟她見識,還是顧忌楚惜微和葉浮生,也沒有趁機動手。秦蘭裳拖著比自己還高的長戟後退,順手摸索了幾下找到機關,卸下暗藏鎖鏈的一截和戟尖,長戟頓時縮短了四分之一,成了根貌不驚人的棍子,拎著手裡仍覺得沉,但還勉強趁手。
  陸鳴淵訝然:“秦……”
  “鳴淵,退下。”阮非譽按住陸鳴淵,對秦蘭裳微微一笑,“秦小姐,這是何意?”
  回答他的是迎面一棍。
  秦蘭裳一腳立定,一腳輪轉,手裡長棍順勢而出,直掃阮非譽面門。
  阮非譽腳下未動,上身一晃,避開她這一棍,枯瘦的左手如長蛇纏上,就要絞下她手中長棍。
  然而秦蘭裳也不退反進,氣力聚於一點,長棍一拍一震,竟在片刻間欺近了阮非譽。
  她習武九年,輕功本事一般,用劍耍鞭更是一般,唯有這一手功夫最是熟稔。
  可惜不敢輕用,直到現在鋒芒盡出。
  人隨長棍步步緊逼,轉眼間連出三攻四守,經驗力道皆不足,招式卻連綿不絕,仿佛游龍疾走,盤旋纏繞,鎖定阮非譽身前空門。後者目光一凝,終於撤步飛退,長棍鬥轉向下,緊隨他的腳步連出十三下,在地上刺出十三個坑來!
  陸鳴淵沒見過這樣的棍法,或者說……這根本不是棍法!
  何老板眼中風雲巨變,失聲驚呼:“鎖龍槍!”
  一聲悶響,阮非譽抬腳踩住了長棍一端,他看著俏臉生寒的少女,輕聲問:“你是……”
  “我姓秦。”秦蘭裳抬眼看著他,一字一頓 ,“北俠秦鶴白的秦!”


第56章 舊事
  “我曾經聽說,秦家先祖是個善於丹青的畫師,尤以山水花鳥為佳,因此歷代秦家男兒都以飛鳥走獸入名,女子則化用花草樹木。”
  荒涼山道,落雨如泣,葉浮生不知在哪折了片野芋頭葉遮在頭頂,仿佛撐著一把碧綠的傘,對著前面楚惜微的背影侃侃而談:“正如當年戰死於北疆的秦驚鶩與其子秦鶴白,還有曾號稱武林第一美女的北俠親妹秦柳容。”
  三十四年前,秦鶴白因涉謀逆罪滿門抄斬,一百三十六顆人頭落地,至今還埋在天京城外無名荒山,恐怕早就爛成朽土。
  時過境遷,也許有人茶餘飯後談起這件淒涼往事,卻無人知曉……當初處刑的時候,那一百三十六人,真的都是秦家人嗎?
  楚惜微的腳步頓了頓,葉浮生快走了兩步,堪堪與他並肩,就見那張兜帽下的臉微微側了過來,語氣淡淡:“你什麼意思?”
  “阿堯,雖然你不喜歡,但我畢竟做了十年的探子,對江湖上的事情雖然不比朝堂瞭解得多,好歹也是有所耳聞的。”葉浮生笑了笑,“百鬼門上任門主娶了一位毀容女子為妻,這件事情可不算多麼秘辛。”
  在情報記載中顯示著,百鬼門老門主沈無端性風流,好美人美酒,三十多年前還是肆意縱情的浪蕩客,江湖上不知多少世家閨秀英氣女俠都對他芳心暗許,可是這樣一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情場老手,最終卻選擇了一位容貌盡毀的醜陋女子。
  女子姓秦,臉上斑駁了數道傷痕,虯結如蜈蚣爬在面容上,醜陋可怕,何況她還是個啞巴,根本不會說話。沈無端娶了這樣一個女人,當年不少人既可惜他,又忍不住看他笑話,唯有他喜不自勝,好像得了天大的便宜,一生都已完滿。
  朝廷裡日理萬機,掠影衛自然也不會去隨便把心思花在江湖八卦上,只是對於葉浮生來說,這件事情並不一般。
  江湖人只知道那女子姓秦,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叫秦柳容。
  北俠親妹秦柳容,槍法得父兄七分真傳,可謂巾幗不讓鬚眉,曾於年少時單槍匹馬行走江湖,一手鎖龍槍不墮家名,美人如花更驚豔了三山五嶽,被譽為“武林第一美女”。
  然而她畢竟是女兒家,又是個天生的啞巴,上不得戰場朝堂,在江湖上遊歷一年便只好還家,從此委屈在院牆一隅,可惜仍然禍從天降。
  當年秦公案裡,秦家滿門被打入死牢,她自然也不例外。
  可在行刑之前的短短七日裡,有人私自將秦柳容悄然送出天京,尋了一名女性死囚灌下啞藥代替,於行刑日隨秦家其他人一起血濺長街。
  能在天子眼下做出這樣移花接木的事情,非一般人所能及,縱觀廟堂江湖也不超過一掌之數,而行事詭譎的百鬼門……恰好是其中之一。
  楚惜微的聲音帶上冷意:“怎麼,大統領要治我百鬼門窩藏欽犯之罪嗎?”
  “阿堯,你不要先急著動氣,我很冤枉的。”葉浮生無辜地攤開手,把芋頭葉移了些過去,“首先,我已經不是掠影衛了;其次,這件事情還有文章,你先聽我說完。”
  楚惜微他入百鬼門也不過十年,對於這些當年舊事雖然瞭解,但畢竟說不上通徹。只是他性格護短,沈無端給了他十年恩義,楚惜微拜他為義父不生異心,因此即便知道了那位義母的身份,也只是動用手段和義父一起遮掩,讓那命途多舛的女子平平安安活了這些年,只可惜她的身體早在當年大牢裡被廢了根底,去歲重陽時滿了五十壽數,便闔目而逝。
  他少年時遭逢大變,入百鬼門後更是忐忑不安,若非這位面噁心善的門主夫人多加照顧,沈無端也未必會對自己另眼相待。這一樁樁一件件,楚惜微銘記在心,只可惜無能以報。
  一念及此,楚惜微的聲音沉了沉:“你且說。”
  “天子腳下本就是禁軍所在,何況是關係重大的死牢?我曾經親自去試了試,不說飛不出一隻蒼蠅,好歹一個大活人想出來並不容易,再要救人就是難上加難。”葉浮生眉眼一挑,“百鬼門的根基在中都洞冥穀,要避開一路關卡遠上天京,再於死牢裡偷樑換柱救出個人,你覺得勝算有幾分?再有,當初沈門主與秦家並沒什麼交情,他為什麼要冒這個險?”
  聞言,楚惜微眯了眯眼睛,這些事情他也想過,然而時間過去太久早已難得線索,沈無端與秦夫人也都不會言說,他自然就擱置了。眼下乍聽此言,倒是又勾起了當初疑惑,心念一轉:“秦夫人雖然在百鬼門安度餘生,但是當年救她離開天京的卻另有其人。”
  葉浮生豎起兩根手指:“敢欺君的有兩個人,其中之一是我那沒見過面的師祖顧錚。”
  楚惜微眉頭一皺,又慢慢鬆開。
  三十四年前秦公案名動一時,為免有人劫獄,先帝下令把死牢佈置成了天羅地網,而主要負責看守的就是當時還沒有被廢除的掠影衛。
  如果是那時身為掠影衛統領的顧錚想要救人,雖然難,但勝算卻比外人多出不少。
  “之前聽你說起顧錚之死,我就覺疑惑。”楚惜微眉目一凜,“堂堂掠影統領,哪怕再不被先帝所喜,也不至於因為犯上求情就被處以淩遲之刑。”
  “是啊,我師祖的膽子可比我大。”葉浮生的嘴角一勾,卻看不出是笑容,一雙桃花眼倒映雨霧,更顯清明,“他求情不得之後,就乾脆抗旨違君,本來打算放了秦鶴白,可惜北俠的腦子跟石頭一樣頑固,寧死也不走,只求他放了自己的妹妹……於是我師祖答應了,偷樑換柱把人弄出死牢,再派遣心腹送出天京,只是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讓你們的老門主把人領回家了。”
  也正因如此,先帝大發雷霆,他對掠影衛本就不滿已久,如今更忍無可忍,怒斥顧錚為亂黨賊子,廢除掠影衛,將顧錚淩遲處死,才解了心頭之怒。
  楚惜微終於了然。
  從金水鎮時就壓在心頭的霧水在這一刻終於化雨落下,他與葉浮生如今恩怨糾纏,可是血脈宗族卻欠了驚鴻一脈不知多少,怎麼算都是一筆爛帳。
  按捺下紛亂心緒,楚惜微頓了頓,問道:“皇帝不會涉足死牢,更不會重視一個女流之輩,以顧錚的心思縝密,怎麼會被察覺出來?”
  “這就要說欺君的第二個人了,不過在說他之前,先提另一個與此事有關係的人。”葉浮生慢吞吞地道,“上代南儒,阮清行。”
  當初阮非譽能把秦鶴白拉下馬,最大的倚仗就是他這位權傾朝野、名滿江湖的師父。
  阮清行起於前朝,為高祖賞識,時又受先帝重用,一生浮沉起落絕非阮非譽能比,更何況當年他不過是個青年人,而阮非譽已經年近六旬,是個看透世情的人精。
  “阮清行與秦驚鶩交好,秦驚鶩戰死之後,他一度將秦鶴白視如己出,後者能位極人臣,不無他在朝廷中周旋一二……阿堯,你說曾經這般親近的兩人,為什麼後來不但疏遠,還要交惡呢?”
  楚惜微冷笑一聲:“疏遠正是因為他們太親近,交惡無非是因為利益。”
  自古以來雖有“將相和”的美談,但是對於一個心思多疑又手段欠缺的帝王來說,文臣武將的關係越是親近,就越容易讓他大權旁落。
  秦鶴白人微言輕之時還好,等到他位高權重,阮清行就必須與他疏遠,否則就有結黨營私之嫌。
  也許一開始是為了避免嫌疑,然而時間一久,就容易生出嫌隙變成真的漸行漸遠。尤其等到秦鶴白班師回朝成了武將之首,文武勢力就開始相較,他與阮清行也在一次次大大小小的矛盾中成了敵對。
  自古官場如戰場,一旦兩者理念立場相對,就必須分出高下勝負。
  “那時阮清行已經年老體弱,文官的氣焰日漸低迷,而秦鶴白正是壯年,聲名如日中天,看起來是占盡了上風。”葉浮生旋了下葉柄,葉面上的雨珠飛了出去,楚惜微猝不及防被沾了一身,擰著眉毛看他。
  他被濺了水,表情自然也很臭,說話更是冷颼颼的:“然而這樣一來,先帝所忌憚的就從他們兩個人,變成了他一個。”
  示弱于人,禍水東引。阮清行摸准了帝王心思,在那暗流疾湧的時候退了一步,偏偏秦鶴白不懂得藏拙,就自然站在了風口浪尖。
  “秦鶴白手掌兵權,不論在江湖朝堂都名聲極盛,尤其是在東海和北疆,百姓竟然只知秦公不知帝王……阿堯,你應該比我更明白這其中的意思。”
  楚惜微勾了勾唇:“功高震主,命懸一線。”
  “我一直認為,世上沒有查不出的真相,除非是那個人並不想知道真相。”
  三十多年前秦公案牽連甚廣,且不論其中有幾分真幾分冤枉,其後果震驚天下,幾乎把當時朝堂大清洗了一遍,依附于秦家的勢力被連根拔起,武將勢力更是翻天覆地,直到如今都還沒有恢復元氣,任文臣壓在頭頂指手畫腳。
  別說當年初出茅廬的阮非譽,就算阮清行,也沒有這樣大的手筆。
  楚惜微眉頭一動:“你是說秦公案的始作俑者,不是兩代南儒,而是……”
  葉浮生笑而不語,一手指了指上天,眼神卻是飽含無奈與歎息。


第57章 變故
  “先帝鐵了心要廢秦鶴白,只是北俠名聲太盛,又位高權重,就連先帝也不能貿然動他。”葉浮生收回手,語氣淡漠裡透著尖酸嘲諷,“阮清行借由示弱暗表自己無二心,暫時重得了先帝信任,要想使這份信任長久下去,從而為整個文官勢力謀取長遠利益,扳倒秦鶴白勢在必行,而阮非譽……就是他為秦鶴白準備的一把刀。”
  “因為阮非譽除了他這個老師之外再無倚仗,所以就算明知山有虎,也得向虎山行,對嗎?”楚惜微冷笑一聲,“出頭椽子不好做,他夾在君臣文武之間還能做到今天這個地步,也不愧‘南儒’之名了,所以……你說的第二個欺君之人,就是阮非譽?”
  顧錚有武,但是僅憑他要想從死牢裡撈出一個人而不生枝節,實在太難,除非……還有一個能對此事握有實權的人暗中相助。
  那個時候負責秦公案的人,不就正是年僅二十多歲的阮非譽嗎?
  葉浮生欣慰點頭:“孺子可教也。”
  楚惜微轉過頭來:“他當時是阮清行和先帝的刀,也算是風光無兩,為什麼要冒著欺君之罪的危險跟顧錚一起救人?”
  葉浮生聳了聳肩,搖頭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只曉得他插手的事情被阮清行抓住了馬腳,而阮清行為了保住弟子也為了不牽連己方,就先一步賣了顧錚,而我師祖那個缺心眼兒的也沒掰扯其他人,自己梗著脖子扛到咽氣為止。”
  他說得平平淡淡,甚至還帶了調侃,只是一雙眼裡雨霧沉澱,冷凝成經年冰封。
  楚惜微莫名想起了顧欺芳。
  那個時候他才八歲,對於那個女子的記憶其實已經模糊了,到了如今連容貌也想不起來,只依稀記得女子俐落的言行舉止,和偶爾瞥來時冷漠的眼神。
  當時的他還太小,不明白那目光裡究竟隱藏了什麼東西,然而小孩子也往往最是敏感,瞥見那眼神便毛骨悚然,再也不敢在顧欺芳面前放肆,大氣都不敢喘。
  直到他現在大了,回想起那個眼神,才恍然驚覺——顧欺芳那一眼,是帶了恨意深沉的殺氣。
  只是她終究沒有動手,甚至連打罵洩憤也不曾,盡心盡力地將自己與楚珣送到了瑜州城,猶記得女子縱馬而去的時候,守將陸大人欲以財帛相報,卻被女子一袖掀開了百兩黃金。
  他還記得女子輕描淡寫的回眸一眼,從滿地黃金看向他和楚珣,最後落在路邊草木上,目光始終無二。
  “我這一趟,不為富貴,也不為他們。”
  言罷,揚鞭策馬,一騎絕塵。
  幼時懵懂不解,而後複雜難明,直到如今知曉真相,他終於懂了顧欺芳那時的態度,卻更不懂這個女子究竟有怎樣一番凜凜風骨。
  他這樣想著,忍不住出了神,葉浮生見他步子慢了,便側頭問道:“在想什麼?”
  “你師父……”
  話音未落,楚惜微已覺不好,陡然回神,只見葉浮生臉上的笑意已經凝固在嘴角。
  半晌,葉浮生又笑了起來,道:“勞你惦記,她老人家一定很欣慰。”
  楚惜微只覺得他笑得比哭還難看,頓時便後悔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在嘴裡轉了幾圈,好不容易出口岔開話題,道:“這些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你怎會知道得這般清楚?”
  葉浮生摸了摸下巴:“這些年我曾經翻閱過當年案宗,奉命清查冤假錯案的時候更是恨不得把對方祖宗十八代都挖出來,像秦公案這樣的大案當然是要重點關注。”
  楚惜微眼睛一眯:“楚子玉要為冤者翻案?”
  “新政要令律法清明,自然就先得正法典刑,重審舊案是必不可少的環節。子玉有這個打算,而提出來的人是阮非譽。”葉浮生微微一笑,“不過,翻案重審的事情早在七年前就開始,為此無論明侍暗衛都忙得豬狗不如,堆滿一室的案宗裡更不曉得要牽扯多少人出來,所以……沒等我們理出個頭緒,作為新法推行者的阮相就先下臺了。”
  他話說得隱晦,楚惜微卻很快會意:“地龍翻身一事可大可小,然而阮非譽被逼辭官,想必是反對新法的舊黨借機對楚子玉施壓了。”
  葉浮生笑眯眯地說道:“但是他又即將起複,再掌大權。”
  “一個強勢的對手即將回到戰場,要麼想辦法把他變成自己人,要麼就在開戰之前,先設法做掉他。”楚惜微抬頭看了看前方泥濘山路,“委託葬魂宮辦這件事的人,就是這個主意吧。”
  葬魂宮出面談和不成,便放出消息引來舊案餘黨,借他們對阮非譽施壓,若成則皆大歡喜,若不成就必定會再度出手,借這個機會把阮非譽永遠留下,心頭大患從此除掉,黑鍋也由這些被暗中利用的舊案餘黨來背。
  葉浮生假惺惺地稱讚道:“恩威並施、借刀殺人,做出這番謀算的人很有心機,只是看人的眼光差了點。”
  “怎麼說?”
  “我第一次見到阮相,就覺得此人是個千年王八萬年龜。”葉浮生笑了笑,“活得太久就活膩了,見得太多也看慣了,你覺得還有什麼能讓他改變自己的主意?”
  “你是覺得,幕後之人要枉費心機?”
  “我又不是街頭巷尾的算命先生,哪裡說得准呢?”葉浮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啊,到了。”
  他們所在的地方離之前空地不算太遠,周圍草木稀疏,腳下道路崎嶇,此時放眼一看,前面是一處陡峭山坡。因為連天降雨,這附近的水土流失厲害,地上的泥沙土石都已經鬆動,好幾塊大石都裸露在風雨裡,看著竟有搖搖欲墜的危險感。
  到了這裡,楚惜微的聲音便壓低了:“你確定是這裡?”
  “這附近也沒有更合適的地方了。”葉浮生目光放遠,“以己推人,我要是何老闆他們,血海深仇一朝將報,還是在這麼一個很有意義的地方,一定會忍不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楚惜微從小就是個強脾氣,臨陣脫逃這種事兒沒在他人生裡出現過,葉浮生更是個天是老二他老大的作妖性子,就算真到了生死關頭,也必定是操刀上前砍塊骨肉下來。
  他們會留下那三人來到此地,自然不是為了撒丫子逃跑。倘若真打起來,就算他倆都傷勢未愈,聯手拿下何老闆也不是問題。
  比起身在明處的何老闆,他們更在意的是火雷。
  楚惜微一路跟著他們到了安息山,對方五人已出其四,只有那高大漢子不見蹤影,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在這緊要關頭,他們必須多幾分小心。
  雖然不知道秀兒一個弱女子是怎麼避過了攝魂大法,將計就計把他們帶去穀中空地,但左右不是無意之舉,而後又見何老闆主動出面,眼中恨火升騰,卻偏偏強壓著牽言附語,怎麼看都像是拖延時機。
  葉浮生心思轉動之時,恰好瞥見了楚惜微側頭一眼,四目相對,兩廂會意。
  “與南儒有關的舊案太多,涉及的餘黨不下數百人,其中半數都該是老弱病殘了。”葉浮生嘴角一翹,“他們五個人敢做這件事,當然是有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但絕不會願意為那些人再招禍端,所以哪怕是同歸於盡,也要選一個能斷絕後患的辦法。”
  楚惜微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比如走蛟?”
  當年阮非譽在安息山設計走蛟,埋殺秦家軍三千人,如今他又重回此地,還恰逢天公降雨,怎麼能不好好利用一番?
  何老闆本就不寄希望於自己能殺了一代南儒,他的目的在於把阮非譽拖在那處谷地,然後舊事重演,把自己和仇人都湮沒在洪流之下,屍骨難尋,塵埃落定。
  葉浮生曾經為查這個案子來過安息山,雖不說瞭若指掌,好歹對這個事發之地算得上熟悉,再加上楚惜微也不曉得這十年究竟學了多少亂七八糟的玩意兒,竟是能根據草木生長和地形變化,推算出最容易發生走蛟的源地。兩人邊走邊合計,也就省了冤枉路,直奔此地而來。
  果不其然,儘管雨水沖去了太多痕跡,但葉浮生那比狗還靈的鼻子依然在迎風之時,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火藥味道。
  大雨天火雷容易被雨水打濕,為了保證引爆,必定會安置在有遮擋的地方,山坡中下部的那些石頭便是再好不過的屏障了。
  那高大漢子必定也藏在那附近。
  對視一眼,兩人腳下一點,同時施展輕功向山坡而去。
  然而未出一丈,葉浮生忽然臉色一變,抬手抓住楚惜微,將他生生往自己身後一拽,同時右手野芋頭葉裹挾內力向旁側飛出,恰好撞開一物。
  那是一條雪白的帕子,邊角繡著銀線雲紋,被人以特殊手法灌注內力之後竟有如飛刃,破開了半面葉片才卸力墜入泥水中,不復潔淨。
  “好戲還沒開場,怎麼就要把戲子趕下臺呢?”
  溫和笑聲響起,如在天邊,又似近在咫尺,尾音稍有拖長,帶著一絲淡淡玩味,不惹人討厭,只讓人心驚。
  楚惜微目光一冷,卻在這片刻感覺到葉浮生握住自己的手倏然僵硬,掌心沁出些許冷汗。
  認識這個人十幾年,還從沒見過他這樣失態的模樣。
  楚惜微抬頭,只見從路邊一塊大青石後走出一人,身上披著白底雲紋罩衣,臉上一張白銀面具恍如鬼魅。
  此時天還沒亮,此人一身白衣竟然沒有引起他們兩人注意,若非他主動出手,恐怕……
  楚惜微不動聲色,只是腳步一動,便從葉浮生身後到了他身前,目光冷冷,語氣帶著譏諷:“尊駕要看戲,不如回迷蹤嶺叫上一場,何必在這幕天席地淋雨呢?”
  來人舒展著右手五指,兩隻指套在雨中更顯冷厲:“那些個塗脂抹粉的生旦淨醜,哪有活生生的是非恩怨好看?”
  這便是不能善了了。
  楚惜微擰眉,掙開葉浮生的手想讓他先走一步,葉浮生卻開口了。
  冷雨撲了滿臉,卻沖不走葉浮生眼裡的血紅,他在這一刻消去了所有慵懶放縱,整個人都凜冽起來,如一把出鞘的刀。
  他盯著這個人,從雲紋緞靴一路上移,目光定格在那張白銀面具上,聲音嘶啞,語氣生殺:“是……你。”
  “顧瀟,十年不見,過得好嗎?”面具後傳來笑聲,恍然回想起了什麼,“哦,對了,你現在叫葉浮生……呵,是不是顧欺芳死了,你覺得沒臉跟著她姓,所以改名了?”
  楚惜微心裡一跳,他側頭去看葉浮生,卻發現那人臉上是沒有任何表情的。
  葉浮生看著那張面具,把這兩句話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拆開揉碎,驀地回想起金水鎮裡言行怪異的紫衣人,道:“你是慕燕安。”
  輕笑一聲,那人語氣倒是溫和:“我姓赫連,單名禦,燕安是我的字,這次可要記住了。”


第58章 走蛟
  秦蘭裳的爹娘死得早,她是被祖父祖母帶大的。
  秦夫人在天牢裡遭了罪,身子骨已經不好了,哪怕沈無端傾盡手段愛護她,可是她掙命生下的兒子依然不健康,從小泡在藥罐子裡,不到三十歲就病逝了。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打擊讓秦夫人精神更差,好在親兒生前還留了這麼個女娃,雖然生母只是婢女,又在產時大出血,但好歹給她留下一個小孫女。
  她出生時是小小的一團,隨了父親,身體底子並不好,所幸那時候孫憫風入了百鬼門,才讓她健健康康長大。秦蘭裳從小就喜歡舞刀弄槍,奈何百鬼門的功法不適合女子,便由秦夫人親自教導了她鎖龍槍。
  鎖龍槍法一共三十六路,可是秦夫人只學得三十三招,被稱為精髓的“斬龍三段殺” 隨著北俠秦鶴白之死消失於江湖。
  她不會言傳,只能身教,好在秦蘭裳練武從不懈怠,這些年下來雖然沒有融會貫通,卻也囫圇練了個熟悉,只可惜鎖龍槍名聲在外,一旦用出就必定招惹麻煩。因此秦夫人逝前曾把她招到床前,費力比劃手勢,讓她不得輕易在外人面前動用鎖龍槍。
  秦夫人去世後,秦蘭裳一邊哭一邊整理祖母的遺物,就從箱底發現了一本已經泛黃的手劄,是秦夫人這些年來寫下的大事小情。
  她從手劄裡得知了身世家仇,鬱憤不能自已,跑到祖父面前叫嚷著說要報仇,卻只得到了一句不能理解的回答:“我答應過你祖母,對這件事情不問、不說、不插手。”
  秦蘭裳不信,那樣的血海深仇讓她這個沒有親眼見過的半大少女都不能釋懷,更何況是死裡逃生的祖母。
  手劄裡關於北俠滅門之事不過寥寥幾句,字裡行間卻有壓抑的恨撲面而來。
  她那時就要任性,結果被祖父扔進練武場禁足了大半年,直到沈無端搬去了輕絮小築安居,把百鬼門的大半權力放給了楚惜微,她才解了禁。
  這一次她學乖了,沒露半點風聲,終於等到楚惜微出門辦事,才帶上兩個心腹離家出走。
  不管能不能報仇,她總要親眼看一看的。
  事到如今,她覺得看夠了,也以為看清楚了。
  虛晃一招,秦蘭裳扭身回手,便是一記回馬槍刺向阮非譽,她手中只是一根長棍,然而穿風刺雨時發出銳響,竟不亞於鋒利槍尖!
  阮非譽只是看著她,腳步未動,倒是陸鳴淵一個箭步上前,提掌拍在長棍上,一方迅疾,一方弄巧。好歹是在沾身之前將長棍拍開。他來不及鬆口氣,抬手就去抓秦蘭裳肩膀,想讓她冷靜下來再好好說話。
  然而秦蘭裳怒在心頭,眼下哪管得了誰是誰,手中一轉,長棍便掉了個頭,倏然撞上陸鳴淵胸口,這一下若是銀槍,怕是能把他紮個透心涼。饒是如此,秦蘭裳這下並沒留力,陸鳴淵畢竟還是個剛爬起不久的傷兵,頓時就覺胸中氣血翻滾,臉色一白,跪倒在地。
  這書生認死理得很,跪下的時候還順手抓住長棍一端,他畢竟人高體重,這一下就帶得秦蘭裳腳步踉蹌,還沒站穩,一隻手就落在了頭上。
  阮非譽不知何時到了她身邊,枯瘦手掌輕如無物般落在她頭頂,虛虛撫了下有些淩亂的頭髮,仿佛只是個關懷晚輩的長者。
  秦蘭裳卻如芒刺在背,何老闆眼見這一手罩住她頂門,頓時不敢輕舉妄動。
  阮非譽的奔雷掌霸道至極,在這種情況下被他當頭打下一記,怕是死得比爛西瓜還難看。
  陸鳴淵臉色一變,忙道:“師父!”
  “秦姑娘,年紀尚輕,做事也要三思而後行。”阮非譽笑意不改,說話也依然溫和,“否則不但容易受制於人,還會給別人帶來麻煩,不是嗎?”
  秦蘭裳啐了一口,恨聲道:“老賊!”
  何老闆踉蹌起身,道:“阮非譽!你害死秦家上百人命還不夠,難道連個小姑娘也不放過?”
  阮非譽奇道:“适才似乎是這位姑娘,先動的手吧。”
  “我早就該動手!老天爺讓你活到現在才是無……”
  她的話沒能說完,阮非譽的手向下一滑,拂過她身上穴道,她登時呆立不能動,一肚子叫駡都憋在嘴裡,只能用眼睛噴火。
  “姑娘家,還是安靜一點好。”阮非譽轉眼看向何老闆,“見到舊主遺孤,是不是很高興呢?”
  何老闆咬牙切齒:“你想做什麼?”
  “老朽當年能放你們一馬,今日也無意為難,只要你們不找麻煩。”阮非譽淡淡道,“費心思把我們引到這裡,你最後一個同伴又不見蹤影,如果老朽沒猜錯的話……你們,是想玩玩老朽當年剩下的殘局吧。”
  何老闆臉色一變,陸鳴淵起身走到阮非譽身邊,看了看動彈不得的秦蘭裳,伸手落在她肩膀一側。
  何老板眼中血絲密佈,又驚又怒,但是投鼠忌器,腦子裡盤旋了無數念頭,目光從這埋沒屍骸的土地掃過,最後落在秦蘭裳臉上。
  阮非譽很有耐心地等著,一動不動,就像一尊靜默雨中的石像。
  半晌,何老闆背脊一松,好像在這刹那抽幹了全身氣力,竟然都有些站立不穩,道:“你……放人,發誓不追究無辜,我、我就讓你們走。”
  雨水落在秦蘭裳身上,她聽到這句話,只覺得全身血液都冷了,想怒喝句什麼,卻連張嘴也做不到。
  曾以為年少氣盛可通天徹地,也總有事到臨頭無能為力。
  阮非譽一笑,正要說什麼,卻突然目光一凝,對何老闆喝道:“小心!”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撲哧”一聲,利器穿透身體,何老闆雙目圓睜,一把匕首刺入他後心,流血朱殷,又被雨水很快沖刷乾淨。
  他身體一晃,想要回頭看一眼,卻正好迎上了一隻纖纖素手,指縫間暗藏六枚淬毒鐵釘,刺入皮肉就開始潰爛。何老闆慘叫一聲,半張臉頓時血肉模糊,他奮力回手一掌,打得來人悶哼一聲、連退三步,可惜後繼無力,倒落雨中再無聲息。
  阮非譽眉頭一皺,拂開秦蘭裳穴道,小姑娘也顧不上她,愣怔地看著剛才還好好的人變成了一具屍體,睚眥俱裂地看向前方,卻呆了片刻。
  動手之人在何老闆尚有餘溫的屍體上摸了幾下,找出一隻木哨。輕輕一笑,一隻穿粗布繡鞋的腳踢開屍體,只見剛剛被他打昏的秀兒不知何時站了起來,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們。
  秦蘭裳:“秀……”
  阮非譽打斷了她的話:“都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蕭殿主深諳此道,這一手易容縮骨的功夫,江湖上的確再找不出第二個了。”
  “秀兒”嬌聲笑了起來,她外表只是個豆蔻年華的小姑娘,聲音卻變作了成熟女子,端得嫵媚誘惑,不叫人神往,只生出驚悚。
  她是蕭豔骨?!
  秦蘭裳和陸鳴淵臉色同時大變,只聽得“咯吱咯吱”幾聲,好似骨頭摩擦一樣令人牙酸,原本比秦蘭裳還矮小一些的姑娘陡然伸展開肢體,之前籠在身上顯得寬大的衣服頓時便合體了,等到舒展一下腰肢,素手便在臉上一抹,撕下張薄如蟬翼的面具,又拿下了增補的東西,整張臉就變成了蕭豔骨的面容。
  “多謝阮先生讚譽,也不枉費我活剝下這張臉皮,再花了諸般工夫。”蕭豔骨將人皮面具揉成一團,眼角一挑,“阮先生一路走來,見多了故人舊事,感覺如何?”
  那一夜赫連禦走後,蕭豔骨就奉命去跟何老闆等人接洽,真正的秀兒姑娘早在五人于山洞會合之前就被她取而代之,她從小做慣了畫皮之術,聲色表像無一不精,要假扮區區一個怯懦少女,實在再容易不過了。
  只是她沒想到楚惜微會跟上來,幸虧一路上循規蹈矩不露馬腳,否則還真是麻煩了。
  阮非譽也想通其中關竅,淡淡道:“他鄉遇故知,當然是幸事。”
  蕭豔骨把玩著手裡的木哨:“阮先生豁達,可惜這些個舊案餘孽都不開竅,一定要把有關無關的事情都怪在先生頭上,誓要取您的人頭呢。”
  “多謝蕭殿主關心。”阮非譽的目光掃過四周,“可是放出風聲招惹他們過來的,不正是貴宮嗎?”
  “先生可是誤會了。”蕭豔骨掩口輕笑,“俗話說‘一個巴掌拍不響’,這些個賊子若是沒有歹心,區區一個消息又怎麼會讓他們前赴後繼?當年先生沒有把他們趕盡殺絕,這些人卻不識好歹,籌謀已久要以怨報德,我等不過是讓先生提前看清、早作打算罷了。”
  “卑鄙無恥!”
  秦蘭裳話音剛落,臉上就挨了一記,嘴角頓時就淤青了一小塊,她愣了愣,只見一顆小巧的飛蝗石落在了地上。
  可她並沒有看清楚蕭豔骨是怎麼出手的。
  “小姑娘,你給我惹了麻煩,我還沒找你算帳,就先別多嘴了,不討人喜歡。”蕭豔骨垂下手,看向阮非譽,“阮先生,正所謂‘見微知著’,經此一役,您也該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想要您的性命。這天底下,三昧書院保不了您一世平安,小皇帝也只是利用您,能夠容您施展能為、安度晚年的,也就……只有二爺了。”
  見阮非譽不答,蕭豔骨微微一頓,繼續道:“之前的冒犯是不得已而為之,但二爺的誠意並沒變過,還希望先生……”
  “設局者不動,破局者不退,變局者不改。”阮非譽慢聲細語,“蕭殿主,你可明白?”
  設下大局佈置手段的人不可輕舉妄動,行棋破局的人可迂回卻不能退縮,而想要變局革新的人也恰恰是最不能改變初衷。
  唯有初心不負,方能恒過改之。
  蕭豔骨臉上的笑意頓時凝固如紙上畫皮。
  片刻後,她垂下眼瞼:“沒得商量了?那可真是……遺憾啊。”
  秦蘭裳哪等她繼續廢話,踢起地上長棍便擲了過去,蕭豔骨飛身而退,幾個起落就退回林間,秦蘭裳和陸鳴淵正要去追,就聽見一聲尖銳哨音刺破空氣,聲傳甚遠,在山谷中久久回蕩。
  幾乎就在刹那,身後不遠處的山坡傳來一聲巨響,驚天動地!
  仿佛地下巨龍覺醒,地上的一些小石子開始微微震顫,天邊恰有驚雷炸響,可是一聲之後,山谷裡也傳來轟隆悶聲,猶如擂鼓,心頭發顫。
  秦蘭裳駭然回首,只見漫天雨幕之中,最先傳來巨響的山坡……塌了!


第59章 險行
  赫連禦話音方落,楚惜微就反手推了葉浮生一把。
  他們身後是那個藏了火雷的山坡,眼下情勢千鈞一髮,萬沒有兩人都被絆在此處的道理。
  更不用說……葉浮生與眼前這人,分明就是舊怨已深,楚惜微對他的情況知根知底,曉得這不著四六的浪蕩子不過是空有其表,體內餘毒未清全靠孫憫風的針藥壓制著,最忌大肆妄動內力。因此一路走來,哪怕楚惜微三番兩次被撩起了真火,也沒對他動過粗,事事擋在前面,就怕一個疏漏,連說好的三個月都扛不住。
  他這樣想著,就準備讓葉浮生先走一步去攔下那守著火雷的人。沒成想這一推沒把人推動,反叫葉浮生抓住了手腕,用了個巧勁,把他向後一轉,同時一掌附上後背,勁力吞吐,楚惜微只覺得身體一輕,腳下如禦清風,頃刻被他推出了六丈之遠。
  “你——”
  開口便灌入攜雨冷風,楚惜微被嗆了一下,臉色極是不好看,葉浮生回過頭,輕輕道:“阿堯,我等你回來。”
  赫連禦武功之高深不可測,楚惜微上次與他交手已見高下,葉浮生是萬萬不敢再把他留下,與其硬抗,倒不如以輕功身法周旋糾纏更能拖延時間。
  葉浮生想得周到,可楚惜微已氣得咬牙,奈何他早已過了任性妄為的年紀,顧慮更多,不可肆意,只得把這口氣咽下,憤然拂袖,頭也不回地朝山坡去了。
  葉浮生看著他明明負氣卻還聽話離開的背影,心裡籠罩的陰雲忽然散了些許,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
  “他是個不錯的人。”赫連禦饒有興趣地看著葉浮生臉上那絲笑意,“不管你有多難過,他總能讓你笑起來……既然這麼掛念他,不如讓他回來吧。”
  話音未落,就見他身形一晃,整個人竟如鬼影般消失在眼前,直追楚惜微而去,然而踏出不到片刻,面前就是一花,一道雪亮寒光劈開風雨,抹向他的脖頸,若非赫連禦步法靈活,在瞬息間已收勢後仰,這一刀就能割開他的咽喉。
  驚鴻刀被放在百鬼門,斷水刀也由孫憫風帶了回去,此番事出緊急,楚惜微來不及叫人去把刀送回來,便解了自己的匕首丟給葉浮生,讓他做防身之用。
  這把匕首比巴掌長不了寸許,柄端帶鉤,可於指間騰挪旋轉。它不曉得是用什麼材質打造而成,除了刀口雪亮,遍體俱是黑沉,中間血槽裡帶著清洗不掉的陳年血跡,不知曾渴飲多少人血。
  此物據說是老門主沈無端早年贈予故人,可惜舊物尚在,故人已無蹤,事後不見屍骨,只於廢墟殘骸裡找到了這把不畏水火的匕首,自此常伴身側,直到後來給了楚惜微。只是楚惜微用慣了長刀和拳掌,對這小巧的匕首實在不大感興趣,放在身上意義多於用處,倒是沒想到葉浮生在掠影衛裡浸淫十年,倒是對這善於隱藏的兵器頗為順手。
  “赫連宮主,舊還沒敘完,怎麼就要走呢?”
  匕首在掌中一轉,葉浮生已欺身而近,刀刃迫向心口,可惜撲了個空,他倒也不驚,腳下步法一轉,身體旋開避過一掌,順勢又是一刀橫過,正好與赫連御手掌相錯,劃過那只指套的時候發出刺耳摩擦聲。
  “十年不見,你比當年進步多了。”
  兩息之間,交手已過六回合,三攻三守滴水不漏。眼見葉浮生像無根浮萍般從手下滑了開去,赫連禦虛虛一按咽喉,似乎還能感到勁風割來之痛,更顯愉悅的笑聲從面具下傳來:“你能有今天,顧欺芳若是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可惜她沒這個福分親眼所見。”
  “不必拿我師父來激我,當年仇自有他日分說,今天我氣竭之前,定不讓你離此一步。”
  葉浮生慢慢吐出一口氣,內息已經翻滾,不在壓制的內力脹得經脈生疼,也讓他之前被怒火籠罩的腦袋清明許多。
  挽了個刀花,葉浮生凜目而視,道:“想走?試試吧!”
  這廂纏鬥,另一邊楚惜微行如禦風,他離山坡雖不遠,但是不算很近,前幾日被“纏綿”和“修羅手”傷到的地方因為沒能好好處理又連日奔波,已經開始發作,仿佛有無數蟲蟻在傷口上噬咬,這疼雖能忍,卻耗費了他不少精力,也正因如此,剛才葉浮生才不敢讓他留下。
  他擰著眉,又把內力提了些,眼看就要落在一塊巨石上,忽聽得一聲尖銳哨響從谷地方向傳來。楚惜微當即臉色一變,左腳在右腳上一踏,生生扭轉了方向,飛身向後退去。
  幾乎就在刹那,一聲巨響在山坡中轟然響起,震耳發聵,楚惜微腦子裡嗡鳴一聲,耳鼻都滲出血來,身形從半空中墜落,好險在即將落地時稍稍穩住,只手在地上一撐,半跪抬頭。
  只見那處山坡從中部炸開一隅,本就搖搖欲墜的巨石接連崩塌,挾著大量泥土順勢滑坡而下,仿佛洪水猛獸吞沒沿路草木土石,很快就彙聚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滾滾而去。
  楚惜微落地之處雖高,但也並不安全,他眉頭皺得更緊,順著洪流方向看去,瞳孔頓時一縮——這一路都是順坡而下,一無轉折二無高山阻擋,必定會使滾滾洪流愈加磅礴,最後沖下斷崖,灌入谷地之中!
  片刻之間,就是一個選擇橫於眼前——是回去接葉浮生,還是去救秦蘭裳三人?
  然而世事兩難,卻很多時候不容猶豫。
  楚惜微回頭看了眼之前離開的方向,雙手緊攥成拳,指甲都嵌入血肉,胸中氣血幾乎要炸開,被他生生按下,猛然伸手擦了臉上血跡,腳尖在地上一點,向著洪流奔湧的方向疾去。
  他一身輕功是葉浮生所授,十年來無一日停止練習,雖不及葉浮生驚鴻掠影,也似風過青萍,飄然迅疾。此刻體內真氣被他強行催發到極致,經脈都發出陣痛,可他恍若未覺,腳尖連連踩過木石借力再起,只想著再快一些。
  此時,谷地之內驚聞巨響,秦蘭裳尚在愣怔,阮非譽便撿起了地上那根鎖鏈,喝道:“走蛟了,快跑!”
  陸鳴淵聞言,一手便抓住秦蘭裳腕子,此刻也顧不上非禮不非禮,恨不能把她變成一根繩子綁自己身上,跟著阮非譽向旁側高聳的山坡而去。然而他們三人的輕功都只能算是一般,尚未爬上高處,攜帶大量泥石的咆哮洪流已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轉眼間便沖下斷崖,幾乎是鋪天蓋地一般席捲過來!
  中間有稀疏樹木,奈何根本擋不住這道泥流,頃刻就被連根拔起,跟著巨石一起翻滾,其中不少都向著他們這邊砸來。秦蘭裳根本來不及躲避,就被一根斷木砸中了身體,儘管陸鳴淵見機卸力,片刻的大力還是震傷了她的肺腑,一口血便嘔了出來。
  洪流已近在咫尺,陸鳴淵帶著個人竭力亡奔,只覺得肺都要炸開,此時阮非譽揮出鎖鏈,精准纏住了山坡上橫出的一根大樹,借力竄了上去,抬手將鎖鏈另一端擲了過去:“抓緊!”
  陸鳴淵卻猶豫了刹那。
  他一個七尺男兒,再帶上個半大姑娘,分量自然不輕,何況阮非譽武功雖好,但畢竟年事已高,這幾年來體弱多病,比不得年輕人身強體壯。
  這一手抓住,可能會把他也牽連下來。
  這般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不到一息,陸鳴淵就做出了決定,他一把抓住鎖鏈將其飛快地在秦蘭裳手上纏了三匝,一掌打在她身上,不傷分毫,卻讓她借力拋起,上頭阮非譽順勢一提,就把秦蘭裳拖上了大樹。
  秦蘭裳臉色慘白:“書生——”
  這一聲呼喊還沒落音,陸鳴淵就因為這一擲失了後力,腳下一個踉蹌,他心道不好,背後滾滾而來的泥流瞬間壓下,眼看就要把他吞沒其中!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黑影如飛鳥出林,從斷崖上一躍而下,踩著山石幾個起落就由遠至近。
  來人正是楚惜微,他踩上了一截漂斷木,腳下勁力一動,不但沒有陷下去,反而在起伏不定的泥流上一滑數丈,頃刻就到了陸鳴淵身邊,彎腰抓住他胳膊,把人像拔蘿蔔一樣生生扯了起來。
  瞬息之內大起大落,秦蘭裳一顆心還沒落回肚子裡,就覺得手上一緊,阮非譽扯動了鎖鏈,帶著她又往上去,秦蘭裳匆匆回頭,只見楚惜微帶著陸鳴淵跟在後頭,這才松了口氣。
  洪流在下方奔湧,好在阮非譽輕功雖一般,眼力手法都非常人能及,迅速找到了上山捷徑,在一塊大石上重重一踏,騰身上了半山腰。不過兩息,楚惜微與陸鳴淵也踏上這處空地,兩人都沒站穩,重重跪下。
  陸鳴淵死裡逃生,驚魂未定。楚惜微單膝跪地,頭低垂著,秦蘭裳只能聽到他急促不已的呼吸。
  秦蘭裳她連滾帶爬地上前幾步,看到泥流幾乎灌滿了這片谷地,所幸被高山所阻,後力也漸失,已經開始慢慢停下聲勢,這才兩腿一軟坐倒下來。
  阮非譽倚靠著一塊大石,他畢竟是老了,一番戰後又帶著人上山逃命,咳得不成樣子。這咳嗽聲像是把楚惜微驚醒,他的手在膝蓋上用力一撐,身體晃了兩下才站起。
  秦蘭裳這才發現,自己這位向來冷靜沉著得好像無所不能的小叔,現在臉色白得不成樣子,說話氣如遊絲:“你……帶‘還陽丹’了嗎?”
  還陽丹,並不是什麼活死人肉白骨的救命神藥,反而是會要命的東西。它是百鬼門人隨身攜帶的一種藥物,能夠很快補充氣力,但只能保持一個時辰,過後就幾乎掏空內裡,起碼要躺上十天半個月才能恢復過來,尤其是本就帶了內傷的人一旦服用了它,會讓內傷加劇。
  這是不到瀕死危機,決不會動用的禁藥。
  楚惜微除了早幾年拼死拼活時用過它,後來身在高位武功大進,就再也不碰這東西,因此身上也沒備用,倒是秦蘭裳出門時為防萬一,帶了一顆。
  她聽懂了楚惜微的意思,神情慌亂,心裡頭翻江倒海,說話也語無倫次:“不,小叔你現在……”
  “給我。”
  楚惜微累得狠了,連說句廢話的力氣也沒有,一雙眼沉沉盯著秦蘭裳,眼裡是不容拒絕的肅凝。
  就在這時,阮非譽忽然起身,看向了背後山路,道:“有人來了。”


第60章 千鈞
  那一聲巨響傳來的時候,葉浮生心頭一跳,很快便回過神來,抬手一擋,險險架住赫連禦屈指一爪。後者不以為意,變爪為掌在他臂上一拍,整個人借力翻過他頭頂,轉眼就到了葉浮生身後,右手戴著指套的兩根手指疾點葉浮生後頸。
  眼看就要刺入皮肉,葉浮生仿佛背後也長了眼睛般忽然回首,匕首橫在頸後,赫連禦的兩指點在匕首上,勁力吞吐,震得他虎口一麻,腳下卻仿佛抹了油一般滑出丈許,凝視著赫連禦。
  此人身法詭譎,以葉浮生全力施為也只比他快上一招半式,索性變攻為守,意在纏而不在勝。
  “火雷炸了,走蛟已成,你說他們還有命活下來嗎?”赫連禦屈伸了一下手指,遠遠看向那處崩塌的山坡,“你掛懷的那個人,說不定已經被炸成了一堆碎肉。”
  葉浮生喉口一甜,強提真氣的後果就是他現在內力在經脈亂竄,本來被壓制住的“幽夢”又蠢蠢欲動,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也開始發花,根本無心理會赫連禦的話。
  他強行把這口血咽了回去,手中匕首一亮,身影閃動,轉眼到了赫連禦身邊,刀鋒自下而上,哪怕赫連禦退得極快,也被這一刀從左腹劃上右肩,可惜只破裂了衣物,沒傷到皮肉。
  赫連禦一手扣住他小臂,葉浮生也不硬抗,手勢一轉從中脫出,兩人你來我往,不多時便是十幾個回合過去,再分開時,一人唇邊見了紅,一人肩頭也滲了血。
  赫連禦摸著自己左邊肩膀,剛才那一刀突然換手,可謂是神出鬼沒,左肩近頸的地方被切開了一條口子,雖然只是皮肉之傷,可他已經很久沒有流過血了。
  他輕笑一聲,看著指腹上的血色,道:“十年之內能達此境界,不得不說顧欺芳挑徒弟的眼光還不錯。”
  葉浮生手握匕首,儘量控制著氣息不亂,這樣全力催發真氣,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只是不到最後,絕不肯坐以待斃。
  他不能走,因為一旦讓赫連禦脫身,也許楚惜微他們就會有殺身之禍,眼下能多拖他一會兒,另一邊就要安全一分。
  “不過,我玩膩了。”
  笑聲忽然一冷,赫連禦伸手扯下了罩衣,露出裡頭同樣素白的束袖長衫。葉浮生這才發現,他腰上還纏了一把軟劍,兩指粗,四尺長,通體漆黑無光,纏在腰上就如一條墨色緞帶,此時被赫連禦抽出一抖,發出毒舌吐信般的怪異聲音。
  他想起了被自己帶出地宮的那把破雲劍贗品,又想起十年前初見時此人背在身後的長劍,恍然大悟赫連禦其實是用劍的,只是他指掌功夫已極為淩厲,值得用劍的時候已經不多了。
  “它是‘潛淵’。”赫連禦屈指在劍上一彈,“盡你的本事,在它之下搏命吧。”
  話音未落,身與劍俱化寒影,葉浮生只覺得一道厲風割喉,連忙錯步側身,匕首抬起一擋,險險撞上了劍尖,奮力震開,來不及再有動作,也看不清赫連御手法身法,已是奪命七劍連連逼來。
  葉浮生猝不及防,連換了三種步法,上身後仰,抬腳踢他環跳穴,然而這軟劍收發自如,轉瞬便如毒蛇回首兜轉而來,絞住了葉浮生小腿,他雖及時掙脫,可腿上也被割了一劍,血頓時就濡濕一片。
  天上雨勢漸漸小了,但是赫連禦的劍法仍如疾風驟雨,軟劍在他手中,時而如一條綢帶柔韌無重,飄忽不定,時纏時絞,讓人摸不清路數;時而又被內力灌注剛硬無比,未及皮肉,已感切膚。
  剛柔並濟,變幻無窮。
  葉浮生從未見過這樣的劍法,卻聽說過。
  那日在客棧裡,阮非譽談到了身為武林八大高手之首的“破雲劍”,雖說此人已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三十載,可是見過他拔劍的人,至死都不會忘懷。
  “所謂‘一劍破雲開天地’,指的是他那套劍法裡的最後一劍,他憑此‘破雲’一式,便是天下無敵。”阮非譽將那把贗品還劍入鞘的時候,眼光裡流露出追憶和讚歎,“那套劍法內涵八卦之變,分分合合,可合為複雜難辨的六十四式,也可分為簡單難破的八招,陰陽相融、剛柔並濟,誰也窺不清其中變化。”
  那時葉浮生皺起了眉:“沒有人破過這種劍法嗎?”
  阮非譽笑了笑,道:“據老朽所知,從他初入江湖到銷聲匿跡,沒有人勝過他,一個也沒有。”
  “……這套劍法,叫什麼?”
  “水雲,綿延流水,蕩盡煙雲。”阮非譽輕聲道,“若有朝一日你遇見了這種劍法,就全力以逃吧。”
  葉浮生當時便記在了心裡,只是沒想到這老傢伙大概長了張烏鴉嘴,竟然一語成讖。
  一念及此,又是一劍如靈蛇纏殺而來,抖擻吞吐,瞬息間已到心口,葉浮生不能跟他硬抗,只能使巧勁退避,匕首在掌中一轉,絞住了游龍似的軟劍。
  還沒喘上口氣,赫連禦左手便屈指而來,兩根手指直向他雙目,幾乎已經觸到了眼皮。葉浮生大駭,頭向後一仰,手指從眼角劃下,拖開一條淺淺的血痕。
  他這一退,手裡便是一松,軟劍如鞭般將匕首卷了出來,赫連禦手腕一轉,匕首便反擲回去,直撲葉浮生面門。葉浮生此時後力已經不足,更來不及接這一下,匆忙間向後一退,只聽一聲刀鋒入肉的悶響,匕首便刺入了左肩。
  這一刀勁力極大,幾乎要把他肩膀都釘穿,雖然他避開了筋骨,但刀鋒深入血肉也不敢輕舉妄動,忍痛站穩了身體,就聽赫連禦笑道:“禮尚往來。”
  這人端得是睚眥必報,葉浮生在他左肩上割開了一條淺口,他就要拿葉浮生一處肩膀相抵。
  拔出匕首,快速點穴止血,葉浮生左邊臂膀暫時便失了用處,雨水已經把他整個人都打濕,衣發緊貼著身體,本就瘦削的人看起來更清減了幾分。
  匕首上的血混著雨水涓滴落下,他臉色蒼白,呼吸也變得急促沉重,十年來經歷了數不清多少次的刀光劍影,今日卻在幾個回合間無數次生死一線。
  下一刻,匕首與軟劍再度相撞,葉浮生借力向後躍飛,抽開與赫連禦的距離,眉目生殺,匕首在他掌中騰挪翻轉,忽地破空而出,這一刀太快太厲,幾乎帶上了風雷之聲,如驚鴻掠影而去,附於其上的內力攜著勁氣,生生在雨幕中劈開一道空隙,轉瞬便逼至赫連禦胸膛之前!
  這一刀委實太快,匕首又不似長刀,赫連禦抽劍回防已來不及,戴著指套的兩根手指橫於心前,在間不容髮之際夾住了匕首,臉上卻忽然一輕——葉浮生在出手之後便欺身而近,這一抓快如控鶴擒龍,把他臉上那張白銀面具給扯了下來。
  險險避開當胸一劍,葉浮生退出丈許,近乎貪婪地看著這張臉,仿佛要把每一根汗毛都記在腦子裡,恨不能刻骨銘心。
  這的確是慕燕安那張臉。
  只是換了一身打扮,變了一番神情,就似乎成了另一個人,由一個溫文爾雅的風流文士變作了生殺予奪的無常魔鬼。
  白銀面具墜落泥水之中,赫連禦一直輕鬆從容的雙眼忽然凝了片刻,他臉上的笑意如潮水一樣退去,微翹的唇角也慢慢抿成了直線,如一面鋒利的劍刃。
  “這可真是……讓我,沒想到啊。”
  他彎腰撿起了面具,用袖子小心擦掉上面的泥濘,可惜綁繩已經被扯斷,他只好把面具小心收起,抬眼看著葉浮生道:“我本來想留你一命,沒想到你這麼喜歡找死。”
  “你沒想到的事情還有很多。”葉浮生輕咳一聲,擦掉嘴角的血。
  赫連禦輕輕問:“比如?”
  葉浮生的目光越過他,微微一笑:“比如你今天……殺不了我。”
  風雨之中,一道黑影無聲逼來,貼近了他的後背。
  赫連禦眉頭一皺,喉間便抵上了一把刀,他竟然不管不顧,逕自旋身回轉,刀刃割開了一道淺傷,細細的血絲滲了出來,好似在他脖子上纏了一道紅線。
  一刀一劍相撞,同時指掌相接,只聽兩道骨裂之聲同時響起,楚惜微已經與他擦肩而過,落在了葉浮生面前,冷冷看著赫連禦。
  他的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身側,赫連禦左手兩根手指也蜷曲在掌,兩個回合之間,互有損傷。
  千鈞一髮之際,楚惜微終於趕回。


第61章 分道
  “來得真快啊。”赫連禦似乎是讚歎,提劍在手,“就離開了這麼一會兒,便放心不下嗎?”
  楚惜微沒回答他,只側頭看了葉浮生一眼,就這麼一下,葉浮生看到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唯有嘴唇和眼眶猩紅,如同惡鬼撕去了畫皮,露出妖冶又可怖的本相。
  葉浮生心頭一跳,然而楚惜微這一眼已將他上下看了一遍,目光觸及肩頭血色,神情更冷三分。
  不等葉浮生開口,他便提刀迎了上去。
  楚惜微早年跟隨葉浮生修行《驚鴻訣》,身法步法無一不快,他此番占了先機,《歧路經》的真氣流通全身,轉眼便運行了三個大周天,一刀上手便是自下而上的一式“白虹”。
  這一刀氣勢磅礴,如白虹貫日撕裂長空,赫連御手中潛淵一抖,仿佛流水奔騰劃去大力,然而下一刻,楚惜微竟也有樣學樣,原本剛烈至極的刀勢忽地一變,就勢沉下,如飛流落崖,壓住赫連禦下一式劍招。
  葉浮生在旁看得分明,這一回楚惜微全力施為,赫連禦也沒留手,兩者都快到極致,換了一般人早目不暇接,可謂是兔起鶻落,刀劍分合都在瞬息之內。
  楚惜微的刀法以驚鴻為基礎,失了那般迅疾無匹,卻多了一分變化多端,從第二刀開始便無了固定路數,根本就是在隨著赫連禦劍法之變而變。
  眼見楚惜微不落下風,葉浮生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之前離開時楚惜微已氣力不濟,這一番來回折騰,應是比當時還要不如,怎麼會有如此連綿的內力以繼,甚至比他全盛時還要淩厲幾分。
  “《歧路經》真是武道竊賊,讓人不爽利。”
  刀劍在此相接,這一次楚惜微手中長刀被生生震斷,斷刃橫飛出去,楚惜微也不亂,抬掌擊在潛淵之上,兩股內力相撞,赫連禦退了三步,楚惜微連退七步。
  就在此時,赫連禦還未穩身,一道利箭仿佛從天外而來,攜風雨之勢直射他頭顱,勁力之大、時機拿捏之准,竟似早已算好一般!
  赫連禦看也不看,反手長劍一擋,以巧力一撥,箭矢便轉了方向朝來路射了回去,那人也似乎早有預料,微一側頭,一隻枯瘦的手從後伸出,在箭身上輕輕一繞一捏,便將其卸力接下。
  葉浮生抬頭看去,只見赫連禦身後的山林中出現一隊人來,其中半數執弓弩,隱在林子裡,另外一些則手持刀戟,護著兩人走了出來,個個身著輕甲,步履穩健,神情肅然。
  這是一隊士兵,而且是訓練有素的精兵。
  這樣的精兵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葉浮生心念一動,看清被眾星拱月般護在中間的兩人後,眉頭不僅沒松,反而更緊了些。
  那兩人一個是阮非譽,一個是身著銀盔軟甲的中年男子。
  男子看起來三十出頭,身材高大,劍眉星目,腰懸短劍,手持一把玄鐵弓,身後箭囊裡少了一支箭矢。
  适才石破天驚的一箭,便是他射出來的。
  他的目光在場中三人身上一掠而過,沒認出葉浮生,但後者卻認出了他。
  先帝第九子,禮王楚淵。
  阮非譽連坑帶逼地讓他們牽涉其中,一路上九死一生,就是為了去衛風城找他尋求回京的護持,倒是沒想到此人不知道在哪裡收到了消息,竟然送上門來了。
  楚淵的目光凝在赫連禦身上,沉聲道:“束手待擒,饒你一命!”
  “憑你?”嘴角一勾,赫連御手裡挽了個劍花,眼看一場大戰就要再起,遠方忽然傳來一道怪響,仿佛有野狼扯嗓嚎叫。
  這聲響一出,赫連禦臉上的笑意便不見了,悻悻然活似被掃了雅興,抬劍掃開幾支箭矢,同時腳下一滑退到了空地邊緣,看也不看楚淵,而是盯著葉浮生和楚惜微,道:“這次不過癮,我們下次再玩,可要準備好了!”
  這個殘忍的男人微微一笑,竟然笑出了兩顆小虎牙,年紀明明已經不算小,這一笑卻比孩子更天真可愛。楚淵臉色一變,手重重揮下,數十支箭矢飛射而去,不料赫連禦身體向後一倒,仰天落了下去。
  葉浮生和楚惜微追到邊沿,只見他整個人都似乎成了鬼影,在崎嶇的山石上幾個起落,飄然下了山坡,底下是渾噩的泥漿,然而他卻似乎沒有重量,踩著一截斷木便滑了出去,轉眼就遠去了。
  他走了,場中還一時寂靜無聲,直到楚淵出口打破沉寂:“阮相,這兩位……是您的朋友?”
  “萍水相逢算不上朋友,卻是仗義相助的義士。”
  阮非譽的態度不溫不火,活生生地詮釋了一番何為“翻臉不認人”與“君子之交淡如水”,三言兩語撇清了一路糾葛,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與這兩人並無深交。
  楚淵挑了挑眉,隨即笑道:“既然是護送了朝廷重臣,自然該重賞。”
  “王爺說得有理,是該重賞。”阮非譽看了他們兩人一眼,“不過這不是久留之地,還是先下山吧。”
  自始至終,阮非譽沒有與他倆搭話,楚惜微也一言不發,葉浮生心裡盤算著諸多念頭,本著“多說多錯”的謹慎心思,也未開腔。
  冷不丁,一隻滾燙的手抓住了他的腕子,熱得幾乎有些灼燙,葉浮生嚇了一跳,轉頭只見楚惜微死死地盯著他,目光比手掌更熾熱三分。
  “阿……你怎麼了?”
  想到禮王在此,葉浮生中途改口,之前就生出的疑惑憂慮一起湧了上來。感覺到楚惜微身體微晃,葉浮生一手扶住他,一手去探他腕脈,結果被反手抓住,帶著不容掙扎的強勢。
  “你身上很燙,怎麼回事?”
  楚惜微依然不說話,葉浮生心裡有些急了,所幸阮非譽開口道:“這位小友身上有傷,又淋了這麼久的雨,怕是有些高熱,快快下山讓他休息,請個大夫看看便是。”
  這話裡隱藏機鋒,葉浮生心念一動,鬆開一隻手繞過楚惜微的腰,悄然扶著他跟在軍士後面,唯唯諾諾地應了。楚淵回頭看了他一眼,大抵覺得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江湖人,便也沒多加在意了。
  走蛟讓整片山谷的路都變得更險,好在楚淵帶來的人裡有熟悉此地者,領著眾人從小路下山,雖然繞了些,但還勉強算是平穩。等到雨雲散去,旭日漸漸東升,葉浮生抬眼一望,就看到山谷口前的另一隊人馬,當先有兩道熟悉人影。
  一高一矮,正是陸鳴淵和秦蘭裳。
  秦蘭裳在這裡站了很久,連陸鳴淵都勸她坐下休息一會兒,可她腳底下好似生了根,一動也不動,兩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前方,生平頭一次體會了何為“望眼欲穿”。
  那時候阮非譽忽然出聲,嚇了她一大跳,還以為又有伏兵出現,所幸這一次老天爺沒有再落井下石,來的是援軍。
  也是,南儒行蹤暴露,已經讓舊案餘黨都找上門來,若是距離此地不甚太遠、又手握大權的禮王還不曉得,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見來的人是楚淵,楚惜微神色一松,幾乎是搶般從她手裡拿走了還陽丹,一口吞了,把她扔給了陸鳴淵,頭也不回地往他之前來處去了。
  她扯著嗓子喊了好幾聲,眼淚都糊了滿臉,可楚惜微就是沒回頭,幸虧阮非譽不知如何說動了楚淵,帶了一隊人跟過去相助,否則秦蘭裳當場急死的心都有了。
  在冷風裡吹了這麼久,她一會兒想著不知死活的葉浮生,一會兒想著楚惜微離開的背影,有時回憶起何老闆他們死不瞑目的臉,隨即又仿佛看見阮非譽佈滿風霜的面龐。
  腦子裡的一團亂麻已經變成了漿糊,等到她已經快站不住的時候,久候的人們終於回來了。
  她立刻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上去,第一眼就去找楚惜微,等見著他那張比死人還慘白的臉,頓時心裡咯噔一下,又看到葉浮生半身的血,身體不自覺地抖了起來。
  陸鳴淵站得離她近,見得阮非譽無恙便松了口氣,覺著身邊少女的身體在顫抖,猶豫一下,抽出白紙扇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肩膀。
  秦蘭裳回過神,張口要說什麼,卻接到葉浮生一個眼神,乖乖閉了嘴。
  楚淵在路上已經大概瞭解了一番情況,此時便道:“朝廷有令‘俠不得以武犯禁’,沒想到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竟還是倡狂至此,所幸阮相得天眷顧,否則將是家國社稷一大不幸。”
  阮非譽輕咳一聲,笑了笑:“多謝王爺來援,此恩老朽銘記於心。”
  楚淵爽朗笑道:“阮相客氣了。”
  他們一來一往地打官腔,對話看似平常,卻總透著一股子莫名的味道。然而這些個聲音落在楚惜微耳朵裡完全不成詞句,還陽丹的反噬已經開始,他緊緊抓著葉浮生,一路走來簡直耗光了一輩子的氣力,此刻又見了秦蘭裳,終於是支撐不住了,
  葉浮生感覺抓著自己的那只手由最初的微顫變得越來越抖,忙一把扶住了他,低聲問:“怎樣了?”
  楚惜微喉嚨裡湧上一口血,他不能張嘴說話,費力地把血吞了回去,一雙眼睛還盯著葉浮生的臉。
  他這目光好像兩道鉤子,撥開了一切表皮和偽裝,撕裂血肉筋骨,看得葉浮生渾身不自在,心裡莫名狂跳,他帶著幾分擔憂和幾分小心,輕輕問:“哪裡難受?”
  楚惜微一個字也沒說,也說不出來了。
  那一口血吞回去,就像把魂魄也壓在了黃泉之下,全身四肢百骸洶湧上撕裂般的疼痛,眼前一黑,他連反應都來不及,就被活生生疼暈過去了。
  葉浮生猝不及防地把他抱了個滿懷,忽略了當年的小孩子已經長成比自己還高上一些的大人,左肩又失了力,這一下好懸沒被壓倒,幸虧秦蘭裳見機扶住了楚惜微右邊。
  秦蘭裳嚇了一大跳,聲音都變了調:“小、小叔!”
  她茫然無措地去看葉浮生,卻發現葉浮生神情比自己還難看,臉上血色隨著楚惜微這一倒也褪得乾乾淨淨。
  這一嗓子驚動了其他人,阮非譽和楚淵都走了過來,後者問道:“怎麼了?”
  秦蘭裳喃喃道:“內、內傷發作了……”
  “那就跟我們一起回衛風城吧,本王府上有醫術精湛的御醫,姑娘不必害怕。”
  “多謝王爺美意。”不等秦蘭裳答話,葉浮生便開了口,他雙手扶著楚惜微,眉眼低垂,“一來只是江湖上的尋常傷勢,不必勞煩御醫;二來衛風城到底距此頗有些路程,顛簸奔波不利於他養傷,也會拖延王爺和阮大人。”
  楚淵一怔:“可是……”
  “王爺仁善,不如給他們留下銀票和馬車,讓他們自行安排。”阮非譽出言,瞥了一眼陸鳴淵,“等處理好了事務,老朽會讓鳴淵來謝重金前來相酬,定不會虧待了他們。”
  阮非譽的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楚淵也就不再開口,含笑應了,轉身去安排。
  秦蘭裳氣得說不出話,只覺得這老不死真是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一把好手,扭過頭不理他。陸鳴淵左看右看,成了夾饃中間的肉片,不曉得如何是好,所幸阮非譽拍了拍他的肩膀,遞過去一個東西,耳語幾句,就去找楚淵。
  他轉身的時候,葉浮生目光一凝,落在他之前被抓傷的手腳上,儘管被泥水玷污,血色依然在擴大。
  然而在受傷之後,陸鳴淵就給他草草包紮過,又折騰了整一夜,傷口竟然不僅沒有凝固,還有流血不止的趨勢,若非被髒兮兮的衣物遮擋,而他又不動聲色,葉浮生早就該注意到了。
  葉浮生凝眉,張口想說什麼,阮非譽卻走得遠了。
  陸鳴淵扭扭捏捏地走過來,活像個被逼良為娼的小媳婦。秦蘭裳心裡又擔憂又火大,見著他也沒好脾氣,陸鳴淵可憐巴巴的看了她兩眼,只好轉向葉浮生,趁外人不備,將手裡緊攥的東西交給他,壓低了聲音:“葉公子,離此地向東二十裡有個清雪村,靠村尾有間屋子,你們可在那裡落腳……村裡頭有個姓李的大夫,也可一尋。”
  葉浮生看了看掌心,是兩把一大一小的鑰匙。
  陸鳴淵囑咐著葉浮生,目光還覷著秦蘭裳,明眼人都知道這鑰匙到底是要給誰的。葉浮生了然,將之收入懷中,會意地點點頭,陸鳴淵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去找阮非譽。
  跟秦蘭裳擦肩而過的時候,一句話聚音成線傳入小姑娘耳中:“秦姑娘,師父囑我轉告於你,希望你在清雪村多留三日,到時候……定給你一個交代。”
  秦蘭裳愕然抬頭,然而陸鳴淵的身影已去得遠了。


第62章 黃昏
  楚惜微哪怕昏迷了,也死死抓著葉浮生不放,他就只好陪著縮在馬車裡,把趕車的重任交給了秦蘭裳。好在大小姐雖然還在氣頭上,也分得清輕重緩急,趕起車來雖不甚熟稔,倒也勉強穩當,于晌午時分進了村子。
  清雪村名雖優雅,卻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山村。
  它離安息山不大遠,面山臨水,雖然周遭沒有繁榮鄉鎮,但能勉強自給自足,民風淳樸,頗有些與世無爭的閒適。
  這裡約莫是很少見到外人,一看馬車進入,老弱婦孺不怕生,抻著脖子圍觀,秦蘭裳這輩子都沒被人這樣注視過,臉漲得通紅,思及馬車裡的楚惜微,又不敢發脾氣,只好一個個地看過去。
  這地方太普通了,大多屋子都是茅草頂泥糊牆,間或有幾間磚瓦房,想必就算是村裡的“大戶人家”。秦蘭裳掂量著手裡被葉浮生塞過來的鑰匙,雖然保管極好沒有生銹,但也看得出年歲頗久了,心裡頓時就生出一把哀傷,覺得自己與其去住搖搖欲墜的茅草屋,還不如在馬車裡將就一晚。
  然而等她沿途問路,終於到了地方時,卻愣住了。
  這是一間小宅院,離村民所居的地方稍有些距離,占地面積也不算大,門口沒有鎮宅石獸,頂上的匾額也有些枯朽,上頭寫著兩個大字:謹行。
  葉浮生扶著楚惜微下了車,後者依然沒有醒,他也沒心思顧念太多。秦蘭裳上前打開了門,發現除了一個小院子外,就只有三間小屋,中為前廳,右為臥房,左邊則被一把大鎖緊緊扣住。
  院子已經很久沒清掃過,靠牆一邊有蒙塵的兵器架,可惜架子上已空空如也,此外還有一棵大樹,落葉鋪了滿地,也覆蓋了下麵的石雕桌凳。
  秦蘭裳拂開桌上的葉子,卻發現下面是一張棋盤,黑白棋子交錯,是一場不分勝負的和局,她拿起一顆棋子,下面乾乾淨淨,說明這盤棋已經在此放置了很久。
  她愣了一下,莫名就有些不敢輕慢,把棋子放回原處。
  葉浮生已經踢開了臥房門,出人意料,這間屋子並不如外面那樣蒙塵,只是積了薄灰,可見至少在一兩個月前,此地還有人住過。
  看到院子裡的兵器架,本以為是個武人所居,然而這間屋裡卻有擺滿書籍的黃花梨木架,和放置了文房四寶的木桌,一看就是讀書人偏好的佈置。
  他一手扶著楚惜微,左手忍著痛抖開覆蓋在床榻上的罩布,下麵的被褥還都光潔。葉浮生仔細看了看,這才把楚惜微安置在床上。
  出聲把秦蘭裳叫了進來,葉浮生叮囑道:“我去找大夫,你先收拾一下屋子,別把你小叔一個人丟在這裡。”
  秦蘭裳乖乖應了,眼見葉浮生出了門,她就翻出了水桶和木盆,快速到院子裡的井邊打了水回來,擼起袖子開始打掃。
  她把架子上的書隨手抽了幾本,發現一排是手抄的典籍,每頁後面還有批註,落款都是“周慎”;另一排則是原書,放得整整齊齊,秦蘭裳翻了幾頁,從中掉出一張泛黃的紙,上面的字跡十分粗獷豪氣:“賀阿慎十四生辰,秦雲飛字。”
  北俠秦鶴白,便是字雲飛。
  周慎這個名字,秦蘭裳沒有聽過,但是南儒阮非譽卻是名叫阮慎,而阮姓是出道後從了師,並無人知道他之前究竟姓什麼。
  心頭巨震,秦蘭裳手裡的書“啪”地掉在地上。
  她的目光一寸寸掃過屋子裡每一處,又透過半開的窗扉看向小院,仿佛看到一段流年被縮在這方寸之間,可惜只如水月鏡花,可望不可及,可思不可追。
  葉浮生回來得很快,他向來都是個不拖泥帶水的人,此時心急如焚,就更快了一些,差點把年事已高的大夫跑斷了腿。
  這村子裡只有一個大夫,的確是姓李,年近六旬,聽說三十多年前還隨父去邊關做了軍醫,結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其父永遠留在了那裡,只有他一個人回來了。
  李大夫雖然身在鄉野,見識卻一點也不少,他見了葉浮生的模樣,又進屋看了秦蘭裳和楚惜微,相當知趣,麻溜地把脈看診,半句廢話也沒有。
  葉浮生坐在一旁,把自己一身的傷都拋在腦後,活似流的不是他的血,傷的也不是他的骨肉,一雙眼睛只有床上面無血色的楚惜微。
  半晌,李大夫才收回手,捋了捋花白的鬍鬚,道:“他受的是內傷,又服用過猛藥,強行掏空精力、虛耗氣血,所以才會昏迷不醒。”
  葉浮生心裡一跳,秦蘭裳簡直要流出淚來,忙問:“能救嗎?”
  “能。我先施針灸讓他把亂竄的內息平復下來,再開藥給他治傷補氣,只是這治標不治本,不過是暫時緩解了,你們還要再作打算。”
  葉浮生長舒一口氣,他早覺得楚惜微這段日子有些不對,很有可能是自身功法走岔出了問題,這件事解鈴還須系鈴人,只有等他醒來才能設法補救,這老大夫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極好的了。
  “有勞大夫。”他心裡一松,拱手行禮,卻扯動了左肩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李大夫和藹地笑了笑:“你身上的外傷雖不重,但也要早做處理,等下我就給你上藥包紮。”
  他說著就要轉身去寫藥方子,秦蘭裳一口氣還沒吐完,就聽葉浮生忽然問道:“李大夫,有兩個問題想請教您一下。”
  李大夫回過頭:“但說無妨。”
  “北疆斷魂草見血封喉,聽說是沒有解藥,但是我曾見一人被此毒沾血,看起來卻全無影響。”葉浮生頓了頓,“這,是怎麼回事?”
  那時候雖然已先讓眾人飲下滄露,但赤心雪蓮並不是能解天下百毒的神物,只是一般毒藥對此無用,遇上奇毒就只能緩解壓制。
  斷魂草當然不在一般之列,然而阮非譽被張澤以此毒所傷,不但沒有毒發身亡,還似乎沒有任何不適,這就奇怪了。
  李大夫聞言,眉頭一皺:“那人……是否總是咳嗽,間或帶血,而且身體消瘦、寢食難安,尤其是一旦出現傷口,就會血流難止?”
  秦蘭裳終於反應過來,頓時臉色大變。葉浮生眉目一斂,道:“這正是我想問先生的第二個問題。”
  “果然如此……”李大夫歎了口氣,“公子所問的兩個問題,一般人的確難答,我一生行醫,也不過遇到過寥寥幾例,而且症狀有其一就必有其二。”
  葉浮生挑眉:“哦?”
  秦蘭裳屏住呼吸,只聽李大夫道:“斷魂草是北疆特有的毒物,外人對它並不瞭解,就連行醫幾十年的大夫也未必知道它有個特性,那就是一旦有人中毒不死,那麼從此這毒就對那人無用了。”
  葉浮生問:“如何才能中毒不死?”
  “斷魂草全身都是毒,但是世人用它只取葉片而棄其根莖,不知道那根莖也是有妙用的。”李大夫仔細回憶了一下,“若有人中了斷魂草之毒,就生嚼其根莖,可暫時以毒攻毒緩解毒發,然後輔以針灸藥浴,再用五毒煉製丹丸,連用三十六日便可解毒,不過……”
  秦蘭裳忍不住開口:“不過什麼?”
  “這藥雖能解毒,但也太毒太猛,那人即便當時不死,也沒幾年好活的。”李大夫看向她,“我曾遇到過兩個這樣的人,本以為逃過了一劫,沒想到過後不久就都得了同一種怪病,便是剛才所說的症狀,不過兩三年就臟器衰竭、氣血枯槁而死了。”
  葉浮生道:“若有名醫良藥,可治嗎?”
  “只能拖,不能根治,而且最多拖不過七年。”
  秦蘭裳呆立當場。
  葉浮生忽然問道:“聽說先生早年隨父從軍,可聽說過秦鶴白將軍?”
  如今在外提起秦鶴白,無論人們心中怎麼想,大多都畏懼朝廷,以“逆賊”將其論說,然而在這遠離喧囂的山村裡,人們倒並不如此介懷。
  李大夫聞言,眼中流露悲意:“自然是認識的,可惜啊……當年戰事緊急,多虧了秦將軍力抗蠻人,可惜後來沒有好下場。”
  葉浮生也歎道:“朝廷以‘擁兵自重、犯上作亂’的名義殺害忠良,的確是冤案,只是不知道當初秦將軍為什麼留在驚寒關不肯回京,否則也不至於……”
  李大夫忽然激動起來,打斷了他:“將軍怎麼能走?那時、那時驚寒關裡,爆發了瘟疫!”
  秦蘭裳脫口而出:“瘟疫?”
  “這麼多年了,我不敢對別人說,怕別人說我是瘋子,也怕招來禍端,不過我已經這把年紀,也不怕什麼了。”李大夫眼眶紅了起來,聲音沙啞,“那年我才二十來歲,我爹是驚寒關裡的軍醫,便過去找他。沒想到那年秋天,蠻族爆發了疫病,死了不少人,而那些傢伙竟然勾結了黑心走販,讓染病的士兵偽裝成百姓,帶著沾了疫病的皮料吃食進了城……”
  秦蘭裳臉色慘白,葉浮生的手指慢慢攥成了拳。
  “發現的時候,已經有上百人染病了……邊關重地,一旦傳出這樣的消息,就是滅頂之災。秦將軍派人把醫者和病者都安排在偏僻區域集中醫治,但是收效甚微,還要放著蠢蠢欲動的蠻族,你們說他怎麼能走?”
  秦蘭裳顫聲道:“那他為什麼……不向朝廷如實稟報?”
  回答她的是葉浮生:“丫頭,你知道出現疫病而難以醫治,朝廷為免瘟疫擴散,會採取什麼辦法嗎?很簡單,斬草除根。”
  秦蘭裳手腳冰冷,李大夫歎了口氣:“嗯,如果他上報朝廷,那麼當時所有可能染病的人都會被活活燒死。”
  秦鶴白一生義薄雲天,怎麼會枉顧成百上千的性命?可是他這樣做,也是把一城的安危壓了上去。
  於人道,他不負;於大局,他有錯處。因此當掠影衛來此之後,顧錚才會出手擒他。
  秦蘭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葉浮生看了她一眼,也不再開口,讓李大夫寫藥方去了。
  秦蘭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去抓藥燒水的,仿佛成了個提線木偶,葉浮生怎麼說,她就怎麼做。
  等到她終於回過神來,已經是黃昏,李大夫早就回了家,楚惜微施針完畢躺在床上昏睡,葉浮生不曉得從哪挖出了一小壇酒,坐在了她身邊。
  夕陽橘色的光芒罩在身上,並不覺得暖,反而有種絲絲入骨的冷意。秦蘭裳縮了縮身體,葉浮生解開外衣披在她身上,道:“小姑娘家,冷了身子不好。”
  秦蘭裳看著他喝酒,眼裡動了動,道:“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第一,你是個姑娘,還是個長得不錯的姑娘。”葉浮生笑了笑,“第二,阿堯是你的叔叔。”
  秦蘭裳不知道楚惜微以前的名字,但也猜到這稱呼是在說自家小叔,她神色變了變,也沒多說什麼,攏著衣服安靜坐著。
  她這麼安靜,葉浮生反而有些不習慣:“在想什麼、”
  “想很多,但都不明白。”秦蘭裳轉頭看著他,“葉叔,人是不是越長大,就越難懂?”
  “這世上最可惜的一件事,就是你不再是個孩子了。”葉浮生摩挲著酒壺,“等你大了,就沒人替你遮風擋雨,沒人為你籌措謀劃,什麼都得學會自己扛,摔倒了也別奢望誰來扶你,自己站起來繼續走,明白嗎?”
  秦蘭裳似懂非懂,只感覺這樣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如有千鈞之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你既然想不明白,不如就去多看看。”葉浮生向左邊揚了揚下巴,“那裡不是還有一間房嗎?”


第63章 來者
  楚惜微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三日後的清晨。
  他睡了太久,全身筋骨既疼痛又無力,腦袋裡還有些發昏,迷茫的雙眼望了一會兒頂上,看到的是淺黃色的紗帳,鼻尖還嗅到一股若隱若現的藥香。
  楚惜微怔了怔,勉強用力想要坐起來,沒成想被人壓住了一隻手,他偏頭看過去,發現葉浮生趴在床邊睡得正熟。
  闊別十年,重逢已然半月有餘,楚惜微卻還是第二次這樣好好端詳葉浮生。三千多個日夜,把自己從一個小少年拉扯成了大人,卻沒在葉浮生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只是看著更沉穩了些,雖然風流依舊,卻不復當初連眉眼都溢滿的輕狂。
  楚惜微沒再動,只是靜靜地看著,觸及葉浮生臉上的倦色,心裡更軟了些,本來滿肚子的火氣都被這驟然溫柔的情緒給拍滅了。
  他想起秦柳容還在世的時候,沈無端每日早起,都必定趕在她起身前回屋,看著那人從睡夢裡醒轉,每日的第一眼都落在自己身上。
  所謂相守,除了同生共死,更多是朝夕相處,睡前見到的最後一人是你,醒來看到的第一人還是你,你一個人,就佔據了我心尖最柔軟的位置,叫我想把你連根拔起,都疼得半點也不舍。
  神使鬼差地,楚惜微小心地挪了下身子,側過頭想去親一親葉浮生哪怕在睡夢裡也微微皺起的眉,結果眼看就要觸碰到了,葉浮生卻忽然睜開了眼。
  楚惜微:“……”
  他閃電般地縮了回去,動作快得都不像個重傷臥床的人,葉浮生還沒回過神,伸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阿堯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楚惜微木著一張臉道:“還好。”
  葉浮生打了個呵欠:“你剛剛湊那麼近幹嘛?嚇我一跳。”
  心裡百感交集,壓下的火氣死灰復燃成了精,正在胸中上躥下跳,楚惜微別開臉眼不見為淨:“有光落在你臉上,晃了我眼睛。”
  葉浮生眨了眨眼,轉頭去看窗外,雖然已經日出,可陽光沒什麼溫度,更別提晃眼了。
  感歎一句“孩子大了學會扯淡”,葉浮生自認還是個寬明的人,放過了此事,聽出他聲音沙啞,轉身去倒了杯溫熱的白水。
  楚惜微接過來喝了,問道:“蘭裳呢?”
  “折騰了三天兩夜,剛被我打暈休息了。”
  “怎麼回事?”
  葉浮生便把他昏迷後的事情都挑重點說了一遍,道:“那天晚上她打開了左邊房間,你猜裡面都有什麼?”
  楚惜微小時候被他逗多了,知道這人故意在賣關子,不再慣他這脾氣:“愛講不講,反正跟我沒關係。”
  葉浮生:“你真不可愛。好吧,我告訴你,那裡面是……”
  那緊縮的房間比這邊臥房要寬敞許多,但裡頭沒有放古董字畫,也沒有金銀珠寶,一點也對不起它嚴防死守的門鎖。
  秦蘭裳剛進去就被門框上落下的灰塵撲了一臉,葉浮生摸出火摺子吹燃,才勉強看清了屋裡情形。
  這一看,秦蘭裳便如遭雷擊。
  這是一間祠堂,用竹簾分出正室和偏室,佈置得莊嚴肅穆。正前方的木架上供奉了密密麻麻的靈位,一眼望去,怕是有上百個,案上的香爐裡還有早已冷卻的餘灰。
  秦蘭裳一步步挪了過去,借著昏暗火光,看清靈位上的每一個名字,一筆一劃都應是同一人所刻,沒有具體的生前地位輩分,只有名字位於其上,似乎不是自己親族的人所設。
  她的目光落在最中間的靈位上,那靈位牌與其他一般無二,上面刻的是:秦鶴白。
  秦蘭裳兩腿一軟,跪在蒙塵的蒲團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連額上的灰都沒擦,轉身去撩開了竹簾。
  葉浮生跟在她身後,神情肅然地向這排靈位作揖行禮,然後才跟了過去,只見偏室裡的東西更加簡單了,只有一把擺放在架子上的長槍。
  槍長七尺,尖頭雖然蒙了塵,但不掩寒光,紅纓之下的槍桿上刻了一條盤旋九轉的蛟龍,活靈活現。
  火光一映照,蛟龍就似乎要攜槍飛起,伴隨千軍萬馬的鏗鏘聲咆哮而出,有隱隱的烽火鐵血氣息縈繞不散。
  即便沒有見過,葉浮生和秦蘭裳也在這一眼認定,這就是鎖龍槍。
  當年秦家被滿門抄斬,只有秦柳容逃過一劫,但她也只是一身獨安,哪裡帶得走舊物?是故全天下都以為,鎖龍槍要麼被棄荒野,要麼就乾脆被毀了。
  卻沒想到它竟在這裡,依然伴隨主人靈位,一如其生前般寸步不離。
  秦蘭裳淚如雨下,她一邊哭一邊去伸手拔槍,這槍太重,她費了好大力氣才拿起來,更別說揮動自如。可是她不肯放,也不讓葉浮生搭把手,雙手拎著長槍出了門,在院子裡練起了三十三招鎖龍槍法,哪怕累極了,也拄著槍休息一會兒,周而復始。
  葉浮生知道她心裡鬱憤悲慟俱難平,也不去管她,等到算著秦蘭裳差不多到了極限,才出手把她打昏,帶回了祠堂讓她趴在蒲團上睡了。
  聽完葉浮生的話,楚惜微擰了擰眉,道:“已經三天了,還要等?”
  “等吧,丫頭看樣子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一定要等那個交待,你就算把她綁回去,回頭她還得想辦法跑回來,何必呢?”葉浮生打了個呵欠,“她還沒醒,你餓嗎?我給你做點飯吃。”
  楚惜微:“當年我記得你說過,這輩子只會做‘火燒廚房’。”
  葉浮生奇道:“我騙你的,你也信?”
  楚惜微:“……”
  他又想掐死這個混蛋了。
  葉浮生昨天就出門買了點米糧,這會兒進了廚房鼓搗一陣,端出一碗粥來,賣相還行,裡面還放了去刺的魚肉和洗淨切碎的菜蔬,看得楚惜微罕見一呆。
  見楚惜微接了碗左看右看,葉浮生翻了個白眼:“愛吃不吃,你不要我就給丫頭留著。”
  楚惜微默默地喝了一口,米飯燉煮得恰到好處,鹽味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味道不錯。
  他提起的心還沒放穩,就聽葉浮生開口道:“說起來,阿堯你也老大不小了,什麼時候找個為你洗手作羹湯的好姑娘呢?”
  堂堂百鬼門主,險些被一口粥嗆死。
  葉浮生把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下歎了口氣,也不再說這茬,換了個話題:“對了,丫頭說你有傷在身還用了猛藥,這麼拼做什麼?”
  楚惜微:“……”
  他一個字也不答,沉著張臉喝粥,然後把空碗一放,披上衣服下了床。
  經脈還在隱隱作痛,倒是比之前好上許多,楚惜微額頭上出了一層汗,他走得慢,適應著三天沒怎麼動彈的筋骨。葉浮生托腮看了一會兒,起身把門打開,道:“這屋子太小,我陪你在院子裡轉轉吧。”
  楚惜微看了他一眼,恩准了。
  這一轉,就轉到了晌午。秦蘭裳終於睡醒了,腦子裡冷靜下來,剛想去看看自家小叔,結果一出門就見著楚惜微和葉浮生在院子裡散步。
  她一怔,喜出望外,連忙奔了過去:“小叔你終於醒了!”
  楚惜微本來對她憋了一肚子火,早準備收拾收拾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現在看了她一臉疲憊和眼中深色,倒是把火氣給收了,不鹹不淡地道:“嗯。”
  秦蘭裳得了這個字,如蒙大赦,從屋裡搬來了軟墊鋪在石凳上,殷勤地勸他倆坐下,又不曉得從哪裡翻出茶葉泡了一壺遞上來,很有些戴罪立功的意味。
  葉浮生坐在墊子上,手捧熱茶喝了一口,感慨道:“雖然皮了點,但我要是有這麼個閨女,也得把她寵上天。”
  楚惜微:“……”
  這混蛋今天大概舌頭沒睡醒,說話盡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這樣無所事事,竟也蹉跎了半日,等到葉浮生回過神來,才發現又是黃昏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悠閒,尤其是在這鄉間小院裡跟以為此生都要不死不休的人平和度日,簡直是夢裡都難以出現的臆想。
  他捧著已經冷掉的茶,神色有些空茫,楚惜微看了一眼,正要說點什麼,門外就響起了馬蹄聲。
  這聲音驚動了院子裡的三人,秦蘭裳這三天練武,招式不見精湛多少,力氣倒大了些,提槍上前開了門,結果進來的是個白衣風塵的書生。
  正是陸鳴淵。
  秦蘭裳下意識地伸手托了托他,摸了一手灰,再看看書生原本白淨整齊的衣服破開兩道口子,上面隱約可見血跡,心裡便咯噔了一下。
  所幸這個時候村裡家家戶戶都在生火做飯,他又抄了小路過來,並沒引起什麼注意,秦蘭裳趕緊把馬也牽進來拴在樹旁,將門關緊。
  楚惜微沉聲道:“出什麼事了?”
  陸鳴淵看起來實在狼狽,灰頭土臉,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很多,血把布黏在了皮肉上,可他好像不知道疼似的,看著有些呆愣,目光從楚惜微、葉浮生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在秦蘭裳身上落定生根。
  秦蘭裳被他看得寒毛直豎,心裡有什麼念頭呼之欲出,卻彷徨得根本抓不住。
  陸鳴淵輕輕開口道:“我師父去世了。”


第64章 陳情
  一時間,小院裡靜得落針可聞。
  哪怕秦蘭裳聽到李大夫的話後便早有了想法,然而這消息來得太猝不及防,她無論如何也沒猜到。
  腳下踉蹌,聽聞了阮非譽死訊,秦蘭裳並沒有之前想像中大仇得報的快意,她臉上的血色全部褪去,目光無措地看著身邊人,喃喃道:“怎麼會……那天走的時候,不、不是還好好的?”
  陸鳴淵道:“我沒說謊,師父真的去世了,就在兩天前的夜裡,於禮王府上被刺身亡……我,親眼看著的。”
  葉浮生眉梢一動:“怎麼回事?”
  “那天晚上,師父和禮王談好了回京事宜,就進房休息了,臨走時讓我申時去找他。”陸鳴淵神色木然,說話卻還是很有條理,“我依言去了,就看見他坐在書桌後,頭耷拉著,七竅流血,滴了桌上的書本……”
  秦蘭裳忽然激動了起來:“然後呢?”
  陸鳴淵道:“我驚動了王府裡所有人,御醫也趕來了,說師父是被高手以掌力重擊天靈而亡。”
  楚惜微擰起眉:“以南儒之能,天下間誰能做到此事?”
  “御醫在給師父裹傷口的布裡檢出了慢性麻藥,能在三個時辰內神不知鬼不覺地緩慢麻痹武人。”
  秦蘭裳聲音沙啞:“傷口是禮王的人裹的,你們沒有查嗎?一個重臣死在自己府上,禮王就沒有半點干係?”
  陸鳴淵忽然扯了扯嘴角:“他當然脫不了干係,所以把整座王府都翻了一遍,但是之前包紮傷口的醫者已經自殺,在他的住處找到了端王楚煜的玉佩。”
  此言一出,三人都愣了,端王玉佩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早已知道。然而這東西本應該在阮非譽手裡,怎麼又出現在了那下毒的醫者身邊?
  秦蘭裳腦子裡一團亂,她無助地看著楚惜微,卻沒得到一個眼光。
  葉浮生卻忽然長歎了一口氣,道:“我終於明白了。”
  秦蘭裳扭頭看著他,葉浮生抬眼盯著陸鳴淵:“阮相不是死於人手,是自盡……對嗎?”
  陸鳴淵還沒說話,秦蘭裳已瞪大眼:“你胡說什麼?”
  她話音未落,陸鳴淵就開了口:“師父說葉公子一定會明白,果然如此。”
  秦蘭裳呆若木雞,楚惜微皺了皺眉:“說清楚。”
  “六年前師父辭官離京,在路上就遭到了刺殺,師父為了顧全大局把事情按下不提,但是傷處雖不嚴重,卻沾染了斷魂草毒,險些當場毒發。”陸鳴淵看著秦蘭裳,臉上的悲色凝固成一團永遠化不淡的濃墨重彩,“這六年來雖然費了諸多手段,師父的身體也每況愈下,書院裡的藥師說……左右也撐不到今年歲末,於是師父才讓人送了密信給陛下,提出還朝複職。”
  秦蘭裳不明白:“他既然知道自己的情況,為什麼還要回朝廷?”
  葉浮生淡淡開口:“因為阮相並沒打算真的回朝,只是聯合今上演了一場欺瞞天下人的戲。”
  楚惜微心念轉了轉,道:“之前我便覺得奇怪,安息山那時候,禮王未必出現得太巧,而且走蛟事發突然,一路都朝穀口而去,不知情的人踩著那時機而來,必定損傷慘重,可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從小路而上的。”
  秦蘭裳猝然明白了什麼,她看著陸鳴淵,對方介面道:“不錯,端王雖然在先帝時期頗有野心,但是也因秦公一案收斂爪牙,以師父對他的瞭解,並不認為他現在還會有造反之心,否則也不會長留天京待在今上眼皮子底下。”
  秦蘭裳:“所以,真正跟葬魂宮合作的……其實是禮王?”
  葉浮生道:“誰都有嫌疑,所以阮相才會做這場戲,放出自己要起複的消息,有心的人自然聞風而動,這就是把自己當成了魚餌,等願者上鉤。”
  “師父說,在地宮看到端王玉佩的時候他就已經懷疑禮王,因為玉佩在十年前摔碎之後,端王雖然修補好了,但以其傲氣,也不會再以此與他相交。”陸鳴淵垂下眼,“等在安息山見到禮王,那位葬魂宮主又不戰而退,師父就已確定了是他。”
  正因如此,在安息山上,阮非譽才會不著痕跡地貶低他們,隔開彼此關係,才能讓他們全身而退。
  秦蘭裳喃喃道:“那他為什麼還要跟禮王走?為什麼……要死?”
  “傻丫頭,正如你剛才所說,阮相在禮王府上暴斃,這件事情可比在天上捅個窟窿了。”葉浮生斂了眉目,“如果我沒猜錯,那晚應該是禮王先于陸鳴淵去找阮相,想要跟他相謀共事,但阮相已自盡身亡。”
  楚惜微眉梢一動:“天下俱知南儒將要還朝,他的死是絕壓不下來的,哪怕禮王真的沒有親自動手,回頭查起來也很可能發現他之前部署,所以他只能變改計畫,嫁禍他人。”
  陸鳴淵嗤笑一聲,這書生向來脾氣好得不可思議,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嗤笑,倒有種狠厲。
  “藥布上的麻藥是師父自己下的。”他輕聲道:“其實那天晚上我很早就潛入了師父房間,聽他跟我囑咐各種事情,然後看著他變換掌法自蓋天靈,我不能出聲,也不能動,一直在房梁上躲著……禮王果然來了,他嚇了一大跳,然後氣急敗壞,把師父特意攥在手裡的玉佩拿走,又關好門窗裝作自己沒有來過。”
  他娓娓道來,秦蘭裳只覺得毛骨悚然,陸鳴淵繼續道:“他走後我偷偷溜回自己屋裡,誰也沒發現我,等到申時依言去找師父,裝作驚恐的樣子叫人來……禮王果然做好了準備,殺人滅口,把玉佩留下嫁禍端王,師父說的一點也沒錯。”
  秦蘭裳喃喃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楚惜微道:“因為兩虎相鬥,必有一傷。”
  禮王讓葬魂宮以端王做幌子,又放出消息吸引舊案餘黨,一為逼迫,二為嫁禍。阮非譽一路被逼得山窮水盡,要想活著回朝,唯有與之相謀,這就是他的目的。
  若成,便得了南儒助力,天下文者莫不相與,自是歡喜;若不成,就設法殺人滅口斬除勁敵,然後禍水東引。
  “端王這些年安居天京,並不代表他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別忘了先帝眾皇子中,他可是第一個摸到兵權的人。”葉浮生勾了勾嘴唇,“先帝雖然去世已久,但朝堂上還是舊黨居多,今上畢竟羽翼未豐,哪怕頗有手段,但在很多方面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阮相的存在,一直是今上臂膀,但他已經命不久矣,若不想新法被這些人所阻,就必須在死前為今上留下新的助力。”
  秦蘭裳打了個激靈:“端王?!”
  “禮王為保自身設計端王,此時原本可大可小,但是鬧到這一步,殺害重臣、意圖謀反的罪名誰也不敢擔。”陸鳴淵抬起頭,手指慢慢攥緊,“師父用自己命算計了端王一把,讓本來打算置身事外的他不得不出手維護自己,然而禮王畢竟準備周全,端王如果不想被誣陷受制,就只能向今上投誠,成為新的重臣,然而要取信今上和說服端王,都要靠師父生前寫下的親筆密信。”
  葉浮生嘴角翹了翹:“信在你手裡。”
  陸鳴淵道:“對,我必須儘快回到三昧書院,派心腹把這兩封信秘密送出,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禮王本就疑心我,自然也不會放我走。”
  “所以他才讓我們在此多留三天,就是為了做你的接應,借百鬼門的力量保你回三昧書院。”楚惜微冷笑一聲,倒沒多少不忿,“朝廷之事自有權謀相較,而江湖事畢竟得江湖了。葬魂宮敢插手謀逆之事,已經是江湖敗類,但要處理它也得借助江湖的力量,百鬼門此番又送上了門,很合適,對不對?”
  一石三鳥,連自己性命都能當成棋子運籌帷幄,牽一發則動全身,縱觀天下也只有南儒一人。
  可惜這樣策算經緯的人物,終究是沒了。
  秦蘭裳喉頭一哽,她好不容易才說出了聲:“他明明說了,要給我一個交代……他是南儒,怎麼能失約?”
  “說起來,師父曾囑咐我告知秦姑娘一些事情。”陸鳴淵一手伸入懷中摸索,嘴上也不停:“想來姑娘已經知道師父本名是‘周慎’,那麼再告訴姑娘一件事……四十五年前被秦公之父秦驚鶩割頭為計、取信反王的主帥,名為周曄,是師父的親生父親。”
  秦蘭裳渾身一抖,又聽他道:“三十多年前,在安息山被走蛟淹沒的三千秦家軍裡,軍師周溪乃是師父的親兄長,也是最後的親人。”
  楚惜微眼中閃過驚色,葉浮生神情也變了變。
  只見陸鳴淵從懷中掏出了一本泛黃的手訂書冊,正是阮非譽之前從不離身的那本,只是這上面染紅了一小片,不曉得是陸鳴淵的血,還是阮非譽的。
  他用滿是血汗塵土的雙手捧著這本書遞向秦蘭裳,道:“師父給姑娘的交待,都在這本書裡了。”
  秦蘭裳愣在原地,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接,又突然縮了回來,臉色白得不像話,聲音也發抖:“我、我不要!你讓他自己來說!我不看!”
  陸鳴淵沉聲道:“秦姑娘,請接下吧。”
  秦蘭裳看向楚惜微和葉浮生,他們都沒看她一眼,無聲無息間達成了默認,要讓她一人雙手,獨自去接下這份交待。
  她退無可退,也不能再退。
  秦蘭裳接過書的時候,險些把它掉在了地上,手指哆嗦著翻了好幾次,才翻開了第一頁。
  她終於知道,這並不是一本書,而是由數十封信裝線訂成的。
  一共三十七封信,落款卻只有同一個名字,周慎。
  收信的也只有一個人,秦鶴白。
  落款時間從當初他改名入了阮清行門下,到這月初,每年一封,一年不落。
  她忽然就有了一種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信,也不是在看所謂交待,而是看著過去三十七年的風霜。


第65章 番外二(上)?當時只道是尋常
  番外建議搭配bgm對黃昏食用……蠢作者碼番外時的伴奏
  周慎從小就是個神童,什麼三歲識千字五歲背唐詩雖然誇張了些,但過目不忘、舉一反三的本事卻是得天獨厚的。
  教學的老先生總會對他說“孺子可教也”,然而每每聽完,他娘就要抄起擀麵杖上躥下跳地收拾他。
  原因無他,只因他雖有天賦,卻是並不好學的,老先生每次說完“孺子可教”,都要再補一句“玉不琢不成器,放任自流,怕為仲永”。
  他爹周曄是個白手起家的軍漢,常年在外面打仗,好不容易做了大將軍。按理說他即便真成了仲永也沒關係,左右溫飽不缺,混吃等死不在話下,可惜他雖無嚴父卻有嚴母,他娘出身書香門第,最恨遊手好閒的人,因此每次見他憊懶都要言傳身教一番,倘運氣不好趕上他爹回家,那就是要被夫妻合揍。
  周慎不止一次想卷了細軟離家出走,然而還沒等他真正實施,驚寒關一戰就打響了。
  他爹一去不回,他娘得到消息後魂不守舍,從此纏綿病榻,沒兩月就去找他爹了。
  人們說他爹大義當先,自刎獻頭作為取信反王的信物,大義不下於荊軻刺秦時的樊於期。
  可他不信,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爹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雖然會打仗,但耳根子軟,最看不得他娘哭,怎麼會忍心以這樣的方式死了?
  但人們都這麼說,他不信也得信。
  那一年周慎十二歲,還沒懂人情世故,就驟然變成了無父無母的孩子,舉目四望,親人只剩下兄長周溪。
  周溪待他很好,然而畢竟在軍中有差事,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就請示了上級,把他也帶到了軍營裡,在自己身邊做個收拾雜務的小兵,一邊做事,一遍被兄長耳提面命地教導讀書。
  周溪道:“戰場上生死無常,我雖然走上這條路並不後悔,但不希望你也這樣。你好好讀書,將來考取功名做個文官,不需要出人頭地,平平安安就好。”
  可惜天不遂人願。
  十三歲那年,遇到了敵軍攻城,連城牆都被破開一隅,數九寒天裡情勢危急,周溪急得火燒眉毛,他一時多嘴獻了個“潑水凝冰牆”的計策,解了危機,也入了主帥的眼。
  主帥秦鶴白當時二十九歲,年紀跟周溪差不多,聽說為人很好,但周慎不大喜歡他。
  雖然都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可是有多少人是甘心做那枯骨?
  周曄死了,他們家破人亡,這一切卻成就了北俠秦鶴白的威名,周慎畢竟小,不懂得收斂情緒,秦鶴白倒是也不生氣,有空就把他叫過來同吃共談,比周溪這個親哥還要親哥。
  他雖然是江湖出身,但並非草莽,學識雖然一般,但比起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周慎要好了不少。少年人都有爭強好勝的心,這一來二去,周慎發了狠讀書,總算掙回了身為讀書人的面子,結果得意了不到一會兒,就看見秦鶴白對周溪笑道:“令弟痛改前非,在下不負所托。”
  周慎氣笑了。
  經此一役,他倆關係倒是緩和,秦鶴白有心親近,周慎年紀輕也畢竟不是鐵石心腸,兩人很快就熱絡起來。
  他雖然在軍中掛了名,但無意真的從軍,用的也是假名字,然而每當秦鶴白他們遇到難題的時候,周慎又忍不住要去插嘴,他天生心眼兒多如雨打沙灘,看問題不拘陳規,解決麻煩另闢蹊徑,雖然這些個功勞都被算在了周溪頭上,他也高興得很。
  周溪成了軍師,看著他的眼神卻越來越憂慮,他不明白是為什麼,便去問秦鶴白。
  秦鶴白道:“他是喜憂參半,喜的是你天資過人,憂的是你踏上歧路。”
  果然,沒過多久,周溪就把他扔出了軍營。周慎憤憤然卻無話可說,負氣走了,自認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結果爺沒走出二十裡,秦鶴白就追上來了。
  那時候東海之亂暫且平穩,他這麼個主帥在軍中實在是裝飾多於實用,就把一干事務交給了周溪,留下緊急聯絡的方法,就來追他了。
  秦鶴白是個好得幾乎沒脾氣的人,周慎跟他同行的路上,既不無聊也不難受,依著周溪的關係,兩人也拜把子做了兄弟,好得就差沒穿一條褲子。
  那段時光平和得不可思議,秦鶴白帶他去看了海上波瀾壯闊,城鎮車水馬龍,後來更是一路南下,在一片山明水秀裡見到了三昧書院。
  當時正趕上阮清行告假,在書院裡教導學生,秦鶴白靠著自己的臉面帶他走後門,等來了這位譽滿天下的南儒。
  相比當初的秦鶴白,其實周慎更討厭阮清行,正如每個不愛讀書的孩子都討厭隔壁家挑燈夜讀的小孩,放在他這裡,便是南儒著書立說名滿天下,導致他從小到大遭遇的教書先生無一不對其肅然起敬,他便厭屋及烏了。
  可他不能辜負秦鶴白的好意。
  周慎只是有點任性,但他不是不知好歹,秦鶴白與自家沒多大干係,卻做到了這個地步,他哪怕將自己骨頭都喂了狗,也不能把這一番真心放在腳底下踩。
  七問七答之後,阮清行雖然沒說要收他為弟子,卻提筆給他寫了滿滿兩張紙的書單,讓他回去把這些書通讀背熟。
  離開三昧書院的時候他如喪考妣,倒是秦鶴白喜出望外,說阮清行肯這麼說,就是已經有收他為徒的打算了。
  他並不覺得這是好事,不過看著秦鶴白笑得跟二傻子一樣的臉,也跟著笑了起來。
  可惜沒多久,東海戰事又起,秦鶴白帶著他匆忙趕回,那一次戰事太急,連他也上了戰場,要不是秦鶴白相救,恐怕就被砍成肉泥了。
  從那以後,他的任務除了讀書之外,又多了習武。
  北俠秦鶴白的鎖龍槍出神入化,他對周慎不藏私,連斬龍三段殺也傾力教導,可惜他天生對兵器不來興趣,雖然能死記硬背地記住他三十六路槍法,上了手卻還不如拿燒火棍好使。
  無奈之下,秦鶴白只好棄了兵器,教他一遍遍地夯實基礎,又托江湖上的好友搜羅拳腳功夫,結果那邊還沒回信,阮清行就派人送來了“奔雷掌”和“亂雨棋”的秘笈。
  秦鶴白於此道不擅長,只好把秘笈丟給他自己鑽研,有不懂的地方就寫信去問阮清行。
  這麼折騰了一年,又時不時上戰場練練手,秦鶴白終於覺得他能勉強自保了,就按照周溪的意思把他送出軍營,一路北上,在清雪村暫住。
  也不知道秦鶴白是怎麼找到這樣一個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安寧得不可思議,他拿著鑰匙找到了那間謹行居,推開臥房門之後,看到了滿滿一架子的書。
  正是當初阮清行寫下的書籍,只是因為這一年戰事他沒機會去讀,沒想到秦鶴白不知何時搜羅完畢,特意派人放在了這裡。
  上面還有一張字條:“賀阿慎十四生辰,秦雲飛字。”
  搬進謹行居的第一天,周慎抱著書架哭成了花貓。
  春去秋來,他獨自在這裡待了五年,長成了十九歲的少年郎,沉穩了許多。
  這一年北蠻戰事又起,秦鶴白和周溪從東海趕了回來,又投身到力抗北蠻的事務中。周慎聽得前線情況還好,就沒有去打擾他們,結果才聽聞戰事告一段落,秦鶴白就帶著周溪來了。
  兄弟見面,喜不自勝,周慎抱著周溪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一回頭就看見秦鶴白站在樹下,笑意溫暖如驕陽。
  好不容易把周溪趕去休息,他走到秦鶴白麵前,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們下盤棋吧?”
  秦鶴白笑著說:“我能在這裡留三天,交給你安排。”
  第一天他們下了九盤棋,四勝四負一平。
  第二天他們打了一架,秦鶴白的鎖龍槍穩占上風,他的奔雷掌卻也有進境。
  第三天他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酒菜,周溪喝了一杯就倒,秦鶴白麵無表情地吃完全桌,挺著肚子長歎一聲:“阿慎,你以後還是別做飯了,容易出人命。”
  周慎問他為什麼,秦鶴白想了想,道:“太好吃了,一吃停不下來,不吃就得餓死。”
  當天夜裡,秦鶴白和周溪就走了,而正逢秋試將至,周慎也收拾了東西上京赴考。
  第一場剛考完,他就接到了阮清行私信,請他過府一敘。
  等周慎過去之後,阮清行開門見山,告訴了他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秦鶴白有不臣之心,他雖沒想過叛國,卻對帝王不敬,有弄權之嫌。
  周慎心想,秦鶴白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左右不會禍國殃民,關我什麼事?
  第二件事,周曄不是自殺的,而是死于秦鶴白之手。
  周慎手裡的茶杯砸碎在地。
  阮清行道:“你若不信,可以去問你兄長。”
  周慎去了信,忐忑不安地等了幾日,沒等到回信,卻是周溪親自回來了。
  他風塵僕僕,見面第一句話就問:“誰告訴你的?”
  見到這樣的周溪,周慎心裡一沉,他太瞭解兄長,如果只是謊言,周溪根本不必如此緊張。
  於是他問:“別問我怎麼知道的,你告訴我,為什麼?”
  事實一如他當年的猜測,他爹那樣一個沒什麼高尚情操的男人,怎麼會舍了小家顧大家,正因如此,為了實行計畫,秦鶴白親手割了他爹的頭顱。
  當年發生這一切的時候,周溪是親眼看著的。
  只是他的性格不似周曄,從小飽讀詩書的周溪更明白什麼是小我大我,雖然情感上不能接受,理智卻強迫他理解。
  這麼多年,周溪跟在秦鶴白身邊南征北戰,秦鶴白也有意通過對他的照顧彌補這件事情,於是周溪從芥蒂到消弭,沒有向周慎說出真相。
  聽周溪說完後,周慎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一口血差點吐了出來,生生咽回去,問他:“你知道娘是怎麼死的嗎?”
  周溪滿肚子的話一噎,周慎道:“也是,那個時候你都不在……我告訴你,娘是病死的,知道爹的消息後她就倒了下去,再也沒站起來。”
  頓了頓,他看著臉色慘白的周溪:“你離家那麼多年,還記不記得娘有多麼漂亮?可她那樣一個美人,在兩個月裡變成了皮包骨頭,咽氣的時候我抱著她都覺得咯。”
  他說完就轉身離開,周溪在後面終於開了口:“你有資格怪我,也有資格恨將軍,但是這些年來他對你的好,不是假的。”
  周慎道:“我現在倒希望,一切都是假的。”


第66章 番外二(中)?天意從來高難問
  有的事情,理智上可以理解,情感上不能接受。
  周慎比誰都有資格去恨秦鶴白,也知道自己不能恨秦鶴白。
  為國為民,他有大義;于兄于己,他有大恩。不管這些恩義出於什麼初衷,可正如周溪所說,他比誰都明白秦鶴白的心意不是假的。
  周慎覺得自己這些年活得就像個笑話,他提了一壺酒在護城河邊從黃昏喝到天亮,露水打濕了衣發,才搖搖晃晃地往屋裡走,翻出父母靈位對著跪了半天,然後出了門。
  三天以後,周慎拜入阮清行座下成了其關門弟子,南儒親自出手抹滅了他前塵過往,從此改姓了阮。
  行拜師禮的那天,阮慎跟在阮清行身邊見了不少人,士農工商不一而足,卻皆是一方人物。可是這些人大多數都滿臉諂媚,張嘴舌燦蓮花,說出的話卻還不如狗屁。
  他看得厭倦,阮清行借著喝茶的功夫悄然說了一句:“覺得很煩?”
  不等他回到,阮清行放下了杯子:“我也覺得煩,但你要習慣。”
  “為什麼?”
  阮清行道:“因為我老了,總有一天你要成為我,幫我看著這些人和事。”
  這句話裡透露了太多,阮清行門下弟子不少,他資歷最淺,可聽阮清行的話卻像是不僅要教他武藝學問,還要傳下更多的東西。
  阮慎有心問個明白,卻被突然闖入院子的駿馬驚住了。
  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上坐著個人,藏青衣袍,紅纓長槍,正是本該駐守在北疆的秦鶴白。他一身風塵,眼下也是疲憊青黑,見了滿院子的人也只是一掃而過,最終落在他和阮清行身上,拱手道:“阮相,雲飛有些話想借您這位弟子一談,不知可否……”
  阮清行沒等他說完,便將阮慎往前面一推,笑道:“看秦將軍的模樣應是有急事,老朽自然沒有阻撓的道理……不過,將軍未經傳召便私自回京,不知陛下那裡該如何交代呢?”
  後半句他壓低了聲音,阮慎臉色一變,秦鶴白卻跟沒事人一樣恍若未聞,抓緊他的手就往外走。
  阮慎都沒來得及說句整話,就被他一把拽上了馬背,狠狠一抽鞭子,縱馬狂奔到了護城河邊。
  河邊草木都已枯黃零落,顯出了秋風瑟瑟的涼意。過了河就是出京的道,阮慎見秦鶴白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一肘子撞向他胸膛,果不其然被擋住,然而他另一掌卻聚力拍在了馬背上,馬兒吃痛之下發起瘋來,差點把兩人都甩飛出去,趁此機會阮慎翻身下了馬,冷冷看著秦鶴白;“你要做什麼?”
  秦鶴白冷靜下來,仔細看著阮慎。
  不到一月,眼前的人就變了番模樣,總是穿戴不大規矩的衣服如今整整齊齊,還換成了他最不喜歡的文士長衫,頭髮也高高束起,跟之前那個一點就炸的皮小子模樣迥然不同,有了讀書人的風範。
  尤其是一張臉上褪去了嬉笑怒駡,雖然還沒做到喜怒不形於色,卻也讓他捉摸不透了。
  原本一肚子的話不知怎麼就說不出來了,秦鶴白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兄長讓我來接你回北疆。”
  “我兄長?”阮慎淡淡道,“秦將軍是不是找錯人了,阮慎出身東州,父母早逝,是家中獨子,哪來的兄長?”
  “阿慎!”秦鶴白沒想到他會這麼說話,神情激動起來,可他從來不大會哄人,這麼多年來對著周慎也從來是用行動順著,眼下更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你……別這樣。”
  “我怎樣?”阮慎看著他,“秦將軍,你身為北疆統領卻擅離職守私自回京,又莫名其妙要帶著我渡河,如今倒問我怎樣?”
  秦鶴白聽著他的話,一路趕來的疲憊突然就壓了上來,手腳冰冷,沉默了片刻,道:“是我對不起你,你……不必為我的錯,遷怒周溪,也難為自己。”
  阮慎心裡翻滾起複雜難言的情緒,酸甜苦辣咸燉成一鍋大雜燴,難吃極了,他把這些味道在心裡一一嘗了遍,抬頭道:“我是誰,我要做什麼,與你何干?”
  他說完就轉身要走,被秦鶴白一把扯住袖子,兩人拉拉扯扯,終於讓阮慎煩了,他反手一掌打了過去,與秦鶴白對拼了一記,後者巍然不動,他踉蹌了三步,倒是拉開了兩人距離。
  阮慎不動聲色地抹掉嘴角血跡,沒回頭,只是開口道:“秦將軍,與其做無謂的糾纏,不如早點回你的邊關去,畢竟是當年你拿那麼多人的骨血保下了它,倘若再丟了,才真是誰也對不起。”
  秦鶴白手裡只有撕下的半塊布帛,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直到快要消失,突然喊了一聲:“阿慎!”
  阮慎的腳步頓了頓,聽見秦鶴白的聲音從後面傳來:“究竟如何,你才會原諒我?”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秦鶴白也一直在等,仿佛囚犯在等最後的判決。
  他終於等來了阮慎的回答,輕飄飄的,卻壓過秦鶴白賭上的一切東西,無論身家性命,亦或是成敗榮辱。
  阮慎的背影消失在一排排枯朽的樹幹後,只留下了一句話:“我不恨你。”
  秦鶴白,我不恨你,所以我不會原諒你。
  跟在阮清行身邊的日子,比阮慎想像中還要難熬,不僅因為阮清行是個嚴師,更重要的是,他除了是南儒,還是個權臣。
  學問武藝好不容易被認可進境,他就被阮清行帶著去處理一些麻煩爭端,耳聞之皆為戲,目所見都是局,好像每個人都長了多張臉皮,當著人面做一套,背著人又是一套。
  阮清行看出了他厭惡,但裝作沒看見,阮慎反抗無法,只能逆來順受,漸漸地,他從這些人身上學會了怎麼裝腔作勢,看到了不少金玉敗絮,也經歷了數不清的勾心鬥角。
  兩年時間,他從一開始的厭惡,到感興動念,再到後來的習以為常。
  當他科舉登榜任職翰林院之後,這才從阮清行的讚賞中得到了當初問題的答案。
  阮清行不只是把他當弟子,還要把他培養成傳人,傳承自己的文武,繼承自己的謀算,甚至代替自己的地位,做自己沒有做完的事情。
  他說道:“你是故意在那個時候告訴我真相。”
  “如果你一輩子都庸碌無為,也就無需知道真相。”阮清行如此說道,“沒有用的人不值得枉費心思,你也要記住這一點。”
  “但那個時候的我,還不夠讓師父花這麼大的心思。”阮慎合上書本,“是為了雲飛兄?”
  阮清行笑著道:“沒想到你還肯這麼叫他,秦將軍若是聽見了一定會很高興。”
  “我怎麼叫他,是我樂意。”阮慎抬頭看向阮清行,“聽師父的口氣,他最近似乎不大好過。”
  阮清行稱讚了他的敏銳,將一封信遞了過來,裡面寫了西北方有鎮守武官怠忽職守之事,秦鶴白那個傻子卻顧念舊情小懲大誡,免了這人足以滿門受累的死罪,卻又沒收拾好馬腳,被暗線捅到了阮清行這裡來。
  阮慎的眉頭能夾死一隻蒼蠅,這麼大的事情是瞞不住的,阮清行不可能親自出面彈劾秦鶴白,自然是要找座下弟子代勞,現在把信遞到他面前,意思昭然若揭。
  他沒多加猶豫,把信往懷裡一揣,道:“弟子曉得了。”
  阮清行笑著問道:“這麼做可就說不定真要與他一刀兩斷了,捨得?”
  阮慎沒答話,摔了南儒的房門揚長而去,回到自己的屋子裡提筆寫信。
  收信之人寫了“雲飛兄”三個字,可他壓根沒打算把信寄出去,那個記憶裡的“雲飛兄”已經在他得知真相那一刻徹底消失,兩個人再也回不到最初。
  然而當他還是“周慎”的時候,就習慣了把什麼話都跟“雲飛兄”講,是傾訴也是宣洩,到如今也改不了這個習慣,從兩年前到現在,每年都寫了一封。
  阮慎有時候會覺得可笑,當年近在咫尺的時候聽秦鶴白說上十句話都嫌煩,到了如今天各一方、人事全非,偏偏是他有滿肚子話想說,卻只能盡傾紙筆,藏於木盒。
  洋洋灑灑寫了六張紙,其中一半都在狂罵秦鶴白這個因小失大的蠢貨,等罵爽了才寫自己接下來的打算——既然瞞不住了,與其等別人落井下石,倒不如自己先把事情捅出來,再想辦法模糊內裡,最後雷聲大雨點小,就算是讓那個蠢貨長點記性。
  他寫完了,把信件收好,這才一夜好夢。
  第二天阮慎破例上朝,當眾彈劾秦鶴白因私廢公、庇護罪臣,一時間震驚朝野。遠在邊疆的秦鶴白被傳召回來,這是他們闊別兩年多後第一次見面,秦鶴白看著他的目光有震驚也有了悟,阮慎一張冷臉卻快繃不住了。
  不好的預感成了真,這蠢貨不曉得是不是吃錯了藥,竟然當庭認罪,還請旨讓他細查。雖然阮慎原本就打算插手調查,可從旁協助跟主要負責不同,他會從暗中窺探的人變成被別人死死盯著的靶子,想要給這蠢貨遮掩都難。
  阮慎兩年多的涵養在這天破了功,差點忍不住當場毆打大將軍,退朝之後他滿臉陰沉,秦鶴白偏偏還追了上來。
  秦鶴白說道:“阿慎,是我不對。”
  阮慎心累得很,懶得跟他說話,走得更快了,這場難得的再會就這樣被掐了個戛然而止,讓他都來不及看清秦鶴白是不是老了些,有沒有消瘦。
  他忙於查案,結果還真查出了大事——那武官竟然不是怠忽職守,而根本就是個勾結番邦的奸細。
  發現這件事的時候身邊有不少人,阮慎第一個念頭是把證據毀了,再把看到的人都一一扣下威脅,結果念頭剛起就被一隻手壓住了肩膀。
  阮清行不知何時來了,低頭看著他,好像看透了他所有心思。
  阮慎終於明白,從一開始阮清行就知道這件事,只是算准了他的心思,隱瞞了真相讓他去出頭,由此把他逼到了風口浪尖。
  他自以為是的聰明,早就成了別人手裡的刀。
  後來的事情他其實已經記不大清,只曉得在外人眼中“臥病在床”的南儒接過他手裡的案子派人順藤摸瓜,最後牽扯出不少大大小小的麻煩,這些錯處放在平時無關痛癢,到了現在就是大禍。
  秦鶴白被當庭杖責二十,回府禁足一月。阮慎思前想後,終於還是沒沉住氣,趁夜翻牆進了將軍府。
  剛一落下就差點被一槍捅了個透心涼,院子裡有個柳葉眉芙蓉面的姑娘正在練槍,把他當成了賊人,只是這姑娘不會說話,也就沒喊人,提槍就上,三十六招槍法虎虎生風,正是鎖龍槍的路數。
  他是聽說秦鶴白有個啞巴妹妹叫秦柳容,只是從來也沒機會見過,躲了十幾個會合,阮慎就聽見屋裡傳來咳嗽的聲音,像是秦鶴白要出來了。
  那一刻他忽然失了勇氣,不敢去看這個人,翻身又出了院牆,一路狂奔回去。
  自此之後,他就再也沒去過秦家,秦鶴白派人三番兩次來送信,他也沒接,俱都擋了回去。
  一直到秦鶴白離京那天,朝中半數以上的武官都去相送,阮慎得知消息後直跺腳,這蠢貨本來就惹了帝王忌憚,現在還不懂藏拙,真的是蠢死也活該。
  連摔了兩個茶壺,阮慎還是忍不住去了,他施展輕功急追過去,在城外十幾裡處看到了秦鶴白。他輕裝簡從,帶的人不多,就踏著風塵奔赴驚寒關,背後是巍峨京城,可他的目光始終向前。
  阮慎躲在一棵大樹上看著他遠去,罵了聲:“快滾吧。”
  快滾吧你個蠢貨,朝廷不是你該呆的地方,趕緊滾回你的邊關和江湖中去,最好一輩子也別回來。
  阮慎回去之後日夜祈禱與秦鶴白別再相見了,因為每次跟這蠢貨見面,必定是有麻煩上身,自己現在左右孤身一人,出了問題就周溪一個人掉眼淚,秦鶴白雖然沒娶妻生子,旁支親戚加起來也有滿門上百人,出了事他可擔待不起。
  可惜大概是他平時不敬神佛,所以臨時抱佛腳並沒有用。
  九個月後,先帝因“仙丹”病重嘔血,朝野上下牽連無數,甚至連二皇子也被卷了進去,一時間人人自危。
  可是阮慎清清楚楚,什麼病重嘔血都是假的,先帝根本就沒有事,只是借這個辦法打壓自己日益強大起來的二子,剷除自己視為眼中釘的秦鶴白。
  先帝老了,他本就是個心思多過手段的人,越老就越怕死,越老越覺得誰都惦記著他的位置,為此更是連親生兒子也忌憚,只因為他當年一念之差給了二皇子兵權,看著他跟秦鶴白關係親密,在朝堂上的分量日益加重,終於連他自己都後悔。


第67章 番外二(下)?我寄人間雪滿頭
  阮慎這輩子做過最殘忍的選擇,就是明知不願為而為之。
  二皇子的確有爭儲奪嫡之心,但論起文韜武略、品性德行,在先帝諸子之中都是出色的,秦鶴白與他交好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但是眼下卻讓先帝把他們倆視若同黨。
  阮清行連夜進宮面聖,回來時露水沾衣,對阮慎道:“明日上朝,你去參秦鶴白攛掇二皇子,謀逆犯上。”
  阮慎氣笑了:“關他什麼事?關我什麼事?”
  他心裡有太多怨憤,看不慣帝王,也看不慣自己的師傅,看不慣滿朝文武,也看不起自己。
  阮清行沉默了半晌,問道:“你是不是覺得,秦鶴白很冤枉?”
  “不是嗎?”
  “我覺得,他罪有應得。”阮清行坐在椅子上,不動如山,“你是否認為我與他不合,是因為這一來權勢地位我二人相當,二來他與我政見不合,多處阻撓我?我為了保證自己的權位和利益,就必須要掃除障礙?”
  阮慎抬頭看著他:“有錯嗎?”
  “你說得不錯,但還不夠。”阮清行冷笑了一聲,“將相不和自古有之,我若是連這些都容不下,也爬不上今日的位置……我說秦鶴白大錯特錯、罪有應得,是因為他的存在成了威脅朝廷穩定的一把刀!”
  阮慎皺了皺眉,心念急轉:“師父的意思是……他功高震主?”
  “功高震主,偏得民心,邊關百姓只知秦公不曉帝王,十萬大軍唯他馬首是瞻,而他不懂得藏拙,雖沒居功自傲,卻鋒芒畢露,你覺得這是不是錯?”
  這當然是。阮慎看得明明白白,秦鶴白此人剛直有餘、迂回不足,比如同樣是看不慣先帝和個別王公貴族,阮慎懂得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他卻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三年前他不經傳召、縱馬歸京,不入皇宮請罪便匆匆來去,可見他心中有家國天下,就是沒有帝王。
  “秦鶴白是個好人,但他不適合朝廷,為人處世豪氣正義,把江湖習氣帶到了廟堂,雖無營私之心,卻有結黨之實……呵,你覺得有哪個帝王會不忌憚他?
  “當年我一手把他扶持起來,是因為戰危國難,而他是難得一遇的將才。為此我給他鋪平了這些年的路,也曾費心費力教他在朝堂上生存,可惜他看不上這些個陰謀詭計,甚至還跟二皇子交好,一心一意想輔佐他登上大寶做個明君……帝王失於德才,的確是國之不幸,但是諸位皇子卻多為才能兼具之輩,倘若在這個時候掀起了奪位之爭,拼得你死我活,到時候內亂禍國,我等又要如何才能補救?”阮清行長歎了一聲,“這些年來我跟他作對,是想讓他急流勇退回到江湖去,可惜……”
  阮慎無話可說。
  他跪在地上很久,久到膝蓋都麻木,阮清行手邊一壺熱茶也涼透,才道:“因此……必須先斬除秦鶴白,讓陛下不必再因此忌憚,才能保下二皇子?只有二皇子被保全,才能繼續與其他皇子黨派角力,保證朝堂的平衡?”
  頓了頓,阮慎顫聲問:“別無他法?”
  阮清行道:“你有一個晚上的時間做選擇。”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亦或明知不願為而為之。
  阮慎想了整整一夜,把細枝末節、大事小情都想得清清楚楚,最後還是徘徊在這兩條路間,莫名便想起了當年在邊關時候的場景。
  三十六路鎖龍槍氣勢如游龍出海,他單槍匹馬渾身浴血,已是戰場不敗的神。
  秦鶴白一生因何而戰?為國為家,死而無憾。
  阮慎終於選擇了最不想選的路。
  當朝彈劾,眾人俱驚,他前半生所有的飛揚跋扈,都比不上這一日咄咄逼人,逼得秦黨無言以對,也把他自己逼到了不能回頭的絕穀。
  帝王大怒,連發詔令而不見回轉,更是坐實他不臣之事。阮慎急得火燒眉毛,只要他回來,必定是粉身碎骨保他全身而退,可惜不知道秦鶴白到底是搭錯哪根筋。
  最後先帝派出了掠影衛終於將他擒拿回京,入朝那天阮慎看著他,這人一身血污狼狽不堪,絲毫不見北俠的豪氣瀟灑,也不復護國將軍的威武霸氣,只有傲骨依舊,目光如炬般掃過每一個人,最終落在阮慎臉上。
  他們終於再相見,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這一次不再論成敗輸贏,只道是非生死。
  阮慎就像聞到血腥味的水蛭,瘋了一樣追著秦鶴白咬,恨不得咬下他所有功勳地位,剝開鉛華榮光,把他重新打回一介凡人,滾回江湖再也不見。
  可是從頭到尾,任其他人你來我往地辯駁,秦鶴白都沒有正面接過阮慎一句話,他依然不覺得自己是錯的,抿著嘴唇慢慢站了起來,任憑責駡壓身不曾認錯,哪怕棍棒及膝也不再跪。
  他終於撕開了隱忍已久的虛偽,露出明晃晃的質責。
  阮慎覺得,這蠢貨是在找死。
  最終,阮清行上朝成了壓到秦鶴白的最後一根稻草,他輸了,在這場政鬥裡輸得一敗塗地。
  阮慎受命讓人把他拖出殿外打了八十棍,雙手緊攥成拳,指甲嵌入手心而不覺疼。
  他只是看著秦鶴白,想:“蠢貨,疼為什麼不叫我一聲?”
  秦家一百三十六人全部下獄,那天晚上阮慎在天牢外徘徊了大半夜,終也沒進去,反而是遇到了掠影統領顧錚。
  他從這人口中得知了秦鶴白為什麼抗令不回的真相——驚寒關內爆發了瘟疫,秦鶴白為了不使軍心大亂就封鎖了消息,將染病的軍民都隔離治療。
  然而他不能告知朝廷,因為爆發了這樣的疫病,朝廷為了免除後患,都會寧殺錯不放過。
  蠢貨,活該蠢死!阮慎氣得兩眼通紅,眼見顧錚進宮去求情,他就轉身進了天牢,把獄卒通通趕出去,鑽進牢房裡對著秦鶴白大罵了一通。
  三年來他無時無刻不想把這個蠢貨罵得狗血淋頭,這下子得償所願,卻並不覺得高興,反而罵著罵著便說不出話,眼淚忽然就奪眶而出。
  一直把罵聲當歌樂聽的秦鶴白終於慌了,然而他被打得狠了,不能爬起來給阮慎擦眼淚,也不能跟以前一樣把他抱在懷裡拍拍後背,憋了半天隻憋出一句:“別哭啊!”
  阮慎一屁股坐下來,聲音嘶啞:“雲飛兄……你會死的。”
  “我知道。”他歪過頭看著阮慎,“阮相與顧兄都把前因後果告訴我了,阿慎……我很高興你還想保護我,也很感激你選了這條路。”
  “將軍未曾敗于沙場,卻死於廟堂,你秦家上下無一能倖免……雲飛兄,你不恨嗎?”
  “我恨的是昏君猶在、毒屙尚存,別的不怪任何人。”秦鶴白笑著說:“一家不能與一國相比,一人也不能與百姓相較。”
  “總有一天,我會輔佐一個賢明的君王治理國家,會把這些蛀蟲碩鼠連根拔起,將不公律法悉數修正,還天下人一個天朗風清。”阮慎握著他那只傷痕累累的手,“我說到做到,雲飛兄……你要看著我。”
  秦鶴白笑了笑:“我信你。”
  “顧錚去給你求情,我說了沒用,可他還是要去。”阮慎站起身,“指望不上他,還得我來……”
  他在這一晚好像又變回了那個衝動任性的周慎,秦鶴白懷念極了,卻必須把他拉住,說道:“你別引火焚身,我不走。”
  那只手抓著他腳踝,用力不大,阮慎卻邁不出一步,他抬起衣袖用力揩了揩眼睛,卻聽秦鶴白問他:“阿慎,你是不是原諒我了?”
  阮慎道:“我不原諒你。”
  秦鶴白眼裡的光滅了下去。
  “我以前不原諒你,是因為我不能恨你,也不知道怎麼對你。”阮慎蹲下來握著他的手:“但是雲飛兄,這次你要是死了,我會恨你的,而且永遠不會原諒你。”
  秦鶴白歎氣道:“阿慎,你也不小了,不要任性。”
  阮慎梗著脖子不說話了,秦鶴白道:“其實你心裡清楚,現在誰也救不了我,何苦再搭上一個你?”
  頓了頓,他近乎懇求地說道:“阿慎,你若真念著我,就……救救柳容吧,她才及笄不久,又是個啞巴,什麼也不知道。”
  阮慎道:“我冒著危險救她,等她以後來找我報仇?不幹!要救她你自己來,我只救你!”
  秦鶴白聲音繼續放軟:“阿慎……算我求你。”
  阮慎一把甩開他就走了,走得怒氣衝衝,卻在轉身時候淚流滿面。
  他終於還是救了秦柳容,拿另一名女囚灌下啞藥移花接木,好不容易把這姑娘從牢裡救了出來,途中他遭遇了顧錚,本以為自己就要被拿下,結果顧錚活像沒看到他,轉身走了,順便支開了守衛。
  阮慎看到顧錚額頭上被茶杯砸出來的傷口,想起那人一身的落寞,知道秦鶴白必死無疑了。
  他連夜親自把秦柳容送出天京,臨別時道:“秦鶴白是我害的,你們一家是被我拖下水的,你想報仇我隨時等著,在那之前別死了。”
  秦柳容曾經的花容月貌已經毀了,天牢裡的獄卒見色起心,這姑娘被鎖鏈擒住手腳逃脫不得,當阮慎趕到的時候,她已經用尖銳的石頭把臉劃得目不忍睹,鮮血淋漓,不見美貌,也不見活氣。
  阮慎把她帶出來這一路,她不言不動,直到了現在才露出些人氣來,眼裡嚼著淚,一個字也說不出,抬手重重給了他一巴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阮慎摸著火辣辣的臉,心裡反而松了松,轉身就趕回去。
  結果沒幾天,秦柳容被替換逃生之事就暴露了,先帝震怒,阮慎做好了去跟秦鶴白搭伴的準備,結果倒楣的人卻是顧錚。
  顧錚替他頂了罪,哪怕被打成秦黨也不辯白,再有阮清行刻意掩蓋事實,等到阮慎知道的時候,他已經被從中摘得一乾二淨。
  先帝不喜掠影衛、不滿顧錚的事情,阮清行早已告知阮慎,他也為了避嫌很少來往,只是心裡向來為顧錚可惜。
  阮慎質問阮清行,說自己一人做事一人當,不需要阮清行拿別人為他脫罪抵命。
  阮清行道:“事有輕重緩急,人有親疏遠近。對秦鶴白來說,家與國相比是如此;于我而言,你與顧錚亦如是。”
  他狂奔趕到刑場,可惜已經晚了,那個沉穩可靠、外冷內熱的掠影統領已經變成一副血淋淋的骨架,他見到的只有一灘還沒來得及洗淨的血。
  他看著地上那件血衣,上面只有一行血字:“曾許一諾不悔,縱輕生死無改。”
  阮慎大病了一場,也錯過了很多事情,比如秦鶴白得知顧錚之死後終於認罪,比如有江湖義士與將領意圖劫獄……
  但是等到他大病初愈,還是沒人救得了秦鶴白,而行刑期迫在眉睫,他成了監斬官。
  阮清行准許他去找秦鶴白告別,他站在牢門外什麼都說不出來,倒是秦鶴白先開口了:“阿慎,是你明天監斬?”
  “……嗯。”
  “不能換人?”
  阮慎道:“你以為聖旨是什麼?不能!”
  “麻煩了,你那麼愛哭……”秦鶴白歎了口氣,“答應我一件事吧。”
  “什麼?”
  “明天行刑的時候閉上眼,別看,別哭。”秦鶴白對他笑了笑,“你一哭,我走得就不安心了。”
  “……”
  他終於還是沒忍住,跪倒在地,手抓著鐵柵欄,淚如雨下:“雲飛兄……”
  秦鶴白的手從空隙裡伸出來,摸著他的頭,大概是想說點什麼,可最終沒有。
  第二天,烏雲密佈,大雨滂沱。
  午時三刻,秦家滿門跪于荊台,他親手扔下令箭,劊子手噴酒于刃,手起刀落。
  刀抬起時秦鶴白看了他一眼,阮慎如他所願閉上了眼睛,直到周圍發出哭嚎,才慢慢睜開。
  人頭滾落在地,雨水沖淡鮮血,屍身倒落臺階。
  他沒能第一眼找到那顆人頭是秦鶴白,因為雨水和眼淚模糊了眼睛。
  七天后,阮慎接到了周溪密信,他已經將驚寒關染病的患者和可能沾上疫病的軍士都點了出來,共計三千人,即將回京。
  周溪自然不會真的把瘟疫沿路帶回,他給了這封信,就是要為這場瘟疫做一個殘忍而完滿的了結。
  名單上的第一個,就是周溪的名字。
  走蛟計成,三千人連同他們所染的疫病都被一同淹沒,最後由一把大火燒得片甲不留。
  消息傳來的時候,他看著周溪入山前回復的一張字條,上面寫的是:“將軍之事我已明瞭,你沒有錯,要好好的。”
  他攥緊這張字條,獨坐到天明。
  三年不見的親兄弟,就以這張簡簡單單的字條,做了一世血濃於水的結局。
  阮慎在朝堂上的地位越來越重,他有條不紊地接手阮清行交托的勢力,慢慢把自己變成了曾經最討厭的人,終於到了無懈可擊。
  又過了三個月,阮清行終於撐不住了,他臨終時把阮慎叫到榻前,氣如遊絲:“我知道你是恨我的。”
  這個老人改變了他的一生,讓他親手毀了自己珍視的所有,可是一如當年的秦鶴白,他心裡有多麼恨他,也有多麼敬他。
  阮慎不開口,只是給他掖了掖被角。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天下有的事情,舍我其誰?”阮清行低低地笑了聲,劇烈咳嗽起來,“阿慎……你加冠之時,我沒有給你取字,現在補上吧……就取‘非譽’,如何?”
  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注)。
  阮慎點頭之後,手裡一松,一代南儒含笑而逝,他看著榻上老人蒼白的發和佈滿風霜的臉,就已經看到自己的結局。
  事實也的確是如此。
  他成了阮非譽,輔佐新皇,推行新法,權傾朝野,陰謀算計。
  他也成了南儒,執掌書院,號令文士,著書立說,翻雲覆雨。
  阮慎用這樣殘忍又決絕的方式實踐自己的諾言,也斬斷自己的退路,不以物喜,不為己悲。
  這樣的日子年復一年,滿頭青絲被霜雪覆蓋,意氣風發被世事磋磨,終於到了他成為明日黃花的那天。
  離開天京的時候,他特意去了趟亂葬崗。
  當年秦家滿門抄斬無人斂骨,被廢棄於荒草萋萋的亂葬崗,那時候的阮慎趁夜來此,頂著風雨把一具具身首異處的屍體拼湊整齊,挖開泥土放了進去。
  他也因此見到秦鶴白最後一面,那人臉上的皮肉都開始腐爛,可阮慎還是認出了他,仔細將其葬在了一棵大樹下。
  這一天白雪紛飛,阮非譽攏著鶴氅走到這棵樹下,一代北俠死後不見墓碑,只有個小小的墳包。
  他焚化了紙錢,又傾了一壺酒,道:“雲飛兄,我要走了。”
  霜雪落滿頭,阮慎覺得自己真的是老了,在這寒天裡站了會兒就覺得累,可他還不想走。
  這一走,也許就再也回不來了。
  手裡是三十一封信,哪怕是秦鶴白死後他也沒改掉給他寫信的習慣,這次本打算帶到墳前給秦鶴白燒過去,終究還是沒有。阮慎猶豫了一會兒,就拆開信對著墳包念了一遍,念得口乾舌燥才停下,而此時已是黃昏。
  夕陽西下,不見暖意,地上的雪也沒融化。
  “這些年來,我挺累的,好多人問我為什麼不肯手下留情,我覺得吧……是人都會有私心,當年的你和師父如此,那時的我也如此,最後都輸了。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人,唯有無情無私無牽無掛,才能心無旁礙不負天下。”
  手指摩挲著書信,阮慎道:“雲飛兄,你倘若還沒去投胎,就……再等等我吧。”
  他在這裡站到天光已暗,才把最後一壺殘酒放在地上,轉身離開,再不回首。
  君埋黃泉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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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出自莊子《逍遙遊》
  注2:出自白居易《夢微之》


第68章 逼供
  秦蘭裳看完三十七封信後,人已經站不住了。
  葉浮生一把攙住了她,小姑娘反手抓著葉浮生的胳膊,用力之大幾乎要把指甲嵌進血肉裡,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她有那麼多話想說,可惜一字也難出口。
  葉浮生被她抓得有些疼,卻也沒掙開,眉頭一蹙即松,反而幫她扶正了身體,倒是楚惜微看得分明,一手拂開秦蘭裳,道:“你要的交待已經得到了,還有何不甘心嗎?”
  秦蘭裳拄著鎖龍槍撐住身體,晃了晃頭,臉上勉強扯開一個蒼白的笑:“沒了,什麼都沒了。”
  她說完這句話,就握緊了那本書冊,步履踉蹌地回到祠堂關上了門,院中三人屏息等了一會兒,才聽到隱約的抽泣聲從屋裡傳來。
  陸鳴淵有些憂慮,他交出了此物,就好像被抽去了最後一根骨頭,此時也沒剩多少力氣,問道:“禮王府上暗客一路跟著我,雖然被我甩掉,但找到這裡來也不過是早晚,兩位有何打算?”
  楚惜微聽到秦蘭裳哭了,眉頭皺得死緊,懶得說話,葉浮生搖了搖頭,介面道:“陸公子一路奔波,不如先休整一夜,我們自有打算,定不致阮相心血白費。”
  陸鳴淵聽了這句話,又見楚惜微雖然神色不耐,也沒反口的意思,便定了定心,強行壓下的疲憊和悲慟一起湧上,他眨了眨眼睛,把淚意吞了回去,聲音沙啞地道了句謝,便向臥房去了。
  眼下已然入夜,露重風寒,楚惜微由於練武的緣故向來穿得不厚,現在不能用內力護體,就難免冷意,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噴嚏。
  葉浮生忍住笑,脫了外袍給他披上去,又顧及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德行,道:“我冷,陪我進前廳休息會兒?”
  楚惜微攏著尚有餘溫的衣袍,看了他一會兒,准了。
  前廳差不多有兩個臥房大,正中央供奉著聖人畫像,依然是用兩道竹簾隔開,右邊直通後廚等處理雜務的地方,左邊是一處靜室,裡面有案幾和軟榻,像是個小憩的地方。
  葉浮生這兩天把用得著的地方都收拾了一遍,因此這榻上也不見什麼灰塵,還被他翻出封存好的被褥又鋪了一層,躺在上面頗有些安閒。
  葉浮生看了看楚惜微眼底倦色,曉得這人重傷未愈,撐不了太久,道:“你睡會兒,我看著,有事再叫你。”
  楚惜微一挑眉,借著燭火看清他眼下一圈微青,語氣有些冷:“你不休息?”
  葉浮生負於背後的手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清醒了些,道:“我還不困。”
  楚惜微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去掀開被子準備躺下,葉浮生一口氣還沒吐完,就見這人突然回過身,一手屈指向他擒來。
  楚惜微這一手來得猝不及防,但他畢竟是有傷在身,失了速與力,讓葉浮生險險避開了這一抓,無奈道:“阿堯,我真的不困。”
  楚惜微手下一滑直抓他肩膀,冷笑道:“你當我瞎?”
  片刻之間,兩人交手了六七個回合,最終楚惜微心有餘而力不足,叫葉浮生扭過他雙手閃到身後,屈膝在腰後一頂,就把他整個人面朝下地壓在榻上。
  楚惜微恨不得把這混蛋掀下去:“放手!”
  孩子長大了就不像小時候那樣能輕易拿捏,葉浮生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才沒被他掙開,頭上都見了汗,聞言行動快過了腦子,毫不客氣地在他臀上拍了一巴掌:“老實點!”
  打完他才想起楚惜微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小孩子,頓時就愣了。
  楚惜微:“……”
  眼看火藥桶要炸了,葉浮生一不做二不休,抽下腰封上的綁繩把楚惜微雙手綁得嚴嚴實實,根本不敢鬆開壓制。
  楚惜微掙扎了兩下沒掙脫,惱羞成怒:“葉浮生!你給我等著!”
  葉浮生把心一橫,嬉皮笑臉道:“我又沒跑,你倒是起來啊!我等著呢!”
  世上怎麼會有這種賤氣入骨的人?
  楚惜微肺管子都要氣炸,運起內力就要掙斷繩索,結果剛一動內息,經脈就傳來針刺似的疼痛,密集又劇烈,他悶哼一聲便失了力。
  葉浮生側頭去看他臉色,目光沉了下來:“我本來打算等你好些再問,但既然現在已經這樣了,我就直接問你……阿堯,你的內傷是怎麼回事?”
  楚惜微壓住翻滾的內息,努力沒讓自己語氣走調:“關你什……”
  話沒說完,又是一巴掌糊在背上,把他還沒出口的字句統統打回肚子裡,噎了個半死不活。
  自重逢以來,葉浮生心裡對他又愧又心疼,凡事都讓他三分,但實際上想揍他不是一天兩天了。
  十年不見,物是人非,他想過很多次當年那個單純乖巧的楚堯會長成什麼模樣,唯獨沒想到如此。
  武功高強,人在高位,身量拔高,見識增廣……這些都是好事,但最讓葉浮生頭疼的是他當年只是有些小驕縱的脾氣也變本加厲了。
  楚惜微沒有紈絝子弟的飛揚跋扈,也沒有富貴少爺的刁蠻任性,不發脾氣的時候端得人模狗樣,但他所有的驕縱都斂在骨子裡,某一時刻看不起任何人任何事,甚至也不把自己當回事。
  葉浮生心疼他,因此什麼都可以順著他,唯獨在這方面不行。
  楚惜微一愣之後就怒從心中起,還夾帶了幾絲不易察覺的委屈,然而沒等他不管不顧地強行掙脫,又被一隻手輕輕摸了摸剛剛被打過的肩背。
  葉浮生問他:“疼不?”
  楚惜微遲疑了一下,賞了他一個“嗯”。
  “還記不記得在望海潮下面我怎麼跟你說的?”葉浮生道,“打在你身上,其實我比你更疼,但不叫你知道疼,你就不長記性。”
  楚惜微:“……我沒事,你起來。”
  他難得主動放軟語氣,奈何葉浮生不吃這一套:“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不然就這麼睡一覺吧。”
  楚惜微:“行走江湖的誰還沒受過內傷?有什麼可說的!”
  葉浮生忍住了再抽他一記的衝動,用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語氣道:“哦?真的不說?”
  楚惜微梗著脖子不說話,葉浮生道:“那我來說,有錯你改,說對你認。”
  楚惜微心裡一跳,就聽他道:“我探過你的脈門,根本就是被自己的內力反噬震傷經脈肺腑,所以你是功法出了問題,對不對?”
  楚惜微:“……”
  “大夫說你服用過猛藥,我也跟秦丫頭問過話,你是明知道後果還這麼幹,是不是?”
  楚惜微:“……”
  他無言以對,葉浮生心裡也就有了底,問出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
  楚惜微悶聲悶氣道:“什麼為什麼?”
  “功法的事情是百鬼門隱秘,我一個外人不方便問,但是……你為什麼要用猛藥強行激發內力?”葉浮生的手指落在他後腦勺上,“我這條命是你的,你要拿走本來就理所當然,我用它換你平安也無甚不甘,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楚惜微昏迷了三天,他也想了三天,把那些個陳情往事掰碎揉攔,也沒想出楚惜微為什麼要救他。
  其實他至今還不殺他這件事,已經讓葉浮生想不明白了。
  他既然不明白,就乾脆把話攤開來問,問完之後要殺要剮也好,亦或其他也罷,總不至於讓他再糊塗下去。
  然而在葉浮生看不到的地方,楚惜微的雙眼卻佈滿了血絲。
  內息躁動不止,胸中燃起一團火,偏偏身上的人還在火上澆油,楚惜微被燒得快沒了理智,卻又被他這個問題當頭坡下一盆冷水。
  水落進心中,沒把火焰澆熄,只是在被慢慢燉煮,逐漸沸騰。
  他側過頭,葉浮生看到猩紅眼瞳時一驚,就聽楚惜微道:“你怎知……我不想殺你?”
  在望海潮下面看到葉浮生奄奄一息的模樣,楚惜微大驚大怕,卻在之後陡生殺意。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個人還能不能救回來,只知道如果葉浮生就這麼死了,他也許就會後悔一輩子。
  可後悔什麼?
  楚惜微愣怔了片刻,那些個吉光片羽的往事掠過眼前,彷徨得無一能握在掌中,只剩下悵惘若失。
  他想,大抵是十年恩仇未兩清,不能親手殺了這個人,當然會後悔。
  當時他提起了掌,只要一記下去,葉浮生早就活不到今天。
  可楚惜微終究沒能夠下手,那只手蓄力又鬆開,最終還是繞過葉浮生肩膀,把他抱出瞭望海潮。
  他抱著葉浮生在腥風血雨的夜裡奪路而奔,一路上看到他的人都像見了鬼,可楚惜微腦子裡只想著一件事——
  這個人要死了,可他還不想他死。
  等到楚惜微耗費這麼大力氣把他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見了他神采顧盼,聽他再喚一聲“阿堯”,就更捨不得他死了。
  楚惜微覺得自己是有病,無藥可醫,因為他是這世上最應該取葉浮生性命的人,比任何人都想讓他去死,也比任何人都捨不得他。
  心中瞬息萬變,腦子裡一團亂麻,楚惜微咬破了舌尖,勉強讓自己清醒了些,沉聲問:“你真的不下來?”
  葉浮生摸不准他心思,遂堅定搖頭。
  下一刻葉浮生眼中天旋地轉,楚惜微突然翻了身,一條長腿順勢勾住他的腰,把這要翻天的混蛋壓回軟榻,雙手一縮從繩圈裡脫了出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地纏回它主人手上,順便往下一勾,在一隻榻腳上打了個死結。
  葉浮生為這番風水輪流轉目瞪口呆,半晌沒說出話來。
  楚惜微活動了一下腕子,俯身把他困在雙臂間,臉越湊越近,葉浮生忽地就感覺到了壓制感,如泰山壓頂,竟然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管兩人之間有多少恩仇糾葛,俗話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葉浮生雖然沒太把這些破規矩放在心上,但眼下被自己當年看著長大的娃兒壓得動彈不得,還是覺得十分丟臉:“鬆開!”
  楚惜微冷笑:“剛才我讓你放手,你怎麼不放?”
  葉浮生:“……”
  他的臉已經湊得極近,幾乎鼻尖相抵,這個距離下葉浮生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瞅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眸。
  黑如濃墨,亮如點星,仿佛把整片夜空都收在這雙瞳裡,如今卻借著燭光映出暖色,內中卻只盛下了他。
  葉浮生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心裡頭不知名的地方忽然一動,又疼又癢,好像有什麼東西終於發芽,掙扎破土。
  他動不了,也不敢說話,楚惜微難得見他安靜下來,慢慢抬起頭,嘴角翹了翹。
  都說燈下看美人,容華更勝三分。楚惜微本來就生得眉目如畫,這麼一笑,葉浮生更移不開眼了。
  他突然間心跳如鼓,莫名地想道:“糟糕!”
  哪裡糟糕?
  沒等他想明白,楚惜微就再次俯下身來,唇間呢喃似乎要說什麼,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房門被人一腳踹開:“小叔!葉叔!門中來……信了。”
  秦蘭裳手裡的信飄落在地,她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一幕,不知道能說什麼,腦子裡瘋狂迴旋的只有一句話:“夭壽!要被滅口!”
  沒等兩人回過神,秦蘭裳已經轉頭沖了出去:“我什麼也沒看到!打擾了!你們繼續!”
  葉浮生:“……”
  楚惜微:“……”
  不等楚惜微動作,葉浮生終於三魂七魄歸位,抬腿踹在他身上,一腳把人蹬了下去:“兔崽子要造反?”
  兔崽子楚惜微:“……”
  他不僅想造反,還想吃肉。
  可惜現在什麼興致都被攪和沒了,更不是個坦誠的好機會,他歎了口氣,拍拍身上的鞋印,撿起了地上的書信。
  這一看,他眉梢一動,卻笑了起來。
  葉浮生問道:“有好事?”
  “的確是好事。”頓了頓,楚惜微道,“葬魂宮設在迷蹤嶺的老窩出事了,赫連禦估計也收到消息要趕回去,我們這一路算是安全了不少。”
  葉浮生聞言,先是松了口氣,然後又莫名提起心來:“有沒有說迷蹤嶺出了什麼事?”
  楚惜微道:“有,被人找上門來把朱雀殿砸了,殿主步雪遙重傷。”


第69章 解藥
  深秋近冬,哪怕是在西南山林之中,草木也枯黃凋零了大半,哪怕綠意尚存三分,也只是多了幾點苟延殘喘的堅韌。
  順著斷崖流下的山水雖未枯竭,也不復夏時飛湍,一塊光禿冷硬的大石暴露出來,不為風水所動,頑固得一如盤坐其上的人。
  白髮道人在石上打坐,雙手執蕭低眉緩吹,簫聲並不清朗悠遠,卻長如流水潺潺不絕。
  然而這簫聲雖好,可此時掙扎于水中的人根本沒有心思去欣賞。
  瀑布下是一個池子,水面雖大,但並不太深,周圍掩映著不知名的花草,本來是洗浴的好地方,但因著它位於葬魂宮主峰,是宮主赫連禦靜修練武的地方,所以迷蹤嶺內很少有人來這。
  此時此刻,步雪遙就站在水中,從高處沖下的冰冷泉水擊打在身上,透骨生疼,幾乎寒徹骨髓,他暴露在外的皮膚都顯露出青白顏色,卻動彈不得,邁不出這小小一方水池。
  半月前在古陽城算計不成,厲鋒斷臂重傷落入百鬼門之手,步雪遙趁亂帶人逃回迷蹤嶺,若非宮主有事外出,又需要他去救出厲鋒,步雪遙就不只是在玄武殿領了三枚釘骨刑這樣簡單了。
  本以為逃過一劫,卻還沒等步雪遙想好救人之法,厲鋒就回來了。
  他並不是自己一個人回來的,而是受制于這名白髮道長之手,對方借著青龍殿主敲開關門,闖過了十八道關卡,直言要見步雪遙。
  被人找上門來砸場子,哪怕泥菩薩都有火氣,更何況步雪遙這個“飛羅刹”。
  可惜他諸般手段都來不及施展,就見那人將被點穴制住的厲鋒拋開,下一刻就到了他身前,一手掐住了他脖頸,如同扼住一枝再脆弱不過的花莖。
  步雪遙半生憑藉“望塵步”令群雄興歎,自以為輕功已天下無敵,卻沒想到先是在斷水山莊被葉浮生挫了銳氣,現在更是第一回 合便落入敵手。
  他不敢信,也不願意信,卻由不得他不信。
  步雪遙身上常帶毒物,可是這道人不曉得是何方來歷,便是被勾魂蠍蟄了手也不見異樣,甚至連痛也不覺,抓住他咽喉的手更緊了些,只是道:“看來貧道此番沒找錯人,借一步說話吧。”
  所謂借一步,便是從前山轉入後崖,到了這宮主閉關之地。眼下玄武殿主魏長筠出門辦事,迷蹤嶺裡就只有步雪遙一個能做主的人,卻被押到此地,下屬只能把這座斷崖圍得水泄不通,卻不敢越雷池一步。
  白髮道人自稱端清,可是步雪遙在心裡把這兩字揉攔碾碎,也沒搜刮出半點有關此人的訊息,這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這人真的是不曾出世的隱士高人,要麼就是他根本就是用了假身份。
  端清到此就放開了他,手持拂塵,面色冷淡地問:“顧瀟在哪裡?”
  步雪遙並沒聽過這個名字,眉頭一皺:“你這道士好沒道理,奴家根本沒聽過這人,何從問起?”
  端清瞥了他一眼,忽然拂塵出手,恰似彗星襲月般掃出一道幻影,步雪遙雖然退得及時,卻被勁風掃開衣衫,本就微敞的紅衣鬆開大半,露出斜貫胸膛的那道刀傷。
  “給你留下這道傷疤的人,在哪裡?”
  端清的語氣毫無起伏,似乎只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步雪遙覷不出他到底心思如何,道:“他若生,如何?他若死,又如何?”
  拂塵搭腕,端清道:“他若生,你引路;他若死,你陪葬。”
  步雪遙思及葉浮生兩次壞他好事,早就恨之入骨,眼下就被端清咄咄相逼,更是怒極反笑:“好,奴家便叫你知道……他還活著,但離死不遠了!道長既然掛念他,不如先下去等他吧!”
  話音未落,望塵步便施展到極致,刹那間欺身而近,身為定眼已凝,手下連出七攻四守,兩根淬毒銀針含於指間吞吐寒芒,好幾次與端清擦身而過。
  步雪遙身法極快,下手也動如掠風,走的更是奇詭之路,招式連綿不絕,靈活得就如山精鬼魅。
  可他越打越心驚。
  端清每次都像是險險避過他的攻擊,但是步雪遙卻知道自己被他局限在了戰圈裡,從一開始迫入近身,到現在竟然抽身不得。
  端清負手而避,腳下如踏水淩波般不生煙塵,卻總是在身周兩尺內轉旋變化,雨後泥濘的地上被他踩出一個圓潤的圈,仿佛畫地為牢。
  他的身法雖快,卻比步雪遙還差一線,适才能一招將其制住,多是占了步雪遙為厲鋒之事驚愕的先機。
  步雪遙這才明白,自己是被他驚住,高估了對方的輕功,所以才想著近身搶先攻擊,而端清則借此機會帶動了他的身法節奏,將他拘在了這小小的圈子裡,難以利用輕功飛身而退。
  他心念一亂,腳下就是一滯,端清眼光一凜,雙腳一錯劃開陰陽,右手拂塵甩過纏住他脖頸順勢拉近,左手迅疾而出封了步雪遙身上八處大穴,將他放在了冷泉之下。
  自始至終,端清只重複問他一個問題,就是那個人的下落。
  步雪遙也不肯如他之意,咬緊牙關就是不說話。
  可是在這寒冷的水裡忍受內力滯於經脈之苦整整三天三夜,哪怕步雪遙再怎麼骨頭硬,到此時也承受不住了。
  胸前背後共八處大穴被制,貫入身體的內力並不霸道,卻難纏得緊,只要他一旦想要行動,就會感覺經脈滯澀,配著這冷泉寒水,全身竟似被封凍一般。
  覆蓋在臉上的半張面具都凝上寒霜,他終於忍不住了,也沒那力氣故作嬌柔,說話的時候牙關都有些打顫:“道士,我跟你有何冤仇,竟要如此不留情面?”
  端清停下吹簫,目光低垂:“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步雪遙咬牙切齒,“是,我在驚寒關跟他交過手,他中了我的毒,我受了他一刀,本以為他死了,結果又在古陽城礙我的眼!”
  端清道:“說清楚,一個字也不要漏。”
  步雪遙恨聲將斷水山莊之事講出,又道明他追殺葉浮生與謝離不成,從此失了蹤影:“我言盡於此,你信也好不信也罷!”
  端清沉吟片刻,忽地起身飛落泉下,只手抓起步雪遙的肩膀將之帶出冷泉,扔在了草地上。
  他看著步雪遙,眼中依然是靜水無波:“他中的毒,你可有解藥?”
  步雪遙心下冷笑,面上不露聲色,道:“自然是有的,只是我並未帶著,你將我放回去……”
  “說出藥方便可。”
  步雪遙眯了眯眼睛,開口就是一串藥名和用量,連火候和加水也講得一清二楚。
  這些藥物的搭配並無錯處,只可惜並非“幽夢”的解藥,反而會滋生人心亂意,倘若葉浮生真喝了它,很快就會走火入魔發瘋而亡。
  步雪遙心裡淬著毒,卻不料端清根本就不上當。
  他雖然久不入江湖,但是在來迷蹤嶺的路上已經從厲鋒那裡打聽過步雪遙的事情,雖然那也是個拒絕合作的頑固,卻架不住道長自有手段。
  “幽夢”根本就沒有解藥。
  端清不信,才有了這一問,但是步雪遙這樣一說,他就明白這種毒是真的沒有解藥。
  他不懂醫,卻會看人,這份識人的眼力從他初出江湖便沿用至今,多年來也只走眼了一回,到現在已爐火純青。
  步雪遙一開口,端清就能看出他有沒有說謊。
  玉簫掛回腰上,端清忽然蹲下來,一手伸入步雪遙腰封,找出了一隻小瓶子,被油紙包著,上面寫的正是“幽夢”。
  步雪遙瞳孔一縮,就聽端清用那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既然如此,不如煩請閣下試個藥吧,若是此方有效,自是無虞,到時定不為難。”
  他說罷,一手掐住了步雪遙下顎,就要把“幽夢”向其嘴裡倒。
  “幽夢”毒性甚是難纏,淬於針上就能讓當時的葉浮生瀕臨崩潰,更別提這一瓶倒入口中!
  步雪遙大駭,連忙道:“住手!這、這……藥方是假的,沒有解藥!”
  端清手下一頓,輕聲問:“無藥可解?”
  步雪遙背脊生寒,只覺得這看似謫仙的道人有如宮主那般可怕,只是將煞氣斂於皮肉之下,外表瞧不出端倪,到了某一時某一刻撕開畫皮,就要噬人心肝。
  步雪遙不敢再騙他,道:“沒有……唔!”
  餘音斷在喉間,藥瓶一傾,小半瓶的藥水就倒入步雪遙口中,被端清在喉上一點,就迫不得已地咽了下去。
  端清起身,看著伏在地上嗆咳不止的步雪遙,淡淡道:“以後應是會有的,只要你還活著。”
  言罷,聽到背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端清回過頭,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年逾五十,身著褐色箭袖長衣,兩鬢已白,面容平凡得過分,扔進人堆裡便找不出來。
  他背後是一把寬大的重劍,重逾百斤,可這男人背著它卻輕如無物,甚至腳印也淺,可見輕功內力之高。
  端清打量了他一番,這才道:“多年不見,魏殿主康健依舊。”
  玄武殿主魏長筠,常年留守迷蹤嶺,是葬魂宮裡最得宮主赫連禦信任之人。
  魏長筠是四殿主裡資歷最老,如今已在赫連禦登上宮主之位前就是葬魂宮的一個壇主,若談起舊事,迷蹤嶺內無人比他更清楚了。
  見到白髮道人的時候,魏長筠的瞳孔在刹那緊縮,這個一向不動如山活像個烏龜王八蛋的男人,竟然在這瞬間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魏長筠負在背後的手輕輕一擺,示意潛伏周遭的殺手放下弓弩,孤身上前,拱手行禮道:“端清道長……久違了。”
  玄武殿是四殿的核心所在,平時還沒見到魏長筠對宮主以外的人如此恭敬過,更不用提他的身體在行禮時還微微顫抖了一下。
  魏長筠站直身體,看了步雪遙一眼:“朱雀殿主年輕氣盛,若是他得罪了道長,還請道長看在我這薄面上從輕發落。”
  “既然是朱雀殿主所為,貧道與他做過,與魏殿主並無干係。”端清彎腰就要抓起步雪遙離開,“不便多擾,還請行個方便。”
  “何談什麼方便?”魏長筠歎了口氣:“道長想走,魏某與這些人都無本事相留,只是道長乃知禮之人,既然來了一趟,為何不見見我們宮主?”
  “呵,倒是笑話。”端清勾了勾唇角,卻不見笑意,目光越過他看向蒼茫山林,道:“貧道不想見,你就會走嗎?”
  陰影下,一人紫衣銀面,踏著露水雜草由遠而近,身上風塵未洗,更增肅殺。
  赫連禦竟然回來了。
  從西北到西南,就算馬車也要近月路程,赫連禦仗著輕功內力一路狂奔,又晝夜不息跑死了兩匹神駒,硬是趕在如今回到了迷蹤嶺。
  這樣耗損內力地趕路,以他能為在翻身下馬時都差點沒站穩,汗水早已浸濕衣衫,他卻跟沒事人一樣站起,甚至還披上了一件新衣,隨魏長筠一同到了這裡。
  面具後的臉孔因為欣喜若狂而扭曲,一雙猶如深淵的眼從孔洞裡透出,恨不能掀起萬丈狂瀾把端清捲進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赫連禦一手按上腰間的潛淵,語氣愉悅得像個終於如願的孩子:“你果然還沒死啊……端清,道長。”


第70章 相鬥
  赫連禦一出來,魏長筠就知道自己不該留在這裡了。
  自家宮主的脾氣他早就清楚,尤其是在這位道長面前,宮主從來容不得第二個人入了端清的眼。因此魏長筠一揮手,跟他前來的殺手悉數退去,他自己也運起輕功上前抓住了步雪遙,踏著凸出水面的亂石順勢而上,幾個起落消失在崖頂。
  端清不是沒想攔他,只是他腳步剛一動,赫連禦就攔在了他面前,潛淵抖手而出,纏綿如水絆住他行動,道:“道長為何來去匆匆,都不肯好好看我一眼?你若想看旁人,我就斷了他們手腳將其做成人彘,擺在你面前好好看夠,如何?”
  他笑聲裡含著詭譎,仿佛說的不是自己的得力手下,只是一條用廢了的狗。
  赫連禦說得輕描淡寫,端清也全當了耳旁風,拂塵一掃蕩開赫連禦捉隙一抓,踏水淩波向步雪遙遠去方向追去。然而身後紫影閃到面前,赫連禦又緊跟上來,右手指套鋒利如刀,迫向端清雙眼;左手持著潛淵輕挽劍花,化成一道白芒割向端清咽喉。
  這兩招都向著要害而發,快得不叫人有退避機會,絲毫不見氣虛力竭之態。端清眉頭一皺,頭向後一仰,右手在胸前畫了個圓,使了巧勁將他右手鎖住,順勢側身,左手曲肘撞上了赫連禦右肋。這一下勁力十足,哪怕換成了木石也要被震裂,可赫連禦的身體卻固若金鐘,竟是紋絲未動!
  輕聲一笑,赫連禦振臂一抖,從端清手裡脫出,潛淵換到右手,便橫割端清頸項,眼看就要切膚入肉,卻被一根玉簫所擋,再進不得半寸。
  近在咫尺,足以讓端清看清楚他右手指套上殘留的血跡——這番交手,端清沒有受傷,赫連禦身上也無破損,這血自然是別人的,而且還很新鮮。
  端清本就冷淡的臉色更寒,抬掌與赫連禦襲來的一指相接,雙方都借力後退,赫連禦站立在斷裂的樹幹上,端清則落于水上大石,沒分出勝負。
  端清道:“沒想到十年不見,你的《千劫功》已經到了第八層巔峰。”
  《千劫功》練到第八層,就能通過修羅手以挖心肝、剖丹田的血腥之法吸納他人內力充實己身,當年它的創造者在面對武林圍殺時一邊血戰一邊以此法調養自己,竟然力戰七天而不竭,最後是與太上宮祖師對戰絕壁,因一招之差敗亡。
  難怪赫連禦連日奔波至此,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恢復餘力與他交手。
  赫連禦笑了笑:“道長不該恭喜我嗎?”
  “這功法自第四層起便要嗜血蘊氣、以殺養力,你能練到第八層不知道殺了多少人,是為大禍,何談恭喜?”
  赫連禦拿下了面具,露出經久不見日光而蒼白的臉孔,貪婪地看著眼前人:“看到我有如此成就,你不高興?”
  端清斂目道:“只是可惜。”
  “可惜什麼?”
  端清睜開眼,一雙冷眸更不見半點人氣:“可惜當年,沒廢了你。”
  此言一出,赫連禦的眼睛登時就紅了。
  血絲爬上眼白,眼瞳黑如化不開的血墨,赫連禦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哈哈哈哈,果然是你啊……我早該知道,哪怕四海都被三山填平,你也還是頑固得愚不可及!”
  話音未落,他深入離弦之箭掠向端清,人未至,劍已展鋒,于水花四濺時劃開一道飛虹,濺上的水珠也順著劍鋒倏然轉出,彎彎一刃,恰似水中明月飛出,直逼端清咽喉!
  端清手中拂塵一甩,畫圓為鎖纏住劍鋒,雖然下一刻就被絞碎,卻也爭了一合之機。但見他棄了拂塵,腳下一錯,背脊在劍上一靠一轉,人便到了赫連禦身後,順勢一掌打向他的頭。
  這一下太快,赫連禦來不及回防,頭上就被結結實實地拍了一掌,頓時腦中嗡鳴混沌,七竅都流出血來,險些就被內力震得腦漿迸裂。
  端清,斷情,果然毫不留情。
  嘶聲一笑,赫連禦劍鋒向後陡刺,逼開端清之後抬袖擦去面上血跡,轉身時已不見痛色,唯獨一雙眼猩紅如血。
  端清肩頭見了紅,赫連禦劍尖上沾上一點薄薄血色,他用指腹在上一抹,張口珍惜地舔淨,臉上是病態般的興奮。
  “我後悔了,道長。”赫連禦勾起嘴唇,“當年我不該看著你跳崖,應該抓住你,把你的血放幹一滴不漏地喝下,將皮囊做成人偶,一定就能長長久久地擁有吧!”
  他言出無禮,神態行為更是荒誕放肆,沒等端清說話,便見劍光再起,赫連禦如影隨形,只片刻間就到了端清面前,劍勢奇詭極快,刺向端清心口。
  下一刻劍鋒入肉,血色順著劍身蔓延,流淌在赫連禦持劍的手上。
  不似旁人熱血滾燙,端清之血是溫涼的,仿佛沸騰後漸漸冷卻,只剩餘溫。
  赫連禦這一劍快如驚雷,端清手無寸鐵,背後無所退避,便在間不容髮之際,抬手握住了劍刃。
  潛淵雖然是軟劍,但是灌注內力之後就剛硬無比,這一下切開皮肉幾可見骨,端清卻依然不知道疼一樣,握劍的手穩如磐石,冷冷地看著赫連禦。
  赫連禦只要再一動,也許就能削去他四根手指,可是這一下四目相對,他就連呼吸也放緩了。
  “連自己的情緒都控制不住,究竟是你在放行縱情,還是被《千劫功》給奴役了?”
  端清慢慢鬆開手,血順著指頭滴落下來,他看也不看自己的傷口,將這只血手籠於袍袖,執蕭的左手忽地向前疾點,打中赫連禦天池穴,後者頓覺胸中內息一松,全身都卸了力,差點跪了下來。
  “十年不見,你越活越回去,到如今我終於開始看不起你了。”
  端清在說話時轉過了身,語氣依然清淡不聞喜怒,從頭到尾都是這樣近乎無視的漠然。
  赫連禦的神情茫然了片刻,隨即又很快歸於沉寂,一雙眼褪去血色,依然滿含不甘。
  他忽然開口了:“道長,留步。”
  端清腳下頓了頓,沒回頭:“何事?”
  “你十年不出世,如今下山攪進渾水,甚至還來了葬魂宮……”赫連禦低低地笑了兩聲,“是為了顧欺芳的那個好徒兒吧?”
  端清側過臉,道:“你知?”
  “前幾天,我才見過他。”赫連御用手帕擦去潛淵上的血,又小心地把帕子疊好收起,“他現在可不是顧瀟了,改名換姓叫‘葉浮生’,沒缺胳膊斷腿,武功也進境很快,驚鴻一脈算得上後繼有人了。”
  葉浮生。
  眉頭一皺,端清把這三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忽然想起了古陽城裡打聽到的隻言片語,可惜那時候他忙著向葬魂宮趕路,也就沒細問。
  想不到竟是錯過了。
  赫連禦笑道:“早知道你要找他,我這次就該把他給帶回來,說不定道長還能賞我一個好臉色。”
  “他在何處?”
  “分路時在北方安息山,現在嘛……他身邊跟了個百鬼門的小輩,是百鬼門現任門主,應當是隨之南下了。”
  端清腳步再起:“多謝告知,後會有期。”
  “慢著!”赫連禦開口道,“既然我回了道長的問題,道長也回我一個問題如何?”
  端清終於轉過身,目光淡淡:“你說。”
  “當年顧欺芳身死,道長自此遁世,著實讓我掛念許久,至今不能釋懷,想必道長亦然。”赫連禦笑了笑,手指屈伸舒展,仿佛操握著無形命運,“倒是顧瀟作為她的徒弟,師死之後未曾守靈掃墓,多年來不知所蹤,甚至還變換名姓身份,未曾歸山祭拜,之間種種實在讓我這外人說起來,都覺齒寒呢。”
  這話裡像埋了無數淬毒的芒刺,端清倒是不為所動,只聲音更冷:“你究竟想說什麼?”
  “只是想知道一件事罷了。”赫連禦抬眼與他四目相對,一字一頓,“道長如此費心尋他,究竟是要找回久不歸家的徒兒,還是……要跟殺妻兇手,討個公道呢?”


第71章 密林
  洞冥穀,位於中都環山抱水之地。外面是迷霧林,常年瘴氣縈繞、陰雲垂地,林中設了數道迷陣和機關,外人易入難出,因此又被稱為“死人林”。
  自離開清雪村,楚惜微就跟百鬼門設在北方的分舵取得聯絡,一路潛行秘蹤,也算是有驚無險,如今終於到了洞冥穀外。
  死人林不大,但常年不見天日,因此昏暗死寂,陸鳴淵走入其中就不禁皺了皺眉,本能地握緊白紙扇。
  秦蘭裳在他身邊見得分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小聲道:“跟著我們走,沒事的。”
  他這才緩緩吐了口氣,只是握扇的手仍沒鬆口。
  這林子太危險,始終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看著自己,仿佛芒刺在背,葉浮生依然走在斷後的位置,看似懶散到幾點,實則無懈可擊,對楚惜微的背影笑道:“這倒是片風水寶地。”
  楚惜微腳步一頓沒回話,秦蘭裳翻了白眼,扭過頭道:“葉叔你真會說笑話,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聽說‘死人林’是好地方。”
  葉浮生伸出食指在唇前一比,幽幽道:“就是因為死了不少人,才是風水寶地呀。”
  他這話裡像藏了小陰風,陸鳴淵莫名一抖,“嘩”地一聲展開白紙扇,只露出一雙兔子眼弱弱看:“為、為什麼……”
  秦蘭裳:“……”真沒出息。
  葉浮生的眼裡閃過一抹精光,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湊在陸鳴淵地耳邊,悄悄道:“因為……死的人多,地就越肥,才能養得了屍鬼啊!”
  仿佛是應了這烏鴉嘴,他話音未落,一隻手突然從鋪滿爛泥落葉的地下伸出,一把抓住秦蘭裳的腳踝向下一扯。秦蘭裳連聲驚叫都來不及,就覺腳下一空,陡然陷出一個大洞,把她拖了下去!
  “秦姑娘!”陸鳴淵大驚失色撲到洞邊,下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竟有深不見底之感,沒等葉浮生開口,他就一咬牙,縱身跳了下去。
  發生這麼大動靜,楚惜微不可能沒聽見。葉浮生一抬眼,只見楚惜微的背影不知何時消失了,周圍的霧氣在這片刻間更濃,猶如一鍋漿糊般粘稠,叫人看不清任何東西了。
  前方傳來打鬥聲,葉浮生耳朵靈,聽出了楚惜微隱約的怒斥,伴隨刀劍相撞的鏗鏘聲響。他眉頭一皺,腳尖往地上一點,就像驚鴻點水,掠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忽然,葉浮生的身體陡然一頓,在半空中生生扭轉了腰,一腳在旁邊樹幹上踏過,借力落了下來。
  他原本要前往的路上,於幾棵大樹間縱橫了數道鐵絲,離地一丈,交織如網,纏著密密麻麻的柳葉小刀,鋒利無比,上面還殘留著陳舊血跡,只是被濃霧遮掩,叫人不能及時發現。
  如果葉浮生适才沒有因為聞到血氣而停下,現在就該為這張鐵網添上新血,變成一堆拼不回來的碎肉去養這片地了。
  “倒是好靈的狗鼻子。”
  一個聲音從葉浮生背後傳來,葉浮生腳步未動,人卻向前滑了一截,恰好躲開那人捉隙一抓,這才回過頭。
  濃霧是白色,那人也穿了一身白衣,連頭髮都被白布包裹,帶著尖帽子,只露出一張臉,活像地府來的無常鬼。
  這張臉卻比這身打扮更可怕——他面上蒙了一張皮,看不出五官,只能隱約覷見輪廓,好似有什麼怪物在皮下隆起。
  葉浮生眨了眨眼:“這玩意兒看起來不大透氣,覺得憋悶嗎?”
  來人道:“活人才用呼吸,鬼是不用的。”
  說話時本該有熱氣噴出,可是面皮上依然不見端倪,似乎在說話的時候沒有隨之吐息。
  葉浮生饒有興趣:“你是誰?”
  “白無常。”
  葉浮生環著胳膊:“既然是鬼,怎麼見了門主的客人,還要動武?”
  “百鬼門的朋友都是死人,可你們不是。”白無常笑了一下,“門主壞了規矩也得受懲,至於你們……就由我等代勞了。”
  最後一字尚在口中,這人已逼近葉浮生,他的右手竟然是齊腕而斷,被裝上了一隻精鐵鑄成的爪子,上面有暗光閃過,一看就是有毒的。
  葉浮生可沒打算被這玩意兒開膛破肚,雙腳一錯,身體就一個虛晃閃過這招,右手拈指如花捏住他手腕,左手在這人腰上一抓,同時左腳踢開對方立足的右腿,三下同時使了巧勁,借力將個比自己大了一圈的人給甩了出去。
  白無常身法詭譎,只手在樹上一拍,身體倒轉,又向葉浮生撲來。葉浮生聽聲辯位,腳下一動就要避身,不料一道黑色長鞭兜轉而來,順勢絞住了他左腿,用力一扯帶得葉浮生趔趄一下,身體就失了衡。
  眼看鐵爪逼命,葉浮生陡然俯身,一手撐地,雙腿就勢一揚一落,暗處那人棄鞭不及,被他這一翻身生生拽了出來,鐵爪收拾不及在其身上一錯而過,帶出一溜血色。
  “原來鬼也會流血,長見識了。”葉浮生收掌起身,只見這人也跟白無常一般打扮,只是都換做了黑色,身形也能看出個嬌小的女人,登時便笑了,“我看二位不該叫黑白無常,喚‘雌雄雙煞’才是。”
  話音未落,一鞭橫掃而來,恰似毒蛇吐信,勢要將他絞殺,葉浮生仗著輕功避了這一下,可白無常卻早已算到他躲避位置,他這一轉身就不得不與之提掌相接。
  掌與爪相撞,本該是血肉橫飛的場景,然而葉浮生忽地勾唇一笑,左手五指翻轉避開爪尖,捏住了鐵爪底部,右手抬掌與白無常左手相對,兩邊內力一撞,只聽“哢噠”一聲,他借力向後飛身而起,還順走了一隻鐵爪。
  “多謝饋贈,後會有期!”葉浮生朗聲一笑,人卻已消失于茫茫白霧之間。
  雖說心裡明知這不過是場試探,楚惜微不會有危險,可他從當年就替這孩子操心慣了,哪怕如今楚惜微已經長大成人,在他眼裡也不過是長了個子,歸根究底還不能放心。
  眼前雖然模糊不清,可是葉浮生一路循聲而去,憑著感覺竟然也沒撞樹掉坑。等到打鬥聲近在咫尺,他剛站穩,就聽到一聲悶哼,一道人影被打了過來,伴隨著一股子血腥氣。
  是楚惜微的聲音!
  心頭一跳,葉浮生一手接住楚惜微,順勢後退卸了力道,背脊重重撞上了樹幹。
  還沒來得及說話,又是破風聲起,是一人提掌而來,勁力之大隱有雷霆之威。葉浮生聽得分明,可是現在懷裡有情況不明的楚惜微,背後又避無可避,只得咬牙將身一轉,拿血肉之軀硬抗這石破天驚的一掌。
  楚惜微在他懷裡瞳孔緊縮,一手從他腋下伸出就要接這一掌,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他難得沒了冷靜,失聲道:“義父!”
  那雷霆萬鈞的一掌終究還是落在了葉浮生身上,後者在這一刹那並不覺得疼痛,反而落下時輕飄飄的,仿佛只是雷聲大雨點小。
  下一刻,一股內勁透入肺腑,在五臟六腑裡翻江倒海,葉浮生本能地激起內力抵抗,卻不料被這股古怪內勁糾纏同化,仿佛泥牛入海,暫態消弭!
  《歧路經》的內功修為分有八層,第六層到第七層之間有一道天塹似的瓶頸,楚惜微已經在這瓶頸卡了近兩年,可是這個人早已跨越過去,於第八層巔峰固本培元了數年!
  葉浮生身體一震,抱著楚惜微的雙臂不由自主地緊了緊,一口血湧上喉嚨,這次終於沒忍住溢出了嘴角。
  楚惜微看不真切,卻聞到了血腥氣,肩頭一塊衣服也被濡濕,全身頓時一顫,手腳發涼。
  他在這一刻屏息,腦中空白一片,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在慢慢爬上血絲。
  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怒和殺意在胸中激蕩,似乎要衝破經脈的桎梏,只是沒等他宣洩出來,一隻手就伸了過來,結結實實地在他腦門兒上糊了一巴掌。
  “打一下就紅眼,還要跟我動真格,這媳婦還沒娶到手就先忘了爹娘,嘁,小兔崽子比長尾巴的花喜鵲還沒良心!”
  楚惜微:“……”
  葉浮生第二口血還沒吐出來,就先咳了個死去活來。


第72章 舊年
  沈無端是個賤人,賤得出類拔萃、一枝獨秀的那一種。
  霧氣慢慢散開,葉浮生這才看清這位百鬼門老主人的形貌,只見他穿著一襲黑底暗紋衣袍,身量高大,寬肩窄腰,手腳都很修長,並不見老年人的佝僂發福,只看這身形竟如壯年男子。
  但他畢竟是老了。
  頭髮已經花白,面容雖然保養得當,但也浮現出些許皺紋,尤其在眼角可見端倪。
  可是無論誰,都不會真把他當成一個老人,且不論他當年龍章鳳姿尚存風采,單說那一雙眼和一個笑容,就壓過武林不知多少自詡風流的遊俠雅士。
  葉浮生吐了這兩口血,在肺腑作亂的內勁就平息下來,反而因為逼出淤血,比之前鬆快了不少,見楚惜微雖然唇邊帶紅,面上也無痛色,這才放了心。
  他一手拍了拍楚惜微的背,這才轉身對沈無端拱手行禮道:“多謝前輩這一掌相助。”
  沈無端笑道:“适才你若沒替他擋,這一掌就該落你頭上,因此這是你自己選擇的後果,不必謝我。”
  葉浮生摸了摸鼻子,又聽沈無端對楚惜微道:“惜微,你帶外人入谷之事,等下自去刑堂領十鞭,下不為例。”
  楚惜微頷首道:“是。”
  葉浮生皺了皺眉,到底沒說什麼,沈無端轉過頭來,於是一番和顏悅色:“後生武功不錯,就是氣血虧了點,回頭多吃點紅糖棗子補補,年紀輕輕什麼都能虛,就是腎不行。”
  葉浮生:“……”
  他眨了眨眼,誠懇請教:“前輩這是……經驗之談?”
  沈無端輕聲一歎,感慨萬千:“醉數萬花譜,不負薄幸名。”
  這位老門主年輕時不愧是萬花叢中的聖手,到老時還風流不減,對著後輩談起也不覺丟臉,倒是有“憶往昔崢嶸歲月”的感慨。
  外人都難以想像如沈無端這般慕色風流的男人,竟會娶了容顏盡毀的秦柳容為妻,無絕色可賞,也無柔情可依,卻從此收斂了本性,安安心心做她過了三十年夫妻,在她命終之後也不辜負。
  葉浮生揭過了這一茬,問道:“剛才那個洞下面是什麼?”
  沈無端道:“埋骨坑。”
  “是死人該去的地方?”
  見沈無端點了頭,葉浮生道:“那等陸書生出來之後,就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沈無端摸了摸自己的鬍鬚:“他也可能變成死書生。”
  葉浮生笑道:“有大小姐在,他就算是死了,也得從閻王殿爬回來。”
  “你比這兔崽子有趣多了。”沈無端大笑,瞥了一眼楚惜微,“當年若我撿到的人是你,這些歲月也不至於如此無趣。”
  莫名被嫌棄的楚惜微置若未聞,只是開口提醒道:“走吧。”
  沈無端扭頭奇道:“你是八百年沒回過家嗎,這麼迫不及待?”
  楚惜微:“……”
  看出他這是不耐煩了,葉浮生抬袖揩去唇邊餘血,對沈無端道:“聞說武林有三個地方去不得,一是太上宮的忘塵峰,二是葬魂宮的迷蹤嶺,三就是百鬼門的洞冥穀。這三個地方晚輩有幸去過其一,不知道今日是否有幸再觀一處?”
  沈無端饒有興趣:“你去的必定是迷蹤嶺。”
  葉浮生挑眉:“前輩如何知道?”
  “你若見過忘塵峰上那些個修道修成傻子的死心眼,哪還有現在這般趣性?”沈無端擺了擺手,“太上宮的人最是無趣,我這輩子也就遇到了那麼一個……”
  他忽然住了口,臉上極快地閃過一絲悲慟和懷念,轉身道:“時候不早了,等下水鬼沉了底,就不好上路了。”
  沈無端話音未落,人就遠去了,他看起來走得並不快,甚至有閒庭信步的懶散感,但僅僅是幾步之間就拉開了近三丈的距離,以葉浮生的眼力也只能堪堪看清他移形換步時的身法動作。
  剛才還從容談笑的人,在無心提及太上宮的時候,就像被踩到了痛腳,竟似有些落荒而逃。
  “以後,別在我義父面前提太上宮。”
  楚惜微走到身邊,聲音壓成一線傳入耳中,葉浮生眉梢一動,同樣低聲回道:“為何?”
  “我曾聽義父有次酒醉,說自己曾有一摯友出身太上宮,兩人情同手足,說是刎頸之交也不為過,可惜後來……”
  葉浮生心裡一動:“看老門主的樣子不像反目成仇,那就是陰陽殊途了?”
  楚惜微點了點頭:“我給你的那把‘飲血刃’,是義父自小帶著的東西,後來送給他那位朋友防身,只是聽說那人不喜動殺,因此更多時候是為信物。十三年前義父聽說他出事了,連夜趕去相助,可惜到底還是晚了,那人住處被焚毀殆盡,屍骨無存,只找到了此物。”
  十三年前,焚毀殆盡……
  葉浮生皺了皺眉,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卻轉瞬即逝:“你知道那人住在哪裡嗎?”
  楚惜微道:“十三年前我還沒入百鬼門,這也不過是聽義父一次醉話,怎麼會曉得?”
  葉浮生有些失望,點頭“嗯”了一聲。
  楚惜微忽然問道:“剛才,為什麼要幫我擋那一掌?”
  葉浮生愣了一下,就聽楚惜微繼續道:“如果義父沒有手下留情,你就一定會死。”
  “我在生死路上徘徊了不知多少回,閻王爺怕是都認識我了,所以並不怕死。”葉浮生笑了笑,一邊走一邊跟他談起生死攸關之事,心平氣和得仿佛只是飯後閒聊,“至於你問我為什麼擋……阿堯,我的命都是你的了,擋一掌需要理由嗎?”
  心裡一動,楚惜微挑起眉:“真的?”
  聞言,葉浮生歎了口氣,抬手在他太陽穴上點了一下,道:“我這輩子謊話連篇,唯有這句話駟馬難追,你怎麼能不信呢?”
  他的語氣稀鬆平常,卻在說完時突然想起楚惜微喜歡的是男人,哪怕自己沒這個心,此番動作也太過親昵,下意識就要抽手,不料被楚惜微一把攥住了手腕。
  與平時稍顯冷淡的神情不同,楚惜微的掌心熱得近乎滾燙,抓住葉浮生的時候熱度簡直能透過護腕灼傷下面的皮膚,讓他不禁瑟縮了一下。
  比這掌心更熱的是楚惜微的眼神。
  葉浮生並不知道,他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于楚惜微來說重逾千鈞。
  猶如閃電伴隨驚雷劃破夜空,又像暴雨攜著狂風滂沱而下,來得狂急,去於瞬息,卻留下滿滿的心有餘悸。
  他的喉頭動了動,半晌才開口,卻是一個經久不聞的稱呼:“師父,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葉浮生本來打算掙脫的手一頓,先驚於這聲以為此生都不會再聽到的稱呼,又為楚惜微語氣裡前所未聞的鄭重攝住,沉聲道:“但有所問,必無所欺。”
  “十三年前我在金水鎮等你三十三天,你說收我為徒,傾心相待,此生絕不辜負,這是真是假?”
  “真。”
  “十年前宮中生變,你應了我要站在我這一邊,結果卻為護楚子玉逼殺我父母,認是不認?”
  “認。”
  自重逢以來,楚惜微一直有意識地回避過去,葉浮生也顧及他的心情並不多言,如今他終於主動提起舊事,葉浮生並不覺得驚悸,只有種“終於來了”的塵埃落定。
  他一字一頓地說:“金水鎮收你為徒、許此生不悔是真,十年前害你家破人亡、前途盡斷也是真。”
  楚惜微斂目,籠在袖裡的左手緊攥成拳:“那你承認自己食言了?”
  葉浮生並不否認:“是我對不起你。”
  這句話說完,楚惜微眼裡已被血絲爬滿,淚水差一點就滾出眼眶,仿佛在這一句話的時間裡,又變回了十年前那個連哭喊都無力的孩子。
  他啞聲道:“你曾經說過,‘身本江湖人,入朝是不得已而為之,不管誰有怎般造化,都是天命相較各憑本事,與你半點干係也無’。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幫他?”
  葉浮生還沒答話,他繼續道:“你既然幫了他,就該幫他到底……可為什麼,當我刺殺他不成被拿下,又是你向他跪下求情,以命換命?”
  若你真的全然辜負,我恨你也能更理所當然,可偏偏為何是你救了我?
  你使我恨你入骨,卻連這恨也不能純粹。
  他握住葉浮生的手不自覺地發力,鑽心的疼痛隨之傳來,似乎要把葉浮生的腕骨生生捏碎。
  被刻意回避的過去終於直白攤開,如撕開金玉其外的畫皮,把裡面腐爛的敗絮袒露出來,尋找其中那顆血淋淋的心。
  曾許諾師徒之情不負,可你違背了這個諾言,親手斷了我天倫好夢、錦繡前程。
  你既然違背諾言,又為何救我性命,十年裡隱姓埋名投身掠影,十年後以命相抵。
  江湖人生於三山四海,埋骨風雨霜寒,本該是縱情肆意的你,為何要作繭自縛?
  楚惜微想了十年,都沒有想明白這些問題,到如今他終於將它們問出口,只等系鈴人一一解開。
  葉浮生沉默了很久,楚惜微也沒催他,十年都等了過來,他並不在乎多等這麼一時半刻。
  “我……”
  半晌,葉浮生終於開口了,語氣並不沉重,反而有如釋重負的灑脫:“我幫子玉,因為牽扯家師;我救你,因為錯不在你。”
  楚惜微眉頭一動,他這些年打聽過驚鴻刀的傳承,自然曉得幼時護送他和楚子玉的女人,就是葉浮生的師父,也是當年在江湖上曇花一現的顧欺芳。
  只是從那一別,江湖上再也沒有顧欺芳的消息,她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自此不見。有人說她死了,卻不見屍骨;有人說她退隱江湖,卻不聞隻言片語。
  他微微斂目:“顧前輩怎麼了?”
  “……死了。”頓了頓,葉浮生嘴角的笑容悄然褪去,“如果她投胎轉世,現在說不定已經十三歲大了。”
  十三歲……那就是說,十三年前她離開瑜州城之後不久,就出事了。
  楚惜微心裡莫名一驚,眼神閃了閃:“怎麼回事?”
  葉浮生緩緩抽回自己的手,五指緊握又鬆開,他極慢地抬起頭,微翹的嘴角一點點抿成鋒利直線,一雙桃花灼華的眼睛染上化不開的暗紅,唯有眼角洩露水色端倪。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殺了她。”


第73章 鬼穀
  秦蘭裳在歸靈河畔等得已經不耐煩了。
  她被拽下洞時只驚了一下,隨即就反應過來這是守林者出動了,雖然沒想明白自家祖父到底是要做什麼,左右也是不會害她,就放心大膽地隨之掉了下去。
  只是沒想到陸鳴淵會跟著跳下來,雖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但這書生大概是天生怕鬼,一路上聽著旁人胡扯的鬼神之說也能被嚇得瑟瑟發抖,發現風吹草動更如驚弓之鳥,著實讓秦蘭裳好生嘲笑了幾回。
  可就是這麼個兔子膽的傢伙,跳下來時毫不猶豫,一手把她護在懷裡,若非這暗道傾斜曲折卸去衝力,他能摔得四分五裂。
  “笨書生!腦殼都讀書讀傻了嗎?”秦蘭裳心裡槽了他一句,到底還是笑了出來。
  洞下是一條密道,九轉十八彎,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好在沈無端派來的人並不為難,只是引著他們出了密道口,就退了回去。
  密道之外是一片荒草萋萋的空地,面前還有一條長河。這條河名喚歸靈,因為暗流疾湧的緣故,自古以來吞沒了不少船隻,下麵更不曉得埋了多少屍骨,水色昏黑,在晚間更與夜色融為一體,因此百鬼門創立之時就以此河做了天塹,旁人就算能憑藉輕功一葦渡江,也難逃河下“水鬼”攔路。
  秦蘭裳這次離家出走,還是偷了權杖才使動“水鬼”幫她渡河,眼下可不敢再造次,乖乖拉著陸鳴淵在河畔等著,結果這一等就是大半個時辰,她都快把腳邊一小塊草地拔禿了,才看到三道人影從山壁上飄搖而下。
  那山壁上垂著鐵索,中間並無陡峭山石可攀爬落腳,唯有輕功高強又藝高膽大的人才敢走這條路,秦蘭裳長這麼大也不過看見自家祖父、小叔還有孫憫風三人能在這山壁上來去,今天倒是又多了一人。
  她思及在清雪村謹行居裡看到的一幕,眨眨眼睛,正要上去說點什麼,卻見三人臉色都有些不對勁,聰明地改口道:“你們總算來了,我都快餓扁了。”
  沈無端捏了捏她的臉,笑道:“我看你出門一趟還胖了些,不像是吃了苦的樣子。”
  大概這世上的女孩子都討厭極了這個字眼,秦蘭裳當即不服,一手卡著自己的腰:“怎麼可能,我連腰帶都多系了半寸!”
  楚惜微收斂思緒,回過神來後補了一刀:“心寬體胖。”
  秦蘭裳跺腳道:“小叔你的良心呢?”
  葉浮生作為一個外人,在人家嘮嗑的時候明智地不去插嘴,手肘捅了捅陸鳴淵,打趣道:“英雄救美的感覺如何?”
  陸鳴淵以扇掩面,無地自容:“我、我是被秦姑娘拖出來的。”
  葉浮生:“……”
  笑鬧了一陣,沈無端就忽然變了臉,對秦蘭裳沉聲道:“你這次擅自離穀,行事莽撞,給門中招了大麻煩,認錯嗎?”
  他說起“麻煩”二字時輕輕瞥了陸鳴淵一眼,目光淡淡,卻像一把刀毫無預兆地插了過來,陸鳴淵背脊生寒,好在還是站住了,拱手行禮道:“晚輩陸鳴淵,受家師遺命行事,有叨擾得罪之處還請前輩海涵,事後定負荊請罪。”
  沈無端“哦”了一聲,不置可否,秦蘭裳深知自家祖父是個變臉比翻書還快的人,趕緊出言解圍:“我認錯!等下我就去跪祠堂跟祖母懺悔,然後自己去刑堂領罰!”
  沈無端嗤笑一聲:“刑堂對事不對人,你能挨得住三刀六洞?”
  秦蘭裳還沒開口,陸鳴淵便躬身道:“秦姑娘是受晚輩所累,何當由晚輩受罰,請前輩不要錯怪。”
  沈無端的目光在他臉上一閃即收,道:“你既然說了,我就記你身上,回頭可不要抵賴。”
  秦蘭裳急得直跳腳,只是被楚惜微按住肩膀根本無力反駁,倒是陸鳴淵如放下心頭大石,對她小心翼翼地笑了笑。
  沈無端說完這句話,就屈指在唇間吹了一聲口哨,不多時,一張竹筏逆流而來,上面卻不見撐篙人。
  葉浮生定睛一看,隱約從昏暗水下看到了幾道黑影,原來這竹筏下有水性極好的人推船行水,難怪不用撐篙也能逆流行船。
  他曾經聽說南地多水鄉,有水性高強、內息深長者可于水中潛伏一日,只需短短幾次換氣,行如遊魚,以水為居,沒想到在這裡能看到。
  五人上了竹筏,筏子只微微一動就穩住,下麵的“水鬼”用繩索拖著竹筏向對岸行去,絲毫不遜色於技術熟稔的老船家,轉眼間便把山林草地悉數拋在了背後。
  上了岸,又于矮木叢中行數百步,打開了一處山壁上的暗門,五人陸續而入,過後方覺別有洞天。
  這是一個幽深的山谷,靠山環水,樹成迷陣,石砌長城,亭臺樓閣、屋舍崗哨應有盡有,鳥獸蟲鳴俱全,間或有黑鷹扶搖而上,消失於茫茫天際。
  沈無端領著他們從一條幽靜石徑走過,繞行了幾處機關道,這才看到一扇隱蔽山門,站在門口的正是多日不見的鬼醫孫憫風與白衣女子二娘。
  孫憫風見了他們,上前來圍著五人繞了兩圈,嘖嘖有聲:“挺好,都囫圇個回來了,沒缺胳膊少腿兒。”
  楚惜微聽到這熟悉的說話方式,心裡莫名松了口氣,秦蘭裳更是上前抱著他胳膊蹭了蹭,委屈道:“孫叔,祖父和小叔都欺負我!”
  孫憫風進百鬼門的時候,秦蘭裳還是小小的一團,從那時便由他醫治看顧,關係十分親厚,她爹又去得早,打心眼裡把孫憫風當成了自己第二個父親,沈無端夫婦也睜隻眼閉隻眼。
  聽到告狀,孫憫風安撫地摸摸她的頭,對楚惜微道:“主子,您吩咐的事情我已經交代下去了。”
  哪怕沈無端權威再大,現在坐在位子上的人終究已經是楚惜微,孫憫風對這點認識得清清楚楚,也擺正了自己的位置,如此玲瓏心思,也難怪他在兩代門主面前都能得重用。
  沈無端不以為意,懶洋洋地擺著“太上皇”的姿態,楚惜微頷首道:“通知他們于子時三刻到森羅殿。”
  葉浮生在旁邊看著,心裡驀地一軟,楚惜微發號施令的時候很有些氣勢威嚴在,已經完全不見了當年稚氣。
  他突然前所未有地意識到,自己錯過了這個徒弟的成長,整整十年,人事全非。
  葉浮生不後悔十年前與楚子玉的交易,只後悔沒看顧好楚惜微這十年光陰,可惜到現在才後知後覺,昔者早已不可追。
  等楚惜微安排完了正事,沈無端才開口道:“帶回來的這兩個外人,都過了門裡的考驗,這個書生就安排到‘凝墨廂’,至於這個……”
  他目光在葉浮生身上一轉,停頓了片刻,道:“帶他去‘拂雪院’。”
  此言一出,百鬼門四人同時臉色變了變,楚惜微眼中驚色一閃而過,孫憫風原本看熱鬧的神情也沉澱下來,再打量葉浮生時就多了一絲鄭重。
  凝墨廂是客房,也就是百鬼門招待生意往來的外人所居之地,安排陸鳴淵住在那裡無可厚非。
  但是拂雪院不一樣。
  在秦柳容病重後,沈無端為了方便她修養,特意選了谷中溫暖宜人處建造輕絮小築,之後就定居在那裡。
  可是在此之前,他住的是與拂雪院相鄰的流風居。
  這兩個院子地處稍顯偏僻,但勝在清淨,門前是梅花夾道的流水小徑,門後是四季常青的小松林,流風居裡種了墨白兩色秋菊,拂雪院中卻是遍地蘭草,幽香化風。兩個小院湊齊了“梅蘭菊竹”,說不出的附庸風雅。
  因為流風居上任主人是沈無端,現在住著的又是門主楚惜微,是實打實的內在之地,那麼安排葉浮生這麼個初來乍到的人去住只有一牆之隔的拂雪院,就頗為耐人尋味了。
  二娘掩去眼中驚色,並不敢質疑他的話,恭敬道:“是。”
  她喚來一名下屬領走陸鳴淵,自己親自給葉浮生引路。等兩個外人都走遠了,楚惜微才開口問道:“義父,這不合規矩。”
  “規矩都是人定的,誰不服就去把定規矩的死人挖出來跟我分說。”沈無端嗤笑一聲,瞥了他一眼,“越大越沒出息,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嘴上說不合規矩,心裡頭可高興了。”
  秦蘭裳捂嘴竊笑,落井下石地道:“沒錯!小叔臉上板成了石頭,心花早就怒放了!”
  “蘭裳。”楚惜微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出門受了驚嚇,連喝三天蓮子心煮黃連水,良藥苦口利於病,不服你憋著。”
  秦蘭裳:“……”
  沈無端仿佛沒看到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欺負自個兒孫女,輕咳一聲,道:“你也別死鴨子嘴硬,憫風都跟我說了,你連冰魄珠都捨得給他做藥,現在讓你承認一句就這麼難?”
  楚惜微又不說話了,他只要不想開口,就是拿棍棒也打不出一個字來。
  “五年前我送了個丫頭到你房裡,結果被你給扔了出來,還說自己是斷袖……嘖,我還以為你是騙我的。”沈無端摩挲著手上的白玉扳指,“後來我在你房中看到了上百張畫像,畫的都是一個男人。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你沒說謊。”
  頓了頓,沈無端又道:“今天一見著他,我就知道你想的人是誰了。這小子年紀比你大幾歲,我看他事事都順著你,哪怕無關風月,心裡總是有你的,挺好。”
  楚惜微不吭聲,秦蘭裳捂著嘴也不敢插話,只有孫憫風開了口:“可他畢竟還是外人。”
  “只要這兔崽子不犯傻,總有一天會變成內人的。”沈無端似笑非笑地看了楚惜微一眼,“而且,我讓他去住拂雪院也不只是因為這個。”
  楚惜微有些疑惑,就聽沈無端的聲音忽然沉了:“憫風說他叫葉浮生,這個名字我是沒聽說過,但是剛才他施展的招式,我卻很熟悉。”
  楚惜微心裡一跳,沈無端轉過頭來,臉上的笑容凝固如畫皮紙上的一筆濃墨重彩,目光深邃,一字一頓地問:“他,是驚鴻刀的傳人?當年你怎麼都不肯說是誰教了你《驚鴻訣》,現在看來,是他對嗎?”


第74章 拂雪
  二娘是個不愛說話的女子。
  她穿著身白衣,長髮披散,面色慘白,容貌也寡淡,唯有眼角嘴唇猩紅一片,襯出幾分妖冶,乍眼看去就像個討命怨鬼。
  她沉默寡言,葉浮生自然也不會自討無趣,簡單問了幾個問題後,兩人就相安無事地走完這一路,穿過尚未綻放的梅花林,來到了院門前。
  葉浮生打量了一下這座小院,比旁邊的流風居看起來新上不少,應該是後來才修建的。
  流風居是沈無端當年所住,那時候應該還沒有拂雪院的存在,他為什麼要在自己的居所旁邊另起一院?
  聽二娘說,秦柳容入百鬼門後一直與沈無端住在流風居,後來搬去了輕絮小築。因此拂雪院雖然與流風居相隔甚近,卻不是主家常駐的院子,而是招待關係十分親近之人的地方。
  這就更令人奇怪了。
  葉浮生不動聲色,看著二娘打開門上青銅大鎖,又將鎖與鑰匙都交在自己手上,道:“公子請入吧,老門主早先有令,此地是不准我們進去的,便只能送到這裡了。公子可先入內一觀,我這便喚幾個僕從過來伺候,若缺了什麼東西,儘管跟他們講。”
  她說得清楚,顯然是真沒打算陪同進去,葉浮生也不難為,笑著還了一禮,便推門而入了。
  甫一入內,葉浮生就先聞到一股若隱若現的幽香,眼下已經近冬,院子裡竟然還有蘭花開放,他仔細一看,只見這院子裡種了一棵還沒開放的梅花樹,四下則是各式蘭花,春夏秋冬四季開放的品種俱全,難怪到現在還不露寡淡。
  聽說拂雪院是沈無端讓人修建,也是他親自佈置,可算是十分有心了。
  葉浮生感慨片刻,踩著青石小徑往屋裡走,從前廳到廂房,陳設擺放無一不精緻,雖無珠光寶氣,卻多清淨高雅。
  臥房裡有一扇屏風,絲絹做底,手繡飛鳥出雲之景,片羽雲絲都栩栩如生。葉浮生盯著它看了半晌,才去打量屋裡其他陳設,看物品擺放應該是很久沒人住過,但因為打掃得當所以整潔乾淨,並沒見著什麼灰塵。
  他最終進了書房,腳剛跨過門檻,就看到書房裡竟然還坐了三個人!
  一男兩女,圍著檀木小方桌坐著,桌上擺了茶水點心,上首的位置空著。
  葉浮生一句“打擾”還沒出口,目光在三人臉上一掃,身體便如遭雷擊。
  右側的女子一身鵝黃衣裙,髮髻高挽,臉上戴著白色面紗,只露出一對柳葉眉和一雙秋水剪瞳,正手持茶壺,似乎要為人斟茶。
  位於下首的男子背對葉浮生,身量應該頗為頎長,潑墨長髮被烏木簪束起小半,身著黑白錯落的道袍。
  左側的女子則大大咧咧地盤膝而坐,她穿的是絳紅色衣裙,頭髮只用桃花簪束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頸項,只手托腮看著旁邊的男子,側過的半張臉並不十分明豔,但眉目可見清秀大氣。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葉浮生看到她的側臉,腳下一軟沒能站穩,結結實實地跪在了地上,可他沒急著起身,反而膝行到桌旁,對這一男一女死死看了半晌,才終於發現這都不是活人,而是被能工巧匠精心製成的人偶,連頭髮絲和指甲都做到細緻如真,只是沒有活人的氣息罷了。
  大驚大喜,大起大落,葉浮生忽然俯身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師娘!”
  額頭磕破了皮,他卻長久不敢起身,一直都吊兒郎當、天塌下來也當被子蓋的男人,在這一刻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他今年已經將過而立,十三年光陰如大江東去,把一個輕狂少年的歲月偷換成如今只剩外表的從容有餘,但還有很多東西,是他永遠不能忘卻的。
  顧瀟永遠記得自己幼時倚靠著的並不寬闊的背脊,記得那輕淡嚴肅的勸言。
  葉浮生也記得十三年前熱血順著刀柄流到手上的滾燙,記得清瘦道長抬頭看來時,滿目悲慟與不可置信。
  這是他一生忘不了的罪過。
  “你果然是驚鴻一脈的。”
  沈無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抬腳進了門,看著跪在地上的葉浮生,神色淡淡,不見喜怒。
  他坐在那個空位,從黃衣女子手中拿走茶壺,為每個杯子都倒上八分滿的冷茶,這才對葉浮生道:“男子漢大丈夫,站起來說話吧。”
  葉浮生起了身,勉強壓制住胸中翻滾的情緒,聲音還有些嘶啞:“沈前輩,與我師父有故?”
  “我跟你師父是不打不相識的好兄弟,嘿,她要是還在,聽這話准得揍我。”沈無端笑了笑,“至於端清,他是這拂雪院原本的主人,可惜三十年前在此散會後,就再也不曾相聚,此地也空置了整整三十年。”
  葉浮生一怔:“為什麼?”
  “端清說有麻煩纏身,而百鬼門不方便插手;顧欺芳又道自己撿了個小徒弟,以後要忙著帶孩子沒空理我。”沈無端抬眼看他,“聽說那孩子跟她姓,叫顧瀟,是你吧。”
  葉浮生的手抖了抖,低聲道:“是。”
  沈無端喝了口茶:“挺好,當年他倆都說怕我帶壞孩子,不肯帶過來給我瞧瞧,今天可算是見著了。”
  葉浮生抿了抿嘴,他從來都不知道的師長往事這樣猝不及防地砸下來,雖沒有暈頭轉向,也是滿頭霧水,難得顯出了幾分無措:“我、我並沒聽師父提起過與百鬼門有交情。”
  沈無端笑道:“本也不是與百鬼門有交情,而是與我。”
  葉浮生抬起頭:“前輩是怎麼猜到的?”
  “我跟顧欺芳當年打了成百上千回,對驚鴻一脈的武功身法再熟悉不過了。”沈無端嗤笑一聲,“你比她多了一分機變靈巧,也比她少了一分自在從容,是什麼事情牽絆了你的心?”
  葉浮生反問:“十三年前,前輩去過飛雲峰嗎?”
  “去過,可惜我到的時候,那座山已經被大火焚過,寸草不留。我帶人翻遍了每一塊土石也沒找到他們,最後只在屋舍廢墟下翻出了我早年送給端清的‘飲血匕’。”沈無端的手指敲擊著桌面,眉目間閃過一道令人心悸的殺氣,“當年到底出了什麼事?端清和顧欺芳……真的死了嗎?”
  葉浮生握拳的手緊了緊,眼睫顫動:“家師已故去十三年。”
  哪怕早有準備,沈無端的腦子裡也刹那間一片空白。
  手裡的茶杯碎了,可他好像沒有感覺到,依然還緊緊握著,碎瓷片紮破了手心。
  等到鮮血的味道彌漫開,他才回過神來,用手帕拔出瓷片,眼睛卻還看著葉浮生,追問道:“端清呢?”
  葉浮生解下腰間已經空掉的小銀壺,放在了桌上,低聲道:“尚在人間。”
  沈無端死死盯著這只巴掌大的小銀壺,良久,他問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顧欺芳,怎麼死的?”


第75章 破繭(一)
  顧欺芳把兩個燙手山芋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便星夜兼程地往飛雲峰趕去。
  她離開之前,端清就因為內力出了問題不得不閉關,著實讓她放心不下。若非那兔崽子在外惹了大麻煩,顧欺芳絕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飛雲峰,因此她才會著急把顧瀟趕回去,尋思著能多個人照看也是好的。
  可她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端清。
  此地離金水鎮不過十幾裡,四下都是荒野古道,潦倒落拓得連鳥獸都不在此尋食,顧欺芳一人一馬在土路上馳騁,濺起風塵無數。
  忽然間,一人穿風掠塵落在她馬上,顧欺芳一鞭就要出手,好在背後就響起熟悉的聲音:“欺芳,是我。”
  “阿商?”顧欺芳驚了一下,勒馬在原地盤旋幾步穩住勢頭,這才回頭看去,落在她馬背上的人的確是本該在飛雲峰閉關的端清,但是眼前他氣息虛浮,臉色蒼白如紙,一看就是情況不好的樣子。
  她心裡一沉:“你怎麼了?”
  端清不動聲色地抹去嘴角一縷紅:“你的驚夢笛呢?”
  顧欺芳眉間一擰:“我給瀟兒了,出了什麼事?”
  那支笛子是顧欺芳隨身舊物,用鳳凰竹製成,運足內力吹出時,聲如狂鳥銳鳴遠傳數十裡,方有“驚夢”之名。
  他于閉關之時聽到了這聲笛響,強行出關去尋,卻只在山下看到了打鬥殘痕,和一匹刻了血字的馬。
  那字跡太過熟悉,讓端清心下一沉,稍作調息就沿途去追,可惜終究還是失了蹤跡。
  “這兔崽子走哪門子揹運,居然遇上了赫連禦那個王八蛋!”顧欺芳聽他說完,立刻就猜到究竟是誰做的好事,眉目生出煞氣。
  她認識端清已經快二十年了,在很早之前就知道那傢伙就像條水蛭,死纏著端清不放,但凡露了點血腥氣,都勢必要瘋狂咬上,偏偏還殺不了斬不斷,著實惱火。
  他們夫妻倆孤身兩人,後來又帶了顧瀟這麼個小麻煩,拼不過他葬魂宮家大業大,只好眼不見心不煩地半退江湖,有了好友沈無端幫忙,倒也安然了這些年,卻沒想到如今又要面對這瘋子。
  端清道:“若我沒猜錯,赫連禦已經知道我們隱居在飛雲峰,瀟兒是在回家的路上正好碰見他,兩人應該是發生了衝突,所以才會有笛聲示警。”
  “他怎麼會……”顧欺芳話語一頓,快速把近來的事情想了一遍,臉色陡變,“糟糕!”
  她出來得急,離山之後沒掩飾好行蹤,後來更因為護送楚家兄弟動用了先父顧錚留下的暗手,一路上殺了不知多少暗客,更於眠楓城外砍了葬魂宮青龍殿主的腦袋,怎麼能不引人注意?
  一旦她暴露了自己,那麼赫連禦順藤摸瓜就是再合理不過的事情。只是顧欺芳沒想到面對這樣緊張的局面,赫連禦竟然沒上趕著來截殺自己,反而趁她不在,去了飛雲峰要找端清的麻煩。
  一念及此,顧欺芳眼裡頓顯殺意,手掌握住了腰間驚鴻,刀未出鞘,鋒利煞氣已透骨而出。
  “事已至此,多說無用。”端清輕拍了下她的肩膀,把她一身的凶煞之氣壓下,“赫連禦既然抓了瀟兒,就不會急著害他性命,我們速往葬魂宮一趟。”
  “他就是要拿瀟兒做餌釣你這條魚。”顧欺芳鬆開手,抬眼看向端清蒼白的臉色,“阿商,你不能去。”
  端清搖了搖頭:“你一人不是他對手,更何況是要深入迷蹤嶺,哪怕你輕功絕頂也插翅難飛。”
  顧欺芳反問道:“你的《無極功》已經穩住了嗎?”
  端清還沒說話,她就自己答道:“看你這臉色,就知道情況不但沒好轉,反而惡化了。”
  顧欺芳平時大大咧咧,可她在對待端清和葉浮生的時候,把自己一輩子的細心謹慎都用盡,別說是端清現在與冰封死人一般無二的臉色,就算他指甲少了一小截也會被很快察覺。
  她一語中的,端清無言以對。
  他出身太上宮,自小修習門派至高心法《無極功》。這門內功走的是道家修心煉體之路,需摒棄雜念以清明靈台、凝神聚意以抱元守一,總共分為任情、無情、忘情三境界,分別對應道門的“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三重境,每一境界又有三層之分,總和九層,內中生變,需融會貫通方得九九歸一。
  當年前他初識顧欺芳時,正是初入無情境,按功法要求就應該避世靜修,可最後還是被女子赤誠之情捂化了心上寒冰,跟她攜手並肩,做了這麼多年情濃意深的夫妻。
  也正因如此,雖然這些年來他的功力日益深厚,可到底埋下了隱患,如今到了將入忘情境的瓶頸,更是雜念叢生、心緒不穩,好幾次真氣險些走岔導致走火入魔。
  擺在端清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是自廢內功,二是斷情絕念衝破瓶頸,否則他一定會死在自己手裡,甚至會因生出心魔傷害到自己的至親至愛。
  不願負了她和顧瀟,就只能放棄自己半生的修行。這樣的選擇端清並沒有猶豫多久,因為孰輕孰重在他心裡一目了然,根本無需比較。
  他這一次閉關,本來是打算吞服丹藥自廢功力,把傷害降到最低。可沒想到中途陡生變故,提起的真氣沒有被廢,反而因為突然被打斷而在經脈裡亂竄,端清強行把內力壓回丹田急趕而去,終究還是沒趕上。
  這一路晝夜不息的趕路,他身為強弩之末實際上已經崩到了極點,再進一步也許就會斷弦。
  顧欺芳覆蓋住他攬住自己的手背,她的手掌並不如尋常女子細膩光滑,反而因為常年練武生了繭子,掌心的觸感甚至是有些粗糙的。
  並不溫婉的女人用她粗糙的手安撫著身後疲累至極的丈夫,輕聲道:“我不跟他們硬拼,潛進去找到瀟兒就跑路,你要是不放心,就在外面接應我們,好不好?”
  端清看著她的側臉,歎了口氣,緩緩鬆開手:“欺芳,你每次撒謊,眼角就會挑起。”
  顧欺芳被戳破,倒也不尷尬,她抬手摸了摸鼻子,笑道:“阿商,做人有時候不必這麼坦誠。罷了,既然騙不過你,那……我就只好來硬的了!”
  話音未落,她忽然曲肘向後一撞,端清猝不及防下被她這一肘子正中檀中穴,力道恰到好處,截住了他胸中氣血,頓時動彈不得。
  不等端清提氣沖穴,顧欺芳一手抓住他胳膊將人往前一扯,帶得男子上半身傾下,豎起一掌就切在了他後頸。
  這一下,端清連吭聲都來不及,人就倒在她懷裡。
  “嘖,第一次對你動粗,醒來可別罰我跪算盤啊。”顧欺芳把他扶正靠在自己背上,眼珠子一轉,自語道,“沈留那傢伙離此太遠,指望不上……罷了,乾脆先找個大夫。”
  主意打定,顧欺芳抽出一條綢帶將兩人綁在一起免得端清墜下去,隨即雙腿一夾馬腹,馬兒就朝金水鎮狂奔而去。
  她趕在端清醒前把人帶到了鎮上,找了個僻靜可靠的醫堂,留下銀兩開了靜室,等大夫號脈開了養氣凝神的藥,親自伺候他服了,這才鬆口氣。
  估摸著人還有一個時辰才醒,顧欺芳知道自己必須得走了。
  “睡著也皺著眉,雖然你皺眉好看,可我捨不得啊。”她坐在床邊,手指細細抹平端清眉間折痕,俯身在他眉心輕吻了一下,“我答應你,不跟他硬碰。”
  頓了頓,她摘下自己脖子上的一塊玉佩,那是塊翡翠護身符,也是顧錚除了驚鴻刀外,留給她最後的東西。
  顧欺芳把這塊玉佩戴在了端清脖子上,小心放入衣內,笑了笑:“阿商,我把身家性命都留給你,等我帶瀟兒回來。”
  言罷,她拿起刀不再看床榻一眼,推門而出。
  臨走的時候,心裡驀地一空,腳被門檻絆了一下,一代驚鴻刀客差點摔了個五體投地。
  顧欺芳啐了一口:“倒楣!”
  啐完,終究還是沒忍住眷戀,回頭多看了端清一眼,這才走了。


第76章 破繭(二)
  顧瀟醒過來的時候,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疼的。
  奇經八脈、四肢百骸都傳來陣陣隱痛,並不劇烈,卻像鈍刀子在割肉,時斷時續,打斷骨頭連著筋也莫過如此了。
  他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並沒什麼枷鎖鐐銬,手撐著地好一會兒才支起上半身,胳膊一晃差點又栽了回去。
  “你醒得比我估計的要快。”
  含笑的話語聲從前方傳來,赫連禦換上了一身重錦紫衣,墨發披散,臉上還戴著銀面具,只手托腮靠在椅子上,腿上還搭了塊白虎皮,看起來慵懶華貴。
  他負于背後的古劍也不見了,空出的右手戴上了兩隻尖銳指套,把玩著那古怪絲線盤成的小球。
  深邃的目光從面具空洞後露出,映著昏暗室內的火光更顯幽深:“不過,我若是你,在這個時候一定是先找到兵器和可庇身之地,而不是直視自己打不過的仇人。”
  顧瀟一驚,這才發現自己身下的“地面”其實是一座三尺寬的冰冷石橋,周圍懸掛著天羅地網般的鐵鍊,下面則是一個巨大的水池,不知從何處吹來了風,卷著水面上的古怪腥氣撲面而來。
  他借著牆上火光定睛一看,水池竟然呈現詭異紅色,裡面放著不少掛滿鐵荊棘的籠子,每個裡面都關了五六個人,男女老少皆有,其中一些已經沒了聲息,還有一些在張口呼救,可他們張了半天嘴,卻只發出了“啊、啊”的聲音。
  如此可怖,堪比民間口耳相傳的血海煉獄。
  赫連禦面具後的嘴唇勾起一絲微笑:“我喜歡看活人血液流幹的過程,卻討厭吱哇亂叫的痛呼,所以就讓人把他們的舌頭都割了,否則現在你定然是聽不清我說話的。”
  少年人多爭義氣,縱然顧瀟從小被放養慣了,沒那麼多門戶之見、正邪之分,平日裡見到邪魔外道也不會提刀高喊“替天行道”地上去找茬,但他畢竟還是個胸有熱血的少年,有自己的底線和立場。
  眼見血盡人亡,耳聞無聲悲鳴,哪怕是鐵石心腸也不能忍。
  顧瀟踉蹌兩下站起身來,手指慢慢緊握成拳:“這是哪裡?你到底是誰?”
  “這是迷蹤嶺主峰,我的練功室。”頓了頓,赫連禦瞥了他一眼,語氣玩味,“至於我,你有何資格問我的名字?尊稱一句葬魂宮主,不是很好嗎?”
  顧瀟面無表情道:“我覺得‘魔頭’和‘畜牲’更配,你喜歡哪個?”
  “哈哈,有意思。”赫連禦不怒反笑,甚至輕輕拍了拍掌,“當年顧欺芳也這麼罵過我,若非你長得實在不像他們夫妻兩人任何一個,我都要以為你是他們親生的孽種了。”
  顧瀟問道:“若我是親生子,你當如何?”
  “當然是千刀萬剮之後裝進盒子,再拿骨頭燉盅湯一併送過去,才不辜負骨肉情深啊。”赫連禦的笑聲越發愉悅了,似乎還有些可惜,“我嘛,就留你一雙眼珠子把玩,等他們找上門來的時候踩碎聽響,你說好玩嗎?”
  他雖然在說笑,話裡的惡意卻袒露無疑,每個字都像帶毒的刺,要狠狠紮在人肉上才痛快。
  顧瀟聽得毛骨悚然。
  他畢竟才十六歲,顧欺芳和端清視他如子,從小到大都沒被苛待什麼,哪怕闖了一遭江湖被糊了滿臉風塵血汗,到底也沒吃多大的苦,自然也沒見識過這樣刻骨銘心的惡意。
  他負在背後的手緊了又松,道:“葬魂宮主日理萬機,怎麼要跟我這無名小卒過不去?”
  赫連禦道:“被一個無名小卒搶了獵物,還殺了我不少屬下,雖然都是一些酒囊飯袋,好歹打狗還看主人面,你讓我不痛快了,我就只好讓你痛不欲生了。”
  他對截殺皇家子嗣之事承認得十分痛快,並沒讓顧瀟心裡輕鬆些,因為敢這麼說話的人要麼是個心比狗洞大的蠢貨,要麼就是有恃無恐。
  赫連禦明顯不是前者。
  顧瀟心裡擔憂楚堯和楚珣,擔憂護送他們的顧欺芳,臉色頓時更不好看了。
  暗自調動內息查看自己的情況,他佯裝出一臉憤恨,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
  “要釣魚,自然要留著魚餌。”赫連禦看著他,“你說,顧欺芳和端清會來救你嗎?”
  不等顧瀟回答,他就自言自語:“一定會來的,端清那個傻子可不會放棄任何人,顧欺芳更是愚不可及。”
  顧瀟悄然看了一眼腳下,道:“我師父說過,江湖上之所以有這麼多人在小陰溝裡翻船,都因為他們自詡是佈局釣魚的聰明人。”
  赫連禦饒有興趣地問:“你覺得我是嗎?”
  “我只知道……你該死!”
  話音未落,顧瀟縱身跳下石橋,腳在水面上一點,一手從籠子上扯下枚鐵蒺藜,看也不看身後,回手一擋,恰好打開破風而至的蛇形銀鉤。
  銀鉤後面拖著能切膚斷骨的細長絲線,末端還在赫連御手裡,他不知何時已到了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顧瀟。
  他眉峰一動:“想跑?往哪跑?”
  說話間,絲線銀鉤兜轉而來,雖無長鞭橫掃之勁,卻勝在輕巧詭譎,但見眼前銀光一閃,顧瀟脖子上就是一涼——那絲線纏上了他的脖頸,銀鉤順勢轉回就要刺進他咽喉,可若是他一轉一避,就會帶動這絲線割下自己的頭顱!
  然而顧瀟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手中鐵蒺藜在間不容髮之際擋在咽喉前,也因此在絲線纏繞中爭下分毫空隙,見銀鉤回轉,鐵蒺藜也就勢一割。
  這一下顧瀟運力於指,後頸剛被切開一道淺痕,鐵蒺藜便帶動絲線撞上銀鉤,只見一線血色漫開,絲線便在鐵蒺藜和銀鉤的內外加力之下被割斷!
  腳下一動,顧瀟翻身落在鐵籠上面,陡然失了前力的絲線反震而回,“啪”地一聲,在赫連御手背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眯了眯眼睛,手指舒展兩下:“我倒是小看你了,不過就憑這點本事,就想逃出我的手心嗎?”
  顧瀟道:“我做不到,但並不是沒人能做到。”
  言罷,他手中帶血的鐵蒺藜陡然揮下,這一手用力太深,幾乎能聽到利刃割開血肉摩擦他手骨的聲音。
  顧瀟落腳的這個籠子是他在驚鴻一瞥時選中,裡面關的都是壯年男子,雖然精神萎靡,但觀其體態應都是習武之人。
  鐵蒺藜不過三寸長,輕薄的一片,要是打向赫連禦的話,連身都近不了就會被掌風擊落。
  於是他選擇了擊向鐵籠頂部的大鎖。
  大鎖是青銅鑄成,堅固得很,可是顧瀟這一下灌注了大半內力,近乎孤注一擲地揮下一刃,竟生生將其斷成兩截!
  赫連禦眉頭一皺,飛身而下提掌向他天靈打來,這一掌罩住頂門,要是被打中了妥妥腦袋開花。
  手中鐵蒺藜已與大鎖同歸於盡,顧瀟不敢硬接,腳下迅如疾風向後一掠,險險躲開他這一掌,一手抓住了垂在半空的鐵索。
  見赫連禦落在鐵籠上,他帶血的左手一抹嘴角血沫子,笑道:“魔頭,眾人之上可是好站的嗎?”
  最後一字剛出口,赫連禦腳下鐵籠就陡然炸開,裡面被困的江湖人有口難言,身體也因為被拘禁放血而虛弱,但是一朝脫困又眼見仇人,如何不眼紅?
  他們都知道自己沒命逃出去,因此抱著必死的心要從赫連禦身上撕塊肉下來,好歹也不算虧。
  赫連禦人在半空無處借力,只好伸手一抓鐵索,然而這些人裡也不乏會輕功之人,人多手腳雜,把他絆住了片刻!
  也就在這個時候,顧瀟飛身抓起一隻火把,眼睛一眯,看向了左面牆壁。
  這間密室很大,火把卻設得不多,尤其是左面牆壁空無一盞,要麼是上面有機關,要麼就是……這面牆,怕火。
  火把砸向牆壁,竟然瞬間竄起了大火,隱隱伴著白光,刺痛人眼!
  這面牆竟然是以油蠟封面,下面是一層白磷,若是旁人觸碰,勢必引火焚身。
  “該死!”赫連禦終於動怒,搓掌成刀將一個擋路之人生生穿心而過,可是這人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不讓他追趕過去。
  所幸白磷燃燒極快,後面露出了一角石磚,有風從縫隙裡傳來。顧瀟也顧不得太多,扯住鐵索向那處用力蕩去,抬腿借力狠狠踢上石磚!
  腿被反彈的力道震得發麻,好在這石磚並不十分厚重,又經了火焚餘熱未散,他這孤注一擲的一腳就將其破開了一個大洞。
  沒等顧瀟經此脫身,一支箭矢便如石破天驚般從洞外破空而至,避無可避地穿透他左肩,應是力大無窮之人滿挽弓弦,這一箭竟從他肩頭生生穿了過去,釘入背後牆壁仍顫動不止!
  顧瀟本就是鷙鳥餘力,跟赫連禦周旋至此是拼盡心力,以為能逃出生天,卻又挨了這一箭,登時便匍匐在地,爬都爬不起來了。
  血從肩頭嘴角不斷滴落,可他倒是硬氣,咬緊牙關沒在赫連禦面前露怯,只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回頭,他看到那攔路六人俱都殞命,赫連禦略顯狼狽地站在池子裡,上本身多了幾道傷口,下半身都泡在血水中,雙手低垂正往下滴著涓滴殷紅。
  顧瀟的目光從他臉上掠過,最後落在了牆壁上慢慢止住戰慄的箭矢上,箭頭已釘入磚石,只剩下箭尾。
  這一看,他瞳孔緊縮,渾身血液便都冷透——
  大楚皇室私衛特有的孔翎箭,怎麼會在這裡?!


第77章 破繭(三)
  “宮主終日打雁,今日卻險些被啄了眼。”
  內殿之中,赫連禦高居於上,手指翻轉,紅色的酒液在琉璃夜光杯中晃動,映著燭火仿佛人血。
  聞言,他只手敷上冰冷面具,道:“一時大意,想試試小狗有幾分斤兩,沒想到是只長了爪牙的狼崽。”
  之前說話的乃是座於下首的男子,黑衣輕甲,頭上戴著斗笠,垂下的黑紗遮住了他面目,只能隱隱窺見輪廓。
  男子皺了皺眉,問道:“既然是狼崽,為何不趁早宰了?”
  赫連禦輕笑道:“自然是有用處。”
  頓了頓,他又端詳著杯中酒液,雖未飲下,但觀其色澤已是極美,道:“西域的葡萄酒?”
  “主子新得的美酒,特遣在下為宮主送來品嘗。”
  “無事獻殷勤,這可不像你們主子的作風啊。”
  男子笑道:“的確是有事要詳詢宮主,但此酒為誼不為酬。”
  赫連禦面具下的嘴角輕輕一扯:“哦?”
  男子道:“前番截殺楚珣之事不成,如今他已回到天京,後面恐怕會生出無盡的麻煩……主子希望,宮主能再相助一把,剷除這個隱患。”
  赫連禦挑了挑眉:“要是在天子眼下殺皇家子孫這般容易,你家主子為何不自己來?葬魂宮做的是殺人買賣,而不是送命,就算是想要鳥盡弓藏……可也還沒到時候呢。”
  男子面紗下臉色一凝,知道這位喜怒無常的葬魂宮主不是好敷衍的傻瓜,要是真動了怒,他帶來的區區三十人根本不夠看。
  所幸赫連禦如今也沒有撕破臉的想法,淡淡警告了一句,就轉了話頭:“不過,這趟買賣雖然做不成,卻可以做另一筆生意。”
  男子借坡下驢道:“宮主所言是……”
  赫連禦不答反問:“剛才被押下的少年,你可知道他是誰?”
  男子一怔,适才他求見赫連禦,被帶到練功室外等了半個時辰,正有些不耐煩之時突見秘門生變,下意識地令人彎弓搭箭,卻只當是赫連禦抓來練功的“人牲”造反,並沒多想。
  現在赫連禦有此一問,看來他之前是猜錯了。
  思索片刻,男子搖頭道:“請宮主賜教。”
  赫連禦道:“他叫顧瀟,是這次救走楚珣、壞了大事的人。”
  一言出,男子先是一怔,接著便陡生煞氣,聲音暫態沉冷下來:“是他?!”
  “林校尉先別急著把他碎屍萬段,聽我說完。”赫連御手中酒杯微微傾斜,一線如血酒液徐徐灑在地板上,“你就沒想過他一個毛頭小子,怎麼會有這樣的本事?還有,那個把楚珣兩人送到眠楓城的女人,又是誰?”
  男子神色一凜,解開護腕撩起衣袖,露出胳膊上七寸長的刀口,沉聲道:“我曾帶人在路上伏擊他們,可是那個女人武功高強又經驗老道,暗中還有一隊十分擅長潛行和探察的不明人士相助,我們不僅沒留下她,還出現了死傷,險些被發覺身份。”
  “那個女人,就是這狼崽子的師父。”赫連御手裡的酒杯被捏碎在掌心,化為齏粉從指縫中漏下,“她叫顧欺芳,是江湖上隱居多年的驚鴻刀。”
  “驚鴻刀”三字一出,男子臉色大變,把“顧欺芳”這個名字反復咀嚼了一會兒,眼中精光閃過,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是前掠影統領顧錚的獨女?”
  赫連禦頷首道:“正是。”
  他很能理解這人為何如此激動,“掠影衛”是高祖所創的天子暗衛,於江湖、廟堂之間輾轉盤旋,號稱天羅地網、無孔不入。
  高祖打下的江山,少不了顧錚及其掠影衛的功勞。
  二十一年前,顧錚因涉秦公案被淩遲處死,掠影衛也自此解散,那些曾經令無數官吏和江湖世家心驚膽寒的“影子”從此泯然於眾人,再也不見了。
  不是沒有人想過斬草除根,也不是沒人想過招攬麾下,可是誰都沒能找到他們。
  然而若說天下間還有誰能重組掠影衛,必定不會是已經將他們傷透的皇家,而是他們曾追隨一生的驚鴻刀。
  顧錚已死,其女顧欺芳當時雖年幼,但這些年過來已不遜其父,只是她人如其名,恰似驚鴻掠影曇花一現,除了早幾年行走江湖時的闖蕩,後來就沒了任何聲息。
  直到現在。
  男子坐不住了,他起身拱手道:“宮主若能拿下顧欺芳,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主子得了掠影衛,定不辜負宮主今日功勞!”
  “場面話就暫不必說了。”赫連禦勾了勾唇,“顧瀟是她的徒弟,此番又落在我手裡,顧欺芳必定來救人,不過……”
  男子急不可待地追問:“不過什麼?”
  “不過引來這賤女容易,拿下她卻還要費點心思,畢竟是出身掠影,做慣了夜行潛伏的勾當。”赫連禦嗤笑一聲,“因此,要借林校尉和你手下的人一用了。”
  男子道:“只要能拿下顧欺芳,任憑宮主吩咐。”
  “好說。”不置可否地應了聲,赫連禦輕輕擊掌,“來人。”
  殿外一人躬身而入,不敢抬頭直視,道:“屬下在!宮主有何吩咐?”
  “把那不知死活的少年人,給我帶上來。”
  那人應聲出去,不多時就回轉,身後的兩名守衛用長戟架著顧瀟,把他一路拖到了殿內,留下斑斑血跡。
  長戟撤回,顧瀟失了支撐頓時撲倒在地,他用右手撐著地勉強支起上半身,僅這一個動作,就幾乎要耗光他積蓄的力氣。
  “真可憐啊。”赫連禦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現在的樣子,就像剛從亂葬崗裡扒出來的屍首。”
  顧瀟痛得渾身發抖,可他倔脾氣上來,死都不肯露怯,聞言啐了口帶血的唾沫,道:“怎麼,見你小爺骨頭香,畜牲忍不住要啃兩口嗎?”
  話音未落,那男子就走到了他身邊,一腳踹上他腹部,顧瀟立刻滾出三丈遠,後背重重撞上了牆,五臟六腑疼痛欲裂,張口就吐出了鮮血,嗆咳不止。
  男子冷冷道:“死到臨頭,還要嘴硬!”
  “何必跟要死的人一般見識?”赫連禦含笑的聲音響起,“左右不過是幾句話的慈悲,讓讓他也無妨。若是聽不下去,不妨去後殿看看我新抓的‘人牲’,也是頗有意思的。”
  這話裡有逐客的意思,男子識趣地離開,一時間殿內只剩下赫連禦跟顧瀟兩人。
  赫連禦緩緩走到顧瀟面前,蹲下來用指套勾起他的下巴,尖銳的一端幾乎要刺破他的下顎。
  “你這雙眼睛,讓我很不喜歡。”他喃喃道,“可惜你還沒看到人間最美的畫面,還不到挖了的時候。”
  顧瀟說不出一句整話,只能“呸”了他一口血水,可惜被側頭躲過了。
  “再有下一次,我就割了你的舌頭。”赫連禦鬆開手,“想激怒我殺了你,沒這麼容易的,顧欺芳還沒親眼看到你的慘狀,你還沒親眼看到她敗亡,哪會讓你輕鬆閉眼呢?”
  顧瀟勉強咽下喉間血,道:“我師父到底與你有什麼深仇大恨?”
  這個問題他在飛雲峰下已問過一次,那時赫連禦不作回應,現在倒是給了他一個答案。
  “怨仇?”赫連禦仔細想了想,忽然笑了,“我與她遠日無怨,近日也無仇,我……只是恨她。”
  顧瀟皺了皺眉,就聽他繼續道:“恨或者討厭都不需要理由,有時候第一次見面,你都會恨不得讓一個人死無葬身之地……正如我看見顧欺芳第一眼,就是這麼想的。”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顧瀟卻聽得背後生寒,他罵道:“你這個瘋子!”
  赫連禦道:“你知道瘋子生氣了,會做出什麼事情嗎?”
  顧瀟冷笑道:“有種就來,我不怕你。”
  “話可不要說太早,畢竟我生氣的時候,連自己都怕。”赫連禦低笑一聲,忽然話鋒一轉,“端清這些年,過得好嗎?”
  顧瀟聽他提起自家師娘,心裡驀地一跳。
  赫連禦自言自語道:“應該是不好的,畢竟他一個早該清修避世的人,偏偏跟顧欺芳一個賤女糾纏在紅塵裡,心法內力都易不穩,早晚會不得好死。”
  顧瀟道:“你什麼意思?”
  “我想見端清了,你說他會不會來?”赫連禦有些期待,語氣裡也帶上些許孩子似的雀躍,“他來了就最好,我要當著他的面把顧欺芳身上每一塊血肉骨頭都剁下來,再砍了你的四肢,讓你跟個蟲子一樣在血水裡蠕動……呵,他那時的表情,一定會很有意思。”
  顧瀟聽得頭皮發麻,不安分地想要逃離,可惜根本無法動彈。
  “我要送你去一個地方。”赫連禦笑著對他說,“那個地方叫‘泣血窟’,是我閉關的地方,裡頭沒有水,也沒有食物,但是有很多屍體。你要是渴了餓了,就找具新鮮的啃兩口,不會餓死的。”
  顧瀟一口血又湧上喉嚨,他說不出話來,只能用一雙眼睛死死看著赫連禦,可惜對方還戴著面具,讓他看不到真面目,只能牢牢記住這一個殘忍愉悅的眼神。
  “對了,裡面還有被我灌了瘋藥的‘人牲’,他們誰也不認得,藏在任何地方,最喜歡攻擊別人,你小心別被他們抓到,否則要是被活吃了可不怪我啊。”赫連禦伸手摸了摸他嘴角的血,“看在端清的面子上,等會兒我會給你一把刀防身,但不要想著找死。因為你就算真的死了,我也會拿你的屍體去跟顧欺芳做交易,不想拖累她又讓她心血付諸東流的話,就在那之前好好活著吧。”


第78章 破繭(四)
  “行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這句話,大概是騙鬼的。
  這是顧欺芳第一次來迷蹤嶺,眼下正是一片昏黑,旁人入此山嶺恐怕轉到天亮都找不到路,唯有顧欺芳深諳夜行之道,整個人完美融於暗色,幾乎化成了一隻飛鳥,無聲掠過山林。
  然而迷蹤嶺裡有無數羊腸小徑,九轉十八彎,被草木虛虛掩映,乃是渾然天成的迷陣,哪怕是顧欺芳也覺得暈頭轉向。就在這時,她耳朵一動,聽見不遠處有人聲,便悄然隱於樹上,只露出一雙眼窺探。
  前方漆黑山壁下,倏然移開一道暗門,洩露出點點燈火。顧欺芳借著這零星燈火捉眼看去,山壁上忽有暗影聳動,赫然是不少崗哨,都借草木土石遮掩身體,匍匐其中一動不動,倘若有人莽撞前去,登時就要被圍攻。
  一隊黑衣人拖著幾條塞得鼓鼓的大麻袋從中走出,轉頭對崗哨說著什麼,山風呼嘯,卷來些許交談聲,只可惜聽不真切。
  顧欺芳皺了皺眉,鼻尖聞到一絲血腥味,眼見這些黑衣人往左側去了,她再回頭看看佈滿崗哨的山壁,手在樹幹上一按,身體借力躍起,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山壁左側不遠處有一道山溝,人未近,山風就卷了惡臭撲面。顧欺芳騰身落在山石之後,由於此處草木不比之前茂密,倒是讓月光亮堂了些,映出眼前一切。
  山溝裡也都填滿了這樣的大麻袋,只是大部分血跡都已凝結發黑,散發出濃烈惡臭,有殘肢斷臂從破損的口袋裡漏出來,新腐摻雜,袒露在乾坤之下。
  離得近了,說話聲也就清晰了些,當先一人道:“這條溝快被填滿了,燒了乾淨。”
  他們說話時都看著面前那條溝,沒注意到後面有一個袋子微微動了動。顧欺芳眼神一斂,看著他們轉身把麻袋都丟了下去,回頭就要向來路走去。
  就在此刻,她從樹上一躍而下,人未落地,腰間驚鴻刀已離鞘而出,但見血光飛過,當先那人連聲慘叫都來不及,喉間便橫出一道血線,頃刻氣絕倒下。
  他身後四人俱是一驚,口中“誰”字尚未出口,顧欺芳已迫入四人之間,轉眼間接了四攻八守,嘴角一翹,驚鴻刀在手中一挽,人也順勢一轉,便是驚鴻刀法第五式“橫波”。
  “橫波”之名婉約得很,卻如石子入水蕩開波瀾,順勢蔓延開去,刀勢雖柔,卻一式逼命。待她轉過這一圈,四人喉間都多了一條血痕,切開氣管,幾可見骨,傷口的皮肉卻平整光滑,分毫不見翻卷。
  點點血珠匯成一線從驚鴻刀刃流下,顧欺芳也不急著拭去,她走到山溝前,凝眉看了片刻,忽地出手挑開其中一隻麻袋,裡面的“屍體”猝不及防,驚恐溢於表面。
  他好不容易裝成死人離開了那鬼地方,定然是不肯再死一次。愣怔片刻,這人的右手悄然靠近腰後,那裡還藏了一根鋼針。
  只是他還沒碰到,就聽見女子壓低的聲音:“你若在我面前動武,我就讓你真做個死人。”
  走江湖的人可以不聰明,但一定得識時務。聞言,這人將手放開,仍不掩警惕地看著她,聲音沙啞:“你是誰?”
  “問你兩個問題,然後各走一邊互不相干。”顧欺芳不理他,眼睛一眯,“第一,你可有見過一個十六歲模樣的少年?”
  這人道:“我是四天前被抓來的,地牢裡有不少人,如你說的那般少年起碼有五六個,怎麼知道你問的人是誰?”
  所謂地牢,想必應是剛剛那處山壁之後。顧欺芳眉頭更緊:“那赫連禦在哪裡?”
  “他三天前殺了十幾個人後再沒出現,我不知道。”
  這人端得識趣,顧欺芳也不難為他,刀鞘迅疾如風拍了過去,直打昏睡穴。
  然而對方卻以為她是要滅口,當下駭了一跳,左手擋開刀鞘,右手抽出鋼針射向她左眼。輕叱一聲,顧欺芳將頭一偏避開偷襲,抬腿就一腳踹了上去,那人倒也硬氣,忍著骨裂之痛生挨了她這一踢,倒是衣襟內一塊物件掉了出來。
  他臉上一驚,伸手就去抓,然而顧欺芳腳尖一勾,此物就飛落在她手裡,借著月光一看,卻是道巴掌大的黃銅權杖。
  顧欺芳瞅著這樣式,心裡“咯噔”了一下:“你是將衛?”
  自家崽子從葬魂宮手裡救了兩個皇家子孫,這件事讓顧欺芳如鯁在喉。並非說她把先父之事遷怒在兩個娃兒身上,而是對這背後的算計隱憂不已。
  江湖廟堂雖不說涇渭分明,好歹各有章法規矩,哪怕是她父親顧錚,也是入廟堂離江湖,不肯把兩邊事情多加混淆,只因為法令與情義有時候實在難兩全,私利與眾澤更是自古難以處理的沉屙。
  可是葬魂宮已經越線了。
  這個門派要真論起來,根基並不深遠,至今也不過兩代而傳,摞起來還比不過顧欺芳的歲數。
  按理說崛起太快又無資歷根基的勢力在江湖上屢見不鮮,只是往往淩空起高樓,站得高摔得也快。然而葬魂宮是個異類,它的前身據說是一個關外大族,後來因為內亂分裂開來,其中一脈創立了葬魂宮,吞滅了本家,招攬人手擴充勢力,延續至今而不見頹相。
  俗話說“一人之力可強不可長”,葬魂宮起於紛爭,雖然是家族內亂的贏家,但到底也是自毀底蘊,這些年發展之快不同尋常。以顧欺芳所知的情報來看,兩代葬魂宮主雖然能為高卓,但也僅限於武功手段,這支撐在背後的龐大人力物力,絕對是旁人三生難及。
  若非己身之能,就是借了他人之力了。
  “葬魂宮現在不光殺人放火,又做了綁架勒索的勾當嗎?”顧欺芳將權杖扔了回去,“還專挑朝廷的人下手,也不怕咬上王八殼崩了一口老牙。”
  那人一驚,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圈,最終落在那把刀上,瞳孔緊縮:“驚、驚……”
  “驚你大爺的。”顧欺芳沒等他說完就噎了回去,還刀入鞘,“今日我不殺朝廷走狗,算你走運。”
  話音未落,顧欺芳就出手如電點了那人穴道,騰身提起他衣領,把個大男人當小包袱般拎了起來,往山石隱蔽處一藏,扔了把撿來的刀,道:“穴道一刻鐘後解開,生死看你自己造化吧。”
  她心裡有諸多懷疑,自然不敢輕信,眼下雙方皆無法取信,倒不如留下餘地轉圜,免得錯了大事。
  顧欺芳心裡轉過許多念頭,她雖然能一人揍一群,但又不是拉車耕田的牲口,早晚有力竭氣盡的時候,更何況人在對方地盤上有諸多不明,擅闖自然是萬萬不行。
  那麼聲東擊西,就不得不為之了。
  她幾個起落回到山溝旁,看了眼下面不堪目睹的屍體,伸手取出了火摺子,連同懸在腰間的一小壺烈酒,一同砸了過去,火光頓時騰起,在幽暗山林間仿佛靶子一樣刺眼。
  這幾日都是天晴無雨,山林中易生火患,何況這地方還是個下風口,從上方吹下的風助長火勢,很快就引起了崗哨注意,立時就有人前來查看,尖銳的哨聲刺破空氣,整個山嶺都鬧騰起來。
  顧欺芳在這時從山壁間一條窄縫穿過,把鼎沸人聲都拋在身後,就像是一尾漆黑小魚,混入了渾水之中。
  可是當她摸進所謂的地牢,卻發現此地並不是自己所料想的那樣。
  山壁後沒有柵欄和囚室,而是一條蜿蜒曲折的山道,顧欺芳將身體融入陰影中飛快潛行,等到了盡頭,才發現面前是一座小山。
  它的確很小,在群山環繞間毫不起眼,上面有許多個洞窟,仿佛是個石頭蜂巢,草木也稀疏得過分。
  有風席捲過來,她聞到了血的味道。


第79章 破繭(五)
  泣血窟裡處處透著邪性。
  顧欺芳一進去,就覺得渾身不舒服,不僅是腥氣難忍,而是這裡每一塊土石都仿佛成了精,帶著擇人欲噬的氣息,叫人毛骨悚然。
  腳下的地面並不堅硬,反而有些區域的泥土因為混了不少血肉雜碎,顯出了幾分鬆軟,踩上去就微微下陷,好像在野獸的肚腹裡行走。
  這裡很昏暗,除了鑲嵌在牆上的細碎夜明珠,就只有間或幾個穿透山壁的小窟窿可以勉強照物。在這樣的光源下,任誰也是看人都像三分鬼,更別說……此處有真鬼。
  順著甬道行到末路,眼前有兩條岔路,都被鐵柵欄封著。因著光線昏暗,顧欺芳不得不走近些查看,結果發現了一具白骨,手腳畸形像在生前就被人打斷,身體則被玄鐵鍊死死綁在了鐵柵欄上。
  那雙空洞的眼眶朝著顧欺芳身後,似乎是這人死前還不甘心地看著洞口,拼命想要逃出去,卻又無法掙脫束縛,只能望著生路活活等到死。
  白骨上還有不少撕咬痕跡,像是被野獸生生咬去了血肉,可是有風從洞中吹來,並無動物特有的腥臊味道,看骨上殘留的齒痕也不見尖利牙印,反而像是被人咬出來的。
  顧欺芳沒有細想,因為一旦想了便容易心生惶恐憤慨,失去方寸。
  她看向右邊柵欄,上面還殘留著暗紅血跡,下方泥土的顏色也比周遭看起來略豔,伸手撚了撚,大抵是在這幾天內滴淌下的人血。
  心裡一跳,顧欺芳並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難看,她暗罵自己胡思亂想,顧瀟那小兔崽子從來吉人天相,小時候被不負責任的親娘扔在荒山一天一夜也沒被野狼叼走吃了,還被她坑蒙拐騙般養到這麼大,怎麼也不會是個短命鬼。
  顧欺芳這樣想著,就去打量鐵柵欄上的鎖鏈。這東西牢固,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就算是精鐵刀刃也很難劈開。為免驚動裡面,她沒有拔刀去砍鎖頭,而是雙手各自揪住鐵鍊一端,運氣發力。
  她雖然是女兒家,但天生神力,十歲不到就能扛著百斤重的水缸滿院跑,若是身為男子,定頗有“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膽魄。眼下丹田聚氣,雙手運足力道,眼中精光一閃,嬰兒手臂粗的鐵鍊就伴隨著脆響,被她生生扯斷。
  “吱呀”一聲,鐵柵欄被拉開,顧欺芳身子一矮閃入其中。
  沿途石壁都佈滿痕跡,有刀劈斧砍,也有爪牙劃拉,殘留著不少血跡,大部分都暗紅發黑,成了糊在牆上的血塊,輕輕一搓,就往下掉著血粉。
  除此之外,還有指掌拳腳拍打留下的印記,顧欺芳仔細看了看,大抵都是出自一人之手,由淺而深,正如人在武道之上步步而進。
  她心中一驚,已經猜到這是什麼地方了——赫連禦練武閉關之地。
  多年來在生死關頭養成的直覺在此刻發作,告訴她此地危險不可再近,可她還有一種感覺,那就是……顧瀟,在裡面。
  走或留之間,顧欺芳只猶豫了片刻,便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越往裡走,洞窟就越寬敞,也更幽暗。顧欺芳鼻下那股詭異的腥味越來越濃,她雖然內息綿長,但也不可能一直屏住呼吸,因此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些,頭腦漸漸有些混沌,胸腔裡一股煩躁之意無端升起。
  她晃了晃腦袋,眼看前面有個低矮的門洞,就準備躬身進入,不料一個黑影突然從中竄出,攜著股大力將她撲倒在地,張嘴就向喉嚨咬下來。
  顧欺芳一驚,頓時就清醒了些,她來不及拔刀,便屈腿踹在這東西肚腹上,手掌在地上一拍,借力彈起身來,驚鴻刀鏗鏘出鞘,那被踹飛的黑影剛撲了回來,就恰好撞上這一刀,頓時身首分離,死得不能再死了。
  顧欺芳借著牆壁上細碎的夜明珠微光,凝目看去,腳邊是一顆光禿禿的人頭,地上的屍身裹著幾條襤褸破布,毛髮掉了大半,肢體枯瘦、皮肉乾癟,像個畸形怪物。
  門洞裡傳來窸窸窣窣的怪響,顧欺芳退了兩步,看見又有六個同樣的怪人從中爬出。
  的確是爬,他們如野獸般四肢著地,姿勢扭曲到極致,血絲密佈的眼睛沒有神采,幾乎要暴突出眼眶,嘴巴無意識地咧開,露出發白的舌頭和噁心的涎水。
  這是失去理智的可憐人,也是被精心調教出來的牲口。
  顧欺芳看得毛骨悚然,她父母去得早,自幼行走江湖,還從沒看到這樣令人髮指的場面,直教人毛骨悚然。
  這些人牲手腳上都有特殊繭子,應該俱是練武之人,他們身上都有傷口,有的是他們互相撕咬而成,更多的卻是與洞壁上如出一轍的指掌殘痕,想必赫連禦把他們弄成這樣,多半是做自己習武的陪練。
  她退了兩步,人牲卻不肯放過,他們早已喪失理智,見到活物就會本能上前撕咬,平時就算見到一隻老鼠也會爭先恐後地將其啃噬,更何況看到了一個大活人?
  一個人牲當先撲來,顧欺芳手中刀鞘一掃打在他腦袋上,卻只讓其歪了一下頭。這廂去勢未絕,另外五個也不甘寂寞,各自從一個方向圍撲過來,迫不及待要享用大餐。
  顧欺芳身子後仰,一手撐住地面,右腳抬起踹在了當先那名人牲的下巴頦上,將他的嘴都踢歪了去,左腳順勢一勾夾住他的腦袋,生生將其甩了起來,砸向身後另外兩個人牲,讓他們摔成了難兄難弟。
  眼見又一個人牲撲來,她起身揮刀,上手就是一招“白虹”斜劈而上,切肉斷骨,然而這傢伙兇悍得很,竟用雙手死死抱住了她的刀。就在這片刻之間,剩下兩個人牲就欺身而近,她閃過一個,剩下的咬在了她左肩上。
  肩頭見血,顧欺芳一皺眉,她也不棄刀,反而加大力道往左一轉,將其掄了出去,砸在山壁上不知死活。
  手上得了空,顧欺芳手肘往後一撞震開人牲,發現肩頭已經發黑,皮肉竟然在慢慢潰爛。
  這些人牲有毒!顧欺芳臉色一變,毫不遲疑地點穴止血,這樣一來,左邊手臂就不能動彈。她咬了咬牙,眼見剩下五個人牲又圍攻過來,身體拔地而起,陡然翻轉,腳在上臂一蹬,上身朝下,腰肢扭轉,右手蓄勢的一招“橫波”便挾殺而出。
  血花噴濺,五個人牲喉間都橫過血線,幾可見骨,然而卻還有半點餘力,仍不死心地向她抓來。顧欺芳落在地上,矮身又照腿補了一刀,這才算是消停了。
  她急促地喘了口氣,背後衣衫已被冷汗濕透,凝神打量過人牲屍體,忽然發現了端倪。
  這些人牲身上都有刀傷,除了她剛才所為,還有的已經結痂,其中不少都與她刀術相似,只是功力不足,留招也顯稚嫩。
  赫連禦不用刀,而天底下會《驚鴻訣》的人,算上她老爹,也不過三個而已。
  眼神一凜,顧欺芳再不遲疑,扭身就鑽進門洞,這裡面先是狹窄,過了一段便寬敞起來,但眼前已黑暗得只能看到些許輪廓。
  她腳踏實地,看不清周圍環境,卻聽到右側傳來粗重呼吸,就像剛才那些人牲,帶著壓抑不住的癲狂。
  心頭一橫,眼見黑影閃動,勁風破空而至,顧欺芳長刀出手,迅如奔雷閃電,直刺對方胸膛,正是《驚鴻訣》中最不留手的殺招之一——驚雷。
  然而這黑影並不似之前人牲那般動用爪牙,他手裡也有一把刀,同樣是聚力於一點,所向無回,帶著雷霆裂天似的霸道鋒芒。
  微弱光線被寒刃照亮,映出雙方眉睫,一者目如霜雪,一者眼含癲狂。
  刹那間,顧欺芳瞳孔緊縮,眼中殺意冰消雪融,她撤招已然來不及,只得在間不容髮之際鬆手棄刀。
  然而面前之人,手中長刀如風雷呼嘯而至,雖然顧欺芳勉強側開心口,可是她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輕功,又能比她慢多少?
  刀刃穿透胸膛,伴隨骨裂之聲,勢如破竹般刺入血肉之軀,餘力未絕,步步緊逼,將她釘在了背後洞壁上!
  她疼,疼得不能呼吸,冰冷刀刃就像長在血肉裡的鬼魅,飛快吸走她體內熱血。
  顧欺芳張開嘴,想說什麼,可是喉嚨被血流堵塞,她咳得渾身打顫,一個字也說不出。
  可就是這咳嗽聲,讓陷入瘋狂的人清醒了片刻。
  熱血順著刀柄流在手上,顧瀟渾身一震,他先是看著自己的手,昏暗中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一隻手,帶著粘稠溫熱的血液,顫抖著落在他臉上,輕輕摸了摸他的眼角。
  他恍惚間想起,在自己很小的時候曾問過顧欺芳,為什麼別人都有爹娘,自己只有師父?
  那個時候,女子爽朗一笑,就這樣輕輕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淚花子,說:“不哭,師父疼你。”
  顧瀟如遭雷擊,他頭疼欲裂,眼前也發花,什麼都看不清楚,只能握著那只手,艱澀地開了口:“師……父?”
  端清一路披星戴月,終於在這天夜裡趕到迷蹤嶺。
  他到嶺外的時候,馬就因為力竭而倒下,自己整個人也差點摔了。強行提起的內力眼下撐得經脈生疼,丹田也想要裂開一樣,令他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更加蒼白如鬼了。
  端清來得巧,也不巧。
  巧的是山中忽起大火,崗哨都亂成了一鍋粥,再適合渾水摸魚不過;不巧的是他下馬之時,迎面又有兩匹駿馬攜風踏塵而來,似乎剛自遠方回歸,打頭那人紫衣銀面,背後負著流雲古劍。
  赫連禦似乎對於在此地見到他十分驚訝,愣怔了片刻才揮手讓身後的玄武殿主魏長筠先行退下,
  他勒馬在原地踱了幾步,語氣裡有不加掩飾的歡喜,哪怕隔著面具也絲毫不減:“端清……道長,怎麼會來迷蹤嶺?”
  端清冷冷看著他,袖中雙手慢慢緊握,手背上青筋畢露,而後又鬆開。
  他不答,赫連禦就自己接了話:“總不會是想我了吧……自我接任宮主以來,道長別說賀喜,連來看我一眼也不曾。”
  這話裡透著無限哀怨,端清都當了耳旁風,開門見山地問道:“顧瀟如何?欺芳在哪兒?”
  “道長說的什麼笑話,你的妻子自己不看好,如今卻來問我?”赫連禦只手托腮,“道長也看到了,我剛從外面辦完事回來,怎麼會曉得?”
  頓了頓,他補充道:“至於顧瀟,若道長說的是先壞我大事、又在飛雲峰下攔截我的那小崽,倒的確是知道。”
  端清眉目一寒:“將他交我。”
  “道長何必如此冷淡,我又沒虧待他什麼,只是用他做個讓你來找我的名頭,現在如願以償,當然是不難為的。”赫連禦笑了笑,“多年不見,道長陪我走一路,我帶你去接他,如何?”
  端清轉頭看了眼山中火光,不置可否:“你不著急?”
  “倘若我的手下連這些雜魚都處理不好,我還不如換條狗來看門。”赫連禦翻身下馬,只手虛引,“請吧。”
  端清也不遲疑,抬步跟上了他,一路上赫連禦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可他一句話也沒應,饒是如此,赫連禦也高興得很,絲毫不覺乏味。
  直至他們到了泣血窟。
  赫連禦帶著端清避開崗哨,從山中密道直達泣血窟內,沒把人牲之類的傑作呈現在端清眼前,只帶他進了那最後的密室。
  聞到新鮮的血腥味,端清眉頭擰緊,赫連禦輕笑一聲,從懷中摸出火摺子吹燃,照亮眼前一隅。
  下一刻,端清看到了滿地狼藉,和面前洞壁上的半截刀刃,因為這把刀生了些鐵銹,因此離體之時還蹭刮了些許肉屑殘留,未幹的鮮血還順著刀刃涓滴淌下,在壁上蜿蜒出猩紅一線。
  他不知道這些血是誰的,也不知道這把刀穿過誰的身體,只是在這刹那間渾身發涼,胸腔裡一團血肉像被只冰冷的手用力攥住,隨時可能捏碎。
  端清的身體微不可及地一晃,就聽見赫連禦“咦”了一聲:“奇怪,他原本是在這裡的,怎麼會不見了?”
  說罷,他舉著火摺子細細查看了一番,沿地上血線看去,恍然大悟:“了不得,竟然是往這邊去了。”
  端清看去,只見赫連禦說的乃是一道暗門,由巨石鑄成,約莫有千斤之重,以顧瀟的武功氣力,是無論如何也推不開的。
  但是,還有一個人可以。
  他借著火光,看到石門上有兩隻血淋淋的手印,比起男子來說小了不少,五指也纖細,分明是女子才有的手。
  端清忽然就慌了。
  他半生縱橫又倏然退隱,從來沒有這樣六神無主的時候,甚至於落在石門上的手都有些發抖。
  赫連禦只是無聲微笑,他看著端清,如看著已經踏入陷阱、勢在必得的獵物。
  他運力雙手推開了這扇門,就像一個天真孩童迫不及待地拆開禮物盒封。
  山風呼嘯而來,暗門之後是一處並不十分寬敞的平臺,下面是斷崖,雖有長河流水,暗流卻急。
  平臺上血跡斑駁,順著這些血往前看去,崖邊有兩個人,一站一跪。
  跪著的女子氣力將竭,站著的少年卻身形不穩。
  他手裡握著從地上撿起的驚鴻刀,顫巍巍地指著顧欺芳,眼裡時而閃過清明,時而又陷入瘋狂,仿佛魂靈都被撕扯成兩半,以自身為戰場,開始了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
  顧欺芳想喊他一聲,可惜是在喊不出來,只能捂著胸前傷口咳血,聽到背後暗門啟動,她和顧瀟都本能回頭,兩人俱是瞳孔一縮。
  顧欺芳是驚怒,顧瀟卻像是忽然發了瘋,提刀就像她頭頸砍去。
  “住手!”端清瞳孔緊縮,一掌淩空而去打在顧瀟手上,這一刀失了準頭,他整個人也跪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赫連禦的一掌也破空而至,將顧瀟擊得向後一倒,若非本能地用驚鴻刀插入山石吊在邊緣,恐怕整個人都要掉下去。


第80章 破繭(六)
  顧瀟在泣血窟待了三天。
  這裡如赫連禦所說的那樣,沒有水也沒有食物,連光線都是昏暗得可憐,裡面兜轉得像千瘡百孔的心思,難以找到出路,還隨時會冒出人牲來偷襲他。
  顧瀟身上有傷,雖然被赫連禦派人草草上了藥,可那藥敷上去頓時就不覺疼痛,他便在心裡叫道:“糟了。”
  以他身上的傷口來看,再好的奇藥也做不到立竿見影,就算是有,赫連禦也絕捨不得用在他身上,這藥敷上去立刻止疼,就只能說明……它很可能是有毒的。
  他被扔進泣血窟,身邊只有把鏽跡斑斑的長刀,還沒恢復多少氣力,養在洞裡的人牲就聞著新鮮血腥味來了。
  這個地方沒有什麼禮義廉恥和正邪是非,只有獵物和獵手的廝殺,所有的對拼落到最後,都是簡簡單單的你死我活。
  顧瀟好幾次都想著,我乾脆這麼死了吧。
  死了就一了百了,不會饑渴,不會疼痛,哪怕屍體被這些人牲吃成光禿禿的骨頭架子也沒關係,大不了先給自己來上一刀,痛痛快快地去了,總好過受這樣的折磨。
  可他死了,顧欺芳和端清怎麼辦呢?
  師父和師娘辛辛苦苦把他拉扯這麼大,還沒來得及還上丁點恩情,恐怕到了閻王爺那裡,下輩子也要去當牛做馬的。
  更何況……死去終得萬事空,徒留生者意難平。若他真的死在了這裡,赫連禦也不會放過師父和師娘,反倒叫他們白費了心血,賠了傷心又遇危險,他怎麼能這麼幹?
  顧瀟咬著牙忍了下來,他一邊對付著隨時可能出現的人牲,一邊探索著複雜的泣血窟,想要找到逃離的辦法。
  他找到了那間有著暗門的密室,可是試了許多辦法都不能推開它,曾自詡英雄年少天賦異稟,如今卻對著一扇門都無能為力。
  顧瀟脫力地跪倒門前,體內火燒火燎,腦子裡嗡嗡作響,敷過藥的傷口就像有無數螞蟻爬過,又麻又癢,他癱在地上就像一條離水以後很快就要幹死的魚,只勉強保留著一絲清醒。
  用在他傷口上的藥物,與馴養人牲的乃是同一種,只是減輕了些分量,不會讓他很快喪失理智,卻在泣血窟這樣的環境裡,被一步步逼到渾噩癲狂,一步步從人變成只被殺欲支撐的畜牲。
  他拼命想要保持住最後的清醒,可很多時候,人力不能與天數相抗,理智也終究敗給本能。
  顧欺芳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還有落在眼角的那只手,把他從瘋狂的深淵里拉出個頭來,可是他剛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從來都如山巒般巍峨不倒的師父……渾身染血的模樣。
  刀口離心不過方寸,刀柄卻緊緊握在他手裡。
  顧瀟在那一刻,覺得自己還不如真的瘋了,至少不用如此深刻地意識到……是他給了顧欺芳致命一刀。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個時候有什麼表情、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腦子裡清醒又迷亂。一時撿起驚鴻刀劈開刀刃,把顧欺芳從洞壁上放下來,一時又突然發了瘋不認得她,舉刀追著她砍殺。
  顧欺芳用雙手死命推開暗門的時候,他就拖著驚鴻刀步步緊逼,眼裡映出來的,都是血色。
  她身上中了四刀,胸膛、左臂各一道,背後還有兩條深可見骨的傷。
  顧瀟看得清清楚楚,心裡拼了命想停下來,可身體就像被鋼絲操控的木偶,不可控制地舉刀。
  刀刃劈向顧欺芳脖頸的時候,她已經沒力氣再躲了,顧瀟目齜俱裂,眼眶裡都要滴出血來,可就是停不下自己的手腳。
  幸好端清阻止了他。
  顧瀟失衡跪下的時候,他腦子裡的狂躁陡然如潮水退去,一雙血絲密佈的眼睛愣愣地看著顧欺芳。
  顧欺芳已經連看他一眼的力氣都快沒了,匍匐在地上,血染紅了她身下一片地面,從顧瀟的角度看過去,能明明白白地覷見她那被生生削去一塊血肉的左臂。
  目光怔怔落回手裡那把染血的驚鴻刀上,顧瀟從小到大都慣會甩鍋,可現在連個替自己開脫的理由都找不出來。
  被赫連禦一掌打下去的時候,顧瀟本能地將刀插入山石,勉強吊住身體,此時月黑風高,冷風就像毒蛇一樣在背脊亂竄,叫他不能不毛骨悚然。
  他還在茫然,端清已經上前。
  顧欺芳傷勢太重,他不敢隨便去移動她,又見顧瀟險象環生,就先撲到了崖邊,大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伸手要去拉他上來。
  顧瀟幾乎是木然地看著那只手離自己越來越近,端清滿臉都是焦急,似乎在說什麼,可他一個字也聽不清。
  殘留的藥效似乎又發作了,他腦子裡一片渾噩,忽然看到崖邊多出一個人。
  赫連禦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白銀面具在此刻就像無常鬼臉,嘲諷著他所有的愚蠢和無能為力。
  嗤笑的聲音聚成一線傳入他耳中,清晰得字字刻骨銘心:“顧欺芳要死了,是你殺了她……欺師滅祖,做得好啊。”
  那個時候,端清的手已經快要觸碰到他,顧瀟哪怕什麼都不做,他也相信師娘一定會把他拉上去。
  那個聲音笑意更深:“他要救你啊,真幸運……可你除了拖累他們,還能做什麼呢?哦,對了,你還可以拿起刀,再殺他們一次。”
  顧瀟抬起頭,看著端清蒼白如紙的臉。
  端清的情況不好,他擔心著顧欺芳,又要來救顧瀟,更得提防身邊赫連禦發難,以至於額頭上冷汗涔涔。
  他從來沒見過不動如山的端清這般模樣。
  大概是他臉色太難看,端清一邊去拉他的手,一邊安撫著他:“不怕,我拉你上來。”
  就在兩隻手就要相觸的刹那,神使鬼差般,顧瀟拔出了驚鴻刀,身子往後一仰,墜了下去。
  他後背向著下面,面朝上空,可眼裡沒映出夜色,只有師娘劇變的臉龐陡然縮小,然後飛快消失在視線裡。
  顧瀟在那個時候想,我早就該死。
  可大概是老天爺都不想放他好過,顧瀟從斷崖滾下來,並沒死成。
  這座斷崖並不十分高,中間老木橫生,下面還有一片樹林和一條河。顧瀟中途被樹緩了幾下,最後帶著一身傷滾進了河裡,被水沖走了。
  等到他醒來,卻發現自己在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地方,身邊照料他的也是陌生人。
  那個人說自己姓林,是被赫連禦抓來的朝廷校尉,在逃離的時候撿到了他。
  “本來大難臨頭不想管這些閒事,可看到你手裡的刀……”那人笑著指了指他死死握著的驚鴻,“之前此刀還在一位女俠手裡,她在迷蹤嶺救我一命,還打聽著一個少年下落……那時候在河邊看到你緊緊握著這把刀,猜測她要救的人應該就是你了。”
  顧瀟木然地聽他說話,臉上沒有絲毫神情,甚至連心裡都只剩下了空落,無聲無息,淚流滿面。
  這世上本就沒有任何一種表情,能承載生離死別的真諦。
  傷勢剛好了一點,顧瀟就在林校尉的歎息裡離開城鎮,身上銀錢不多,也騎不了馬,一路落拓如乞丐一樣,餐風宿露了大半個月,才回到了飛雲峰。
  顧瀟一路上想過很多種可能,想著師父那麼厲害,一定能挺過這一關,等到他回到家,就抄起掃帚劈裡啪啦一頓胖揍,中氣十足地罵上三個時辰不歇。
  他也想過師父沒了,師娘再也不肯疼他,恨他這個欺師滅祖的逆徒入骨,等他一回去,就拎到師父墳前去領罰,任打任宰,絕無二話。
  顧瀟想了這麼多,卻獨獨沒想到……他沒有家了。
  飛雲峰抱翠盈碧,是個世外桃源般的地方,顧瀟在這裡生活了六年,春日靠樹打盹兒,夏天下水摸魚,秋朝上山摘果,冬夜挽弓獵獸,點點滴滴累積了兩千多個日夜,如今卻點滴不剩。
  整座山被大火焚過,寸草不留,土石都被燒焦,好幾處乾裂,顧瀟茫然地走在焦黑山道上,看著路旁枯焦的樹幹和地上被活活燒熟的鳥獸屍體,一時間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可是當他看到那座被燒毀的木屋時,雙膝跪地,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顧瀟在廢墟裡挖了半晌,什麼都沒找到。
  顧瀟壓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的山,也不知道一路上摔了多少下,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渾渾噩噩,就像丟了魂魄,成了具行屍走肉。
  他終於成了個居無定所的浪子,除了驚鴻刀一無所有,茫然無措,有時候被流氓地痞欺負了也逆來順受,壓根兒不見了之前少年輕狂。
  直到有一次,有幾個乞丐要搶驚鴻刀,覺得能當三四兩銀子,他好像從噩夢裡驚醒過來,一拳一拳把他們全部打翻在地,手骨生疼。
  打完之後,他就坐在滿地狼藉裡,抱著驚鴻刀嚎啕大哭,泣不成聲。
  漂泊了十來天,顧瀟回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金水鎮的那家客棧。
  看著店門招牌,他想起自己在這裡與顧欺芳最後一次正經相處,聽她難得嚴肅的訓斥,又在青石長街上與她揮手作別。
  店小二沒認出他是之前那個出手大方的客人,只把他當成了乞丐,忙不迭地趕人,顧瀟摸出身上最後一塊銀角,對他說:“我不打尖也不住店,你帶我去看看後院那棵桂花樹,我只待一會兒就走。”
  他還記得那棵桂花樹很高,坐在上面可以望見顧欺芳當初住過的房間,也許現在已經有其他人了,可哪怕是一扇緊閉的窗戶,他也要看看,看過之後……就死心了。
  店小二貪錢,趁著掌櫃的不在,就答應了,只是叮囑道:“店裡住了貴客,你不准驚擾他們,最多不過一盞茶時間就得離開。”
  顧瀟無所謂,他左右只是看一眼,細細一想,那棵樹的花期也該盡了。
  可是當他到了後院,卻見到意想不到的人。
  那棵樹上的桂花的確快落盡了,金黃泛紅的小花在地上撲了細碎密集的一圈,有個穿暖黃色衣服的小孩兒正蹲在地上,用胖乎乎的手一朵一朵撿桂花。
  他旁邊還守著幾個人,見到顧瀟立刻拔刀呵斥,小孩兒聽到動靜回過身,先被這邋遢落魄的人嚇了一跳,卻很快認出了他那張髒兮兮的臉。
  “顧瀟!”
  小孩兒踩著滿地桂花撲過來,又踩了個急停,嫌棄地看著他這一身,可到底還是伸手扯著他衣角,一半埋怨一半撒嬌:“你終於回來了。”
  顧瀟怔怔地看著楚堯:“你……不是回家了嗎?”
  “我說了要你做師父的,你不答應,我就不回去!”提起這茬,楚堯就有些氣惱,他一腳踢在顧瀟小腿上,勁兒不大,跟小貓鬧脾氣一樣,“我不知道去哪兒找你,就只好回這裡等了……我等了你一個月,以前都沒人敢這麼對我的!”
  顧瀟忽然蹲了下來,抱住了楚堯,把他的小腦瓜往懷裡按。
  “你該去沐浴換衣了,討厭!”楚堯在他懷裡活蹦亂跳,卻突然感到有一滴溫熱濺在臉上,愣了一下,抬頭看顧瀟的眼睛,“你……怎麼哭了?”
  “……”
  “你別哭啊!”楚堯有些無措,抬手用自己錦緞製成的袖子給他擦眼淚,絞盡腦汁地回憶母妃哄他時的模樣,“你別哭,我、我給你吃桂花糖,可甜了!”
  顧瀟被他硬塞了顆指頭大的糖塊,嘴裡是馥鬱的桂花香,並不是濃烈的甜意,卻讓他從裡向外開始活過來。
  他抱著楚堯,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扇熟悉的窗戶,聲音嘶啞:“對不起……對不起……”
  楚堯還道是他讓自己久等了,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小大人,需得有些肚量,於是也學著大人的樣子輕輕拍著顧瀟後背,說道:“來了就好,再等一會兒也沒關係,我不怪你。”
  最後四個字一出,顧瀟抱得他更緊了些,眼淚奪眶而出。


第81章 馥鬱
  沈無端聽完這段舊事後,沉默了很久。
  他是個愛笑的男人,哪怕不開口,只要眉眼輕挑就自成風流,歲月雖然在他身上留下蒼老痕跡,卻也將曾經的輕浮發酵成了入骨之醉。
  可是現在,沈無端低眉垂眼,只注視著桌上那只小銀壺,良久才出了聲:“原來,如此。”
  說完這句話,他就拿起小銀壺起身,與葉浮生擦肩而過,再不置一詞。
  非是無動於衷,只是在沈無端看來,既然端清尚在人間,那麼不管責難還是訓斥,都還輪不到自己去置喙。
  沈無端不想去遷怒一個晚輩,雖然他有過錯,卻也無辜。
  只是人有親疏遠近,比起初見的葉浮生,到底還是顧欺芳與端清與他相交甚篤,那些崢嶸肆意的歲月,是這對夫妻與他共同走過,女子飲歌縱馬,道長落子撫弦,一曲一調,流轉的是已悄然掠過的光陰。
  他等了太久,從風華正茂等到英雄遲暮,可惜故人已非昨。
  沈無端離開很久之後,葉浮生才動了。
  他保持著一個姿勢站了太久,此時動一下就發出了幾聲骨響,酸痛得有些難受。葉浮生轉了轉頭,看向圍桌而坐的三個人偶,忽然就有些不敢在這裡呆下去了。
  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葉浮生抹掉額頭上的灰,拍拍衣服走出書房,又踱回前院。
  在書房裡待了挺久,眼下天色已入夜,葉浮生在院子裡來來回回走了幾圈,忽然有點想喝酒了。
  正想著,一股淡淡的酒香就隨風飄了過來,不濃烈,卻馥鬱,葉浮生初聞見的是桂花香氣,細細一回味,竟有些微醺。
  是上好的陳年桂花酒。
  他的鼻子向來比狗靈,現在循著酒香轉頭,發現是從隔壁流風居裡飄出來的。
  沈無端早搬去了輕絮小築,流風居現在的主人是楚惜微,葉浮生心道:“好崽子,當年還是個一杯倒,現在倒會喝酒了。不行,我得去蹭上幾口,作弄作弄他。”
  這樣想著,葉浮生腦補出楚惜微抱著酒罈子撒酒瘋的模樣,頓時便笑了,胸中鬱氣散了不少,不懷好意的促狹又上了眉睫。
  他看了眼院牆,砌得挺高,可也不夠自己輕功一躍,便翻身上了牆頭,打算給楚惜微來個“禍從天降”。
  然而還沒等葉浮生跳下去,就被眼前的場景驚在了牆頭上。
  流風居前院裡,也有一棵桂花樹。
  這棵樹雖不高大,很粗壯,枝繁葉茂,開如滿星,雖然已是深秋時節,卻也只落了薄薄一層花葉,不見頹喪。
  桂花香隨著夜風撲面而來,葉浮生怔怔地將目光下移,看到楚惜微坐在樹下小石桌旁用小爐煮酒,他之前聞見的酒香就是從這裡飄出來的。
  聽見動靜,楚惜微抬頭向這邊看過來,眉頭一擰:“大晚上你爬牆幹什麼?”
  葉浮生回過神,又沒了正經,笑嘻嘻地說道:“滿園風光關不住,一縷暗香出牆來。”(注1)
  他說完這句話,一隻空酒壺就迎面砸過來,葉浮生偏頭躲過,看著楚惜微有點不自在的臉色,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剛才那句話說得太像調戲。
  按理說男人之間開點無傷大雅的玩笑是常有之事,可自己到底做了他兩年師父,不該這麼不莊重,更何況……楚惜微喜歡男人,他再這樣講話就有些不大合適了。
  輕咳一聲掩去尷尬,葉浮生跳下牆來,踱步到楚惜微面前,對著燙在熱水中的兩隻酒壺笑開了眼:“一聞就知道是好酒,阿堯你品味不錯。”
  楚惜微拿小刀削下一條長長的果皮,沒理他。
  葉浮生繼續沒話找話,看著他背後的桂花樹:“這棵樹長得喜人,怕有上百年頭了吧,比那年我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粗壯樹幹上那條陳年刻痕上,再也移不開了。
  十三年前,顧瀟遭逢大變,幸虧在金水鎮客棧再遇了當時還是個小孩子的楚堯,不然真不知道自己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那棵長在客棧後院的桂花樹,是他對年少輕狂最後的念想,牽著小孩兒的手離開客棧時,顧瀟終究還是沒忍住,提刀在樹幹上刻了自己的名字。
  入木三分,鋒芒從畢露到收斂,簡簡單單的一個名,仿佛是刻在墓碑上的無聲祭奠。
  後來入了掠影衛,他也曾路過金水鎮,特意想去看看,只是人非物也非,那家客棧早已不做了,被改成了一家私宅,新主人嫌桂花樹占地方又不名貴,就不要它了。
  據說本來是打算砍了做個樹墩子,幸好當時有個外地人到此買下了這棵樹,將它連根拔起移走了,從此再無音訊。
  葉浮生想過它會在新的地方紮根生長,或者被劈成柴火燒了,從來沒想到自己還有再見它的一天。
  他的手掌落在粗糙樹幹上,一筆一劃描摹著經年刻痕,不少地方都模糊了,可葉浮生來來回回摸了好幾遍,也不捨得移開手。
  他喃喃道:“這棵樹……怎麼會在這裡?”
  楚惜微看了他一眼,將目光落回樹上,道:“六年前我路過金水鎮,正巧那家客棧被盤了出去,這棵樹也要被砍了,我想著院子裡正缺一棵老樹,就乾脆把它移回來了。”
  他難得撒謊不臉紅,可是葉浮生一點都不信。
  老樹盤根,這棵桂花樹在那家客棧裡生長了上百年,要連根拔起本就不容易,更何況還要跋山涉水地移到新居,一個弄不好就得爛根枯死。
  可眼下這棵樹長得很好,絲毫看不出曾被移植的敗相,甚至比十三年前更喜人了些,足見照料它的人花了多少心思。
  葉浮生的目光掃過牆角的水桶和澆勺,也不戳破他,轉頭笑了笑:“它遇到你,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楚惜微聽他說這句話,心跳驀地加快,轉身坐回了石凳,提起一隻酒壺就要往杯裡倒,結果被葉浮生一把撈過了。
  “又不是小姑娘,這麼小家子氣做什麼?”葉浮生沒骨頭般坐在他對面,後背靠著樹幹,眨眨眼,“男子漢大丈夫,喝酒就要對瓶幹!”
  說罷他仰頭喝了一大口,快得讓楚惜微都來不及阻止他。
  桂花酒本來是甜香味居多,要論起醉人,別說是燒刀子,就連女兒紅都能甩它十條街。葉浮生本來還想調侃他一句“這麼大人還喝糖酒”,結果一口下去,腦子就懵了。
  一大口酒液過喉,先是柔和香醇並不濃烈,可是甫一入腹,就好像滾油澆在了火堆上,頃刻騰起火燒火燎般的熱意,腦袋裡頓時一嗡,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兩個,還在不斷搖晃。
  楚惜微:“……”
  他當初的確是不會喝酒的,但是這十年來在百鬼門裡混著,必要的酒桌應酬不可少,身邊還有沈無端、孫憫風兩個酒鬼,怎麼也將酒量練了出來,雖說不是千杯不醉,好歹也能不倒。
  這兩壺酒是他自己勾兌的,一半是香甜的桂花酒,一半卻是有“天人醉”之名的烈酒,號稱“天上神仙一杯倒,紅塵俗客百年沉”。
  楚惜微今晚想到隔壁住進了某人就難以入眠,乾脆拿醉倒當休憩了。然而這種酒連沈無端這般老酒蟲都只敢淺酌,楚惜微又不打算飲酒誤事,才把它拿桂花酒勾兌了,饒是如此,依然後勁十足。
  他看著葉浮生突然空蒙起來的眼神,伸手搶過酒壺晃了晃,頓時扶額歎息——巴掌大的小酒壺,一口就喝得差不多見底,沒立刻倒下都算是葉浮生酒量過人了。
  暖流在四肢百骸裡亂竄,全身都熱了起來,就是冷風也吹不醒他。楚惜微起身戳了戳他的肩膀,問道:“還好嗎?要不我扶你……”
  話音未落,就見葉浮生眯起一雙醉眼看了他半晌,突然出手如電勾住他的腰,把已經比自己高半個頭的楚惜微一把扯了下來,往自己腿上一抱,笑嘻嘻地摸了一把臉:“美人兒,投懷送抱,好熱情啊!”
  楚惜微:“……”
  他心跳漏了半拍,但很快回過神,看到葉浮生臉上緋紅,眼神也迷茫得很,懷疑現在就是找個掃地大嬸,這醉鬼都能睜眼說瞎話地贊一句“西施貂蟬”。
  楚惜微比葉浮生高些,困在他懷裡不自在得很,手一撐就要起身,不料這醉鬼一點也不老實,伸手就在他胸前一摸,還“咦”了一聲:“美人兒你胸怎麼又小又硬……嗝,算了,我不嫌棄。”
  楚惜微:“……”
  葉浮生晃晃悠悠地起了身,硬是把他攔腰抱起來,噘著嘴就要親。楚惜微肺都快氣炸了,看這傢伙手段熟練,就知道這些年不曉得跟多少女人鬼混過。
  眼中生煞,楚惜微掙開他的懷抱站穩身形,回手就把這酒鬼按在了樹幹上。
  楚惜微一手撐住樹幹,一手按住葉浮生後腦勺,迫使他抬頭直視自己的眼睛,輕喝道:“你看清楚我是誰!”
  葉浮生怔怔地看著他,像個呆頭鵝,半晌才道:“阿堯啊……”
  楚惜微松了口氣,又有些可惜,沒等他這千回百轉的情緒淡去,葉浮生就忽然湊上來在他腮幫子上啃了一口,砸吧著嘴:“怎麼沒肉了?”
  這一口咬得不重,楚惜微的目光卻沉下來了。
  他膚色白,因此本就顯得眸色黑沉,現在深邃起來,更如夜空一樣廣漠而有壓迫感,黑沉沉地籠罩住眼前的人。
  葉浮生還在不知死活地撒酒瘋,雙手捧著他的臉,眯起眼睛左看右看,笑呵呵地說:“你瘦了,是不是過得不好……嗝,來,師父疼你。”
  他似乎完全沒意識到眼前的楚惜微已經不是小阿堯,捧著臉往自己這邊湊近,哄孩子般在楚惜微臉上蹭了蹭,結果卻被人順勢按住了腦袋,重重抵在自己嘴唇上。
  楚惜微沒喝酒,卻覺得自己比葉浮生還醉得厲害。
  他把這個人按在懷裡,近乎兇狠地吻上去,酒氣從唇齒間傳遞過來,點燃了腦子裡面一根導火索,刹那時心花怒放,眼前不見人影夜色,唯有無形的焰火璀璨盛開。
  楚惜微喜歡葉浮生,瘋了一樣地喜歡他。
  年少慕艾的綺念,驚逢背叛的慘痛,絕處逢生的愕然……一切前塵翻滾不休,多少恩怨情仇都悶成一壇老酒,塵封在他心裡不可言說的地方,於十年生死掙扎的歲月裡發酵到變質。
  楚惜微一直都以為,自己其實是恨他居多,直到在野渡之上,從楚子玉口中得到了他的死訊。
  那一刻,天崩地裂不抵神魂俱震,千刀萬剮不及心頭之痛。
  他那麼恨葉浮生,卻在知道對方不在人世之後,油然而生了不可抹滅的絕望。
  後來在古陽城重逢,就像心酒掀開泥封,濃烈的氣息糊得他暈頭轉向,不知今夕是何夕,更不曉得如何是好。
  直到面對赫連禦的時候,楚惜微明知生死一線,卻連猶豫都沒有,擋在了葉浮生面前。
  他在那個時候恍惚間明白——當你對一個人恨之入骨卻捨不得傷他分毫,甚至還願意為了他捨生忘死,那只能說明,比起恨,你愛他更多。
  可惜愛也好,恨也罷,千般情義都被分離在恩仇兩岸,不可與他明說。
  思君在咫尺,兩心隔天涯。
  楚惜微從未想過會有此刻,在葉浮生蹭上來的時候,千里之堤都潰敗於一個肌膚相親上,他終於一巴掌拋開所有的顧及和糾結,破罐子破摔地想:“我也醉了,就這樣吧!”
  他就像個終於抓住獵物的野獸,眼中燃起一團火光,撕咬著葉浮生的唇,剩下一隻手也落在那人背脊上,隔著並不厚實的衣衫胡亂摸著。
  葉浮生的腦子就像被放進了蒸籠,本來就暈暈乎乎,現在被他放肆著,更是六神無主,本能地學著楚惜微的樣子去扯他衣衫,動作兇狠得絲毫不遜色,把一場趁人之危演變成了兩廂情願的假像。
  直到楚惜微重新把他按在了桂花樹幹上, 葉浮生被他困在臂間,大概是覺得這個姿勢不舒服,抬腿要踹,結果正好被撈住腿彎,欺得更近了些。
  楚惜微腦子裡嗡嗡作響,他知道自己這麼做是帶著一股子不合道義的下流,可是情難自控,身不由己。
  他熾熱的目光盯著葉浮生,拼命平復自己的呼吸,就要慢慢地放手退後。
  突然間,一隻手撈起他一縷頭髮,葉浮生湊近了,醉眼朦朧地道:“阿堯,你這麼年輕……怎麼有白頭發了?”
  楚惜微一驚,看他的模樣不像清醒,不敢硬拽,只好任他握著。
  好在葉浮生很快放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道:“我也有,昨天還拔了兩根……人啊,這輩子過得真快。”
  年華轉眼,白駒過隙,哪怕浮生百年,也不過是眼睛一閉一睜,暫態蹉跎了光陰。
  葉浮生比他大八歲多,已經不是什麼年輕人了,就連楚惜微自己有時候看著秦蘭裳,都會生出“老了”的錯覺。
  他等了葉浮生十年。
  可人這一輩子,有幾個十年?
  葉浮生渾然不覺,他說完這句話就閉上眼沉沉睡去,楚惜微撈了他一把,感受著溫熱氣息在臂間吞吐。
  他把人打橫抱起,凝視那張臉半晌,終究還是沒忍住,低頭親了親葉浮生的眼睛。
  翻滾的心緒躁動忽然就平靜下來了。
  楚惜微讓葉浮生的頭靠著自己肩膀,喃喃道:“是我,輸了……”
  注:改自宋.葉紹翁《遊園不值》: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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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刀》三十題(內含劇透,糖刀混合,慎入!)

1 我永遠得不到的你
赫連禦一生做過無數次選擇,然而對於慕清商的死始終都不能釋懷。
自以為是的人終於發現自己也許錯了,從此再也沒有與他並肩攜手的機會;然而他又覺得自己仍是對的,因為他不必再永遠看著那個人的背影,也沒有任何人能與其相知相契。
他只是可惜,未曾得到,便已失去。
2 反目成仇
紙永遠包不住火。秦鶴白從一開始就知道,也做好了周慎跟他反目成仇的準備。
可是等事到臨頭,他又怕了,不是畏懼周慎怒火攻心跟他討三刀六洞,怕的是看到那人知道真相後瀕臨崩潰的表情。
然而當他們再見面,沒有預想中的咒駡和打殺,秦鶴白只看到了周慎的背影漸行漸遠,再不回頭。
3 終其一生的單戀
柳眠鶯等了顧錚很多年,從風華正茂到美人遲暮,最終只等到一把單刀匹馬、風塵落拓的少女。
她的手掌撫上少女腰間那把刀,問:“你爹有留下什麼嗎?”
顧欺芳遞給柳眠鶯一封信,洋洋灑灑千字文,諸般安排事無巨細,唯獨對她寥寥兩句,不過最普普通通的寒暄別離。
柳眠鶯垂下眼,將信紙丟入了香爐,看著它燒成灰燼。
她終其一生未曾對顧錚言說心緒,可顧錚那樣通透的人怎會不明?從頭到尾,他都溫柔又堅決地將私情割捨,而她只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到底不甘心。
直至如今,音信絕斷,陰陽殊離。
4 分手
幾年過去,秦蘭裳已經長成容姿過人的大姑娘,陸鳴淵則年近三十,雖然沒見老態,舉手投足間多了許多沉穩,總被她啐道像個小老頭子。
秦蘭裳對陸鳴淵說道:“我現在不喜歡你了,要去嫁個更好的人,你氣不氣?”
陸鳴淵老神在在:“不氣。””
秦蘭裳憤然將他推了個趔趄,一跺腳就要轉身走了,結果被抓住了手腕。
陸鳴淵笑得眉眼彎彎:“我騙你的,氣死我了。”
秦蘭裳踢了他一腳,臉上笑開了花。
5 與愛無關
步雪遙跟厲鋒的關係,就像兩隻毒物最纏綿的絞殺,從彼此身上汲取養分,也交換著毒液。
欲求,算計,繾綣,做戲……一個是慣會作態的戲子,一個是冷硬不化的堅冰。
步雪遙死訊傳來的那一天,厲鋒獨自在山頭站了很久,他以為自己會有那麼一絲半點的難過,結果並沒有。
他們之間,從來與愛無關,只有至死方休。
6 報復
謝瑉恨著謝無衣,恨容翠,恨謝重山,甚至恨斷水山莊每一個人,連一磚一瓦都是壓在他身上積年的怨憤。
他以為自己會讓一切陪葬,最終也的的確確與這座山莊一同化為灰燼。
只是一開始單純的報復,何時變成了玉石俱焚的決絕,他堅持的東西又在什麼時候從仇恨變成了守護,沒有人知道,包括他自己。
7 七年之癢
趙冰蛾曾以為女人善變、男人多心,她跟色空的感情也許會在時光翩躚裡被磋磨殆盡。
她想過之間種種,唯獨沒想到他們的感情會在最濃之時戛然而止,又在最淡之際死灰復燃。
8 錯過一世
顧欺芳臨終的時候,用最後的力氣抓住了端清的手。
喉間是沒來得及說出的話,隨著一口氣咽下肚裡,刻骨銘心——
“阿商,今生我牽住了你的手,來世我們還要一起走。”
9 殺了你
阮非譽丟下令箭的時候,閉上了眼睛,沒有看到血濺三尺,也沒看到人頭落地。
他只聽見了驟然大作的哭喊聲,那是觀刑的百姓悲憤交加,正值大雨傾盆,似天地同悲。
他沒看,卻清清楚楚地知道兩件事情。
第一,秦鶴白死了。
第二,他殺了他。
10 一直都是騙局
楚堯十一歲生辰那天,顧瀟親自下廚給他做了碗長壽麵,假託宮奴送了過去。
他看著小少年一邊嫌棄大廚手藝退步,一邊在自己壓迫下老大不情緣地吃著麵條,有點想笑,眼前卻像被碗裡升起的熱氣遮掩,有些模糊。
傻阿堯,面是我做的,你又被騙了。
他摸著楚堯的腦袋,心想:“你父王騙我三年,我騙你這一次,扯平了吧……不過,你應該再也不會原諒我了。”
他曾以為自己抓住了浮木,至今水落石出,才明白一切都是騙局。
11 抱歉,我不認識你
慕清商死後三年,赫連禦已經習慣了裝扮成他的模樣在江湖上行走,那幫有眼無珠的人大抵分不清,有認出來的也再也沒了開口說話的機會。
他把自己活成了曾經最想要的模樣,可並不開心。
直到那天在郊外看到一個墨發素衣的道長,赫連禦那顆爛透的心狠狠震顫了一下,他追了上去。
未及開口,道長勒馬回首,眼裡是一片疏冷的陌然。
12 無愛亦無恨
顧欺芳曾經問過端清:“你恨赫連禦嗎?”
彼時道長正手持木勺澆花,聞言聯手上動作都未曾一滯,淡淡開口:“我非其人,何談愛恨?”
曾經愛護赫連禦的人是慕清商,有資格去恨他的人也是慕清商。
這些事情,跟端清都沒有關係。
13 永遠觸碰不到的戀人
楚惜微第一次練功走火入魔後,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做了個夢。
他夢到小時候的自己,和那時眉眼輕狂的顧瀟。
楚惜微下意識地伸手,夢醒了,什麼都沒有。
14 從未相遇
葉浮生曾經想過:如果當年顧瀟不曾遇到楚堯,是否就不會發生這麼多事情?
這個念頭剛起,就被他從根上掐斷,丟在地上狠狠踩了幾腳,碾成灰燼。
將一切不幸的根源落在另一個人身上,是懦夫自欺欺人的假想。
他後悔自己當年的輕狂和不夠強大,卻依然慶倖那年相遇,至此不改。
15 無知傷害
最致命的漏洞往往是無心之失,有的時候也許隻言片語,就能摧折一個人最後的脊樑。
赫連禦對端清說:“慕清商不是我殺的。”
旁聽的人怒不可遏,端清卻輕輕頷首:“不錯。”
16 我們都老了
顧欺芳一直覺得端清好看,從頭到腳,連一根頭髮絲都叫她合意。
成親那晚,女子不著鳳冠霞帔,只是一身紅裳一支花簪,笑意盈盈地勾過他下巴,交換了一個帶著酒香的吻。
醉意上湧,她輕聲問:“阿商呀,等你老了,也該是最好看的老頭子……就是不曉得那時候的我,該是怎麼一番樣子,會不會連牙都掉了?”
端清把醉鬼抱在懷裡,讓她的頭靠著自己肩膀,以掌撫背為她順氣,這才道:“待你老去,我必白首。”
顧欺芳扳著他的臉直視自己:“那你趁我年輕,多看幾眼,以後等我老了,你還得想著我年輕時的樣子。”
世事也的確如此。
過了很多年後,顧欺芳在端清心裡依然是當初的模樣,因為他根本沒有機會看到她暮色垂垂的樣子。
他的滿頭青絲如墨,終究白髮蒼蒼。
17 如果當時……
謝無衣在驚寒關一戰前想了很多。
如果當初沒有三年之約,如果當初他沒有救謝瑉……
思前想後,都沒有所謂如果。
歸根究底,無論當初或者現在,他都是謝無衣。
18“比起你來說,他更重要”
葉浮生一直都覺得,把私情跟大局放在一起抉擇,實在是一件操蛋又痛苦的事情。
他從來都選了後者,不管自己是否願意、甘不甘心,只是覺得自己一個人,永遠比不上其他人事來得金貴。
直到他遇上楚惜微。
19 癡人說夢
驚寒關戰起那夜,容翠又見到了謝無衣。
他還是一身藍衫長髮披散,抱起謝離的時候笑容溫潤如三月春風流水。
20 玩笑而已
紀清晏去世的時候,玄素並不在身邊。
人迴光返照時格外精神,紀清晏從床榻上支起身子,靠著端清半躺半坐,抬起手就支使自己的徒弟,說道:“雲舒,我想喝你泡的‘春山雪’,趕緊的!”
玄素手忙腳亂地沖到外間,一壺茶剛沏上水,忽然聽到屋裡傳來了悶響。
那是放在紀清晏床邊的玄心琴,砸落在地。
紀清晏最後想道:“傻徒弟,師父跟你開個玩笑而已,怕看到你哭了,我哪走得不安心?”
21 夢裡的圓滿結局
葉浮生又做夢了。
他夢到自己帶著楚惜微回到飛雲峰,師娘還在澆花,師父倚門喝著酒,見到他倆執手而來,二話不說一腳踢起根木棍,攆得他們滿山亂跑。
等他們都被揍出滿頭包,師娘終於出手攔下行兇者,溫聲安撫著火冒三丈的女土匪。
他笑著對楚惜微眨了眨眼,後者嘴角一勾,伸手戳了下他的酒窩。
顧欺芳大抵是著實覺得他倆礙眼,走過來一腳踢在葉浮生屁股上,罵道:“滾回去吧,小兔崽子!”
葉浮生奇道:“這是我家,我滾哪兒去?”
顧欺芳懶得跟他說話,啪啪啪三巴掌打得他暈頭轉向,等他再抬起頭,還是在飛雲峰,可惜屋子化為廢墟,師娘和楚惜微都不見了。
師父蹲在他面前,粗魯地拿手給他揩眼淚,難得放軟口氣:“他們等你呢,回去吧。等過個幾十年再來,為師保准揍得你樂不思蜀。”
頓了頓,又道:“來年春日,替我送你師娘一枝桃花。”
葉浮生眼前一黑,再睜開眼時,發現楚惜微握著他的手趴在床邊睡著了,端清坐在桌邊只手撐著頭,此時睜眼看了過來。
22 厭倦
赫連禦其實早就不想活了。
他厭倦人世,就如厭倦他自己,可他又矛盾地不想簡簡單單去死,留下這些個庸碌的人繼續蹉跎。
他想了很久,終於做出了決定——沒有比一場生靈塗炭的戰亂,更適合自己的葬禮。
23 粉碎性自尊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強極則辱,剛過易折。
合上書頁的時候,赫連禦問慕清商:“您覺得自己是哪種人呢?”
慕清商一怔,繼而笑道:“天有不測風雲,誰能說得准?大概,是都有吧。”
未曾想,一語成讖。
24 多餘的人
端衡曾經覺得顧欺芳是個多餘的人,倘若沒有她,端清會無阻無礙地潛行修道,在武學和心境上越走越遠,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沾染一身的麻煩。
他總認為,她是端清的拖累。
直到那年跟著紀清晏偷偷摸摸跑去探望他們,正巧顧欺芳不在,端清拿著一塊糖糕一本正經地逗著剛撿回來的小徒弟。
端衡看到他在笑,雖然不明顯,卻很真實。
回程的時候他忍不住想,若是沒有顧欺芳出現在端清生命裡,這位師兄終其一生,會不會都再也不能言笑尋常?
她如驚鴻照影點水而來,轉眼又翩躚離去,卻驚豔了他漫長的歲月,留下不褪色的痕跡。
25 相思相忘
楚惜微再見到那棵桂花樹的時候,它差點被人砍了。
他看到了樹幹上經年的刻字,往事歷歷在目,心頭陣陣生疼,可最終他還是把它買下來移回院落。
他每日看著這棵樹都礙眼,卻又習慣了在樹下飲酒小憩,然後靠著樹幹做一個短暫的夢,夢見很久不見的那個人。
26 生離死別
謝離這個名字,寓意本就不好。
他一生中見過無數次生離死別,有等閒視之,也有刻骨銘心。這些五味陳雜的記憶隨著歲月流逝在他心裡沉澱,從內而外地養成了斷水傳人一身風骨。
浮沉在眼,起伏於心。
當他終於拿回斷水刀,重新站在了斷水山莊門外,本以為自己會熱淚盈眶,結果什麼表情都沒有。
天底下本來就沒有任何一種情緒,可以承載生離死別的千鈞之重。
他只是長刀在手,推開大門,對著整理一新的院子微微一笑,輕聲道:“我回來了。”
27 到死都沒說出口的……
趙冰蛾有一個秘密,到死都沒有說出口。
她只是靠著盲僧枯瘦佝僂的背脊,目光悄然落在那不知何時看來的年輕道長身上,直到眼裡最後一點光也黯淡。
28 “請回頭看看我”
楚堯被拖出宮門的時候,看見顧瀟跪在臺階下,背對著自己,像個黑不溜秋的影子。
他啐了口血沫子,喊道:“顧瀟!你回頭看看我!”
可顧瀟沒有回頭,楚堯目齜俱裂,死死盯著他,可惜那個人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緊閉的宮門後。
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他掙開侍衛撲上去,雙手拼命捶打宮門,紋絲未動。
他自然也不知道,顧瀟其實就站在門後,也擋在數名禁軍面前。
顧瀟聽到這些動靜,看起來無動於衷,目光越過禁軍落在楚珣身上。
年少的帝王輕聲道:“師父,阿堯讓你回頭。”
“我回不了頭了。”顧瀟按住刀柄的手掌緊了又松,“所以,你要守諾。”
29 撕毀夢想
其實楚子玉一開始的夢想很簡單,做個閒散王貴,吃喝玩樂,讀書寫字,三不五時逗逗越來越好玩的阿堯,再跟新拜的師父學點防身的武功方便以後離開天京遊山玩水。
可惜這些都沒有實現。
30 無愛者
有人說,天底下最不懂愛的有兩個人,一個是西佛色空禪師,一個是太上宮的端清道長。
對於這個說法,色見方丈和端衡道長都不以為然。
色見方丈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端衡道長卻只是歎了口氣。
這一年春日,白髮如霜的道長從弟子手裡接過一枝含露桃花,他面無表情地走過清寒山道,最終將其放在了自己院中一座墳頭上。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
THE END


第82章 離索
  葉浮生對著鏡子沉思了兩刻鐘有餘。
  他不是愛美的大姑娘小媳婦,對這等攬鏡自照的事情總有說不出的彆扭,可是眼下他站在銅鏡前別說動彈,連眼睛都沒怎麼眨。
  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套,就是頭髮亂得像被貓狗刨過的草窩,不過葉浮生睡覺的時候不大老實,這也沒什麼可說的,唯獨……
  他的唇太紅,嘴角還破了皮,看著有點腫。
  作為一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此道老手,在青樓畫舫不知道出入了多少回,雖說大抵是逢場作戲,但架不住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見著這般形容,葉浮生還沒傻到只當自己被蚊子咬了。
  他只手托腮,臉色一時間無比深沉。
  昨晚跟沈前輩談話之後,就在拂雪院裡踱步,再跑到隔壁阿堯院子裡喝酒,然後……
  沒等葉浮生努力把雜亂無章的回憶拼湊完整,院外就響起了熟悉的女聲,大呼小叫好不擾民:“小叔!小叔!”
  思緒被打斷,葉浮生翻了個白眼推門而出,聽見秦大小姐把院門拍得咚咚作響,然而側頭往主臥一看,卻半晌沒見到楚惜微出來,甚至連聲呵斥都沒有。
  雖然當年教他練輕功的時候,這小子總卯足了勁兒偷懶耍滑,可是今時不同往日,秦大小姐都快把他院門給拆了,沒道理楚惜微還不開腔。
  葉浮生皺了皺眉,也沒先去給大小姐開門,倒是先在楚惜微門前站定,正欲抬手敲門,忽然就有些莫名怯場。
  一隻手僵在半空,葉浮生心裡猛地一跳,心道:“怪了,我這麼緊張做什麼?”
  想到這裡,他一巴掌糊在了門上,開口道:“阿堯,太陽都曬屁股來,你還在被窩裡給周老爺子做上門女婿嗎?”
  屋裡一聲不吭,委婉地給他吃了個閉門羹。
  葉浮生耐著性子,拿出老大媽勸學的口氣繼續嘮叨:“俗話說‘一日之計在於晨’,你這都快睡到日上三竿了……”
  嘮叨了大半天,結果屋裡還是沒動靜,葉浮生歎了口氣,一掌揮開了門。
  他沒進去,只虛虛掃了一眼,就知道這屋子裡沒有人。
  楚惜微去哪兒了?
  葉浮生摸了摸下巴,就在這個時候,身後院門傳來不堪重負的聲音——秦蘭裳一腳把院門踹開,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小叔,我……”
  她見了葉浮生,表情就像見了鬼:“你怎麼在這兒?”
  葉浮生環臂靠著門,挑了挑眉:“這裡擺了塊牌子,上書‘葉浮生不得入內’這七個字了嗎?”
  秦蘭裳目瞪口呆,又在他嘴上打了個轉,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你……他他他……你們昨晚,在這裡……一晚上?”
  葉浮生長長地歎了口氣,道:“丫頭,胡思亂想太多,容易早點變成黃臉婆,注意點吧。”
  秦蘭裳:“……”
  “來砸門是要做什麼?”葉浮生站直了身體,“你小叔不知上哪兒溜達去了,有急事嗎?”
  秦蘭裳猶豫了一下:“我……想跟他要個權杖。”
  葉浮生看了眼她背後用布包好的鎖龍槍,心念一轉:“陸書生要走了?你想跟著?”
  “我在祖母靈前想了一晚上,覺得應該去。”秦蘭裳吐出一口氣,“女兒家又如何?年紀小又怎樣?我,總歸還是秦家的後人。”
  “不怕危險?”葉浮生輕笑,“這回你可是差點兒把小命都丟在外面了。”
  “怕,但我不後悔走這一趟。”秦蘭裳眼裡還有餘悸,語氣倒不動搖,“龜縮在院牆四角之下只能長成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我不要。”
  葉浮生看了她一會兒,道:“那就去吧。”
  秦蘭裳愣了下:“可是權杖……”
  “你大呼小叫這麼久,沈前輩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沒派人阻止,說明是默許了。”葉浮生笑了笑,“至於阿堯,你別看他冷著臉,其實心軟得很,要是真怕他罵,回頭我幫你說。”
  秦蘭裳大喜過望,沒等她道謝,就見葉浮生豎起兩根手指,道:“不過,你得答應三件事。”
  “你說!”
  “第一,不可肆意妄為、亂惹麻煩;第二,不可胡逞英雄、輕賤性命。至於這第三嘛……”葉浮生頓了頓,語重心長地道,“你還小,終身大事等及笄之後再說,不然阿堯就要打斷那傻書生的腿了。”
  秦蘭裳:“……你胡說什麼?!”
  她啐了一口,臉上卻紅起來了,照著葉浮生小腿踢了一腳,扭頭就奔了出去。
  慕艾之心人皆有知,何況這般年紀的少男少女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葉浮生雖說拿她開了個玩笑,但也不是無的放矢,這一句下來,他幾乎可以確定陸鳴淵將來少不了被楚惜微胖揍,說不準還得加上沈無端和孫憫風湊個三人牌桌子。
  摸了摸鼻子,葉浮生走出了流風居。
  他醉酒一夜,雖然平復了紛亂心緒,但還是沒敢回拂雪院,乾脆就在洞冥穀裡溜達起來。大概是楚惜微提前下過令,沿途崗哨見了他都活像看空氣,葉浮生也樂得自在,一路踏山涉水好不悠閒,時不時還去調戲一把頭頂飛過的麻雀。
  直到他進了後山,從陣陣松風裡聽出了一聲聲不同尋常的聲響。
  葉浮生放輕了步子循聲而去,站在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上,只見前方大松樹下確實有一人在練武,卻是個十歲大的小男孩。
  謝離穿著一身素色麻布衣,額頭上也繞過條細麻布,看著就是戴孝打扮,正手持一把木刀跟大樹較勁。
  古陽城驚變中,斷水山莊多年基業毀於一旦,只剩下一大一小兩個孩子。薛蟬衣年長些,事後就回了謝家祖籍所在的明州,接過了搖搖欲墜的家業打理,她本想帶著謝離一起走,可這孩子死活不願意。
  奪鋒會戰前,謝無衣將此子託付給葉浮生,不需要他負責謝離一輩子,只願他看在其父的份上多加照顧。葉浮生當時鄭重地應了,也的確帶著他逃出生天,只是後來又出了南儒之事,他分身乏術,幸好楚惜微下令讓孫憫風帶著這孩子一起先回了百鬼門。
  一念及此,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起謝離來——近一個月不見,這孩子沒見長高,倒瘦了不少,本就不大胖乎的臉蛋兒這下估計都擰不出什麼肉,看著氣色也不大好,眼下都出現了青黑。
  相比之前,謝離的身法快了不少,出刀也更顯淩厲,留在樹幹上的劈砍痕跡一下比一下深,已經不遜色鋼鐵之刃了。
  按理說是喜人的進步,葉浮生卻看得眉頭越皺越緊,腳下一勾,將一塊石頭踢了過去。謝離聽得身後破風之聲,回手一刀擋住後腦,不料這石頭上含著內力,震得他虎口一麻,差點沒握住刀柄。
  “步法應穩中求快,可你現在流於輕浮,更疏於控制,一旦打起來,你就算快過了自己的對手,也不過是被早一步打翻在地罷了。”葉浮生從樹蔭下走出來,“為什麼要急於求成?”
  謝離怔怔地看著他,突然就撲了過來,緊緊抱著他的腰。
  “怎麼了?”面對謝離,葉浮生總會忍不住憐惜他,摸著他的腦袋瓜子,微笑著說道,“我回來了,誰要是欺負了你,我帶你找場子去,打傷我管出藥費,打死了管埋。”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謝離沒哭,就是聲音有些顫抖:“跟我爹、我娘、我……二叔一樣,不會回來了。”
  葉浮生聞言愣了一下,握開他的手蹲了下來,直視著謝離的眼睛:“你知道了?”
  “那個時候,我看到我娘了……”謝離眼眶泛紅,“後來我去問薛姐姐,她……告訴我了。”
  一夜之間宏大基業家破人亡,旦夕之內親朋好友面目全非。
  葉浮生總算知道他為什麼這樣難過。
  沉默片刻,他問道:“你恨他們嗎?”
  謝離怔了怔,囁嚅道:“我……恨過。”
  “應該的。”葉浮生摸了摸他的臉,“當初我知道自己身世的時候,也恨過。”
  謝離驚疑地看著他,就聽他道:“小時候,我師父一直說我是被她從土匪窩裡救出來的,爹娘到死都保護著我,哪怕我不能在他們身邊長大,也不該為此難過,因為天上的他們不會喜歡我哭的樣子。”
  謝離的眼睫顫動幾下,卻聽他話鋒一轉:“我師父對我很好,把爹娘沒給我的,統統加倍補償給我,直到她不在了……我才從旁人口中得知,在我很小的時候,因為生了病再加上家境貧寒,就被親生爹娘給扔了,如果沒有我師父路過撿到,我都不知道投胎幾回了。”
  謝離眼睛瞪大:“你……”
  “那個時候我在想,原來師父騙了我。”葉浮生直視著他的眼睛,“可她終究是為我好的,我有什麼資格恨她的一番好心?”
  謝離終於明白他想說什麼了,嘴唇翕動半晌,才道:“可是……”
  “你爹有負你娘和你,你娘也對你不起,但是他們愛著你。”葉浮生擦掉他眼角的淚花子,聲音放柔,“你知道你親爹是個什麼樣的爛好人,那個時候他做不出第二個選擇,而你娘……她終究是用自己性命換了你的活路。”
  頓了頓,葉浮生笑道:“至於你二叔,他脾氣不好,更不會疼人,但畢竟把你當了三年兒子養,加起來上千個日夜,可不只是一瞬間而已啊。”
  謝離終於埋在他懷裡泣不成聲。
  “你二叔把你交托給我,你要是不嫌棄……以後咱們爺倆兒,就得一起過了,直到你長大成人那一天。” 葉浮生等他哭了一會兒,才擺出了拍花子般的笑容,“我這個人,沒多大本事,也就輕功刀法還過得去,聽我的,不要心急,腳踏實地一步步往上走,總有一天,他們因你而自豪。”
  “……好。”
  葉浮生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目光卻忽然空茫了一下,他透過這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突然想起了當年的楚堯。
  十年前那個孩子驟然失去所有,他會不會,也這樣哭過呢?


第83章 故影
  葉浮生陪著謝離練了大半天輕功。
  他從《驚鴻訣》裡選了一套“沾衣步”,取的是“千絲雨如線,片縷不沾衣”之意,簡單又輕快,最適合謝離這個年紀。
  這孩子很有天賦,也下得了決心吃苦,葉浮生的每一個動作他都要練上好幾遍爛熟於心,每一句要領更是仔細琢磨來琢磨去,生怕錯漏了一字。
  直到謝離練到筋疲力盡,葉浮生估計著差不多了,才把他抓回來,二話不說往背上一放,就往作為客院的凝墨廂走。
  秦大小姐大概是帶著陸鳴淵去跟沈無端磨嘰了,偌大院子裡除了護院和灑掃僕人再無其他,葉浮生把已經睡過去的謝離安置好,離開的時候正好遇到了孫憫風。
  鬼醫見到葉浮生,眼睛一彎:“葉公子,好巧啊。”
  “是挺巧。”葉浮生往門上一靠,看到孫憫風腰間錢袋,“孫先生這是要出穀?”
  孫憫風“嘿嘿”一笑:“我缺兩個打下手的童子,聽巡查的‘野鬼’說‘華燈鎮’最近那邊有小孩出賣,打算去看看。”
  眼下雖然不比前些年烏煙瘴氣,但一切百廢待興,偏遠鄉鎮上吃不起飯的人家不少,若是生多了兒女又養不活,就免不得要送人或者賣掉,好歹也是個去處。
  更不用提,人牙子向來也喜歡在這種地方收買孩子,再到繁華的地方賣了,價錢能翻不少。
  華燈鎮離洞冥穀不是很遠,葉浮生仔細想了想,道:“我也需要置辦點東西,不如一起吧。”
  孫憫風道:“行,走著。”
  兩人出了穀,早有馬車等候,孫憫風拉著葉浮生一起進去,裡頭的小木桌上還擺了點心。
  葉浮生拈起一塊慢吞吞地吃,忽然問道:“孫先生,您在洞冥穀也差不多有十多年了吧?”
  “嗯。”孫憫風往茶杯里加了些藥粉,喝著那不知是毒是醫的奇物,“怎麼,有事要打聽?”
  葉浮生猶豫片刻,還是開門見山了:“我就想問問阿堯……他十年前,是怎麼進百鬼門的?”
  孫憫風一拍大腿:“嘿,你可問對人了,當年把他帶進洞冥穀的人,就是我啊。”
  葉浮生一愣,就聽孫憫風回憶道:“差不多也是這個時節,他當初還是個半大少年,跟著逃難的人到了華燈鎮,病得很嚴重,我正好缺個試藥的,就出一貫錢把他買回去了。”
  “他……”葉浮生忍不住緊張起來,正襟危坐,“怎麼會跟難民混在一起?生的什麼病?”
  “就是時疫,只不過缺醫少藥,所以就折騰慘了。”孫憫風頓了頓,“他怎麼淪落至此,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他命大,試了藥沒死,還挺過大半個月,正巧當時秦夫人來看診,他迷迷糊糊就拉著秦夫人的手喊娘,夫人一心軟,就把他要走了。”
  葉浮生慢慢松了口氣,哪怕看到楚惜微現在活得好好的,聽見這些舊事,還是忍不住提心吊膽。
  “老門主見他根骨不錯,又有武功底子,再加上夫人青眼,就收成了徒弟,但是……呵,在當年的百鬼門,老門主可不止他一個徒弟。”
  葉浮生是知道百鬼門主的繼位條件,當即暗自攥緊了拳。
  “一開始我們都沒想到,那群人裡最弱勢的一個,居然會成為最後的贏家。”孫憫風一隻手敲擊著桌面,饒有興趣,“他野心大,厭惡百鬼門這樣的制度,卻沒打算逃避,而是想去改變,這就應了老門主的心思,便收他做義子,視如己出,悉心教導……這兩年逐漸放權退位,才有了今天的楚門主啊。”
  葉浮生的拳頭緊了又松:“聽起來,鬼醫很欣賞他?”
  “你錯了,我怕他。”孫憫風笑道,“他這個人啊,平時好相處,但是發火的時候……比這百鬼門所有的惡鬼,都要可怕呢。”
  葉浮生眨了眨眼,玩笑道:“你這麼一說,我突然有點慌。”
  孫憫風“嘁”了一聲:“你慌什麼?怕他吃了你?”
  “吃”字重音,葉浮生聽到後莫名一抖,道:“我怕……忍不住揍他啊。”
  孫憫風:“……”
  他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掀開車簾往外看,心道:“門主,千年榆木疙瘩成精,屬下只能幫到這裡了。”
  馬車一路行到華燈鎮,剛上街,孫憫風就不見了人影,只留下一句“戍時三刻於此地見”,便竄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裡。
  這個鎮子不大,葉浮生一個人且走且看,見著的都是些粗制玩意兒,好不容易見著一個首飾攤,雖然都是些花簪和陶瓷釵環,但模樣算得上精緻,很有些巧思。
  葉浮生想起楚惜微常年披散在背的墨發,就在攤子前駐足,左挑右看好一會兒,比當年去醉春樓臥底、不得不討好花魁還要用心,最終選中了一支簪子。
  發簪是男式的,青瓷雕成,唯有頂端旋出個鶴首,嘴裡含了顆小白珠,剛好卡在上下顎之間,穩當又微露瑩色。
  葉浮生越看越喜歡,痛快地掏錢付帳,忽然感受到一道目光,轉頭看去,卻是個不認識的姑娘死死盯著他……手裡的發簪。
  他輕咳一聲,把簪子收好,這才道:“這位姑娘,有何貴幹?”
  那姑娘回過神,有點不好意思:“抱歉,只是适才我也看中了此物,可惜沒帶銀錢,回家取過,卻發現已經被公子挑中了。”
  葉浮生聽出她話裡的意思,道:“贈人之物,恕不能轉讓。這裡還有些好物,姑娘不妨多看看,定能再找到合眼緣的。”
  好在這姑娘並不難纏,道:“買賣物件本就是看緣分,交易已成,該是公子的緣分。”
  葉浮生莫名有些愉悅,多嘴問了一句:“姑娘是要贈郎君?”
  中都民風開放,他這話倒也不顯無禮,然而這姑娘笑了笑,搖頭道:“非是如此,只是昨日上山采藥失足墜下,被路過的恩人所救,聊以薄禮相答罷了。”
  這姑娘最後在他的建議下選了一條手繡竹葉的發帶,兩人說得投機,不知不覺就到了那所謂恩人落腳的客棧。
  一路走來,葉浮生算是看出這姑娘其實有些慕艾之思,只是有些不敢明說,他琢磨了一下時辰,欣然決定做個臨時媒人。
  成則皆大歡喜,不成也好讓人家姑娘早點死心。
  眼見姑娘在門前轉來轉去就是不敢叫人,葉浮生暗自好笑,抬手敲門,仿著小娘子的口氣道:“客官,你寂寞嗎?”
  “……”姑娘嚇得差點把發帶給掉了。
  喊了兩嗓子無人應答,葉浮生順手一推,門竟然就開了,裡頭沒有人,被褥也折得整整齊齊不像有人睡過,桌上茶水一杯未動,只有晾在屏風上的一件未幹外衣顯示這裡的房客應該只是暫時出門。
  他瞥了一眼那衣服,不過是普普通通的罩衣,想來是個遠行之人。
  姑娘一時沒拉住他,緊張道:“他不在,我們擅自進來,不好吧!”
  “沒進啊,我一隻腳還踩門檻上都沒邁進去。”
  姑娘:“……”
  葉浮生頭也不回,語重心長地道:“姑娘啊,你雖然年紀不大,但是這年頭好男人少,別管最終能不能成,試一試才知……你今年雖然才二八年華,可再過兩年,別人家孩子都打醬油了,你看著羡慕不羡慕?”
  姑娘目瞪口呆,大抵是從未見過如此風骨清奇之奇葩,白瞎了一張好臉。
  葉浮生道:“不過話也說得好,那個‘寧缺毋濫’,可不能跟上個人面獸心的白瞎了自己一輩子。今兒哥跟你投緣,幫你看看這到底是真英雄還是偽君子,要是個好的,你別放過;要是個孬的,就更不能放過了,收拾他一個,幸福多少無辜少女?”
  姑娘:“公子你……別說了……”
  葉浮生:“我說得不對?”
  一個輕淡的聲音在背後忽然響起,平靜得毫無起伏,只是叫人莫名毛骨悚然:“對極了。”
  葉浮生這才驚覺背後多了個人,立馬回頭:“你……”
  背後之人,是身著黑白衣袍的道長,疏眉冷目,白髮如雪,面色含霜。
  “多年不見……”端清靜靜地看著他倏然瞪大的眼睛,“你長本事了,顧瀟。”
  葉浮生當場給跪了。


第84章 隔世
  面對兩個不速之客,端清的解決方式十分簡單粗暴。
  簡單在於,他拒絕了姑娘怯怯遞來的發帶,直言自己已有家室,雖伊人已故,並無續弦之意。
  粗暴在於,他一手拎起了跪在地上的葉浮生,一字不提就往外走,面色冷沉氣度如冰,路上旁觀者無一敢阻。
  葉浮生腦子裡一團亂,他掛念端清已經多日,然而還沒做好準備,就猝不及防地撞了面,別說回神,怕是三魂七魄都差點被驚飛九霄雲外。
  當年顧瀟一時失神做了傻事,墜下斷崖說是為了償罪,更多卻是不敢去面對自己親手犯下的大錯。
  可是當他醒來,才明白那個時候自己有多麼不該,竟然將端清和身受重傷的顧欺芳留在了崖上,留他們面對赫連禦和隨時可能出現的葬魂宮人。
  一念之差,半生悔恨。
  顧瀟永遠都記得自己回到飛雲峰的那一天,滿山枯黃焦黑,遍地狼藉不堪,就是不見端清和顧欺芳。
  哪怕是他後來進宮,協助皇家重組掠影衛,也沒能再打聽到有關這兩人的分毫消息,那些個曾經嬉笑怒駡的往事都隨著年少輕狂轉瞬過去,沉澱為寒夜裡糾纏不休的噩夢。
  活人在世,總會留下些蛛絲馬跡,然而端清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因此顧瀟一直以為……他也不在了。
  到後來,驚寒關一戰死裡逃生,顧瀟從此變成了葉浮生,但也並沒有多大的高興,只是一來受人之托、二來餘願未了,抱著“多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如行屍走肉在人間混日子。
  與楚惜微的重逢讓他有了自己還是個活人的悲歡起伏,而那一壺意料之外的滄露,讓他嘗到了人世久違的味道。
  端清一路緊緊抓著他往鎮外走,葉浮生乖巧得不像話,只用一雙眼睛死死看著面前滿頭白髮的背影,周遭人與事都被拋諸腦後,絲毫沒能入眼。
  他覺得自己在做夢,亦或昨晚那一壺酒太醇太濃,到現在還沒清醒。
  可是腕上那只微涼的手用力極大,讓他有種被透過皮肉捏住骨頭的感覺,打破了他滿腦子胡思亂想。
  端清最終帶著他到了一條小河邊。
  天氣寒涼,風從水面吹過,帶來絲絲縷縷的入骨冷意,岸邊垂柳以不見多少綠意,如人般露出幾分行將就木的枯槁來。
  端清鬆開手,葉浮生一撩衣擺,二話不說就跪下了,聲音有些顫抖:“師娘……”
  “起來。”
  端清看著他的發頂,語氣依然冷淡:“驚鴻一脈除卻師徒傳承父母恩義,上不跪天下不跪地,你給我下跪,是什麼道理?”
  葉浮生心跳如鼓,他在這一刻手足無措,連眼睛都不敢亂看。
  他沒有起身,端清就彎腰拽住他手肘,一把將人拉了起來,四目相對,一者面沉如水,一者蒼白無血。
  葉浮生怔怔地看著端清,自家師娘滿頭墨發都化成了霜雪,本來就比常人瞳色略淺的眸子這下更淡了幾分顏色,只有眼角那顆朱砂痣還是殷紅如舊,只是如今不覺明豔,反倒多出了不祥的肅殺之氣,仿佛是一面冰雪上濺落了一滴鮮血。
  他有滿肚子的話想說,可是到了嘴邊又一個字都不敢講,幾乎要憋得五內俱焚,好在端清先一步開口了。
  在葉浮生出神的時候,端清已經將他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三遍,發覺他一沒缺胳膊少腿,二沒氣息奄奄,總算多了幾分欣慰,撤手淡淡問了一句:“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葉浮生好不容易扯出一個笑容:“好啊,上得廳堂下得戰場,能交朋友能打流氓,再好不過了。”
  端清的眉頭微不可見地一皺,道:“為什麼不說,你中了‘幽夢’?”
  葉浮生心裡一跳,就聽端清道:“多年不見,你不光學會了胡說八道,還曉得了扯謊。”
  任葉浮生平時多麼舌燦蓮花,現在是再怎麼也油嘴滑舌不起來了,他只能低下頭,用一種乖順到謙卑的態度認錯:“師娘教訓的是。”
  當年在自己面前能一蹦三尺高的兔崽子,如今卻成了這般半死不活逆來順受的樣子。端清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就是一掌向葉浮生面門拍去。
  勁風撲面,武者的本能讓葉浮生下意識抬手格擋,緊接著又意識到了是誰要打他,趕緊撤了力道,不僅撤了手臂,還閉上眼乖乖等著被“清理門戶”。
  不料端清這一掌到了面前,卻忽然一偏,本來該斷金裂石的一擊頃刻化去內力,只有一巴掌重重打在了他臉上。
  哪怕沒有內力,這一巴掌的力氣也不小,葉浮生被打得嘴角流了血,左臉紅了一大塊。然而這一下就像把他從經年的噩夢裡打醒了那樣,他從心魔糾纏之中回過神,看到端清靜如止水的雙眼彌漫開輕微怒色,仿佛暗流在平靜水面下疾湧。
  臉上火辣辣地疼,葉浮生看著端清,他本來以為自己早已做好了面對故人責難的準備,但真正事到臨頭的時候,心中還是生出一把斬之不絕的怯意,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暗自呸了自己一口:“委屈什麼?孽徒,打得好,打死活該!”
  葉浮生這廂拼命想讓自己坦然起來,卻不料端清下一句話,打斷了他所有的自以為是和佯裝從容。
  端清把他臉上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化都收進了眼底,此時道:“這一巴掌,是你師父要我打的。”
  葉浮生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愧疚、悲憤、委屈……這些個五味陳雜的情緒一同糾纏上來,從他的眼圈裡牽出血絲,一點點染紅了視線。
  “她臨終之前,罵了你兩句,讓我一定要替她打你一巴掌,越痛越好。”頓了頓,端清慢慢道,“打完之後,就算了……她不怪你,你也不許,怪自己。”
  端清說完這句話,葉浮生終於站不穩了,他腳下踉蹌差點又跪了下去,好歹一手撐住了膝蓋,慢慢站了起來。
  他渾身都在發顫:“師父……不怪我?”
  “當年之事太突然,她來不及說更多,就撒手人寰,臨終前只交代我一定要把你找回來,切莫過於責怪。”沉吟片刻,端清斂了眉目,“我的確曾在那一刻對你心生怒恨,但也明明白白地知道你不可能無緣無故做出這種事情,其中必有算計……既然如此,你頂多是有過錯,但無罪孽,可小懲大誡,卻談不上命仇相抵,又何從怪哉?”
  葉浮生瞳孔緊縮,雙手緊握成拳,指節筋骨畢現,他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斷了端清的話。
  “這些歲月我因故避世,今年七月才得以出山入世,開始調查你的去向和當年驚變真相,于驚寒關發現端倪,一路追了過來……”端清微涼的手撫上他濕潤眼角,輕輕歎了口氣,“欺芳無意怪你,你也該學著放過自己了。”
  仿佛在黑暗裡踽踽獨行已久的旅人終見一線光明,又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葉浮生喃喃道:“放……過?”
  端清道:“都過去了,倒是我有負她所托,這句話已遲十三年,你可怨?”
  “不……不……”葉浮生無意識地後退兩步,“師父……我怎麼能輕易放過……”
  端清眼眸一眯,忽然道:“讓你放過這件事,是欺芳的意思,現在我已做到了。但是有縱有懲,她既然縱容了你,懲處就由我來。”
  他話音剛落,放在葉浮生眼角的手就陡然一滑,又是一巴掌打在了之前位置。
  “第一,行俠仗義不為過,意氣用事方是錯,你可認?”
  這一下並不留情,力道極大,葉浮生被帶得上半身一歪,緊接著又被一掌印在心口,整個人倒退七步,後背重重撞上了樹幹。
  “第二,中計受挫情有可原,一錯再錯不容輕放,你可認?”
  端清袍袖翻飛,並指凝氣直點葉浮生胸前大穴,後者終於反應過來,咬緊牙關抬掌接住他這一指,然而掌中落處卻輕若無物,下一刻體內有勁力忽起,狠狠在他胸肺間震了一下。
  “第三,沉湎舊事自困心墳,不思進取輕賤自身,你可認?”
  見他嘴角溢出血線,端清不僅沒停手,指尖一觸迫開葉浮生手掌,再襲面門,這一次竟直點眉心!
  好在葉浮生沒蠢到家,聽出了端清話語中隱意,再沒有逆來順受地待在原地等揍,腳步一錯,將身一仰,恰似無根浮萍飄忽向後,頃刻滑出兩丈,手指在風中拈住一片落葉,聚氣彈指而去,割向端清迫來的指尖。
  端清見此,嘴角輕輕一扯,只是沒把笑意露出來,但見他指尖翻轉,竟把那傷人葉刃輕巧拈在了指間。
  葉浮生正欲再動,然而腦中突然嗡鳴一聲,眼前頓黑,丹田中內息陡然亂竄,經脈俱震,一股血氣翻湧上來。他手上第二招未成,腳下也失了方寸,頓時膝蓋一軟跪了下來。
  大喜大悲本就傷人肺腑,更何況是身中“幽夢”之毒的葉浮生?這玩意兒最會見縫插針,但凡心緒起伏稍大就要出來作祟,之前被孫憫風用針藥強行壓了一個月,楚惜微又忍著性子順他至今,從未有如此激動的時候。
  然而在安息山與赫連禦一戰,葉浮生大動了內力釋放出體內餘毒,只是他為免楚惜微擔心一直忍耐,到現在被這些個摧心裂肺的過往悉數牽扯,終於是忍不住了。
  滴滴鮮血順著指縫溢出,葉浮生心魂俱震,一時間竟分不清今夕何夕,眼前一切都只剩了空殼,七嘴八舌的聲音在腦中回蕩,像一隻只手撕扯著他,直到把人撕碎為止。
  葉浮生臉上痛色方顯,端清就察覺到不對,然而並未收手,反是提掌就要向他天靈蓋下。
  就在這一刻,一道黑影突然踏水而來,頃刻就到了端清身後,見此情形二話不說,一掌就向端清後心而來。
  端清眼神一凜,右掌去勢未絕,左手卻解下腰間玉簫飛快向後,看似輕軟,卻穩穩擋住了這雷霆一掌。
  楚惜微大驚失色,他近乎駭然地看著端清一掌落在了葉浮生頭頂。
  下一刻,那人口鼻都溢出血來,楚惜微的眼睛頓時便紅了。


第85章 故友
  葉浮生離開洞冥谷不久,楚惜微就知道消息了。
  他一夜未眠,又去禁地待了大半天,回到流風居時就見到人去樓空,心中悵然未及起,就見到了二娘。
  葉浮生臨走的時候特意請二娘幫忙帶話,要是楚惜微回來找他,切莫著急,只是跟鬼醫去華燈鎮逛逛,去去就回。
  他得了這句話,哪怕依舊沒有好臉色,心裡倒定了些。二娘畢竟是謹慎心細的女子,又常年協助掌管百鬼門內務,此刻更是見機,道;“左右鬼醫和葉公子也去了不久,主子要是想跟過去瞧瞧,現在也來得及的。”
  楚惜微用腳磨了片刻門檻,終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應了。
  他縱馬到華燈鎮後,天色已黑了下來,很快找到安插在鎮子上的暗哨,得知鬼醫去了人牙子那邊,葉浮生卻到處亂逛去了。
  暗把孫憫風罵得狗血淋頭,楚惜微只好一路打聽,幸虧有人說看見一個白髮道人拽著那人向東邊走了。
  要說起白髮道人,楚惜微立時就想起了在古陽城匆匆一見的端清。這本該是友非敵,但有了今日從沈無端那裡問出來的一段慘烈過往,他是怎麼也放不下心了。
  十年生死兩茫茫,更何況當年葉浮生雖然是被人算計,但畢竟還是犯下大錯,誰敢保證端清還能待他一如既往,誰能確定端清見到葉浮生後不會代亡妻討仇?
  楚惜微這些年來從不把自己當回事,對放在心上的人卻絲毫不敢輕慢,更何況那人還是葉浮生。這樣一想,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讓兩人獨處,趕緊運起輕功追了過去,沒想到剛來就見到了這一幕。
  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了端清,沖過去扶住葉浮生搖搖欲墜的身體。看到血從這人指縫中淋漓流出,楚惜微的眼睛就像被毒蠍子蟄了一下,疼得刺骨,慌忙伸手要渡內力給他穩住傷勢。
  不料端清忽然逼近,提掌就要把他兩人分開,楚惜微又氣又急,當下也管不得什麼後輩之禮,胸中本就難以壓制的《歧路經》內息陡生殺意,錯開半步將葉浮生擋在身後,右手攥指成拳,正面迎上了端清這一掌。
  《歧路經》的內力走奇詭之風,向來是遇強則強,然而拳掌相交之後,楚惜微只覺得抵上的那只肉掌輕若無物,絲毫不覺勁力,反而是自己的拳勁與之相交,便如泥牛入海不見聲息。
  他想起今天跟沈無端的談話——
  “顧前輩是上一代驚鴻刀客,她倘若還活著,武道修為怕是要超過有‘天下第一刀’之稱的謝無衣,那麼……”頓了頓,楚惜微提出一個好奇已久的問題,“那位端清道長,又是誰?”
  坐在小院裡的沈無端聞言,只拈起了一顆棋子慢慢放在棋盤上,笑道:“一劍三刀,東南西北……端清出身太上宮,他師兄紀清晏生前曾有‘東道’盛名,此人曾笑談自己一生三敗,其中之一就是負于他的師弟端清,你覺得……端清是怎樣一個人?”
  寥寥幾語,陡覺心驚。
  以楚惜微今日能為,雖然體內埋下了功法隱患,但到底手段出眾,還是頭一回在面對一個人時心中生出“不能為戰”之感,便是連赫連禦和他義父沈無端都沒能讓他不戰而已生不敵。
  饒是如此,楚惜微還是把葉浮生擋得嚴嚴實實,一雙眼凜出冷意,道:“此人命已交我,他縱有千錯萬錯,也請道長與我分說吧。”
  端清看了一眼他身後還沒緩過勁的葉浮生,不笑也不怒,意味不明地重複一句:“與你分說?倘若貧道要他性命,你替他給?”
  “但有能為,儘管來取。”楚惜微覺得端清的態度有些怪異,可對方癱著一張死人臉,說話又不見情緒起伏,實在琢磨不透,就只好耿直到底了。
  “有意思。”端清撤了掌,慢吞吞地道,“你這脾氣倒像極沈留年輕之時,只是比他傻些。”
  葉浮生才回過神,想說什麼,結果沒憋住笑,咳得驚天動地。
  這陣咳嗽聲倒是把楚惜微給嚇了一跳,他正要去探脈,就見端清伸手就要越過他去碰葉浮生,當即怒從心中起,抬臂將這一手撞開,起身攻了過去。
  片刻之間,兩人已纏鬥在一起,倒是把葉浮生給晾在了一邊。他胡亂把臉上的汙血擦了,撫著內息漸漸平順的胸口,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拳腳相交,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幽夢”之毒發作的時候向來痛苦難當,尤其奪人神志沉淪不堪,但是端清先用一指激起了他全身內息,等到毒發之時又一掌灌頂,那道掌力其實並不霸道,只是怪異得緊,自天靈向下飛快蔓延,浸入四肢百骸與葉浮生本身內力合為一體,引著他經脈中的內息去包裹作祟的“幽夢”餘毒。可謂是快刀斬亂麻,就是遭罪了些,也嚇人了點。
  一股毒血被逼出,雖然奈何不了剩下的餘毒,好歹是讓他有驚無險地撐過這關,只是他還沒理順內息,就見半路殺出個楚惜微,跟自家師娘杠上了。
  一見楚惜微那雙紅眼,葉浮生就暗叫“糟糕”,這兔崽子是個死心眼兒,現在鐵定是誤會了,看那動手的樣子活像是拼了老命。
  他不擔心師娘,畢竟從小到大端清道長哪怕沒動過幾次手,也是個能讓他無形犯慫的厲害人物,只是擔心楚惜微那不曾出口的隱患,生怕這小子又把自己玩脫。
  楚惜微越打越心驚,他力在求快,意圖以強制勝,然而端清始終都不急不慢,武學招式圓融貫通,總能以四兩撥千斤的技巧把他的勁力卸下,並不見得多麼雄渾內力,反是借力打力,竟有如高山流水般綿延不絕,實在叫人心生無力。
  太上宮避世多年,許久不見門徒行走,因此他對於這一門的武功談不上瞭解,只曉得是走“平和中正、以柔克剛”的路子,但用這八個字來形容端清的武功,卻又失於機變、弱于強盛了。
  他心裡急,《歧路經》的內力就開始作祟,下手愈發失了方寸,狠辣非常,招招直打要害。葉浮生看得怵目驚心,剛要上前拉架,就被端清一個冰冷眼神給釘在原地。
  咬了咬牙,葉浮生還是運起輕功朝楚惜微趕過去,不料這人已經頭腦渾噩,心中只有殺念,也不曉得是認出了他還是沒有,竟然劈頭一掌打來。
  葉浮生抬臂架住他這一掌,後領就被端清拽了一把,道長將他扯到背後,冷聲道:“此人功法出錯,武息浮動,早有走火入魔的危險,我在古陽城提醒過一句,不過他沒上心……你退開些,他一旦進入這種狀態就是六親不認,你敢上前,他就敢殺。”
  葉浮生聽得心驚膽戰:“沒辦法讓他冷靜下來?”
  端清道:“打昏了,拖回去。”
  葉浮生:“……”
  端清說完這句話便提蕭在手,指按簫管運起內力吹出一聲短促破音,葉浮生聽來隻覺得有些刺耳,落在楚惜微耳朵裡,卻猶如驚雷在腦中炸開,頓時把三魂震飛了七魄。
  翻滾的內力陡然一滯,就在這片刻愣怔間,葉浮生就欺身而近,連出三招點了他身上三處大穴,而後豎掌成刀砍在了他後頸上,剛才還發瘋的人立刻連聲也來不及吭,乖乖倒了下來。
  葉浮生手忙腳亂地把人抱住,總算沒讓百鬼門主臉著地,轉頭就見端清放下玉簫,目光冷冷地看著他倆這有礙觀瞻的姿勢。
  他突然有點沒來由地慫:“師娘……”
  “走,去找沈無端。”端清收回目光,看不出喜怒,葉浮生也不敢揣測,趕緊扶著楚惜微在前面開路,向與孫憫風約定好的位置走去。
  沈無端正在輕絮小築喝酒。
  他這人附庸風雅,從來都以白玉盞、琉璃杯做飲,現在卻坐在蕭瑟園中,背倚落光了葉子的大柳樹,手裡搖晃著一隻巴掌大的小銀壺。
  這酒壺被葉浮生激動之下捏破過,後來又找人小心修補好,只留下了一道淺淡的殘痕,落在沈無端眼裡卻很不是滋味,就像是曾經的一切都已面目全非,哪怕勉強拼湊了形容,也只是假充出來的破鏡重圓。
  那些年飲歌彈劍皆隨風而去,他從來都不服老,可是在秦柳容逝世之後便覺傷感,如今知道顧欺芳死訊、端清下落不明,就更難過了。
  小銀壺裡為數不多的“滄露”早被喝幹,沈無端往裡灌了沒兌水的“天人醉”,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都說“酒入愁腸愁更愁”,饒是他酒量千杯不醉,喝了大半壺也有些扛不住了。
  沈無端眼前都開始發花,看什麼都是兩個,本來就不大清醒的腦子更是成了一鍋漿糊,哪怕是恍惚看到有人推門而入,也慢了兩拍才問道:“誰……嗝……”
  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冷淡聲音響起:“你喝多了。”
  “沒、沒有!你……”沈無端一雙朦朧醉眼看著來人,乍眼看去只看到了滿目蒼白,“你……誰啊?敢、敢管我?”
  端清:“……呵。”
  跟孫憫風合力扶著楚惜微的葉浮生聽到端清發出這個字,頓時驚悚。就他的經驗而言,每當師娘這樣意味不明地“呵”一聲,就代表心情不好想給人松松筋骨了。
  他一隻腳剛跨過門檻,聞言趕緊收了回去,對孫憫風道:“我們還是等會兒再進去吧。”
  孫憫風還沒把疑問拋出口,就聽到院子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面朝下撲在了地上。
  端清一手搶過酒壺,抬腿把沈無端身下籐椅踹翻,沒等撲倒在地的醉鬼發怒,就揪起他的衣領子與自己四目相對,聲音寒冷如斷冰切雪:“沈留,你睜開眼看一看,貧道是誰?”
  一股內力竄入脈門狠狠刺了下,沈無端就算是喝了一斤“天人醉”就該被嚇醒了,他渾身一震,一掌還沒拍出去,就看清了面前這張臉。
  向來嬉笑從容的百鬼門老主人,在這一刻呆若木雞,哪怕是從眼神到臉色都流露出“不可置信”四個大字。
  半晌,他夢囈般開了口:“你……端清?”


第86章 無極
  沈無端覺得自己在做夢。
  直到他運功壓制了楚惜微體內暴亂的《歧路經》真氣,才堪堪回過神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多年不見的老友,依然有隔世如夢之感。
  楚惜微的問題說輕鬆是輕鬆,說嚴重也真嚴重。
  他將《歧路經》與《驚鴻訣》功法合練的事情,沈無端早就知道,只是這死孩子從小就倔,打斷牙也不多說一句,再加上秦柳容偏袒,沈無端也就一直按捺下來,覺得總有他撐不下去要來服軟的時候。
  可惜沈無端走了眼,他知道楚惜微倔,沒想到能倔到頭撞棺材板還不落淚,甚至還把棺材板給撞穿了。
  楚惜微不肯放棄《驚鴻訣》,又咬緊牙關去修煉《歧路經》,本來是十分找死的做法,但大概老天爺眷顧這種膽大包天的傻子,不但沒要了他的小命,反而讓他在這種生死糾纏的折磨裡摸索到了一條合二為一的崎嶇小路來。
  《驚鴻訣》重在機變,《歧路經》意在化用,“變”與 “化”看似兩不相干,實際上卻又有相通相成之處。楚惜微反其道而行,不以《歧路經》化別家武學為己用,而是以《驚鴻訣》打底,隨著《歧路經》的境界變化而變,又以戰養戰磨合許久,倒是在“變通化用”一脈上比旁人更得心應手。
  按理說這是好事,但壞就壞在楚惜微畢竟還太年輕了。
  他對自己的根基缺乏瞭解,對武學的領悟也由於經驗不足而欠缺,更不用提心境了。
  沒有內功的招式是花拳繡腿,心境不足的武學是空中危樓。楚惜微的內力、招式都遠超同輩,就算是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大部分也不在他對手之列,但是他心中藏著的東西太多,放不開心去感悟世情,何談將心境提上去?
  心境會限制他的眼界,也能影響他對內力的掌控。正因如此,沈無端才會把端清當年送給他靜心養氣的冰魄珠轉贈給楚惜微,算是個治標不治本的辦法。可沒想到這臭小子是直腸子缺心眼兒,連一句屁話都沒放出去,就先掏心掏肺地去對人好了。
  眼下兩股真氣已經糾纏成一團,饒是沈無端也不好強行將其分開,只能等楚惜微醒來自救了。
  要麼心境提上去使《歧路經》更上一層樓,真正達到“求同存異”的境界;要麼就乾脆廢了《驚鴻訣》,從此專精一道,雖然這種做法風險大,但是有沈無端和孫憫風兩人在,左右無性命之憂,只是會虧損近半內力,以後慢慢練回來,也算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
  沈無端這些話沒避諱人,看似在叮囑孫憫風,實則還是在看葉浮生和端清的反應。
  端清就像一座人形冰山毫無反應,倒是葉浮生神色驟變,雖然收得快,但沈無端作為一隻資深老狐狸,對他的反應觀察得清清楚楚——在他說完之後,葉浮生垂下的左手緊握成拳,指節都開始發白,呼吸更是漏了一拍。
  沈無端莫名就有些欣慰,覺得自家義子總算不是剃頭挑子一頭熱,看葉浮生也順眼不少,揮手讓孫憫風帶他倆出去了。
  把閒雜人等都趕出去了,他才把院門關上,回頭看見端清還坐在柳樹下,連衣服褶皺都沒亂。
  沈無端憋了半天,最終也沒憋出句好話,重逢來得太猝不及防,他曾經想過的千言萬語到現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好回屋拿了兩壇酒放在桌子上,對端清道:“喝!”
  端清抬起一雙淡漠的眼看了看他,倒是沒拒絕,掀開紅封就灌了一口。
  這一口酒水連綿不斷,等他放下的時候,罎子裡起碼空了一半。
  沈無端死死地盯著她那張蒼白依舊的臉,忽然道:“你知道這是什麼酒嗎?”
  端清瞥了一眼酒罈上的紅紙黑字:“是‘天人醉’。”
  “天上神仙一杯倒,紅塵俗客百年沉……半罎子‘天人醉’下肚,我能醉上十天半個月,可你連臉紅都沒有。”沈無端的目光落在酒罈上,“我分明記得,你以前是喝一杯都會醉的。”
  端清看著他:“酒量總是會長進的,何必大驚小怪。”
  “說得也是……”沈無端笑了笑,“就是沒想到……對了,我在裡頭兌了十年份的梅花釀,當初本想給你送過去,可惜沒找到人,現在嘗著味道如何?”
  端清頷首道:“很好。”
  沈無端忽然不說話了,他盯著端清的眼睛和那一頭白髮,臉上所有的嬉笑都消失不見,只留下面沉如水。
  “錯了。”沈無端道,“我根本沒兌梅花釀,只是為了報復你多年不見,特意往裡頭兌了些艾油,你是從來不喜歡這個味道的……可現在,根本沒嘗出來。”
  端清垂了下眼,平平淡淡地說道:“哦。”
  “看到你第一眼,我以為自己在做夢。”沈無端沉聲道,“我十二歲就跟你玩作一堆,到現在我已頭髮花白垂垂老矣,你卻還跟三十年前一樣青春不老……這怎麼能不像是做夢?”
  端清道:“蒼老從來不止於皮相。”
  “是啊,我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就知道你除了一副皮囊……內裡恐怕都老朽了,死氣沉沉,根本沒有活氣。”沈無端冷冷地看著他,“讓我猜猜,你現在沒有嗅、味兩覺,不受酒毒藥效,不哭不笑,也無喜怒之動……就像個冰封多年的活死人一朝蘇醒,看起來一如往昔,實際上就是行屍走肉,對不對?”
  他這些話說得不留情極了,甚至可以說是難聽得讓人惱火,要是放在三十年前,端清早就抬手揍得他哭爹叫娘,可是現在還不動如山地坐著,活似他說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沈無端心頭僅存的一絲僥倖,都在端清始終不變的神情間被磨滅得一乾二淨。
  心頭仿佛被一根冰錐刺入,傷口不大也不深,卻瞬間冰冷了全身血液,讓心跳幾乎停止。
  他頹然地坐回去,喃喃道:“你入了忘情境……第幾層?”
  “第二層。”
  “任情肆意,無情斷愛,忘情絕念……”沈無端反復喃念這十二個字,突然起身揪住端清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跟自己四目相對,眼眶幾乎要滴出血來。
  “慕清商!”他近乎兇狠又絕望地看著端清,甚至在情急之下叫出了那個許久不提的名字,“你怎麼敢……怎麼敢把自己,變成這個樣子?!”
  端清被他抓得有些狼狽,神情依然不變,一隻微涼的手覆在沈無端的手背上,淡淡道:“我很好。”
  “你都活得不像人了,哪裡好?”沈無端一把推開他,目齜俱裂,“當年你說過‘寧為蜉蝣百日死,不念長生空餘恨’,現在怎麼反悔了?你答應過顧欺芳不空負一生,答應過我要好好活著,這些話……都他娘的被你自己吃了嗎?”
  端清道:“無端,你冷靜些。”
  “我冷靜?”沈無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三十年前拂雪一別,如今已成永訣……柳容沒了,顧欺芳死了,你又變成這副樣子,你叫我冷靜?端清,你叫我如何冷靜?”
  端清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又慢慢把目光移向那花白的頭髮和浮現皺紋的臉,最終落在了沈無端微微顫抖的手上。
  這雙曾舞扇弄劍風流無雙的手,只要輕勾指頭都能引紅樓閨閣盡傾,到如今就算保養得好,也鬆弛了皮肉消磨了繭子,哪怕餘威仍在,也的確是一雙老人的手了。
  沈無端是真的老了。
  這個年輕時候於生死間談笑、高山崩於眼前也不變色的男人,到現在運籌帷幄依舊,但他已經不再年輕,沒了輕狂銳氣,也變得感傷。
  端清從沒有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屬於他們的那個時代已經隨著年華老去,到如今紅顏遲暮,英雄末路。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光潔已久,只是蒼白無血色,正如沈無端所說的那樣,像個空有皮相的行屍走肉。
  這些年他習慣了這樣,不覺得自己有何不好,但他知道沈無端為此難過。
  端清想安慰他幾句,但也知道自己如今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了。
  所謂滄海桑田,最可怕的不是翻天覆地,而是物是人非。
  最終,端清只是道:“你哭吧,我看著你。”


第87章 微塵
  孫憫風此人的存在,大概是為了把“醫者仁心”四個字踩進泥裡永不翻身。
  回到流風居後,孫憫風先給楚惜微施了針,盡挑奇穴下手,讓一個昏迷的人都活活疼醒過來,卻連罵他一句的氣力都沒有。
  施完針,他又指使葉浮生用內力逼出楚惜微體內淤血,自己派手下燒了一大桶藥水。
  以楚惜微現在的情況,尋常藥物對他收效甚微,孫憫風就乾脆下了猛藥,導致葉浮生看到那一桶黑乎乎的玩意兒時,根本沒反應過來這是藥浴。
  其顏色令人望而生畏,味道更是十步必殺。
  楚惜微才剛醒過來就見著這麼一桶滅絕人性的神物,兩道劍眉頓時擰成一團,當即一甩袖子就要走人,結果被葉浮生向前一步點了穴。
  “你……”
  他剛被沈無端強行壓住了丹田真氣,又遭了孫憫風一番毒手,現在哪有力氣衝開穴道?只能拿一雙快噴火的眼睛死死盯著葉浮生,怒道:“我沒事!放開我!”
  “醉鬼從來不會說自己醉了,有病的人也一樣。”葉浮生聳了聳肩,順手把啞穴也封上,這才轉頭去看孫憫風。
  孫憫風忍著笑,道:“時候也差不多了,你把他脫光扔進去吧。”
  楚惜微聞言,別說臉,耳根子都開始飆紅,乍一看就像只被煮熟的螃蟹,別說張牙舞爪,連眼珠子都定在了葉浮生身上。
  葉浮生倒沒多想,他從沈無端那裡得知了楚惜微內功出錯的原委,又心疼又憤怒,還夾雜著愧疚和無奈,心裡頭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現在只想著怎麼解決問題,哪有心思去關注他臉紅不臉紅?
  孫憫風識趣地把要注意的地方都交代給他,便尋摸個藉口出去了,順手把門也關上。
  外人一走,葉浮生就不再客氣,伸手上爪,三下五除二地把他上身扒了個精光,等到中衣也被脫下,這才摸了摸下巴,道:“看不出來啊阿堯,小時候那麼敦實的肉丸兒,現在……”
  他這雖然是調侃,但也是實話——楚堯小時候錦衣玉食,胖嘟嘟的極為可愛,哪怕當初跟他練了三年武,也只抽條少許,看起來還是肉乎乎得討喜。
  可是現在的楚惜微,不僅長高了,也瘦多了。
  下半身的長褲包裹著兩條修長有力的腿,上半身裸露在空氣裡,胸腹腰背無一處不線條流暢、肌肉勻稱,再加上楚惜微的膚色比旁人蒼白一些,在燈火下隱有玉石潤色,映著披散在背的一把鴉羽長髮,恍惚間竟有種勾魂鬼魅似的惑人感。
  葉浮生當然不是沒見過裸體。
  先不說掠影衛大部分都是一幫子糙漢,就連他本人去做暗探功夫的時候都不曉得趴在房梁上看了多少回妖精打架,再好看的皮囊在他眼裡都不過是塊肉,曾有“花娘”盛名的美豔殺手也是在色誘他的時候被一刀斷了頭。
  葉浮生以為自己早就到了置美色於度外的超凡境界,沒想到今天會被一個男人的身體晃了眼睛。
  他先是一怔,然後下意識地閉了下眼,虛虛按了下胸膛,暗道:“奇怪,我心跳得這麼快做啥?”
  葉浮生雖然還沒真享受過溫香軟玉的滋味,但也是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老車夫,當然不認為自己會喜歡男人,哪怕這是個美人。
  更何況這美人歸根究底還是他的小徒弟,為人師父的可以不著調,但可不能這麼禽獸。
  默念了兩遍師娘當年給他催眠用的《清心經》,葉浮生這才睜開眼,將人抱在凳子上脫了褲子鞋襪,還是有些莫名緊張,也不敢細看,扔燙手山芋般把楚惜微放進木桶裡,由於手抖,還濺了自己一臉水。
  泡藥浴講究經脈通暢、氣血順流,葉浮生當然也不好繼續拘著他,抬手解了穴,本以為楚惜微會潑他一臉水花,或者乾脆跳出來跟他打一架。可沒想到解穴之後楚惜微依然安靜得泡在裡面,只是狠狠瞪了他一下,就閉眼狀似休憩。
  這可不大像楚惜微的脾氣,葉浮生眯了眯眼睛,敏銳地察覺到楚惜微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泡進去只片刻,額頭上竟然就有了細密汗珠。
  他怔了一下,一手抬袖擦去了楚惜微臉上汗水,一手伸進了藥水中。
  這藥水是燒開之後又放涼的,因此沒有白氣和熱度,但甫一沾到皮肉,就像是有密密麻麻的小針從毛孔刺入,不僅疼,還有詭異的寒意透骨而入。葉浮生下意識地抽回手,這才看到楚惜微已經睜開眼盯著他了。
  孫憫風用藥,鮮少搞什麼溫補柔和的法子,更何況楚惜微這樣的情況本就要下得重手。這藥浴裡面的藥物雖然是他精心搭配,對身體無壞處,能儘快恢復他受損的經脈,但是藥性猛烈,再加上特配了寒毒之物強行壓制他體內躁動真氣,痛苦簡直難以言說。
  被針灸打通的九大奇穴,此刻就像是長在身上的九個窟窿,瘋狂吸納著水中藥力,調動氣血貫通四肢百骸,也把這種刺骨之痛傳遞到身上每一處,循環往復,就跟下地獄遭罪也沒區別了。
  饒是楚惜微這十年來已經學會了隱忍,現在也快要受不住,可又不願意在葉浮生面前露了狼狽,只得咬緊牙關,哪怕忍無可忍也從頭再忍。
  可是忍耐終究會有盡頭,再柔韌的弓弦崩到極致,也是會斷裂的。
  楚惜微感到疼痛刺骨,也感到寒徹骨髓,就像是活人被綁在冰山上活活凍裂了皮肉,再拿鈍刀子一下一下地淩遲。
  他雙手緊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可這一點疼痛微不足道,完全不能讓他保持清明。
  被寒冷和疼痛摧折的大腦開始恍惚,楚惜微莫名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還小的時候。
  天潢貴胄,世子皇孫,別說是疼,連吃苦都是沒兩回的,小時候哭得最慘的一次,還是跑御花園裡逗狗結果被咬傷了小腿,只是破了皮的傷口都能讓他哭得像個大花貓,還要母妃拿點心哄他,要珣哥哥背著他玩鬧才肯甘休。
  他曾以為自己可以一輩子過這樣被捧著的生活,不用顧慮太多,也不用隱忍什麼。
  孰料再多的自以為是,也敵不過命中註定和造化弄人。
  楚惜微艱難地扯了扯嘴角,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被凍裂了,他終於忍不住動了起來,兩手顫抖著攀住桶沿,就要從中站起來。
  不料一雙手突然按在了他肩膀上,不容分說地把人重新按了回去,楚惜微臉色一白,咬牙道:“葉浮生!”
  “鬼醫說了,你得清醒著泡完一個時辰,這才過去一半。”葉浮生站在他身邊,注視著楚惜微已經被咬出血的嘴唇,“阿堯,再忍忍。”
  楚惜微怔怔地看著他,那雙眼褪去了調侃風流,露出經久不見的嚴肅來,就像當年那般不容拒絕和違抗。
  一直很安靜的楚惜微,突然就開始掙扎起來了。
  他動得厲害,葉浮生的眉頭也越皺越緊,但一不敢點穴二不敢下重手,要壓制一個比自己高大些許的男子實在吃力,只能一邊按住他,一邊放軟了語氣:“阿堯,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不……”楚惜微的呼吸已經急促紊亂,他太疼了,疼得沒辦法去思考,本能地想要爬出去,眼神迷茫,喃喃道,“我冷……我疼……”
  他的聲音並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微弱,可葉浮生聽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楚惜微那雙神采渙散的眼,感受著手下發顫的肌體,知道若不是真的痛不欲生,這個倔脾氣的死心眼子絕對不會出現這樣的姿態,就像是囹圄困獸的垂死掙扎。
  楚惜微被他按住動彈不得,疼得身體都開始抽搐,眼看就要咬到舌頭,一根指頭突然卡在了他唇齒間,被死死咬住了。
  葉浮生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個經年日久的小小牙印,到現在又被新的印痕蓋住,仿佛是一場遲來多年的新舊交替。
  楚惜微神志不清,咬的力氣自然也不小,葉浮生感受著手指傳來的劇痛,已經有絲絲縷縷的血流了出來,又被口中乾渴的楚惜微下意識地舔舐。
  牙齒的尖銳和舌尖的溫軟,就像冰火兩重天的強烈對比。
  溫熱的血液入喉,楚惜微就像被燙到了一樣驚了下,他看著臉色發白的葉浮生,下意識地鬆口,結果突然眼前一花。
  葉浮生用左手一撐,翻身跳進了桶裡,這浴桶不是很大,兩個身高體長的男人泡在一起就難免擁擠,水位也因此上漲,漫過了脖頸。
  他怔怔地看著葉浮生,艱難開了口;“你……進來做什麼?”
  “我看你這麼疼,又哄不了你,只好陪你同甘共苦了。”葉浮生身上衣衫都被浸濕,貼在身上很不舒服,更不要提藥水本身的效力。強撐著沒在徒弟面前丟臉,葉浮生一手把楚惜微的腦袋放在自己肩膀上,還在流血的右手慢慢摸著他的頭髮,就跟安撫小孩兒一樣哄道:“再忍忍,忍過就好了……不怕,我在這裡。”
  楚惜微被他猝不及防地抱住,心裡未生出綺念,先起了萬般難以言說的悲喜交加。
  眼淚忽然就奪眶而出了。
  楚惜微已經很久沒哭過,他這十年來學會了將苦難當磨礪,更何況“打落牙齒和血吞”的苦中作樂。
  可是現在被葉浮生這麼一抱,勝過了三千多個日夜裡的血口舔傷,也勝過了如今生不如死的痛入骨髓。
  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龐落下來,落在葉浮生的肩膀上,他頓了頓,一個字也沒說,只是安撫楚惜微的動作更輕了些。
  仿佛刹那光陰倒轉,他又成了那個心思柔軟的少年,懷裡的男子也變回了愛哭愛鬧的小孩兒,誰也不藏著掖著,坦誠所有喜怒哀樂。
  良久,葉浮生才開口道:“驚寒關戰前,我本以為自己是死定了,那個時候並不怕,只是可惜要對你失約。”
  楚惜微的身體一僵,聽見他繼續道:“後來僥倖不死,本該立刻去找你,但我受謝無衣大恩,需得為他了卻遺恨,那時我在想……若是老天有眼,就待我做完這件事,還留下一口氣的時間來到你面前。
  “奪鋒會生變,我在望海潮毒發的時候,也在想……這輩子言出必行,卻總是對你失約,等到了黃泉可一定要打翻孟婆湯,死皮賴臉等你百年之後再相見,罵我一句不守承諾也好……所幸,你來了。”
  楚惜微聲音嘶啞:“你……到底想說什麼?”
  “阿堯,我對不起你,不論顧瀟還是葉浮生,都對你不起。”葉浮生輕輕笑了笑,“你恨我,是理所應當;你殺我,我心甘情願……所以啊,我生殺予奪都交你,你何必為此逼自己到如今?”
  楚惜微扯了扯嘴角:“你不懂……”
  葉浮生道:“那你便說與我聽。”
  楚惜微緩緩離開他的肩膀,顫抖的手抓住葉浮生雙臂,四目相對,眼裡是從未有過的深邃和黑沉。
  生死可有人力相左,愛恨從來身不由己。
  楚惜微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著葉浮生的臉,道:“你中了‘幽夢’,命不久矣。”
  葉浮生:“這不妨事,也算是報應,無可惜之處,左右項上人頭記你賬上,你只要在毒發之前取走,也算是我倆一場恩怨了結了。”
  他對生死雲淡風輕,楚堯曾羡慕極了這樣的從容,可現在的楚惜微卻生出了一把難以壓抑的怒氣來。
  下一刻,葉浮生只感覺到肩頭被重重一推,整個人被壓在了背後桶壁上。
  尚未開口,楚惜微已經一不做二不休地低頭親了下來,此番如蜻蜓點水一觸即收,幾乎都算不上一個吻,卻把葉浮生的魂魄驚飛到九霄雲外。
  不知何起的風吹開半掩窗扉,帶來一縷桂花香,葉浮生在這渾噩之間驀地想起了昨夜一場如夢如幻的大醉,想起了自己那些於禮不合的酒後言行,和楚惜微隱忍又瘋狂的吻。
  他愣愣地看著楚惜微,一時間什麼都說不出了。
  “當年宮變,你臨陣反戈讓我父王功虧一簣、敗亡金殿,也害我母妃引火自焚,毀了我半生錦繡前程,我那時刺你兩刀不夠,覺得就算把你千刀萬剮也無從指摘……”頓了頓,楚惜微的聲音慢慢低啞,“可你還是三番兩次救了我,就連十年囹圄困守朝廷,也不乏為我一命……我一心所念皆因你而生,卻叫我如何拿得起再放下?”
  楚惜微一隻微顫的手撫上他的臉:“師父,你我之間,恩仇難解,愛恨兩難。見你之前,思如狂,恨不能寢皮食肉……可見你受難,痛難忍,更勝過千刀萬剮……我這麼說,你可明白我為難的,到底是什麼?”
  他本以為自己能一生壓著這不合倫理世俗、有愧先人遺恨的妄想,時常隱忍不發,生怕洩露了這般罪念,可情難自禁,終究沒能忍住。
  昨夜葉浮生幾句醉話,忽然就讓他不想忍了。
  人生匆匆如白駒過隙,空負了愛恨情仇兩相難,到頭來一無所有。
  父王如此,母妃如此,他半生所見無數人,亦如此。
  他終究想要自私一回。
  今日一早回了供奉父母靈位的禁地,楚惜微是在靈前跪足了六個時辰,叩頭請罪,自動家法。
  截脈三指,摧心裂骨,饒是他自己動手也差點爬不起來了,否則也不會在面對端清的時候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三指之罰,是為請三罪——
  一請不孝子放過舊怨、戀慕仇者;
  二請不孝子非分之想、不續香火;
  三請不孝子情之所鐘、至死不休。
  今生恩仇難解,敗於情難自已。若負則同歸於盡愛恨兩全,若成則延請數年天恩,他日下了黃泉自墮忘川,骨肉成泥渡父母之靈輪回往來。
  這一番坦心剖肺,打破了葉浮生所有的胡思亂想和妄自揣度,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楚惜微,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楚惜微緩緩抱住了他,葉浮生身體一震,下意識要將其推開,卻又感到那顆頭輕輕放在自己肩膀上,混著未幹的淚,蹭了蹭自己的脖頸。
  楚惜微啞聲道:“師父,我不要你死,我……只剩你了。”
  浮生如一葉,人死如燈滅。
  天意多輾轉,勸惜一微塵。


第88章 曰歸
  端清回到拂雪院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一夜未眠,卻絲毫不見疲色,如所言那般看著沈無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最後把自己灌醉睡過去,這才將人安置進屋,轉身向拂雪院來。
  三十年未至洞冥穀,但是通往流風、拂雪兩處的沿途並無多大變化。端清道長向來記性好,二娘又受命吩咐了崗哨,這一路走得都十分平順,直到他在院門前看到了一個發呆的傻子。
  葉浮生從小古靈精怪,當年才四五歲的年紀就慣會上房揭瓦,鮮少有這麼安靜的時候,更不用提他現在坐在門前石階上,一手放在膝蓋上,怎麼看都是在神遊天外。
  所幸他發呆歸發呆,武者的本能倒是沒丟,端清剛從梅林小徑走出,葉浮生就抬眼看了過來,趕緊起了身:“師娘。”
  端清頷首:“楚門主已無大礙了嗎?”
  他與沈無端是同輩,但並不怎麼拿捏長者架子,對楚惜微的態度也尊重而客氣。然而葉浮生聽到他提起楚惜微,莫名就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他摸了摸鼻子,道:“已經睡下,鬼醫剛剛看過,說暫時沒事了。”
  端清“嗯”了一聲,目光在他嘴上打了個轉。
  葉浮生頓時有點慫,師娘發現了什麼從來不會明說,就這麼靜靜等著他坦白,往往看不過一會兒,他就得自己坦白從寬。
  可是這回事,還真不好說。
  楚惜微那一個輕吻,勾起了含著桂花馥鬱的一番醉夢;他說的那些話,卻像驚雷震碎幽夢,恍惚間神魂俱顫,束手無措。
  過了今年臘月十七,葉浮生就是三十歲的男人了,他看過的聲色表像數不勝數,若是連真心假話都分不清,估計墳頭草都比自個兒高了。
  楚惜微抱著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能隔著身上被水浸濕的衣物感受著對面人的心跳從激烈到平復,仿佛那些話就是壓在楚惜微身上經年不倒的泰山,到了此刻隨一番心意盡數交付。
  葉浮生能分辨出,他說這些話不是假的。
  正因如此,他才不明白,也不敢輕易去應話。
  “是否”兩字說得輕巧,可它們的另一端系著一顆真心,哪怕葉浮生再怎麼沒心沒肺,也不敢輕易接下,更不敢將其踐踏成泥。
  他從來都知道阿堯恨他,正如他自己所言那般——罪有應得,理所當然。
  他也從來知道阿堯嘴硬心軟,也許他們兩人除了預定的許諾外還有別的結局,但葉浮生從未想過會變成如此局面。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謹行居大夢初醒的恍惚,安息山生死相托的信任,將軍鎮五味陳雜的言笑,望海潮命懸一線的牽掛……
  亦或者,十年間天各一方的執念,少年慕艾的隱晦綺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葉浮生不是楚惜微,他不知也不明白楚惜微到底是怎麼想的。
  因此在那個時候,他只能說出一句話:“阿堯,我是你師父,也是你仇人。”
  楚惜微沉默了很久,若非藥水的效力實在讓人連昏過去也難,葉浮生幾乎要以為他是睡著了。
  等了許久,他才聽到楚惜微道:“我沒忘,但是……我身不由己。”
  情之所鐘,身不由己。
  妄念癡心,最難消泯。
  “那天晚上你喝醉了,自己說過什麼話已忘卻,但我記得清楚。”楚惜微挑起他藏在發間的一線微白,“我不想這一生什麼都留不住。”
  葉浮生哽了半天無從回答,只能側面迂回了一句:“就算你放過了,可你這麼好……何必吊在一棵快死的歪脖子樹上呢?”
  他拿“幽夢”之毒做了婉轉的拒絕,因為生死從來最難掌控,叫人力不從心又無可奈何。
  葉浮生心亂如麻,給不了他一句“是否”,就乾脆把一切利害隱患都坦誠在兩人之間,想對這不該出現的妄念來一場快刀斬亂麻。
  可楚惜微只是看著他,看得讓他心悸。
  “天無絕人之路,我信這句話……師父,你也要信我。”楚惜微忍著身上連綿的痛,一字一頓地對他說,“今天是我一時意亂情急,但話不假心不虛,你也不要急著拿什麼恩仇禮義來敷衍我。”
  楚惜微這樣決然又直率地坦露心跡,把兩個人都拽上了千鈞一線,誰也不敢貿然抽身,只能在僵持中靜思抉擇。
  他不在乎等,卻不要一個敷衍的答案,也許最後結果是弦崩裂斷,兩個人都跌下深淵粉身碎骨,他也還是不後悔。
  天家子孫,任性傲氣原就是他的本分,叫他忍是顧全大局,勸他退是轉圜無餘。
  葉浮生終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幸好楚惜微也沒繼續逼他,說完這些話就實在沒了多餘力氣,全心全意地忍著藥效,調動體內真氣遊走經脈,直到鬼醫進來善後,葉浮生才同手同腳地離了流風居。
  他到了拂雪院門前,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乾脆就坐在門前發呆,像個無家可歸的棄貓。
  從更深露重坐到冷風徹衣,他也沒能從千絲萬縷的胡思亂想中理出頭緒,端清卻來了。
  道長的眼神算不上目光如炬,但架不住葉浮生自己心虛,他看天看地就是不敢跟師娘對視。好在端清看出他的糾結,有心讓他自己處理,便沒刨根問底,暫且放過,轉口道:“你跟我進去。”
  言罷,他一手推開院門,入目蘭草如舊,滿眼故物如昨,腳下頓了頓,便跨過了門檻。
  葉浮生跟在他背後,看著自家師娘輕車熟路地繞過廳堂臥房,直奔書房而去,可見端清對這個地方的確是熟悉無比,哪怕闊別三十年也不覺陌生。
  走到書房門前,葉浮生陡然想起什麼,連忙出聲道:“師娘等……”
  他反應慢了一步,端清已經打開了房門,一眼看見了圍桌而坐的三個人偶。
  附於門上的手掌只頓了一下,端清就視若無睹地走了進去,越過了人偶在書桌後坐下,對他道:“過來。”
  葉浮生怔怔地看了看人偶,又轉頭去瞧神情不變的端清,猶豫一下才問道:“師娘……”
  端清的目光在人偶身上一掃而過:“工巧之物,有形無魂,可思可念,不可妄想。”
  葉浮生心頭一震,乖乖在端清面前坐下,道長伸手搭上他腕脈,探了一會兒才撤指。
  端清道:“我問過沈無端,你的毒不是無法可解,只是差了一樣東西。”
  聞言,葉浮生抬頭看著他,心裡猝然湧上久違的激動。
  他早就看開了生死,或者說他早就視死如歸。
  有負恩師,有虧阿堯,有欠故人,在葉浮生看來,自己這十年苟延殘喘,不過就是為了應一個承諾,無所謂過得好或不好,當然更無謂想不想活了。
  可是現在他還想多多看顧一下謝離,還不能放心楚惜微,還剛剛與端清重逢……一點一滴的牽掛彙聚在一起,給一具行屍走肉的皮囊注入了活力,到現在已經讓他留戀不忍去。
  然而葉浮生深知“幽夢”之毒難解,至今無一人能死裡逃生。
  老天爺就喜歡作弄人,叫一個想死的人苟延殘喘,卻讓一個想活的人命懸一線,細數自己所剩無幾的時間。
  葉浮生本來正頭疼怎麼在剩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安置好身後事,比如多教給謝離一些本事,死皮賴臉地磨著師娘帶自己去給師父掃墓磕頭,還有……讓楚惜微心甘情願地斷了念想,尋個好歸宿。
  可他沒想到這件事會有轉圜。
  葉浮生不可置信地看著端清,道長的聲音微不可及地放輕,像是在安撫他:“缺的是‘極寒之血’這一藥引,只要有它,你就無虞。”
  “何謂‘極寒之血’?”
  “一是生長于極陰至寒之地的靈物鮮血,但可遇不可求,百年來早已絕跡。”頓了頓,端清目光微凜,“二是修煉上乘極寒武學的高手心頭血。”
  葉浮生快速在腦子裡把所知的武林高手情報都過了一遍:“陰陽乃是武學之始變,江湖上走隱含路數的人並不少,但一是武學經典上乘,二要武功境界大成,這樣的人……我倒是沒聽說過。”
  端清道:“我久不出山,對此也所聞不多,所幸那位楚門主已經派人廣為探查,希望能有所消息。”
  葉浮生一怔,他想起自己拿“幽夢”之毒去婉拒楚惜微時,青年眼裡閃過的痛色,和那一句篤定的“你要信我”。
  放在腿上的右手不經意間緊握,他一時間心裡猝然湧上了酸甜苦辣,糾纏萬端,說不清其中滋味。
  端清看了他一眼:“休整一日,明天你跟我回忘塵峰。”
  東陵忘塵峰,乃是太上宮的門派所在,主道教修行,據說百年前是武林白道的無冕之首,當時的太上宮主更被前朝高祖立為國師,通道之風曾席捲天下。
  只是六十八年前,前朝覆滅,太上宮也自此淡出視線,到如今早不復昔日榮光,山水如舊,人不如昔。
  六十多年來,太上宮人才凋敝,唯有上任宮主紀清晏武功高絕、嫉惡如仇,一生懲惡揚善不知凡幾,在江湖上有“東道”盛名,可惜也在五年前駕鶴仙去了。
  葉浮生當年還在飛雲峰混日子的時候,鮮少見端清動手,雖然知道他武功不弱,但從未聽過關於“太上宮”的事情,便只當端清是山野散修,到近日才得知自家師娘居然是出身于太上宮。
  他心裡一直都還當師娘是被女土匪搶上山的良家道士,乍聞端清還有師門傳承在,忍不住故態復萌地問了一句:“師娘……當年不會是跟師父私奔的吧?”
  端清瞥了他一眼:“是。”
  葉浮生本來只是情不自禁想犯賤一把,沒想到端清居然認了,頓時被口水嗆了個死去活來。
  他腦子裡猝然刷過一大堆“刁蠻娘子俏郎君”的坊間私奔小話本,從開頭腦補到結尾,起承轉合無一欠缺,簡直不能好了。
  端清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笑夠了嗎?我說的話,聽懂沒有?”
  “聽懂了。”葉浮生趕緊正襟危坐,但還是小心翼翼地追問一句,“可師娘你帶我回去……”真的不會被娘家人趕出來嗎?
  端清像是沒聽出他未曾明說的意思,目光沉了沉:“十三年了,你該是時候回去看看她了。”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如釋重負,仿佛經年一諾終於將成,連波瀾不驚的眼裡都難得帶上一絲柔色。
  葉浮生的一顆心,驀地提了起來,倏然狂跳。
  他隱約間有了一個猜測,但又不敢去想,聲音艱澀地擠出一句話:“看看……誰?”
  端清輕聲道:“師死弟子服其喪,欺芳臨終說一定要你送她入土為安……又一年歲末將至,現在我終於找到你,就跟我回去見她吧。”
  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曰歸曰歸,心亦憂止。(注)
  注:出自《詩經?小雅?采薇》。


第89章 太上
  葉浮生跟端清回東陵了。
  他應了謝無衣之托,當然不能一直把孩子丟給百鬼門養著,遂帶上了謝離,好在這孩子懂事乖巧並不惹麻煩,叫葉浮生只有省心的份兒。
  十歲大的孩童乖巧至此,楚惜微那邊卻不好糊弄。
  葉浮生有心暫避他幾日,但不告而別實在說不過去,可要真見了面,就難免尷尬。
  他這廂難得心煩意亂,結果到了出發那日也沒見到楚惜微。
  沈無端雖然已經成了老門主,但百鬼門的實際大權還握在他手裡,這兩年來逐步放權給楚惜微,一是歷練,二是考驗。
  楚惜微做得很好,但還不夠好。
  南儒雖死,但留下的麻煩的確太大,已經不再是簡簡單單的江湖恩怨,稍不留神就要被捲入萬劫不復之中,須知道百鬼門再強,相較于家國之力依然如蚍蜉撼樹,萬不可輕慢至此。
  楚惜微只休息了一天,稍緩過氣來就帶著孫憫風、秦蘭裳和陸鳴淵出了洞冥穀進行安排,哪怕葉浮生不過問他們門派內部之事,也知道這回遇上了棘手麻煩。
  因為事情緊急,楚惜微都來不及跟葉浮生告別,葉浮生也沒趕上去送他,兩人就這樣乾脆俐落又心有不甘地把分別落下,未分明而已生牽掛。
  楚惜微這回帶走了斷水刀,驚鴻卻物歸原主。葉浮生到現在都不知道楚惜微之前為什麼要執著于斷水,但是當他重新拿起驚鴻刀的時候,就像找回了自己失落的一部分,冷鐵與肉掌相碰,竟有血溶于水之感。
  他將驚鴻刀懸回腰間,見端清與沈無端話別之後,便策馬跟了上去。
  謝離不大會騎馬,就乖乖與葉浮生同騎,一邊趕路一邊默背內功心法。葉浮生緊趕了幾步與端清並肩,回頭看了看逐漸拋在身後的洞冥穀,問道:“師娘不跟沈前輩多說幾句嗎?”
  “千言萬語盡在兩心,他知我知,多說無謂。”頓了頓,端清瞥了他一眼,“人生何處不相逢,應看開些。”
  葉浮生噎了一下,他仔細覷著端清的臉色,奈何當年就難見喜怒形於色的道長如今更是道行高深,葉浮生盯了好一會兒也沒琢磨出什麼來,心裡更惴惴不安了。
  這樣混合著忐忑和心虛的不安持續了一路,因為顧及到謝離年紀小,他們的腳程並不很趕,等到十多日後才抵達了東陵地界。
  葉浮生因為身份所限,十年來多在天京、北疆之間打轉,倒是第一次來東陵。大抵是因為近海,這裡的民風相比西南內地要開放些,物流集散,熙熙攘攘,怎麼看都是繁華景象。
  四年前楚子玉力排眾議開了船行海貿,當時不知道被多少人質疑,現在看來總算是利大於弊的。
  謝離畢竟孩子心性,難免有些好奇,端清不催促,葉浮生便也由著他。三人在市井間停留了兩日,之後又走了近五天路,終於到了忘塵峰。
  葉浮生本來以為,忘塵峰就是一座山峰,或如孤峭淩雲,或如盤龍在地,太上宮落於其間,也許就像話本裡的仙人居所,隱在雲深不知處,奇香鬥風,雕欄玉砌。
  事實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忘塵峰的確是一座山峰,並不太高大,也不顯淩厲,一條終年不枯的長河環繞而過,河外還有三座高些的山頭,正應了天、地、人三才位,將最中央的忘塵峰遮擋住,加上水霧彌漫、碧濤如怒,從三面窺伺都難見其中真容。
  眼下已深秋近冬,但這山間還有不少松柏,綠意不減,更增清幽。葉浮生和謝離甫一入內,就覺山風清涼,心曠神怡,間或有蟲鳴不知何起,為這片清淨之地添了些許生機。
  謝離未覺出什麼,葉浮生卻發現了端倪,微微一咬舌尖,閉目又睜,只見前方的端清停住腳步,回頭靜靜看來。
  眼前山林如舊,卻少了那種幾乎能將人同化於天地的清寂。葉浮生悚然一驚,才發現這看似平靜清幽的林子,竟然是暗含玄機的。
  這該是一個天然的迷陣,又被人力挪動了草木土石的位置,暗含奇門遁甲之變,外人入此受陣法所困,根本記不清來路,難怪太上宮能避世多年。
  端清見他清醒過來,便繼續往前走,很快引著他們走出山林。行至半山腰,端清解下玉簫運起內力吹了一聲,簫音清揚悠遠,又有內力加持,在山中竟有盤旋不絕的餘音。
  葉浮生忽覺風聲有異,他抬眼看去,只見兩個道士打扮的青年男子正從山間隱蔽的石階小路拾級而下,看起來走得不快,卻不多時便到了面前。
  兩人見到外人,目光一瞥即收,先向端清行了禮,道:“長老,少宮主自接到您的信,便吩咐我等注意山門,今日可算等到您歸來了。”
  端清頷首,也不多做客套,道:“我帶了弟子回來,你帶他們去‘欺霜院’,我先去見少宮主。”
  兩人躬身道:“是。”
  葉浮生一手摸了摸謝離的頭,安撫著這個有些忐忑怯生的孩子,抬頭迎上端清的目光,道:“您且去吧。”
  當著外人,“師娘”這樣親近的稱呼是絕不能喊的,端清雖然不介意,但觀這兩人的態度,他在太上宮該是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哪怕葉浮生再怎麼不羈,卻也不是缺心眼子。
  端清“嗯”了聲,獨自先行一步,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蒼茫間,兩個年輕道士才合掌道:“二位請隨我們來吧。”
  “欺霜院”的位置很偏,偏到了忘塵峰後山一處犄角旮旯地,外有山林掩映,後有溪水環繞,由於地勢偏高又時節近冬,地上還有霜露未淨,透著一股徹骨清寒。
  謝離雖然穿上了厚衣服,但還是沒抵住這種古怪的寒冷,一時沒忍住打了個噴嚏。葉浮生彎腰把他抱了起來,對兩人笑道:“此地若到了夏日,該是個避暑的好地方。”
  左邊的道士略胖些,看起來頗有些心寬的和氣,聞言便道:“師叔初來乍到有所不知,這座院落裡有一處寒潭,後來雖然被填了大半,但也冷意不減,內力低微些的弟子在此呆久了容易留下寒症,所以平時也很少有人來的。”
  端清將葉浮生以“弟子”稱,他們這些人喚葉浮生一句“師叔”不為過,然而葉浮生有些訝然:“這不是客房?”
  右邊的高瘦道士搖搖頭:“此地是端清長老的居所。”
  太上宮的主殿在山頂,宮主、長老都俱于上,其下則錯落諸弟子居所。
  葉浮生本以為端清也應居於山頂靜室,沒想到自家師娘不走尋常路,專挑了這麼一個離索之地,一時間簡直不明白他是怎麼想的。
  到了院門前,矮胖道士便駐足,道:“長老院落不容擅入,只能送到此地,兩位請自便,我二人先回去看守山門了。”
  葉浮生向他們道了謝,目送二人遠去之後才轉身推開了木門。
  欺霜院並不大,連拂雪院的一半都比不上,相較一派長老的地位來說實在寒顫了點,更別說這裡頭只有兩間簡簡單單的木屋,院子裡也不過一棵梅樹,幾乎算得上清貧了。
  進了院門就更覺冷,恐怕那寒潭雖然被填了,但千百年積蓄的極冷地氣還縈繞不去。葉浮生抱著謝離,也就沒在院子裡多做停留,先進了左邊的寢室。
  寢室裡清寒依舊,大抵是兼做書房,連個火爐都沒有,葉浮生只好把謝離放在凳子上,給他渡了些陽烈內力,算是多了些暖意。
  謝離也乖,身子剛暖和點就不再坐著裝死,翻身下來在屋裡打一套拳,活動著氣血不暢的身體。葉浮生看他適應了,就吩咐一句,轉身出了門。
  右邊是練功室,除了蒲團外更無什麼擺設,葉浮生越看越覺得端清的日子比起當年在飛雲峰實在無趣,搖著頭去看中間佔據了院子大部分空間的山洞。
  欺霜院倚山而建,左右各設一間木屋,中間卻是一個被人力挖掘出來的山洞,用玄鐵門關了,擋住大部分窺視。
  葉浮生走過去摸索了一會兒,才從門前長明燈座下找到了鑰匙,。推開門的刹那,一陣白霧就從縫隙飄了出來,葉浮生猝不及防下被凍得一哆嗦,以他如今內力底子都覺寒,可見山洞裡究竟冷到了什麼地步。
  他搓了搓胳膊,閃身進去了。
  山洞被打造得很平,沒有怪石倒懸,只是也沒設火把,光線難免昏暗。葉浮生摸索著往裡頭走了一大截,才見著了瑩潤的綠光。
  是夜明珠。
  嬰兒拳頭大的一顆夜明珠被放置在燈檯上,照亮了周遭一畝三分地,也讓葉浮生終於能看到這個山洞裡的隱秘。
  山洞最裡面很寬敞,最中央有個一丈方圓的水潭,寒氣如霧,觸之生寒,想來是當初沒有被填平的部分,其寒意入骨,幾乎讓周遭山石都凝了白霜。
  寒潭之上有石台,上面放置著一具冰棺,由於被設在這經年不見天日的暗冷之地,又有天然寒潭鎮著,並沒有融化跡象。
  葉浮生忽然有些慌了。
  他半生為天意人情作弄,生死之間不知道輾轉多少回,但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慌張過了。
  非是緊張,只是從心底生出一把難以自控的害怕。
  他怕什麼?
  他為什麼要怕?
  葉浮生的心莫名狂跳起來,他飛身落在了石台邊上,手掌不顧刺骨寒冷拂開了凝結在棺蓋上的冰霜,一寸寸露出下麵的真容。
  棺中躺著一個女人,不知道已躺了多久,但身體沒有腐爛跡象,肌膚和頭髮也沒枯槁過分,看起來還好。
  她大概三四十歲,雙手交疊在腹前,素衣披髮,容貌並不怎麼明豔,更因為雙目緊閉更顯得寡淡無味。
  可是這張面容,當年顧瀟看過成千上萬遍,早就刻在心裡,覺得比天下任何一個絕色女子都要好看。
  他的手掌頓住,怔怔地看著冰棺下的女人,嘴巴開合好幾下,喉頭哽塞,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瞳孔緊縮,眼睫顫動,目光幾乎是貪婪地掃過女人身上每一處地方,然而記憶最後的血污都被收拾乾淨,沒有半點刺痛他眼睛的地方。
  葉浮生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她臉上。
  女人的嘴角是輕輕勾起的,她生命彌留之際應該是在笑,至死也不曾回落,把這個笑容永遠留在了臉上。
  “她是笑著走的。”端清不知何時已經過來,他站在葉浮生身旁,看向冰棺裡的女人,輕聲道,“欺芳,瀟兒回來了。”


第90章 送別
  顧欺芳已經在這裡等候十三年了。
  都說人死的時候最容易胡思亂想,哪怕大大咧咧如她也不例外。在快撐不住的時候,顧欺芳腦子裡來來去去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抱著她的端清,一個是那時候不見蹤影的顧瀟。
  她捨不得端清,更放心不下顧瀟。
  自己養大的崽子自己知,顧欺芳曉得顧瀟的脾氣隨她,只是還沒經歷那麼多風風雨雨的錘煉,還看不透什麼悲歡離合。
  她本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去教他,結果天有不測風雲,轉眼間就把生離死別擺在了眼前,千言萬語都來不及出口,便要抱憾而去了。
  江湖人命不由己,顧欺芳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死於非命,但無論是她設想的哪一種結局,都不該牽連顧瀟染上這份血腥。
  天底下最難以逃脫的囚籠不是鋼澆鐵鑄,反而是自困囹圄、畫地為牢,因為心上帶著枷鎖,便是去了天涯海角也不得自由。
  顧瀟也許會從此一蹶不振,或者走入極端,要麼變成廢人,要麼變成跟赫連禦一樣的瘋子。
  倘若如此,她就是魂墮九幽也不能瞑目。
  所以,她臨終最後一個託付,是讓端清去把鑽牛角尖的小徒弟找回來,說師父不怪他、不是他的錯。
  她要顧瀟親手為她灑下第一抔土,從此前塵都被朽土埋沒,遺恨盡去,怨疚兩輕。
  顧欺芳等了十三年,終於等到了遊子歸家,入土……為安。
  她下葬之地,就在欺霜院中那棵未綻的梅花樹下。
  端清打開冰棺,葉浮生親手把早已冷硬的屍身抱了出來,一步一步地從黑暗走回光明。
  他走得慢,視線都被眼淚模糊,喉頭哽咽,牙關咬得死緊,但抱著她的手很穩,猶如磐石,一動不動。
  端清一路帶他走到院子裡,才伸手接過了顧欺芳,靜靜地看著葉浮生俯下身,拿起放在樹下的鐵鏟一下下挖著泥土。
  他動作很慢,從後晌到黃昏,葉浮生一言不發,淚水和汗珠子一起掉進泥土裡,終於挖出了一個大坑。
  直到這時,端清才開口道:“夠了。”
  葉浮生身體一震,他將鐵鏟放下,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從端清臉上慢慢下移,最後定格在顧欺芳唇角的微笑上。
  他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狠狠在胸中捶了一下。
  顧欺芳的遺容在當年入棺時就由太上宮中的女弟子幫忙整理乾淨,只是現在離了寒潭冰棺,又在外頭呆了一下午,身上凝結的冰霜已經融化了,顯出了亡者特有的青白枯槁。端清脫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袍,將她小心裹了一層,最後蓋住了頭臉,才親手將她放進土坑裡。
  再簡陋不過的下葬,已遲了十三年,端清總覺得委屈了她、虧欠了她,哪怕自己如今已經成了個心如止水的活死人,也還是從四肢百骸都傳來細密綿延的疼。
  他的手在袖袋裡摸索了一下,拿出一個木盒,裡面是一支經年的烏木簪,簪頭上雕了兩朵小小的桃花。
  端清將這個木盒放在了顧欺芳身邊,這才起身,對葉浮生道:“覆土吧……有什麼話想說,就趁現在吧。”
  葉浮生跪了下來,他沒有用鏟子,而是拿自己的雙手捧起了泥土,顫抖著灑在了顧欺芳身上。
  他扯了扯嘴角,啞聲道:“師父,孽徒不告而別十三年,今日來為您送行了……”
  端清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目不生波。
  “這些年讓您老人家睡在這麼冷的地方,是我不好,回來太晚了……晚上的時候您可別懶,托個夢過來罵罵我,打幾下也行。”葉浮生用髒兮兮的手抹了把臉,“當初在泣血窟一別,我回過飛雲峰,沒見到你和師娘……我就到處亂走,可走到哪兒都沒有家了。
  “你記得楚堯嗎?就那個喜歡抱你腿裝可憐的小胖墩兒,當初他把我撿回天京,我收了他做徒弟,本來以為是能把驚鴻刀給傳下去了,結果沒想到人心比天意還會作弄……我為了查清葬魂宮底細重組掠影,結果卻發現了更難堪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