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刀[下篇]by青山荒塚

封刀[下篇]by青山荒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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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刀[上篇]by青山荒塚
封刀[下篇]by青山荒塚



第130章 舊情
  那一聲巨響傳來的時候,楚惜微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跟端衡匆匆別後,就召集了部分人手,讓他們看住渡厄洞沿途各處,一來謹防有人做了漏網之魚,導致此次困殺赫連禦的行動不成;二來也是怕事情失敗,留下人手好歹能接應一下端衡他們。
  至於前去接應蕭豔骨的步雪遙二人,楚惜微也派人通知了山間暗樁,緊盯著他們動向,但凡有絲毫情況都會被收入楚惜微耳目之中。
  百鬼門主一聲令下,隱藏山間的諸多“幽魂”都行動起來,一時間山林裡暗影幢幢。
  楚惜微安排好這些,便再不遲疑,轉身就朝無相寺趕了過去。
  夜色黑沉,他又是一身黑衣,身法快如疾風拂柳,轉眼就把一切都拋在身後,直到人都掠出老遠,被勁風拂過的樹葉才輕顫止息。
  楚惜微耽擱了這麼久,趙冰蛾早入了無相寺,偌大山寺魚龍混雜,要找到這個狡黠如狐的女人無異于大海撈針。然而他連半點遲疑都沒有,趁著月黑風高,身形在牆頭上一閃而過,就朝左廂房方向去了。
  玄素並未就寢。
  楚惜微還沒回來,恒遠也沒帶西佛回歸山門,寺裡三教九流心思各異,已經有了衝突激化之勢。他天生了一副勞碌心腸,把這些個大事小情都掛在心頭,眼下是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好不容易灌了兩盞冷茶定定心,還沒等休憩片刻,薛蟬衣就帶著謝離來敲門了。
  那枚長命鎖有線索了。
  “這枚長命鎖是泗水幫少主曹清軒的隨身之物。此人今年二十有四,出生時其母因難產而亡,他也自小身體不好,曹幫主親自刻了這枚長命鎖給他,據說從不離身。”薛蟬衣將那枚血跡斑斑的銀鎖還給他,“這次武林大會,泗水幫本該由曹幫主親往,只是他們乃西川數一數二的水上幫派,又正趕上近冬時節要配合朝廷封鎖河道,便讓曹清軒帶人來了。只不過曹清軒自小被他爹寵在手掌心裡,免不得有些驕縱脾氣,上山不久便跟人起了齟齬,鬥武失敗後無顏留在寺內,早早帶人下山回泗水幫了。”
  頓了頓,薛蟬衣道:“無論這枚長命鎖是你從曹清軒本人身上得到,還是從別處所得,恐怕他都麻煩了。”
  曹清軒等人下山已經超過七日之久,若是他們根本沒能回到泗水幫,在半途便出了差錯,那麼……其他提早下山的人,會不會也一樣下場?
  玄素眉頭一緊,又見謝離欲言又止,便道:“阿離有什麼消息嗎?”
  謝離搖了搖頭,有些遲疑:“我只是聽說……泗水幫是西川水域上的霸王,按理說不論誰抓了曹少主,都不會急著動他,而應該像綁匪一樣管曹幫主要足好處的。”
  可是玄素在洞裡看到的那個人,已經瘋癲崩潰,全然沒了個人樣,離死也不遠了。
  滿心謀算的利欲者在什麼時候才會把棋子作為棄子?
  那就是當棋子沒有價值,亦或者有更好的棋子的時候。
  玄素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薛姑娘,這段時日以來,有沒有參會的武林人士收到了自家門派的消息?”
  薛蟬衣在這一刻意識到了什麼,她心中陡然一震,半晌沒說出話,只怔怔搖了搖頭。
  玄素卻松了口氣。
  此時此刻,沒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葬魂宮就算有通天能耐,也不可能在這短短時日間無聲無息地吞下整個中原武林,甚至連半點情報也沒流傳至此,除非真是老天爺都瞎了眼幫赫連禦一把,否則便是各大山門還沒真正發生巨變。
  若是後者,玄素又有些想不通,畢竟眼下為了在武林大會上一爭高低,各大門派不說精銳盡出,也絕對是內虛之際。葬魂宮布下這樣一場殺局,沒道理會放過他們的後路,更沒理由不抓住這個機會。
  除非……赫連禦在等。
  然而玄素想不出他到底在等什麼。
  他心裡亂,又不願把只是猜測的事情說出來嚇唬大姑娘小孩子,客客氣氣地把人送出門,卻不料謝離臨出門時回身抱了抱他的腿。
  玄素長這麼大,還沒跟小孩子這麼親近過,一時間整個人都僵成了木頭樁子。
  薛蟬衣愣了一下,以為是小孩子撒嬌,就沒急著把謝離拉開。
  玄素猶豫一下,俯下身去回抱他,就聽見謝離在耳邊輕聲道:“我覺得有人在看我們。”
  玄素瞳孔一縮,沒露端倪,只將內力凝於雙耳,卻什麼也沒聽到。
  然而他並沒有掉以輕心,雖說武功高強者耳聰目明,但架不住人外有人,玄素從不自大,也相信謝離不會信口胡言,哪怕這只是來自孩童莫名又敏感的直覺。
  謝離說完這句話,又貓兒似地蹭了蹭玄素,牽著薛蟬衣的手走了,一步三回頭,怎麼都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當年謝無衣還在的時候,他就乖巧懂事不像個孩子;後來謝瑉接掌山莊,謝離就更沉默早熟像個小大人。
  如今他家破人亡,猝不及防地栽進渾水裡,內裡生出星羅棋佈般的心眼兒,表面卻越來越像個小孩了。
  玄素忽然便想起了師父在世時常說的一句話:“人,總是會變。”
  狀似無意地掃了一圈,玄素轉身進了房間,順手關了門,卻再也睡不著了。
  他卻不知道,在關上房門的那一刻,院牆之外一場無聲的武鬥也戛然而止。
  僵持的兩掌相對,兩人目光對視之後,雙手同時撤力交錯,兩條小臂一格一擋,借力將彼此都震開。
  楚惜微退了一步,趙冰蛾一腳抵住了背後院牆,此時月光暗淡看不清她神情,只能聽到一聲壓低的冷笑:“後生可畏。”
  兩個人的右手都微顫,不同的是楚惜微只是手臂有些發麻,趙冰蛾卻覺掌心傳來刺骨冰寒,與她自身掌力如出一轍,卻還夾雜了一股熱力順著手掌纏入經脈,攪得她內息都有些不穩。
  她心中對楚惜微那股不經意的輕視,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這次跟百鬼門合作,趙冰蛾其實是看中了沈無端的實力,無論武功才智還是城府手段,曾縱橫江湖三十載的沈無端怎麼都要比弱冠之年的楚惜微靠譜。可她沒想到的是,沈無端雖然答應了她,卻守山不出,將這場生死攸關的大事全權交給了楚惜微。
  趙冰蛾曾道:“沈留,你還真是不怕輸。”
  當時沈無端剝了枚果子,一口咬了,含糊不清地說道:“我這個人向來輸得起,何況……你怎麼就能肯定,我這次不會贏?”
  這幾日來冷眼旁觀楚惜微諸般部署,見得其思慮謹慎佈置有序,趙冰蛾對他有所改觀,可直到現在才知道沈無端自信何來。
  “能接我這一掌,你該有《歧路經》第七層的功力了,而且……”趙冰蛾屈伸一下手指,“沈留居然把‘歸海心法’也傳給你了。”
  “歸海心法”,乃《歧路經》那神秘莫測的第九層功法,自創立以來無人練成,就算沈無端也是在初窺門徑後再無存進,終究止步於第八層巔峰。
  楚惜微不說話,趙冰蛾笑聲裡冷意更重:“你既然練了‘歸海心法’,就該發現它與《歧路經》前八層法訣非一人所出,兩者間有許多對立的地方,根本就是一篇沒完善的功法……沈無端把它傳給你,不過是讓你試一試,你成了就能為他突破提供竅門,你敗了也無損他己身。”
  “挑唆也好,試探也罷,前輩不必故意拿這種話來激我了。”楚惜微淡淡道,“功法如何,成敗與否,晚輩既然選了就甘承受,與前輩無甚干係……正如前輩今晚為何到此,要見什麼人,也都與我無關。”
  趙冰蛾眸光一寒。
  楚惜微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順嘴一提,卻像一根毒刺紮上逆鱗,叫趙冰蛾的爪牙都蠢蠢欲動。
  她嘴角一翹,手掌在刀柄上緊了又松,輕聲道:“不過就是恰好路過,有什麼值得特意的?”
  楚惜微袖中的手,慢慢緊了。
  趙冰蛾這樣的性子,若非在意,是絕對吝於解釋的。
  人向來關心則亂,哪怕錘煉了鐵石心腸,也免不了在某一時刻自亂陣腳,即使那只是轉瞬即逝的一個呼吸亂拍。
  “晚輩聽說,三十年前色空禪師曾在江湖上遊歷許久,也是在那時與端涯道長相交甚篤,兩人結伴走過許多地方,行俠仗義,將經論道,稱得上一樁美談,不過……”楚惜微聲音放沉,“當時與他們同行的,還有一名藍紗蒙面的年輕女子,善用刀,性嬌縱,名叫何憐月。”
  端涯和色空那時雖有美名,卻還不是如日中天的東道西佛,何況他們都是出家人,除了慈悲心和俠義骨,沒有爭名逐利的興趣,相比當時聲名極盛的斷水刀謝重山、南儒阮非譽,實在有些不顯眼。
  那時候他們三人同行,最引人注意的反而是那個女子。大楚雖說民風開放,但一個年輕姑娘不顧世俗看法跟著一僧一道四處闖蕩,實在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
  更別說那個女子雖然蒙面,卻有一雙秀眉明眸,更使得一手好刀。
  她背上那把普普通通的環首刀,需得高大強壯的男人握起來才不突兀,可她背著這把刀一去大江南北,不見難色,也不落下風。
  那樣的刀法,出鞘便似皎月出雲,裂霧破障,勢不可擋;變招就如圓缺變換,陰晴難料,虛實不定。
  “那時候雖然何憐月未曾嚴明,但由斷水山莊謝老莊主與之一戰後親口認定了她是三刀之中的‘挽月刀’傳人,在武林中一時大出風頭。”頓了頓,楚惜微看著安靜不動的趙冰蛾,“可惜面對當初那麼多名門俠士的示好,何憐月卻當著眾人面說自己戀慕無相寺的色空禪師。”
  一個春華色濃的女子,戀慕一個潛心修佛的和尚,不曉得多少人覺得可笑可鄙又可悲。何憐月卻不在乎被人戳脊樑骨,她只在乎色空禪師的回應。
  色空禪師以一句“阿彌陀佛”婉拒了她。何憐月仍不放棄,她是那樣桀驁又執著的女人,見了棺材不落淚,撞破南牆心不死。
  當色空要回歸無相寺以避紅塵的時候,何憐月持刀攔路,言明要麼勝過她從此一刀兩斷,要麼就輸給她同歸紅塵。
  那一戰所見證的人不多,最終端涯道長親口承認,是何憐月贏了。
  他們兩敗俱傷,差點就同歸於盡,由端涯道長出手阻止了最後一招,卻不得不承認,何憐月勝了半招。
  那時不知多少人想看無相寺的笑話,武林中人一諾千金,色空輸了這一場,怕是要棄戒還俗,娶個媳婦回家去了。
  然而看熱鬧的人等了十天,卻只等到了色空閉關潛修的消息,而何憐月再也沒有出現。
  有人說是無相寺不能忍受這樣的奇恥大辱,不顧佛門戒律和武林規矩,暗中出手對付了這個女人;
  有人說是色空依舊不願意娶她,何憐月終於死心,但也從此意冷,退出江湖……
  傳言終究沒有定論,最終也隨著時光漸漸銷聲匿跡了。
  “前輩姓趙,據說是從母,本名應該是……赫連月。”楚惜微勾起嘴角,“是不是很巧?”
  趙冰蛾笑了:“確實是巧,這些陳年舊事還能讓百鬼門主‘聽說’得如此細緻,更巧。”
  “晚輩本無意冒犯前輩,畢竟前塵俱往矣,到如今舊情皆舊夢,徒留追憶。”楚惜微沉了下眼色,“只不過前輩近日的行事,總讓人心生惶恐,不得不找些籌碼定定神。”
  趙冰蛾輕吐一口氣:“你對自己的籌碼,就這麼有自信?”
  楚惜微道:“多情之人最無情,冷情之人最深情。晚輩,只是相信前輩乃性情中人。”
  趙冰蛾定定看了他片刻:“楚門主,你好得很啊。”
  “晚輩所知,不過是前輩不在乎為人所知,剩下的東西只要前輩還不想說,晚輩也絕不問。”楚惜微笑了笑,“不過,對於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前輩是不是也該給個說法,好讓晚輩知道自己有何可為,而有何不可為?”
  趙冰蛾嘴角一翹:“浮屠塔的暗客是我派出去的,藏經樓的火是我放的,端衡和色見詐死也是我安排的……至於我為什麼這麼做,看到無相寺內現在的情況,你想不到嗎?”
  楚惜微沉默片刻:“激起眾怒以對公敵,自露端倪以亂陣腳。先讓端衡道長和色見方丈由明轉暗,同時把監寺色若趕下臺,使無相寺裡的葬魂宮暗樁佈置出現缺口,逼赫連禦不得不提前現身,甚至鋌而走險,從而落入圈套。”
  一出連環計,步步是棋局。趙擎也好,死去的部下和無辜者也罷,甚至端衡、端清、色見,無一不是趙冰蛾的棋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她絕對是楚惜微生平所見,最厲害的女人。
  可她到底為什麼,一定要與赫連禦不死不休?
  楚惜微心念千轉,卻沒繼續旁敲側擊,而是問道:“步雪遙帶著恒遠去接應蕭豔骨,恐怕我們很快就會見到一個‘西佛’,這一點是前輩所料到的吧?”
  趙冰蛾笑道:“送你一個活生生的把柄,不想要嗎?”
  楚惜微眯起眼:“把柄是好,但前提是今晚困殺赫連禦的行動沒有失敗。一旦讓他走脫,或者驚動了暗樁,步雪遙他們就可能會變招,甚至狗急跳牆。”
  “怎麼?你怕了?”
  “我只是不喜歡無謂的傷亡損失,而且……”楚惜微話還沒說完,突然聽到遠處傳來幾聲接連的巨響,仿佛平底落驚雷,震耳發聵,似蟄伏于山林的凶獸蘇醒過來,發出了恐怖的嚎叫。
  趙冰蛾終於臉色一變:“那是……怎麼可能?!”
  楚惜微耳力極佳,他立刻就反應出聲音是從渡厄洞那邊傳來,瞬間轉過身,卻什麼也看不到。


第131章 信號
  那巨響已經消失,整座山的活物卻都被驚醒了。
  寺裡的人紛紛披衣提燈而出,趙冰蛾身形一閃隱了開去,楚惜微卻已經跑遠了。
  他化成了一道黑不溜秋的影子,風馳電掣般掠向聲音來處,提起的一口內息雖綿長卻也經不住這樣耗費,很快就覺胸口生疼。
  可楚惜微半點也不敢停。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不曉得自己在這一路想過了些什麼,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直竄頭頂,甚至顧不得會不會暴露自己,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那片山林。
  林中迷陣已經消失,地上橫倒著許多死屍,楚惜微粗略一掃沒見到端衡,勉強定了定心,卻也沒空細看,疾步到了崖邊,縱身而下。
  那兩條鐵鍊已經斷裂,這片山石也坍塌了大半,連落腳的平臺也沒了大半。
  他在僅剩的一小片石臺上站定,盯著那已經被堵住大半的洞口,依稀可見甬道內岩石鬆動,隨時有二度塌陷的危險。
  半刻遲疑也沒,楚惜微疾步掠入,儘量縮著身體不碰到搖搖欲墜的岩石,好不容易才到此路盡頭。
  盡頭是那間西佛所在的密室,可惜門前亂石堆積,已經完全堵死,憑人力在短時間內難以搬開。
  楚惜微嗅到了火藥的餘味,心下一沉,還在這片亂石間看到了幾塊破碎的血肉,他呼吸一滯,好在看到了血肉旁邊的黑色碎布,勉強定了定神。
  裡面還有人嗎?
  如果有,是死是活?
  死的是誰?活著的又是誰?
  楚惜微在這一刻心亂如麻,有泥灰掉落下來,腳下微顫,他知道這個地方不安全,恐怕很快就要塌了。
  一咬牙,楚惜微瞥見旁邊一塊倒落的大石,雙手運力將其推起,頂住上頭將要塌落的一塊岩壁,勉強掙了一合之機。深吸一口氣,楚惜微拔刀出鞘,運足內力,毫無花俏地一刀直斬而出,將堵住洞口的一塊石頭從中劈斷!
  碎石迸濺,其中幾塊小石子砸了過來,楚惜微在這狹窄空間裡避無可避,俱都生受了,抬手又是三刀連斬,一時間碎石亂飛,手臂也被力道反震得發麻,虎口都裂開,溢出了血。
  這個時候沒有任何投機取巧的辦法,他只能用力去拼,用命去賭,用心去爭。
  堵住洞口的石頭不知多少,他一人一刀不曉得要何時才能劈出一條路,撐住岩壁的大石發出龜裂怪響,已經隱隱支撐不住了。
  楚惜微知道,自己只有最後一刀的機會。這一刀若不能劈出一條路,自己要麼被掉落的巨石砸中,要麼就是退避後再無進入的機會。
  而且,石門後的人到底是誰?赫連禦,在不在裡面?
  他如果賭錯了,也許就再也不能挽回。
  血從虎口裂開的地方淌下刀刃,楚惜微又抬起了刀,然而這一刀未出,他聽到了一個低弱的聲音從亂石後傳來——
  “住手。”
  這是端清的聲音,楚惜微聽得聲氣虛弱,心裡更急,卻也不敢輕舉妄動,忙道:“道長跟色空大師可還好?”
  “死不了。”亂石後面的端清喘了口氣,“你讓開些。”
  這洞口原本被亂石堵死,如今叫楚惜微全力四刀劈開了橫檔外面的四塊大石,還剩下裡層的一堆。這堆石頭是堵住洞口的一扇門,也是撐住此處岩壁的支柱,一旦被打開,恐怕這裡就要完全塌陷了。
  一念及此,楚惜微依言退後,還刀入鞘,卻是瞅准了另一塊倒落的大石。他氣沉丹田,運力於臂,將之推起抵住自己剛才選中的支柱,謹慎起見還附掌其上,用自己一身內力撐住這裡,為即將破封的兩人爭得喘息機會。
  手臂一沉,楚惜微額角青筋畢露,這巨石之沉隱隱有讓他支撐不住的趨勢,卻是一咬牙,又加了一分力。
  洞內,色空抬手拭去嘴角血跡,對端清道:“還好嗎?”
  那身帶火藥之人被拋擲過來的時候,端清正迎面而上收勢不及,若不是色空察覺端倪飛身攔下他,兩人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過爆開衝力,只是後背撞上了岩壁,震得肺腑作痛。
  洞門堵死,山石崩塌,兩人順勢躲入牆角,端清附掌在色空背上傳入內力,老僧沉聲一喝,以一雙肉掌生生架住頭頂塌落的巨石,也用它擋住了其他零星落石,免了更多傷害。
  但是這樣一來,他們雖然暫保了性命,卻實在難以脫身了。
  端清的臉白得像紙,唯有血跡觸目驚心,他斂下眸子,卻是把古劍遞到了色空手中。
  他的左手被火雷珠所傷,現在頂不得用,而長劍在這逼仄的空間裡施展不開,反而束手束腳。
  端清屈起了右手五指,自下而上逆勢擊向巨石。這山中岩石雖非匠人建築所用的堅固,也是骨肉難破,卻被端清這一爪深深插入,再一發力,便出現了五個深深的指洞!
  若非色空目不能視,他一定能認出,這一爪與赫連禦所用的修羅手,如出一轍,只是不如後者一鼓作氣、勢如破竹,視頑石如腐土。
  端清五指入石,周身內力也聚在五指上,力逾百斤的大石竟然被他以指力撼動,連帶覆蓋上面的一堆碎石也被推卸,掙開了一線空間。
  窺得縫隙足夠一人出入,端清五指發力將巨石移到旁側撐住岩壁,從縫隙中爬了出來,又返身去拉出色空。
  半刻不能停歇,二人疾步到了洞口,可惜此處已經被大量亂石堵死。色空一隻手已經摸上還陽丹,準備豁命開條生路出來,就聽見外頭傳來刀劍劈砍大石的聲音。
  赫連禦既然逃了出去,以他狡猾謹慎的性子,怕是會先龜縮起來養傷,而不是冒著危險派人來探虛實。想到這裡,端清出了聲,果然聽到楚惜微的回應。
  估摸著楚惜微已經劈開洞口外層,端清便讓他退後,自己從色空手裡拿回古劍,目光冷下。
  楚惜微只有最後一刀的機會,端清自然也只能出一劍。
  如果劈不開這層石頭,他們倆就再難脫身,還會連累守在外面的楚惜微。
  拖在地上劍鋒劃過一道飛弧,這一劍如雲破天開,刹那間亂石飛濺,好幾塊尖銳的碎石打在人身上,若非楚惜微站得巧妙,怕是要被劈頭蓋臉砸一頓好歹。
  他目光如炬,透過紛飛碎石和彌漫煙塵,看到兩道人影在這一息間沖了出來。沒時間說廢話,端清一手擒住色空肩膀,與楚惜微對視一眼,一前一後從搖搖欲墜的甬道裡電射而出。
  此時崖上怕是已經聚了不少人,為免走漏消息,楚惜微伸手抓住端清往崖下躍去。這懸崖陡峭,他一人帶倆,壓力不可謂不大,迅速瞅准幾個連續的落腳點,空出的那只手扯住條攀附山岩的藤蔓,腳下一蹬,身體借力一轉,把端清兩人拋過去。
  端清帶著色空,於那幾塊凸出的山石上借力踏過,接連幾個起落終於腳踏實地,耳邊風聲一動,楚惜微也到了身旁。
  他們腳下現在站立的是條羊腸小徑,旁人身處於此,怕是一陣大點的山風都能把人掀下去,好在習武之人不懼。楚惜微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才有機會轉眼去看端清和色空。
  他是第一次見到西佛,只覺得這僧人又盲又老,不過六旬的人看起來已年近古稀,此時臉色灰敗,好像隨時可能會撒手人寰。
  然而色空察覺到他的注視,側過頭來微微一笑,就像佛前曇華綻放,刹那間生出某種安靜的美妙。
  胸中心悸與焦躁,莫名便被撫平,楚惜微明知對方看不見,還是回以一個微笑,然而此時有風吹來,他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端清滿頭白髮被血和塵汙得狼狽,身上衣衫也殘破,腹部傷口血肉模糊,那血染了半片衣服,平日裡素淨整潔的風儀被敗得一乾二淨。
  可傷勢最重的,是他的左手。
  從肩膀至小臂血跡斑斑,自指尖到手腕的皮肉都焦糊大半,血早凝固,只是被剛才接連的動作又撕扯開,看著更可怖。
  楚惜微瞳孔一縮:“道長,你的手……”
  端清抬起左手看了一眼,神情淡淡,活像那不是自己的血肉之軀,而是廉價的桌子腿,道:“廢了。”
  他雖然躲得及時,但火雷珠威力不小,又是近距離炸開,沒讓他這只手如赫連禦那兩根指頭一樣被生生炸斷已經是萬幸。
  哪怕血肉能將養回來,裡頭筋骨也重創,經脈難續,也許這只左手以後還能動作如常,恐怕是動不得武了。
  頓了頓,端清又看楚惜微的臉,觸及那張葉浮生的假面,倒也沒說什麼,只是道:“他去哪裡了?”
  “伽藍城。”
  楚惜微心裡還在想怎麼治療這兩人傷勢,就聽端清道:“赫連禦此番突破失敗,體內真氣必定反噬,又被陰陽內勁破了一大罩門,修羅手也被廢其一,只可惜沒留下他。”
  赫連禦此人,武功高強,心機深沉,手段更是狠絕毒辣。這一次重創他是喜,但沒能斬草除根,恐將生後患。
  楚惜微心念千轉:“他既然是重傷逃脫,恐怕也會猜到是趙冰蛾背後設局,此人心思多疑,必定會把步雪遙一併懷疑上,那麼……”
  “赫連禦最相信的人,只有自己。現在他正是虛弱的時候,絕不會輕易聯繫部下,而是會先躲起來,養好傷再做行動。”端清淡淡道,“剛才攀附之時,我看到了指洞,想必他脫困後也是和我們一樣由此脫身。你派人沿著崖下搜查,應該能有線索。”
  “出事之前,我已經派人守在這附近了。然而剛才我一路到此,只見被端衡道長困在林陣裡的葬魂宮人屍體,不見道長本人,也沒看到我的屬下。”楚惜微皺著眉,“适才趕得急,沒細看那些人的死因,現在也無從猜測,只能等上去之後從玄素那裡獲知了。”
  色空終於開了口,道:“無相寺內,現在是誰掌事?”
  楚惜微道:“群龍無首,因此恒遠受命要在今晚請出‘西佛’,不過以我觀察所見,因著這幾日接連事變,玄素才能出眾,雖經驗有缺,卻能舉一反三。現在已經有不少人以他為首,雖說其中多是散人,但他聲望已不可同日而語,其他門派也放下輕視,與他開始了合謀應對之策。”
  色空神情欣慰,端清面色稍霽。
  萬物枯榮生滅,人也有生老病死,天地間沒有一成不變的人與事,那些熱血風骨唯有在一代代新舊交替中薪火相傳,歷盡人事變遷,才能從轉瞬到永恆。
  世間最可悲的故事,絕非紅顏遲暮與英雄末路,而是和後繼無人。
  唏噓之後,色空一擰眉:“赫連禦失蹤,葬魂宮又被驚動,恐怕要狗急跳牆。”
  楚惜微道:“他們不動手,才是最麻煩的。”
  無相寺內人心各異,除了共同利益,就只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才能把散亂的武林白道勢力擰成一股繩。眼下雖然叫赫連禦逃脫,葬魂宮那邊卻還有趙冰蛾,這個女人肯定會借機變招,提前動手,暴露葬魂宮的諸般部署。
  一旦由明轉暗,才能反客為主。
  然而端清沉著面色,似有猶疑。楚惜微看得分明,開口道:“道長若有疑慮,盡可言說。”
  端清搖了搖頭:“我只是沒想通一件事。”
  “嗯?”
  “葬魂宮把持問禪山這麼久,其實沒必要等到現在還按兵不動,赫連禦更沒必要冒著瓶頸受制的危險跟趙冰蛾虛以委蛇,以至於被引入渡厄洞,差點丟了性命。”端清睜開眼,“換了你是他,會為了什麼隱忍到現在?”
  楚惜微背後忽然一寒。
  片刻後,他艱澀道:“身為宮主,顧全大局謹慎行事是理所當然。”
  “你說得不錯。可赫連禦這個人,顧全大局是情分,肆意妄為才是本分。”端清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左手,“他這般性子,今夜當不會吝於性命與我同歸於盡的。”
  端清換上這身封存的裝扮,拿起這把經年的古劍,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重拾過往的緬懷,而是針對赫連禦的一場心計。
  他從來不是不懂人情,只是不屑於事故算計,到如今箭在弦上,自然也拿得起放得下,不在意什麼榮辱是非。
  然而這場精心算計,眼看已讓赫連禦生出死戰不退之意,偏偏臨門一腳突生變故。
  他那麼想跟端清同生共死,也的的確確為此興奮不能自已,可最終還是選擇了斷念逃生,只能說明在赫連禦心裡,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沒有完成。
  除卻生死,還能讓赫連禦看重的東西就莫過於……
  端清回憶了洞裡那場死鬥,腦海裡把赫連禦言行神態的變化悉數過了一遍,終於沉下眸色。
  他的聲音有些冷:“派人去給瀟兒送信,叫他小心伽藍城……若我沒猜錯,這次武林大會只是一個幌子。”
  色空有些茫然,他目不能視,又被困洞裡太久,對這些事情實在瞭解有限,眼下又無從問起。
  楚惜微卻吃了一驚。
  那些撲朔迷離的線索在這一刻開始串連,他腦子裡一團亂麻被抓住了頭緒,然而順勢抽解開來,卻剝出一塊燙手山芋。
  “道長的意思是……葬魂宮這一次,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楚惜微的目光看向遠處,那是伽藍城的方向,可惜現在什麼也看不見,“赫連禦要拿下的不止是問禪山,還有伽藍城?!”
  “他恐怕是在等一個信號,那麼……”端清以劍撐住身體,“速尋趙冰蛾,情況有變,暫緩行動!”
  楚惜微面色一肅,然而他腳下剛動,就見一道火光從遠處山林間沖天而起,在黑沉夜幕上炸開了一朵醒目的幽藍煙花。


第132章 揭露
  “你就這麼答應她了?”
  “不然呢?”
  夜幕降臨,天上下起了小雨,葉浮生從路邊小攤上買了把油紙傘,徐徐撐開遮在頭頂。垂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從孫憫風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瞅見微微挑起的唇角。
  自孫憫風認識這個男人以來,只覺得葉浮生永遠都是這副天塌不驚的模樣,這副神情現在出現于楚惜微臉上,不覺得突兀,反而有種本該如此的感覺。
  孫憫風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說話卻罕見帶了微諷:“你答應她,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輕巧又容易,可這件事情一個做不好,百鬼門就掉進爛泥裡,再也爬不起來了。”
  “我知道。”葉浮生的聲音很輕柔,像陣風化進雨裡,“剛才我們說的話,先生都記住了嗎?”
  孫憫風聳了聳肩:“年紀大了,哪有這麼好的記性,都忘了。”
  跟聰明人說話,總能省下廢話的口舌。
  “我們已經在伽藍城暫時落腳,問禪山那邊卻還沒傳來消息,十有八九是出事了。”葉浮生轉移了話題,按了按額角,“那山上敵我混雜,情況怕是瞬息萬變,他身邊可用的人不多,趙冰蛾也是個腹有乾坤的人,不可輕信……先生今夜好生歇息,明天一早我會安排你帶人過去。”
  孫憫風挑了挑眉:“如果你們的推測無誤,伽藍城怕是成了有進無出的孤城,要送我們出去談何容易?”
  如今“百足”能把持伽藍城,以至於連盤踞在此的明燭賭坊都要暫避其鋒,這背後若少了城中官僚示意,哪有這麼多方便可行?
  自他暴露行蹤那一刻就明白,天底下最無孔不入的探子不是被精心培養出來的暗客,而是無處不在的芸芸眾生。
  明面上,他們要對付的只有“百足”,可私底下到底有多少人是他們的敵人?
  葉浮生道:“天底下的條條框框,大半都是限制無權無勢的人。”
  孫憫風眯了眯眼睛:“你很瞭解這樣的規矩。”
  葉浮生笑道:“撞的鬼多了,活人也會演聊齋。”
  孫憫風的目光在他臉上一掃,沒看出所以然來,暗道了一句“老狐狸”。
  “敢問先生,在下還有多少時間?”
  孫憫風不必探他的脈,心裡門清,張口便道:“有內力續著,還有十天。”
  “我若全力以赴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孫憫風道,“運氣好,七八天;運氣不好,連番鏖戰,最多能撐三天。”
  葉浮生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松了口氣:“夠了。”
  “真的夠了嗎?”
  傘下,葉浮生的眼裡像春冰微裂,隱露了一線流光:“夠我做完該做的事情,只是……也許不夠跟他告個別。”
  “我忽然有些後悔了。”孫憫風看著他,“當初救你的時候,只知道主子不想讓你死,卻沒想過你的身份來歷會不會惹來麻煩,現在看來……救你,本身就是一件麻煩透頂的事情。”
  葉浮生失笑:“阿堯年輕,孫先生長他年歲,算得上半個長輩,以後還請多幫他掌掌眼,少惹麻煩,多安生些。”
  孫憫風向來隻救人或者見死不救,從不替人轉達後事。可是眼下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他道:“你跟我一起上問禪山,說不定……”
  “來不及。”葉浮生開口道,“伽藍城不能出事,否則他們才是真的斷了後路。”
  他們本來打算得很好,清除暗藏城中的“百足”,守住沿途要道,一來阻截增援葬魂宮的勢力,二來為山上撤退的眾人護航。
  沒想到的是,西南異族會捲土重來,甚至已經打上了伽藍城的主意,而這與此次問禪山一事恐生莫大關聯。
  “跟盈袖姑娘這一談,倒讓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葉浮生閉了閉眼,“葬魂宮所圖的,不是一場武林大會;赫連禦想要的,也不是扶持楚淵上位的從龍之功……從一開始,他的立場就不在大楚任何一方。”
  孫憫風皺了皺眉:“何解?”
  “先生還記得‘奪鋒會’嗎?”見孫憫風頷首,葉浮生繼續道,“那時候我便覺得奇怪,赫連禦派厲鋒挑戰中原武林高手,若說僅僅是為了挫銳氣爭個威名,根本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尤其是在古陽城的時候,他們刻意把事情鬧大,逼迫武林同道向謝無衣施壓,倘若謝無衣最終沒有接戰,下場會是什麼?”
  “若沒有那一戰驚天下,從此世間再無斷水。”頓了頓,孫憫風腦子轉得飛快,“葬魂宮不是在爭名揚威,而是在借這個機會挑撥武林內亂。”
  “謝無衣死了,厲鋒斷了引以為傲的右手,‘奪鋒會’被迫終止。但是這件事餘波未過,又有了南儒起複、禮王謀逆的亂子,這次葬魂宮更動了大手筆,牽涉中人不知凡幾。”葉浮生勾起嘴唇,“然而,對於這件事,我一直都有個疑慮。”
  孫憫風沒有親自經歷過,自然也無從想起,聞言挑眉,拋來一個疑問的眼神。
  “南儒的謀算,的確嚴密狠辣,不僅揭露了禮王狼子野心,也把端王拉上戰車,成了今上新的臂膀……但是這一連串的計畫裡,還有個破局點,那就是——若陸鳴淵沒能活著逃出來,這背後可做的文章可就太多了。”葉浮生聲音轉冷,“南儒那時候窮途末路,別無他法可想,但就我看來,陸鳴淵能從禮王府逃到清雪村的這一路,最多只有五成機會。”
  楚淵處心積慮要謀反,自然不會養一群酒囊飯袋,單就那一日在安息山看到的一隊精兵,已經不遜色于邊軍,更何況是他自己掌控之中的禮王府?
  他算不到南儒的多智近妖,對付陸鳴淵卻不難。畢竟那個時候南儒已死,衛風城俱是楚淵天下,南儒的諸般安排最多只能讓陸鳴淵安然逃出城去,後面這一路可當真是一場豪賭。
  孫憫風一點就透,面色凝重下來:“你是說……還有第三股力量暗中幫了他?”
  葉浮生道:“赫連禦可不是會隨便發善心的人啊。”
  孫憫風眉頭越皺越緊:“照你所說,他一邊下苦力幫楚淵,一邊又在關鍵時刻暗中拖後腿,到底圖個什麼?”
  葉浮生一抬眼:“你現在,應該知道了啊。”
  孫憫風微怔,把這前因後果仔細串聯了一遍,陡然一驚!
  葉浮生嘴角一翹:“自先帝末年,葬魂宮便跟大楚皇室中不軌之徒有勾結。無論是……還是楚淵,都為了一己私欲養肥了這條毒蛇,卻不曉得毒蛇會連他們也咬。”
  大楚皇室的內鬥,使他們迫切向江湖尋找自己的爪牙,從而壯大了葬魂宮這樣的毒瘤。然而,葬魂宮的根基終究在關外,赫連禦的眼睛從來只有最根本的利益。
  孫憫風聲音一寒:“他想讓西南異族重新入主中原?”
  “雖然是猜測,但應該八九不離十了。”葉浮生轉了轉傘柄,繼續道,“他指使厲鋒挑起奪鋒會,在引起各大門派敵視的同時,也使武林內部因名利交惡;他一面幫楚淵謀逆,一面卻把對楚淵最不利的證據漏了出去,導致了如今北疆劍拔弩張的局面。然而當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北疆,他又借武林大會把中原各大門派的力量聚集過來,不僅成功為伽藍城內風雲變幻的局面做了遮掩,還使得西川邊陲防守軍力也抽出部分放在了問禪山附近。事到如今,問禪山看似危機四伏,實則是一場困局而非死局。”
  孫憫風心念急轉:“趙冰蛾的背叛,赫連禦有所預料……他真正設下的死局,在伽藍城!”
  問禪山只是個幌子,由於計畫實現走漏,百鬼門介入其中,又有邊軍遙遙關注,就算鬧翻了天,也不過是一座山內的千夫生死。何況無相寺魚龍混雜,早已分不清敵我,赫連禦身在其中,雖然危險,卻也多生路。
  但是伽藍城不一樣。
  “孫先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我送你們出城,但願這一次……”
  孫憫風尚在愣怔,葉浮生卻已經走遠了。
  他趕緊追上去,可惜那人身法奇詭,似慢實快,轉眼就消失在街道轉角,放眼一看,連個影子也見不到了。
  孫憫風面色沉下,只得轉身走了,卻不知道他走了不久,葉浮生便從一面牆後轉出來,抖了抖傘上的雨珠,重新撐開,出言道:“盈袖姑娘跟了這一路,不累嗎?”
  他話音剛落,便見牆頭人影閃動,盈袖自上方一躍而下,在他傘下站定。
  盈袖的目光像兩道刀子戳在他身上,冷聲道:“你是誰?”
  “我是什麼人,姑娘應該比誰都清楚。”葉浮生攤開手,卻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佩,沒系紅繩瓔珞,光禿禿的一塊玉握在手裡,並不起眼。
  玉上刻了麒麟,和一個“堯”字。
  “你若不知我是誰,怎麼會把這麼大一件事找上我?”葉浮生勾了勾嘴角,“不過,可惜姑娘認錯了人。”
  “顧瀟!”紅袖一震,一把短刃抵在了他頸邊,盈袖眼裡淬了毒,聲音嘶啞,“你怎麼敢?!”


第133章 不負
  那把刀就橫在頸側,只需輕輕一劃就能割開血肉。葉浮生沒有輕舉妄動,因為他知道盈袖這一次,是真正帶上了殺意。
  盈袖握刀的手有些抖,武者練到她這樣的地步,舉手投足都該輕中見穩,此時卻連刀鋒都微顫,可見是怒極了。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盈袖,把‘孤鸞’收起來。”葉浮生輕聲道,手指虛虛一推刀鋒,指腹上出現一條淺淺的紅。
  盈袖死死盯著他,手腕一轉,短刀又藏回袖中。她輕垂手臂,並肩走在葉浮生身側,乍一看就像一對雨中同行的璧人,可惜一人目中帶煞,一人笑意深邃,雖身在咫尺,兩心卻隔天涯。
  明燭賭坊找上百鬼門,這件事從一開始,葉浮生就覺得奇怪。
  暗羽雖然是江湖勢力,卻不同於一般的江湖門派,他們與正邪兩道都沒有什麼真正意義上的恩怨糾葛,若無極端的利益衝突,是決不會冒著暴露底細的危險從葬魂宮手裡搶孫憫風的命。
  還有那份關於伽藍城暗流動靜的資料,若沒有長時間的留意,萬萬做不到如此細緻,再想想身為明燭賭坊之主的盈袖放著中都、東陵兩大要處不去管,偏偏在這個多事之秋坐鎮於偏遠的伽藍城,怎麼想都有問題。
  盈袖只是明燭賭坊的主子,掌握暗羽的那只手還是江暮雪,她這些做法無疑是受了江暮雪的指使,而從伽藍城到江暮雪所在的地方有千里之遙。算算時間,該是在她與葉浮生相認之前,就已經做下這個決定,卻在見面後沒對他露半點口風。
  葉浮生思前想後,奈何線索太少,他不知道暗羽這次隱瞞了什麼,又要從百鬼門身上圖謀什麼,就乾脆偽裝成楚惜微去赴約。
  盈袖是個謹慎的女人,在見到他之後多次試探,若不是葉浮生對她和楚惜微都所知甚詳,換了別人恐怕早就露了餡兒。然而再好的偽裝終究也有破綻,正當葉浮生犯難的時候,盈袖卻放過了此事,開始談起合作。
  那玉佩證實了楚淵的狼子野心,金牌揭開了西南異族的入侵企圖,然而最讓葉浮生驚心的,是盈袖與他言談交握時藏在手中的這第二塊玉佩。
  雙手一觸即收,避過了孫憫風的眼。葉浮生籠在袖裡的右手中多了這塊玉佩,指腹細細一摸索,他就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了。
  先帝越老越忌憚自己的兒子,卻對孫兒格外看重,尤其是那時候的皇長孫楚珣和小皇孫楚堯,算是他的心頭肉跟掌間珠。
  他親自去天子內庫挑了這兩塊玉,讓宮中匠人精雕細琢,一者雕龍,一者刻麒麟,又附上兩個皇孫的名字,分別在他們生辰的時候送出去。
  十年前宮變後,楚堯被逼離天京城,身上除了這塊玉佩就再也沒帶走任何皇宮裡的東西。這塊玉佩是他曾經從不離身的東西,葉浮生卻在重逢後從未見過,本以為此物已經在顛沛流離間損毀了。
  然而盈袖得到了它,還將之交還給了“楚惜微”。
  這至少說明一件事——他們知道百鬼門主楚惜微就是楚堯。
  楚堯這個身份,牽涉到了皇家秘辛,早就成了個死人。楚惜微這一輩子都註定只能是百鬼門主,再也不能做回皇家子孫,否則等待他的不是榮華富貴,而是斬草除根。
  有的事情一直被隱藏,楚子玉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但是倘若見了光,他就再也做不得睜眼瞎了。
  盈袖的還君寶玉,是一場無聲無息的脅迫。正因如此,葉浮生才會不再猶豫,點頭應了她。
  “你怎麼會跟過來?”葉浮生摸了摸自己的臉皮,“我是哪點學得不像嗎?”
  盈袖看了他一眼,聲音漸冷:“你當然好本事,藏頭不露尾,叫我一對招子都不頂用,可惜你不該讓我有機會摸到你的脈。”
  楚惜微年輕氣盛,功力在江湖上也能進前十之列,該是內息綿長、脈象沉穩,然而盈袖那一錯手,探到的脈象卻輕得近乎虛弱,頗有油盡燈枯之意。
  她本來沒想到是有人冒充,只想著是否情報出錯,這位百鬼門主遭了什麼難處,故一路尾隨,卻聽見了葉浮生跟孫憫風的對話。
  那人必然是察覺了她,卻並不掩飾,把這些話平平靜靜地說完,等著她露面相見。
  可她怎麼也沒料到,出現在這裡的竟然是葉浮生。
  “你明明去了問禪山,你……為什麼會回到伽藍城,還是以他的身份?”盈袖深深看著葉浮生,一字一頓,“你又憑什麼替他答應我?”
  葉浮生微微一笑:“盈袖,你既然知道他是楚堯,那就該明白……他是我的弟子。”
  盈袖皺起眉,毫不客氣地諷了回去:“我以為憑他父王做下的事情,你們這段師徒情誼不過是老天作弄的笑話。何況當年宮變之後,他可是指天發誓說了要跟你一刀兩斷、不死不休,不過三年的緣分早就走到盡頭,你卻還要認他這個徒弟?呵,口說‘傳人’,莫非你還要把驚鴻刀也傳給他?”
  葉浮生笑意不改,眼中閃過微光,就像清風拂過水面:“有何不可呢?”
  盈袖一怔。
  “無論如何,他都是給我磕過頭敬過茶喊過三年‘師父’的徒弟,是我親自教授了十六式驚鴻刀法的傳人。”葉浮生轉了下手中傘柄,語調也一轉,由輕笑帶上肅然,“十年來沒盡過當師父的責任,所幸到現在為時不晚——任何人要動他一根毫毛,我先剁那人一根手指;誰要算計到他頭上,我也先他一步入局做個墊背的。我這輩子說過的人話鬼話不知凡幾,但是這句話駟馬難追。盈袖,你明白了嗎?”
  盈袖眼中怒火升騰,她攥緊了雙拳,指節發出“咯吱”怪響,喉嚨裡都帶上血腥氣:“你在威脅我?你要為他跟暗羽反目?!”
  “女人不要總生氣,容易老的,尤其是漂亮女人。”葉浮生眼中笑意又浮現出來,“這不是威脅,是我的態度,所以為了不讓事情發展到我們都不喜歡的地步,還是繼續我們的合作吧。”
  盈袖慢慢鬆開手,寒聲道:“你能替楚惜微做決定嗎?”
  葉浮生唇角回落,露出那恰到好處的冷嘲來:“呵,‘楚惜微’已經在這裡了,不是嗎?”
  看著那張臉上神情變換,身邊人轉眼就成了陌生人,盈袖腦中天人交戰,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她雖然沒跟楚惜微正式打過交道,卻關注著伽藍城的蛛絲馬跡。從百鬼門入城到現在,別說是窺伺的外人,恐怕連他們自己人都少有能察覺這場移花接木的戲,就算楚惜微親自到此,恐怕也不會比葉浮生做得更真切恰當。
  比起心思莫測的楚惜微,跟暗羽關係匪淺的葉浮生顯然是更好的合作對象,此番動作也能順利不少,但要達成最後那一步……
  葉浮生最善於察言觀色,沒等她想出個說辭,就從這片刻猶疑間看出顧慮,開口道:“剛才談話的時候,你果然有所隱瞞。”
  盈袖抬起眼:“你還是如此敏銳得讓人討厭。”
  葉浮生笑了笑,眼中慢慢沉下:“看來我之前猜錯了,你們真正想要利用的是‘楚堯’而非‘楚惜微’。”
  楚堯歸根究底,也只是個不成氣候的小皇孫,就連封侯也只是“死”後由楚子玉給的虛銜,用以堵住某些人的嘴。
  既然楚堯本身沒有利用價值,那麼盈袖和江暮雪所看中的,就應該是這個身份牽扯到的某些人與事了,比如——他的父王,先帝第四子,靜王楚琰。
  這個在十年前一手策劃了宮變的男人,若不是最後棋差一招,恐怕今天龍椅上坐著的,就不是楚子玉了。
  有道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楚琰雖敗亡,下麵盤根錯節的黨羽也或在當時陪葬、或在十年內被慢慢清除,但到底還有難以拔出的根蒂紮根於朝野,讓人怎麼都不能安心。
  “你久居天京,很少到這些地方來,自然不會曉得……西川,是靜王舊部的半壁天下。”盈袖閉了閉眼,終是放緩了口氣,“靜王宮變落敗,他的黨羽大半被清理,剩下的聰明人都自請調離,騰出了重位,又離開了是非之地。那個時候,北疆有楚淵,東陵有楚雲,中都又是腹地,他們就來到西川這個邊陲之地休養生息。不過楚子玉行事謹慎,沒把他們趕盡殺絕,也沒把西川邊防大權落在他們身上,而是把他們分散大亂,讓其做了西川七城的守軍,雖然說不上混吃等死,卻是如無意外,再無寸進了。”
  西川多崇山峻嶺,除了邊防一線,就只有七個大小城市錯落在山地間,伽藍城是最後一個。
  城中鄭太守,也是靜王舊部之一。
  葉浮生點了點頭:“你懷疑西南異族能深入至此,有這些人的動作?”
  “同流合污也好,坐視不管也罷,我們都不能放過任何可用的資本。”盈袖輕點絳唇,“如果他們沒有謀逆之心,僅僅是對朝廷不滿,那麼放出‘楚堯’插手守城之事,聯合這些人共抗外敵將是一股極大的力量;如果他們圖謀不軌,這也能讓我等有所應變。”
  “但無論哪一種可能,待此間事了,‘楚堯’都必須消失。”葉浮生點出她未盡之語,“這樣的手筆,不似出自你和雪姨,是誰呢?”
  盈袖勾起嘴唇:“你教出的好弟子,卻來問我?”
  “子玉麼?原來如此……”葉浮生掀了掀眼皮,“看來上一次我跟你相見,若是鬆口願意重掌暗羽,表露半點野心,恐怕就出不了賭坊的門了。不過,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暗羽不再蟄伏於黑暗了?”
  盈袖垂下眼瞼:“十年前。”
  葉浮生一怔,繼而苦笑;“歸根究底,還是我拖累你們了。”
  “我和師父要保暗羽,就得替大楚看住這些江湖亂流;可現在你要保你的好徒弟,就要跟我們為敵。”紅袖裡鋒芒隱現,盈袖輕聲道,“顧瀟,人心都有輕重之分,我不願害你,你也別逼我了。”
  “我不逼你,甚至還會幫你。”葉浮生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盈袖,當年在天京你信過我,這次再信我一回,可好?”
  盈袖這次沒有和他說笑的心思,道:“當年你做不到情義兩全,以為這次還能一手回天嗎?”
  “我當然沒這麼大本事。”葉浮生搖搖頭,“所以,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我就幫你達到目的。”
  盈袖腦子轉得飛快:“要我幫孫憫風他們去問禪山?”
  葉浮生道:“不,我要你跟他一起去。”


第134章 風起
  這一夜風起雲湧,轉眼間人事無常。
  楚惜微離開不久,端衡就眼觀鼻、鼻觀心地盤坐原地,看似不動如山,實則關注著周遭動靜。
  佈陣者,一草一木、一土一石俱可為陷阱。他把這片林子當成了棋盤,執黑先行佈局,那些葬魂宮的樁子就成了被緊纏的白子。一方在明,一方在暗,這些樁子成了沒頭蒼蠅,怎麼都找不到出路,好幾次從端衡身周走過,殺氣凜然,卻沒發現這個近在咫尺的老道士。
  但是隨著時間推移,這些人越來越按耐不住,端衡額頭也見了汗。
  隨機應變,這四個字向來說得輕巧做起來難。端衡心知自己一人之力要困住這些亡命之徒整整一夜無異于天方夜譚,一咬牙,正準備變陣,突然聽到斷崖下傳來一聲巨響,震得土地發顫,林中飛鳥紛紛驚起,從口中發出接連不斷的銳鳴。
  那是……渡厄洞!
  端衡心頭一跳,緊接著又是兩聲巨響炸開,狂風席捲山林,差點把他掀了個趔趄。
  就這麼慌亂了一刹,陣法出現了漏洞,本就與他相距不遠的部分葬魂宮殺手見得人影,頓時散開包圍,各自摸出了暗器朝他投擲過來。
  電光火石之間,端衡一扯身上道袍,就勢輪轉,將一件布衣舞得密不透風,把暗器盡數掃落。然而沒等端衡鬆口氣,四名殺手已欺身而近,兩人砍頭,一人斷後,一人矮身砍腿,勢要封死他所有退路!
  端衡腳下一勾一踩,穩穩踏住刀刃,身子一傾,三刀都壓在背上。他將身體順勢一轉,雙掌疾出,把持住一人持刀手臂,借力打力,轉眼間四攻八守,立定時腳下已撲倒三具死屍,被他把住手臂的那人也喉間見血。
  這四個人都死於他們彼此的奪命殺招之下。
  端衡鬆開手,他心急如焚,想要衝去渡厄洞一睹究竟,然而剩下八名殺手步步緊逼。
  論武功,端衡不如自己兩位師兄,甚至比不上坐鎮忘塵峰的端儀師姐。他的內力不弱,但招式不夠活,腦筋都拿來鑽研奇門遁甲,容不得太多刀槍拳掌。
  有道是“雙拳難敵四手”,何況葬魂宮此次帶來的都非庸碌之輩,除了眼前這八個,還有其他人也在林子裡,現在陣法破開,很快就將到此。他要殺光這些人難,要走也不容易,較量到最後,恐怕不是兩敗俱傷,就是同歸於盡。
  一名殺手屈指在唇前發出一聲哨向,端衡暗道不好,片刻後數道鬼魅人影閃現林中,個個身法奇詭,眨眼間插入戰局。
  額頭見汗,端衡攥指成拳,卻見面前八個殺手臉色大變——來的,並不是他們的人。
  這些人影共計十數,打頭的人十分矮小,像個跟謝離差不多身量的孩子。慘白月光透過樹葉縫隙漏下來,卻照出了一張橘子皮似的老臉——這根本不是孩童,而是個侏儒老者。
  殺手眼中一寒,但見刀鋒閃過,那矮小的老者身形一晃,卻是出現在端衡身邊,手裡拖著一條血淋淋的長物。
  端衡聞到了血腥味,他低頭看著侏儒老者,對方沖他笑了笑。端衡這才看清,這人雙手都齊腕而斷,裝上了兩隻精鐵鉤子,其中一隻就正勾著一段腸。
  一聲悶響,刀刃落地,那殺手腳下踉蹌,手掌後知後覺地撫上腹部,那裡多了一條皮肉翻卷的口子,裡面的腸被扯出一截。
  然而這只發生在三步之間。
  一時間眾皆驚懼,端衡目光中閃過驚色:“你是蕭……”
  “老鬼是洞冥谷的‘勾魂使’。”侏儒老者聲音沙啞,他瞥了一眼身後,吩咐手下人,“情況有變,全都殺了!”
  頓了頓,他看向端衡,道:“老鬼奉門主之命相助道長,還請隨我等暫避!”
  端衡眉頭一擰,還沒來得及開口,眼角突然瞥見了一線冷光,立刻示警:“當心!”
  那冷光是一記飛刀,穿風而來,銳響破空。眼見飛刀直撲端衡,一名“幽魂”當機立斷,抽出軟鞭順勢一打,卻沒將飛刀打落,而是打散了。
  受外力衝擊,刀刃頓時被打飛出去,刀柄斷口處卻爆射數枚細如牛毛的銀針,順勢在半空中一轉,不分敵我地射向在場諸人!
  比起飛刀,細軟的銀針在黑夜裡幾乎無跡可尋,侏儒老者當機立斷地將端衡一推,兩人齊齊撲倒在地,聽到了身後傳來人體倒地的沉悶響動。
  針上有毒,見血封喉!
  轉眼之間,場中只剩他們兩個活人,不對……
  侏儒老者像個矮冬瓜似地在地上一滾起身,兩顆比王八眼大不了多少的眼珠子盯向飛刀來處。
  山風肅然帶殺,适才被擊飛的刀刃卻沒有落地,而是被人探手接住,在纖細指間一轉,如銀翅的蝴蝶落於指頭。
  林中再度閃現人影,侏儒老者跟端衡的目光卻都緊盯那個把玩刀刃的女人。
  極美的女人,柳眉杏目,腰身婀娜,手指纖細修長如削好的蔥段,抬頭時露出的一對眼波光流轉,像山野鬼話裡的狐狸精。
  情報上說正在山下等待步雪遙接應的蕭豔骨,竟然帶人出現在了這裡!
  “本以為是來此清理雜魚,沒想到逮住了兩隻大頭……”蕭豔骨輕笑,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打了個轉,“端衡道長?還有……爹爹?”
  侏儒老者面無表情,端衡心裡的疑問得了答案,暗道一句:果然是他。
  百鬼門的勾魂使,向來深居簡出,是老門主沈無端身邊得用的人,算他半個影子,卻由於百鬼門內英雄不問出處,進了洞冥穀便像死了一回,跟前塵往事都作別,鮮少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誰、是何來歷。
  就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葬魂宮前任白虎殿主蕭白水,一雙手就像無常拘魂的鐵鉤,落在他雙手十指間的人,從來都沒有活口。
  他也是前任宮主赫連沉最忠心的爪牙,如臂如指,所以才會在迷蹤嶺變天的那日被斷了雙手,墜河後被沈無端所救,裝上一對鐵鉤,換了新身份苟且偷生。
  從那以後,蕭白水銷聲匿跡,他的獨女蕭豔骨接下白虎殿,他卻成了洞冥穀裡見不得光的“鬼”。
  “爹爹,你既然‘死’了這麼多年,安心在地底下躺著不就好了?怎地還要陰魂不散,爬出來繼續跟我們找麻煩?”蕭豔骨看著自己的爹,就跟看著一團爛肉沒區別,“這次再死一次,可就是魂飛魄散,沒得救了。”
  侏儒老者沒有回答她,甚至沒多看一眼,而是一撞端衡,後者立刻會意,兩人縱身而去,轉眼就消失在林間。
  “想跑,跑得了嗎?”蕭豔骨嘴角一勾,也像在臉上畫了道鉤子,尖尖細細,聲音忽然就冷了下來,“都給我追,看看他們往哪兒跑!”
  話音甫落,身邊手下悉數追了過去,蕭豔骨卻將腰身一折,到了那崖邊低頭一看,意味不明地笑笑,縱身跳了下去。
  蕭豔骨輕功不弱,但要在這絕壁上如履平地卻著實犯難。好在她準備得充分,袖中機括聲響起,彈出一道鐵爪銀絲,她就借著此物在山石上騰挪,像只蜘蛛。
  她見到了坍塌的洞口,也看到平臺前濺落的血跡,眉頭一擰,伸手以塵土將血跡掩蓋,又繼續往下尋找。
  這般下了數丈,蕭豔骨已有些力不從心。忽然,一隻手毫無聲息地伸過來,輕輕搭在了她的咽喉上。
  冰冷指腹按壓頸間大脈,蕭豔骨渾身一寒,下意識地去摸,卻先碰了個空,繼而才摸到了根焦皮爛肉的手指頭。
  此處是個天然石台,內裡有不過尺余的岩洞昝可棲身。赫連禦就坐在這裡面,察覺到上面的動靜,在蕭豔骨下落時倏然出手,差點把自己的屬下驚掉了魂。
  饒是如此,蕭豔骨也背脊發寒。
  她看著赫連禦,宮主臉上經常佩戴的白銀面具不見了,露出的臉龐慘白發青,唇邊帶血,一雙眼卻佈滿血絲,整個人的氣息就像惡鬼撕了畫皮,露出蠢蠢欲動的噬人瘋狂,叫她仿佛被野獸咬住了後頸,全身都有些發抖。
  赫連禦收回右手,蕭豔骨這才看清,那只手只剩下三根指頭,素來挖眼取珠、刺心破腹的食指與中指卻齊根而斷,斷口血肉焦糊模糊,觸目驚心。
  赫連禦輕輕一笑:“好看嗎?”
  蕭豔骨悚然一驚,趕緊移開目光:“屬下冒犯!此地危險,無相寺裡各派人士恐將趕至,還請宮主隨我……”
  赫連禦打斷了她:“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直勾勾地看著蕭豔骨,像嗅到血腥氣的狼,隨時可能從這人身上咬下一塊肉。
  蕭豔骨頭皮發麻,半點不敢怠慢,趕緊道:“屬下在山腳等候時收到了‘百足’加急密信,上面寫道‘孫憫風現身伽藍城,百鬼門插手無相寺’,唯恐宮主有失,緊追過來,正趕上此事。”
  赫連禦意味不明地道:“你倒是機靈。”
  蕭豔骨背後盡是冷汗。
  赫連禦笑道:“機靈的人就像一把雙刃劍,能傷人,也能傷己。”
  蕭豔骨聽聲會意:“宮主此番,是被賊子背叛出賣?到底何人膽敢如此,豔骨必將其抽筋扒皮,為宮主一雪心頭之恨!”
  “你倒是忠心,看來我就算是死了,也能瞑目的。”赫連禦臉上灰敗之色一閃而過,身體一松,像緊繃的弦終於垮下,再也撐不起來了。
  蕭豔骨看得清楚,他內傷很重,右手幾乎是廢了,體內的功力恐怕也正紊亂,的確是……油盡燈枯之時。
  赫連禦咳了一口血,道:“趙冰蛾背叛葬魂宮,我現在受創頗重,只能在此調息。你取我的權杖去跟步雪遙接應,提前變招,免叫這婆娘先下手為強。”
  說話間,他的左手在腰封上顫巍巍一探,摸出一塊染血的權杖,遞向了蕭豔骨。
  蕭豔骨喉頭一哽,她背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心裡卻不受控制地火熱起來,手幾乎就要伸出去接。
  然而她終究是忍住了,低下頭,避開了權杖,而是卸下自己手上的鐵爪銀絲,遞向赫連禦,道:“事關重大,屬下無能,有負宮主重托。眼下這裡不可久留,宮主還是先跟屬下離開,再做打算!”
  赫連禦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帶著我,可就拖累了你。這個地方定然有百鬼門設下的後手,等會兒怕是誰都走不脫了。”
  蕭豔骨道:“我若棄了宮主,回迷蹤嶺後也逃不過魏殿主一劍穿心。”
  赫連禦搖頭道:“豔骨啊,你年紀不過三十,還是個風華正茂的年齡。這個江湖混不下去,還能找個男人嫁了,相夫教子安度一生,憑你一手易容術,長筠想找你也不容易。”
  蕭豔骨卻是一笑:“宮主莫要取笑。我等這樣的人在腥風血雨裡活久了,哪吃得慣粗茶淡飯?那些個名門正派說什麼功成退隱,一般的野狐禪說什麼金盆洗手,俱都是縮頭烏龜的面子話。人在江湖,就該安安分分做個江湖人,想那些個不切實際的東西,才是找死了。”
  “你倒是明白得很。”赫連禦舔了舔唇角的血,“世道越亂,對江湖人才越有利。可惜這天底下太多的傻子不明白,以為能憑一己之力換個太平,然而從前朝到如今,幾時安生過?想要好日子,就得去爭去奪,安分守己的,最終都是別人的獵物。”
  蕭豔骨垂首道:“中原武林群龍無首,才有今日被我等困在問禪山一事。正因如此,宮主定要保全自己,葬魂宮才有在江湖上安身立命的根基。”
  赫連禦盯著她看了片刻,終於接過了銀絲,將之繞過自己的腰,又拋回給她。
  蕭豔骨再不敢遲疑,她將銀絲在自己身上也綁了一圈,背著赫連禦往下爬,卻聽背後的人指點道:“向東,有小路。”
  她依言而行,果然看到了一條隱藏在山石斷木間的小道,然而更讓她在意的是,有鮮血飛濺在山壁上,尚未完全幹掉。
  “這……”
  “适才遇到幾個百鬼門的‘小鬼’,順手送他們去找閻王爺報導。”赫連禦抬起左手,蕭豔骨終於看清他指縫裡殘留的血肉,那根本不是赫連禦自己的血!
  他右手廢了,可左手還在!
  他重傷在身,可尚能一搏!
  回想起适才,句句都是試探,蕭豔骨心頭發寒,卻再也不敢遲疑,背著赫連禦逃生。
  背後,赫連禦輕聲道:“不急去見步雪遙,你帶我……”


第135章 雲湧
  煙花炸開的刹那,就像一個久候的信號終於出現,掀開了蓄勢已久的殺機帷幕。
  天上煙花轉瞬即逝,步雪遙的一雙眼裡卻還殘留餘痕,他冷下臉朝渡厄洞的方向望去,可惜想去已遠,根本什麼都看不見。
  他身後的恒遠忐忑道:“步殿主,這信號彈……”
  “山上出事了。”面前的女人眯起眼,原本彎彎的嘴角倏然回落,紅唇白牙,說不出的驚悚,“宮主身上沒有這東西,那……左護法?”
  這女人也是一副柳眉杏眼,模樣跟蕭豔骨一般無二,便是言行舉止也少見端倪,若是她們兩人站在一塊兒,恐怕天下間難有人能分出真假。
  步雪遙自然也不能。
  “剛才那幾聲炸響,似是從渡厄洞那邊傳來,恐怕是宮主那邊出事了。”步雪遙面色一寒,“信號彈一出,山上的樁子都該動作起來,恐怕無相寺內已經生變,我們的精心打算……被壞了個乾乾淨淨!”
  他帶人在山上蟄伏數日,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單憑手下這些人對上武林各派,就算最好的結局也是兩敗俱傷。葬魂宮雖然要做的是贏家,可不是得不償失的贏家。
  那些被下在飲食裡的藥物,是步雪遙精心調製,與調教人牲所用有異曲同工之妙,能刺激武者氣血浮躁易動怒火,倘若動武,更會被內力所激導致神志不清,做出傷人傷己之事。
  武林大會之日,各門派來人均為了名利手段進出,大動刀兵勢要爭出個高下輸贏。如此一來,就正合葬魂宮坐看鷸蚌相爭之意。
  可惜這一回變數連連,先是死了趙擎、洩露葬魂宮行蹤,繼而火燒藏經樓使得原本互有間隙的各門派開始合作,現在赫連禦那邊又不知出了何事,信號彈騰空而起的刹那,就代表他們想要漁翁得利的打算完全落空。
  “該死的瘋婆子!”步雪遙忍了又忍,到底是沒忍住,毒蛇一樣陰鷙的眼神流露出來,屈指在唇吹出一聲口哨,很快就有一個黑影急急趕來。
  “山上出什麼事了?”
  “回、回殿主,渡厄洞被炸毀,宮主現在情況不明!”來人單膝跪地,快速說著情報,“山洞塌陷驚動無相寺裡白道眾人,現在大半都聚了過去。左、左護法道宮主遭難不能再等,趁機帶人闖進了無相寺,意圖奪回右護法屍身、斬斷白道後路,特遣屬下來通知二位大人準備裡應外合!”
  趙冰蛾的話有情有理,對於現在突變的局勢而言也不失為一個好決定,然而說得容易做起來難,那些白道眾人還沒被武林大會磋磨掉一層自相殘殺的血肉,哪是什麼好啃的骨頭?
  步雪遙驚疑不定,他在心裡飛快盤算著這一戰勝敗幾成,怎麼想都是對半開的賭局。以他謹慎的性子,更傾向於暫時退離問禪山,迅速聯合魏長筠從外部圍殺回來,左右這些人都還困在山上,沒必要去冒這個險……
  “傳我命令,‘天蛛’留下一半人協助左護法,剩下的隨我……”步雪遙的話戛然而止,他將長袖一揚,昏暗中也看不清究竟擲出何物,只聽到“啪”的一聲輕響,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抽開。
  漆黑小路上,緩緩走來了一個人,穿一身漆黑如墨的衣裙,唯獨唇脂和雙手蔻丹豔紅,手裡握著條血跡斑斑的鞭子。
  她將鞭子一抖,發出獵獵之響,巧笑嫣然:“步殿主,你久等的好戲才剛剛開始,怎麼就要急著走呀?”
  頓了頓,她又看向“蕭豔骨”,唇角笑意更深:“蕭殿主來這一路也不容易,何不先留下歇歇腳呢?”
  “我看,是要永遠留下吧。”輕輕一笑,“蕭豔骨”抬起眼,“你是誰?”
  黑衣女子輕聲細語道:“我是虞三娘。”
  步雪遙看著她的臉:“我聽說,百鬼門有個‘折容手’虞二娘,你跟她,是什麼關係?”
  虞三娘笑道:“那是我二姐。本來爹娘留了我姐妹三人,可惜在流亡時失散了,我跟二姐輾轉江湖至此,大姐卻命不好被步殿主的人抓走試藥,我再見到她的時候只有亂葬崗的一堆爛骨頭,分不清誰是她了。”
  步雪遙細細一想,道:“奴家,可是真記不得了。”
  “步殿主貴人多忘事,手底下沾的人命不知凡幾,怎敢要求殿主記掛?”虞三娘慢吞吞地笑著,“不如,勞煩殿主親自下去,跟她說說話吧!”
  步雪遙倏然驚出一身冷汗,他並不應戰,而是一拽恒和“蕭豔骨”,厲聲道:“所有人,速退!”
  “步殿主輕功卓絕,可惜這一回的路,可不好走啊……”虞三娘抬起眼,長鞭抖擻而出,像蛟龍出水,轉眼纏住恒遠的胳膊。步雪遙只覺得手下一緊,險些就讓她將恒遠拽走,然而就在這片刻僵持間,腳底鋪滿落葉的泥土下突然傳出機括響聲,數道鐵刺穿破地面爆射而出!
  步雪遙瞳孔一縮,他雖然拽回了恒遠,自身反應卻因此慢了一步——虞三娘的打算,也正是如此!
  片刻的遲緩,步雪遙雖然避開了鐵刺紮身,卻覺左腿劇痛,竟是虞三娘長鞭抖擻,那鞭頭上竟然是一把三角利刃,刹那間穿過血肉,若非步雪遙見機扭身,怕是要傷了筋骨。
  利刃去勢未絕,深深釘在了他身後一棵大樹上,虞三娘用力一拽鞭梢,步雪遙被這力帶得失衡,險些撲倒在地。
  她左袖中滑落一把短匕,正要補刀,卻陡然回刺——“蕭豔骨”不知何時到了她身後。
  “好妹子,當著我的面殺人,當我是死的嗎?”冷笑一聲,“蕭豔骨”手中同樣持著一把短刀,兩人力道一格一震,虞三娘不得不撤鞭避開,冷眼看著他們。
  “你的機關術不錯,恐怕洞冥穀的佈防該由你沾過手吧,今天抓了你……也不虧。”步雪遙腿上多了個血洞,他忍著痛,嘴角笑容卻更妖冶,“你說得對,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話音未落,林中人影閃現,是“蕭豔骨”帶來潛伏於此的人手終於現身!
  适才那見勢不妙便被“蕭豔骨”推走的屬下,及時帶人趕到!
  虞三娘孤身一人,被近百人團團圍住,真真是插翅難飛了。
  “這人手……可不少啊。”虞三娘勾了勾嘴角,“看來,這邊是到齊了啊。”
  她突然大笑,長鞭一打樹幹,拍起了灰塵,也驚起了林中潛藏已久的數道“鬼影”。
  一時間風聲大作,暗影閃現,步雪遙臉色驚變,卻又見一張大網從腳下兜起!
  這張網子巨大,上面附有無數柳葉刀,落在人身上用力一收一絞,便是猶如淩遲之刑千刀萬剮!
  步雪遙、“蕭豔骨”、恒遠三人身在其間,避無可避!
  玄素並沒有趕往渡厄洞。
  那巨響傳來的時候,他渾身一驚,失手碰落了桌上茶盞,瓷杯砸碎的聲音清脆得很,也讓他驟然一空的腦子勉強冷靜下來。
  他推門而出,看到慌亂的人們大多往一個方向趕過去——渡厄洞。
  “少宮主!”
  “出事了……”
  院裡的弟子看到他,紛紛聚攏過來,臉上都有掩飾不住的驚慌。
  玄素袖中的雙手捏緊,他心裡也慌得很,可是看到這一張張無措的臉,卻不得不拼命對自己說:“冷靜點,我是掌門,我不能亂。”
  他勉強平復氣息,沒洩露自己的端倪,開口道:“怎麼回事?”
  一名弟子急忙道:“适才傳來連聲巨響,地動山搖,還以為是地龍翻身,一出來見四處慌亂,問了幾人才曉得是渡厄洞那邊傳來的動靜,現在大家都去查看情況了。”
  又一名弟子忐忑道:“少宮主,我們也……”
  “你們六個,跟大家一起過去看看情況。”玄素只沉吟了片刻,伸手點了六個武功不錯又為人機警的弟子,對其中那年歲稍長者吩咐道,“玄誠,你帶隊,萬事小心!”
  被稱“玄誠”的弟子乃是端儀師太座下徒弟,按資歷能為來說在太上宮同輩裡十分靠前,他聞言點頭應下,猶豫片刻,又道:“少宮主,你們留在寺裡,也要小心。”
  他話說得隱晦,玄素眼色一凝,敏銳地嗅出警惕之意——這位心思機敏的師兄,看來是擔心有人會聲東擊西。
  玄誠帶人走後,玄素也不可能在這個小院子裡坐等,他留了四人隱藏下來看守院子,自己帶了剩下二十人提了武器就準備出門,去寺內各處查看一番。
  “玄素道長,請留步!”背後傳來喊聲,他回首一看,是薛蟬衣姐弟。
  薛蟬衣疾步到了他身邊,道:“我隨你一同去。”
  斷水山莊雖敗落,謝家此番卻不止來了她一個人,縱使其中也許已經被外敵滲入,薛蟬衣也不能將這些得用之人一口氣全做棄子,不管是利益還是心腸,她都沒狠到這般地步去。
  謝離曉得自己年紀小,倘若真出了什麼事,也許便是個拖累,此時開口道:“阿離在此等你們回來。”
  事不宜遲,玄素到了嘴邊的勸阻只得吞了回來,又留下兩名弟子,帶上薛蟬衣急匆匆地走了。
  也幸虧他帶上了薛姑娘。
  太上宮畢竟是初來乍到,對無相寺的情況根本不熟悉,何況眼下大部分人都往渡厄洞去,各處要麼混亂不堪,要麼就空蕩死寂。幸得薛蟬衣早來了幾日,又善於安排人手打聽寺裡消息,整個無相寺的地圖都在她腦子裡,眼下帶著他們左拐右轉,倒是避免了許多麻煩。
  “我得去聯繫屬下,玄素道長要去哪裡,蟬衣先為你指個路。”
  玄素一怔。
  眼下,該去哪裡?
  哪裡,最有可能出事?
  他心念急轉,很快拿定主意,卻是把自己身邊的弟子分出十四人給薛蟬衣,道:“薛姑娘所去人多眼雜,一個人恐生差池,帶上他們也安全些。”
  薛蟬衣不傻,可不相信這年青道士僅因憐香惜玉便派這麼多人護著她,腦瓜一轉:“你要我做什麼,說吧!”
  “貧道,想勞煩薛姑娘跑一趟,看看無相寺護院要處是否有失……”玄素肅容道,“今夜情況多變,然而鬧出這麼大動靜卻不見寺內武僧出面,貧道……希望,只是多想了。”
  薛蟬衣卻被這句話驚出一身白毛汗,連半個多餘的字都沒說,帶著人便轉身離開。
  原地只留下玄素和四名弟子,其中一人終於忍不住問:“少宮主,我們去……”
  玄素冷冷道:“去擂臺。”
  武林大會原定明日開啟,今天演武場封閉一日,擂臺上只有一個高架子,上面懸掛著趙擎人頭作為明日大會奪魁之物。
  然而大半夜,放著這麼多緊急事情不做,去看個人頭是何道理?
  他們對視一眼,都有些存疑,本有人想追問,卻被玄素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玄素許是心裡記掛了太多,眼前又著急太多,平日裡的溫柔到現在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春水凝冰的料峭寒意,一眼看來就如冷風撲面,割得人面頰生疼。
  他們再不敢問,跟著玄素趕往演武場。此處院門封閉,玄素留了兩人在外看守,帶著剩下二人自牆頭翻身而入,屈膝落定。
  這裡沒有點燈,只在場地中央立了口銅鼎,裡面放了松油、木柴,燃起了滿滿一團火。
  借著火光,玄素放眼看去,擂臺上果然空無一人,只有一個懸掛人頭的木架。
  真的是他猜錯了嗎?
  玄素眯了眯眼,轉身準備離開,天上烏雲卻被突來的風吹開些許,月光與火光交映,有一道冷色被照亮,晃花了他的眼。
  那是……刀鋒出鞘的寒芒!


第136章 番外三·舊年深雪(一)
  很多事,開始轟轟烈烈,結尾平淡如水。
  很多人,最初意氣風發,終究緘默無聞。
  那一日落下了當年第一場雪,忘塵峰上卻還有綠意,青青松柏傲立風霜,到現在仍遊刃有餘。
  紀清晏才十五歲,正是少年心性,雖不如尋常子弟好耍貪玩,在習武讀經的時候都很能沉住氣,只是有時候難免寂寞。
  寂寞可以是孤枕難眠的淒然,也可以是高處不勝寒的孤傲,然而對於現在的紀清晏來說,這兩者都還跟他八竿子打不著,他所寂寞的是自己沒有一個可以好好相處的師弟師妹。
  他的師父肅青道長是太上宮這一代掌門,為人風趣幽默,卻在收徒方面十分苛刻,多年來只有紀清晏這麼一個弟子,還是因為當年道長路經沿河災區,卻碰上了難民中有婦人產子。
  那個時候大楚還沒建立,前朝正是風雨飄搖的末路之時,戰火連連,百姓流離失所。江湖上的門派有渾水摸魚者,有救死扶傷者,也有隔岸觀火者。
  肅青屬於第二種。因此當他遇到這茬子事後,周圍又找不到穩婆,只得硬著頭皮幫著那婦人接生,可惜那婦人遭了罪本就是難產,就算道長用內力和人參片幫她續了口氣,也只夠她掙命生下個男嬰,來不及說一句話,便撒手人寰,徒留肅青道長抱著個連臍帶都沒剪、渾身是血還小臉皺巴巴的男嬰跪在原地一臉無措。
  他拿出乾糧救濟了幾個難民,請他們幫忙葬了婦人,卻又對著孩子犯難,世道不好,人們養活自己都難,何況是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思量之後,肅青把他留在了身邊,收作徒弟,隨他姓,取名“清晏”。
  ——但願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紀清晏從小就乖,雖然算不得天資聰穎,卻很踏實,肅青對這個徒弟十分滿意,便沒想過再收個徒弟給自己添麻煩。
  道長約莫是對當年捏著鼻子洗尿布的記憶不堪回首,作為罪魁禍首的紀清晏也不敢開口,本來都做好了孤獨一生的準備,卻沒想到這天出門遊歷大半年的肅青道長終於回山,還帶回了一個小師弟。
  當時他正爬上大樹,小心翼翼地把一隻不慎跌落的雛鳥放回窩裡去,然後手腳並用地趴在樹幹上,對著窩裡的雛鳥和鳥蛋微笑。
  樹下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師父,那是猴子嗎?”
  聲音軟軟糯糯,像綺微師姐親手給自己做的桂花糕一樣。紀清晏的腦袋往下一探,在細碎的雪幕下看到一把潑墨紫竹傘,傘面微微後移,露出執傘者大半身軀和他身邊那個小孩子。
  那孩子是真的小,站在地上才剛到執傘人的腿彎高,裹著厚實的雪白狐裘,頭上壓了頂氊帽,只把一張還沒巴掌大的小臉露出來,仰著頭看他。
  執傘人輕輕一笑,道:“商兒,那不是猴子,是大師兄。”
  這聲音一響起,紀清晏就怔了怔,趕緊從樹上跳下來,果然看到肅青道長的面容。
  肅青笑駡道:“你這猴兒,為師出門不過數月,回來就見你上躥下跳,是不是過些日子便要上房揭瓦了?”
  他撓了撓頭,好在臉皮夠厚,先向師父問了好,再蹲下來以平視的角度看向這小小的孩子,從袖袋裡摸出被油紙包裹好的糖塊,輕聲細語地哄他:“新做的薑糖,興許有些辣口,但能暖身,你願意吃嗎?”
  小孩子眨了眨眼睛,又仰頭看看肅青,等道長點了頭,才怯生生地伸手去接糖。
  紀清晏看到他從裘衣下探出的那只手,又細又蒼白,像只紙糊的爪子,雖然沒有什麼傷痕,卻更觸目驚心。
  喉頭滾動幾下,他什麼也沒說,看著小孩兒吃了糖,臉都皺成了包子,卻沒吐出來。
  這麼小的孩子,按理說都不會喜歡這樣辛辣的甜味,也不大會聽話,可眼前這孩子讓紀清晏有些意外,也有些沉重。
  不知道看過多少、聽過多少,又忍過多少,才會在這般年紀就有如此表現。
  他起身,問肅青:“師父,這位……是您新收的弟子嗎?”
  肅青頷首,示意他抱起孩子走在自己身邊,這才道:“他叫慕清商,今年九歲,是我第二個徒弟。”
  九歲了?紀清晏愣了一下,這孩子長得太瘦小,抱在懷裡也很輕,怎麼看也就五六歲的模樣,卻沒想到已經快十歲了。
  感覺到懷裡的小孩一抖,紀清晏抱他緊了些,臉上笑開了花,柔聲哄他:“莫怕,師兄抱著你。”
  他們踩著斷枝和一層薄薄霜雪,從半山腰走向山頂,途徑青冥路時慕清商從紀清晏懷裡探出頭,眼睛四處亂瞟,最終還是往來路望去。
  “師弟,看什麼呢?”
  他輕聲問,慕清商雙手扒著他肩膀,卻沒說話,倒是肅青駐足,回頭看了一眼,道:“商兒,你若還放不下過去,現在還來得及的。”
  慕清商身體一僵,紀清晏側頭看去,卻發現向來愛笑的師父這一刻面無表情,眼神肅然得讓人感到了沉重。
  他似乎並不在乎一個孩子能不能聽懂,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人這輩子,很多時候要做出重要的選擇,但並不是每次都能讓你慢慢想清楚的。等這條路走過了,你就不能再回頭,因為那些東西從此以後,都跟你沒關係了。”
  紀清晏從這番話裡察覺到難以言說的悲慟,他感覺到慕清商在發抖。
  沒等他試探著安慰,小孩子就在懷裡掙扎了兩下,紀清晏只好彎腰把他放下,地上有薄薄的冰雪,慕清商一落地就滑了一跤,雙膝跪在了地上。
  紀清晏嚇了一跳,趕緊要扶他起來,卻見小孩子就著跪地的姿勢用手挪動自己轉過身,對著來路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磕完之後,他就站起來抱住紀清晏的腿,沒抬頭,紀清晏卻感覺他在哭。
  肅青道長歎了口氣,又抬步往前走,慕清商這一次沒讓紀清晏抱他,而是握著那只比自己大上一圈的手磕磕絆絆地走,好歹是親自走完了這條自己選擇的路。
  最後一步踏出的時候,紀清晏就明白,不管慕清商有怎樣的過去,從現在開始他就只是太上宮的弟子,只是肅青道長的徒弟,是自己的師弟。
  他牽著新出爐的小師弟走在熟悉的道路上,沿途的弟子都報以矚目,可惜都被罕見冷漠的肅青道長嚇退,眼睜睜看著師徒三人進了若水觀。
  肅青逕自入靜室焚香,紀清晏帶著慕清商去了自己的房間沐浴更衣。等到熱水上來,他試好了水溫,就把小師弟扒光放進去,拿起帕子給他擦洗。
  這孩子細皮嫩肉,該是富貴人家才能養出來的,然而哪家大戶會把孩子養得這麼病怏怏?
  自始至終,慕清商都很安靜,仿佛最開始問“猴子”的那個小孩根本就不是他,靜默得近乎死寂。
  紀清晏莫名心疼他,卻對他一問三不知,只好沒話找話:“師弟,覺得水燙嗎?”
  慕清商先是搖頭,然後囁嚅道:“師兄,做師父的徒弟,是不是一輩子就只能做道士了?”
  紀清晏愣了一下,道:“太上宮從道,但也是有俗家弟子的,你若不想做道士也無妨。”
  “做道士,就要每天念經打坐,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嗎?”
  紀清晏思考了一下:“那要看你想做的事情是什麼,有些可以,有些不行。”
  慕清商抬頭看他:“師兄跟我講講,好不好?”
  紀清晏生平第一次被師弟撒嬌,心花怒放,竹筒倒豆子般開口:“你若為道,就謹守道戒和門規,遠離酒色財氣,清正自持……你若為俗,那就只遵門規,這個就寬鬆許多,只要不做有違正義的事情就什麼都可以,哪怕燒了師父的鬍子都沒關係,師兄幫你頂著。”
  慕清商:“……”
  “所以,師弟你想做什麼呢?”紀清晏垂下眼,收了玩笑,認真地問他,“你說出來,師兄一定幫你。”
  慕清商沉默了很久,久到木桶裡的水都開始變涼。
  紀清晏拿寬大的棉布把他包成了粽子放在床上,轉身去拿衣物,卻聽見了慕清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師兄,我想做師父那樣的人。”
  紀清晏笑眯了眼:“你要做宮主嗎?”
  他話說的很輕鬆,心裡也輕鬆,畢竟從小就見識到肅青管理偌大一個山頭的焦頭爛額,傻子才會樂顛顛去接這個重擔,可惜在此之前他是肅青道長唯一的弟子,下任宮主之位幾乎內定了。
  紀清晏滿含期待地看著小師弟,希望他點個頭,自己以後就能愉快地遊歷天下。
  可惜慕清商殘忍地拒絕了他。
  小孩子大概根本就不理解“宮主”是個什麼東西,本能地搖了搖頭,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乾脆不開口了。
  紀清晏有些憂傷,又有些躍躍欲試。
  “那我就姑且認為,你想變成跟師父一樣厲害的人吧。”紀清晏給他套上新衣服,笑嘻嘻地說道。
  屋裡師兄弟輕言細說,屋外兩個人對視一眼,一前一後地走開。
  院子裡的梅花開了,暗香撲鼻,肅青走出了一段路,後面的人才追上來,輕拍了他的肩膀。
  那是個慈眉善目的道姑,她拂去肅青肩頭落雪,為他撐起一把傘,笑道:“你這兩個徒弟,都很有意思啊。”
  肅青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一個粗中有細,一個人小鬼大,將來都不是省油的燈。”道姑笑眯了眼,“你這個做師父的,可要勞心勞力了。”
  肅青忽然道:“其實他們說錯了。”
  “嗯?”
  肅青將拂塵搭上臂彎,道:“我並不厲害。”
  武功高強又如何?終有英雄末路的一天。
  地位崇高又如何?終有雲雨翻覆的時候。
  再厲害的人,到底逃不過生老病死,就如家國興亡天下事,免不了成敗枯榮。
  “我只是個人,總會有力不從心的時候。”肅青挑起自己一縷白髮,微微一笑。
  道姑一怔,繼而笑道:“我記得師兄對自己向來要求嚴苛,沒想到如今竟然開始服老了。”
  肅青道:“我本也老了。”
  道姑忽然說不出話來。
  肅青抬起手掌,接住一片落雪,道:“我想把《無極功》傳給他。”
  道姑頓時回神。
  紀清晏是肅青的大弟子,太上宮內定的下任掌門,在五年前便開始修行《無極功》,眼下自然說不上“傳”,那麼肅青指的是……
  “掌門師兄,這不合規矩。”道姑肅然道,“《無極功》是太上宮主才能修行的功法,而且……”
  “而且這並不是什麼好東西。”肅青抬起眼,“可我主意已定。”
  道姑沉下臉:“師兄,給我一個理由。”
  “剛才商兒的願望沒說出口,現在我替他講。”肅青的目光看向緊閉房門,“這個孩子,要的是……像我一樣地活著。”
  道姑一愣:“像你一樣……”
  “我遇到他,是在迷蹤嶺。”肅青道,“那不是個好地方,我潛進去的時候也沒趕上好時候,見到的更不是什麼好人。”
  道姑神色凝重,屏息凝聽。
  “那個時候,迷蹤嶺的主子殺了很多人,天上在下雨,棄屍的人都走開了,我看見他跑出來,路都走不穩,臉嚇得煞白,卻還是認認真真地去摸每具屍體,終於摸到一個還有口氣的,笑得像傻子……”肅青回憶著這些事情,目光漸漸深遠,“可那個人已經救不了了,肋骨戳穿了肺腑,多活一刻都痛苦,苟延殘喘也只有一會兒工夫。”
  道姑喉頭一哽:“後來呢?”
  “後來,他把那個人殺了。”肅青伸手比劃了一下,“拿一塊藏在身上的碎瓷片,照著脖子割,一下就要了命,那人死得痛快,他下手抖但準頭不錯。”
  道姑面色劇變,她想起剛才屋裡那個聲音軟弱的孩子,突然背後生出寒意。
  “當時我就想啊,這個孩子我得帶走,若是讓他留在迷蹤嶺……”肅青笑了笑,“我一直都相信,人性是最經不起磋磨的東西。他就像一片雪地,已經被血和腳印汙了一層,還留了那麼一片白,我們得覆雪掩蓋,而不是讓人繼續去踐踏。”


第137章 事變
  無為錚然出鞘,玄素沒有絲毫猶豫,抬手一劍直刺而出。然而那刀就像一把鉤子在劍刺上一繞,順勢滑下,但聞一聲銳響,冷鋒已經切上玄素持劍的手指。
  沒有絲毫猶豫,玄素手腕翻轉,無為抖開劍花,暫態三轉,那月牙似的彎刀就被甩飛出去,恰恰落回了主人手裡。
  這番交手兔起鶻落,玄素身邊兩個弟子只覺得眼前一花,便被玄素反手一掌推出戰圈。但見他腳下一蹬,便似飛燕踏上擂臺,眼神一凜,未及立定,一劍就劈了出去。
  兩個弟子這才驚覺,适才在擂臺下的死角處竟然藏了個人,被玄素髮現後對方抬手擲出兵刃,身形卻是一轉,直向那高架撲去,玄素若是動作再慢上一拍,趙擎的人頭就要被其得手了。
  這一劍來勢洶洶,對方身在半空無處借力,自然也不好硬接他這招。但見其抬足在木架上一點,高大的木架子都晃了兩晃,身體也隨之卸力,左手抓住根竹竿一繞,避開玄素一劍,持刀的右手卻逆勢一轉,彎刀就像月牙輪轉,劈向了玄素手臂!
  間不容髮之際,玄素撤手而回,左手簫管一抬橫擋,刀刃便勾住了簫管。兩邊用力一格,卻沒僵持,玄素一劍收勢卻不收招,手肘劃過半圓,劍鋒又鬥轉而回,這一次從簫管之下刺過去,若非那人將頭一偏,恐怕就要被戳進眼窩。
  一劍落空,玄素抽身而退,手掌在架子上一拍,猛然翻身而上,落在了更高處,俯視著下面那個不速之客。
  那是個藍衣女人,年紀不小,打扮有些異族之風,抬頭看來時掀起眼皮,哪怕身處下位,也流露出一線桀驁。
  玄素沉聲問道:“閣下是何人?深夜擅闖擂臺意取趙擎之首,與大會規矩不合,還請三思慎行!”
  女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個轉,最終上移落在那顆面目全非的人頭上,嘴唇一勾:“做娘的要給我兒收屍,還管你們什麼破規矩?”
  玄素瞳孔一縮——她是趙冰蛾!
  趙冰蛾話音未落便一刀砍下,玄素著力的那根竹竿被一刀兩斷,雖然他身法靈活及時閃開,卻也錯失了對方身影。
  背後忽生寒意,玄素將身一側,刀鋒幾乎擦著他頸邊皮肉過去,見其避過,趙冰蛾手腕一轉,彎刀也扭了方向,如一道月牙勾向了玄素脖頸,咫尺之間避無可避!
  身法如鬼魅飄零,刀法更神出鬼沒,玄素在這電光火石間根本無從避開。無為自下而上插入刀鋒與脖頸之間擋了一擋,他右手曲肘向後一撞,正好與趙冰蛾一掌相抵,兩股內勁相撞,玄素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肘部透骨而入,絲毫不敢大意,無為劍用力一震盪開刀鋒,腳下踩了個錯步從中脫出。
  木架上場地有限,玄素知道自己比不得趙冰蛾身法詭譎,索性翻身下落。見其已伸手去摘懸掛人頭的木籠子,玄素顧不得自己尚未落定,雙腿倒掛夾住了構建木架主幹的那根木樁子,合握無為反手插入其中,配合內力一摧一絞。
  下一刻,但聞一聲裂響,木屑紛飛,木樁被他生生破開!
  木架失衡,趙冰蛾身形一晃,手下也失了準頭,玄素卻將手中劍向下嵌入穩住倒掛的身體,內力凝於雙腿,竟是把斷裂的上半截木架生生甩開!
  這木架上雖然只懸了一顆人頭,但為了方便武林人士奪魁之爭,特用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樁做主幹,另有數根竹竿縱橫搭建,雖無千鈞之重,卻也分量不輕,更何況現在上頭還有個大活人。
  趙冰蛾在這刹那竟是一咬牙,飛身抓住了那只木籠子,不顧翻倒的竹竿重重砸在背上,回手一刀劈開亂木,眼前被寒光刺痛——玄素又提劍而來了。
  二十年少有出迷蹤嶺,世間換了不曉得多少次日月,故人音信斷了八九,江湖後浪已經要把前輩拍死在沙灘上了。
  趙冰蛾嘴角笑意更深,眼神也更冷。
  無為劍即將當頭落下,玄素卻忽然眼前一花——天上月未明,面前卻突然有寒月飛落。
  那道月影,彎彎如鉤,既寒又冷,在臨近刹那陡然分裂成十二輪月牙,勁風鋪面,切膚之痛。
  這根本不是月影,是刀光,十二道刀光明滅如月色陰晴,卻只有一把刀是虛中藏實。
  然而這瞬息之間,誰能窺破虛實?
  一刀實,十一刀虛,這逼命一招突破了無為攻防,毫無花巧地砍在了玄素身上。
  刀鋒入肉,尖端嵌入右肩,差點勾出條血淋淋的筋來。玄素臉色一白,一口氣混著血哽在喉嚨裡,左手卻倏然抬起,屈指成爪幾如幻影,扣進了趙冰蛾握刀的手臂。
  沒錯,正是扣進。
  手指刺入血肉就像穿進了豆腐,輕鬆得不見絲毫阻礙,趙冰蛾臉色劇變,刀鋒一轉逼向他面門,同時屈膝一抬與玄素膝蓋相撞,兩人終於在半空中失了後力,雙雙墜下,砸在了擂臺上。
  後背砸上地面,縱然玄素就地一滾卸了力,也被震得喉口一甜,肩頭痛得麻木,傷口這麼深,流的血卻不多。
  他並不覺得慶倖,傷口處寒意刺骨,整條右臂的氣血都為之冷凝,是被附於刀上的陰寒內勁侵入經脈,萬分不好過。
  玄素硬生生把湧上喉頭的血吞了回去,點了肩頭大穴,用左手持劍撐地站了起來,冷冷看向趙冰蛾。
  年輕人最有心氣,總想著自己有朝一日能頂天立地、翻雲覆雨,為此把千磨萬擊都當成了錘煉,恨不能練出一身鐵骨錚錚,任東西南北風都不能摧折。
  何況他是東道紀清晏之徒,是太上宮的第六任掌門,將來要承擔一個門派數百弟子的興衰榮辱,水裡來火裡去都必尋常,何況是力抗一個敵手。
  他們這番交手似慢實快,數個回合只用了一盞茶不到的時間,台下兩個弟子堪堪趕來,一左一右護在玄素面前,腰間長劍出鞘,直指趙冰蛾。
  趙冰蛾的右手小臂被玄素适才一抓生生撕去半拉血肉,藍色衣袖擋不住血色蔓延,她忍下痛,也將彎刀換到左手,右手中提著木籠子,輕輕一笑:“小道士,好辣的手啊。”
  “前輩的刀,更狠。”玄素額頭上都是冷汗,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背去擦拭,摸到的是一片濕冷——那半張常年覆蓋皮肉的面具,在剛才一刀逼來的時候被掀飛出去,不知道落在哪裡了。
  手頓時一僵。
  兩個弟子都背對著他,不知道玄素此時臉上是何表情,唯有趙冰蛾看得清清楚楚。
  那該是極好看的一張臉,劍眉星目,膽鼻笑唇,就像春冰消融後的流水,清寒又溫柔。然而天公不作美,他左臉自額角到顴骨遍佈傷痕,那該是經年日久的燒傷,早就潰爛,留下猙獰的遺恨。
  趙冰蛾盯著那張臉,看得玄素都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開了口:“趙前輩,你欲取回子首將其安葬,是人之常情無可置喙,但是眼下貧道職責在身,力盡之前不能放你來去,得罪了。”
  “小道士,我們打個商量,如何?”趙冰蛾微微一笑,“你讓我帶走擎兒,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
  玄素連半點猶豫都沒有,搖頭道:“不可。”
  “迂腐。”趙冰蛾冷哼一聲,下一刻腳步滑行,驀地逼近,彎刀割向玄素咽喉。擋在他身前兩名弟子武功卻也不弱,兩人雙劍交叉,合力架住彎刀,同時扣指於掌蓄力而出,打向趙冰蛾胸腹。
  兩人默契十足,雙劍時而一前一後,轉眼一左一右,剛柔並濟,虛實互補,以“黏”字訣與她纏鬥,並不硬抗。玄素冷眼旁觀,趙冰蛾眼下雖然一手受制,出招卻也沒有急於奪命之意,頗為奇怪。
  她這是……不對!
  玄素驟然一驚,此地打出這麼大動靜,自己留在院外的兩名弟子沒道理察覺不到!
  “退!”
  話音未落,牆頭已出現六名黑衣人,分據三方,彎弓搭箭,下一刻箭矢便離弦而出!
  這六人都是好射手,箭矢幾乎同時射來,分別對準人頭、胸要害。兩名弟子劍法雖快,然而這箭頭轉瞬就到了眼前,快得讓人連抬手都來不及。
  電光火石的一瞬,玄素已疾步上前,脫下的外袍被他內力灌注鼓起,順勢一甩,蕩開箭矢。
  就在這一刻,趙冰蛾卻不趁機而上,反是提著木籠飛身落在牆頭,探手入懷摸出一物,當空拋起!
  “不好!”玄素提起一口內息,捉眼瞅准,腳下踢起一截竹筒也向那物擲去,可惜終究是慢了一步。
  幽藍煙花在夜幕上炸開,恰有狂風平地起,雲流湧動倉皇生。
  玄素瞳孔一縮,對身旁同門喝道:“走!”
  “現在想走?晚了呀!”趙冰蛾打開木籠,小心翼翼地托出那顆人頭來,眼中是悲與恨交映,嘴角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聲音倏然一寒,“傳我命令,所有暗樁一齊動手,我要這無相寺雞犬不留!”
  話音甫落,又是連珠十八箭逼命而來,一名弟子躲閃不及,被箭矢貫體而入,血頓時噴濺了出來。
  玄素眼光一冷,腳下一動擋在傷者身前,對剩下一人喝道:“帶他……”
  這句話沒能說完,玄素面前的那名弟子臉色大變,不可置信地看著從他腹部透出來的劍尖。
  “玄觀,你——”
  那名被護住的受創弟子,竟是一劍從背後刺來,若不是玄素察覺不對避開了些許,這一劍就合該刺中要害。
  玄素側頭看著他的臉,微顫的手飛快抓上去,撕下了一張做工精緻的臉皮。
  到底……是什麼時候?
  不待那人再補一劍,無為劍已經反手向後刺入血肉胸膛,玄素抽劍,腳下踉蹌差點直接跪地,這次終於忍不住,嘴角溢出了血流。
  “少宮主!”剩下那名弟子這才驚醒,看到他半身的血不敢擅動,只能提劍擋在玄素面前,看到那些弓箭手又一次彎弓搭箭。
  “……玄硯,走!”玄素一咬牙,伸手點穴止血,勉強站直了身體。
  不等其再說一句話,玄素手裡的無為劍已電射而出,如箭矢般刺入牆頭一人的咽喉,血花四濺。
  一擊成,玄素再不遲疑,抓起那被喚作“玄硯”的弟子飛身躍上那處牆頭,提手一掌落在剩下那名弓箭手的天靈蓋上,頓時便見七竅流血。
  玄硯眼眶一熱,差點當場落下淚來,卻也知道自己不走也是拖累,只得翻身跳下高牆,見到守在門外的兩名同門也已成了屍體,卻不敢停留,提起內力沖入旁側的茂林修竹中,轉眼就沒了人影。
  玄素聽得耳後風聲呼嘯,知道還有人追了過去,可惜他現在已無餘力多管,拔出血跡斑斑的無為劍又沖了上去,像只敏捷的黑貓飛簷走壁,終於再度逼到趙冰蛾面前。
  肩頭傷口幾乎都凍僵,腹部新傷的熱血似乎也被牽連冷凝,他全身都發寒,在看到趙冰蛾的刹那不禁有些恍惚。
  那是已經記不清多少年前,不知躺在哪個冰寒之地的自己……
  他的恍惚只有一瞬,無為劍毫不遲疑,穿過彎刀穩穩架在了趙冰蛾頸側。
  可惜他再也沒有寸進的力氣了。
  趙冰蛾丟下了那顆人頭,自然也空出一隻手。
  那只手也落在了玄素頸側,攜點內勁在百會穴上一按,輕描淡寫地就像在美人妝上點了一抹朱砂,卻在此時如抽去了脊骨中最後一根緊繃的筋脈,轉眼間玉山傾倒。
  玄素眼前一黑,他連反應都來不及,腦子裡就被渾噩席捲,頹然昏倒。
  可他沒有一頭栽下院牆,而是被一雙手穩穩扶住。
  趙冰蛾將彎刀回鞘,手指摩挲過他臉上經年日久的傷痕,臉上神情風雲變幻,萬般悲喜洶湧於瞬息間,最後又歸於古井無波的漠然。


第138章 羅網
  薛蟬衣召集了自己帶來的謝家弟子,連同太上宮的十四人在內,整合成了近五十人的隊伍。她清點了人數,一個不少,眉頭不見鬆懈,反而更凝重了些。
  其中有個叫“謝璋”的男子,算是謝無衣的遠房族弟,也是謝家弟子裡打頭的人,一直幫著薛蟬衣拿捏事務,見她臉上犯了難,又想起這兩日來的種種,便開口問道:“蟬衣,可是有什麼不妥?”
  薛蟬衣問道:“璋叔,寺裡現在還剩多少人?”
  謝璋沉聲道:“适才那番動靜太大,眾人都奔赴過去,眼下留守寺內的恐怕不足半數,怎麼了?”
  薛蟬衣心裡莫名發慌,卻不敢再把人手分散,道了一句“跟我來”,就疾步奔向了後院。
  後院臨近後門,是香積廚、柴房等雜務所在,因近日大會緊要,門外還有武僧不分晝夜輪班值守看守。等到薛蟬衣帶人趕到此處,遠遠就看見燈火通明,院子裡有幾個僧人和廚工或站或坐,只是沒人說話,靜默如石像。
  她人沒走近,就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這香氣吸入鼻腔,大腦就忽然一沉。薛蟬衣腳下一頓,好在被謝璋一掌拍在肩頭,險險回過神,警示道:“眾人小心,有迷香!”
  說話間,她已掐住赤雪練一端,提氣屏息上前,謝璋與一名太上宮弟子對視一眼護其左右,其他人三三散開守住各處,能各自為陣,又能相互照應。
  薛蟬衣的心狂跳起來,又因迷香不敢說話,只好一腳踢飛了地上石子砸在牆上,卻沒驚動院裡任何一個人。
  那名太上宮弟子道號“玄英”,乃是端衡道長的徒弟,武功不弱,心思更細緻。窺得此景,他眼睛一眯,逕自上前推了推其中一名僧人,只見那胖乎乎的和尚竟然被他輕輕一推便五體投地,再也沒有爬起。
  薛蟬衣臉色一變,她蹲下一看,只見這人雖然雙目圓睜卻瞳孔渙散,脈搏氣息全無,分明已經死了。
  她抖著手摸了幾下,在其後腦摸到了一枚釘子,再轉頭看其他人,俱都把院中人放平檢查,無一活口,死因相同。
  謝璋面色難看,他目光瞥見了緊閉的後門,快步過去用手指在門閂上一抹,隨即抽開了門閂。
  兩具屍體倒在門邊,那是死不瞑目的武僧,咽喉、心口都見了紅,他再出門一看,院牆外還倒著幾具武僧屍體,可見下手之人的狠毒。
  山風驟然席捲,吹散了院裡縈繞的香氣,玄英這才開口道:“屍體還是熱的,兇手剛走不久。”
  “武僧身上除了致命傷外沒有其他傷痕,手中長棍都還緊握……下手的要麼是輕功卓絕讓他們來不及反抗,要麼就乾脆是熟人不曾防備。”謝璋眯了眯眼,“門閂沒有被破壞的痕跡,屍體旁邊有半枚沾血腳印,腳尖朝內,是進了寺。”
  玄英站起身,目光掃視一圈院子,向旁走了幾步取下掛在簷下的一隻燈籠,那香氣正是從裡面散發出來的。
  “蠟燭裡被混了迷香,燃燒後就會慢慢擴散,一直處在這院的人很難發現,等察覺異常就已經來不及了。”玄英棄了燈籠,“這些人都是被鐵釘刺入要害,雖斃命卻因拿捏得當不致大量失血,可見下手之人精於此道。”
  門裡門外兩場殺戮幾乎同時發生,卻都在無聲無息中結束,殺人者裡應外合踩著鮮血入了寺門,只留下門外院中十幾名漸漸冷硬的屍身。
  薛蟬衣渾身發寒,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厲聲道:“葬魂宮聲東擊西、趁虛而入,快通知各院人士警惕外敵!”
  眾人心頭俱是一凜,在這料峭寒風裡突覺毛骨悚然,然而不等他們動作,就見一道流光竄上夜空,炸開一朵幽藍煙花!
  “那個方向是……”薛蟬衣瞳孔一縮,“眾人速往演武場!”
  “不可!”謝璋出言打斷,“蟬衣,煙花在演武場炸開,必定引得寺內留守之人均趕往過去,倘若那裡被設下埋伏,豈不是一網打盡?”
  “謝大俠所言有理,薛姑娘,我等過去見機行事,正好與玄素師兄他們會合;你們速往寺外尋眾位同道,他們那邊恐怕也出了變故,謹防有詐不可深入,讓他們儘快回援,免得被截前斷後!”玄英當機立斷,帶上太上宮弟子便沖出後院,轉眼就不見蹤影。
  事急從權,薛蟬衣一咬牙,喝道:“走!”
  此時左廂房內,謝離被寒風一激,剛升起的困意登時被吹散。
  院中除了他,就只有七個太上宮弟子,四人隱於暗處,兩人正緊張地來回踱步,謝離怎麼也睡不著了,手不安分地在刀上逡巡。
  因著寺裡出了事,薛蟬衣不由分說就取了把合手刀刃替換了他的木刀。此時謝離的手指落在冰冷刀鋒上,腦子裡還在出神,指腹不小心就被割開了一條口子。
  刺痛讓他回過神來,謝離看著刀上那一線薄薄血色,心頭驀地一驚。就在此時,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人大力拍門,說話上氣不接下氣:“有人嗎?出事了,葬魂宮殺手潛入寺內,快隨我前往迎敵!”
  院裡的人先是一驚,一名弟子停下踱步悄然翻身上了屋頂,瞥見門外確實是兩個和尚提燈叩門,低頭朝他們打了個手勢。
  大家都松了口氣,唯有謝離眉頭緊鎖,跟著剩下那名弟子一同上前開門。臨到門前,眼看門閂就要被抽開,謝離突然面色一變,手中還沒回鞘的刀已經刺出,如一頁紙張從木門縫隙間漏了出去,卻驟然染上血色!
  他人小身矮,這一刀刻意抬高了手,恰恰捅進門外僧人的腹部,門未打開,血順著門縫漏了進來。
  屋裡所有人都怔住了。
  生平第一次殺人,謝離渾身都發顫,險些握不住刀,心裡卻升起一股熱意,轉眼間流淌過四肢百骸。
  就在剛才開門一刹,謝離嗅到了一絲暗香,那味道並不濃,卻讓他頭腦一沉,趕緊咬住舌尖清醒過來,下意識就出了手。
  然而這只是開始。
  站在屋頂上的那名弟子還沒對這變故作出反應,就被一支箭矢穿過胸膛,頓時翻滾下來,連吭聲都來不及,便不甘地咽了氣。
  謝離身邊的弟子臉色一變,一手推開謝離,同時拔劍出鞘,在木門被強行破開的刹那一劍迎上。
  一劍抵住一棍,對方力沉勢大,壓得劍刃向下彎折。好在能被端清點中出來參會之人都非泛泛,但見這名弟子手腕翻轉,長劍猛然向下一劃,人也順勢翻轉,將這棍子撥開,同時屈腿一抻踢在對方胸膛上,將其逼退三步!
  與此同時,煙花炸開,院中人抬頭看見那幽藍之色流散夜空,心頭俱是一驚。謝離死死盯著門口那一站一躺兩個人影,躺下的人是他适才所殺,站著的也是名高大僧人,卻滿臉戾氣,伸手拍去适才被印上胸膛的鞋印。
  風聲呼嘯,隱約有什麼動靜,護住謝離的那名弟子立刻將手放在背後一搖,示意暗處的四名同門不要輕舉妄動,目光冷冷看向那人:“你非寺內僧人,究竟是何人?”
  說話間,他一隻手落在謝離肩膀上,指尖重重一按,謝離驀地一驚,下意識地去看他,卻連神情都沒看清,就見對方又提劍上去了。
  棍與劍再度相交,那偽裝成僧人的高大男子武風走剛猛之道,這名太上宮弟子卻是走輕靈劍路,走了幾回合便知難以在短時間內分出高下。見此情形,謝離一咬牙,持刀沖了上去,他身量矮力氣小,對陣這樣的敵手並不佔便宜,然而腳下踏著被葉浮生精心指導月餘的“沾衣步”,雖然有些慌,好在步法早因勤學苦練而有條不紊,手上再以刀招輔攻,牽制了這男子一息之機。
  眼中窺得破綻,那名太上宮弟子一劍刺入其空門,鮮血迸濺刹那更不容對方喘息,抬手搓掌成刀,不顧被棍子打中手臂,重重切在其咽喉上,生生將喉骨打斷!
  男子喉間發出“咯咯”兩聲怪響,雙目圓睜,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頹然跪地。
  謝離茫然地站在原地,那名弟子皺著眉用劍割開那人衣衫,在其胸膛上看到了一朵般若花刺青。
  “葬魂宮!”這名弟子眼睛一眯,耳邊一動聽得動靜,曉得是外面伏兵察覺生變也朝院子襲來了。
  如果他們進來,那麼這院子裡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危急關頭,根本不容人瞻前顧後。眼見牆頭黑影閃現,一身道袍的太上宮弟子彎腰抱起謝離,二話不說飛身躍上屋頂。
  謝離心裡陡然涼了半截,剛才被箭矢射死的人還躺在院子裡,現在主動上了屋頂豈不是把自己當成了活靶子?
  這個念頭剛起,他就見到懷抱自己的人向下方隱蔽處一搖頭,立刻明白過來——有了明面上的靶子,才能保下暗藏的其他四人。
  “少莊主,等會兒我叫你跑,你一定要跑,把自己藏起來……”
  低語在耳邊響起,謝離瞪大了眼,就看見箭矢破空而至紮入血肉之軀,但聞悶哼一聲,血腥氣充斥著鼻翼。
  然而抱著他的人唇邊已經見血,腳下卻半點停頓也沒有,於屋脊上重重一踏,翻身躍了下去,渾然不顧背後箭矢因為這番動作插得更深,只抱著他拼盡全力逃跑,把本來打算進入院子的殺手都引入後面小密林中。
  謝離被他緊緊抱著,握著刀的手還在發顫,腦子裡一片空白。
  在跟著葉浮生來問禪山的這一路他就不停想像自己將會遇到什麼磨難、又該怎麼應對,後來發生的種種變故更讓他心驚膽戰,到了現在大禍臨頭,他依然是沒想明白。
  仿佛又回到斷水山莊傾覆那天,他還什麼都不知道,就已經失去一切。
  天意多弄人,就是讓每一次的苦難都來得猝不及防又不容拒絕。
  周遭光線昏暗,他漸漸什麼都看不清楚了,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血腥在鼻尖縈繞不散。
  抱著他的人腳下一個踉蹌跌倒,謝離像個滾地葫蘆摔了出去,沒喊疼,趕緊爬起來去扶他,卻摸到了一手血和深深插入背上的箭矢。
  那血已經被風吹得微涼,染在他手上卻仍覺滾燙。
  “他們快到了……少莊主,跑!”那人拄著劍勉強站起來,探手入懷摸出一物,塞進謝離手裡,“拿著它,跑!”
  入手之物不大,卻有點分量,謝離聞到了刺鼻的味道,似曾相識——在斷水山莊付諸一炬的那個晚上。
  雷火彈!
  這弟子可以拿此物跟追兵拼個同歸於盡,卻將其交給了他,是給他做最後防身之用,也是希望他能用在更緊要的時候。
  謝離攥著這顆雷火彈,被他用力推了一把,踉踉蹌蹌地跑進密林深處。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看不清那個人的樣子,甚至他都不知道對方叫什麼名字,只是太上宮此行一個並不怎麼起眼的弟子。
  眼淚忽然就奪眶而出了。
  一個人進了江湖,就像一條魚入了河海。縱然有驚濤駭浪、翻雲覆雨者,可是浪濤雲雨,無不由眾生百態而成,不管身上加了多少附著,歸根究底,誰也不比誰更特殊。
  手指攥緊雷火彈,眼淚都被風吹幹,謝離將心一橫,瞥見前頭一處陡坡,翻身躍了下去。


第139章 散沙
  無相寺後山上,不多時已聚集了上千人,虧得這山林夠大,否則還真塞不下這麼一幫魚龍混雜之輩。
  林中樹木茂密、山石陡峭,他們一大群人烏泱泱沖進來,就像往渾水裡下了一缸魚苗,不說敵我不分,場面也混亂得很,從有些名望的大派到名不見經傳的小幫,都是各懷心思。
  “群龍無首,一盤散沙”這八個字,玄誠在忘塵峰上聽師長說過多次,到現在親眼見了,才明其意。
  他心頭一緊,面上沒露聲色,只向同行五位師兄弟打了個手勢,六個人分成三組插入人群,既能各自應變,又能在最短時間內重新集合照應。
  一群人聲勢浩大地趕到這裡,先看到了林中橫七豎八的死屍,有人割開屍體衣物,在其中一部分人身上發現了般若花刺青,剩下的則無瑕可尋。
  這該是葬魂宮和另一股勢力在此發生了衝突,只是觀其死狀,大半都是被毒針刺中逼命。
  有人眼尖,瞥見東邊一棵樹幹上的劃痕,像是鐵鉤之類的武器所留。大家議論紛紛,關於去留的安排爭論不休,吵鬧聲一波高過一波,攪擾得人頭疼萬分。
  單看此情形,與其說武林群雄,倒不如說是“武林群熊”了。
  玄誠注意到,這麼喧鬧的時候,偌大山林內竟然沒有鳥獸被驚動的聲響。
  他們中有不少人提燈點火,點綴昏黑林間,就像一條火蛇吞吐著信子盤踞山中,首尾蜿蜒,悄無聲息地纏住所有自投羅網的獵物。
  最終,林中眾人分成三路,一路留守此處接應後來者,一路往東去尋可能存有的活口,剩下一路還往渡厄洞趕去。
  玄誠使了個眼色,另外兩組弟子一留一去,他帶著身邊那名師弟隨其他人向渡厄洞急趕。
  “明日就要召開大會,這兩天卻接連出事,當真是晦氣!”
  一個大漢將環首刀往地上一插,靠著樹幹啐道,旁邊的人有不苟同者,也有附和者。
  “葬魂宮如此猖獗,是欺我中原正道無人也!”
  “不知西佛可還安好,若是……”
  “……”
  有話頭挑起,又有人不著痕跡引導話題,眾說紛紜,人們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放在了彼此身上,自然也就降低了對周遭的警惕。
  無數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露出身形,或隱于山壁石縫間,或借草木掩映,密佈又分散。他們從四面八方緩緩圍攏,夜色完美地為他們做了掩護,行動又謹慎到了極致,加上事先安插在人群裡的暗樁吸引了眾人視聽,竟然讓他們接近到了眾人周遭三丈之內。
  週邊一個短打男子忽然覺得眼睛被一點寒芒刺了一下,回頭看去還沒見個分明,就被身邊一人繞過肩膀勒住了脖子。
  雙眼驟然睜大,他看到了背後隱約的人影,嘴巴張開卻因為咽喉要害被拿捏住,沒能發出任何聲音,片刻後便腦袋一歪,倒在了身邊人的肩膀上。
  一個大活人,就這麼變成了屍體,行兇者還憨然一笑,對旁側看來的人道:“兄弟喝多了,到現在有點困覺。”
  那人看了一眼沒窺出馬腳,繼續扭頭擺談。
  他們不知道,無相寺沿途的崗哨,都已經換了一番頭臉。
  幽藍煙花炸開的刹那,就像嗜血的野獸終於被放出籠子,樹上還未現身的殺手屏息凝神,長弓拉起,箭矢在弦。
  一隊人匆匆忙忙從無相寺奔過來,守在林中的眾人立刻被驚動,紛紛刀兵相向,喝問:“來者何人?”
  來人開口答道:“阿彌陀佛,小僧乃無相寺弟子恒守,奉命來查看渡厄洞。”
  火把移了過去,果然映出的都是僧衣光頭,眾人先是松了口氣,緊接著突然驚覺不對——這些僧人手裡拿的不是棍棒,而是戒刀!
  僧人戒刀解衣不殺生,可是眼下大敵當前,他們為何要棄杖拿刀?
  人群中一名青衫公子最先發覺不對,手中摺扇一開,喝道:“眾人當心,有詐!”
  話音未落,便有箭矢呼嘯而至,最週邊的一圈人猝不及防被射中,血花大朵大朵地在風中鋪灑開來。
  事出突然,在場諸多人士鮮少有所防備,少數人最先反應過來,然而那些蟄伏已久的殺手已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手起刀落,跟砍瓜切菜一樣毫無花俏。
  然而在場數百武林人士,到底不是任憑宰割的瓜菜,一驚之後迅速展開反擊,林中一時間陷入混亂的廝殺中。
  可是他們很快發現,自己身邊也並非全是可以交托後背的“戰友”,不少人正奮力對抗殺手,突然就有刀劍自背後穿體而過。
  留下的兩名太上宮弟子,一稱“玄通”,一稱“玄曉”,修的是兩儀劍法,陰陽和合、剛柔並濟,眼下一攻一守勉強還能招架。見得當前敵我不分、混亂無比,他們一時間也覺手足無措,除卻彼此之外竟不知誰還是能繼續信任的同盟。
  他們都能發現,己方這麼多人並非平庸無能之輩,其中不乏武功高強、手段出眾之人,然而門派之別到現在仍根深蒂固,又有了暗樁潛伏,更是誰也不相信誰。
  看起來眾口一心的聯合抗敵,實際上還是各自為戰。
  葬魂宮這次蓄謀已久,敢一口啃上這麼大塊肉骨頭,吃准的就是他們沒能擰成一股繩,只需牙口好一些,估計就能吃得腦滿腸肥。
  就連他們倆,也是有心殺敵,無力出言。
  蒼蠅不叮無縫蛋,天底下所有的內憂外患,大抵也都不外如是了。
  玄誠等人自然也看見了這朵藍色煙花。此時他們剛趕到斷崖不久,只見崖邊已塌落小半,地上還有幾條被火雷震出的裂縫。
  唯恐地面二度塌陷,眾人不敢一擁而上,只能著四名輕功尚佳者近前細觀,玄誠就是其中之一。
  四個人冒險下了斷崖,山風呼嘯,幾乎要把人當浮塵吹走。他們不得不彼此照應,一個勾連著一個,最終由玄誠一腳踩上半截凸石,看到了已經被堵死的洞口。
  玄誠深吸一口氣,空出一隻手抽出背後長劍,劍鋒插入石縫用力探入。再抽出時,劍刃雪亮依舊,然而玄素低頭一聞,敏銳地嗅到了一絲火藥味道。
  何人膽敢用火藥炸毀渡厄洞?!
  玄誠心頭一驚,抓住他的人卻忽然一抖,差點把他給甩了開去,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卻見頭頂有黑影砸了下來!
  這一下猝不及防,四人中最上方者被砸了個正著,若非第二人及時閃避換手,怕是要把下面兩人都牽連。就這麼一息不到的時間,玄誠勉強看出那黑影是個人,還是跟他們一起來到這裡、應是在上頭等消息的人。
  崖上出事了!
  青山荒塚說:
  這章有點短小,交代完畢不妙的一方情形,下一章反戈(楚楚出現!)


第140章 聚攏
  煙花炸響,聚散流光,隨後響起的喧鬧聲伴隨鐘鼓響在夜幕下遠遠傳開,幾乎震醒山林眾生,狂風平地起,摧折草木折腰、火光搖擺,人也化成了一個個隨波逐流的影子。
  葬魂宮就像在沼澤裡蟄伏已久的水蛭,早就餓得狠了,此刻趙冰蛾煙花令出,他們就仿佛聞到了血腥味,幾乎是傾巢出動,向各自定準的獵物伸出爪牙。
  無相寺中的裡應外合,山林內的敵我難分,還有斷崖上的絕路逼殺……從山腳到山頂,自前山至後山,無不籠罩在腥風之中,場面頓時陷入混亂中。
  玄誠三人好不容易爬上來,就見崖上已經展開殊死之戰,甚至來不及多問半句,便不得不提劍加入戰局。
  他一邊打一邊心驚,從山林到此處只有一條路,這些殺手能追到這裡,恐怕林中留守的同道也遭了埋伏。眼下算是腹背受敵,玄誠縱然還有對敵之力,也無破局之能,一時間心急火燎,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正作難間,他眼光一瞥,不經意間瞅見了一個小小的影子——黑風高,山林幽暗,那人又身量矮小,像個黑不溜秋的影子,若非玄誠所站的位置恰到好處,還真發現不了他。
  整個問禪山除了寺內收養修行的小沙彌,就只有謝離一個孩子。玄誠本疑心是這人小鬼大的孩兒跑來送死,卻瞅見了一道隱約的寒光。
  那是……
  玄誠一怔,卻見那矮小的黑影微微抬手,腕部以下竟是條鋒利的鉤子,朝他輕輕勾了勾。
  情勢危急,容不得太多考量,玄誠一咬牙,率先帶著身邊的人殺向來路,同時大喝一聲:“前路斷絕,當回援才是!”
  走跳江湖的人除了功夫要過得去,還得會察言觀色辨明局勢,何況跟他同路來到斷崖的大多是成名已久的武林前輩。最初的猝不及防過後,他們很快開始了反擊,單以武學之能穩壓這批殺手不止一頭,奈何對方身備暗器毒刃,彼此合作無間,叫眾人投鼠忌器,不得不在混亂中僵持。
  有了玄誠這一聲呼喝,哪怕平日自視再高的人也沒心思端前輩架子,一個山羊鬍子的老頭將雙掌一掄,穩穩蕩開一刀一劍,大聲呼喚起來。原本各自為戰的眾人立刻向他聚攏,這下很快殺出一條血路來,緊隨玄誠腳步沖向林中。
  玄誠第一個沖進去,就見到那對他比劃的黑影幾個起落跳得遠了,林中暗影幢幢,顯然還有人埋伏。他心中猶豫,腳下沒守住勁,忽覺前方又是冷光一閃,有無形的寒意透骨而來,下意識地抽劍一擋,架住了一根極細的軟鋼絲。
  下一刻,劍上阻力一卸,鋼絲松垮落地,從旁邊樹後又露出一隻手,沖他做了個手勢。
  身後殺聲和奔跑聲已近,玄誠再不遲疑,帶著眾人沖向前路。這麼短短的距離間,背後忽然傳來數聲古怪連響,大部分人忍不住回頭顧望,卻見當先數名殺手的人頭忽然飛起,無頭之軀竟然還向前追趕了幾步才撲倒在地,人頭滾落砸出悶聲,仿佛只是秋天樹上落下的瓜果。
  流淌的血色暴露了冷光,他們這才發現林中有無數柔韌鋼絲縱橫密佈,或纏繞于樹木石塊,或持於暗中埋伏之人的手中,當葬魂宮殺手一如其中,便齊齊動手,展開了一場猝不及防的絞殺。
  落後的幾名殺手被這情形驚駭,不等他們吹哨示警,隱藏在此的黑影已然出動,轉眼間戰成一團,兵刃帶血而過,短短幾息後地上便又多了幾具屍體,個個封喉絕命,沒來得及發出半點聲響。
  這些黑影共計二十餘人,殺人之後將腕一抖,還沾著血的軟鋼絲被他們收回手中,飛快盤在了箭袖上,仿佛只是束袖的細絲繩。
  山羊胡老者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目光在這些黑影身上一掃:“閻王線、森羅裳,各位是從洞冥穀來的?”
  黑影無人應答,反而是分作兩邊讓開了一條路來,眾人同時目光一凝,只見從斷崖方向又走來三人,步伐似慢實快,上一刻還很遠,下一霎已到近前。
  當先一人灰頭土臉,僧袍破爛,光禿禿的腦袋上還殘留血跡,一雙眼緊閉著,手裡倘若捧個缽盂,簡直能把化緣當成要飯。這叫花子似的老僧目不能視,卻準確地朝他們這邊側了側頭,輕聲問道:“各位施主,無恙否?”
  此言一出,玄誠眾人臉色齊變,一人更是驚道:“色、色空禪師!”
  見到色空,眾人就像找到一根主心骨,想要靠近細說危情,卻又被黑影所阻不得近前。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將摺扇一合,豎臂就想逼開路來,他手法奇詭,摺扇自那名黑影抬手縫隙間探入,手腕一抖,扇面“嘩”地鋪展開來,立刻掃向對方面門。本以為這下手到擒來,卻不料對手內功雖不及他,卻難纏得緊,仰頭避開這一扇的同時,雙手一格,眼看就要奪下他的扇來。
  兩人交手毫無預兆,山羊胡老者眉頭一皺,就要出手阻止,卻不想還有人比他更快。
  一把連鞘長刀自下而上插入兩人之間,一拍一震,同時將他二人逼開,隨即手臂一動,刀也隨之一轉,恰好壓住中年文士將出的一扇,勁力透過扇面壓在他胸膛上,直教人氣血翻滾,當即便臉色一白。
  清朗之聲在色空身後響起,戲謔中隱含微諷:“前輩火氣可大,不如留著勁力共抗外敵,先別急著打殺自己人。”
  勁力一吐,文士連退三步,心頭火氣,咬牙道:“來歷不明、藏頭露尾之輩,也敢說是自己人?”
  “羅家主,慎言!”山羊胡老者開口喝止,他的眉頭已經皺成“川”字,顯然對眼下的情況十分憂慮。
  中原武林這些年來勢微,並非江湖之大俱是無能之輩,除卻葬魂宮統帥魔門入侵中土的外力原因,更多還是這些世家門派都各懷心思,大事也好,小情也罷,必先安內才肯攘外。平時風平浪靜的時候尚且明爭暗鬥,現在遇到大事,更各自打算,簡直如一盤散沙。
  他活了這把年紀,知道私心是人欲之本萬難根除,但倘若人人都只曉得打算自己一畝三分地,早晚有一天被各個擊破。
  心裡歎了口氣,老者抬起頭,看到适才出刀止戰之人從色空身後走了出來。
  楚惜微頂著葉浮生那張眉眼風流的面容,嘴角笑意也是如出一轍的玩世不恭,他將長刀倒提負於身後,看似輕浮的目光飛快掃過在場每一張臉,在腦子裡飛快將它們與情報資訊對上號,先對那山羊胡老者抬手施了一禮,正色道:“晚輩葉浮生,見過曲前輩。”
  這看起來像個山羊成精的老者,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能人,武學雖算不得絕頂,也能躋身一流之輩;才華未富五車,卻有奇思妙策。他姓曲名謹,是已故南儒阮非譽的友人,無托心深交,卻有意氣相投,早年阮非譽受命剿殺綠林悍匪之時曾慨然相助,後來在三昧書院裡做了一名院師,為人豪爽通透,雖不似八大高手在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之名,也算得上一號人物。
  他聽到楚惜微自報家門,又打量一番,笑道:“老朽還道是楚門主慨然相助,未料想是葉公子。秦姑娘隨我那陸師侄遠在南地,事務纏身,不知公子此番前來,否則定是要跟上的。”
  百鬼門素來情報通達,何況此時關乎大小姐秦蘭裳。楚惜微當然知道陸鳴淵忙於整頓三昧書院抽不開身,秦蘭裳也隱藏身份暗中相助,眼下不可能到問禪山來,只能請曲謹帶人出面參會,以表三昧書院在武林白道的立場,卻沒想到會遇上這樣的事變。
  色空適時開口道:“阿彌陀佛。此番無相寺遭劫,武林白道皆面臨葬魂宮逼殺之難,老衲身為伽藍中人,自當回寺率領我佛門子弟渡厄脫險。至於各位千般顧慮,皆應此番大難過後從長計議,切莫因小失大,損人傷己。”
  他雙目已盲,抬頭對著眾人的時候,卻叫人生出一種被看穿的錯覺。不等他們遲疑,又是一道目光冷冷掃來,全身血塵斑駁的道長站在色空身後看向他們,緩緩開口:“唇亡則齒寒,覆巢無完卵。”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平淡無起伏,此時恰到好處地應和了色空的話,便似雷霆落於心頭。就連楚惜微都慢慢鬆開緊握的拳,抬起眼,開口道:“葬魂宮此番蓄謀已久,早早安插了大量暗樁,如今一聲令下,裡應外合。無相寺內已成修羅場,問禪山上下俱是刀山火海,我等局中之人都進退兩難,諸位是想此夜之後黃土蓋臉,還是明朝之前殺出重圍,聯合同道眾人反戈一擊?”
  他開門見山,話說的不好聽,卻立足實際直切要害,語氣態度也不卑不亢,卻在這種平淡的態度裡將所有人趕在一條船上。
  船下是波濤洶湧,四面風雨呼嘯。
  無論何種心思,但凡要求一個以後,就得先保住現在。然而萬事開頭難,只要這些所謂的武林前輩松了口,就像冥頑不靈的石頭裂開一條縫,早晚會有被完全打開的那一天。
  曲謹老眼一眯,將目光從端清身上移開,重新落回他身上,用一種鄭重的語氣問他:“葉公子,有何打算?”
  楚惜微的腳尖輕輕踢了踢一具殺手的死屍,學著葉浮生的樣子歪頭一笑:“自然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第141章 成蝶
  此時在山林中,留守的白道眾人突遭圍殺,內中更有暗樁反戈相鬥,若非他們之中不乏能人,恐怕情況還要更糟。
  這次來參加武林大會的,除了每個世家門派負責帶隊的前輩,大部分都還是少年英雄,平素多少意氣風發心比天高,事到臨頭就有多麼六神無主進退兩難。眼見大難臨頭,身邊人驟然間面目全非,一直照顧他們的長輩要麼不在場,要麼身陷殺機遭難受創,他們連準備都沒做好,就要拿起刀兵去爭一回你死我活,心跳如擂鼓,可誰都不敢做懦夫。
  很多人都會想著等到日後如何怎般,可天底下哪有這麼多日後能讓人徐徐圖之?
  之前出言提醒大家的青衫公子一手摺扇舞如翻飛蝴蝶,開合進退皆出手迅疾。見得一名少年反應不及,他一扇鋪開擋下即將劈在他臉上的刀刃,隨即手一轉,摺扇收攏如齊眉短棍打在殺手腕部,震得其虎口一麻鋼刀脫手。
  還沒來得及斥少年對敵分心,便見對方臉色驚變,青衫公子頓覺腦後生風,奈何已來不及抽身回擋。只聞一聲鏗鏘,三尺青鋒斜插而入,在間不容髮之際擋住向他後頸落下的峨眉刺。
  玄通一擰眉,腕一震、劍一抖,將這只峨眉刺生生挑起,卻也使得自己胸前空門大露。好在青衫公子已反應過來,一扇自玄通腋下穿出,重重點在殺手膻中穴,勁力一震,便是七竅流血。
  “多謝。”來不及鬆口氣,玄通一邊回劍對敵,一邊抽空對青衫公子道。
  青衫公子將那終於回過神來的少年護在自己身側,摺扇舞得密不透風,笑道:“是我要多謝道長剛才那一劍。在下華月山莊羅梓亭,不知道長如何稱呼?”
  “太上宮,玄通。”
  背脊靠在一處,兩人都松了半口氣,被他倆合力護著的少年眼見刀光劍影,握劍的手松了又緊,喃喃道:“我們……會死嗎?”
  “不拼命,當然會死。”玄通看了一眼在不遠處為兩名少俠壓陣的玄曉,他向來沉默寡言,此時開口也沒什麼壯志豪情可附著,平平淡淡地敘述最沉重的現實。
  無論你從何而來、為何而來,又有沒有準備周全,世故總不等人,不管去留取捨,都得靠拼搏。
  羅梓亭看得出來,這少年恐怕在家裡是被嬌養著,就算學了好武藝,也沒真正受過磨礪,眼下劈頭蓋臉被砸了十面埋伏的殺機,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他不似玄通那樣說話耿直,只是捉隙大力握了握少年的手,笑道:“小兄弟莫要怕,不過是些狼心狗肺的兩腳畜牲,待我等齊心協力宰了他們下酒。過了這一茬,今後莫說一個問禪山,五湖四海你都仗劍去得!”
  少年呆呆地看著他們,眼淚差點滾出來,手中劍不知何時已經出了鞘。離他們近些的年長者側來一眼,臉上神情風雲變幻,也不知道在這三言兩語間想起了什麼。
  就在這時,無相寺所在的方向突然出現火光,遠遠就聽見一聲高過一聲的慘叫。眾人俱是心頭一震,他們被渡厄洞的動靜所驚,幾乎都帶出了各自精銳,留守在寺裡的人不說無還手之力,卻也不及他們武功高強,何況若無相寺內出事,那些人怕是都成了甕中鱉,想跑都無路可逃。
  有人心裡焦急,手下自然就失了分寸,眨眼間就成了披面流血的屍體。一面擔憂後路,一面被僵持難逃,更有暗藏林中的殺手開始放箭,不時有人倒下,場面一度陷入危局。
  玄通大腿中了一箭,所幸被那少年扶住擋在身後,羅梓亭在他們身邊寸步不敢離,玄曉本有心先帶人脫離戰圈解決弓箭手,奈何抽身不得,心焦如焚。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陡然傳來,腳下地面微顫了一下,仿佛平底落驚雷,劈在了弓箭手最多的那片叢林。只見火光乍現,數道人影或囫圇或殘缺地摔砸在地,血腥氣伴隨著濃濃的焦糊味道直竄鼻翼,吸入肺腑裡就像吞了塊火炭。
  巨響震得人耳鳴頭昏,無論殺手還是白道眾人,都被這變故驚住,好在一名劍法犀利的女俠率先反應過來,當機立斷道:“好機會,大家別愣著!”
  在場群龍無首,現在有人出了這個頭,眾人都立刻反應過來,趁機向身邊的殺手動招,原本的一盤散沙就像被水調和成粘稠難分的泥巴,揉成一堵牆的模樣共抗風刀霜劍。
  玄曉本就為突圍處於戰局邊緣,此刻終於找到脫身機會,帶了五六人殺出重圍,瞅見一個“泥蛋子”在那片焦黑的叢林裡翻滾,壓滅了身上火星,順手將其撈起來,才發現是謝離。
  “謝少莊主?”玄曉一怔,腦子轉得飛快,“你怎麼在這裡?剛才的雷火彈是你打出來的?”
  這個膽大心細的孩子竟然趁著他們交戰堅持的時候悄然摸入戰局週邊,仗著葉浮生所授的“沾衣步”把自己變成了一隻鬼祟的壁虎,藏在樹上默默觀察戰況,趁大家都被無相寺動靜吸引之時,變刀招“挽狂瀾”為手法將那顆雷火彈打向弓箭手所在之地,為受困眾人開闢了一條路。
  要做到這些,輕功、招式、眼力、心氣無一可缺,玄曉心道就算換了自己也不能做得比他更好,然而這位灰頭土臉的謝少莊主還是個孩子。
  玄曉在這一刻冒出一個念頭——待經年之後,此子必成大器。
  他並不知道,必成大器的謝少莊主其實很怕。他來的路上怕自己被暗樁發現,靠近戰圈的時候怕被弓箭手察覺,看到血腥廝殺的場面怕自己叫出聲,甚至在打出雷火彈的前一刻擔心自己會被波及丟掉半條小命。
  可他想起那個太上宮弟子抱著他亡命而奔,想起還在寺裡的眾人,多少顧慮和害怕最終都落在當日謝瑉在望海潮下對他說的那句話——
  “我死之前,你只需要學著如何成長起來,至於我死之後……我所背負的這些東西,就都屬於你了,那個時候不要逃,也不能避。”
  那時他把自己的不忿和怨氣都壓在故作成熟的乖順下,卻不知道這拙劣的偽裝歸根究底依然是自欺欺人的表像,就像刺蝟無論多麼扎手,剝開後還是柔軟脆弱的內裡。
  只有經過世事的打磨,他才終於明白成長從來不是縱情肆意的前提,而是背負未來的根本。
  磨礪是長大的開始,挫折是成功的基石,長輩的榮光終成過去,少年的未來便始於足下如今。
  想到這裡,謝離一拍腦門上的焦土,反手拔出背上的刀,插進了玄曉的隊伍裡,快速將自己所知說了出來:“無相寺裡有殺手入侵,現在裡面都亂成一鍋粥了。我這一路過來沒看到遊走在外的敵人,可能都進了寺門或者埋伏在各處要道了。”
  玄曉心驚:“除了你,寺裡還有人跑出來嗎?”
  謝離搖搖頭:“我從險路繞過來,沒見到其他人。”
  玄曉深吸一口氣,回頭見玄通眾人已穩住戰局,目光冷厲下來,對自己身邊人寒聲道:“各位隨我料理剩下弓箭手,叫他們一個都走不出這片林子!”
  他話音剛落,自己就當先躍上樹去,還不忘帶著最弱勢的謝離。小少年懂事得很,曉得自己功力不如,便將氣力凝於足下,“沾衣步”施展開來,竟不遜色玄曉身法多少,沒做成累贅。
  林中共計十八名弓箭手,被謝離一記雷火彈炸死炸傷半數,剩下的被他們分了人頭各自作戰。謝少莊主從小到大砍過最多的就是木頭樁子,直到适才不久才拿血開了鋒,當時下手果斷決絕,事後也沒有餘悸的時間,到現在面對廝殺,反而不再害怕,只有冰冷手腳在熱血流淌中回溫。
  這一番生死之爭,又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才落幕。當玄通的長劍抹過最後一名殺手的咽喉,他因為脫力沒站穩,差點直接五體投地面朝死屍,好在一直護在他左右的少年又撐了他一下,才讓他勉強站住。
  羅梓亭汗濕衣衫,他腳步晃了兩下,問道:“現在,回援?”
  人群中一名中年美婦拭去嘴角血跡,道:“尚有餘力、傷勢較輕的各位隨我等回援寺內,功力耗損的留下照顧傷者,找個安全的地方先躲起來免遭殺難。”
  這安排合情合理,玄曉一劍削斷插在玄通腿上的箭頭,從懷裡摸出金瘡藥敷上去,撕開布帛草草包紮,然後將身上的藥物都交給他,道:“你留下,我回去找少宮主。”
  玄通點點頭,一手拽住還想跟著玄曉等人離開的謝離,道:“少莊主,你跟我們一路。”
  謝離剛抬起的腳生生頓住,他記掛薛蟬衣,有心回寺裡瞧個究竟,卻也知道那裡面的情形必然比這裡更加危險,自己到底還是有心無力,跟上去恐怕真要拖後腿了。
  他深吸一口氣,應道:“好。”
  玄通想摸摸他的腦袋,手伸到一半又想起剛才的事情,覺得這個還不到自己腰杆高的孩子實際上已經不遜色風華少年郎,便收斂了這對待孩子的態度,鄭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輕功不錯,刀法也好,等會跟幾個機靈的斷後。”掃視了一眼身邊傷殘,玄通心裡憂慮,面上卻仍對謝離笑了笑,“少莊主,我們的背後交給你了。”
  一掌落於肩頭,便似泰山負於風骨,此一承已是千鈞之重。
  謝離握緊刀,繃著一張小臉,用同樣鄭重的口氣回應他,依然是那一個字:“好。”


第142章 故事
  玄素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疼。
  這疼痛不似缺胳膊斷腿那般撕心裂肺,只像密密麻麻的針尖紮進了奇經八脈,全身關節穴位陣陣隱痛,更有一股陰寒刺骨的內力附著其上,玄素剛起身便臉色一白,直接跪倒下去。
  “別動。”身後忽然有人開口說道。
  玄素聽得這聲音有些耳熟,他一手扶著牆勉強坐直了,才發現自己是在一處山洞裡,此地寬敞卻極是昏暗,若非玄素乃習武之人耳聰目明,怕是都看不出背後那團黑黢黢的影子原來是個人。
  那人道:“你的傷口雖然已經處理過,但失血過多,功力耗損,還是得休養兩日。”
  玄素一怔,他被趙冰蛾彎刀砍傷的左肩還在作痛,但傷口卻已經被包紮好了,白布上連半點血色也不見,只隱約散發著藥物清苦的味道。
  定了定神,玄素拱手行禮:“多謝前輩……”
  那人笑道:“救你之人並非老衲,少宮主不必言謝。”
  隨著他說起這句話,洞裡亮起了一點灼色,盤坐在一塊大石上的老僧吹燃火摺子,扔在旁邊的枯枝堆上。
  有了火光,玄素終於看清了那人面目,頓時驚住:“色、色見方丈?”
  眼見本已葬身火海的無相寺方丈好端端地出現在這裡,玄素差點以為自己見了鬼,等看到對方投射在洞壁上的影子才堪堪定心,忍不住生出一把狂喜——色見無事,那麼端衡恐怕也平安。
  不等發問,色見方丈已對他豎起手指示意輕聲,玄素屏息將內力聚於雙耳,聽到從洞穴深處還有數人呼吸的動靜。
  他扶著牆站起身,跟著色見方丈朝裡面走了一段路,繞了好幾轉才看見洞穴最深處裡橫七豎八地躺著二十餘人,個個雙目緊閉癱倒在地,身上大多染血,若非胸膛尚有起伏,玄素幾乎要以為這是遍地屍體。
  再細細一看,玄素更是驚怒。
  他雖然幼年瘋傻,但自十歲那年被治好後,記性便是極好,幾乎算得上過目不忘。因此這麼一過眼,他就很快認出這些都是之前被關在渡厄洞裡的人牲,只是不知道為何會在這裡。
  洞裡四十多人有半數出現於此,剩下的又去了哪裡?被困洞中的西佛此刻又是怎般處境?
  他越想越憂慮,心急火燎時被一隻枯瘦的手輕輕握住,怒火便似被冷水澆熄,任色見方丈將他帶出,回到了之前所在的地方。
  玄素的腦袋裡一片混亂,他一時想著那些不知生死的人牲,一時想著端清和色空,隨著身體的不適,將他昏迷前對無相寺情況的忐忑也勾引出來,匯成了千言萬語,偏偏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在這一刻無端想起已故的師父,端涯道長紀清晏為人溫潤端方,性情更是樂觀不失沉穩,玄素從來沒在自己師父臉上看到過驚慌失措的模樣,曾一度認為他是無所不能的天。
  直到端涯道長舊疾復發臥病在床,他才明白天也是會塌的。
  “生為凡人,也許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人立於天地間,便似蜉蝣寄於滄海,有無奈之時,有無能之事,故喜怒哀憂思恐驚乃人之常情,在所難免。”彼時已形容枯槁的端涯道長輕撫他的頭髮,輕言淺笑,“雲舒,我並不是不曾畏懼,只是在其位思其責,縱驚惶也不可亂方寸。因為最難讓人一敗塗地的不是敵手,而是自己。”
  “寺內遭逢大劫,方丈平安無事,實乃大幸。”玄素閉了閉眼,將心裡頭剛剛冒出頭的恐慌脆弱悉數壓下,先對色見方丈行了禮,這才開口問道:“裡面那些人,可是方丈所救?”
  “老衲自身難保,想救人于水火也是有心無力,將他們送至此處的乃是另一位施主。”頓了頓,色見方丈又道,“與帶你來此的是同一人。”
  玄素回憶起自己昏迷前的事情,他本以為自己落敗之後就該被趙冰蛾血祭亡子,卻沒想到還能全須全尾地活在世上。
  他跟趙冰蛾交了手,知道寺內怕是無人能從她手上搶回自己的命,再看看色見方丈,思及楚惜微之前跟自己分析的火燒藏經樓之事,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
  “……是趙前輩?”
  “然也。”色見方丈頷首,“夜襲浮屠塔、火燒藏經樓,都是她自露葬魂宮馬腳、激起寺內武林人士公憤,使得原本劍拔弩張的白道眾人不得不將刀口對外,緩解了之前內鬥惡況;之後她借趙擎之死發作赫連禦,迫使葬魂宮提前動手,又在渡厄洞設下殺局,引其入甕……”
  色見方丈將自己所知娓娓道來,玄素不禁屏住呼吸,他聽著這一樁樁的暗流疾湧,結合自己之前見聞與楚惜微、葉浮生的推測,從中窺出葬魂宮這場處心積慮的陷阱佈局,更隱約感覺到這還只是冰山一角。
  更令他驚疑的,是葬魂宮內部分裂之情與趙冰蛾的手段城府。
  “趙前輩……是要反赫連禦,還是要叛葬魂宮?”
  色見方丈贊許地看他一眼,卻是不發反問:“何出此言?”
  “若為前者,則應是利益衝突;若為後者,恐是恩仇報復。”玄素沉聲道,“葬魂宮如日中天,赫連禦權操在握,趙前輩在這個節骨眼上要反他,不論多少部署都是勝算不夠。能讓她一意孤行至此,甚至犧牲自己的獨子做餌,除了這兩個原因,晚輩一時間難料其他。”
  色見方丈靜靜地看著他,向來溫和悲憫的目光在這一刻猶如雷電,卻又很快柔軟下來。
  “這兩個原因,都有。不過你說錯了一點,趙冰蛾愛子如命,不會犧牲自己的孩子,那個趙擎只是她的一枚棋。”色見方丈輕聲道,“她的親生兒子……早就死了。”
  玄素瞳孔一縮。
  “趙冰蛾是從母姓,她的本名該是赫連月,是上任葬魂宮主赫連沉的親妹。因為赫連禦跟赫連沉結拜為兄弟,所以他跟趙冰蛾之間還有姐弟虛名。”色見方丈盤膝坐下,“趙冰蛾自幼隨母在關外生活,與父兄關係冷淡,只有在三十多年前葬魂宮建立之初,她看在血緣面子上領著母親留下的死士助了赫連沉一臂之力,這些人就是後來‘五毒衛’中的‘魔蠍’,名義上歸屬葬魂宮主,實際只聽她一人調遣,個個都是異族高手,不可輕忽。”
  經過連日磨礪,玄素心思敏銳已非昔日可比,當即便察覺出一絲不對:“獨斷專行,手握重權,縱使有相助之義,赫連沉對她也必定是忌憚多於信任。”
  色見方丈微微一笑:“那個時候,赫連沉最信任的人是結拜兄弟赫連禦,他們一起成立葬魂宮,若非赫連禦以年少做由頭推卻,也許那時候葬魂宮主之位應設雙席。饒是如此,他也在葬魂宮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玄素眯了眯眼睛:“因為比起趙冰蛾,他更有辦法控制赫連禦?”
  赫連沉連自己的親妹都不放心,怎麼會如此信任另一個人?再過命的交情,也比不過權力侵蝕,赫連沉敢放開如此大權,只能說明他有自信掌控住這個握權的人。
  “葬魂宮的前身是關外大族赫連氏,他們原本紮根在西南境外,在前朝時候甚至與皇室有過姻親,風光在西南異族中曾一時無兩,勢力也因此向中原侵入,甚至一度活躍于王都。”色空方丈枯瘦的手在地上畫了一條杠,“然而六十八年前,高祖領兵起義推翻前朝暴政,前朝皇室在焚毀宮闈的大火中付之一炬,赫連家的人也退出中原重回關外,不過他們帶走了一樣東西。”
  玄素直覺這不是什麼好玩意兒,他在腦子裡飛快回想自己所知的前朝之事,搜腸刮肚地找出一個玩意兒:“罌粟?”
  罌粟,更早之前被叫做“阿芙蓉”,是在前朝時期由遠航而來的海外夷商帶入中原,說是有療傷治病、延年益壽的奇用,最先在民間流傳開來。前朝王公貴族大行靡麗之風,士子文人聽說此物還可助興,更是推動阿芙蓉濫行,有世家入宮的妃子甚至將其作為香料,引得帝王愈發荒淫無道。
  可是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阿芙蓉根本不是什麼神藥,而是摧折人身心的毒物。
  使用阿芙蓉的人陸續出現神智不清、癲狂癡傻的反應,半日離不得此物,前朝不少王公貴族與富商都受此物荼毒,不僅掏空家底大量購買此物,還淪為控貨夷商的爪牙,心智都被阿芙蓉所奪,為此與親近之人自相殘殺的也不在少數。偏偏帝王也受阿芙蓉所惑,非但沒有嚴令禁止,還大開東海國門,使得東海邊境一時間陷入危局。
  本該再延數十年的王朝,就這樣輸給了處心積慮的海外夷人和阿芙蓉。
  “前朝因阿芙蓉敗壞國之根本,損民傷財,引敵入境,使得生靈塗炭,故有志之士不忍國破家亡,揭竿起義,攘外安內,將夷人趕出東海國門,也推翻了風雨飄搖的前朝。”頓了頓,色空搖頭歎息,“高祖打進王都之後,一面掃清前朝餘黨,一面搜刮所有阿芙蓉,連同皇莊裡種植的也一併燒毀,甚至立下國法嚴禁此物。但是那個時候,退離王都的赫連家人帶走了一包阿芙蓉的種子。”
  玄素屏住呼吸,雙拳不自覺地捏緊。
  “赫連家本就擅長蠱術,有了這毒物之助,他們煉出了兩種蠱蟲。”色空閉了閉眼,“這兩種蠱蟲嗜血為生,極其凶戾,都能助人練功淬毒、延續真氣保命,也能噬咬心脈、殺人於無形。其中,雌蠱為主,名喚‘長生’,赫連沉與趙冰蛾體內皆有此物;雄蠱為從,名喚‘離恨’,赫連禦就曾為握權自請種下此蠱。”
  玄素深吸一口氣:“也就是說,長生蠱對離恨蠱有絕對的壓制作用,哪怕武功再高也受制於體內的蠱蟲?”
  “不錯。”色見方丈點頭,“而且離恨蠱是由罌粟提煉的毒藥餵養長大,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發作毒性,只有長生蠱宿主的血才能緩解痛苦,因此赫連沉對赫連禦十分放心。”
  玄素只覺如鯁在喉:“可是赫連沉已經死了!”
  十六年前葬魂宮易主,雖然說是赫連沉因病暴斃,可只要長了腦子的江湖人都知道其中必有貓膩,所謂病逝不過是一塊遮不住醜態的破布,拿來做一個幌子罷了。
  色見方丈抬頭看著他:“那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玄素腦子裡念頭閃過:“使他敗亡之人必定是赫連禦,但赫連禦想扳倒他,得先悄然解決離恨蠱的威脅,那麼……是趙前輩!”
  當年若無趙冰蛾之助,赫連禦想要奪得大權絕不容易,但她素來與赫連沉井水不犯河水,為什麼要這樣做?
  好在色見方丈不會賣關子,繼續說了下去:“阿彌陀佛。世間最難,莫過於求不得、堪不破;最難求難堪,又莫過於情之一字。趙冰蛾性格乖張,一生縱情肆意,偏偏也在情上墮入魔障……但是歸根究底,也是老衲的錯處。”
  玄素只覺得腦子裡全是霧水,再攪和一下就能變成漿糊:“這……與方丈有何干係?”
  色見方丈歎了口氣:“緣來是劫。三十年前,趙冰蛾化名何憐月在中原武林遊歷,結識了我色空師弟和你師父端涯道長。那時候她還不似現在這般性情,三人脾性相投引為好友,本也算一樁美事,可惜……”
  玄素心頭莫名一驚,忍不住追問:“可惜什麼?”
  “可惜……”色見方丈的手指慢慢握緊,“她愛上了色空師弟,為此情生出偏執怨憤,甚至動武相逼,激怒了無相寺上下。”
  玄素皺了皺眉,一個女人愛上一個和尚,聽起來的確是荒誕無比的事情,但無論佛與道,雖有清規戒律,但都從心而持。若是一個人已經生出情愛凡心,斬不斷放不下,縱使強據伽藍夜雨也是無用之功。
  因此,他難得逾越地問了:“那麼,色見禪師又如何看她呢?”
  豈料色見方丈道:“師弟如何看她,是我至今也不明白的事情,因為在那個時候沒有人會聽他的答案,他也沒有機會說出口。”
  “為何?”
  色見方丈聲音微啞:“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雖說我佛慈悲,願渡厄向善,但是置身於江湖就有不能邁過的界限,比如正邪之分。”
  若她只是何憐月,那麼不管色空作何抉擇都是天命人心所定,但她是趙冰蛾,那就是天地不容千夫所指。
  青山荒塚說:
  關於前朝阿芙蓉的設定,來自於今天重溫鴉片戰爭的突發奇想。毒品的恐怖是正常人難以想像,其流毒更是可怕。典型的“吸毒一時爽,轉眼火葬場”,人生在世,還得自珍自愛。


第143章 蛇蠍
  東方已經隱隱露出魚肚白。
  寒風如刀,刮得人衣袂飛揚獵獵作響。趙冰蛾坐在屋脊上,背後是一輪被烏雲遮蔽大半的寒月,手裡一方雪白巾帕正緩緩拭過掌中人頭,隨風飄落時已染飛紅。
  趙擎那顆面目全非的頭顱已經被她擦拭乾淨,一雙渙散的眼仍是不肯瞑目,仿佛還在直勾勾地盯著她。
  “莫要這樣看我,你現在死了,也算解脫了。”手虛虛闔上趙擎的眼皮,趙冰蛾喃喃道,“我知你可憐,但天底下誰不可憐?世間可憐人,多是可恨人……你不過是個早該死的人,卻做了我這麼多年的‘兒子’,總該回報我一二吧?”
  她輕聲笑著,腳下是一片血色的演武場,留守寺內的白道眾人大半都被煙花和事先安插的暗樁引過來,就像入甕的王八,眼看就要被掀個底朝天。
  留在寺內的人不少,她帶來的人更多。赫連禦這次是下了老本,葬魂宮過半力量都被帶到了問禪山,一旦那人出了變故,大權就要落在她的手裡。
  趙冰蛾想要赫連禦的命,但並不止於此。
  眸中閃過一線冷色,趙冰蛾將人頭放在屋脊上,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片修羅場。無相寺本就香火鼎盛又尚武,演武場更為了此番武林大會做了擴建,容納千百人綽綽有餘,現在底下一片廝殺混戰,看著就像一群瘋狗在亂咬。
  她站得高,看得也分明——面對葬魂宮突如其來的圍殺,各門派的人只慌亂了一刹便很快組織反擊,他們來自三山四海,各自都身懷絕技,彙聚在一塊兒的時候無異于築成一道力抗刀劍的血肉城牆。
  可是他們都下意識地跟自己門派的人抱團成隊,就像原本應該嚴密的牆壁被磚石割裂開細密的縫隙,看起來縱橫聯合無懈可擊,實際上只要將刀柄撬入裂縫,就能挖開一個可供趁虛而入的洞。
  趙冰蛾的目光從這些人臉上掃過,哪怕過了這麼多年,她也還記得其中不少人的面目,不過已經被多年光陰磋磨掉當初銳氣,只留下錦繡外表假充遊刃有餘,眼下又被血與火焚灼,半點看不出當年咄咄相逼的淩人盛氣。
  一個黑影從她所立的屋簷下爬了上來,那是個矮胖的婦人,一身廚娘打扮,動作卻敏捷得像只壁虎,适才在屋簷下藏了許久也不見肢體遲滯,更沒被交戰中的雙方發現。
  婦人恭敬地跪在她身後:“主人。”
  趙冰蛾淡淡道:“不相干的人,都清理乾淨了嗎?”
  婦人壓低聲音回道:“按照您給出的名目,該死的人都在這演武場裡了,其他人要麼事先被‘天蛛’料理,要麼已經突圍出去。”
  “百鬼門那邊,通知了嗎?”
  “剛接到線報,他們已經在山間跟暗樁們動上手,埋伏在那邊的‘天蛛’死傷慘重,剩下的大半都在這裡了。”
  “找到赫連禦了嗎?”
  “渡厄洞已經完全封死,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眉眼一寒,趙冰蛾收斂了笑容。
  她費盡心機設下的殺局,甚至為此拿端涯的舊事引出端清,是要直打赫連禦的七寸,怎麼看都是一個天衣無縫的陷阱。
  可是渡厄洞那邊傳來的動靜,分明是火藥才會造成的,這東西色空和端清都沒有,那就只能是赫連禦所用。然而要在頃刻間炸毀偌大一個洞穴,所需的火藥必定不會少,赫連禦就算在身上留了些備用的也決計不夠,恐怕……
  現在最保險的做法,就是先毀了‘天蛛’和這些暗客,那麼赫連禦就算命大逃出生天,也別想安全走出這座山。
  一念及此,趙冰蛾睜開眼:“傳我命令,提前動手。”
  婦人一點頭,正欲轉身離開,突覺腦後生風,雙臂抬起格擋。奈何對方輕功過人,眨眼間足點臂膀翻身到她身後,一掌擊向她的後腦。
  也就在這一刻,趙冰蛾的刀如索命彎鉤到了頸側,他不得不撤手閃避,抬手與趙冰蛾一掌相對,連退了兩步。
  趁此機會,婦人已經竄下屋頂,轉眼間就隱於黑暗,消失不見了。
  趙冰蛾一刀橫於其前,攔住對方想要追趕的腳步,笑靨如花:“蕭殿主,眼下大敵當前,怎地來去匆匆?”
  來人赫然是步雪遙。
  步雪遙一身狼狽,虞三娘武功高強又佈置周密,那張刀網落下時他左腿受傷勢所制,險些就喪命其下,幸虧“蕭豔骨”出手破網,才留了他性命。
  從虞三娘手裡逃出條命,步雪遙一刻也不敢停,眼見“蕭豔骨”拖住虞三娘等人,他馬上帶著恒遠趕回無相寺,可惜仍是晚了——在信號煙花炸響的那一刻,葬魂宮處心積慮佈置在寺內外的樁子都傾巢出動,就連他的“天蛛”也必須聽此號令依計行事。現在裡裡外外都亂成一鍋沸騰的粥,看似葬魂宮掌握了主動權,實際上是自露馬腳,反墮進陷阱裡面。
  五指緊握成拳,因為恨極怒極,指甲都嵌入掌心,步雪遙的聲音都有些微顫:“左護法,你究竟想做什麼?”
  “步殿主何出此言?”趙冰蛾勾唇一笑,“今夜之事,不過是我為子報仇心切,又見宮主閉關所在出了意外,恐生枝節,不想坐以待斃,便下令眾人提前動手。此事雖然魯莽了些,卻也是無奈之舉,宮主若是要怪罪,趙冰蛾一力承當。”
  她說得合情合理,也用這套說辭穩住了對提前行動有所非議的幾個頭目,在短時間裡扯出了所有部署,看似是真的要把山上所有白道人士一舉拿下。
  然而步雪遙不是一個傻子。
  他冷冷掃了一眼下方慘不忍睹的廝殺場景:“情況有變,先讓眾人撤離。”
  “怎麼?步殿主想逃?”趙冰蛾的眉眼寒了下來,“我葬魂宮從來只有咬人的畜牲,沒有怕死的人。步殿主身居高位手握大權,如今眼看就要將這些個正道一網打盡,卻說要撤退?步殿主,若是你不能給出一個令人信服的說法,那麼我就要先替宮主治治你這臨陣脫逃之罪了。”
  步雪遙深吸一口氣:“百鬼門入了問禪山,山腳的樁子都被他們給拔了。”
  “你說的,是中都百鬼門?他們可不算武林白道,摻和這件事做什麼?”趙冰蛾佯裝意外,她瞄了一眼下方混戰,“而且問禪山沿途崗哨都是由你部署,他們能在‘天蛛’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進駐,我就算把腦袋摘下來當球踢,也不能不懷疑這裡頭的貓膩。”
  步雪遙聽出她弦外之音,臉色極是難看:“你懷疑我?!”
  “我是說可能有內鬼,又沒說是你,步殿主如此驚慌做什麼?”趙冰蛾瞥了他一眼,“我就算不相信你,也得信宮主親手種下的‘離恨蠱’啊。”
  提到這三個字,步雪遙面色發青,他本來就消瘦的身體在這一刻緊繃起來,然後又在到達臨界點前慢慢鬆弛下去。
  步雪遙忍住胸中翻滾的怒火和殺意,道:“左護法相信我,自然是極好。”
  “既然如此,你有何打算?”
  步雪遙道:“我來的時候從後山入,那邊的情況也很不好,我們的行動再繼續下去只會得不償失,不如現在下個狠手,既能達到折損白道的目的,又能趁機撤退保存元氣。”
  趙冰蛾眯了眯眼:“什麼狠手?”
  “他們想反戈一擊,我們就乾脆順他們的意,從無相寺撤離出去,向山下退走。”頓了頓,步雪遙微微一笑,“左護法有所不知,‘天蛛’早在一年前就開始部署此事,在一處隱秘重要之地埋藏了火油,我們佯裝不敵,白道眾人必緊追不捨,等將其引過去……”
  手指摩挲刀柄,趙冰蛾輕輕一笑:“是個好主意,那個地方在哪裡?”
  步雪遙道:“秘密的地方,當然得是一個秘密。”
  趙冰蛾冷冷看著他,步雪遙面不改色,背後冷汗已濕了衣裳。
  片刻後,趙冰蛾終於開口:“好,我會配合你的行動。”
  步雪遙終於松了口氣:“既然如此,我就先帶人趕赴過去做好準備,左護法先在此地滯留一會兒,好叫我等聲東擊西。”
  “你走可以,將‘天蛛’留下。”不等步雪遙變臉,趙冰蛾便繼續道,“這次我們帶來的人裡,‘天蛛’雖然機警卻不夠實力,現在已經因行動受到折損,剩下的就算都跟著你去部署火油陷阱,也不好應對橫生枝節,倒不如留下來做我耳目,配合暗客們多殺幾個白道……至於你那邊,呵,我將一隊‘魔蠍’借給你,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步雪遙先是一怔,繼而生出了難以遏制的懷疑和狂喜。
  他懷疑趙冰蛾是想借機圖謀什麼,“魔蠍”名為協助實為監視,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她所言的確,要做成這件事情,擅長潛伏掩護的“魔蠍”的確比“天蛛”更合適。
  何況,“魔蠍”是“五毒衛”中唯一能與“蝮蛇”相比肩的存在,若說步雪遙對其毫無覬覦,簡直連鬼都不信。
  大抵是看出他的遲疑,趙冰蛾嗤笑一聲:“有心肖想卻無膽動作,算什麼男兒?你若是怕我有所私心,那也隨你去,回頭事情若是不成,可別怪我見死不救、不講道理。”
  步雪遙心頭“咯噔”一下,偏偏在這個時候,寺外傳來打殺之聲。他們站得高看得遠,一眼就瞥見寺院外的小樹林亮起火把,其間人影閃動,是那些出外查看情況的白道眾人回援了!
  步雪遙臉色劇變,趙冰蛾輕聲道:“考慮好了嗎?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吧。”
  心頭尚有猶疑,步雪遙素來謹慎,道:“不如,左護法隨我一起走?”
  “你是男兒身生了婆子膽,我趙冰蛾可不怕這些個烏合之眾,何況……”彎刀遙遙一指,趙冰蛾笑意帶殺,“殺擎兒的兇手,就在那裡,我這個做娘的不把他的心挖出來,怎麼對得起擎兒在天之靈?”
  步雪遙一驚,順著她指向看去,只見是回援白道裡當前幾人之一,玄衣束髮,手握長刀。
  “……葉浮生?”
  青山荒塚說:
  步雪遙不傻,但他玩不過趙冰蛾╮(╯_╰)╭這個女人是葬魂宮兩朝元老,無論實力底蘊都只有赫連禦能穩壓她一頭,步雪遙……點蠟。
  便當預熱,你們猜猜是誰?


第144章 番外·舊年深雪(二)
  放不下的是崢嶸歲月稠,留不住是光陰似水流。
  肅青道長一生收了三個弟子。
  前兩個都是撿來的,紀清晏更是被他一手包辦了出生到成人,說是有如親子也不為過,性子也隨了他樂觀包容;慕清商是自願跟他離開是非地,進了太上宮就跟乳燕投林,除了天性使然少了些活潑氣,倒是安靜乖巧得令人省心,好學勤練,從沒喊過一聲“苦”和“不幹”,也沒跟門派任何一個人生出什麼間隙,溫順又機巧地避開所有自己所不喜的人與事,單純又精明。
  兩個徒弟都對肅青尊敬又親近,唯有第三個不一樣——在上山那天,荊斐哭爹喊娘的聲音幾乎蓋過了太上宮的早課聲,淒厲勝過殺豬宰牛,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彼時已是慕清商入門三年之後,紀清晏正替師父指導他劍法,突然聽到這麼一番鬼哭神嚎,還以為是欺男霸女的山大王走錯了山門,手中劍失了準頭,反叫師弟一木劍拍在了手背上,多出一道紅杠子。
  “承讓了,師兄。”慕清商收了劍,小大人似的挺胸抬頭,“師父說‘練劍最忌用心不專’,你走神了。”
  紀清晏眨眨眼,賤兮兮地笑:“師父還說‘小孩子多喝牛乳才能長快些’,結果三個燒火棍摞起來都能對你居高臨下,可見有的話是不必信的。”
  慕清商:“……”
  最終,慕清商還是被紀清晏拽著跑到山門,圍觀這一罕見盛景——有個跟慕清商差不多大的孩子抱住肅青道長的腿哭得聲嘶力竭,活像自己一撒手就要被拖出去宰了。
  道長衣衫下擺被鼻涕眼淚糊得慘不忍睹,卻是雙手環臂毫不在意,甚至還在跟旁邊的肅音師太談話,渾然不管這破孩子已經從哭爹喊娘上升到跟自己十八代祖宗撒潑打滾。
  慕清商從未見過如此豁得出臉皮的耍賴,一時間目瞪口呆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倒是紀清晏從圍觀的師兄弟口中打聽了點消息,溜回來對他耳語:“這是師父新收的徒弟,叫荊斐。”
  荊斐今年十一歲,是肅青道長一位老友的兒子。友人年紀大了,家中又惹了些麻煩事,再無心力照管他,只好來信請肅青道長幫忙。看在多年交情上,雖然肅青道長已確認此子無上好根骨,也收了他做弟子,可惜當事人並不領情。
  荊斐年紀不大嗓門兒不小:“荊家六代單傳就我一根獨苗啊!我爹才不會讓我上山做道士,我要回家!我要考狀元娶媳婦兒!”
  紀清晏“咦”了一聲,贊道:“年紀小小就曉得‘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好志向啊。”
  慕清商聽他這麼說,忍不住伸手扶額,才十二歲的孩子已無師自通了何為“心累”,簡直一句話都不想多說了。
  荊斐的哭嚎止於肅青道長的一個揮手,他看著紀清晏和慕清商兩人乖乖站過來,到嘴邊的賴皮話生生噎了回去,兩顆機靈的眼珠子戳在慕清商身上就不動了。
  肅青道長輕咳一聲,開口道:“這是你兩位師……”
  “師姐好!”荊斐麻溜地鬆開道長小腿,順手薅了一把開得正豔的野花沖到慕清商面前,學著大人模樣挺胸抬頭:“這花好看,配你!請師姐收下師弟這番心意!”
  慕清商眉眼隨母生得極好,身子骨又細瘦,現在還只是十二歲年紀,被錯認女孩雖然令人啼笑皆非,到底也情有可原。因此荊斐這句話出口,除了紀清晏忍不住“噗”了一聲,其他人都忍住了笑,不懷好意地看過來。
  慕清商眯了眯眼睛,肅青道長無聲歎氣。
  下一刻,木劍插入持花人雙手之間,一拍一點,不僅震飛了手中野花,還戳中了荊斐昏睡穴。剛才還在眨巴眼的男孩頓時眼前一黑,面朝下撲倒在地。
  慕清商放下“兇器”,抬頭又是一臉乖巧:“師父,沒有別的事情,我和師兄就先回去練劍了。”
  肅青道長撣了撣衣袍,笑道:“把小師弟也一同帶回去吧,以後都是同門,好好相處。”
  “……是。”
  慕清商委實嫌棄這貨,可他慣會隱忍,沒把這嫌棄表露出來,乖乖跟紀清晏合力架著荊斐進了對方避之不及的“賊窩”。
  他們本以為等荊斐醒來又要好一陣鬧騰,卻沒想到次日就從山下來了信——曾經富甲一方的荊家昨夜付之一炬,連同丫鬟僕人在內,無一倖存。
  唯一的活口,是先一步被爹娘拜託給肅青帶走的這個混小子。消息傳來的那一刻,正要上房揭瓦的荊斐如遭五雷轟頂,半晌沒說出一個字。
  荊家究竟惹上了什麼要命的人事,都隨著一場大火毀屍滅跡。慕清商跟紀清晏合力抱住荊斐不許他在這個節骨眼上離山,又不敢下重手,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肅青持著傘從山路走回來,在簷下抖落滿地淒迷,對雙目通紅的荊斐說道:“害你全家者,已經死了。”
  慕清商跟紀清晏一怔之下松了手,荊斐“撲通”一聲趴在了地上,抬起頭怔怔地看著肅青。
  “走跳江湖者,朝生暮死、恩仇往復都是尋常事。荊家毀於江湖恩怨,你爹願意與其玉石俱焚,但不願把你也牽涉其中,因此才讓我帶走你。”肅青靜靜地看著他,“你們家的仇,已經了了。”
  仇恨是能促使一個人成長,也能滋生偏執與陰暗,一生為了恩仇輾轉的江湖人數不勝數,但為人父母者,比起仇恨,更希望子女能有個好歸宿。
  一場大火,將敵我都焚盡,他的父親用這樣一個果決得近乎慘烈的方式,將一段也許要輾轉經年幾代的恩仇債掐了個戛然而止,自此後恩仇兩斷,前塵多少因果都與荊斐無關。
  荊斐最終趴在地上痛哭失聲,慕清商與紀清晏大眼瞪小眼,最終都蹲下來跟他抱成了團,像大雨屋簷下取暖慰藉的三隻貓崽。
  次日焚香祭祖後,他們就多了個師弟。
  紀清晏年長,少時就立志繼承師父衣缽潛心修道,因此早早得了“端涯”這一道號;荊斐雖然上山時極不情願,但拜師之後就識時務者為俊傑,遵從父親遺願拜肅青為師,道號“端衡”。意外的是,慕清商始終不願意入道,他心中裝著武學、文略、道經等許多東西,但就是沒有向道的念頭,不是心不誠,只是他心不靜。
  肅青道長從來不強求別人,這次也不例外。
  他唯一沒想到的是這三個徒弟太能鬧騰了。
  三個少年湊到一處,荊斐無論年齡還是排名都最末,性子也最跳脫。他上山之前,紀清晏身為大師兄向來穩重自持,慕清商也乖巧懂事從不惹麻煩,可是當荊斐加入之後,一切都變了樣。
  兩個乖孩子遇到一個倒楣熊孩子,其結果只有兩種,一是熊孩子棄惡從善,二是乖孩子被帶。
  太上宮主膝下的三個徒弟,很不幸是第二種情況。
  端衡不愛練功,也不愛讀經習文,招式練來練去都是連唬人都不夠的花架子,課業更是用盡十八般手段央求兩個師兄幫忙做。他一張嘴就堪比一千隻鴨子合唱《深閨怨》,最喜安靜的慕清商率先受不住,接手了他大半功課,因此練就了一心兩用、左右開弓的絕技,一手寫著自己端正清秀的小楷,一手劃拉著端衡龍蛇疾走的狂草,硬是連挑剔如肅青道長都沒發現貓膩。
  紀清晏身為大弟子,下山的機會較多,每次出門都要被端衡央求帶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從酒樓裡的燒雞醬肘子到坊間包了書皮的小話本不一而足。有一次回山時點背遇上自家師父跟肅音師叔,後者一時興起要考較他的武學,結果一拂塵抽開了他的衣襟,漏出剛替師弟買回來的話本子,恰好翻到書生戲子花前月下說情緣的那頁,被肅音師叔一巴掌拍去抄了十遍《清心經》。
  有了兩個師兄罩著,荊斐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他不愛那些個正統武學,也不喜歡經書道義,去藏經閣扒拉了大半天,最終抱出一大堆雜書來,裡頭機關暗器、奇門遁甲不一而足,但這些東西在江湖人眼裡儘管有用,卻都被視為“小道”。
  肅音師太的弟子宋綺微向來對他極好,雖說她早早入了道門被賜號“端儀”,骨子裡還是個柔善的少女。她不止一次苦口婆心地勸說荊斐,可惜平日裡都對她言聽計從的小少年這次把頭搖成撥浪鼓,說自己志不在文成武功,只對這些奇淫巧技有興趣。
  “我根骨不好,也不想刻苦學武,看那些經書學義更是腦瓜子疼,還不如這個得趣。”荊斐抱著一堆雜書對他的兩個師兄道,“等我學好了這些,以後幫門派守山護陣,幫兩位師兄做些奇巧之事,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人這輩子就百十年光陰,江湖人還不曉得能不能活到老掉牙,我只想順著自己的心意過日子,旁的都不在乎了。”
  紀清晏語塞,慕清商放下了手中木劍,眼中晦暗不明。
  荊斐大概是太上宮裡活得最自由的弟子,肅青道長從不過分拘束他,就算惹出些無傷大雅的麻煩也有兩個師兄輪流收拾爛攤子,自己也很明白放肆的度,雖然鬧騰,卻不至於貓嫌狗厭。
  紀清晏已年近弱冠,肅青道長的身體也在時光磋磨中不如以往,他開始有條不紊地從師父手裡接過重擔,從最基本的內務開始整頓,逐漸成長為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他們都有對自己的未來有所打算,並朝這個方向各自行動,唯有慕清商還在原地踏步。
  他天資聰穎又根骨絕佳,無論習文學武都進度神速,不曉得多少長老羡慕肅青收了這樣一個傳人。可是只有他和師父知道,自己是肅青最省心又最操心的弟子。
  慕清商能把自己份內之事做到最好,可這在他心裡是應該做的,而非想做的。
  他沒有屬於自己的目標,只是隨波逐流,聽從肅青的種種安排,很少有表達自我欲求的時候。
  生而為人,就不會無欲無求,肅青心裡跟明鏡一樣,慕清商的迷茫在於他從未找到自己的歸宿。
  他用經書禮義約束慕清商自幼被養成的凶戾,用《無極功》的修煉壓制隨著年歲增長而滋生的躁動之心,也用武學文略填滿這個少年的生活,讓他在無涯學海步步深入,唯獨沒有給他一個能為之付諸心血與光陰的目標。
  長此以往,無論慕清商有多好,都只是一個被精雕細琢的人偶,內裡什麼也沒有。
  肅青並不願意見他如此。
  第二年春寒料峭、冬雪初融時,肅青道長從靜室取出了一把劍。
  古拙素樸,上刻流雲,慕清商用雙手接過長劍時,第一感覺不是入手的重量,而是附著劍上的滄桑。
  “此劍是我年輕時候遊歷所得,前主是位不知名的劍客,在我發現他時已成山穴中一具枯骨,身邊無長物,唯有此劍相伴。”肅青道長淡淡道,“我觀壁上留字,只道其人生前誤入歧途、行差踏錯,此後雖及時醒轉,卻已無回轉餘地,終其一生再難得歸途,便以此劍兵解,遺誡後人。”
  慕清商捧著劍,手沒抖,背後卻出了一身冷汗。
  肅青道長已經出現皺紋的手落在他肩膀上,道:“清商,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我最不能放心的弟子。我能給你武功才學,卻給不了你經歷與眼界,你心中有結,卻在這山中無解,只能回塵世再走一遭,然而這一路風雨坎坷,必是不好走的。”
  頓了頓,他輕聲問:“拿著這把劍,下山走你的路,找到自己的道,也別忘記歸途。”
  青山荒塚說:
  別問我(三)什麼時候出來,我不知道……
  嗯,計算一下,慕清商下山是十五歲。


第145章 挽月
  回援的白道眾人來得極快,當先的一批人已經跟封鎖寺門的那批暗客交上了手,就像兇狠的螃蟹揮動鉗子將原本水泄不通的囚籠撕開一個大口。
  屋漏偏逢連夜雨,眼見著白道援軍到來,幾名把守寺門的暗客們當機立斷取了火把,他們為防萬一在門後牆下都堆積了灑上香油的木柴,這一把火下去就能立時騰起一道火牆,進來的人除非輕功絕頂、內力過人,否則都得在火海裡滾成焦皮爛肉。
  然而在這混亂的時刻,又是一小隊人馬從寺內殺出,打頭的正是玄英等人。他們都是留守在寺院裡的僧人和參會俠士,驚變開始時雖因猝不及防死傷慘重,但仍有機靈的趁亂化明為暗,硬是在葬魂宮暗樁的眼皮子底下悄然會合,聚集成這樣一支奇軍埋伏在此,到現在抓住機會裡應外合。
  火把剛扔出一支,玄英就與一名女子雙雙殺到。他拂塵一揚絞住一人手中火把,又一劍蕩開其兵刃,同行的女子便欺身而近。但見她手中無刀劍,腰肢卻纖細柔軟,單手在地上一撐,雙腿如剪刀殺落夾住那人脖頸,腰身一折順勢一甩,竟把一個大男人像蘿蔔似地拔起,頸骨發出“哢嚓”一聲,人已不活了。
  她雙腿發力,將尚還溫熱的屍體甩在旁邊兩個暗客身上,撐地的手掌一拍借力,人又落回玄英身邊站定,放聲喊道:“外面的同道!快些突圍進來,當心他們放火!”
  裡頭陣腳一亂,外面正在交戰的白道眾人聽到這聲響,立時加緊動作。楚惜微沖玄誠一打手勢,整個人便似落葉憑風起,轉眼間掠過高牆,人未落定,刀已旋身而出。
  驚鴻刀法機巧靈活,走的是先發制人的迅疾路子,他乍一入了牆後戰圈,便是一式“橫波”橫掃而出,刹那時有人喉間喋血。血花尚未噴濺在地,楚惜微第二刀“白虹”已然出手,但見一隻手臂握著燃燒的火把高高飛起,它的主人竟還沒回過神來!
  好快的刀,好厲的招,好狠的手!
  楚惜微這驚鴻兩刀,震懾住牆後敵我雙方,好在他頂著的是葉浮生那張面皮,玄英一看之下略放了心,開口呼喝:“葉師兄!設法破門!”
  那門後潑灑了油物的柴火堆已經被點燃,火勢見風疾長,現在已騰起一人來高,就算外頭的人打開了寺門,一時間也難進入,而不是每個人都有如此輕功造詣可以輕易翻過高牆。
  眼睛一眯,楚惜微雙手握住刀柄,將背後交給玄英他們,面對著那道火牆,忽而疾步上前,聚力一刀劈入火堆,轉眼間火花四濺!下一刻楚惜微一刀順勢輪轉而回,劈散了堆積在下的木柴,火焰沒了後繼又被他刀風震散,在飛濺開來的刹那就有不少於風中燃盡熄滅。
  一擊成,楚惜微卻沒戀戰於此,他翻身又上了前方屋脊,目光如電遙遙鎖住兩個同樣站在屋頂上的人。眼睛一眯,楚惜微右腳在屋脊上一滑,頃刻滑出三丈許,於飛起的屋簷上一踏,似飛鳥點水掠過河湖,再無半點借力喘息之機,人似無根浮萍被狂風吹卷而來,轉眼就到了演武場的牆頭上。
  一掌捂住一名弓箭手的嘴,一刀橫過咽喉,楚惜微快速清理牆頭上的弓箭手,眼睛卻冷冷看了下步雪遙。
  這一眼,似千刀萬剮的殺氣蘊含其中,縱粉身碎骨也不解他心頭之恨。
  “看來你是得罪他了。”趙冰蛾勾唇一笑,瞥了眼身體驟然僵硬的步雪遙,“還不走,就別走了!”
  步雪遙被“葉浮生”這一眼看得背脊發寒,下一刻又思及自己因其被灌下“幽夢”落到如此田地,新仇舊恨一同翻滾上來,恨不能親手將對方抽筋扒皮,可又生生忍住了。
  他目光陰鷙地跟楚惜微視線對上,陡然抽身飛退,趙冰蛾也屈指在唇前吹出一聲口哨,牆頭場下各有數道黑影拔地而起,緊隨步雪遙而去。
  楚惜微眉頭一皺就要去追,冷不丁一道寒月割喉而來,他在牆頭方寸之地生生扭轉身軀,長刀負於背後隨著這一轉身恰好抵住彎刀,空出左手跟趙冰蛾硬拼了一掌。
  借著這麼片刻交手的機會,趙冰蛾輕笑一聲,壓低聲音對他道:“年輕人,怒恨會讓你亂了方寸,要打殺他都等做完事情不遲。”
  兩人同時悶哼一聲,楚惜微一抖手散去掌中寒氣,冷冷看著趙冰蛾。
  顧全大局。趙冰蛾的幌子話說得漂亮,可惜楚惜微一個字都不信她。
  這個女人心眼比針尖小、城府卻比海更深,她跟百鬼門合作算計赫連禦不假,暗中動作設計佈局也是真。儘管從一開始楚惜微就沒相信過她的所謂坦誠,雙方合作各取所需,但是趙冰蛾目前為止的做法依然讓楚惜微感覺到了危險,而這種危險感並不低於赫連禦。
  腦中思量,手下不慢,轉眼間楚惜微已經跟趙冰蛾交手五六回合,兩人也從牆頭飛落回屋簷,雙刀相交難捨難分,使得剩下的弓箭手都難以瞄準楚惜微,只能重回崗位,用箭矢逼殺場內的武林人士。
  刀刃相抵,趙冰蛾再度湊近,在他耳邊匆匆道:“步雪遙手裡的‘天蛛’,我已設法留下大半在此,一個都不能留活命。”
  楚惜微聽到下麵的慘叫,冷聲道:“既然誘敵計成,為何不依言啟動暗樁開始反殺?造成如此傷亡,你將成武林公敵!”
  “呵。我是葬魂宮左護法,若不生殺千百,哪對得起葬魂宮碧血白骨堆成的名聲?”趙冰蛾冷笑一聲,“你要借機讓百鬼門與中原各派結成地網,在進一步擴展勢力的同時將根系紮得更深,我卻只有一個目的……”
  她的話戛然而止,雙刀一撞一收各自後退,楚惜微沒能聽到她後半句話,卻從那雙看似冷靜的眼裡窺出了壓抑至瘋狂的笑意。
  他有很多話想說,可現在的情況是一字也難言,只能靠手裡的刀問個分明。
  然而趙冰蛾這個人不好說話,刀也一樣。
  不知道是否因為“天蛛”在此不便藏拙,還是趙冰蛾本就沒打算留手,彎刀再出時映了晨曦微露的天光,卻無暖意,清冷如寒鉤照月,眨眼間逼至楚惜微頸側。
  一劍破雲開天地,三刀分流定乾坤。東西佛道爭先後,南北儒俠論高低。
  楚惜微在百鬼門長大,沈無端是他的義父也是第二個師父,其狂傲之性自然也會影響到楚惜微。在沈老門主的嘴裡,天底下的烏合之眾丟進水裡能比過江之鯽更多,英雄人物不是沒有,只是大多都已作古,最值得交手稱道的就只有這八大高手了。
  破雲絕跡江湖三十餘載,驚鴻轉眼即逝,斷水如今湮沒,東道也已病故,北俠涉政早逝,南儒前月血盡衛風城……曾經聲名赫赫的八大高手接連倒落紅塵,雖有後人承其風骨,到底讓楚惜微有過無能與之一戰的嗟歎。
  他是百鬼門主,也是驚鴻刀的傳人。不管這些年願不願意承認,楚惜微都從未忘記過當初顧瀟對他講起八大高手時的神往,還有欲與斷水、挽月一戰,再現“三刀定乾坤”傳說的夢想。
  正因如此,在野渡驚聞顧瀟死訊、又得其“遺物”驚鴻刀後,楚惜微才會前往古陽城一尋謝無衣,想著有朝一日能遍尋三刀祭掃荒塚,也算對得起兩人之間的恩怨情義,只剩下那人欠他的債,九泉之下也得還清。
  然而世事弄人,顧瀟變成了葉浮生,只這一件事勝過楚惜微打算過的一切因果報償,卻沒想到在他已經放下這個衝動的念頭後,竟然能有親自對戰挽月刀的機會。
  謝無衣的刀似江河小流,一時氣勢磅礴摧枯拉朽,一時潺潺綿力斬之不絕,求的是力道輕重浮沉的變換;葉浮生的刀如驚鴻過眼,似疾風,勝雷霆,可先發制敵又能後來搶先,講究的是以巧破力的精准迅猛。
  趙冰蛾的刀,卻是一如她這個人喜怒無常,刀招暗含天上寒月陰晴圓缺之化用,走的是奇詭多變之風——勾殺,輪轉,點擊,橫掃,斜劈,迴旋……楚惜微已經看不清她的刀,就連趙冰蛾這個人也成了穿花蝴蝶似的幻影,虛實不定,好幾刀都撲了個空,若非楚惜微身法過人,恐怕已經被她捅了三刀六洞。
  她一個人一把刀,在出手刹那就像分成了十二個把楚惜微團團圍住,不僅下手詭譎出招極快,而且極擅把握戰機,能根據自己的招式判斷楚惜微應對之法,從而又提早做計反擊,簡直把自己拆開當成一隊人在用。以楚惜微的眼光看來,若趙冰蛾對陣的是一群人,此番借力打力、周旋於明槍暗箭之中,她恐怕已經贏了。
  一個跟赫連禦一樣,不能採取以多對少之法的敵手。
  心中感慨,楚惜微卻是不焦不躁,早先幾月幾乎溢於言表的衝動易怒到現在已經幾乎完全褪去,縱然趙冰蛾刀出奇詭依然不亂他陣腳。
  “百川歸海,有容乃大……”
  心法在腦中閃現,楚惜微在漫天刀影中將身一轉,衣袂都被密密麻麻的刀鋒割裂,他的刀也逆勢出手,竟然學著趙冰蛾的路數同樣連擊數刀,每一記都走偏鋒之道,似漫天飛花被席雨打落,竟然在這一刻穩穩壓住了趙冰蛾的刀勢,然後陡然變招,便是一刀“驚雷”破空而出。
  趙冰蛾瞳孔一縮,彎刀撤手回防,按照她的眼力應是能恰好接住這一刀,然而下一刻卻撲了個空。
  楚惜微這似慢實快的一刀,已經刺入她身體,若不是趙冰蛾退得快,就不是入肉一分這麼簡單了。
  血灩在藍色衣衫上氤氳開來,其實並不怎麼疼,可是趙冰蛾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逼到這個地步了——楚惜微能在她心口刺入一分傷,就能有機會把她穿心而過!
  手掌虛虛一按傷口,風吹背後微涼,趙冰蛾這才驚覺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楚惜微卻沒有乘勝追擊,非他不想,而是不能。
  一隻枯瘦的手從後方伸來,穩穩握住了他持刀的手,看起來抓得並不很緊,卻如被積壓在千鐘石縫間動彈不得。
  如此拳掌內力,普天之下也只有一個人了。
  雙目已盲的老僧不知何時到了此處,他止住楚惜微的動作,向趙冰蛾的方向側過頭,輕聲道:“趙施主,夠了。”


第146章 血債
  東方將明,山風未靜。
  因為長時間提氣狂奔,恒遠喉嚨裡已經竄出了血腥味,可他腳下絲毫不敢停,緊隨步雪遙的腳步在蒼茫山林間穿行,在他們身後還有一隊黑衣人。
  相比恒遠之前見過的“天蛛”,這隊由趙冰蛾出借的“魔蠍”少了那種詭譎的虛偽感,卻多了幾分沉默的危險氣息。恒遠在他們前面,只覺得有如芒刺在背,腳底下踩的柔軟草葉也似變成了刀尖,紮得人生疼。
  這樣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步雪遙卻已經習以為常,“魔蠍”是趙冰蛾的私衛,裡面個個都是如她那般毒辣的蠍子尾脾氣,時不時就要紮人。若是平時,步雪遙就算再垂涎這份勢力,也萬萬不敢沾手,然而眼下情急,趙冰蛾不得不放權換取“天蛛”的協助,步雪遙也不得不利用“魔蠍”達到目的。
  恒遠看著他在崎嶇山林中如履平地,對周遭大路小徑都十分熟悉,心裡“咯噔”一下——自己在問禪山待了八年,不說對整座山頭了若指掌,也是心有計較,可看步雪遙的樣子竟比自己還要熟悉這裡。
  之前步雪遙說在山中暗藏了火油,恒遠還道他是虛張聲勢,因為自己常年在山寺活動,又跟其裡應外合了三兩月,並未察覺此事,眼下大敵當前方才吐露,誰知道會不會是步雪遙隨口胡謅的幌子?
  如今看來,恐怕就算是假,也摻了幾分真。
  眼睛微不可及地一眯,恒遠輕聲問道:“步殿主,這裡不是下山的路。”
  問禪山由主峰和幾處依附的斷崖共同組成,其中東、南兩邊都被設置了山道用以出入,北邊則是渡厄洞等後山所在,西邊落日崖隔河臨近連綿三十裡的西嶺。
  恒遠聽著步雪遙和趙冰蛾商議誘敵陷阱,想來火油埋藏之地該是在下山路上,如此才能在佯裝不敵時誘敵直驅,更能在計成後及時撤退。
  可是步雪遙走的這條路,卻是一路向西。
  步雪遙腳步未停,嘴上卻道:“恒遠,我聽說色空對你名成師徒,實則視如己出,可為何我找你給他下藥的時候,你會答應得這麼乾脆?”
  恒遠腳下一頓,頃刻提步再起,道:“潑天富貴動凡心,我非菩提亦俗人。”
  “說得好,天底下芸芸眾生有幾個不為生計苦?人不為己,才是天誅地滅。”步雪遙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身上,“可是你若不背叛,跟著色空混上十幾二十年,之後就是他的接班人,哪怕武功不濟,也有無相寺罩著,照樣是名利雙收,還不必背駡名。我給你的東西雖然好,可沒好到這個地步。”
  隨著這一聲話音落下,恒遠眼前一花,發現行步暫緩,二十多名“魔蠍”將他團團圍住,步雪遙站在戰圈外拂了拂衣袖,笑意盎然,眼睛裡像藏了淬毒的針。
  恒遠面上驚慌之色一閃而過,掐著手指強行鎮定下來:“步殿主懷疑,小僧應謀是假,暗通計畫是真?”
  “趙冰蛾這瘋婆子雖然討厭,可說的話的確有道理。”步雪遙冷冷盯著他,“這段時日以來,我的精力大半都落在渡厄洞,自你從東陵回轉,因著身份之便,我便將安排暗樁和崗哨的許可權開放給你,現在百鬼門悄然入局,我卻事先沒受到半點風聲,若是沒有內鬼,我會信?然而我思前想後,除了我自己,唯一有機會幫他們打掩護的就只有你了。”
  額頭有汗滴落,恒遠一撩僧袍下擺雙膝跪地,道:“步殿主所言雖有理,但小僧從未有半點不臣之心,更不敢私自做下這等事情,否則也早被‘天蛛’察覺通報殿主,哪能等到今日?”
  步雪遙向來相信“天蛛”的能力,可惜這一次又的的確確在自負上面栽了跟頭,他眼睛一眯,道:“所以,我需要你一個理由,能夠比金銀財帛更能說服我相信……你背叛無相寺、背叛色空的理由。”
  若是別人,步雪遙但凡有丁點懷疑就會斬草除根,可現在恒遠還是枚好用的棋子,倘就這麼宰了,步雪遙還有點可惜他的價值。
  短暫的時間似乎在這一刻被拉長,恒遠身軀僵硬,他臉上神情變換,一時悲慟又一時憤怒,最終都歸於壓抑許久的瘋狂。
  在步雪遙喪失耐性的前一秒,他終於聽到了恒遠的回答:“請殿主摒退左右,小僧的理由只能告訴您一個人。”
  皺了皺眉,步雪遙上下打量他幾眼,揮手示意“魔蠍”繼續前行。
  等到最後一個黑衣人也消失,恒遠才對步雪遙道:“小僧……俗家姓郭,名謂,祖籍西川漠漢城黃山人。”
  步雪遙眉梢一挑:“漠漢城黃山派?郭飛舟是你什麼人?”
  恒遠深吸一口氣:“家父。”
  趙擎“血閻王”之名成於八年前的黃山派血案,滿門一百三十四人無一活口,然而掌門郭飛舟活著的時候靠著一對“飛鷹爪”也曾聞名江湖,門派在他經營下不說多麼強盛,卻也絕非庸碌草芥。
  可是黃山派在一夜之間就成為了廢墟,郭飛舟的一對“飛鷹爪”被生生剁下喂了狗,如此血案震驚整個江湖。
  趙擎自然做不到這一點,幫他殺了郭飛舟的是其母趙冰蛾。
  趙冰蛾愛子成狂,步雪遙毫不意外這個瘋婆子會為趙擎做到這一步,他只是勾了勾唇:“我以為黃山派的人,早就死光了。”
  “出事的時候,我娘將我藏在死屍堆裡……”恒遠的聲音有些抖,“我那時受了傷,昏死過去,後面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醒來時只聞見血腥和焦糊味,還有很多蒼蠅在耳邊飛……幸好,師父來了。”
  無相寺與黃山派同屬西川境內,閉關已久的色空那一次罕見地下山奔赴過來,搶在其他人前頭先到了黃山,也發現了快要下黃泉見爹娘的郭謂。
  步雪遙笑了起來:“那你應該感恩他,恨極我們才對。”
  “一開始的確是這樣……我恨趙擎,恨趙冰蛾,恨葬魂宮每一個人,將師父當成我最後的倚靠,他也不嫌棄我根骨不佳,收我做了弟子,細心照顧教導。”恒遠的嘴唇慢慢翹起來,“可他對我這麼好,卻一直不肯傳我《浮屠拳經》,也不肯幫我報仇,我本來也對此不苛求,想著勤能補拙,有生之年總能給家人亡魂一個交代,直到五年前……”
  五年前東道紀清晏病逝,色空帶著恒遠從西川問禪山趕赴東陵忘塵峰,只為悼唁這位至交好友。可是就在他們祭拜離山之後,於一條偏僻山道上見到了趙冰蛾。
  那是恒遠頭一次看清這個仇人。事發當晚趙擎發瘋一樣殺人,趙冰蛾派了手下掠陣,縱容這條瘋狗去撕殺黃山派弟子,她自己則提刀問戰對趙擎威脅最大的郭飛舟。
  恒遠被屍體壓住大氣也不敢喘,只來得及匆匆一瞥記個囫圇,沒看到月牙附於寒刃斬落飛鷹利爪的驚心畫面,卻在次日看到了山間野狗啃著那只熟悉手掌的慘痛場景。
  “我上去跟她對拼,不到三個回合就敗下陣來,我央求師父替我報仇收了這個魔女,可是……”恒遠嘲諷地扯了扯嘴角,“師父攔下她的刀,卻對她說‘別來無恙’。”
  步雪遙笑了起來,他想起了葬魂宮裡老人暗裡傳說的風言風語,又看著恒遠憤懣的模樣,就像在看一場好戲。
  “我以為師父收我為徒是慈悲,可仔細一想,黃山派與無相寺素無交情,他救我已經是仁心,為什麼要收我為徒?”恒遠道,“天底下沒人會無緣無故對另一個人好,不是別有企圖就是心懷愧疚,師父……只是在替另一個人贖罪,他對我那麼好卻不教我《浮屠拳經》,也是怕我學成之後去向那個人討仇。”
  頓了頓,他嗤笑一聲:“一個德高望重的和尚跟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有私情,還生了個瘋瘋癲癲的私生子,多可笑的事情!”
  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像背後倚靠的城牆突然倒落,坍塌的碎石把他掩埋在下,砸了個粉身碎骨。
  “我恨趙冰蛾,恨趙擎,但我更恨……師父。”恒遠抬頭看著步雪遙,“可是無相寺還在一天,我就得被拘在這廟裡;師父還安然一天,我就不可能向趙冰蛾討仇。”
  步雪遙笑道:“因此你不惜暫且放下仇恨跟葬魂宮合作,想借我們的手掃除障礙重得自由,伺機向趙冰蛾報仇。如果我沒猜錯,趙擎的死也該有你一份吧?”
  “是小僧派人將太上宮的玄素道長引到浮屠塔,叫他撞破趙冰蛾的手下營救趙擎之事。”恒遠神經質地笑了笑,“趙擎死得好,就是太便宜他。”
  “我以為自己高估了你,現在看來還是小看了你。”步雪遙上前,俯身勾起他的下巴,“可惜你說出的真相,註定你要跟葬魂宮為敵。”
  “冤有頭債有主,小僧恨的是趙冰蛾母子,並非殿主。”恒遠合掌頌了句佛號,“小僧雖是出家人,但也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趙冰蛾仗勢欺人,事事壓殿主一頭,殿主就沒有自己的打算嗎?”
  步雪遙的手指微微用力:“小和尚,聰明人往往早死。”
  “裝傻的人,更該死。”恒遠直視著他的眼睛,“小僧只要趙冰蛾的命,殿主想要取代她的地位。适才殿主若沒有動心,也不會依小僧之言摒退‘魔蠍’,在這個緊要關頭跟小僧浪費時間。”
  步雪遙眼中精光流轉,緩緩鬆開了手:“你能助我?”
  “火油陷阱事關重大,殿主自然不可假于外人之手,但是……趙冰蛾,未必可信。”恒遠看著他,“她與西佛有私情,現在又為趙擎之死方寸大亂,葬魂宮的佈置幾乎被她全盤打亂,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我想殿主心中當有尺稱。”
  步雪遙冷哼一聲。
  他不是傻子,既然都能懷疑恒遠,沒道理不去懷疑趙冰蛾。只是他沒有跟趙冰蛾對拼的實力,而赫連禦失蹤也讓他失去了威脅趙冰蛾的倚仗,只能暫且放過。
  “我的確有拿下她盤問的意思,可惜也只能想一想,這女人慣會耍手段,除了忠於她的‘魔蠍’,剩下的人也都被她所惑,現在亂成一鍋粥。”
  恒遠道:“只要能證明趙冰蛾這些舉動是有所陰謀,葬魂宮當然不會留下這個叛徒,縱使赫連宮主不在場,以您和蕭殿主的手段也能借此為由頭重新將人手組織起來,對上她並非毫無勝算。”
  步雪遙嘴角一抿:“要讓她自露馬腳,談何容易?”
  恒遠的聲音微涼:“我們不行,就讓別人來……現在她和西佛共處寺內,那些個滿嘴禮儀道德的白道眾人也都在場,而我還是西佛之徒。”
  他行事謹慎,又有葬魂宮樁子的滲透清理,寺裡知道他暗通葬魂宮的人本就不多,現在色見方丈已死,一直對恒遠心懷歉疚的色空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會說出這一點,讓他沒了活路。
  “我要回去指正他們的私情。”恒遠微微一笑,“趙冰蛾的反應,就是她有沒有背叛的答案。一旦事成,她要麼當場反水投向正道以求庇護,要麼就跟西佛一起被同道所滅,無論哪一種都對我們有利。”
  步雪遙死死盯著恒遠,仿佛第一天認識這個年輕的僧人。
  他向來是溫和內斂的,相比恒明和玄素,恒遠實在是太不起眼。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從一枚棋子變成下棋的人,現在還要去咬人。
  步雪遙勾起嘴唇,從懷中摸出一枚骨哨扔到他面前:“倘若事成,以此為憑!”
  “是!”恒遠低下頭,乖順得像條狗。
  步雪遙從他身邊走出老遠,恒遠才慢慢起了身,膝蓋生疼,踉蹌了一下。
  也因為這樣身體一晃,才讓他躲過了淩空一記飛刀,然而下一刻有柔軟細韌的火紅緞帶如蛇般兜轉而來,用力勒住了他的脖子。
  “咳……薛姑娘?”
  脖子一緊,恒遠被帶得躺倒在地,謝璋一刀抵在他面前。
  薛蟬衣他們在混亂中突破山寺,本來是要去尋找被困在外面的白道眾人以求回援,卻不想沿途都有殺手埋伏,他們且戰且避,漸漸就偏離了其他人,來到此處。
  謝璋內力深厚,頭一個聽見了腳步聲,薛蟬衣當機立斷讓所有人都匍匐暗處屏息凝神,才聽到了這樣一番驚心動魄的談話。
  薛蟬衣寒聲道:“不管你有千般委屈萬般怨,都得冤有頭債有主,仇恨不是讓你助紂為虐的理由!”
  謝璋道:“蟬衣不必跟他廢話,綁了此人押上山寺,也好叫眾人警醒,設法從他口中撬出寺內剩下的暗樁!”
  薛蟬衣收回赤雪練,揮手就讓手下上前把恒遠綁起來,年輕僧人倒是不抵抗,只是沖地上的骨哨努了努嘴,道:“請薛姑娘拿上這個。”
  薛蟬衣冷笑道:“你以為我會給你亂開口的機會?”
  “非也。小僧好不容易從步雪遙手裡騙出此物,姑娘若是棄如敝履,可就枉費了小僧苦心。”恒遠被五花大綁,說話還不溫不火,“這是步雪遙獨有的信物,按照計畫只要我帶人到了他佈置的陷阱周圍吹響此物,他就會立刻點燃火油。此外,這骨哨還是他召集‘天蛛’的憑證,有了這東西,何愁不能用疑兵之計?”
  薛蟬衣臉色一變,驚疑不定:“你——”
  “姑娘大可不必信我,只要仔細想一下,也該有可用的手段。”恒遠垂下眼瞼,“血債深如海,恩怨自有主。小僧文武不成聲名不就,一生不求修成正果立地成佛,只是想做個人罷了。”
  人生於世最難,難在恩仇明瞭、是非相較,更難俯仰無愧、事在人為。
  

第147章 反水
  晨曦初露,落日崖上卻依然層雲如鉛。
  崖下是一條長河,河對岸是一片蒼莽連綿的山嶺,其間幽深崎嶇,飛禽走獸、絕路險途不知凡幾,更有瘴氣叢生,不論經驗豐富的老獵樵還是武功高強的江湖人士,都不願意往裡頭走,不僅容易迷失方向,還很可能再也走不出來。
  然而在這三十裡西嶺之後,卻有天塹“鬼哭澗”,從此地借水路順流而下,可於最短的時間繞到西川邊陲。當年混戰之時,大楚高祖便是請江湖義士組成一支奇軍,從此路悄然潛入西南異族腹地,裡應外合給了異族一記重擊。
  可惜那次行動雖然傷敵一千,卻也自損八百,無論西嶺還是鬼哭澗,都是天絕之路非常人可走,因此從那之後這條險路幾近荒廢,到如今隱秘更勝從前。
  步雪遙帶人從羊腸山路登上落日崖,一行二十餘人都是輕功好手,他自己更是行步如霞飛,很快就上了半山腰。
  這裡有個天然岩洞,裡頭曲折回環,彌漫著一股難聞的味道。步雪遙沒點火把,只手在腰封中一摸,掏出顆指頭大小的夜明珠,幽綠的光芒映在他消瘦臉上,像個形銷骨立的鬼。
  他們入了洞內,看到了十來個封口木桶,並沒有胡亂堆放,而是錯落有致地沿著兩邊洞壁擺置,此外還有一個黑色布包,從裡頭漏出了零星的黑色粉末。
  二十餘名“魔蠍”的臉色同時一變!
  這隊“魔蠍”的領頭者乃是跟隨趙冰蛾的老下屬,無名無姓,向來都被稱作“蠍子”。此時,蠍子上前一步,手指撚了撚那些粉末,確定是火藥。
  蠍子將此處地形仔細一想,對著步雪遙拱手道:“步殿主好輕功。”
  要想在不驚動其他人的前提下將這些火油、炸藥運到此處,唯有從西嶺結道,橫渡長河,再險攀落日崖,然而能做到這件事情的人,放眼整個葬魂宮也只有步雪遙和赫連禦兩個。
  若是赫連禦暗中示意,步雪遙悄然潛行,再加上“天蛛”的幌子,難怪能瞞過趙冰蛾的耳目。
  蠍子心裡沉了沉,就聽步雪遙輕聲一笑:“好說。現在趕緊動手將這些火油都埋在山道上,用火藥做引線,等左護法計成,那些個白道追至此處,便點火炸山,定要他們粉身碎骨!”
  蠍子頷首,身後二十餘名“魔蠍”四散開來,運力於掌托起火油桶,步履仍是穩當。步雪遙看得眼熱,當初他以一人之力往復數次才將這些東西運上落日崖,只恨身邊無可用之人,若是他能掌握“魔蠍”這支勢力……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轉就被他打消,“魔蠍”是塊令人垂涎的肉骨頭,卻不是自己能沾手的。步雪遙為赫連禦打理“天蛛”這麼多年,哪裡會看不出宮主的意思?
  他把這點心思藏好,自以為隱秘,卻不知道只是一個眼神的交替,就已經把這份野心暴露在蠍子眼裡。
  眼見火油桶被陸續搬運出去,蠍子開口道:“僅憑這些火油,能炸塌落日崖,但難以將那些白道一網打盡。只要炸藥一響起,頂多只能埋葬追在最前的一批人,後面的隨時可以撤回前山,我們依然功虧一簣。”
  步雪遙走出洞穴,看著“魔蠍”按照吩咐分散開去,嘴角忍不住一翹:“所以我們不能急,要等他們完全走過去方能點燃引線,才可以截斷他們的後路,退無可退。”
  既然要斷後路,那就該保證前方也無生途……蠍子下意識地看了眼西嶺,眼睛眯了眯,沒有多問,而是轉口道:“屬下去監督他們佈置陷阱,殿主你……”
  步雪遙剛要說話,突然眉頭一皺,聽得下方傳來動靜,見是有一隊黑衣人向這邊過來,看打扮是葬魂宮的暗客,領頭的還是“天蛛”中人。
  他當然不肯把事情都交給“魔蠍”,因此在離開之際就留下了標記召集一支“天蛛”隨後跟來協助,只是沒想到他們來得會這麼快。
  領頭者單膝跪地:“拜見殿主!”
  步雪遙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挨個打了轉,沒發現什麼異常,這才開口:“那邊情況如何?”
  “回稟殿主,東邊山道被百鬼門虞三娘控制住,蕭殿主帶人把守南邊山道,沿途崗哨仍在廝殺,山寺內左護法以演武場眾人性命為質對峙白道眾人,情況焦灼。”
  蠍子適時出聲道:“百鬼門的出現打亂了我等部署,白道已經回援無相寺,大人在寺內孤掌難鳴撐不了太久,我等也該早做準備。”
  西佛未死,百鬼門入局,白道眾人回援……哪怕趙冰蛾有通天本領,也的確是獨木難撐。
  步雪遙心裡的毒水幾乎要沸反盈天,面上還窺不出半點得色,只是沉穩下令:“爾等分成兩撥,一撥去山口放哨注意來路動靜,一撥留下隨時待命。”
  “是!”二十多名暗客得令散開,一去半數,剩下的留在步雪遙身後,將他保護在最安全的位置,也是……最難以逃脫的位置。
  蠍子跟領頭者悄然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錯開目光。
  步雪遙沒發現他倆這一個眼神的交替,他一隻手按上丹田,被植入體內的蠱蟲總是在晝夜交替之時作祟,仿佛萬蟻啃噬經脈,他雖然聲色不動,背後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這麼迫于收拾趙冰蛾,一來是得了赫連禦暗示,二來也是為了自己身上的“離恨蠱”。
  當日被端清灌下“幽夢”,步雪遙費盡手段也配置不出解藥,卻不肯去死,只能像條狗一樣趴在赫連禦腳下苦苦哀求。
  赫連禦答應用“離恨蠱”救他一命,代價就是把他從此變成自己手裡一條翻不出五指山的走狗。
  可是做慣了多思多疑的結網蜘蛛,怎麼能甘心做一條狗?
  步雪遙的乖順從來只是表像,赫連禦也從來沒交付過信任,只是在利用他的野心手段達成目的,等到他沒用的那天,就該被剝皮拆骨了。
  可惜不管步雪遙有多少心思,“離恨蠱”都是箍在他咽喉上的枷鎖,他嘗試過各種藥物,也拿人牲威脅過色空,試圖以浮屠內力壓制蠱蟲,可惜都見效甚微,只能鋌而走險將主意打在“長生蠱”上。
  唯有“長生蠱”才能把“離恨蠱”從他體內引出來,也唯有“長生蠱”才可以為他的鬼蜮打算提供幾分底氣。他還沒有冒犯赫連禦的膽子,便動起了趙冰蛾的心思。若是這女人真被證實背叛,那麼他要動手也名正言順無可指摘,若是她未曾……
  有了恒遠在,趙冰蛾就算未曾背叛,也別想甩掉一身腥。
  眼色一沉,步雪遙一邊強忍著蠱蟲作祟的痛苦,一邊盤算著千般計較。就在這時,有風吹來,他敏銳地嗅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是火油洩露的氣息!
  “怎麼回事?”火油當埋藏在地下,等獵物入甕方用明火點燃火藥引線,才能叫人防不勝防,可是聞著這味道,那些火油分明是被傾倒在地上,加上此地正處風口,怕是不等獵物進圈套,就先被這氣味隨風敗了算計!
  步雪遙驚怒交加,對蠍子喝道:“給我上去看看!”
  然而,蠍子和他身後幾名“魔蠍”站在原地,一個也沒有動。
  步雪遙臉色一沉,目光快速瞥了一眼暗客領頭者,口中道:“怎麼?左護法不在,我便指使不得你們了?莫非,你們忘了左護法的吩咐?”
  “正是有大人的吩咐,我等才要聽命行事。”蠍子輕輕揮手,“火油陷阱事關重大,殿主既然將其交付出來,便可以安心上路了。”
  他身後的四名“魔蠍”分占四角圍住步雪遙,連同蠍子在內構成了一道人牆。
  得到步雪遙目光示意的領頭者也帶人上前,卻不是要制敵解圍,而是錯落開來,抽出兵刃將整個包圍圈又加了兩重。如此一來三重圍殺,俱都是刀口舔血的好手,步雪遙是真的插翅難飛。
  臉色陰沉下來,步雪遙森然看著領頭者:“你想做什麼?”
  “在下張自傲,奉尊主之名送步殿主上路。”只手在臉上一抹,撕下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領頭者頃刻從濃眉大眼的中年男子變成了面孔蒼白的年輕文士,袖中一支判官筆滑落在手,笑意溫和,眼中寒如春冰。
  那時楚惜微在林中的匆匆安排,就是讓這支百鬼門下屬裝扮成已經被他們殺死的葬魂宮暗客,趁亂混入敵手之間隨機應變。無相寺內,步雪遙面對白道回援匆匆離開,楚惜微雖然被趙冰蛾攔下,這些人卻順勢跟了過來,到現在終於按照計畫與事先談好的“魔蠍”碰頭合作,一面將火油收入己手,一面準備拿下步雪遙以免夜長夢多。
  “百鬼門連‘鬼筆判官’張自傲都出動,看來這次是真要下本跟葬魂宮拼個高低了。”雙手慢慢緊握成拳,指節發白“咯吱”作響,步雪遙毒蛇般的目光落在蠍子臉上,“爾等跟百鬼門合作,那麼趙冰蛾果真是要反了。”
  他這句話有些驚怒,更多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蠍子道:“葬魂宮本也輪不到赫連禦做主。”
  “我放恒遠一條命,本來是想利用他去引趙冰蛾露出馬腳,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沉不住氣,倒是枉費我的心機……”步雪遙嘴角一勾,“不過,既然你們承認了趙冰蛾要反,也是好極了。”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動了。
  步雪遙的“霞飛步”曾讓江湖上無數仔細輕功高強之人飲恨,眼下他身處重圍,甫一動便是四面八方刀劍齊發。電光火石間,所有人眼前都只有冷鐵寒芒映飛紅,伴隨著骨骼折斷的脆響,他整個人像一陣腥風從刀山中“卷”了出來,一身血跡斑駁似遭了一回千刀萬剮。
  他的五指已經摳進一人咽喉中,將其做成了自己突圍的人肉盾牌,可惜步雪遙雖然殺出了重圍,卻依然挨了重擊,一口血沒能壓住,噴了出來。
  張自傲在江湖上雖然聲名不顯,卻是百鬼門裡一方舵主,掌管著西川地帶的生意往來,不僅帳本算盤用得精明,一手判官筆也從來殺人不留情。
  蠍子更是趙冰蛾信賴有加的心腹下屬,堪稱“魔蠍”的第二把手,一把十字刀拆合翻飛猶如蝴蝶穿花,刀尖細如毒刺,上面也淬了劇毒,若非步雪遙有“離恨蠱”在身,自己也常年沉浸於毒物,恐怕已經見血封喉。
  此時他身上挨了數下,肩膀被十字刀刺出血洞,背後也被判官筆險些戳了個對穿,頃刻間變得像血人一樣,差點一個踉蹌栽倒。
  “步殿主的輕功的確卓絕,若是換了旁人,早死在這三重刀陣裡。”蠍子一步步向他走過來,“可惜大人有令,今日不能放殿主活命,見諒了。”
  之前被派出佈置陷阱的“魔蠍”與偽裝成暗客的百鬼門屬下也都圍攏過來,步雪遙面前是殺機重重,背後是斷崖長河。
  進與退,根本不容猶豫。
  “有意思,哈哈哈哈——”步雪遙突然放聲大笑,腳下毫不遲疑地向後一踏,整個人後仰倒下山崖,縱然十字刀已化成銀線逼命而來,也只來得及在他臉上割開一道血口,掀飛了他遮掩毒傷的面具。
  步雪遙自然是不肯投崖摔成個皮餡不分的肉餅,他的身體在下墜時生生扭轉,用雙腳勾住一條攀附的藤蔓,雙手趁機抓住岩石,下一刻倒掛的身軀向下翻轉,人險險掛在了山風呼嘯的石壁上。
  他探手入懷,摸出一枚信號彈當空拋起,那煙花與趙冰蛾在山上引燃的一般無二,只是顏色從幽藍變作了不祥血紅。
  血色煙花轉瞬即逝,尚未消逝的殘痕仿佛把天撕開了血淋淋的口子,映得山崖上每個人的臉上都蒙上了血一樣的陰影。
  就在這時,張自傲看見從那幽暗深邃的西嶺山林中突然竄出了一個人,緊接著便是一隊人馬陸續跟出!
  皮衣輕甲,身負寒戎長弓,無旌旗舞動,也無車架相隨,卻有刀兵駿馬,踏著枯黃落葉向著長河直沖過來,竟是要橫渡此河!
  他的一顆心突然狂跳起來,蠍子已經驚呼出聲:“樓耶那!”


第148章 紅雪
  “樓耶那”是西南關外的異族語,翻譯成中原話的意思就是“狩獵軍”。
  西南異族驍勇善戰,雖不如北蠻遊牧草原、馬上江山,卻極其善於因地作戰。其中的先行軍更是無論山林水陸都可為戰局,不但能探聽前況,還能作為奇軍突襲之用,將廝殺演繹成最拿手的狩獵,故而也被成為“狩獵軍”。
  這樣一支數千人的狩獵軍從西嶺出現,張自傲可不會相信他們是閑來無事到此地采風。
  他沉聲問道:“怎麼回事?”
  蠍子的臉色也很難看。
  他奉了趙冰蛾的命令,早在未出迷蹤嶺的時候就派人注意關外動向,半點不敢輕忽,縱然這些時日入了問禪山,外頭的暗線情報也一日未曾斷絕,上面明明說到關外雖有異動,但至今沒有叩關越界,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狩獵軍。
  狩獵軍能出現在此地,必定是從“鬼哭澗”取道入西嶺,然而這條道路十分隱秘,就算無相寺內也少有人知之甚祥,這些異族士卒又是如何在不傷元氣的情況下悄然渡過險途?
  然而眼下容不得蠍子想太多,落日崖下出了這樣的大變故,他必須立刻回去稟報趙冰蛾,並且設法將狩獵軍在此暫且阻擋住,否則等到他們在毫無所覺的情況下長驅直入,那才是大難臨頭。
  張自傲也是這般拿定主意,他打了手勢示意手下分出兩個輕功高強極擅潛行的人迅速趕向無相寺,道:“火油佈置得如何?”
  他言下之意,蠍子一點就透,頓時搖了搖頭:“時間倉促,尚未佈置完成。”
  “需要多久?”
  “少說也要半個時辰來佈置。”頓了頓,蠍子道,“你我身邊的人雖然武功不弱,但是要阻擋千軍萬馬,都不過是螳臂當車。”
  張自傲當然明白以卵擊石的下場,他皺著眉頭看下方的兵馬匯成一線趟水過河,雖然自己居高臨下,卻在這一刻生出無能為力的挫敗。
  “就算螳臂當車,也得去擋。”蒼老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本來就是退無可退的事情,還能怕什麼?”
  枯瘦的老道士攀爬而上,身手矯健如猴,臉色灰敗如土,唯有脊樑還挺得筆直,像棵經霜不凋的老松樹,縱然全身披風帶雪掛滿了狼狽,也有一雙眼凜冽如初。
  在他身後,還有數名男子緊隨上來,高矮胖瘦不一而足,只是背後都負長刀,氣勢淩人。蠍子眼尖,立刻就從他們背上刀柄刻痕認出其身份——明州謝家人。
  張自傲見到他們,吃了一驚:“端衡道長?”
  老道士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他打量著在場每一個人,目光最終落在張自傲的臉上。
  端衡跟蕭白水好不容易擺脫了追殺,後者必須回轉聯合屬下繼續行動,端衡卻被這連番驚變打亂陣腳。思量再三,他並沒有冒然回寺暴露行蹤,而是悄然隱沒在山林中,窺探著能夠抓住的蛛絲馬跡,尋找最能發揮自己用處的地方。
  “火油陷阱如何佈置交給貧道來安排,計成便是將這些異族阻在此地兩日夜不在話下,但是……”他一字一頓地道,“此陣乃是雙刃劍,一個不好就粉身碎骨,怕死的,早點滾。”
  這老道士也許一輩子都沒學過何為“察看觀色”,現在說話依然十分不客氣,穿堂風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好像隨時能把這老猴精掀翻。
  蠍子眉頭一皺,他自然也認得端衡,只是火油陷阱是眼下最後能阻擋“狩獵軍”的手段,倘有半點閃失,他是絕擔不起罪責的。
  一念及此,蠍子隱晦地勸道:“我等都知端衡道長的陣術獨步天下,但是如今情急匆忙,恐怕時間上……”
  端衡打斷了他,道:“貧道只問你怕不怕,你也只需回答就好。”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端衡身上,眼中盡是猶疑和考量,沒有人敢毫不猶豫地把最後籌碼都壓在一根獨木橋上。
  就在此時,一支箭矢破空而至,翎羽幾乎在空中拖拽出一條飛快消逝的長痕,直沖平臺上的幾人射來,若非他們退避得快,這一箭就絕不是擦著張自傲的身軀釘在山壁上這樣簡單。
  箭矢入石三分,周遭未見龜裂,可見挽弓之人勁力之大、技法之高。眾人心頭都是一凜,當下凝神看去,遙遙見到狩獵軍中有一人放下長弓,帶著身後士卒策馬淌水。
  蠍子的手指在箭身上一抹,摸到了一處細微刻痕,當即臉色一變:“是‘狼王’。”
  “狼王”,是西南關外各族最擅弓術之人的稱號,他們每過三年就會有秋獵比試,以獵取狼頭的數目決定最強者,能取得“狼王”稱號的人無不是百步穿楊的箭術高手。
  更重要的是,每一個“狼王”都被奉為部族的座上賓,要麼與首領女眷結親,要麼就被封重職,替首領分掌兵權、征伐廝殺。
  這支狩獵軍中出現了一名“狼王”,背後所代表的暗流實在讓人細思恐極。
  張自傲再不猶豫,拱手道:“只要能將這些異族攔阻在此,我等願聽從道長安排!”
  蠍子也不再遲疑,只是提出了一個隱患:“步雪遙跑了,不論他是藏身山中伺機破壞,還是往前山遁去尋找援手,都對我們十分不利。”
  端衡聽見他們應了,這才松了口氣,道:“步雪遙跑不了。”
  步雪遙已經跑出老遠了。
  他是個識時務的聰明人,眼見自己不能力敵蠍子與張自傲聯手,自然不肯留下等死,為此不惜違背赫連禦的命令,提前放出信號彈,召出埋伏在西嶺中的異族狩獵軍,是為了反戈一擊,也是為了逃命。
  趁著眾人注意力都被狩獵軍引走,步雪遙忍痛潛入山道,連消抹落在地上的血跡也不敢耽擱,提起內力將“霞飛步”施展到極致,人幾乎成了飄萍鬼影,幾個起落逃出埋伏範圍,依然半刻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地闖入一片林中。
  他身上很多傷口,最嚴重的肩頭、後背甚至幾可見骨,又被輕功身法這般拉扯,傷口二度崩裂,整個人血肉模糊,一身黑衣都被血浸透,沉重地黏在身上。
  一般人若受了這樣的傷,早就該倒地不起,可是步雪遙從來都不肯坐以待斃,憑著離恨蠱吊命,哆哆嗦嗦地摸出藥瓶子往嘴裡倒,想依靠這些東西再給自己續上些時日。
  他若是想要安穩,僅憑著身段臉皮也能在教坊司混個如魚得水,何苦要學武入江湖,滾得一身魚鱗傷,染上滿手血債?
  歸根究底,都是他不安現狀,總想著爬得更高、走得更遠。
  他的背後落下一個個血腳印,身體也越來越晃,眼前先是一黑,繼而就浮現出走馬燈似的人影。大部分步雪遙已經忘了,只有少數幾個還能記起——都是死在他手底下的亡魂。
  步雪遙不知道這是“幽夢”再度發作,還是他真的到了將死之時,這些枉死鬼都迫不及待地要來討命。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驅散這些幻影,卻不料摸到了一個冰冷的東西,寒如冰雪,冷如硬鐵。
  步雪遙咽下一口翻滾氣血,好不容易把眼神凝住,才看清那是一管橫在面前的銅簫。
  同樣半面傷殘的年輕道長持簫攔路,臉色沒比步雪遙好看到哪裡去,站得倒是很穩,握簫的手也不戰慄。
  “玄素……”步雪遙咳嗽幾聲,眼眶裡似乎也嚼著血,“我還以為,你已經被趙冰蛾給宰了……看來,什麼‘愛子如命’,都是這個女人的鬼話。”
  步雪遙說到最後,竟然笑了起來,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現在神智渾噩,卻也難得清醒,步雪遙想通了很多之前被功利欲望掩蓋住的事情,比如趙擎之于趙冰蛾,不過是赫連禦需要一個自以為能控制趙冰蛾的把柄,趙冰蛾便給了他。
  輸給這個女人,他並不冤,只是不甘心。
  玄素身上的隱痛雖然緩解,到底還沒消失。他在山洞裡被色見方丈灌了滿耳朵陳年舊事,聽得唏噓,卻也有更多難言的疑惑,怎麼也在那洞中安坐不下去,便打坐調息片刻後出去探探情況。
  沒想到這一探就正好遇到了端衡道長,這位師叔人老成精,先是板著臉不帶髒字地批了他一炷香時間,話裡話外都是讓他滾回山洞養傷,別急著出來送死。玄素按照葉浮生教授的經驗一臉乖順地認罵,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末了才道:“眾人回援,先手已動,寺裡的局勢應該能控制住,就是怕葬魂宮還有後招。”
  端衡所擔憂的也是這一點,眼看罵不走他,只好帶上玄素一路查探線索,終於在後山一處林中撞上了押解恒遠回寺的薛蟬衣等人。
  兩方聚首,各自將情報交流,為了穩妥起見,薛蟬衣最終還是帶人回寺幫忙壓陣,卻留下幾個好手協助端衡跟玄素,同他們一起追蹤步雪遙等人,一直到了落日崖下。
  端衡帶人上了山崖,玄素卻留在這唯一的山道口把守望風,現在果然等到了窮途末路的亡命之徒。
  他任步雪遙發癲說著胡話,緩緩拔出了無為,好脾氣地問道:“步殿主,有遺言嗎?”
  “當然……有啊。”步雪遙笑了笑,“我,想娘了……當初我才四歲就被她賣到教坊司,只為了無牽無掛好嫁人……”
  無為劍已出鞘,寒光映在步雪遙眼前,他笑得越來越溫柔,輕聲細語:“七年前,我親手把她嫁的那個富商剁了喂狗,把她那如珠如寶的好女兒挑斷手腳筋丟進青樓,出錢叫她夜夜看著,直到最後受不了了撞牆自盡……哎呀,我真想知道她後不後悔,可惜她到死都沒回答我。”
  玄素皺了皺眉,恰好步雪遙也頓了一頓,抬起眼看過來:“道長,你心腸這般好,我就這一個遺願,請你……先替我下去問問吧!”
  話音未落,步雪遙一個虛晃避過無為劍尖,身軀柔若無骨般在劍身上一靠,一手就向他咽喉鎖去!
  玄素握著簫管的左手在間不容髮之際擋在喉前,勁力一吐震開步雪遙這一掌,同時側頭避過從他指甲裡彈出來的幾根牛毛細針。他身體一轉順勢抬腿掃在步雪遙腰側,卻覺腳下只有一塊滑溜的衣料並無血肉,一腳下去無著力,這才發現步雪遙不知何時使了個“金蟬脫殼”的技法,被掃中的只有一件血浸透的黑袍。
  步雪遙人已飛躍到他頭頂樹上,此時雙腿夾住樹幹向下一滑,手持短匕朝玄素天靈刺去。玄素目光一凝,無為逆勢而上,刀尖被細長劍身所阻,步雪遙卻是一笑。
  短匕一抖震開無為劍,一隻指頭大小的蜘蛛也從他袖中甩出,借著這機會落在了玄素持劍手背上。年輕道長只覺得手上傳來刺痛,卻沒有看一眼,無為劍不退反進在步雪遙手上割開一條口子,後者吃痛,本就支撐不住的身體頓時一僵,再也不能在樹幹上縱橫來去,狼狽地跌了下來。
  步雪遙卻得意,他看著玄素抖手甩掉蜘蛛,笑意張狂:“沒用的!這是伴隨離恨蠱養出的毒蟲,咬上一口就是無救,我就算死也要看你先行一步……太上宮的少宮主給我墊背,不虧了!”
  玄素面沉如水,卻半點也不為其所動,又是一劍直刺向步雪遙心口,動作沒有絲毫遲滯。
  電光火石間,步雪遙看到了他手上被咬傷的地方,沒有發黑,也沒有潰爛。
  怎麼可能?!
  來不及細想,劍尖已經入肉,眼看步雪遙就要被這一劍穿心,後頸突然傳來一股大力,有人從後面將他猛地拽了一把,險險躲開玄素這淩厲一劍。
  步雪遙本以為是自己放出的信號引來了援兵,然而剛一轉身尚未站定,就覺得一股劇痛從腹部傳來。
  從玄素的角度,看到一隻血淋淋的左手從步雪遙背後洞穿而出,愜意地緩緩舒展著手指。
  腹部是丹田所在,凝聚武者一身功力氣血,乃重中之重,眼下卻被人一爪貫穿,就算大羅神仙也救不了步雪遙。
  步雪遙怔怔地看著自己傷口,只覺得全身氣血都朝著這個地方洶湧,那傷口成了漩渦瘋狂吞噬自己的生命,想提起真氣反抗,卻半點也做不到。
  他錯愕抬頭,看到赫連禦微笑的臉。
  赫連禦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玄素身上。
  “我好不容易養到現在的‘補品’,正是當用的時候,可不能就這樣死在你手了。”赫連禦將玄素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他面上舊傷和手背停頓片刻,嘴角笑容越濃,“天涯何處不相逢,原來……是你啊。”
  赫連禦的話莫名其妙,玄素從中聽出了熟稔與隱藏的惡意,可自己分明是不記得這個人的。
  他皺了皺眉:“在下太上宮玄素,閣下是……”
  赫連禦微微一笑,猛地將手從步雪遙腹部抽出,靜靜看著這個昔日的得力手下倒在自己腳邊。
  步雪遙抓著他的腳踝,死死盯著他,口中溢出血來:“宮主……”
  “我給過你機會,可惜你總是不安分。”頓了頓,赫連禦又道,“不過,就算你聽話,現在我也得殺你……為了我自己。”
  葬魂宮主抬手舔了舔指上殘留的血肉,一口內息沉入丹田,蒼白的臉色此時終於浮現出血色,就像山野傳說裡的精怪。
  蕭豔骨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步雪遙的手掌被赫連禦踩在腳下,抽搐了一下,張開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可惜再也沒有了機會,腦袋一歪,死不瞑目。
  赫連禦抬起眼:“玄素道長,在為他憤怒?”
  “殺人者恒被殺之,步雪遙造了這麼多孽,不管可憐也好、可恨也罷,都該血債血償。不過……”玄素抬起手中無為劍,“他畢竟為你賣命多年,赫連宮主如此做法,的確讓人齒寒心冷。”
  “你們太上宮這麼多年過去,說辭卻還都是同一套,都沒有變過……”赫連禦舔淨了唇邊血跡,左手再度屈指成爪,“不過,道長與我有緣,今日我不殺你,跟我走一趟吧。”


第149章 對峙
  色空一開口,楚惜微就識趣地往後退了一步。
  為人處世需得有些眼色,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這話用在色空與趙冰蛾之間雖然有些不大貼切,卻也的的確確沒有外人可以插手的餘地。楚惜微想通這一點,便乾脆俐落地從中脫出,站在不遠不近的位置壓陣,既不錯過他們一舉一動,又能確保趙冰蛾不會趁機從自己掌控範圍內抽身而退。
  屋頂上雖鋪了嚴密的瓦片,但到底傾斜微滑,盲眼老僧站在上面卻穩如磐石,對著趙冰蛾合掌道:“阿彌陀佛。趙施主,事已至此,該住手了。”
  “老禿驢,這些個‘阿彌陀佛’的鬼話就莫再對我說了,我趙冰蛾執迷不悟與佛無緣,你講再多的佛偈也不過是吵得我頭疼。”趙冰蛾冷笑一聲,身形一轉,下一刻逼至色空面前,借著欺近機會輕聲問道,“赫連禦死了嗎?”
  說話間,彎刀逆風直斬頸側,色空眼雖不見耳朵卻靈,他右臂被點了大穴止住毒血,便抬起左手撥開她這一刀,手指似虛還實,“黏”住淩厲刀鋒順勢一帶,同時腳下一錯側身一轉,將趙冰蛾甩了開去。
  擦肩而過的刹那,老僧嘴唇翕動,傳音入耳:“未死,脫逃。”
  趙冰蛾的目光頓時便寒了下來。
  常言道“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趙冰蛾打定主意要收拾赫連禦,自然是決定了斬草除根不留後患,可她沒想到自己做了這麼多部署,還是棋差一招。
  “廢物!”冷哼一聲,趙冰蛾怒從心頭起,一刀逼開色空,就要屈指吹哨,然而老僧一拳已經追至,迫使她不得不變掌接下這一拳。
  拳掌相抵,剛柔內勁僵持,色空低聲道:“赫連禦未死,必定還有所後手,你與其留在這裡大興傷亡,不若趕緊抽身退去,免教兩頭皆失。”
  “你說得有理。”趙冰蛾嗤笑一聲,“可我向來都是……撞穿南牆不回頭,見了棺材不掉淚。”
  他們兩人在屋頂上你來我往,楚惜微壓陣在後一面安靜如雞,一面將目光飛快掃過下方戰局。
  牆內演武場戰況基本上已經被控制下來,裡面的白道人士死傷過半,還能喘氣的大多都被拿下,剩下幾個還在奮戰,但也是蹦躂不了多久了。
  相比之下,外頭就要生龍活虎得多。戰火從寺門一路延伸到演武場外,楚惜微站得高看得遠,目光所及只見整個無相寺都亂成了一鍋粥,不少院落燃起火光,黑白兩道在牆下廊前兵戎相見。這次雖然事出突然,但所幸之前布下的手段也一併牽出,白道雖有傷亡但未觸及根本,此時力量相軋,一時焦灼。
  就在此時,色空驀地飛身而起,一拳如泰山壓頂般擊向趙冰蛾天靈。
  趙冰蛾與色空交戰,自然是半點不敢輕慢,此時倒也不慌不亂,彎刀劃過一道詭譎殘痕,自下而上擋住色空這一拳,悶哼一聲,周遭瓦片碎了不知凡幾,連連退步的同時將內勁附於腳下一掃,紛飛碎瓦劈頭蓋臉地擊向色空,她也抓住這個機會聚氣在喉,放聲喝道:“誰敢再輕舉妄動,我便殺光讓演武場內一個活口也不留!”
  她這一聲含了內力,甫一撞進耳朵就像一根冰錐紮了進去,頓時腦子裡刺痛嗡鳴,離得近又功力淺的幾個當場吐了血,一時間演武場內外都靜了下來,無論聽從或是憤懣,都先按捺下舉動。
  楚惜微跟色空離得雖近,兩人卻都是功力深厚之輩,這一聲魔音穿耳並未動搖他們什麼,色空側耳聽見了下方從喧鬧廝殺到夾雜私語的佯裝平靜,歎了口氣,道:“趙施主,你待如何?”
  趙冰蛾陰鷙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自斷一臂,然後叫他們退開一條路,讓我帶人撤離。”
  楚惜微皺了皺眉,以他如今閱歷,自然能聽出趙冰蛾這句話不是在開玩笑,其中甚至夾帶了難以言喻的惱恨。
  色空不曉得是不是修成了沒脾氣的泥菩薩,眼下倒也不生氣,只是道:“身體髮膚,于佛門弟子而言,不過是具臭皮囊。趙施主想要,自然可以拿去,只是這退路之事,並非老衲一人可以說了算數的。”
  “究竟是你說了不算,還是你不願意擔這個責?”嗤笑一聲,趙冰蛾將目光投向場外眾人,“爾等,如何決定?”
  她适才那句話亦是加諸內力,場外離得較近的人都聽得真切,片刻間口耳相傳,該知道的人大半都已入耳。
  此言一出,白道眾人紛紛大罵“妖婦倡狂”,恨不能當即抄刀子讓她就地伏誅,然而刀鋒剛亮出,卻有人比他們更快——一條剛被割下的手臂從院牆後扔了出來,猝不及防下砸到了一個人的腦袋。
  “我是在威脅你們,不是在跟你們做生意。”趙冰蛾勾起嘴角,目光落在演武場內被控制住的人們身上,語帶譏諷,“怎麼辦?你們那些所謂的前輩同道,把正邪相爭的面子看得比你們性命更重要,恨是不恨?”
  有年長男子張口就罵:“妖婦不必多言!如你這般心狠手辣的毒婦,我等只恨當年沒有將你早早誅殺,造就今日禍患!總算老天有眼,如今教你斷子絕……”
  話沒說完,背後就挨了重重一腳,男子被人踩住臉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眼睛卻正好看到自己滿眼驚恐的兒子。
  在他們身邊,除了橫七豎八的屍體,就是如刑場待宰囚徒般被押下的白道留守人員。現在面對緊張局勢,有人滿臉憤恨寧死不屈,也有人目露殷切,滿眼求生之意。
  他的兒子今年未及弱冠,此番跟著他來武林大會長長見識,卻也沒想到會遭逢大劫,眼下早就六神無主,見父親看來,終於忍不住哭嚎起來:“爹!我不要死!我、我想家!我想娘了!”
  這聲哭嚎就像鐵錘砸開了核桃佈滿裂痕的殼,露出裡頭或白或黑的果肉,一時間場內嘈雜起來,哭聲罵聲不絕於耳。
  “各位不必管我們!除魔衛道是我輩使命,別讓這些魔道妖人離開!”
  “別動手!我不想死啊!”
  “放虎歸山,後患無窮!大家別遲疑,動手!”
  “不要啊!求求你們,救命!”
  “……”
  一聲高過一聲,除了哭嚎呼喊,更夾雜著相互斥責和怒駡,如此雜亂不堪的聲音卻叫人更加取捨兩難。
  俠義,道義,孰輕孰重?
  大局,私情,孰是孰非?
  趙冰蛾笑了起來,她臉上的陰霾仿佛都被這一聲聲呼喝震散,低頭看向那掙扎不已的男子,道:“我記得你,無雙派馮若谷馮大俠,當年我身懷有孕倒在數九寒天,見你路過便求你相救,可惜你拘泥正邪之見,不僅沒有救我,還要將我就地打死討聲名……那時你沒能殺了我,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話一出,眾皆譁然,白道中人自恃正義,從來把名聲臉面看得比性命還重,此時馮若谷被趙冰蛾揭了底,一時間羞憤交加,中氣不足地喝道:“妖婦胡言!”
  “胡言也好,真相也罷,我又不是為己辯解求你們同情,只不過……”頓了頓,趙冰蛾冷笑一聲,“适才你說我活該斷子絕孫,可曾想過你自己的兒子活不過今天?”
  話音未落,就有一名殺手得了令,揮刀向那驚恐少年砍去。眼見就要一刀斷首,楚惜微眉頭一皺,腳下提起一塊碎瓦劈風而去,在刀鋒切膚刹那已經砸在行兇者腦袋上,頓時披面流血當場倒地,刀鋒貼著人落下,只割開一道血皮子。
  “罪不及無辜,禍不及婦孺。”楚惜微冷冷看向趙冰蛾,寒聲道,“趙前輩,別太過分。”
  趙冰蛾沒想到他會出手想阻,當即一笑:“好啊。”
  話未盡,踩住馮若穀的那名殺手抬腳重重一踏,這一次踩的是脖頸,只聞“哢嚓”一聲,頸骨斷裂,人當場就不活了。
  少年驚魂未定又見親父慘死,一時間嚎啕大哭,涕泗橫流,場內安靜下來,外面人心惶惶。
  曲謹代表場外眾人發聲道:“住手!趙冰蛾,你适才所言,真能做到嗎?”
  “色空一條手臂,你們讓一條路,我就放了這些人,說到做到!”趙冰蛾挽了個刀花,冷冷道,“我耐心不多,你們也別想著拖延,趕快做決定。”
  外面一時間議論紛紛,義憤填膺者有之,瞻前顧後者有之,簡直吵得不可開交,楚惜微三人站在屋頂上,仿佛在聽一場啼笑皆非的鬧劇。
  趙冰蛾看向色空,語氣譏諷:“老禿驢,只恨你這雙眼睛瞎得太早,否則你親眼看看這芸芸眾生,不曉得該有多好!”
  楚惜微心頭一驚,西佛色空禪師閉關多年,眼盲之事也是如今方知,現在聽來這其中還有文章。
  然而色空被提起舊傷,只手虛撫眼眶,道:“見與不見,是或不是,心開澄明,俱都一般。”
  楚惜微眉頭蹙緊,提氣將內力聚成一線,傳音道:“趙前輩,不管你與禪師有何私仇,現在並不是解決這些的時候。赫連禦未死,你又調離了魔蠍,現在這些人隨時可能超脫你的掌控,當心被雙刃劍所傷。”
  趙冰蛾輕笑,卻不答話。好在場外眾人終於拿定了主意,勉強壓下不合之聲,由曲謹開口道:“好!我們可以放爾等離寺,不過禪師的手臂我等決不答應,你也不必再提!”
  “那就是談不攏了?”趙冰蛾分毫不肯讓步,她直直看著色空,“老禿驢,佛祖肯捨身飼鷹,你今天願不願意舍一條手臂救這些個同道?你若是肯,我便認了你‘西佛’之名非虛;你若是不肯,倒不如立地還俗免裝假慈悲,好歹落個真性情!”
  這一次她沒有動用內力,輕飄飄地開口,一出聲就被風扯碎,若不是楚惜微耳力過人,幾乎要聽不清她到底說了什麼。
  色空自然也聽清了。
  趙冰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刻也沒有移開,時間在這一刻似乎變得無比漫長,儘管只是短短三息。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一聲佛號,老僧左手搓掌成刀,毫不遲疑地向著自己右臂肘部落下。趙冰蛾一直不變的譏笑神情終於破裂,她驟然色變,翕動的嘴唇蒼白一片,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血色。
  楚惜微離得近,色空佛號剛起就覺不妙,當即抬手就是連鞘長刀挑向色空左手,奈何老僧早防著他出手阻攔,身體一轉避過這下,掌刀眼看就要切上關節!
  電光火石間,一個聲音突然響起:“慢!”


第150章 困局
  乍聞此聲,色空頓時一怔,楚惜微見機不可失,立刻出手擋下掌刀,輕聲道:“趙冰蛾性情喜怒無常,大師還需三思。”
  色空眉頭微不可及地一皺,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後方人群分開一條道來,薛蟬衣一行人押著個灰頭土臉的年輕和尚走了過來,适才那聲“慢”就是出自後者口中。
  因著同住左廂房,太上宮弟子要跟薛蟬衣熟悉一些,玄誠開口道:“薛姑娘沒事就好,不過為何要押著……”
  “我發現此人與葬魂宮有所勾結,為免其暗中動作又怕有失公允,故帶其來此證個公道,詳情聽說……”薛蟬衣見到屋頂上的三人,眼中驚色一閃而過,下一刻就被小心收斂起來,對著在場前輩拱手行了一禮,簡單扼要地將自己的發現說了一遍,言辭清晰,不卑不亢。
  她說完前因,周遭頓時譁然,羅梓亭第一個出言反駁,他不是不相信薛蟬衣,只是覺得這些日子以來恒遠言談行事並無差錯,認為其中也許另有糾葛。
  有了開口的人,眾人都各抒己見,前輩們或自忖身份或靜觀其變,都沒有急著開口,反倒是無相寺的諸多僧人紛紛出言為恒遠辯解,恒明更是將長棍遁地,甕聲甕氣地道:“薛施主說我師弟勾結葬魂宮,可有真憑實據?”
  這些武僧平日裡吃齋連佛,卻都習得一身好武藝,突遭大變後雖因內奸反水亂了一陣子,又很快聚在一處共同抗敵,沿途還救下不少情況危急的同道,現在個個都是僧衣帶血、一身狼狽,看著不像良家和尚,倒似剛從土匪窩裡殺了個七進七出的義軍。
  薛蟬衣擰著眉頭,恒遠行事謹慎,鮮少留下證據招人口舌,她也只好實話實說:“我一行人埋伏草叢中親耳聽到他與朱雀殿主步雪遙密謀,並取得步雪遙隨身骨哨為信物,請諸位見證。”
  說話間,她將骨哨取出向眾人展示後,抬手投向屋頂,被色空聽聲辯位接了個正著。
  色空的手指在骨哨上細細一抹,試著輕吹一下,又將物品遞給楚惜微,頷首道:“老衲被困渡厄洞曾聽步施主以此召喚屬下,是這音色不錯。”
  色空親口說完這句話,恒明臉色劇變,所有僧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恒遠,他卻絲毫不在意自己被捆成一個粽子,爽快承認:“沒錯,貧僧是跟葬魂宮有所勾結,做下陰謀算計之事。”
  “你——”恒明一個箭步沖上前去,揪住領子將人拽起,恨不能飽以老拳,眼眶血紅,“色空師叔哪裡對不起你?無相寺哪裡虧待了你?讀了這些年經書,師父都誇你悟性好,怎地要做這些事情?你、你可知此番死了多少師兄弟?害了多少無辜人?”
  周圍在此驚變中有親友傷亡的人也紛紛怒上眉梢,但聞數聲鏗鏘,刀劍出鞘,冷鋒相對,若不是顧及色空在場,估計就要一擁而上把這裡通外敵的小人千刀萬剮來洩恨。
  “師兄先別急動怒,我做了什麼,自己當然知道。”如此情形之下,恒遠還能不溫不火地說話,“若我未深入敵營陽奉陰違,怎麼能摸清對方底細?若我沒以身作餌巧言為引,怎麼能騙出他的骨哨以備後用?”
  恒明一怔,下意識地鬆開手,恒遠踉蹌兩步站穩身軀,開口道:“早在數月之前,小僧便察覺寺內情況有異。當時師父正在閉關,方丈師伯正于藏經樓參禪,小僧只好將查到的蛛絲馬跡稟報監寺色若師叔,卻沒想到他早與葬魂宮勾結,見事情敗露有意殺我滅口,只是顧忌家師不敢輕舉妄動,我便將計就計佯裝受其威逼利誘……”
  一樁樁一件件,從恒遠口中說出來便似顛倒了一番日月黑白,就連親眼目睹他與步雪遙密謀的薛蟬衣等人也心有疑慮口難開,其他人更是被這突轉口風所驚,一時間議論紛紛,誰也拿不定主意。
  可惜那監寺色若已經在驚變開始便遭滅口,現在死無對證了。
  巧言令色,亦或者忍辱負重?
  恒遠倒也乾脆,不僅竹筒倒豆子般說盡前因,還將自己所知的葬魂宮部署悉數講出:“眼下蕭豔骨被百鬼門拖在山腳,一時半會脫不得身;魏長筠身在伽藍城作為後手,埋伏了‘百足’作為殺招;步雪遙則在西邊落日崖設下了火油陷阱,是要等趙冰蛾佯裝撤退,引各位追殺過去直入陷阱,現在雖有太上宮端衡長老和玄素道長帶人前往阻止,但求穩起見,此路不可行,趙冰蛾也不能放過。”
  說話間,他的目光投向屋頂上的趙冰蛾,聲音微冷:“趙冰蛾執掌‘魔蠍’,在赫連禦失蹤的當下已成葬魂宮此番行動的一把手,孰輕孰重,各位前輩心中當自有計較。”
  “這話說得是真不錯,就是不像出家人該說的話。”趙冰蛾微微一笑,“我想起來了,你是黃山派那命大的兔崽子。怎麼?苟活了八年,現在想下黃泉找你爹了?”
  “黃山派”三字一出,就像沸水澆進了熱油鍋,在場無人不知趙擎“血閻王”凶名的來歷,卻沒想到黃山派慘案竟然還有倖存者。
  “小僧俗名郭謂,家父是黃山派掌門。”恒遠迎著趙冰蛾的眼神,“趙護法貴人多忘事,但是這世間恩仇因果都記於天地之間,冥冥中自有報應。”
  恒遠身份一出,對他尚存疑慮的人不由得放下三分警惕,多了幾分憐憫之心。薛蟬衣皺著眉頭,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和尚,卻迫于形勢不得不解了他的繩索,借此機會對屋簷上頂著葉浮生面目的楚惜微悄然打了個眼色,只手在喉間虛虛一橫,猶豫不決。
  楚惜微搖了搖頭,開口道:“不論是非如何,有禪師當前,都還輪不到我等外人置喙。”
  此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色空身上,哪怕老僧目不能視,也能感覺到這些如有實質的眼神。
  他緩緩道:“事關重大,之間種種,以老衲片面之見不可以偏概全。老衲被困渡厄洞,的確是恒遠串通步雪遙下藥所致,但若無他在其中巧妙周旋,老衲也等不到逃出之時。”
  頓了頓,色空又道:“葬魂宮暗中截殺提前離山的各派門人,也是恒遠在步雪遙面前巧言設誘,硬將一部分人留下活口,雖遭了大罪,但並非無回天之力。謹以此事而論,老衲對他一如既往。”
  薛蟬衣忍不住出聲道:“可是他曾在步雪遙面前親口承認,浮屠塔那夜是他派人送信將玄素道長引到浮屠塔,然後……”
  “然後趙擎死了。”恒遠合掌頌了句佛號,“趙擎與黃山派這一筆血海深仇,小僧雖受佛經滌心八載仍六根難淨,自然要跟他討這番因果。當夜是小僧派人將玄素道長引到浮屠塔撞破趙冰蛾調遣屬下劫囚之事,借刀殺了趙擎,但小僧也及時帶了各位前往事發地,借此機會將葬魂宮的蹤跡挑明。”
  在場自然不乏那夜去過浮屠塔的人,回憶起恒遠當夜表現,先是怒極此人曾煽動人心意圖禍水東引,繼而又細思深想,不得不承認他所言非虛。
  薛蟬衣背後升起一股寒意,這個和尚年紀不大,說話七分實三分虛,看似坦蕩得直白,細想卻滿是深不見底的城府,直教人分不清真假是非。
  曲謹等人對視一眼,心裡雖然對恒遠仍存忌憚,卻已經認同了他的看法——絕不能放走趙冰蛾。
  可是演武場內那些人,該怎麼辦?
  儘管他們心裡都有了取捨,可是事到臨頭,誰也不肯去做這個註定會招惹駡名的阿修羅。
  之前在山林中組織大家回援的中年美婦開口道:“趙冰蛾,今夜事關重大,我等的確不能放你們走,但是只要你束手就擒不再傷人,我花想容定保你性命無憂!”
  趙冰蛾聽了,卻大笑起來:“性命無憂的階下囚?你們想把一頭狼養成一條狗,回頭就多了導人向善的說頭是嗎?”
  花想容臉色難看,雙拳捏得死緊。
  演武場內受制的人似乎也從這情況裡察覺了什麼,有的人閉上眼視死如歸,有的人面露悲戚與憤恨。
  “你們不是要救人嗎?你們不是自詡正義俠士嗎?為什麼不救我們?”
  “閉嘴!我等習武之人,當扶正滅邪,怎麼能貪生怕死?”
  “……”
  聲音嘈雜,泣淚摧心,恒遠卻在這一刻雙膝跪地,對著色空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道:“師父,殺生也為渡厄,佛有不可渡的冥頑惡徒,菩提佛偈無用,便唯有化身怒目金剛!”
  色空默然無語,恒遠又是一個響頭,這回卻道:“師父,舊情不可累,世故不可染……這是您告訴徒兒的道理,現在,是實踐它的時候了。”
  恒遠這句話說得點到即止又十分微妙,“世故”自然是指演武場內生死是非的抉擇,“舊情”卻令人遐想。
  薛蟬衣猛然想起自己趴在草叢時聽到的那段陳年舊事,如今看著色空禪師的遲疑,他與趙冰蛾之間莫非真的是有過私情?
  她本以為恒遠是要誣陷二人將局勢攪得更混,現在細細聽來,恒遠言辭雖然鋒利,卻都針對著趙冰蛾,不著痕跡地把色空禪師摘了出去,直到現在對方猶疑,才暗暗提醒了一句公私之分。
  看來恒遠對步雪遙說的話,也是虛實摻雜,至少對於色空禪師,他也許有怨,卻沒有那般恨意,只是想借此機會用色空禪師的手剷除趙冰蛾。
  一場話語機鋒,字字句句都暗中誅心,轉眼間將僵持局勢逼到不得不發的危險邊緣,也讓色空禪師面臨不可挽回的選擇,更使趙冰蛾站在了風口浪尖。
  楚惜微將這種種在心頭盤算了一遍,幾乎都要忍不住為恒遠撫掌讚賞。
  然而這一次,趙冰蛾沒有再等色空做選擇。
  她放聲一笑,忽而彎刀出鞘,直斬色空頭顱,被一拳迫開之後借力飛身後退,單腳在屋脊上重重一踏穩住身形,距離已經拉開三丈有餘。
  “凡事都要你們做決定,到底是哪來的臉面?”趙冰蛾冷笑,目光掃過下方眾人,“什麼交易,不過是騙你們罷了,別說色空一隻手,就算他把頭給我,也換不得這些人的命。我想殺的人,從來不能活!”
  頓了頓,她手掌抬起,眼神對上演武場內驚恐看來的人們,嘴邊還嚼著笑:“見聞至如今,當明偽善情!此生終於此,來世莫為人!”
  她抬掌之時,楚惜微臉色驟變,與色空一前一後逼了過去。刀與掌各據長短,趙冰蛾擋下了他這一刀,卻生生挨了色空一拳,嘴角頓時溢出血來。
  此時近在咫尺,她盯著色空那雙緊閉的眼睛,忽然破開一個笑容,低聲喃道:“老禿驢,原來我是真的輸了……不是輸給正邪之分,不是輸給世俗偏見,只是輸給你的……阿彌,陀佛。”
  七情六欲,萬丈紅塵,都不如四大皆空,六根俱淨。
  西佛色空,色即是空。
  他肯為蒼生捨命,敢為渡厄捨身,只是不為她動心,不為她回頭。
  三十年前就該明白的事情,是她一直不服,是她從來不甘心,到如今終於甘休。
  她低聲一笑:“好,你要成佛,我成全你……這一次,我不讓你選了。”
  色空嘴唇翕動:“趙施主……”
  趙冰蛾受了他這一拳,五臟六腑都似翻滾了一遍,她把血吞回肚子裡,一刀橫起破開驚鴻刀勢,另一手屈指在唇,吹出了一聲尖銳的哨音!
  這一聲哨向如長針刺耳,饒是楚惜微和色空修為都忍不住胸口一滯。就在此時,埋伏於四下的弓箭手應聲而出,鋪天蓋地的箭矢離弦而出,俱是向著演武場內射去!
  亂箭縱橫,色空飛身而下擋在受難者面前,將袍袖鼓風舞起,仿佛流雲舒卷蕩開箭矢,然而身周慘叫聲不絕於耳,難免讓他耳力受阻。楚惜微顧不得趙冰蛾,施展身法前去解決弓箭手,場外再度戰成一團。
  就在此時,趙冰蛾又是一聲哨向,楚惜微眼見演武場內幾名袖紋蠍子的黑衣人突然探手入懷,各自掏出了一顆黑色的珠子。
  “眾人後退!”
  瞳孔一縮,楚惜微飛身過去一手抓住色空,用力向上拽去。那些黑色珠子被他們同時朝四面八方擲出,好幾顆落在院牆外,頓時炸開火花塵霾,場面混亂不堪。
  楚惜微剛帶著色空飛出演武場,身後就騰起巨大煙塵火光,場內不管敵我都湮滅在火雷珠的爆炸中,果然如趙冰蛾之前所說的“不留活口”。
  他想起那些黑衣人各自部署,終於明白趙冰蛾的打算——她要將“天蛛”連同裡面的白道人質一同毀滅。
  趙冰蛾還在笑,笑聲越來越遠,在下令刹那,她已經帶著自己的心腹抽身而退,渾水摸魚不知往何方去了。
  驚慌之後,無人膽敢直視演武場內地獄之景,只覺怒恨不已,紛紛要去追殺趙冰蛾。然而下一刻,西邊傳來一聲巨響,很快地面又傳來轟隆之響,似地龍翻身前兆,震得人六神無主。
  “出什麼事了?”
  地動片刻止息,楚惜微腦中轉過念頭:“落日崖!”
 

第151章 身世
  “武功不錯,可惜太嫩。”
  輕笑一聲,赫連禦將頭一偏,無為劍幾乎擦著他的脖子刺了過去,左手順勢上抬,恰恰捏住玄素的右手腕,看似輕飄飄,卻像被鎖鏈禁錮般叫人脫手不得。但聞“哢嚓”一聲,玄素的右手腕頓時脫臼,他臉色一白,卻不為所動,右手肘屈起撞向赫連禦,後者現在只存一手,不得不避他這一擊,卻不料肘擊只是虛晃,下一刻便是一爪迎面而來。
  在旁觀戰的蕭豔骨當即臉色一變,赫連禦目光沉下,左手也屈指成爪迎了上去,後發先至,兔起鶻落,十指驟然相交又刹那分開,彼此手背上都多出五道血痕,不同的是玄素傷口微黑,赫連禦傷口流出的血仍是鮮紅。
  “修羅手……”赫連禦舒展著左手五指,面上神情有些遺憾,“招式熟稔,卻少殺氣,指上功夫練得深,可惜未曾淬毒。”
  “貧道……不知赫連宮主在說什麼。”玄素借機將右手腕複了位,額頭冷汗涔涔,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揣測赫連禦言下之意,一雙眼鎖定對方全身,意圖找到可以利用的破綻。
  ——赫連禦此人,武功高強,出手狠辣,其身法鬼魅,招式更詭譎,與他交手不在於先發制人,而重於尋隙而入,以變制變,方有生機。
  葉浮生臨走前對他說過的話再度浮現耳畔,玄素此番下山遭了數次兇險劫難,前後交手不知數次,又親身去試了趙冰蛾的挽月刀,本以為自己算是見識了天下高手,到現在跟赫連禦數個回合纏鬥,方覺驚心動魄。
  交手之後,玄素更驚疑一件事。
  赫連禦右手已然半殘,單憑雙足一手佔據方寸之地,與葉浮生口中提過的迅疾狠辣有所出入,頗有“以不變應萬變”的穩重之風,硬是將戰局牽扯在他身週三尺之內,見招拆招,後發制人。
  玄素的目光落在他腳下,此地土壤鬆軟,兩人交戰時難免腳力加重,然而除了自己留下的淩亂腳印,赫連禦身邊竟然只有八個印子,深淺相同,距離相等,恰好是八卦的排列。
  “你……怎麼會我太上宮的‘八卦兩儀陣’?”玄素驚疑不定,這並不是步法,而是陣法,乃太上宮不傳絕學,習者不僅要有上好的輕功底子,還需得深諳兩儀四象、八卦九宮之變,一旦學成便能以陣為戰,化招為局,不但能在亂攻之中控場,還能攻守兼備、出奇制勝。縱然放眼太上宮,如今在此道有所造詣者寥寥無幾,連玄素自己也是初窺門道不敢妄用。
  他驚疑不定,赫連禦低頭看了眼腳印,微微一笑:“何必大驚小怪?勉強算起來,你還得叫我一句師兄。”
  玄素當即冷下面目:“家師生前未曾提過有宮主這樣的弟子。”
  赫連禦笑意不改,卻問了他另一個問題:“教你修羅手的人……是誰?”
  玄素瞳孔一縮,就連旁觀的蕭豔骨都能看出他眼中掩飾不住的茫然,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修羅手?”
  “你已經把‘修羅手’練到了第四重,卻還不知道這是什麼武功?”赫連禦抬起手露出被玄素抓傷的痕跡,“看來教你的人是無意告知,否則也不會只教武經未授毒經,平白減了殺力。”
  玄素看了看自己右手背上的傷口,的確與他在赫連御手上所留如出一轍。
  他心裡頓時一沉,赫連禦仿佛能知他心中所想,笑道:“想來想去,天底下除我之外還能教你這門武功的人,也只有紀清晏和慕清商了。不過以慕清商那樣的性子,恨不能把他自己連我一起毀了,怎麼會教你?那麼,就應該是紀清晏了……他為了治好你的病,當真是用心良苦,這樣異想天開的事情,倒真的成功了。”
  明知道現在情勢逼人,容不得分心,玄素依然忍不住為赫連禦的話所動,不可置信地看了過去。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武學與其他同門所修行的有所差異,因為他除了太上宮武學和心法《無極功》,還被暗中傳授了另一套武功。
  那套武功的招式與太上宮的靈變玄妙南轅北轍,走的是暴戾狠辣之風,招招不留情,式式皆奪命,只要出手便無餘地,正是他帶藝入山的武學,也是他身上唯一能追溯前塵的東西。
  然而因為他年少瘋傻背不下心法,這套武功學得不全,導致氣血逆行、經脈受阻,瘋病也日漸嚴重,初入太上宮時傷了不少人,若不是端涯帶他出門雲遊求醫,恐怕世上根本就沒有玄素這個人了。
  雲遊在外的兩年,玄素瘋傻不知詳細,唯有端涯一手操辦知根知底,卻從未透露自己到底用了怎樣的法子治好了他,哪怕同門都只能在暗地裡揣測東道是否得了什麼靈丹妙藥,否則哪能治好這麼個瘋子?
  此時聽赫連禦說來,似乎這一切都彼此聯繫,勾連成令人生懼的舊情。
  赫連禦垂下眼瞼,笑意盎然,“你有沒有想過,紀清晏到底是怎麼死的?”
  玄素臉色一白,喃喃道:“師父說,是舊傷復發……”
  “的確是舊傷復發,可傷從哪兒來?又被什麼所傷?”赫連禦盯著玄素,眼睛似乎成了兩口深潭,下一刻就要鑽出水鬼把岸邊的人拖下去,“你好好想一想,否則你師父……死得不值。”
  玄素頭疼欲裂,他拼命回憶往事,幼年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從十歲之後充斥著記憶的也大多是習武修道,關於師父的舊傷只知道是在十三年前有人從山下送來急信,端涯道長匆匆離開山門,回來的時候他帶著端清師叔,兩個人都是一身傷。
  那年玄素十五歲,第一次見到端清,匆匆一眼,只覺得那人渾身衣發被血染透,懷裡抱著已經僵冷的女子遺體,面上沒有絲毫表情,如寒冰覆棺般死氣沉沉。
  全身上下唯一的活氣,大概就是端清那雙眼睛,血絲密佈,瞳孔都發紅,仿佛禁錮了一頭瘋狂的凶獸,隨時要掙脫囚籠擇人而噬。
  那也是他第一次看到端涯道長如此疲憊,連句話都沒力氣多說,只摸了摸他的頭,眼神是前所未見的憂慮。
  當晚玄素和其他太上宮弟子都被禁入房中抄經不得外出,外頭無風無雨,卻有雷鳴似的巨響接連傳來,他聽見隔壁的同門竊竊私語,說“打起來了”。
  次日,端清被關入懺罪壁,端涯道長盯著他抄寫的《道德經》看了半晌,問:“玄素,你想學武功嗎?”
  彼時年少的玄素眨了眨眼:“想。不過,師父不是已經教我武功了嗎?”
  端涯道長歎了口氣:“習武之道難走,江湖之路兇險,師父……只想看你過得好,不忍心見你走在刀尖上。”
  心思單純卻敏感的玄素聽出了師父言下之意,背後陡然一寒:“您要廢了我的武功?您……不要我做徒弟了?”
  “你就算沒有武功,也是我今生唯一的弟子。”端涯道長摸了摸他的頭髮,如此說道。
  “可是我想學武功。”玄素輕聲道,“太上宮是道門,也是江湖門派,哪有江湖人不懂武功?何況,我……我要做宮主,一定要變得很厲害才行。”
  端涯失笑:“為什麼想做宮主?這又不是什麼好差事,站得最高就要背負最多,做什麼都被條條框框拘束,想什麼還得瞻前顧後,當年我們幾個師兄弟躲都來不及,你倒上趕著要做。”
  “因為您是太上宮主,我想替您接下這些擔子,讓您逍遙快活。”玄素放軟了聲音,仗著自己年紀小在端衡掌下蹭了蹭,“我沒有過去,只有您和太上宮,所以我要做宮主,才能永遠守在這裡。”
  他閉著眼撒嬌,看不見端涯的神情,只感覺到那只手掌頓了頓,隨即傳來道長含笑的聲音:“好。”
  次日,端涯道長再度下山,此去一月方歸,回來時形銷骨立,剛到山門便倒下了。
  玄素親自把師父背回房間,親手打了水幫他清理身體,卻沒有發現明顯的傷痕,只是把脈的端儀師太臉色難看。
  端涯道長昏迷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才醒過來,開始慢慢調養身體。玄素的一顆心這才堪堪放下,每日除了練功就是在師父面前打轉,生怕一眼看不到就出了事。
  然而等端涯道長終於能下地,就是先去了懺罪壁,跟端清長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踏著露水回來,就把玄素從被窩挖到後山,教了他這套武功。
  玄素甫一上手,就察覺到這套武功跟自己身上原本的招式相合,此番更是補全了心法和招數衍變,成了一門完整的武學。然而端涯道長不肯告訴他這是什麼武功,又是從何而來,只是肅然地讓他立下“三非三不”的誓言:非武者不動,非罪者不殺,非緊要不顯。
  他疑惑,卻聽話,從來不多問,只小心翼翼地練功修道,卻發現一件奇妙的事情——這套武功的心法跟《無極功》雖然走了不同的道,卻又在處有相合相補之象。
  玄素心間隨著年長而與日俱增的莫名浮躁漸漸消去,曾經總是遇到磕絆的武學進度也一日千里,仿佛那套武功補全了自己缺失的部分,現在契合成完美的圓。
  然而端涯道長卻再次病倒了,說是舊傷復發,卻藥石無靈,直到在五年前撒手人寰,臨終時派人請出端清一談,然後又把玄素叫到榻前,殷殷叮囑都是讓他謹記誓言。
  玄素有那麼多不明白,端涯道長卻一個都沒有回答他,這些重重霧水都隨著他的死一同被掩埋在朽土之下,直到現在被赫連禦一句話撥開封印,重見天日。
  他迎著赫連禦的目光,心下驀地一慌,莫名的恐懼襲上心頭,背後好像有毒蛇竄來竄去,叫人毛骨悚然。
  玄素心裡亂,無為劍豎起的防禦便是一松,赫連禦嘴角一勾,腳步忽然一動,人已竄至他面前,左手自袖中探出兩指,迅捷插向玄素雙眼。
  年輕道長心頭大駭,強行回神,堪堪將頭向後一仰,無為劍逆勢而上切向赫連御手臂,下一刻腹部就挨了重重一踢,五臟六腑好似下了湯鍋,顛倒一番又騰起火熱,一口血險些噴了出來。
  胸腹氣血翻滾,玄素忍住喉間血,一劍刺向赫連禦咽喉,那人卻在此時迅速開了口:“讓紀清晏丟命的舊傷有兩處,一是我的修羅手,二是趙冰蛾的殘月掌。”
  劍尖頓在赫連禦喉前,玄素瞪大眼,經久不見的殺氣在他眼中流露出來,赫連禦滿意地看著他身上終於帶上自己熟悉的狠厲,心情甚好地勾了勾唇。
  “十三年前,我在迷蹤嶺招待了端清一場盛宴,可惜沒留住他,被你師父把人救走了。”赫連禦微微一笑,“因此隔日之後見到他殺上門來,我以為他是來替師弟報仇的,後來才知道他不僅是為了端清,也……為了你。”
  說話間,赫連禦又是一擊倏然迫來,這下直中胸膛,玄素內息一震,唇角溢出血絲。他立刻提起《無極功》內力化去這道氣勁,一個太極推手將赫連御手臂蕩開,無為劍趁隙而出刺向對方胸口,劍尖入肉方半寸,就聽見赫連禦繼續道:“紀清晏當年的實力面對我,也是在伯仲之間,我本不至於傷他至深,可是這人卻是以身試我的招,修羅手、劫指、鬼影步……甚至是丹田血煉之法,他都親身試了一遍,用傷來記住武學,在最短時間裡盜取了我的招數。玄素,現在你明白自己修習的武功是從何而來嗎?”
  “……”
  玄素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他嘴唇顫動,身體晃了晃,握劍的手頭一次不穩。
  “他當時被我重傷,若是好生養著,也不至於早死,可惜在離山的時候遇到了趙冰蛾。”赫連禦與他四目相對,笑意愈深,“趙冰蛾跟你師父,也是有恩仇糾葛的。在紀清晏離開迷蹤嶺的時候,趙冰蛾追了上去,雖然沒動刀,卻受了她一掌……此女修極寒內功,掌力陰寒帶毒,這才讓紀清晏的傷勢惡化,若不是他命大,都回不了忘塵峰。”
  說話間,赫連禦退後一步避開劍鋒,左手再度握住了玄素持劍手腕,將他拽到自己面前,聽到年輕道長喃喃低聲:“為、為什麼……”
  “你想知道自己的過去與迷蹤嶺有何牽扯?你想知道趙冰蛾為什麼對你師父下此毒手?”赫連禦輕聲道,“玄素啊,你殺趙擎那夜,可有發現他跟你很像嗎?”
  玄素霍然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卻忍不住回憶起那晚的事情,包括趙擎那與自己相似的招式,還有……
  他的左手下意識地摸上臉上舊傷,聽見赫連禦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只是趙冰蛾推出來的靶子,你才是真正的趙擎,是趙冰蛾那瘋婆子的親兒。”
  玄素的眼睛驟然瞪大,千言萬語湧上喉頭,然而他沒有說出來的機會。
  蕭豔骨已經趁著這個機會悄然到了他身後,一根極細的針插入玄素脖頸大穴,年輕道長頓時頭昏眼黑,腳下一軟,不甘地倒了下來。
  玄素倒下之後,赫連禦才踉蹌退後,唇角滑落血跡。
  他在渡厄洞受傷頗重,哪怕已經吸了幾個人的血氣內力,也在短時間內填不滿空洞,《千劫功》更是隱隱有了反噬之象,若非用言辭舊事牽扯住玄素心神,恐怕他要拿下人還不容易。
  龍遊淺灘的感覺,赫連禦已經很久沒有試過了。
  “到底是太嫩了。”赫連禦愉悅地笑了笑,對蕭豔骨道,“扮成他的樣子,去落日崖對付那些不識好歹的東西,做得到嗎?”
  蕭豔骨遲疑了片刻,道:“對方人多勢眾,而且行事謹慎,屬下能擾亂他們的佈置,但恐怕不能阻止行動。”
  “我不難為你,落日崖隕落是註定之事,這一波‘狩獵軍’註定不能達成目的。”眉峰一斂,赫連禦沉聲道,“我要你牽制端衡他們的行動,放一部分‘狩獵軍’過來,剩下的被阻擋在後也無所謂……畢竟,不吃點苦頭,他們怎麼曉得在中原地盤上,還得求著我?”
  蕭豔骨心頭一凜:“屬下遵命!”
  頓了頓,她又看向赫連禦:“宮主,這個人……要殺了嗎?”
  “他還有用,你不必管。”赫連禦勾了勾嘴唇,目光落在玄素身上,語氣玩味,“虎毒尚且不食子,我難道會連個畜牲都不如嗎?”
  寒風吹過,蕭豔骨看著赫連禦的笑容,無端打了個寒顫。


第152章 兵馬
  落日崖方向傳來巨響,一聽便知道是出了大變故,白道眾人顧不得收拾殘局又是心頭一驚。色空身為在場地位最高的前輩,當下做出決定:“恒明,你帶武僧前去一探究竟,諸位同道也切莫衝動,可選出一隊警醒之人隨行過去,但不可先自亂了陣腳。”
  恒明領了命,一抹腦門上的血汗塵土,提起長棍就帶人沖向西邊。楚惜微皺了皺眉,趁著大家都議論紛紛,疾步走到玄曉等人身邊,問道:“你們少宮主呢?”
  玄曉等人也是剛從山林回援,對寺內的情況並不分明,也沒來得及進左廂房一探究竟,只能從寺門一路殺至此處,倒是先後與玄英、玄誠等同門會合,匆忙間拼湊了情報,問詢一番後竟無人得知玄素的下落,心裡當即涼了半截。
  此時,五個人忽然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半身都是血,當先那人因為撲得太急竟然跪在了地上,一名太上宮弟子驚了一跳,險些一劍就刺了出去,好在被玄英一把抓住:“是玄硯師弟他們!”
  那踉蹌跪地的赫然是之前在演武場被玄素推出重圍的玄硯,他又驚又怕,卻不能枉費玄素受傷之下助他突圍的苦心,只能一路逃亡,好不容易甩掉追上來的殺手,卻見整個無相寺已成人間地獄。
  玄硯練的是兩儀劍法,如今失了玄觀配合,不僅孤掌難鳴,更是找不到可以相信之人,只能往左廂房追過去希望能找到同門,正好跟留在裡面的四人會合,齊心協力才在十面埋伏裡拼出一線生機。
  玄硯被玄曉雙手扶起,哽咽著將先前之事說了明白,一聽玄素竟然留下與趙冰蛾一戰斷後,玄誠幾人當即臉色一白,玄英更是一扭頭就要往已成地獄的演武場裡沖,幸虧被楚惜微一把抓住。
  楚惜微沉聲道:“我适才看過,他不在裡面。”
  玄英咬牙道:“可是師兄他殺了趙擎,趙冰蛾這般毒婦怎麼會……”
  楚惜微眯了眯眼,如果自己對玄素身份揣測是真,那麼他留在趙冰蛾手裡反而不妨事,怕的是趙冰蛾會因為自己身份特殊又深陷危局,不敢把玄素留在身邊,叫其離了眼線,那才容易讓有心人抓住馬腳,生出變故。
  關心則亂,不外如是。
  “凡事沒到最後關頭,就別先妄下定論。”楚惜微鬆開手,狀似無意地退後幾步,有人從他身後走過,悄然留下一句話:“趙冰蛾向南邊山道與蕭豔骨會合,隨性之人未見玄素道長。”
  說話的是百鬼門混跡在人群中的樁子,楚惜微得了情報,眉頭微不可及地一皺,負在背後的右手飛快掐了個指訣,樁子得了命令又消失在混亂人群中。
  出了演武場這樣預料之外的事情,百鬼門與趙冰蛾的合作顯然是破裂了,好在楚惜微從一開始就沒全然信過她,現在變換部署加緊收網還來得及,只是落日崖那邊情況不明,張自傲也沒派人傳回消息,叫他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十年刀口舔血,楚惜微雖不至於剛愎自用,卻也的確相信自己的直覺。眼見現在無相寺危局初解,葬魂宮欲借武林大會挑起各派自相殘殺的陰謀被打斷,按理說是該鬆口氣的時候,可楚惜微總是靜不下心。
  身邊有人靠近,楚惜微不動聲色側了側身避過對方一抓,只見是薛蟬衣向他走來,見“葉浮生”手背有傷口滲血,忙去托他的手想取藥包紮,卻不料被躲了開去。
  楚惜微看了看手背上那道血痕,是适才跟趙冰蛾雙刀交戰時不慎留下,只切開表皮並無大礙,便也沒在意。他盯著薛蟬衣,腦子裡就想起葉浮生先前在露華院外跟她交談的場景,人皮面具擋去神色,心裡就跟打翻了醋罎子,一股股地冒酸氣。
  然而哪怕楚惜微已經在心中醃了幾罎子酸菜,臉上還是掛起了葉浮生的輕佻笑意:“薛姑娘找我有事?”
  薛蟬衣已從玄曉口中得到了謝離情況,略放了心,便也有心思跟他開玩笑:“看你想得這般入神,莫非是在思人?”
  這話帶了些許女兒家的試探,已經算是難得的淺顯流露,跟在她身後的謝璋輕咳一聲,忍不住拿長輩的眼神去打量這位在薛蟬衣姐弟口中多次出現的“葉公子”,卻沒想到“葉浮生”兩眼一彎,勾起嘴角笑著應了:“是啊,念佳人,思如狂。”
  薛蟬衣:“……”
  謝璋:“……”
  薛蟬衣不可置信地眨眨眼,她記憶裡的葉浮生還是孑然一身的飄萍男子,之前私下跟謝離打聽,也沒聽說他身邊有紅顏知己,怎麼這一下就有了可思之人?
  她到底是性子爽利大氣的江湖兒女,哪怕聽了這話有些不痛快,卻也不會去刺人,只是不大相信,也不大甘心,狐疑地看了他一會兒,奈何楚惜微現在頂著一張厚實的二皮臉,叫她什麼端倪也瞧不出來。
  她是個坦蕩的姑娘,做不來旁敲側擊,便直白道:“我之前在古陽城見到你的時候,雖然不曉得你的來歷,但也沒見著你身邊有什麼不離不棄的人。”
  “我認識他很多年了,中間有過不歡而散,現在又重歸於好了,說起來也是大幸。”楚惜微的聲音很輕,精巧的人皮面具能讓他自然地露出表情,嘴角一勾,眉眼一彎,怎麼看都是劫後重生般的高興模樣。
  薛蟬衣想起自己在古陽城外初見葉浮生的時候,彼時男子手持油紙傘立於雨幕之下,眉眼風流笑意輕挑,於第一眼就讓她留心在意,更不用說後來發生的那些事情,撥動了年少慕艾之思。
  但她不傻,能看出葉浮生無心旖旎,也能看出這個狀似快活的男人眼角滄桑,仿佛整個人已經被掏空內裡,只剩下一個唬人的殼子猶鬥風霜。
  現在她看著“葉浮生”,只覺得幾月不見,這個男人身上多了活氣,在說起這句話的時候更是連眼角眉梢都掛了溫柔,並不是敷衍她的假話。
  有人能使枯木逢春,可惜那個人並不是她。
  薛蟬衣有些失落,但也忍不住為他高興,忽然想起一茬,問道:“我記得你說過‘倘若有一天死到臨頭,也要魂化輕風飛越千里,給人托一個夢去’……你現在所思念的,是這個人嗎?”
  聞言,楚惜微卻怔住了。
  ——顧瀟,你口口聲聲說十年之後把命給我,可是人間生死無常,你以為自己是閻王爺能定禍福,說了話就一定能算數嗎?你做朝廷的走狗,指不定哪一天就死了,屍骨遺落在何處也不知道,我又該去哪裡找你討仇?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做鬼也要托夢去找你,此生不還你一命,來世不入輪回,只是阿堯……你可別怕鬼啊。
  楚惜微的鼻子驀地一酸。
  他小時候是個哭包,現在卻早就被世事磋磨出一身鋼筋鐵骨,然而聽到這句話,還是忍不住心頭洶湧的複雜感情。
  十年前匆匆離別時的一句話,他以為是戲言早被忘卻,那人卻記了三千多個日夜,到如今不曾輕放。
  薛蟬衣看到他眼眶突然一紅,頓時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沒什麼……”楚惜微回神,快速收斂自己的情緒,微微一笑,聲音有些嘶啞,目光卻柔了下來,喃喃道,“我只是,突然好想見他。”
  薛蟬衣聽到他這麼說,面無表情地把自己心中剛生出的那把慕艾之思掐了個斬草除根,拉上謝璋準備去幫忙巡查寺內別處的情況,順帶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卻不料正好聽到不遠處傳來喧嘩聲,有幾個人跌跌撞撞地闖過來,嘴裡叫嚷的聲音在此時被人聲淹沒,聽不真切。
  羅梓亭眼尖,當即叫道:“眾人讓開,是恒明師父他們!”
  來者的確是剛才前往落日崖查看情況的恒明等人,只是他們去時三十餘,回來卻只剩半數,恒明背上還有一名滿身血污的黑衣人,楚惜微抬眼看去,頓時一驚——那是他派給張自傲帶往落日崖支援“魔蠍”的百鬼門人。
  他沖混在人群裡的幾個屬下使了眼色,自己跟著色空等人疾步上前。恒明等人一路殺回來,已經是強弩之末,好幾個人到了此處都已經站不穩,橫七豎八地摔在地上。
  恒明把背上傷者放置在地,玄英略通歧黃之術,趕緊俯下身去探看,從大腿上找到一支深入血肉的箭頭,傷口已經發黑,人也陷入昏迷,面部發青,情況十分危險。
  楚惜微皺著眉問道:“人可有救?”
  玄英歎了口氣:“箭上有毒,貧道才疏學淺,恐怕……”
  楚惜微雙手緊握成拳,空看不見,也從周遭動靜裡察覺到緊張氣氛,沉聲問道:“恒明,出了什麼事情?”
  “我、我們也不知道,趕去落日崖不到半路就見到此人被幾名葬魂宮殺手追趕,急忙上前搭救,結果、結果……”恒明眼中流露出驚恐神色,牛高馬大的漢子竟是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适才咄咄逼人、此時安靜如雞的恒遠皺了皺眉,他快速回想了自己所知的情報,只知道步雪遙在那邊佈置了火油陷阱,但是端衡等人已經前往處理,就算消不了大患,也能打亂部署使毒計不成,現在看來莫非還有遺漏?
  他不禁寒下臉色,問道:“恒明師兄,事關重大,你可要想清楚再說明白。”
  恒明定了定神,這才說完下半句話:“我們一行三十六人,對付那幾個葬魂宮殺手不在話下,只是眼看勝局將定,竟然從落日崖方向追來了……一隊兵馬!”
  “兵馬?!”
  此言一出,滿座俱驚,眾人紛紛圍攏過來,曲謹沉下臉問道:“朝廷兵馬為何會到此處?你可認得是西南邊軍,還是……”
  “都不是……”恒明將心一橫,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地說,“這隊兵馬,應不是大楚所有,貧僧瞧著他們面目輪廓頗深,又是皮衣輕甲像……關外異族的打扮。”
  說到此處,他忍不住落下淚來:“那些傢伙,簡直不是人……用飛箭射向我們,好幾個同道猝不及防死於箭下,還被他們的戰馬踩踏,一個個提著刀斧,殺人不眨眼……”
  楚惜微瞳孔一縮,卻有人突然抓起恒遠的衣襟,厲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不知……”恒遠臉色已經大變,他臥底了這麼久,完全沒聽說關於這支異族兵馬的事情,眼下終於流露出無措。
  色空一手輕拂蕩開那人的手:“稍安勿躁,且聽恒明把話說完。”
  玄曉問道:“既然如此,你們是怎樣逃回來的?那支兵馬,現在又至何處?”
  不待恒明回答,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那支兵馬被我的人用陣困在林中,但是能困一時不能解一世之危,各位需得要早做準備。”
  這聲音應出自女子之口,輕柔含媚,仿佛在人耳邊低語,可是他們放眼望去,才在西邊院牆上看到一男一女兩道人影。
  恒明適時道:“正當我等將死於亂箭之下,林中又殺出一隊人馬與之纏鬥起來,領頭的是洞冥穀‘鬼醫’和這位女施主。”
  楚惜微眯了眯眼,哪怕隔了這麼遠,他也感覺到有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把他整個人剝皮拆骨看個真切,的確無禮至極。
  他冷哼一聲,身邊人都未曾聽清,牆頭上的女子卻覺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胸口內息一滯,腳下動了動,被身邊人伸手扶住。
  “早說過我家主子脾氣不好,你卻偏要挑釁。”孫憫風歎了口氣,“他這個人,心眼兒可小了。”
  盈袖不動聲色地踩了他一腳,隨即反手一拽對方胳膊,腳下一蹬,身如柳絮憑風起,放眼十丈許的距離不過兩個起落便到了眾人面前,穩穩在楚惜微身前落定。
  她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皮,目光直直對上那雙深邃的眼,曼聲道:“奴家盈袖,忝為明燭賭坊之主,受百鬼門主楚惜微之托,來此相助各位英豪。”


第153章 退路
  盈袖何人,滿座少有人知,然而“明燭賭坊”與“百鬼門”兩個詞一出口,眾人卻俱是一驚。
  此番葬魂宮謀算武林大會,若非百鬼門提前做下部署,恐怕各派門人死傷將更加可怕。武林黑白兩道對於中都百鬼門的存在,大多時候諱莫如深,既不能與之對立,又不能與之交好,雙方長期保持著微妙的關係,能一時合作,也能轉眼反目。
  至於明燭賭坊,雖然名聲並不遠揚,但是武林中該知道的人卻無一不曉。它與百鬼門同為中立門派的代表,但是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前者以賭局做成情報買賣,後者則更重暗榜交易,涇渭分明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沒人會想到這兩大灰色勢力竟有合作之日。
  心思敏感的人在這一刻暗自盤算起來,先前在山林中與楚惜微發生齟齬的羅姓文士忽然開口:“說起來,這次葬魂宮佈置如此隱秘,百鬼門是如何發現他們的詭計?明燭賭坊向來只做賭桌生意,怎麼這一次竟要親上戰場,還來得如此之巧?”
  對這兩個問題有疑慮的人不是沒有,只是攝於情勢沒人敢問,眼下有了出頭鳥,人群中頓時響起議論聲,幾乎要將适才同仇敵愾的氣氛打回原形。
  “爹!”羅梓亭皺著眉開口勸阻,“大敵當前,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羅公子此言差矣,現在大敵將至,若是不先把內裡的牛鬼蛇神都揪出來,我等豈不是還要防著背後的刀子?”不知是誰陰陽怪氣地介面道,下一刻就被一記石子狠狠打了臉,吐出兩顆帶血的牙。
  “堂堂男兒,敢說就得敢當,有本事編排是非,怎無本是站出來說話?”楚惜微拍去手上幾粒塵,嘴角彎彎,笑容卻沒達到眼底。
  他出了手,就像冷水倒進滾油鍋,頃刻炸開了油星子,羅姓文士將羅梓亭推開,道:“你到底是何人?适才在林中就見你維護百鬼門那幫藏頭露尾之輩,現在竟敢出手傷人,當真是不把群雄放在眼裡嗎?”
  盈袖的眼睛微不可及地一眯。
  華月山莊乃武林白道大派之一,成立于高祖時期,世代家訓皆急公好義、與人為善,家學文武並重,歷任家主雖無登堂拜相之才,也無振臂高呼之能,卻都文武雙全、眼界開闊,甚至還拿下了南地皇商的肥差,在江湖中混的如魚得水。可惜到了這一代,家主羅擎山文武雖不弱,卻已經滿心利欲,眼中所見已趨狹隘。
  “能殺敵制勝方稱為‘雄’,羅家主又以什麼資格自稱英豪?”楚惜微冷冷一笑,“在下葉浮生,不過一江湖人,要向羅家主好生請教。”
  羅擎山將脖子一挺,負手而立:“自然是以華月山莊的資格。”
  “你非創立者,亦非發揚者,不過投了好胎坐享祖蔭,有何榮耀可言?”盈袖掩口輕笑,一雙勾魂眼眨了眨,染上媚色,卻平白多出高傲的諷刺,“當然,若羅家主有辦法在一個時辰內將華月山莊人手悉數召集過來,護眾人度此難關,的確是‘俠之大者自成英雄’,奴家必斟酒賠罪不敢輕慢。哎呀,小女子直言快語不懂世故,羅家主可要大人有大量。”
  她話音未落,人群裡又傳出幾聲壓抑的噴笑,羅擎山的臉頓時變作了鐵青色,若非被羅梓亭死死按住,恐怕就要忍不住動手了。
  楚惜微暗自搖頭,羅擎山此人氣性小眼界低,不過一個跳樑小丑空負了華月山莊數十年基業,倒是他那獨子羅梓亭尚有可觀之處,好生歷練倒不至於後繼無人。
  只不過盈袖這番話雖然痛快,卻也的確得罪人,楚惜微可不相信明燭賭坊的主人會在這個關頭逞一時之快,更何況他自己人在此處,對方能跟孫憫風連袂而來,又口稱受“百鬼門主楚惜微”之托,他就算是拿後腦勺想也猜得出盈袖是葉浮生替他找來的新合作者。
  正因如此,他心中才猝然生出不妙之感。
  伽藍城與問禪山之間雖無百里之遙,但在這個節骨眼上要消息互通並不簡單。他們兩人頂替彼此分頭辦事之時,就已經將各自部署都悉數安排,葉浮生應該不知道無相寺內變故連連甚至出現異族兵馬,自然也就不會冒著暴露行蹤的危險給他送援手過來。
  扣除掉中途奔波的時間,除非葉浮生得到了可靠情報,確定這邊會有變故,否則盈袖等人絕對趕不上這緊要關頭。
  可是他送來了孫憫風和盈袖他們,自己卻不見蹤影,說明伽藍城內也並不安穩,甚至……葉浮生已經抓住了暗流尾巴,卻牽扯出底下勾連的猛獸,為免一頭栽進去,才要急於將他認為的可用者送到此處。
  點滴線索在楚惜微腦中慢慢串聯,可惜他人在問禪山,情報來往也因接連巨變而幾近斷絕,現在唯一能獲取消息的就只有盈袖和孫憫風。
  然而有盈袖在,孫憫風的耳目難免會受其遮蔽,所知道的東西恐怕也是盈袖想讓他知道的。
  想到這裡,他抬頭正好迎上盈袖的目光,那眼神中有流露得恰到好處的敵意,也有打量與試探。
  她的咄咄逼人,不是為了做眾矢之的,而是在等楚惜微出言相幫,既考量他的手段,也為了將兩者在這眾勢之下綁在一條船上。
  眼見羅擎山推開羅梓亭,一記摺扇打向盈袖面門,楚惜微也生出厭煩不願再糾纏下去,抬手一刀連鞘而出,不僅擋下他這招,還順勢反轉拍中羅擎山手臂,叫其臂骨一疼,摺扇險些落了地。
  “羅家主嫉惡如仇,但還請先按捺氣性,留著廝殺敵手才是。”楚惜微站在盈袖和孫憫風面前,面對眾人卻收斂了适才盛氣淩人之態,“百鬼門也好,明燭賭坊也罷,做的都是暗榜情報生意,有自己的消息管道不足為奇,何況眾人所見便知寺內暗樁甚多,倘若提前走漏消息必會招致更大變數,情急之下只好化明為暗,待牽一發時方動全身,想必各位從近日事變已窺出此舉無差,自然也能體會事急從權。”
  頓了頓,楚惜微將目光一掃,又道:“眼下大敵將至,眾人雖是武功高強,到底肉骨凡胎難敵千軍萬馬,若我等有所陰謀,大可隔岸觀火待功成身退,沒必要跟大家一同困在此處,諸般利弊相信各位自有權衡,現在還請暫放齟齬,想想如何對敵才是。”
  他一招敗退羅擎山立了威,卻留對方三分薄面並不將事情做絕,說話合情合理,態度不卑不亢,眾人思及他帶人協助回援,又跟趙冰蛾做過一場,刀鋒相對生死交錯,的確不是做戲能幹出來的。
  孫憫風臉上帶笑,懶洋洋地站在楚惜微身後,半點也沒有擔憂懼怕,盈袖看了他一眼,又看著這個“葉浮生”的背影,在這一刻有些恍惚,下一瞬又回神定心。
  然而他說服了大半人,羅擎山也被羅梓亭按住忍下這口氣,卻還有刺頭不肯放過,高聲叫道:“你說的都是百鬼門跟明燭賭坊的立場?可你自己又是什麼人,跟百鬼門什麼關係,又憑什麼代表他們做決……”
  楚惜微一個眼神瞥了過去,並不淩厲,被他看到的人卻背脊一寒,頓時噤了聲。
  孫憫風適時開口道:“就憑這位葉公子是我們楚門主生死之交,莫說眼下受託做個決定,就算做主也是可以的。”
  白道眾人少有認識葉浮生,卻無人不認識孫憫風,他的存在是百鬼門打在明面上的一張招牌,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也許有水分,卻很有分量。
  盈袖也從楚惜微身後走到他旁側來,冷下眉目,道:“我等是來跟諸位共渡難關,不是要一起等死。現在那隊異族兵馬被我的人困在西邊山林中,但他們人多勢眾又極擅作戰,想必擋不了太久,我們已經在口舌上浪費太多時間,若是各位還想繼續掰扯,我等便不奉陪了。”
  色空剛才不開口,是因為群情激奮,冒然出聲只會引起反作用,乾脆放手讓楚惜微等人剖白震懾,現在就該他控場之時了。
  他虛虛一掌壓下紛紛議論,向盈袖的方向合掌道:“阿彌陀佛,女施主可知這隊兵馬為數幾何,我等若欲制敵又勝算幾成?”
  “人數上千,勝算五成。”頓了頓,盈袖又補充道,“葬魂宮之患未解,二者恐怕裡應外合,我等勝算更低。”
  色空思慮片刻:“他們從西邊過來,那裡只有從鬼哭澗到西嶺這條險途,過不了萬人兵馬,也就是說他們沒有後援。”
  “未必。”楚惜微抬起眼,“險途出奇兵,正道方行軍。這支兵馬從西嶺來,與其說是要攻打問禪山,不如說是斷後路。”
  曲謹最先反應過來:“欲斷後路,先滅前鋒……葉公子的意思是,前路不通?”
  “現在西嶺方向有奇兵後擾,我等過去正是狹路相逢,不可硬抗;蕭豔骨把持南山道,趙冰蛾應該會去與之會合;東邊山道被百鬼門拿下,現在算是一條可行之路,不過……”
  玄曉道:“不過什麼?”
  楚惜微反問:“我們離了問禪山,又該退向哪裡?”
  恒明道:“自然是退向伽藍城!”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點頭附和,恒遠卻斷言道:“不能去伽藍城。”
  見眾人看來,恒遠整理了一下思緒,道:“葬魂宮要算計武林大會,傾魔道之力足以攪個天翻地覆,何必還要攀扯關外異族?退而言之,這麼一支異族奇軍從險途而來,難道只是為了幫赫連禦打壓中原白道?”
  “這……”
  “醉翁之意不在酒,葬魂宮要打壓白道是真,但他能請動異族兵馬絕不可能是因為這個理由。”楚惜微轉頭看向盈袖,“盈袖姑娘自伽藍城來,那裡人多口雜消息靈通,不知道有何情報相關?”
  自見面以來,盈袖每每瞅見他這熟悉的面容打扮,又想起皮下究竟何人,總難免對楚惜微懷有些芥蒂,但是這一番壓陣控場,她親眼見到這個當年還只知道哭鬧撒嬌的小皇孫變成如今這樣,言行舉止與昔日天壤之別,心機手段、部署進退都比她不差,忽然就明白了對方為何能走到今天這樣的地步,為何……會被葉浮生如此看重。
  她輕撫鬢角掩去神色,道:“伽藍城內有葬魂宮五毒衛之‘百足’,領頭者乃玄武殿主魏長筠,此外……我等在城中發現了關外異族活動的痕跡。”
  盈袖將那些情報掐去其中不可為人所知的部分,剩下的九實一虛講了出來,在最短的時間內讓眾人明白何為“危局不可輕”。
  末了,她又道:“雖然楚門主留在城中收拾‘百足’,但眼下牽扯到了軍政之亂,他恐怕也有心無力,各位若想撤往伽藍城,需得做好最壞準備。”
  倘若異族大軍將至,伽藍城內又日月淪亡,恐怕留守其中的人就成了甕中之鼈,他們這些投奔者也很可能被拒之門外,面臨前後夾擊無處可逃。
  羅擎山冷然道:“照你這般說道,不如乾脆在此等死好了!”
  薛蟬衣皺著眉,忽而抬眼看來:“問禪山周圍可有庇護之地?”
  恒遠道:“周遭雖有村鎮,但頗為分散,而且一來恐有探子,二來若兵災將至,我們會把災禍帶給無辜百姓,損人不利己。”
  楚惜微眯了眯眼,忽然道:“不,必須去伽藍城。”
  色空側頭過來:“伽藍城危機四伏,葉公子為何明知山有虎還要偏向虎山行?”
  “以我們現在的情況,除了伽藍城沒有第二個地方可以收容落腳,哪怕知道有埋伏,也別無選擇。”頓了頓,楚惜微慢慢勾起嘴角,“我相信一個人,他說了會守住伽藍城這條後路,那就至少得賭一把。”
  這次反駁他的人是盈袖,女子抬起頭,柔媚容顏上難得露出咄咄逼人的神色來,聲音近乎冷冽:“你一個人的信任,值得我們所有人壓上一切去冒險嗎?”
  楚惜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盈袖心裡忽然一滯,仿佛這目光化成一隻手深入皮肉,攥住了她肋骨下的那顆心。
  “盈袖姑娘若是不信他,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冒險來到問禪山,無謂的試探可以終止了。”楚惜微將驚鴻刀立於地,手輕輕搭住刀柄,刀鞘上的鴻雁雕紋正對著盈袖的方向,“人生總要做一回賭徒,他願意押上性命,我等何懼身家?”
  盈袖盯著他,默然無聲。
  全場莫名寂靜下來,從這隻言片語裡聽出了性命相托的沉重,仿佛有人將千鈞壓在一頭,賭的是一場萬劫不復,亦或絕處逢生。
  曲謹看向楚惜微,深吸一口氣:“葉公子所言不錯,但是這場賭局太大,中間出了半點閃失都可能導致更加嚴重的後果,我們必須一個周密的計畫將風險降到最低。”
  眾人紛紛附和,情急之時的確別無選擇,但是若能降低風險,誰也不想去白白送死。
  “曲老的顧慮的確有道理,所以我的意思是……”但聞一聲鏗鏘,楚惜微長刀出鞘負手而立,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各奔東西,分頭行事。”
  青山荒塚說:
  老葉給楚楚不惜一切的支持,楚楚給老葉永不後悔的信任。
  這倆聚少離多,但是心有靈犀默契滿點。
  一直覺得男人之間的感情,應該不同於黏黏糊糊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更多的是彼此獨立與託付。從保護者,變成並肩作戰者,這是強強cp在我心中的感覺。


第154章 談判
  鄭太守年近五旬,又在這偏遠之地鎮守一方,天高皇帝遠,算個土霸王。
  這天夜裡,他剛從鄉紳富商的酒桌上下來,帶著一身酒氣和脂粉香搖搖晃晃地回了府,門房護院、僕人侍從都各守本分,看起來井然有序無一亂出,叫鄭太守本來有些焦躁的心稍稍定了些。
  有長相伶俐的丫鬟上來攙扶,鄭太守順手在柔軟腰肢上捏了一把,這丫鬟是良家子,被他摸了腰不敢聲張,只能下意識地躲了躲,旁邊一個年輕僕人趕緊上前替她攙人。
  好在鄭太守醉了七八分,也沒在意這些,笑呵呵地問:“少爺和夫人呢?”
  鄭太守的正妻十幾年前就難產死了,她是鄭太守患難時的髮妻,沒什麼娘家根底,除了掙命給他留下個老來子,其他的都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太守抱著兒子喜不自勝,對正妻的後事也安排得大方妥帖,只是他這人知恩,卻不長情。
  正妻死了,兒子卻不能沒娘帶著,鄭太守很快就納了新人進房,可惜也不曉得是不是天公不喜,這妾室的肚皮不見動靜,偏偏還心比天高,惹怒了鄭太守後也就命比紙薄。
  此後多年鄭太守都流連花叢卻不納人,只請了婆子丫鬟伺候他的獨子,直到四年前他納了個新妾,據說是個黃姓的商戶之女,長得漂亮性子乖順,能當花瓶擺著好看,也能幫他照顧兒子料理內務,鄭太守很喜歡她,不久就把妾室轉了正。
  僕人趕緊回話:“少爺出去吃酒尚未回來,夫人聽說大人出去赴宴,特意在房中等您,還備了點心和醒酒湯。”
  這話聽著便熨帖,鄭太守擺擺手摒退左右,讓這僕人扶著自己往後院走。微涼的風拂過面頰,卻沒能將酒意吹散,鄭太守只覺得腦子越來越昏沉,幾乎就要癱在僕人身上睡過去,自然也不知道後院裡多了幾個侍從打扮的生面孔,跟身邊僕人對了個眼色,各自灑掃做事,隱藏下暗流疾湧。
  僕人一手推開門,鄭太守被門檻絆了個踉蹌,酒意去了少許,罵道:“狗奴才,招子白長了!去,給老爺打水來!”
  屋裡點著燈,鄭太守隱隱看見繡帳後有人影坐臥於床榻,臉上頓時就笑開了花,樂顛顛地伸手撩開帳子:“夫人,今兒個我可是遇見好事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只見帳子後面的女人靠坐在榻,身體一動不動,半句聲音也沒發出來,若不是胸膛還有起伏,他幾乎要以為她已經死了。
  女人髮髻素挽,衣服也穿得齊整,想必是剛剛卸了簪飾就被人打暈放在榻上,偽裝成平靜安好的模樣。
  鄭太守的酒頓時醒了大半,與此同時一把冰冷匕首橫在他頸側,背後傳來含笑的聲音:“大人遇著了什麼好事,不如說起來與草民同樂如何?”
  “你、你是何方狂徒?竟敢對朝廷命官下手,還有沒有王法?!”鄭太守怒極也怕極,不敢輕舉妄動,更不敢叫人,那刀刃貼著他的脖頸,只需要輕輕一抹就能割開咽喉,他還沒享夠福氣,萬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試刀口利不利。
  色厲內荏地威脅過後,鄭太守又緩了口氣,輕聲勸道:“你若是求財,本官這裡尚有些金銀,你……”
  身後之人笑道:“大人可真是大方,不知道貴公子出手會不會更大方?”
  鄭太守渾身一震,剛才還打算著的鬼主意一時間都被這句話拍散。
  他貪財但是捨得花錢消災,他貪色但從不在意紅顏情分,他貪權卻又知足保身,唯有這個兒子是他膝下獨子香火所續,分毫不能出差錯。
  一念及此,鄭太守聲音壓得更低:“你、你對我兒做了什麼?你到底有何圖謀,直白說來!”
  “貴公子今夜在快綠閣喝花酒,好不自在,在下不過是派了人暗中保護免教有心人乘虛而入,攪擾大人決策布政,並無什麼壞心思。”刀刃移開,那聲音笑意愈深,“至於圖謀,不過是想跟鄭大人談筆買賣罷了。”
  鄭太守膽戰心驚地回過身,看到那名“僕人”抬手在臉上擦了幾下,露出一張蒼白俊美的臉龐來。
  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他的瞳孔頓時一縮,一個名字脫口而出:“芷音……”
  兩個字剛出口,他就驚醒過來將剩下的悉數吞了回去,臉色難看地盯著這人:“你是誰?”
  這個人自然是偽裝成楚惜微的葉浮生,盈袖對鄭太守有強壓之計卻無合作之策,若說此人單單一個守城官,她反倒不會忌憚太多,只是背後牽扯到靜王舊部,她就難以俐落行事,不免束手束腳。
  這樣一個刺頭落在葉浮生手裡,雖然難啃,卻也不是沒有突破口。
  “大人對我這張臉,看來是有些熟悉。”葉浮生慢吞吞地勾起唇角,一雙眼帶著冷光看向鄭太守,“都說‘兒肖母、女肖父’,大人看我這張臉眼熟,莫非是認得我娘?呵,巧了,她老人家生前名諱的確是芷音呢。”
  靜王妃唐芷音,出身權貴,其父曾任吏部尚書,在先帝時期頗受重用,她生得美貌又有才名,少在閨中時便被先皇后看中,嫁給了膝下第四子,靜王楚琰。
  楚惜微的長相隨了唐芷音,細眉杏眼,薄唇膽鼻,少時有些顯胖不覺,長大後就像了六七分,只是因為生為男子多了些英朗硬挺氣,但熟悉唐芷音的人都能在第一眼窺出端倪來。
  葉浮生翹起唇角:“世間多情之人最無情,薄情之人最深情……大人對髮妻妾室都視如糟粕,難道不是心裡念著一個永遠得不到的人嗎?”
  鄭太守咬緊牙關,聲音微顫:“你到底是誰?”
  葉浮生一撩衣擺坐在椅子上,眉眼一抬,貴氣天成,叫鄭太守忽然間想起那已經去世十年的故人。
  他心神恍惚時,聽到葉浮生壓低了聲音,帶著森寒威儀:“表舅,十年不見,你是連阿堯都不認得了嗎?”
  鄭太守渾身一震,冷不丁見著一物淩空拋來直打面門,他下意識地抬手,一攬一收卸去衝力,穩穩將物件接在手裡。
  羊脂玉佩上刻麒麟和一個“堯”字。鄭太守的手指摩挲過已經被磨平棱角的刻痕,不可置信地看著葉浮生。
  鄭太守名鄭長青,出身將門,其父乃先帝時期的兵部侍郎鄭秋,其母李氏乃靜王妃唐芷音的親姨母。鄭長青與唐芷音乃是表兄妹關係,青梅竹馬,可惜唐芷音並不愛他,兼之對於朝臣而言,政治姻親遠比情緣更重,她最終嫁給了楚琰,成了高貴的靜王妃。
  鄭長青氣惱之下沒有接受父母安排的婚事,反而隨軍遠征,娶了個在患難時對他有恩情的普通女子為髮妻,卻沒想到此舉反而讓他遠離了當時權欲傾軋的漩渦中心。
  十年前那場宮變,靜王楚琰敗亡,王妃唐芷音引火自焚,其麾下黨羽遭受牽連重創,他們這些倖存之人都被趕到西川邊陲,在這偏遠之地了卻殘生,這輩子再無什麼指望。
  葉浮生看著鄭太守臉上神情風雲變幻,心裡悄然定了定。
  當他還是顧瀟的時候,身為楚堯之師,在靜王府中好幾次見過鄭太守,其人當時未至不惑,正是男子氣盛之年,雄姿英發,輕甲寬劍,與現在這個被酒色掏空軀殼的昏官判若兩人。
  最能把一個人摧折的除了世故境遇,還有感情人心。
  鄭長青戀慕唐芷音,雖然他將心思藏得很好,但瞞不過城府深沉的靜王楚琰,也瞞不過慣于觀察的顧瀟。因為念著面子關係,又兼唐芷音向來端莊守禮,楚琰並沒把事情鬧大,隨便找了個由頭遠了鄭長青,卻沒想到此舉成了這人活命的機會。
  在顧瀟的記憶裡,楚堯對鄭長青是很親近的,甚至在當年他跟楚堯回京路上還是鄭長青親自帶人來接應。此人對楚琰有嫉有敬,對唐芷音有愛有恨,唯獨對楚堯還算拎得清,愛屋及烏,卻不遷怒。
  然而十年生死兩茫茫,等閒向來能變卻故人之心,葉浮生也吃不准鄭長青變成鄭太守之後還是怎樣一番立場心思。只不過現在情勢急迫,葉浮生沒那麼多時間跟人迂回著來,只能冒險在他身上試圖找個突破口。
  好在看此情形,他賭對了。
  鄭太守捏著玉佩,死死盯著他:“阿堯……我以為,你已經……”
  當年宮變時,他尚在東海收關,驚聞消息後被急召還朝,卻是成敗已定,徒留腥風血雨。
  他見到了累累屍骨,見到了碧血滿地,看到曾經宏大精緻的靜王府化為灰燼,看到昔日同僚帶枷披鐐被押入獄,就連他自己也被牽連打入天牢。
  他聽見這些人的私語、哭嚎還有怒駡,知道楚琰敗亡、唐芷音引火自焚。
  再後來,就是聽說新帝在文武輔佐之下以明暗手段掩蓋了這樁血腥宮變,靜王夫妻入陵,小皇孫楚堯病逝,被追封一個侯爵虛銜。
  鄭長青一直以為楚堯已經被新帝滅了口,斬草除根。
  靜王一家死絕,若是他們所有人也都因此被牽連殆盡,那才真的是無望了。因此鄭長青做了一回咬人瘋狗,將他所知一批搖擺不定的靜王黨羽咬了出來,換取了另一批人戴罪立功,又在掩藏更深的餘黨勢力相助下,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名為調遣實為發配地來到這個地方。
  他們不少人都想過東山再起,可是苦於沒有機會和名目。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蹉跎下來,寶刀已老,崢嶸不再,這群人都只能在各自的無形囚牢裡衰老等死,漸漸已經忘卻自己曾經的樣子。
  鄭太守沒想到會有今天。
  心跳如擂鼓,他緩緩坐下,看著葉浮生,聲音艱澀:“阿堯,這些年……你怎麼過來的?”
  “你們都以為我死了,我自己也這麼想。”葉浮生將楚惜微那股子面對外人的森冷陰鬱之氣學了個十成十,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楚子玉逼死我爹娘,本來也沒打算留我,不過是……受人蔭蔽,苟延殘喘這麼多年。”
  鄭太守眼睛一眯,他熟知當年舊事,如今很快搜刮出線索來:“你那個賣主求榮的師父……顧瀟?”
  “楚惜微”嗤笑一聲:“貓哭耗子假慈悲,害我之人是他,救我之人也是他,你說……我該如何?我能如何?”
  鄭太守心頭凜然,眼中也閃過憤恨:“這狗賊……現在如何了?”
  “楚惜微”漠然道:“死了。天底下從來都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他做了楚子玉掃除異己的刀,等楚子玉皇位坐穩,哪裡還有他的位置?今歲秋驚寒關一役,他率領掠影衛奔赴戰場,殺了北蠻戰將胡塔爾,自己亂箭穿心,勉強算死得其所,只可惜沒等到我親手討仇。”
  鄭太守一驚,從他這話裡聽出了隱含之意:“你……這十年,莫非你也在掠影?”
  猜測出口,鄭太守自己已然信了五分,當初靜王舊部不是沒想過楚堯未死的可能,然而多方打探尋找俱是無果,還險些引來朝廷猜忌,這才不得不按捺下來,接受了這個事實。
  如今楚堯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那就說明這十年來楚堯必定是活在一個隱秘的地方,而普天之下能如此掩人耳目到不留痕跡的地方並不多,楚子玉的掠影衛正是一個。
  再思及掠影衛統領顧瀟與楚堯好歹有師徒情分,那狗賊倘若還有半分良心,也該留楚堯一條命來,只是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容逃脫控制。
  他這番想法合情合理,葉浮生眼中劃過精光,輕輕頷首。
  鄭太守如今雖然昏庸,卻還是個聰明人,要騙過這樣的人不需要花言巧語,反而是要讓他相信自己。
  須知人受到的所有蒙蔽,大多不是來源於外在的蠱惑,而是內心的自以為是。
  他這麼一點頭,鄭太守怒從心中起,猝然起身拂落了杯盞,聲音嘶啞:“你……怎麼能做楚子玉的爪牙?”
  “表舅何必急著動怒?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我若是早早便死了,那才是真的完了。”葉浮生腳尖一勾,在茶盞落地前將其踢起,一手穩穩接住,抬眼看向鄭太守,“現在顧瀟死了,掠影衛裡權力交替,更是百密一疏的時候;端王奔赴北疆,禮王意圖謀反,楚子玉焦頭爛額,誠王遠在東海分身乏術……表舅,我們等了十年,現在不就是絕好的機會了?”
  “你……”鄭太守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你要謀反?!”
  “表舅何必把話說得如此難聽?”葉浮生微微一笑,“你們被貶謫至此,多年來飽受邊陲苦楚和朝廷猜忌,眼見昔日同僚被軟刀子磋磨打壓,自己難道真的沒有唇亡齒寒之感?與其等到楚子玉收拾好亂局將我等連根拔起,倒不如趁此機會……”
  鄭太守神情怔忪:“可是就算聯合西川舊黨之力,我們也不過是以卵擊石,並無揮師天京的資本。”
  “表舅,當年父王心血圖謀也泡影成空,我是沒想過要坐上那骨血堆成的椅子,但是這場深仇大恨,身為人子怎能不報?你們這些年被困囹圄,飽受打壓,難道就沒想過一抒胸中之氣?”葉浮生定定看著鄭太守,聲音微涼卻含蠱惑,“我不是要上位,是要拉楚子玉下馬……然而要做到這一點,以表舅現在的地位很容易。”
  最後一句話就像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鄭太守頓時清醒過來,他將之前酒宴上得到的線報與“楚惜微”所言暗指結合起來,臉色一沉:“你是說……關外異族?!”
  “異族作亂,這些年沒少侵襲邊陲,只是大多時候行劫掠不興兵,現在……”葉浮生眼中流露出病態似的快意,“朝廷猜忌你們,不肯增援兵力,邊關軍士也對你們多生排擠,權力分割十分嚴重,您是真的沒有芥蒂嗎?就算您沒有,其他人也不會有嗎?”
  頓了頓,他又道:“無須揮師北上,只要表舅聯合諸位舊部打開城門,異族奇軍入內,屆時裡應外合,我就不信……這一次,還拿不下楚子玉!”
  說到最後一個字,他將手中茶杯放回桌上,卻無聲散落成一堆碎片,鄭太守這才駭然發現,這瓷杯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捏碎,持在手中時卻還假充完美無瑕。
  正如靜王舊部與朝廷的關係,看似平靜如初,但隔閡一下,一日不得回信任,早晚會葬身此處。
  他心中波濤起伏,臉上冷汗涔涔,咬牙道:“阿堯,你是……來替異族做說客?”
  “表舅想來也和他們接觸過了,難道真的不動心?”葉浮生笑了笑,“我要報仇,你們要保全麾下跟隨半生的士卒,酒色財氣,權勢力量缺一不可,這些東西……朝廷給不了,異族卻能。”
  鄭太守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節發出了“咯吱”輕響,腦中天人交戰。
  “楚惜微”一隻手輕輕落在他肩膀上,傾斜湊近,沉聲低語:“只要表舅修書一封,附上我的玉佩,派遣心腹前往六城,必定能說服其他舊部,到時候……”
  “住口……不必說了。”鄭太守猛然回頭,聲音轉寒,“是,我等怨恨新帝,對朝廷多有不滿,對靜王尚存餘念,但是……我等依然是大楚官兵,食百姓之祿,承百姓之責,哪怕千般怨萬般恨都不該累及家國無辜。阿堯,我不知道你這十年來在掠影經歷了什麼,但你小時候明明懷有良善之心,現在縱使被仇恨遮了眼,也不該……”
  他忽然感覺到脖頸處有一線涼意劃下,伸手一摸,竟是淺淺的一道血痕,只切開了皮,沒深入裡頭。
  鄭太守背脊一寒,他看向已經坐回原位的“楚惜微”,對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在指間轉出了花。
  葉浮生輕輕一笑,如釋重負:“表舅,你能這麼想,就再好不過了。”
  “你……你在試探我?”鄭太守終於明白過來,思及剛才一言一行,背後冷汗淋漓。
  “在其位謀其事,希望表舅不要見怪。”葉浮生起身,拱手行了一禮,“掠影衛接到線報,西南關外異族欲興兵來犯,奇兵入山埋伏,探子已潛入城中,很可能會借挑撥利誘爭取父王舊部的支持,因此我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試探,所幸表舅……不負初心。”
  鄭太守愣怔坐下,聽“楚惜微”言辭誠懇,喃喃問道:“阿堯,你……”
  “正如表舅所言,楚堯對楚子玉有恨,對朝廷有怨,但當年父王預行之事也非全然無過……人與眾,家與國,總有一輕一重、一先一後,再多的私怨,都不能與國仇家恨相比。”葉浮生低垂眉眼,“我等可以馬革裹屍死得其所,不能做千古罪人遺臭萬年。”
  鄭太守長歎一口氣:“阿堯,你此番的來意,既然不是受異族指使,那麼就該是受朝廷所派了?”
  “是朝廷命令,也是我的私心。”葉浮生輕聲道,“表舅與各位舊部在西川飽受猜忌,的確是危如累卵,既然不願做叛國賊,好歹要得回朝廷信任方能長久,這正是一個洗清前塵的機會。”
  鄭太守目光一凝:“你是說……”
  葉浮生抬頭看向他:“遣人報信,護城守關,抗擊外敵,將功補過。”
  青山荒塚說:
  楚葉夫夫滿級技能——精分替身,以假亂真
  浮生自黑技能也是跟嘴炮技能一樣滿點了……


第155章 取捨
  鄭太守連夜寫了十二封信,分別送往西川六城,先後各派兩批人馬,一為他自己的心腹,一為葉浮生手中的百鬼門人。
  第一批心腹乘快馬混入巡邏軍趁夜出城,第二批人得信後卻分散於城中等待宵禁後大開城門混跡出去,前後兩批人互不相通,至少要保證每一城都能順利接到一封書信,剩下的也要及時毀屍滅跡不漏風聲。
  等到最後一個執信人也離開視線,葉浮生才算松了半口氣。
  身上還是那套僕從的粗布衣,葉浮生站在屋簷下就像個灰不溜秋的影子,半點也不起眼,他伸手向還留在院子裡的人手打了個手勢,然後轉身回屋。
  鄭太守寫完了信,卻還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只可惜當葉浮生回到屋子裡時,他人已經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像是之前被壓下的酒意再度上湧,又似乎是困意席捲支撐不住了。
  葉浮生的目光卻落在了地上,鄭太守腳邊有一顆米粒大小的珍珠,在昏暗燭火映照下泛著瑩潤微光。
  眼睛一眯,葉浮生抬步走向床榻,剛伸手撩開錦繡床帳,背後就忽然有勁風襲來。這一手快捷迅猛,直取葉浮生背心,後者順勢俯下,左手在床榻上一撐,將身一側避過這擊,右手反掌扣住對方手臂,用力一折一拽。人被他帶得往床上倒去,卻是屈膝頂向葉浮生腹部,同時空出一手執兇器刺向他眼睛,卻在分毫之差時頓住。
  一股內力順著她被攥住的左手竄入經脈,頓時在關節穴道間炸開,若非她忍耐力過人,這一下都能叫出聲來!
  葉浮生緩緩起身,順手奪了她手中兵刃把玩,那是一支尖銳的牡丹金簪,再一掃對方身上,腰帶處果然少了一顆珍珠,扯拽時的線頭還殘留在繡紋上。
  “鄭夫人已經忍了這麼久,現在怎麼就沉不住氣了?”葉浮生看也不看地將金簪向後一擲,恰好插入櫃上翡翠把件的空隙中,一眼望去仿佛玉石上開出了一朵金花。
  打昏鄭太守、襲擊葉浮生的這個人,赫然是本該不省人事的鄭夫人黃氏。
  黃氏目光陰鷙地看著他:“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醒著,剛才那些話……也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葉浮生微微一笑:“秘密的確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但有的事情並非只手便可挽狂瀾。”
  黃氏閨名湘月,本來是行商之女,四年前隨父母經商路過此處,因為容色淑麗氣度溫婉被鄭太守看中,家裡人也在城裡落戶。從這些情報看來,這不過是個普通的婦人,哪怕是盈袖那邊也沒有關於她更多的消息。
  可是葉浮生在更早之前,就見過她。
  那個時候她還不叫黃湘月,只是一個無名無姓的掠影,身負“乾十二”這樣冷冰冰的稱號,在他手下做一把藏鋒內斂的刀。
  她是掠影衛乾字營裡唯三的女人,也是最擅長偽裝潛伏的一個,能在上一時柔情似水推杯換盞,也能在下一刻竊信取物封喉奪命。
  靜王舊部雖然被打壓至此,但是畢竟還鎮守西川重地,楚子玉除非是心眼比天大,否則怎麼也不能放心他們逃脫自己的掌握。於是這十年來,楚子玉受阮非譽指點,明裡暗裡往西川打了不少樁子,掠影衛更是在葉浮生授意下從八營挑選了十來人,各自帶領手下分散於西川七城,做了潛伏最深的棋子,只等有一天成為變局的籌碼。
  乾十二,是葉浮生親自從乾字營挑出來的手下,也是他一手安排了她的身份,送她離開天京奔赴西川,自此四年不再相見,唯有每月一封密信從暗路直達天京,彙報鄭太守一舉一動和伽藍城的情況。
  四年後再見,葉浮生看到一身俐落的冰冷女子現在成了端莊秀麗的官家夫人,看得出來鄭太守雖然薄情,也並沒虧待她什麼,將本來就掩藏甚好的鋒芒收得更深,直到此刻才出鞘,顯露出經久不見的銳利來。
  心裡還算欣慰,葉浮生伸手撩開她右邊衣袖,手指在光潔臂膀上一抹,扯下張薄如蟬翼的皮,露出底下的鴻雁刺青。
  他仿著楚惜微那厭惡地口氣,寒聲道:“果然是……天家的爪牙。”
  說話間,葉浮生鬆開手退後三步,順手一指點在鄭太守睡穴上,確保他睡得更沉之後,學著楚惜微的模樣負手而立,嘴角一勾,眉梢一挑,眼裡滿滿都是諷刺和冷傲:“你們掠影衛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自詡為國為民出生入死,那麼現在大敵當前,怎麼能不叫你們知道?”
  黃氏一手撐床站了起來,目光死死盯著他,手裡雖無寸鐵,依然讓葉浮生不敢輕慢。
  他眼皮一抬,模棱兩可地道:“身為掠影衛安插在此的暗樁,我的事情你不可能沒從天京那邊得到消息。”
  這句話半是試探半是誘導,首先是西川靜王舊部在天京那裡的特殊地位,其次是葉浮生對楚子玉的揣測。
  之前與楚惜微匆匆相談,葉浮生知道他去過天京甚至見到了楚子玉,雖然其中詳情未曾坦白,但他就算猜也能猜到這兩人必定達成了某方面的交易。
  楚惜微能從楚子玉身上得到的不少,但讓楚子玉心動的東西卻不多。無論哪一種,在交易開始之後,楚子玉必定會去信西川通知暗樁,緊盯靜王舊部防止節外生枝。
  果然,他這句話出了口,黃氏眼中閃過一道冷光,沉聲道:“正因如此,妾才不明白……您既然與陛下達成‘以俠正武’之約,為什麼不去問禪山借武林大會伺機動作,反而夜探太守府暗生圖謀?”
  她被“楚惜微”叫破身份,本以為是對方與帝王通氣之後得到了自己一方暗道,卻不知眼前之人皮下竟是自己曾經的統領。
  葉浮生聽到她的話,心下“咯噔”,面上冷冷道:“廢話多言,剛才說的那些話,你是白長了一雙耳朵嗎?”
  他說話不客氣,黃氏也不動怒,微微欠身,道:“並非妾裝聾賣傻,只是事關重大不敢輕信。”
  葉浮生嗤笑一聲:“葬魂宮殺手潛伏城中勾結權貴,異族之人暗探情況伺機而動,你身為掠影暗樁卻沒有向上頭及時送出情報,不曉得是失職還是……通敵呢?”
  聞言,黃氏面色一變:“妾的書信已經送出,只是沒有到每月得到回信的時候,莫非……”
  葉浮生眉頭一凝:“你寫了什麼?”
  黃氏道:“正如公子所言,異族動向、葬魂宮殺手潛伏、權貴態度以及民生商務之變,不敢隱瞞,悉呈於上。”
  從伽藍城這邊送向天京的掠影密信,走的是邊關暗道,與邊陲軍報混在一處掩人耳目,若是情況緊急則以紅封為警,那邊的守將就會提前派人執信從水路而上急往天京。
  黃氏是第一次用紅封,其中細枝末節都是頭回遭遇,但葉浮生卻太明白不過——紅封密信自水路急趕,早就該抵達聖聽,回信也應該落在她手裡了。
  然而她送出了那封信,至今卻無回訊,恐怕……那封信根本就沒到達天京。
  他心裡盤算著,卻不能顯露端倪,只是道:“既然知道事情有變,就該做好最壞的準備,否則消息延誤是一回事,暴露自己就更愚蠢。”
  葉浮生點到即止,黃氏也立刻反應過來其中必定生了意外,背後頓時冷汗涔出。
  “您的意思是……”黃氏抬起頭,“邊關方向,有內鬼?”
  “岑天大樹自內枯朽,是傻子都知道的道理。若是邊關鐵桶一般,這些個異族哪有機會深入伽藍城作妖?”葉浮生冷哼一聲,“邊關生內鬼,一旦開戰不說必敗,也將遭受莫大損失,而現在情況延誤,就算緊急派人奔赴天京求援,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想扛過第一戰,還得另尋後援。”
  黃氏的目光落在鄭太守身上:“這就是您冒著暴露危險來聯絡鄭大人的原因?”
  “十年生死兩茫茫,表舅當年對我很好,對我父王忠心,但是現在誰也說不準。”葉浮生勾了勾嘴角,“好在,他還記得自己是大楚的官員,是中原的人。”
  黃氏跟鄭太守朝夕相處四年,在瞭解對方這一點上自然比葉浮生更深,她無聲頷首,道:“但是,另外六城太守與守將卻未必如此了。您讓鄭大人去信,借自己的名義重新召集靜王舊部,若成的確能支援邊陲力抗異族,撐到天京後援來到,然而若半點差錯,反會被有心人利用,扯旗造反以此為名,亂子會更大。”
  “刮骨療毒,不外如是。”葉浮生森然目光在鄭太守身上打了個轉,“當年父王費勁心血調教出這支軍隊,沒能在戰場上一揚威名,反而同室操戈毀於政鬥,莫說是他們,連我也是不甘心的。”
  頓了頓,他看向黃氏:“我寧可他們馬革裹屍還,也不要他們在酒色財氣裡空度餘生,甚至做賣國狗賊……我父王當初行差踏錯的那一步,誰都不准重蹈覆轍。”
  葉浮生這句話殺意凜然,更增“楚惜微”胸中不平憤懣之氣,黃氏被他氣勢所攝,緩緩低下了頭。
  她放低了身段,語氣也柔軟下來,只是立場寸步不讓:“然而就算集靜王舊部合力渡過此劫,若是他們再借您的名義起兵謀反,也只是讓之前心血都作無用功,禍起蕭牆更後患無窮。”
  “鄭夫人,這些話與其說是你的顧慮,不如說……是楚子玉的顧慮。”葉浮生收攏五指,又緩緩鬆開,“劍生雙刃,傷人傷己,這個道理上位者都明白,我即便噁心,也理解你們的立場。”
  黃氏溫聲道:“那麼,您對這個隱患,有何良策呢?”
  “何須什麼良策?一個名頭,還得存在才有用。”葉浮生扯了扯嘴角,“有了楚堯,才能召集靜王舊部,清除異己、一致對外……但是,若此役之後,‘楚堯’不復存在,他們還能有什麼妄念?就算有,他們還能做什麼?”
  黃氏霍然抬頭,驚愕地看著他。
  “今夜來找鄭大人的,是大難不死的靜王之子楚堯,去信六城聯絡舊部的也是楚堯,明朝以‘掠影’身份帶著先行軍支援邊關的依然是楚堯。”葉浮生目光低垂,“然而,我已經成了楚惜微。”
  寥寥兩句,半是落寞半是自嘲,葉浮生在這一刻忽然想——當初楚堯離開天京輾轉至百鬼門,又是以怎樣一番心情接受了沈無端給他改的這個名字?
  天意多輾轉,勸惜一微塵。因為天意弄人失去太多,才會連分毫半點也要力拼爭命,唯恐最終一無所有,恨不能雙臂一攬,珍惜留住所能得到的一切。
  盈袖的本意是聯絡楚惜微,因為她知道對方不會輕放靜王之事,那些曾經為他們一家出生入死的舊部,腳下的大楚江山,不管楚惜微如何做想,都是他放不下的責任。
  然而正如黃氏所言,要做到這件事情註定得暴露楚堯的身份,縱然扛過異族之戰,也將成禍起蕭牆的根源,到那時,楚堯的存在就是天地不容。
  除非異族戰後,楚堯永遠消失在靜王舊部面前,而這世上除了死亡,沒有第二個辦法能讓他們死心。
  戰場瞬息萬變,背後權力傾軋,若是楚惜微真的接下玉佩陷入其中,哪裡還會有命在?就連百鬼門,恐怕也要萬劫不復。
  不管楚子玉跟楚惜微做了什麼交易,都比不過國祚根基。葉浮生跟了楚子玉十年,比誰都明白這位新帝的性子——能忍,能容,也能狠。
  楚惜微一日還是楚惜微,楚子玉就能忍他;可他一旦變回了楚堯,楚子玉就定容不下他。
  盈袖能拿出那枚玉佩,就代表楚子玉已經做出了取捨——以俠正武的棋子他可以再換,召集靜王舊部的人卻只有楚堯一個。
  葉浮生並不怪他,很多事情無關是非對錯,歸根究底,是在其位謀其政,各有自己的立場與責任。
  可他捨不得楚惜微,虧欠也好,私情也罷,葉浮生捨不得動楚惜微一根手指,也容不得別人算計他半點。
  私情與大局,家與國,葉浮生一直都為此兩難,他曾一度未曾回應楚惜微,怕的就是抉擇到來時,自己會再負他一次。
  如今事到臨頭,葉浮生反而平靜了下來。
  “派出心腹,改道急赴天京,向楚子玉陳明情況,別把眼光都死盯著北疆一處,那裡只是一個幌子……”葉浮生深吸一口氣,對黃氏一字一頓地說道,“等一會兒你開口示警,我會借機引出魏長筠,以百鬼門之力收拾掉葬魂宮暗藏城裡的爪牙,鄭大人也能趁機清理城中不軌之人,至於你……”
  鄭太守頂著昏庸名頭在伽藍城紮根這些年,外表被酒色財氣掏空,內裡其實對諸般勢力都門清,不說忠奸一目了然,總能在這節骨眼上整合出可用之人和可殺之人。
  黃氏聞弦歌知雅意,輕聲道:“妾會派遣人手跟上送信者奔赴六城,聯合六城暗樁觀其態度明其動向,在最短時間裡肅清異己,定不讓吃裡爬外的背國之人沾染戰事。”
  “記住你的承諾,若是掠影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楚子玉還不如下了皇位拱手給別人坐了。”葉浮生冷冷一笑,“分出一隊掠影人手給我,連帶鄭太守的一支伽藍城兵衛,我明天就帶他們奔赴邊關,此役之後……再也不見了。”
  黃氏輕聲道:“此役之後,妾定上報陛下重觀靜王舊部,竊國小人不可留,丹心之輩不可棄。您……保重。”
  “楚惜微”輕嗤一聲,不置可否,轉身出了屋子。
  黃氏臉上神情風雲變幻,目光緊緊盯著他的背影,直到院外那些人從草叢裡拖出被打昏的其他侍從,跟在葉浮生背後翻過牆頭,她的眼神終於沉澱下來,凝固成毅然與堅定。
  又屏息等了一會兒,黃氏扯亂了髮髻,將繡鞋也扔掉一隻,佯裝驚慌失措的模樣沖到院子裡,放聲叫了起來:“來人啊!有刺客!”
  女人聲音尖利,黃氏這麼一喊,旁邊院子都被驚動起來,護院下人紛紛持刀持火把圍攏過來,還有人趕緊沖出門去追趕賊人。
  葉浮生他們也聽見了這動靜,然而個個都是輕功好手,人已遠在兩街之外。
  腳下瓦片傳出輕響,葉浮生忽然翻身落到街道中央,這是一條冷清僻靜的古街,除了他們再無其他人,連燈火也沒亮幾盞。
  然而葉浮生看到了一個影子,立於長街出口,背著昏暗天光,依稀可見中等身材和他背後那把寬大的重劍。
  來人向他拱了拱手,溫言有禮:“楚門主大駕光臨,魏某有失遠迎。”
  葉浮生嗤笑一聲,目光冷下,似楚惜微那般開口嘲諷:“葬魂宮先入為主,在下未請而入實屬不是,然而……看門的狗沒當好,不曉得主人家知道了,會不會把狗剝皮宰了?”
  魏長筠被他諷刺成辦事不利的看門狗,倒也不生氣,反而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魏某當然要將功補過,還請楚門主……擔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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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倉央嘉措曾道:“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天底下的事情,很多時候是難以兩全的,尤其是老葉的立場,他在私情和大局之間一直都是兩難的那個人。
  之前有小天使擔心,等到再一次選擇,楚楚依然是被辜負的那一個,因為從老葉的立場上,他選擇大局並沒有錯。
  但是十年過去,他已經不是當年別無選擇的顧瀟,而是歷經滄桑的葉浮生。
  屬於顧瀟的輕狂棱角被十年光陰打磨,成了葉浮生的圓滑世故。
  他不再相信所謂雙全法,想支援大局就拼盡全力,想保住楚楚就不惜一切。
  老葉可以為這兩者出生入死,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好。


第156章 誘局
  鄭太守醒過來的時候,府內外已經亂成了一團。
  頸側也酸疼,胸腹中一股濁氣亂竄,脹痛的太陽穴牽連大腦疼得想要裂開,怎麼感覺都是酒意猝然上湧後的不適反應,鄭太守揉著額角,聽見外面吵吵嚷嚷,臉色更黑:“在外面鬧什麼?進來個人!”
  “老爺!”黃氏拎著裙角哭哭啼啼地跑回來,背後還跟著一票護院和僕人,“适才妾在房中卸釵,不料被賊人打昏過去,醒來看見他行動鬼祟,唯恐加害老爺,連忙高聲叫人將他嚇走,您、您可無礙?”
  鄭太守本有些不耐,聞言倒是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先是想起跟“楚惜微”一番驚心動魄的談話,緊接著便下意識伸手入懷,原本貼身放置的東西竟沒了蹤影。
  冷汗頓時濕透了鄭太守背後衣衫。
  他懷裡放置的東西不多,一是自己的權杖,二是今夜與那些權貴富商吃酒時收下的巨額銀票,當時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應了要給這些人一些便宜。
  然而酒後回府猝然遭遇故人,喜怒驚恐都一股腦襲上心頭,鄭太守能穩坐伽藍城第一把椅子這麼些年,自然不是輕信的傻子,然而對方言辭鋒利步步為營,從私情入大局,威脅與利誘並下,句句都戳在心頭最隱晦之處。鄭太守明知前路有陷阱,還是被引了進去,只能想著先應下事情,回頭再做打算。
  他沒想到自己看似謹慎的行動,已經被對方看穿,那人拿走了銀票與權杖,不說上告披露,單單在暗中已經能做太多動作,稍不小心,恐怕就要陰溝翻船。
  倘若那真是楚堯,鄭太守自然別無選擇;倘若那不是楚堯,他也沒有退路了。
  黃氏見他臉色陰晴不定,似有些怕了,輕聲喚道:“老爺……”
  “既然知道有賊人,還在這裡磨蹭什麼,趕緊追!”鄭太守回過神來,將心一橫,怒斥道,“給我全城戒嚴,挨家挨戶地搜查,發現可疑之人都給我拿下!這些亡命之徒敢動朝廷命官,當真是沒有王法了不成?!”
  “是!”手下都被他突然顯露的氣勢所懾,驚愕片刻,便趕緊低頭領命,魚貫而出。
  黃氏被他嚇得身軀一抖,好在很快穩住,取下一件外袍披在鄭太守身上,垂淚道:“夜寒風大,老爺不管要做什麼,都要保重身子。”
  錦袍覆體擋去灌入房間的寒風,鄭太守身體微暖,心也熱乎了些,他低頭看著身邊柔順端莊的婦人,忽然道:“夫人,你跟我這些年,可曾怨過什麼?”
  黃氏一驚,抬頭道:“老爺何出此言?妾不過卑微行商之女,若無老爺垂憐,也不過嫁給粗鄙之人,哪有今日富貴?老爺待妾,向來是極好,妾只恨未能給老爺生育兒女,為鄭家開枝散葉,別無他想。”
  鄭太守心裡熨帖,道:“麟兒今夜,是跟哪些人喝酒去了?”
  鄭麟正是鄭太守獨子,黃氏想了想,道:“是城中慶隆商行的東家之子做客,邀了好幾個富商子弟和權貴公子,包下了快綠閣飲酒聽曲。”
  “慶隆商行……”鄭太守眯了眯眼,“我記得,那裡是專做外商生意的?”
  “可不是,不管是西域的香料、東境的海貨,甚至北蠻的藥材和皮子、南地的綢緞和珠翠,都是上等的貨色,不過……”
  鄭太守問道:“不過什麼?”
  黃氏有些赧然,道:“興許是妾乃商戶出身,總覺得那家的東西要價頗高,偏偏奇貨喜人,從來不缺花錢的人,沒買到的也不補貨,反倒任人高價倒賣,連帶那一片的物價都漲了起來……不過,聽說近年來世道不好,行商的日子也不好過,慶隆商行能從外商手裡購進這些東西,又運至此處買賣,也是難得的生意手段,想來耗費在這些玩意之上的人力物力也不可小覷,抬價捧高也在情理之中,倒是妾婦人之見了。”
  鄭太守細細聽完她這番話,面色未變,眼神卻沉了下來,若是有他早年故交在此,就該明白這是鄭長青怒恨的模樣了。
  惡意抬價,勾結外商,行走四方,結交權貴……黃氏婦人之見只看得表面,他卻從這一席話裡窺出了更多東西。
  “我派人把麟兒叫回來,已近弱冠之年,尚且文不成武不就,怎可如此放任?”鄭太守冷哼一聲,只手輕撫黃氏鬢髮,“我平日公務纏身,少有時間看顧府內,此子……還得夫人上心,嚴加管教。”
  黃氏聞言,柔順地垂頭應道:“妾知道了,明日便差人去城中尋摸文武先生,定不負老爺重托。”
  鄭太守頷首,這才取下已在牆上掛飾許久的寶劍,抬步出去了。
  黃氏等他走遠,這才轉身走到琴桌後,只手撫弦,不成曲調,她屏息等了片刻,窗後忽然傳來三下輕輕的敲擊聲,一長兩短。
  她走到窗前,將袖中藏匿的銀票和權杖遞出窗外,壓低了聲音:“派人去查這些銀票的來處,有沾染的人都要盯住……速尋‘坤十九’,擇人十八,分散六城,令隨其行,見機行事。”
  窗外傳來兩長一短三下敲擊,銀票與權杖都沒入來者手中,但聞一聲窸窣輕響,仿佛一隻烏鴉從黑黢黢的草木叢裡飛起,轉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黃氏緩緩坐回梳妝鏡前,室內燭火搖曳,明暗的光交替打在臉上,正如她此時心緒波瀾起伏。
  她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楚堯,沒想到對方會帶來如此危急的情報,更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信也好,不信也罷,現在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寧可冒著風險展開行動,也絕不能容忍絲毫錯處出現在這多事之秋,否則一旦出事,就是生靈塗炭國門失守,誰也擔待不起罪責。
  黃氏機警,近日來察覺到府邸附近有人窺伺,她為了隱藏身份不打草驚蛇,暗中命令屬下無緊要之事不得靠近,自己也減少了跟他們的聯絡,但是這樣一來情報消息難免滯後。今夜有楚堯以身為餌引走窺探之人,鄭太守又被逼至風口浪尖下定決心重新站隊,眼下戒嚴了全城,她的屬下也終於能放開手腳,趁機借刀將這些個鼠輩從洞裡抓出來悉數斬殺,為後續多少行動掃清前路。
  如此心機手段,哪怕掠影衛一心忠於天子,黃氏也不得不承認,這位離散多年的反王之子已今非昔比,渾然不見她當年奉命帶人驅他出城時的稚氣狼狽,沉冷果決不輸他的師父……那位輔佐新帝、重啟掠影衛的顧統領。
  想起那場驚寒關血戰的情報,黃氏輕輕歎了口氣,掩去悲慟惋惜,又開始考量當下情形。
  倘若楚堯計成,今夜葬魂宮的樁子就算不被一網打盡,也要元氣大傷。至於鄭太守此人,她跟了他四年,不說怎麼知根知底,到底也是瞭解的,既然此番連楚堯都沒試探出對方的反心,唯有不平鳴於胸膛,管中窺豹,也的確該整合其餘六城的相關情報上達聖聽,免得積怨成恨,也免教丹心血寒。
  黃氏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發了會兒呆,又拿起一盒新買的唇脂,裡面的顏色紅得豔麗,正如毒蛇斑斕的美。
  胭脂裡混了無色無味的毒,鄭太守雖薄情卻喜聲色,黃氏本來看著他跟嫌疑之人來往頻繁,準備以此物神不知鬼不覺地奪他性命,以免伽藍城大權旁落於不軌之手,現在看來倒是不必鋌而走險了。
  她將唇脂捏在掌心,對著鏡子微微一笑,又是端莊賢淑的官家夫人模樣。
  且看這一次鄭太守如何動作,若成則皆大歡喜;若不成,有他獨子在手,又有天京後援,一切也來得及。
  這一廂太守府內暗流疾湧,另一邊偏僻長街風雲驟變。
  魏長筠話音甫落,兩邊屋頂上就冒出數個黑影,張弓搭箭,冷芒對準血肉之軀,葉浮生一行人數不多,眼下又被困於重圍,似乎只要魏長筠一聲令下,他們就要被射成馬蜂窩。
  葉浮生的目光從這些人身上飛快掃過,最終定格在魏長筠身上,意味不明地一笑:“十四弓箭手壓陣,又有魏殿主親自帶十六‘百足’動殺,倒是看得起楚某這邊區區九人。想必日前我門中鬼醫在城內遭劫,也是閣下動的手吧。”
  “百鬼門人行事詭譎,楚門主更被我們宮主稱讚不已,魏某怎敢輕慢?”魏長筠神情嚴肅,沉聲道,“如今情勢所逼,魏某並不願大動干戈,只要楚門主不涉此事,帶人速離伽藍城回返洞冥穀,我等絕不為難。就連鬼醫之事,待此番過後,魏某也願作補償。”
  “都說葬魂宮玄武殿主是個穩如磐石的千年王八,今日一見,所言不虛。”葉浮生扯了扯嘴角,嗤笑,“你急著讓我走,甚至不惜放低身段,是不想鬧大引來城中守軍,提前暴露了葬魂宮的圖謀。”
  魏長筠道:“楚門主是聰明人,想必也能做出聰明的選擇。”
  “可惜了,楚某一來眼裡容不得沙子,二來最討厭葬魂宮的攔路狗。”葉浮生一揚下巴,“我走我留,與你何干?要動手,來!”
  話音未落,箭矢破空而出,葉浮生此番帶在身邊的是他精心所選的八個百鬼門人,四人主攻奪命,兩人善守壓陣,剩下兩個輕功上佳能為同伴掩護。因此在箭矢射來的刹那,他們並不慌亂,各自施展能為對敵。
  箭矢連珠,不放過葉浮生周身要害,箭勢更是封鎖他前後退路,十四張鐵弓竟是有半數都向他逼命。但聞葉浮生冷笑一聲,身軀後仰的同時,斷水刀錚然出鞘,回身轉手便是一記“游龍”橫掃而出,卻並不是把箭矢打落,而是手腕一轉用上“拈花”的‘拈’字訣,內勁附於刀刃,帶動這一側箭矢順勢一轉,隨即勁力一震逆勢而回,朝著右側屋頂上的弓箭手飛射過去!
  右側屋頂七名弓箭手躲避的這片刻,葉浮生身後的八名手下已經分散開來,兩兩為組對上魏長筠帶來的十六名“百足”,強行分割了戰局。
  魏長筠眉頭一皺,反手拔出重劍,在葉浮生掃落箭矢的同時捉隙而上,劍勢如泰山壓頂,向他頭頂劈落!
  這一劍甚重,出手卻快如雷霆,半點不見笨拙,可見魏長筠內力輕功俱是了得,舉重若輕為等閒之談。在他的估計裡,對方就算能避開要害,也必定被這一劍劈中肩頭,半個肩胛骨都得當場重創。
  他也的確如願劈上葉浮生天靈,然而勢如破竹,從頭一直劈下——劍雖斬落,卻沒劈中血肉之軀,只恰恰截住了一個殘影。
  葉浮生已借著這一合之機翻身上了左側屋頂,二十年苦練《驚鴻訣》讓他的輕功身法已快得不可思議,此時全力施展開來,就連魏長筠也錯了眼。然而須臾之差,已高下立判!
  天上月光生寒,葉浮生眼底帶殺,目中映出弓箭手身影所在,從一至七,自行動到神情,無一不被他收入眼記在心。
  弓箭長於遠攻短于近戰,眼見葉浮生上來刹那,這邊的七名弓箭手已拔出腰間刀刃,七人腳步一蹬分散開來,自三面向著葉浮生包抄聚攏,長街對面的另外七名弓箭手回過勁來彎弓搭箭,箭矢冷對葉浮生,是壓陣,也是威脅。
  魏長筠也翻身上來,雙手持重劍旋斬而來,這一次沒落空斬影,卻只割裂了一片衣角,葉浮生的人與刀都在七步之外了。
  斷水刀在手中一轉,如臂如指,葉浮生身法施展,仿佛一分為七,刀也變作了七把。包圍他的七人同時見到一道刀光乍起,似驚鴻掠影轉眼破風而至,竟然比他們剛才連珠離弦七箭更快三分!
  這一刀不可接!此念頭同時在七人心頭閃現,他們也同時側身躲避,其中左側兩人忽聞一聲鏗鏘脆響,手中刀刃一震,竟是從中斷開,火花四濺。
  同時四濺開來的還有血花。
  剩下五人驚恐看見,那兩人刀斷刹那,脖頸處也噴濺出鮮血,兩顆還冒著熱氣的腦袋淩空飛起,可他們並沒有看見動手的人、殺人的刀。
  人在哪裡,刀在何處?驚慌剛閃過心頭,一人下意識地側頭看向身後,未曾想這一轉頭,咽喉便是一涼——人不知何時到了自己身後,刀悄然貼上了脖頸,這一轉就是將命脈送於刀俎之下,冷鐵喋血。
  轉眼間三人殞命,魏長筠終於趕到,眼光一掃,剩下四人從驚愕中回過神來,錯落四方同時殺來,他也腳下一蹬竄上半空,陡然間劍勢下沉,力壓葉浮生天靈!
  雙刀攻上身,雙刃斬兩腿,一上一下封死退路,正上方魏長筠劍勢逼人,劍鋒尚未及身,勁風已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葉浮生的衣發被勁風所壓紛飛開來,他目光一寒,在四面都被封死之前算準時機,斷水刀逆勢而上橫於頭頂,不僅穩穩接下魏長筠這一劍,還將重心移於右腿,身軀在千鈞重壓下生生一轉,帶得魏長筠也順勢轉了一輪,四把刀後發而至,恰好從他身側擦了過去,全身多出四道血痕,卻無一傷及筋骨。
  葉浮生四兩撥千斤,實際上並不容易,他右腳立處裂紋蔓延,卸下的勁力仍有千鈞,魏長筠內力之強比之赫連禦相差無幾,生生接下這一劍,讓葉浮生肺腑都震了一震,血氣湧上喉頭,又被他不動聲色地咽了回去。
  他避過了這一會合,魏長筠眼睛一眯,又加餘力將他生生壓制住,剩下四人對視一眼,四刀再度從四面殺來,這一次對準胸腹腰背,眼見就要把人捅穿八個血洞!
  葉浮生卻在這一刻陡然撤了手。
  他出招本留力,這一下拼著力道反震之害從魏長筠的壓制下脫開,在千鈞一髮之際將身一俯,四把刀失了準頭在他背後交疊,魏長筠落下的一劍也砸在這四把刀上!
  無匹勁力透過刀刃又震肺腑,葉浮生卻半點不見遲滯,手中斷水刀順勢旋斬而出,乃是驚鴻刀法中殺氣極重的“橫波”!
  斷水刀鋒似一道漣漪向四面八方蕩漾開去,魏長筠劍下一空,葉浮生已經像條滑不留手的魚從天羅地網中脫身,當他和魏長筠同時站定,擋在中間的四個人才回過神來,下意識地低頭,看到自己腹部那道深深的血口。
  “橫波”一刀瞬殺四人,肚腹本就柔軟,這一下就如切開了四塊豆腐,刀口平整無翻卷,血卻怎麼也止不住,人也頹然倒了下去!
  葉浮生嘴角溢出血線,魏長筠亦如此。适才雙方僵持,一人陡然撤力固然被內外力道所震,但葉浮生卸力及時,魏長筠的勁力未得宣洩反震而回,同樣受創不輕。
  魏長筠連贊三聲:“長江後浪推前浪,楚門主果真少年英雄,好刀法!好輕功!好手段!”
  額角見汗,葉浮生卻依然站得很穩,有他鉗制魏長筠,對面七個弓箭手也不敢妄動,下方戰況正烈,百鬼門精挑細選出來的人手雖然不在數量上占優,卻在此時以一當二遊刃有餘,一時間竟是把他們都拖在了這條街道上。
  刀與劍交鋒相抵,兩人同時空出一手拳掌相撞,葉浮生的左手被魏長筠死死包裹在五指中,用力之大已聞“咯吱”怪響!
  葉浮生臉上痛色一閃而過,魏長筠也不廢言,重劍趁機迫開斷水刀,抬膝踢向他的腹部。
  下一刻,葉浮生腳下一蹬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這一踢,身體陡然翻轉而上,尚且受制的左手帶動魏長筠手臂上舉,胸前空門畢露!
  與此同時,對面屋頂上一名弓箭手突然松弦,箭矢破空而出直射魏長筠胸膛!
  這變故來得太驚人,偏偏此刻風水輪流轉,魏長筠被葉浮生反受牽制,只能順著這一帶勉強轉身險險避開箭矢,然而緊接著胸口一涼,一截帶血刀尖從背後透出。
  葉浮生這一刀的時機把握太精,對他的反應算得太准,就連出手的角度也太詭,魏長筠到此時才驚覺,今夜這根本就是一個陷阱,而葉浮生是把自己做了餌,終於等到他上鉤。
  一刀貫體,去勢未絕,葉浮生左手雖然掙開,卻已經被擰脫了臼,他面不改色地握住刀柄,逼得魏長筠連退數步,直到屋頂邊角,後者蹬住屋脊暫時穩了身軀,然而胸前殷紅已浸透衣裳。
  一顆信號彈在他後方遠處升起,于黑沉夜空炸開一道猩紅煙花,濃豔的光投射下來,活像將人間血洗了一番。
  哪怕不抬頭,魏長筠也認得這煙花——他今夜出行之前將信號彈交給了心腹下屬,若無十萬火急之事,絕對不會點燃煙花驚動眾人,眼下只能說明……他們藏身城中的據點暴露,並且遭到了滅頂之災。
  葉浮生低聲道:“慶隆商行,現在應該被守城軍圍剿,分散在外的人手也許還錯落四方,但是能拿下魏殿主就已足夠……大廈已傾,殿主是聰明人,何必冥頑不靈?與異族為計,無異與虎謀皮,懸崖勒馬,為時未晚。”
  魏長筠想說什麼,然而刀刃貫體,儘管他奮力躲開了心臟,卻也破骨傷到了肺臟,此時血氣上湧,周身血液都向傷口湧去,他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葉浮生忽然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道光,他再不遲疑地抽刀後退,魏長筠竟是不顧自身傷勢,抬手一劍向他刺了過來。兩人距離太近,葉浮生雖然避開劍鋒,卻被劍身重重打在胸膛上,勁力透骨而入,他忍了許久的一口血,終於吐了出來。
  這一掃之力讓葉浮生落下屋頂,好在他反應極快,連退三步穩住身體,抬頭再看,魏長筠已經棄戰逃走,幾個起落就消失在眾人眼中,徒留扔在交戰中的雙方和滴落在地的斑斑血跡。
  葉浮生沒有追,不是不想,而是追不上。
  他抬手拭去嘴角血痕,眼前有些發黑,耳朵裡也嗡鳴,胸中氣血翻滾,腦子裡傳來針刺似的疼,這是他妄動內力之後壓制不住“幽夢”,毒素正在侵蝕四肢百骸。
  那名在關鍵時刻反水的弓箭手屈指在唇,又喚出幾道黑影沖入戰局,分擔了百鬼門八人的壓力,自己飛身而下落在葉浮生身邊,扶住他的身軀。
  面具移開,露出的竟是二娘那張淒麗的臉,她攙住葉浮生的胳膊:“葉……主子,沒事吧?”
  “派人去追魏長筠,他被我一刀穿透肺腑,跑不了多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葉浮生勉強壓住氣血,幸好精巧的面具遮住了他此時比死人還難看的臉色。
  二娘皺了皺眉:“那些葬魂宮的殺手……”
  “今夜鬧了這一場,鄭太守已無退路,他會比誰都急於收拾那些殺手,借刀殺人何樂而不為?”葉浮生冷笑一聲,“伽藍城此夜過後,算是暫時安全,你帶人記得藏好馬腳,別在這時候做出頭鳥。”
  二娘一點就透,面色凝重地點了頭,遲疑一下問道:“那……您呢?”
  “鄭太守被逼站隊,明燭賭坊又出了一番血,百鬼門若是太輕省,後續會更麻煩。”葉浮生說話滴水不漏,將關於楚惜微身世糾葛和靜王舊部的資訊掩去,只拿利益局勢說事,“明日一早,我帶一隊人出城赴邊關,若是那邊出了岔子,我們在這裡做再多部署也不過是兒戲一場。”
  他的聲音很輕,是法不傳六耳,也是實在沒多餘的力氣沉聲篤定。二娘聞言膽戰心驚,聽出了他話語裡潛藏的危機四伏,也聽出了此去九死一生的前途未蔔。
  她本來就畫得淒涼的面容,忽然更哀戚了幾分。
  葉浮生最看不得女人在面前難過,本來就胸口疼,現在腦袋也更疼,歎氣道:“二娘,我還沒出事,你可別擺著哭喪臉了。”
  “屬下只是想起一些舊事。”二娘抬眼看著他,“我姐妹三人幼時流亡世間,有不軌之人欲抓了我們販賣討口,大姐拼命救了我和三妹,自己落入毒手……等後來再見,她已經爛成一堆骨頭。這些年,我與三妹每每想起當日離別時,大姐奮力擋在巷口的背影,都如夢魘纏身不能釋懷。”
  葉浮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說起這一茬,只好順著話安慰了一句:“逝者已矣,你們活得好好的,她在天之靈也能安息。”
  “屬下不是要對您閒談這個,而是……”二娘對上他的眼睛,聲音壓低,“有時候我會覺得,與其當初踩著大姐的性命活下來,倒不如死的那個人是我,或者……跟她一起死。您,明白嗎?”
  天下生死無常禍福難測,有時候逝去之人死得其所心滿意足,可活下來的人卻難以釋懷,越是情深義重,就更是意難平。
  葉浮生終於聽懂她弦外之音,儘管眼前已經有些發花,但還是努力看清了女子微紅眼角和抿成一線的唇。
  心裡忽然有一個柔軟的地方,被狠狠紮了一針,不算疼,卻叫他一個激靈,想起了被自己忽略的地方。
  他滿心想著左右毒發之期將至,以殘軀換楚惜微一個安全是穩賺不賠的事,然而從頭到尾這都是他自以為是的好,沒有站在楚惜微的立場去感受過。
  那個人已經不是當初只知道哭得孩子,他才是真正的百鬼門主楚惜微,權操在握,生死一念。
  若是楚惜微好不容易從問禪山的十面埋伏裡殺出重圍回到伽藍城,發現孤城依舊,故人不在,他會怎麼想?
  所謂至死不渝,不是一場生死交換,而是兩個人執子之手,天長地久,死生不棄,患難不改。
  葉浮生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腦中渾噩慢慢退去,之前充斥心頭的焦慮和偏執,也在這一刻被暫且壓下。
  “二娘,我明白。”他微微一笑,抬袖擦去刀上的血跡,低頭看著雪刃映出的那張熟悉面容,好像是在對鏡看著遠在山城外的那個人,“邊關勢在必行,但我必拼盡全力絕不言棄,只待塵埃落定,皆大歡喜。”
 

第157章 殺招
  落日崖那邊傳來的巨響,趙冰蛾自然是聽到了。
  無相寺內乾坤倒轉,趙冰蛾用一支“魔蠍”為代價炸毀演武場,拖了大半“天蛛”陪葬,連同那些曾自詡正義的白道人質,有一個算一個,跟葬魂宮多少殺手的血肉混成一團,再分不清彼此。
  今後武林再談起此事,多少後生晚輩要唾駡她心狠手辣滅絕人性,又要扭捏作態地歎一句受難之人死得其所。然而身後事如何,對趙冰蛾來說並無干係,她要的是一場痛快,到現在已一解心中多年郁憤難平。
  在落日崖巨響傳來之前,趙冰蛾仍在盤算殘局如何收拾,嘴角還帶著笑意,下一刻笑意凝固在臉上,她只覺得腳下地面微顫,回首只見群鳥出林喧鬧嘈雜。
  心裡忽然漏了一拍,趙冰蛾收斂了笑意,目光低垂看向跪在自己身邊的手下,沉聲問道:“蠍子還沒回來嗎?”
  她該做的事情都已做完,除了一部分隱藏極深的樁子和前往落日崖的蠍子等人,剩下的手下都已聚于此處,聞言,其中一人上前答道:“大人,屬下一直帶人駐守此處,並未見副首領蹤跡。”
  趙冰蛾的雙手驟然間緊握成拳。
  蠍子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向來行事謹慎周到,此番奉命與步雪遙虛以委蛇,不管火油陷阱之事成敗與否,都不該錯漏情報傳遞這一要事,除非……他自顧不暇沒能做到周全安排,或者派出的人沒能活著回到此處。
  無論哪一種,都代表有她所不知的變數發生,而趙冰蛾這些年來最討厭的事情,就是節外生枝。
  她的神情陰晴不定,那人覷著她的臉色,小心道:“大人,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趙冰蛾嗤笑一聲:“怕什麼?我已經毀了‘天蛛’,暴露葬魂宮此番八成暗樁,樹敵于武林白道,使散沙之敵聚成一盤,就算赫連禦逃出渡厄洞,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她說得狂妄,眼下也確實有狂妄的資本。慍怒之色只在臉上一閃而過,趙冰蛾又收斂了神情,眉梢一挑:“迷蹤嶺那邊,有消息嗎?”
  另一名手下適時介面道:“回大人,厲鋒帶‘金蟾’守巢,封鎖三途六道有進無出,然而這次策算無相寺之事已經消息走漏,各大門派震怒不已,由太上宮端儀師太親發誅魔帖,召集群俠齊聚東陵,意在組成聯軍,先解問禪山之圍,再趁機作勢進宮迷蹤嶺,眼下已過中都,不日將抵此處。”
  “很好,不枉我先前在伽藍城留了條活口。”趙冰蛾嘴角一彎,目光也冷下,“事到如今,問禪山已非久留之地,剩下的便讓赫連禦跟白道狗咬狗……召集人手,我們先回迷蹤嶺!”
  “是!”手下應聲,卻又遲疑片刻,“大人,眼下東山道被百鬼門虞三娘帶人把持,南山道落于蕭豔骨之手,我們該走哪條道?”
  趙冰蛾眯了眯眼。
  她今夜做了這場血腥大戲,雖然與先前目標相去無幾,但也將自己暴露出來,蕭豔骨心思比步雪遙更縝密,一定會懷疑她別有用心。
  兩條山道都占地勢之利易守難攻,她雖然有下屬可用,但是要跟蕭豔骨再拼一次,不過是徒增無謂傷亡,從表面看來的確是繼續跟百鬼門交涉為上策。
  然而她今晚所為,除卻事先與百鬼門合謀的部分,還做下不少手腳,不僅違背約定狠狠將其利用一番,還觸及了百鬼門行事底線,後更為一消心頭舊恨跟武林白道結下大仇。楚惜微既然有心要與白道結好,那就不可能在這敏感時機放她安然過關,而且一旦真正撕破臉,對她才是大不利,眼下暫避其鋒好歹還能穩住面上的和平。
  趙冰蛾不算大度,自然也以己推人。眼下既然左右為難,倒不如擇一荊棘明路,總好過陰溝翻船被反咬一口。
  一念及此,趙冰蛾睜開眼,眸中掠過殺氣:“走南山道,招子放亮些,蕭豔骨若是發現了什麼,也不必顧及,跟他們做過一場便是!”
  “遵命!”屬下得令,正要變換隊形有所行動,忽然聽到有倉促的腳步聲由遠至近,立刻戒備起來。
  趙冰蛾眯了眯眼,揮手阻止屬下妄動,看著那個黑影奔出草叢來到近前,袖口的蠍子袖紋已是血跡斑斑。
  她記得這個人,跟在蠍子身邊多年的心腹。
  “大、大人,落日崖……落日崖出事了!”來人見到她和一眾屬下,硬撐的那口氣一松,腳下頓時失了力,一頭栽在她腳邊。
  這一趴下,所有人都看到他背後斑駁的傷口,像是被刀劍之類的利器削去數片血肉,好幾處洞穿身體,只勉強避開要害。
  一路提氣狂奔,幾乎要耗幹他身上最後一滴血。
  這人的眼神已經接近渙散,氣息越來越弱,喃喃道:“西、西嶺驚現異族‘狩獵軍’,副首領派我三人趕回……”
  血哽於喉,再也說不出一句整話,趙冰蛾不得不俯下身,才能依稀辨認出幾個零散的字:“赫、赫……玄……殺……”
  就在此時,一道銀光從遠處電射而來,直沖她面門刺去。她猛然將頭一偏,同時彎刀出鞘一勾一挑,那道銀光反震回去,穩穩落回主人手裡。
  那個人站在十丈開外的一棵樹上,枝椏陰影掩去大半身形,輕飄飄立於枝頭,像只輕盈的翠鳥。因為離得太遠,其他人都只能勉強看清一個輪廓,唯有趙冰蛾瞳孔一縮,握刀的手第一次顫抖了片刻。
  一枚柳葉刀從她身後射出,直奔那人而去,這一下不求殺敵只為試探,轉眼就到了那人身前。呆立的他仿佛從大夢驚醒,驀地伸手拈住刀刃,巧妙避開鋒芒捏住刀柄,緊接著手腕一轉,細薄的刀刃飛回來處,深深沒入原主的眉心,輕鬆得好像只是插進了一塊豆腐裡。
  下一刻,那人就像皎月出雲騰身而起,於樹梢枝頭連續幾個起落,在許多人都沒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到了趙冰蛾面前。銀光又是一閃,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才能看清那是一把極細的劍刺,鋒芒聚於尖上一點,凝向趙冰蛾的左眼!
  這一劍比離弦之箭更快,仿佛電光火石飛射而來,趙冰蛾的刀已出鞘,手勢也遞出方寸,卻在招式將出的刹那生生收手,身軀向後一仰,劍刺劃破她的眼角,拖出一道刺目飛紅。
  趙冰蛾從劍刺下一個翻滾脫出,卻不急起身,手掌在地上一拍,便是鷂子翻身淩空而起,手中彎刀也順勢而出,與劍刺相撞迸濺火花,隨即又是三聲連響,她連翻三轉連出三刀,來人也連出三招連接三刀,終於在一個“力劈華山”下兩廂僵持。
  趙冰蛾加力於刀,壓得來人右腿錯後重重踏地,如此近的距離,她終於能確定——這個人,正是玄素。
  她瞳孔緊縮,死死盯著玄素,玄素卻眼神空洞,仿佛目光裡根本就沒有她。
  下一刻,玄素的左手屈指成爪自下而上抓向趙冰蛾咽喉,出手迅猛,如鷹隼捕兔,饒是趙冰蛾退得飛快,也被這一手在脖頸上抓出三刀血痕。
  她甫一落定,身後屬下便合身而上。“魔蠍”身為“五毒衛”裡唯一能與“蝮蛇”相提並論的存在,其中自然無庸手,眼見趙冰蛾退出戰圈,他們便在片刻間分工完畢,一半守護于趙冰蛾左右,一半分於四面八方,長短錯落,攻守相輔,先後向玄素攻去!
  趙冰蛾這次沒有阻攔,她緊緊盯著戰局,心裡沉了下去——玄素的外表不見異常,行動武功也絲毫不遲滯,唯獨神情木然,招式戾氣十足更增殺氣,較之先前簡直天壤之別。
  以寡敵眾,他仿佛不知退也不覺痛,劍挑、飛踢、出爪、掌擊……一身武藝都施展開來,招招式式都在逼命,一劍貫穿一人咽喉之後血濺面目,叫臉上舊傷更添猙獰,玄素卻恍若未覺,反手搓掌成刀與短槍相接,竟然將木質槍身生生截斷,去勢未絕變掌為爪扣住那人手臂,用力一折,便是清脆刺耳的骨斷之響!
  “《千劫功》……修羅手……”
  趙冰蛾的一張臉,就像冬雪落於河面,飛快地將流淌的情緒全部冰封,轉眼間只剩下死寂般的冷硬。
  眼睛一眯,趙冰蛾突然抬頭看向玄素所來的方向,聲音聚成一線,入耳生疼:“赫連禦,滾出來!”
  這一聲灌注內力,就像刀子猝然刺進腦袋裡,聽見的人都覺魔音穿耳,就連玄素也是一滯。趙冰蛾眼見前方樹後有一角衣袂掠過,冷哼一聲,一蹬地面飛身而去。人未站定,刀已出鋒,就像一彎月牙割裂穹空,碗口粗的一棵樹竟然被她一刀橫斷,卻沒看到那樹後之人。
  耳後風聲呼嘯,趙冰蛾眼色一厲,彎刀去勢突轉直斬身後,卻沒想到眼中映入染血青衫。玄素不知何時拼著受創殺出重圍,此時已到了她身後,劍刺當胸逼來,趙冰蛾的彎刀也即將切上他的咽喉!
  無為劍何等鋒芒,挽月刀何等淩厲,這一下刀劍逼命,眼看就要成兩敗俱傷之局。生死一線之際,趙冰蛾倉促撤招,也使得胸前空門大露,劍尖登時刺入!
  劍尖入肉半寸就再不得進,趙冰蛾左手死死抓住劍刺,被錐形利刃割開手掌皮肉,熱血匯入暗槽,總算在一劍穿心之前穩穩把持住了無為劍。
  這一口氣尚未松出嗓子眼,趙冰蛾突然聽到了一聲熟悉的輕笑,從背後傳來。
  她與玄素這生死交手兔起鶻落,那棵被斬斷的樹還在徐徐傾倒,此時有人一掌擊於其上,樹幹重重砸上趙冰蛾的後背。
  樹幹本沉重,這一掌更有雷霆之力,在趙冰蛾避無可避時砸上她的背脊,縱然她反手一刀架住樹幹,沒被當場砸斷脊樑,順之傳來的大力依然讓她身軀向前一撲,原本被把持住的劍鋒脫開桎梏,勢如破竹地刺進血肉之軀!
  赫連禦滿意地看著染血劍尖刺破趙冰蛾背後的湛藍衣衫透出來,就像碧水中開出一朵紅豔豔的蓮,只覺得再沒有比這更美的畫面了。
  他看得順眼,臉上也有了笑模樣,左手五指收攏又舒展,玩弄生死於股掌之間。


第158章 番外·舊年深雪(三)
  彼時年少未明苦楚,舊年深雪不見紅塵。
  慕清商下山的那一天,像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女驟然離家,門派裡上至長老下到弟子都放心不下,荊斐扯著他的衣袖嚷嚷著要一起走,紀清晏更是把自己那點行走江湖的經驗掰爛揉碎來來回回嘮叨了五六遍,比市井間說媒的婆子還要碎嘴。
  慕清商被他們念叨得頭疼欲裂,差點就張嘴說“我不走了”,結果背上那把冰冷沉重的劍壓住脊樑,叫他到底說不出這知難而退的第一句話。
  自始至終,肅青道長都沒再多言半句,他攏著一件厚實的披風,露在外面的形容都已現枯槁之色,像棵冰天雪地裡的老松樹落滿白霜,枝椏都被壓斷大半,還剩下一根樹幹傲然而立,支撐起這一畝三分地的天。
  慕清商鬆開了荊斐的手,接過了紀清晏緊握的包袱,對著師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他下山之後去了不少地方,從東陵到南地,見過春花看了夏荷,正準備繞道北上,卻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中都洞冥穀百鬼門少主沈留,在幼時於迷蹤嶺內曾與慕清商有過短暫相處。當時他們俱是孩童,一個人小鬼大,一個沉默寡言,本來該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兩人,卻因為機緣巧合有了匪淺交情。
  那年慕清商七歲,被軟禁迷蹤嶺內不見外界,八歲的沈留卻已經仗著父親沈樂是百鬼門長老,浪得連天上都是腳印,聽說百鬼門要跟迷蹤嶺赫連家做筆生意,就死纏爛打要來長長見識。
  沈樂雖帶上了他,做正事的時候卻是不可能還留個小尾巴,故而沈留被趕出靜室後幾乎把嘴巴撅得能吊油瓶。他耐不住寂寞,不肯跟著僕從侍女去涼亭賞玩吃瓜,趁人不備就扭頭沖進了後山,準備來一場招貓逗狗的鬧騰。
  結果這一去,貓狗沒見到,倒是誤闖了赫連家懲戒人的蛇窟,數百條顏色各異的蛇盤踞洞裡,沈留猝不及防下被咬了腳踝,嚇得連連後退,滾下了小山坡。
  他昏迷前還心道不甘,拿定主意等到了地府也要掐著閻王爺的脖子威脅,醒來的時候卻沒看到陰曹,只覺得身下搖搖晃晃,低頭看到一個黑色的小小發旋。
  那一日慕清商本來是想去後山悄悄撿些能用的常見草藥給自己受罰的婢女,沒想到會撿到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沈留滾下來的時候差點把他砸倒,看見這人昏迷不醒時慕清商還嚇了一跳,上下檢查看到腳踝咬痕,所幸血是紅的。
  咬傷沈留的是條無毒蛇,這傢伙根本就是摔暈了。
  在赫連家主沒傳召的情況下,慕清商被明允的活動範圍僅限於他的院子,因此撿到人也不敢叫嚷引來崗哨,他又不忍心把沈留丟在山上喂蛇蟲鼠蟻,只好勉強將其背了起來,一步三晃地往回走。
  沈留知道自己沒事,一個翻身就下了地,對他道謝後幫著找了藥草,兩個小孩鬼鬼祟祟地回到前山,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孩子之間的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沈留在迷蹤嶺呆了三天,也就跟慕清商偷偷摸摸廝混了三天,他們一起給那可憐婢女裹了傷,又一起進山打過雀鳥,然而這些平淡無奇的小事早晚會被喜新厭舊的孩子縮忘卻,直到後來發生了一件事。
  百鬼門跟迷蹤嶺談判不成,沈樂更是與赫連家主大打出手,徹底撕破了臉。整個迷蹤嶺頃刻戒嚴,要拿下所有隨沈樂前來的百鬼門人,自然也不會放過沈留這樣一個重要的籌碼。
  事變的時候,沈留正拿著剛做好的彈弓在後山約好的地點等慕清商,不想聽到腳步聲匆匆,躲在草叢裡看到一個百鬼門下屬狼狽逃至此處,還沒等他開口叫人,一支箭矢就從對方的胸膛透了出來。
  沈留生長於百鬼門,哪怕還沒真刀真槍幹過什麼,耳濡目染下也並非尋常孩童可比,當即雙手捂嘴免得驚叫,下意識就想去找父親。
  可惜他到底還小,心亂如麻下暴露端倪,那持弓追來的赫連家暗客朝著這邊搭箭,冷喝道:“什麼人?出來!”
  箭矢吞吐寒光,沈留知道如果自己不動彈就是被射個透心涼的下場,可是一旦暴露自己,誰知道後果會怎麼樣?
  眼看對方就要鬆手放箭,一個聲音突然在沈留身後響起:“是我。”
  沈留不知道慕清商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躲在自己後面看了多久,只是當慕清商路過自己身邊的時候,沈留忍不住悄悄抓住了他的腳踝。
  慕清商頓了頓,掙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對那暗客說道:“屋裡悶得很,我出來走走。”
  暗客放下弓箭,說話雖然聽著客氣實則毫無敬意:“家主有令,小公子體弱需多多休息,無召不出院落。何況現在正清理外敵,十分危險,您還是隨屬下回去吧。”
  慕清商的身體抖了抖,輕聲問:“是前兩日來的那些中都人嗎?”
  沈留心頭一驚,暗客眯了眯眼:“是什麼人在小公子面前多嘴?”
  “是、是我聽灑掃的下人說的……”慕清商低下頭,猶猶豫豫地去牽他的手,“我、我怕,你帶我走吧。”
  暗客似乎是嗤笑了一聲,將長弓負在身後,握住了他的手,然而剛一觸碰,他就發出一聲悶哼,連退了兩步。
  沈留眼尖,看到暗客肉掌間多出一枚極細的針,手掌已經開始發黑,露在外面的針尾是倒鉤狀,熟悉得讓他害怕。
  這是沈留送給慕清商的七枚毒針之一,本來是沈樂給他護身之用,他自覺用不著,就把它當成小玩意兒給了這看起來像病貓一樣的夥伴。
  直到現在,虎崽撕破了貓皮,露出藏匿許久的鋒芒。
  毒針入體即發作,暗客屈指要吹哨示警,沈留已經回過神來,撿起一塊石頭用盡力氣砸在了他頭上。趁著對方倒地的機會,慕清商撿起了那名百鬼門下屬手中的短刀,照著他的脖子狠狠捅了下去,一連三下,幾乎捅了個對穿。
  沈留被他這番突然暴起嚇得大氣也不敢出,等到暗客沒氣之後,慕清商才對他說道:“幫幫忙,把那個人拖過來。”
  沈留一點就透,兩個孩子合力把那百鬼門下屬的屍體搬過來壓在暗客身上,讓對方的手握住還插在暗客脖頸裡的刀,偽裝好了現場後不等鬆口氣,慕清商就抓著沈留從小路跑。
  沈留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我不走!我爹還……”
  “你爹死了,我看到的。”慕清商腳步一停,側來的半張臉上滿是血跡,在黃昏下無端顯得驚悚可怕,眼裡是不符合這個年紀的冷靜,“我來找你,結果發現嶺中亂了,有人拖著屍體從家主那邊出來,我看清了……是你爹。”
  沈留腦子裡刹那時一片空白,他想哭想喊想說慕清商騙人,可是對方似乎早有預料,用手死死捂著他的嘴,幾乎拿出了吃奶的力氣連拖帶拽,把人帶到了一個堆滿血色麻袋的山洞裡。
  慕清商在他耳邊說:“這裡都是沒用的死人,今晚子時就會被帶走扔進外面的長河,你識水性嗎?”
  沈留腦子裡嗡嗡作響,只能愣怔點頭,慕清商就繼續道:“你找個袋子躲進去,記得打活結,別動也別出聲,晚上被扔進水裡後憋一會兒再出來……走得遠遠的,別回來!”
  沈留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慕清商,認識他三天,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孩子都乖順柔軟得像只貓兒,從來不曾有這樣冷靜到可怕的地步,甚至連剛才捅刀的時候儘管手抖,也沒失了準頭。
  他怔怔地問:“你到底是誰?”
  “他們都叫我慕清商。”蹲在面前的孩子擦了擦臉上血跡,在懷裡小心摸出個布包,裡面是沈留那六根毒針,自己只留了一支,剩下的一股腦被他塞回沈留懷裡,“這個你拿著,如果有人要殺你,你就動手……如果你打不過,就殺了自己,總之不要活著回來,否則你會後悔的。”
  沈留抓著他的手:“我爹……真的死了嗎?”
  “家主殺了他,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不騙你。”慕清商輕聲道,“你對我好,也沒做錯什麼事,不該死的……聽我的話,活著出去。”
  他說完掙開了沈留的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這一別就多年未見,慕清商雖然記得沈留,但並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故也沒設法聯繫。那夜他獨居船上臥看朗月疏星,冷不丁有人爬上了船,狼狽地趴在船舷上喘氣。
  十五六歲的沈留生得狐狸眼風流相,哪怕被泡成水鬼模樣,也好看得緊。慕清商本想把其扔回水裡,卻看到了他腰間懸掛的一個人頭,瞳孔一縮。
  迷蹤嶺赫連家禦下極嚴,其中死士都在面上烙了黑色阿芙蓉,雖然沒公明於世,該知道的人卻都心裡有數,絕不會認錯。
  赫連家的敵人……慕清商眯了眯眼,長劍架在沈留頸邊,沒出聲,握劍的手穩如磐石。
  沈留此番殺了替赫連家主送信天京的暗客,一路上不知道遭了多少回難。此時他身上傷口被水殺得生疼,好不容易爬上艘船卻沒想到上面還有高手,眼下內力所剩無幾,縱有飲血匕在手,也實在不好硬碰硬。
  因此他一面悄然伸手探入腰封,一面舉起右手賣慘賠笑:“這位兄台,小弟路遇歹人跳水逃命,借你的船喘口氣,還請……”
  “你殺了赫連家的暗客。”慕清商打斷了他的話,“此地臨近西川,你掛著這顆人頭還趕往此地跑,是在找死。”
  沈留心頭一驚,再不猶豫,右手一轉推開劍鋒,左手向後一揚,一枚細針迎面射來。
  慕清商右腕一轉,長劍橫於面前擋下細針,附著其上的內力將針“黏”住,正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卻借著月光看清了針頭那醜到別出心裁的倒鉤——
  “我跟你講啊,這個針尾是我自己彎的,方便藏在衣帶裡,用的時候還順手,是不是很厲害?”
  沈留一擊不成,正準備再跳一回河,冷不丁被人一把扯住了袖子:“沈留,我是慕清商。”
  這個名字就像重錘打破了核桃殼,把裡面封藏的東西重新暴露出來,沈留渾身一震,他下意識地回頭想看個真切,腳下已經踏了空。但聞裂帛聲起,慕清商只覺得手下一輕,那人已經栽回了河裡,撲起老大的水花。
  他丟掉破布,面無表情地抹了把臉,看著沈留在水裡撲騰也沒急著去拉人,而是轉身看向了岸邊。
  微帶涼意的風吹來,略消減了夏日暑氣,然而慕清商敏銳地嗅到一絲血腥味。
  下一刻,有數枚弩箭破空而至,箭尾都綁著繩索,一半射向船舷,一半射向站在船頭的人!
  青山荒塚說:
  《舊年》總共4章,明天我看看有沒有空把剩下的寫了
  本章亮點——兩個小包子的患難之交,以及年少斷袖(???)的沈門主╮(╯_╰)╭
  最後本章有隱晦伏筆,關係到最後一卷的重要設定,請發揮火眼金睛和腦洞自由尋找想像,猜對有獎23333


第159章 毒計
  人的名樹的影,孫憫風憑一手醫術傲視杏林,“鬼醫”盛名到底不是大風刮來的虛銜。
  他將隨身攜帶的布包打開,從中取出針藥為那名性命垂危的百鬼門弟子逼毒,走奇穴下猛藥,硬是在一炷香的時間裡搶回了人命,正在努力讓人清醒過來。
  眾人不願枯等,紛紛對現在的情況各抒己見,都想找到最安全的出路,一時間吵得不可開交,幸虧有色空在場才沒鬧得太過分。楚惜微擰著眉頭,心裡快速把敵我雙方的力量做了一番權衡。
  這一次武林大會廣邀各大門派,參會者多達兩千餘人,再加上無相寺內的諸多僧人,由於百鬼門跟趙冰蛾預謀在先,將之前那場廝殺控制在不傷元氣的範圍之內,現在就算粗略劃去傷亡名目,剩下也有三千多人,再加上盈袖所帶的人手,共計四千人,算得上人多勢眾。據恒明适才所言,落日崖方向沖出的異族騎兵約莫上千人數,縱有刀兵火器之助,對上這邊也並不占什麼優勢,眼下要顧忌的唯有兩點——落日崖那邊是否還有異族後援,以及不在趙冰蛾控制內的諸多葬魂宮暗客。
  從明面上看,武林白道勝算頗大,但是正因如此,楚惜微才不能輕舉妄動,畢竟莽撞衝殺博一時痛快容易,行差踏錯想力挽狂瀾可就難了。
  “葉公子這番沉思,可是有什麼主意?”恒遠那雙眼機靈得很,硬是從楚惜微面上看出些端倪,遂開口問道。
  不等楚惜微說話,那羅家主已經憤然道:“瞻前顧後、優柔寡斷,真是婦人行徑!不過上千異族,難道集我等之力不可殺之?我們練了這一身武藝,還比不上那些個蠻子的戰馬刀斧?”
  這話說到不少人心坎裡,應和之聲紛紛而起,吵得楚惜微頭疼,開口也就冷硬起來:“羅家主若覺自己有殺敵退軍之能,我等也不攔著您身先士卒,請!”
  聞言,盈袖也掩口輕笑,道:“是極,羅家主熱血燃勝酒,不妨執兵斬棘,也好讓我們見識一下華月山莊的風采!”
  頓了頓,她又狀似不經意地掃過眾人臉龐,笑意微涼:“有人願意以身犯險給大家做個前車之鑒,我等除了感念慈悲大義,何樂而不為?”
  此言一出,羅家主咬碎了一口牙也把湧到嘴邊的意氣之言往肚子裡吞,其他還有異心的人也不想平白拿自己性命去為別人試刀,一時間也不得不按捺下來。
  色空眼雖不得見,耳朵卻靈,心裡頭比誰都清明,聽得這一番齟齬,暗自搖了搖頭,忽然就明白了東道端涯在世時說過的一句話——
  “變不變之事,守應變之心,方為人之道也。”
  滿場之人曾也快意恩仇瀟灑來去,到如今故步自封徒增累贅,除卻世故之所累,更因人心之所變。
  等閒變卻故人心(注),色空曾以為自己已經明白,到現在才驚覺還不夠明白。
  就在這時,有人來到楚惜微身後,低聲道:“葉公子,東山道三娘那邊傳來消息——尚無鬼祟,隨時可以安排撤退。”
  楚惜微瞥了一眼屏息側耳的眾人,開口問道:“南山道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蕭豔骨將南山道把持得滴水不漏,若無赫連禦及趙冰蛾、步雪遙貼身信物,任何人靠近俱殺無赦。”頓了頓,屬下補充道,“我等前來之時遙遙望見趙冰蛾率人前往南山道,應是要與蕭豔骨會合。”
  恒遠皺眉沉思並不急於開口,羅梓亭問道:“既然如此,我等不如從東山道借路離開?”
  “從東山道離開容易,但是一旦我們從這邊走了,就相當於把問禪山拱手讓出。”盈袖淡淡道,“問禪山失守,葬魂宮和異族便可以此地為駐點,分道伽藍城與邊關,於前者而言是引狼入室,對後者來說是背後捅刀……你們自詡俠義大半生,現在是想做千秋罪人嗎?”
  此言一出,哪怕是羅家主都沒有出聲,大是大非面前,無人能將一己淩駕于百姓家國之上,就算有諸般私心,也統統如陰溝老鼠見不得光。
  片刻後,第一個開口的人是色空,他合掌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老衲忝為無相寺禪師,得佛門教導,受師長重托,如今豺狼橫行、大難臨頭,縱造殺業亦為護生。累卵之下,當率我佛門弟子守伽藍之地清正,護周邊百姓之安然,身死無需祭,寸步不可離。”
  恒遠睜大眼睛,嘴唇翕動:“師父……”
  “恒遠,你心為外物所牽,拿得起放不下,與我佛有緣卻無份,到如今機緣已盡,你……帶上寺內沙彌,隨各位施主下山吧。”色空向他所站方向側過頭,微微一笑,“願佛祖保佑,長安無憂。”
  薛蟬衣因站得近,在這一刻看見恒遠的眼眶突然紅了,他雙拳緊握,喉頭上下聳動,可惜千言萬語都被哽住,一個字都沒說。
  以恒明為首的僧人們合掌誦經,原本浮躁的眾人在這陣經文聲裡漸漸寧靜下來,他們掃過身邊每一張臉,無論齊整或是狼狽,握住兵器的手松了又緊,難得怔忪,又難得清明。
  楚惜微不知何時到了盈袖身側,輕聲問道:“你的人還能攔多久?”
  “若要保存實力,還能周旋近兩個時辰。”盈袖皺著眉頭,“我來的時候已經看過那邊的情況,那些異族是從西嶺借道過來,領頭的是一名‘狼王’,雖說出現在山林中的只有千餘人,但是……”
  她話還沒說完,十來個人就踏著滿地血灩攜一身風塵匆匆而至,將沉思眾人紛紛驚醒,齊齊抬頭看了過去。
  “少宮主!”玄硯第一個叫出聲,太上宮弟子俱笑了起來,就算沉穩如玄曉也忍不住松了口氣。
  這些人相互扶持,領頭的一身道袍都被血染透,披頭散髮狼狽不堪,臉上面具早不見了,髮絲散亂虛掩了慘不忍睹的傷疤,只露出一雙清明的眼睛。
  他手裡握著染血銅簫,見到場內這麼多人聚在一起,長長地松了口氣,是悲戚也是慶倖:“各位在此就好……”
  眾人聞言心下初定,少數幾個人仍是戒備,楚惜微跟盈袖對視一眼,一人手指搭上驚鴻刀,一人水袖微震,孤鸞短刀已悄然落入手中。
  薛蟬衣驚喜道:“玄素道長,你跟端衡道長帶人去了落日崖,現在可知那邊的情況?”
  玄素拖著疲憊的步子走近,點頭道:“異族是從西嶺而來,我與們趕到落日崖時只見這些人正趟水過河,人數頗廣,披甲帶兵……百鬼門張判官率人把守落日崖,可惜寡不敵眾,師叔佈陣為局,集眾人之力拖延他們的行動,張判官就帶著死士將從步雪遙處奪來的火油……炸毀山道小徑,傾塌山石堵塞前路,將自己與數千異族都攔在了落日崖下,只有我等幾人和一隊先鋒軍在道路炸毀之前突入山林。”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然哽咽,滾燙熱淚從眼中滴落,自入山以來便沉穩可靠的年輕道長在此時掩面而泣,是難過到了極點。
  眾人已聽薛蟬衣和恒遠交代了前因,如今又從玄素這裡聞說後果,一時間唏噓不已。
  色空歎氣道:“阿彌陀佛……”
  玄素已跪倒在他面前,泣不成聲。隨他前來的人也將所救傷者放下,會些岐黃術的人們紛紛上前,孫憫風本在為之前那名百鬼門下屬拔針,不經意間回頭一瞥,面色陡變:“閃開!”
  話音未落,一名“傷者”突然暴起,伸手抓向正俯身查看傷情的玄英,只見他手背潰爛流膿,張口卻是無聲嘶吼,已經被人挑斷了舌頭!
  玄英瞳孔一縮,此時要避已來不及,眼看那只手就要抓上他面門,一把輕薄短刀似飛燕出林,乍然劃過面前,將那只手生生砍下,同時盈袖一腳把玄英踹開,避過劈頭噴濺的血。
  那血濺落在地,竟然是發黑的!這些所謂“傷者”都是在幾日前被擒的白道人士,讓步雪遙的藥灌成“毒人”,活不過幾天,卻是渾身血水都帶毒,一旦沾上就要被拉成墊背,此番若不是孫憫風在場,恐怕事情就糟糕了。
  與此同時,那尚在悲泣的“玄素”突然出手,雙手多出兩把尖銳蝴蝶鏢刺向色空,然而老僧仿佛早料到有這一招,提前側身避開了這一刺,同時左手變掌為爪一提一帶,將其生生甩了出去。
  “玄素”人在半空頭下腳上,卻是順勢一轉,蝴蝶鏢驟然飛出,兩人猝不及防被打中,當即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不等站穩,“玄素”雙手如撥弦連彈,楚惜微眼睛一眯箭步而上,驚鴻刀自下而上逆勢一挽,在千鈞一髮之際挽了個大周天,眾人看不真切,只能聽見“叮叮叮”數聲連響。下一刻楚惜微刀勢一變,被內力“黏”在刀刃上的無數牛毛細針如暴雨梨花反射回去,若非“玄素”反手扯下外袍當空一拋,似雨傘輪轉擋了下來,恐怕人就被打成了篩子。
  兩廂驚變兔起鶻落,不少人還沒回過神,玄硯不可置信地看著“玄素”:“少宮……”
  “那……那不是玄素道長!”一個粗喘的聲音打斷了他,只見孫憫風收起最後一針,适才半隻腳踩進閻王殿的百鬼門下屬已經睜開眼,顫抖著伸手指向“玄素”,恨不能生啖其肉:“她、她是蕭豔骨!她偽裝成玄素道長的樣子帶人上落日崖,騙了判官和端衡道長……那麼多人,本來都有機會全身而退,就因為她從中作梗……”
  他雙目血紅,再加上隨著“玄素”前來的人都翻臉動手,場面一時間陷入混亂,誰都不會再懷疑真相。
  楚惜微心下一沉——如果這是蕭豔骨,那麼把守南山道的是誰?
  薛蟬衣咬牙抽出赤雪練,當空一甩仿佛蛟龍出水,纏住迎面撲來的一名毒人,順勢拋了過去。
  蕭豔骨飛身而退,然而楚惜微已經算准其反應,提前到了身後,一刀“白虹”逆勢劈來,這一次再退就來不及了。
  血痕從左腰斜貫右肩,哪怕蕭豔骨已盡全力護住心脈,也覺得自己差點被這一刀劈成兩半。她噴出一口血,眼見偷襲未成,屈指吹哨,原本各自為戰的幾個手下連成一線擋下追擊,蕭豔骨則趁機翻身越過牆頭,轉眼不見了。
  “追!”恒明一杖將面前攔路之敵打了個腦袋開花,“絕不能放過這妖人!”
  眾人本來就緊繃如弓弦,此時出了這樣的事,就仿佛被堵住的洪水找到了宣洩點,不等色空阻攔已經沖出不少人。楚惜微跟盈袖打了個手勢,後者會意攔住剩下的人,他則對色空耳語幾句,兩人一起追了過去。
  孫憫風在一具毒人屍體旁邊蹲下,以銀針探其胸腹大穴,眉頭皺得死緊。盈袖一邊在羅梓亭和玄曉等人相助下壓住場面,一邊抽空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問:“臉色這般難看,怎麼了?”
  “都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可是這些人毒入肺腑,若真是這幾日之內所成,那麼……”孫憫風抬頭看著她,語氣難得凝重,“這恐怕不僅是毒,還是……蠱。”
  盈袖臉上的笑意驟然消失了。
  孫憫風起身對她道:“盈袖姑娘,如果我沒猜錯,之前我們在山林裡攔下的那支前鋒軍,恐怕……”
  這邊驚心動魄的推測暫緩,楚惜微帶著色空緊追過去更生變故。他雖輕功上佳,但色空雙目失明自然落後一些,等到兩人追上先前眾人,已經到了距山道分路口不遠的山林,大家都嚴陣以待持兵相對,將中間的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楚惜微臉色一變,被他們圍在中間的竟然是一大隊“魔蠍”!
  上百數的“魔蠍”也圍成一個環擋住武林白道的圍攻,被他們護在中間的是趙冰蛾和一個青衣人。
  趙冰蛾的臉色很難看,蒼白灰敗如死人,唇角血跡觸目驚心,楚惜微在她胸前看到了一片血色,仿佛險些被人一劍穿心。
  花想容提劍叫道:“趙冰蛾,蕭豔骨果然是來找你會合,今天你們都別想離開問禪山!”
  被趙冰蛾擋在身後木然而立的青衣人,不正是剛才偽裝成玄素模樣、偷襲不成逃出無相寺的蕭豔骨?怪不得眾人情緒如此激動。
  趙冰蛾柳眉倒豎,張口想說什麼,可惜氣息浮動,嘔出的只有一口血。
  楚惜微的目光在那青衣人身上一掃,落定於那空洞眼神和手中染血的無為劍上。
  趙冰蛾胸前那個狹小的血洞,與這把劍正好吻合,那麼……這不是蕭豔骨,是真正的玄素!
  楚惜微正欲出言阻止,突然背脊一寒,轉頭看到身後不遠處一棵大樹上有兩個人。
  一男一女,一站一坐,女人是除去面具後的蕭豔骨,男人是在渡厄洞驚變後消失不見的赫連禦。
  赫連禦嘴角含笑,楚惜微瞳孔頓時一縮。
  一個聲音聚成一線隨風傳入耳中,溫和優雅,卻帶著不可磨滅的惡意:“告訴他們吧,讓他們知道趙冰蛾拼死護著的人不是蕭豔骨,而是真正的玄素……葬魂宮左護法跟太上宮少宮主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迷蹤嶺與忘塵峰有何勾結,趙冰蛾與百鬼門達成什麼協定?你可要想清楚再說,多一句話少一個字,可就拎不清了。”
  楚惜微左手緊握成拳,死死盯著赫連禦,對方又是一笑:“或者,你什麼也不說,就看著他們除魔衛道、誅邪扶正,舍一個玄素保一個太上宮,殺了趙冰蛾免除百鬼門後患,一箭雙雕,如何?”
  青山荒塚說:
  注:出自納蘭容若《木蘭詞·擬古決絕詞柬友》


第160章 逼問
  世上最瞭解赫連禦的兩個人,一是慕清商,二就是趙冰蛾。因此哪怕她現在連說句整話都難,心裡卻跟明鏡一樣。
  赫連禦大難不死,但是暴露了葬魂宮圖謀詭計,在這場局裡失了先機還折損為數不少的人手,以趙冰蛾對此人的瞭解,他是萬不肯善罷甘休的。
  既然赫連禦想反敗為勝,單憑蕭豔骨麾下那些殘存人手是決計做不到,那就必須得重新收攏勢力,比如……趙冰蛾的魔蠍。
  天底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不會利用敵人的傻子。赫連禦死裡逃生的這段時間裡把細枝末節都理了個清楚,他太明白趙冰蛾反戈的理由,自然也就知道該怎麼拿住她的軟肋。
  趙冰蛾雖然厲害,到底還是個女人,更是個母親。她之前拿假趙擎做幌子迷惑了赫連禦這麼多年卻沒有急於撕破臉,不就是為了把自己親兒子的消息全部掩埋?到如今圖窮匕見,若不是赫連禦命大多疑,恐怕已經是死在她手裡還做不了明白鬼。
  現在他利用玄素重傷趙冰蛾,若非有長生蠱護住心脈,恐怕她已做了親子的劍下鬼,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魔蠍好不容易在不傷玄素的前提下點住他大穴,那些武林白道就追了過來,對著玄素口稱“蕭豔骨”,見到趙冰蛾後更是怒火升騰,坐實了同黨之名。
  趙冰蛾不傻,自然猜到其中必有誤會,等她抬眼看到赫連禦身邊打扮得跟玄素無出左右的蕭豔骨後,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赫連禦是在拿玄素做籌碼,借這些白道向她施壓。若是趙冰蛾咬緊牙關將錯就錯,並不辯白玄素身份,那麼他們必將遭到眾人圍攻,就算能借魔蠍之力逃出生天,也要損兵折將,別想如之前計畫那般順利離開問禪山,稍不留意就要被赫連禦反擊捕殺;若是趙冰蛾證明玄素身份,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可是自古正邪不兩立,玄素一旦暴露身世就在武林裡再無立足之地,她這麼多年的蟄伏隱忍、紀清晏至死不悔的苦心孤詣都將化為泡影,她的兒子將從前途無量的一派掌門變成為人不齒的魔教孽種,太上宮也將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給赫連禦更多可乘之機。
  趙冰蛾可以不顧世俗之見,可是她容不得玄素落到那般田地,尤其他滿心滿念俱是道義,好不容易從泥潭爬上青冥,她又怎麼忍心看他重新摔回去?
  赫連禦算准了她的不忍心,自然就算准了她的動搖——放下舊仇,重新跟赫連禦聯手,魔蠍與蝮蛇合力,蕭豔骨放出信號讓偽裝成她的替身打開南山道,設伏反擊,待離開白道視線後再將玄素轉移回去,這才是最好的出路。
  然而這樣一來,趙冰蛾和魔蠍就再也沒有反悔的餘地,只能一生一世綁在葬魂宮這條破船上,一條路走到黑,粉身碎骨不能回頭。
  棋差一招,雲雨翻覆。
  趙冰蛾胸中傳來蝕骨之痛,伴隨著難以忍耐的麻癢,仿佛有數不清的蟲子在心脈蠕動,那是長生蠱在體內活躍的感覺,讓她保留了苟延殘喘的力氣。
  她抬起眼越過魔蠍搭成的人牆,看著那些兵刃相向的白道,恍惚間與許多年前的那一幕重疊:
  “妖女,心懷叵測,不知廉恥!”
  “關外之人入我中原,隱姓埋名其心必異!”
  “區區一個不知羞恥的魔教妖女,竟敢玷污佛門清聖之地,視禮義為無物,可惱可恨!”
  “之前見她隨端涯道長和色空大師救人濟災,還道是個俠骨柔腸的好人,原來是葬魂宮妖女喬裝潛伏,贏得我等信任,不知道是要做什麼!”
  “不能放走她……”
  “……”
  眼前的唾駡斥責、刀光劍影都仿佛與記憶交織,一股怒恨從心下升起直沖七竅,讓原本微微變冷的手都開始回溫,趙冰蛾的大腦已經有些昏沉,是失血過多也是蠱蟲影響,她只能勉強站直身體,右手緩緩附上了刀柄。
  花想容一劍已捉隙而入直撲玄素,趙冰蛾的一刀也即將迎上!
  下一刻,刀與劍同時被一隻肉掌接住,盲眼老僧不知何時插入混亂戰局,一手夾住花想容的劍,一手抓住趙冰蛾的刀。
  趙冰蛾的神情突然凝固了,花想容臉色一變,抽劍退了一步,驚疑不定:“大師為何要救這妖婦?”
  “阿彌陀佛。”色空抓著彎刀的左手穩如磐石,右手豎掌輕頌佛號,“老衲……”
  趙冰蛾握刀的手一緊,刀刃劃破了色空手掌,鮮血淋漓而下,老僧卻連痛也不覺,擋在她面前的身軀紋絲不動。
  她的眼眶突然紅了,可惜這麼多年過去早已忘了哭的感覺,到現在也只能強作狠厲嘶啞出聲:“老禿驢,滾開!”
  這廂僵持自然會引來其他人注意,眼見色空竟然以保護姿態站在趙冰蛾跟“蕭豔骨”面前,白道眾人無不驚悚,心思縝密如恒遠、玄曉對視一眼,背後驀地一涼。
  赫連禦面上笑意愈深,他迎著楚惜微的目光,無聲地勾唇。
  這廂花想容心下一震,想起年輕時聽到的風言風語,又不敢在這個時候冒然出口,只能模棱打著圓場,道:“大師,葬魂宮裡的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誅之,何況妖婦此番犯下累累血債,陷我等於危難之中,縱然是佛家慈悲心腸,面對這渡不了的羅刹,也要化身金剛伏魔才是。”
  她口出此言,算是暫且將色空維護趙冰蛾之事巧妙化小,既不拂色空的面子,也顧全了當下局勢,畢竟色空現在隱為此地白道之首,少不得他鎮場引導,倘若在這節骨眼上出了差錯,怕是正中有心人下懷。
  花想容算盤打得精明,可惜現在這個情形之下,色空如果讓開,趙冰蛾與玄素必遭到白道最致命的圍殺,隨即魔蠍就成了無主之刃,或跟在場諸人魚死網破兩敗俱傷,或為報仇蟄伏待機捲土重來,甚至……被赫連禦趁虛而入整合勢力。
  于公於私,色空都讓不得半步,因此面對花想容一番苦心,他只是搖了搖頭,道:“阿彌陀佛,事雖危急,卻不可魯莽定論,恐傷及無辜。”
  “什麼無辜?”羅家主冷哼一聲,抻著手指道,“趙冰蛾這妖婦設局殘殺上百同道,演武場內諸多殘骸歷歷在目,算什麼無辜?再說蕭豔骨,她偽裝成玄素道長的模樣先害落日崖失守,又引毒人入寺誆騙我們,又哪裡無辜?”
  楚惜微忍不住在心裡罵了句粗話,一開始他跟趙冰蛾也曾合計過當對方為白道所困該如何脫險,覺得若真到了那時便乾脆揭露趙冰蛾跟赫連禦反目,與百鬼門合作之事,縱然不為白道所喜,好歹也事急從權,之後慢慢處理首尾也來得及。
  可是計畫裡沒有趙冰蛾炸毀演武場、親手造下血債這一環,此時若是再為其開脫,先前種種苦心都將付諸流水,不僅解不了趙冰蛾的圍,還要把百鬼門也扔進渾水裡,屆時怕正中赫連禦下懷。
  哪怕心裡對赫連禦厭恨至極,楚惜微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個心思縝密毒辣的魔教之主,深諳人心善惡之道,懂得拿捏軟肋,也會利用群情。
  羅家主這番斥責一處,眾人紛紛附和,色空輕聲道:“各位仔細看看,這並不是蕭豔骨,是真正的玄素少宮主。”
  所有人都睜大了眼,趙冰蛾怒極喝問:“老禿驢,你在說什麼鬼話?”
  “不錯,大師您雙目……這分明就是蕭豔骨那賤人!”
  “我們一路追至此處,怎會有錯?”
  “倘若那不是蕭豔骨,趙冰蛾這婆娘怎會護其至此?”
  “等等,那人手裡拿的是無為劍?!”
  “……”
  七嘴八舌,議論摻雜,魔蠍趁此機會重新組合,由戰圈分化為八道長蛇,分別向八方而去,以刀柄血肉強行割裂了白道眾人,戰局一時間從打壓變成了相互僵持。
  然而趙冰蛾心裡明白,此時眾目睽睽下,百鬼門不會再開放東山道與她方便,南山道必因赫連禦的歸來展開埋伏,她又身受重傷,再想走也插翅難飛了。
  花想容的目光在他們三人身上來回打量,女人本來就細緻謹慎,自然也能看到許多常人關注不到的細節。她突然在這一刻發現,若是不看玄素被毀的左半張臉,他之面目其實與趙冰蛾是有六分相似的。
  一個猜想在她心頭浮現,花想容臉色一白,肩膀正好落入一個人手裡——那位被百鬼門奉為上賓的門主至交葉公子,不知何時到了她身後,猝不及防下四目相接,她在其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冷沉。
  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楚惜微狀似無意地將她向後一推,正好推到玄曉身邊,同時抽出了腰間驚鴻刀。
  刀出刹那,滿目皆白,靠近他的那圈人下意識地閉了閉眼,唯有趙冰蛾臉色一變,彎刀從色空掌中脫出,帶著血珠劃過一道冰冷弧線,穩穩擋住楚惜微這石破天驚的一刀。
  楚惜微欲先發制人,趙冰蛾則後發先至,雙刀在半空相接一霎就旋即錯開。一擊不成,楚惜微志不在此,在眾人回神之前他已曲肘推開色空,順手抓住玄素肩膀,將人向自己這邊一帶,腳下連動退出戰圈。
  交手太快,等到大家反應過來,楚惜微已經帶著玄素飛上枝頭,豎掌切在其後頸將之打昏,居高臨下道:“大家肉眼為假面所惑,禪師心目自有清明,他要保護的不是趙冰蛾,是玄素少宮主。”
  刀鋒在玄素下顎輕輕一劃,割開淺淺傷口,血珠滲透出來,外皮卻未翻卷,根本就是天生地養的一張皮肉面孔,而非巧手易容的面具偽裝。
  白道眾人臉色大變,羅家主更是驚呼出聲:“不可能!若那是玄素少宮主,趙冰蛾怎麼會……”
  楚惜微打好了腹稿,正要應對,冷不丁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因為,母子連心,天下哪有做娘的不護著自己的兒?”
  趙冰蛾霍然抬頭,看到兩道人影像被風卷來的樹葉由遠至近,轉眼就落在與楚惜微相對的一棵樹上,同樣低頭看著下面眾人。
  赫連禦喜歡看戲,可從來不喜歡戲劇超出他所寫的話本,眼看楚惜微找到了破局之法,就乾脆在縝密謊言出口之前,果斷把炸雷似的真相猝然拋出。
  白道眾人都看清他身邊那個同樣著青色道袍的人,打扮跟玄素一般無二,卻有女子嬌豔面孔,曼聲一笑。
  真與假不攻自破,懸於頭頂的疑雲卻沒有消散,而是凝結成雨,即將落下滿頭霧水。
  打破寂靜的人是恒遠,他看了眼趙冰蛾,又看了看玄素,目光最終落在赫連禦身上,聲音發顫:“你剛才……說什麼?”
  赫連禦一路潛行,看了不知多少好戲,自然也曉得這是當年黃山派的漏網之魚,故微微一笑,道:“黃山派遺孤,你蹉跎這些年,費盡苦心與葬魂宮虛以委蛇,自以為大仇得報,可惜真正的仇人之子在眼前晃了這麼久,你卻認不出來,不知道郭飛舟泉下有知,會不會死不瞑目?”
  恒遠臉色大變,聲音都變得尖利起來:“你……你說什麼?他……他是趙擎?”
  赫連禦笑道:“玄素殺了趙擎,趙冰蛾不僅沒殺他還要護其性命,若不是骨肉情深,誰願意做到這個地步?”
  眾人一驚,思前想後俱覺端倪,太上宮弟子則怒不可遏,玄誠聽他信口污蔑,更是當即怒極,拔劍直指赫連禦,咬牙切齒恨不能撕下他一塊肉,下一刻卻渾身一震。
  赫連禦居高臨下看著趙冰蛾,語氣玩味:“阿姊啊,這些年你為了聖宮大計,不惜將親兒送入白道早作籌謀,還找了個瘋癲養在身側悉心照顧,矇騙這些蠢人至深,也委屈自己良多……如今真相大白,東道已死,群雄入甕,你們母子居功至偉,是該團聚了。”
  東道紀清晏五年前因舊傷復發病逝,堪稱武林一大憾事,不知多少人歎過天妒英豪,卻沒想到這其中竟然還有文章。
  羅家主厲聲道:“魔頭不可信口開河!”
  赫連禦道:“西佛作為東道至交,又是出家人不打誑語,爾等不信,大可問問色空禪師——端涯道長紀清晏,是否被玄素累及身故?”
  他話音剛落,幾乎所有人都看向色空,哪怕老僧目不能視,也能感受到這目光如芒刺在背。
  僧人入佛門,斷妄言絕誑語,色空哪怕知道這是赫連禦的套,也只能應是。
  赫連禦話剛起頭,一記指風就點在了玄素大穴上,將陷入昏睡的人活活疼醒過來,他腦中渾噩因藥效消退和楚惜微內功之助已消失,徒留頭疼欲裂,冷不丁就聽到這誅心之問,接著就看到色空點頭。
  楚惜微只覺得懷裡的人一震,差點從樹杈上掉了下去,順手將玄素扶住,也覺得其渾身顫抖。
  心裡一沉,楚惜微面上不動聲色,腦中飛快盤算,負在背後的手打了個指訣,人群裡的幾名屬下趁著混亂悄然離開,分往東山道和無相寺而去。
  太上宮弟子因為色空的回答神情驟變,他們尊紀清晏為師長,更敬他如天,向來把玄素當成紀清晏的傳承,卻沒想到會有今日一遭。
  花想容驚道:“休得胡言!端涯道長文武雙全,為人處世周全謹慎,怎麼會信任一個來歷不明之人?若玄素真乃趙冰蛾之子,他憑何受端涯道長所重,甚至交托掌門之位?”
  “趙冰蛾之子當然是不行,但他若是另一個人的兒子,就另當別論。”赫連禦看著趙冰蛾,“阿姊,今日到了這般地步,你還不肯告訴你的兒,他親爹姓甚名誰嗎?”
  趙冰蛾突然色變,她死死盯著玄素,年輕道長也正緊緊看著她,握劍的手已經不穩,唯有目光緊迫如電。
  “能讓端涯道長信任,並悉心教導的故人之子可不多啊。”赫連禦的目光落在色空身上,“大師,你說……那個人是誰呢?”


第161章 破局
  一劍破雲開天地,三刀分流定乾坤。東西佛道爭先後,南北儒俠論高低。
  八大高手之中,破雲劍主獨來獨往神秘莫測,三刀傳人各行其是互不相干,南儒北俠更是恩仇難算舊賬難清,唯有東道西佛關係和睦,不僅於經義之上互為知己,早年更攜手江湖共經風雨。若說天底下有人能讓端涯道長以命相交、以心相待,色空禪師定然榜上有名。
  追到此處的多為白道年輕一代,但其中也不乏長輩,如花想容、羅家主等久經世事的老江湖幾乎同時從赫連禦這句話裡嗅出了不祥意味,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看到彼此雙目中俱是驚駭。
  玄素今年二十有八,若他真是趙冰蛾之子,那麼她與人珠胎暗結該是在二十九年前,正好跟那件事情發生的時間相差無幾。
  “大師……您,說句話呀。”性情驕矜的羅家主在此時聲音微顫,他緊緊盯著色空,希望的卻是得到一個否認。
  赫連禦眼中含笑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他看著合掌低喃的老僧,就如看著一隻四腳朝天的烏龜,任怎麼掙扎也翻不過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在色空即將開口的刹那,一聲冷笑突然打斷了這片死一樣的沉寂。
  “夠了!都這般喜歡說長論短,不若別拿刀劍,去市井做長舌婦豈不更加聲名赫赫!”推開攙扶自己的手下,趙冰蛾抬手拭去唇邊血跡,“适才我不過是錯認他為蕭豔骨,就被你兜頭迎面潑了勾結白道的髒水,甚至拿我慘死的擎兒做噱頭。呵,既然如此……”
  她話音未落,目光已狠如鷹隼,手下突然寒光一閃,眾人還沒看清,便聞一聲銳響,驚鴻刀連鞘立于玄素面前,恰恰擋住那把旋斬而來的彎刀,再慢片刻便是割頸斷首!
  這一刀快如電、厲無匹,以楚惜微之力接下尚覺右臂經脈一震,腳下退了一步,險些連同玄素一起栽到屬下,刀刃未及皮肉,玄素咽喉前已被勁風割開一道血痕。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一刀的殺意,萬不是做戲能比擬,原本懸於心中的猜測再度動搖,趙冰蛾卻沒有給赫連禦第二次言辭造勢的機會,彎刀飛回手中,遙指赫連禦。
  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赫連禦,我知道你忌憚我位高權重又與你暗生齟齬,沒想到你堂堂一宮之主,竟然在這緊要關頭因私廢公,不按計劃先除白道,反指派蕭豔骨做下局來陷害我,想借刀殺人奪……呵,七尺男兒不思劍下生死,反而搬弄口舌、辱及身家,我趙冰蛾若不以你血祭刀,難解我心頭之氣,更難慰我兒在天之靈!”
  赫連禦嗤笑一聲,搖頭道:“阿姊,我好心助你一家團圓,沒想到你兒子吃了白道的飯就忘了生養人,你自己有了白道心上人,就要反咬我一口,當真是冤枉……莫說我葬魂宮,就連這些個白道之人都曉得我素來待你親厚,何來什麼齟齬要這般陷害你,平白將好好一個左護法逼到反目,弄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說完,赫連禦又看色空,道:“大師,出家人慈悲為懷,你這一生救死扶傷無數,為何偏偏對我阿姊如此殘忍?到如今,你給不了她交待,連句話也不給嗎?”
  沉默良久的色空緩緩開口:“諸法從緣起,如來說是因(注)。當年種惡因,今日得惡果,趙施主,是老衲對不起你。”
  花想容失聲道:“大師,當年你真與趙冰蛾這妖婦……”
  她說到半截便覺羞恥,怎麼也繼續不下,在場眾人卻都是耳聰之輩,俱聽了真切,哪怕不知當年事也猜得其中必有風月難堪,頓時譁然。
  一個是慈悲為懷、德高望重的西佛,一個是殺人如麻、行事乖張的妖婦,縱然白道老一輩人不少都知他們兩人間早年舊事,然而情意風流與種因得果不可相提並論。
  議論紛紛,千夫所指,羅家主更是啐了口唾沫,恨鐵不成鋼般一拳錘在樹上,其他人神色各異,或驚詫,或鄙夷,更有好奇與憤怒。眾生百態落在玄素眼中,他腳下一軟,握劍的手卻越來越緊,若不是被楚惜微死死抓住,恐怕已經跳下去動起手來。
  他一面對自己產生難以抑制的質疑,一面又忍不住為趙冰蛾和玄素的處境感到義憤悲哀,冷不丁想起在山洞時問過色見方丈的無解之題——
  “那麼,色空禪師是如何看她呢?”
  三十年前,色空雙目未盲、清明俊朗,心懷慈悲意,足量紅塵路,尚不是四大皆空的西佛禪師,只是佛骨柔腸的年輕僧人。
  三十年前,她還姿容秀麗,韶華正茂,手下生死判,恩仇刀上決,並非惡名昭彰的葬魂宮妖婦,只是愛恨爽快的關外少女。
  可惜正邪不兩立,謊言總要破裂,從此所有人都口稱妖人活該千刀萬剮以正俠義,卻沒有人知道當年的僧人究竟如何看她。
  玄素忽然安靜了下來,他屏住呼吸等著色空的下一句話,也看到了趙冰蛾眼中一閃而過的水光。
  色空道:“趙施主……”
  他的話剛開頭,就被趙冰蛾一刀打斷,彎刀劈在老僧削瘦胸膛上,若不是恒遠見機不妙撲了一把,恐怕這一刀就不只是砍出半寸深的傷口,而是要剜出他的心來。
  “老禿驢閉嘴,你有什麼資格給我交待?不過是年少愛風流,我曾瞎了眼,你也蒙了心,一刀兩斷,愛恨兩絕,僅此而已了。”趙冰蛾冷冷打斷他,又抬頭看著赫連禦,“宮主,你我姐弟相稱多年,但你可曾有一人真正尊我為長?都說男人志高便情淺,阿弟你當初對我溫言軟語諸般取悅,借上我的床來上位,卻始終對我年輕時不成器的風流事耿耿於懷,到現在還要拿來說嘴,真是心眼小氣性低。”
  赫連禦臉色一變:“阿姊……”
  不等他辯駁,趙冰蛾已經道:“我為你生下擎兒,你得了我兄長信任,卻暗中設計我兄妹反目,擎兒瘋傻拜你所賜,可惜我當時愚蠢為你所騙,誤將此事怪于兄長身上,助你奪權掌事……直到近日真相大白,我為聖宮大事願暫忍時日,你卻已經等不及要拔除我這眼中釘了,當真令人齒冷。”
  她的話沒說完,便忽然挽刀一揮,退了一步,未見暗器,嘴角卻溢出血來——指風之勁,一式可見。
  “怎麼?惱羞成怒,想滅口?”趙冰蛾笑了起來,諷意入骨,“以色侍人,狼心狗肺,你這雜種能有今天,也的確非常人能及。”
  趙冰蛾這段話,不僅是把髒水潑了回去,還連帶扯出了葬魂宮主一段恥辱過往。赫連禦臉色陡變,蕭豔骨咬緊牙關不敢開口,白道眾人一怔之後紛紛笑了起來。
  楚惜微心頭一松,自己剛才找好的藉口沒來得及就被赫連禦打斷,眼看對方巧言令色要陷害色空和太上宮,唯恐事態超出控制,便暗遣屬下趁混戰機會跟趙冰蛾身邊魔蠍接頭。
  百鬼門此番跟魔蠍合作緊密,雙方一旦搭上話就能以暗號傳遞消息,那名魔蠍假裝攙扶靠近趙冰蛾,在那片刻間將應對之策簡明告之——將計就計禍水東引,顛倒真假反戈一擊。
  這樣做雖然能反制赫連禦於漩渦中,把色空和玄素暫且摘出來,卻是把趙冰蛾自己糟蹋到了泥裡,楚惜微也並不確定她會不會做到這一步,卻沒想到她連猶豫也不曾,捨得一身剮也把赫連禦逼到風口浪尖,斷了自己最後生路也甘之如飴。
  思及趙冰蛾言辭中的模糊之意,到底赫連禦曾經做過什麼,才會讓趙冰蛾恨到這個份上?
  楚惜微無暇猜想,眼見趙冰蛾把一場逼問反拋回去,他也適時開口道:“世人皆道‘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赫連宮主既然已經迫不及待要折你雙翼,趙護法又何必再為他賣命?在下葉浮生,忝為百鬼門代掌事,在此請諸位同道與趙護法都暫且放下成見,我們聯手收拾了赫連禦及其爪牙,其他是非恩仇再來做過一場,好過鷸蚌相爭卻被漁翁得利,如何?”
  白道向來自詡清高,若是在平時聽聞要與趙冰蛾聯手,必定不齒至極,然而現在情勢微妙,楚惜微的話說得更巧妙,既合了他們心中顧慮,又給了理所當然的臺階。
  “這魔頭以血蘊氣練那邪功,多年來不知道殺了我們多少同道友人,留他多活一日,便是蒼生之難!”
  “葉公子說得有理!葬魂宮裡狗咬狗,赫連魔頭現在要借我們為他剷除趙冰蛾,倒是打得好主意!”
  “言辭設計牽連西佛,辱及太上宮,是非黑白日後當有公道,哪能現在憑你一張狗嘴說了就算?”
  “過河拆橋、借刀殺人,赫連狗賊比這妖婦更可恨!”
  “各位且看,他右手斷了雙指,已然半殘,正是天助我等!”
  “……”
  楚惜微開了頭,百鬼門潛伏人群中的樁子第一個推進叫囂,便似星星之火引燎原之勢,間或還有其他暗樁推波助瀾,將本已傾斜的輿論天秤重新推動,這一次站在不利位置的已經變成了赫連禦。
  “宮主……”蕭豔骨臉色發白,她雖自認本事了得,奈何在場多有高手,原本涇渭分明的魔蠍與白道竟然沆瀣一氣,怎麼也難以鎮定了。
  赫連禦臉上陰晴不定,冷冷看向楚惜微,彎起的嘴角緩緩回落:“葉浮生……我倒是,小瞧了你。”
  楚惜微拔刀出鞘,眼睛一眯:“風水輪流轉,天道好輪回。赫連宮主做慣了常勝贏家,現在也該嘗嘗敗局的滋味了。”
  “斬草不除根,果然後患無窮。”赫連禦左手五指探出袖下,語氣寒涼帶殺,“早知如此,當年我該不止殺了顧欺芳,還應殺了你!”
  楚惜微心頭一跳,下一刻便見眼前人影閃動,“驚雷”一刀破風而出,卻不料撲了個空。與此同時,頭頂傳來錚然之聲,無為劍逆勢橫削過去,與赫連禦當頭落下的一掌相接,免教楚惜微頭破血流。
  赫連禦沒想到玄素還有戰力,一愣之後又惡意輕笑:“爹娘都不要的野種,也敢對我動手?”
  楚惜微眉頭一皺,卻見玄素絲毫不為所動,無為劍身一震迫開赫連禦,腳下于樹幹連蹬三步,陡然間翻身倒掛,劍鋒如電逼向尚未穩身的赫連禦,雖因內力有虧後勁顯出綿軟,招式卻如綿延流水潺潺不絕,為控不為殺,以步法為陣腳,使劍招為陣旗,竟然牢牢將身法詭譎的赫連禦牽制在樹上這方寸之地!
  赫連禦也是一驚,他避開當頭一劍,終於正視了玄素,卻發現玄素雙目緊閉,根本沒有看他。
  自幼苦讀道家經義,紀清晏在世時也最愛跟玄素講《道德經》,談起立身紅塵、立世紛雜之時,端涯道長便翻開書頁,指著泛黃紙張上的字跡對他苦心講道——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注2)
  紅塵三千丈,情仇本無常。玄素初涉江湖就牽扯到這番動亂陰謀,尚未明愛恨就深陷七情漩渦,他彷徨、迷茫、追逐,自然就咬住餌上了鉤。
  赫連禦以為他將百尺竿頭止步於此,卻沒想到他會退一步海闊天空。
  玄素依然不知真相,依然不明虛實,但他在這番危機的鬧劇裡看了眾生百態,又從楚惜微的巧妙破局中驟然心定,記起了自己被七情麻痹的初衷——殺敵制首,除惡扶正。
  記住這一點,不再多看多聽、多思多想,便已夠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殺力驚人的《千劫功》招式,而是以《無極功》心法為底運轉內力,將殺招化入劍勢,鋪開落網,繞成韁繩。
  蕭豔骨見勢不妙,抬手便是一隻蝴蝶鏢撲向玄素,卻在臨身之前被一刀兩斷。
  楚惜微並不與她糾纏,屈指吹了聲口哨,蕭豔骨忽然聽到下方有弓弦之聲,臉色驟變騰身而起,雖然避開箭矢,卻落入了白道和魔蠍包圍圈中,一時間捉襟見肘。
  冷笑一聲,楚惜微插入戰局,驚鴻刀在他手中雖少三分靈動,卻增三分殺伐,正好補上玄素此刻劍勢所缺。轉眼間兔起鶻落,三人交手數十個會合,赫連禦好不容易趁玄素力有不逮脫出戰圈,左肩、背後已現兩道血口,一道朱殷自唇角溢出,他腳下一晃,單膝跪在了一根樹枝上。
  原本紋絲不動的枝頭,竟然晃了晃。
  他跟端清一戰受傷不輕,後來又連番奔波,雖有長生蠱與《千劫功》為之奪命蓄力,到底是倉促難耐,否則也不會徒以言辭設局,以殺複盤豈不更加乾脆?
  “你們……好得很。”
  眼見樹下圍攻之勢似鐵桶一般,樹上又有楚惜微和玄素虎視眈眈,赫連禦幾乎算是窮途末路,卻在這一刻笑了起來。
  “後生可畏……果然是後生可畏啊!”他擦去嘴角的血,目光冷冷掃過眾人,嘴角慢慢勾了起來,“爾等如此英豪,我若不讓你們身死此處、滅門絕後,今後怎麼能高枕無憂?”
  楚惜微臉色一變,只見赫連禦一直狀似殘廢的右手用力一揚,藏匿掌中的一顆信號彈被拋上天空,裹挾其上的炎熱內力引燃蠟封,下一刻就在眾人頭頂倏然炸開了花。
  青山荒塚說:
  注1:出自《緣法偈》
  注2:出自《道德經》第十二章。


第162章 落網
  煙花乍現,依舊血紅顏色,卻伴隨風雷銳響,不曉得是用何種工巧製成,聲震遠去,怕是能驚動方圓十裡。
  楚惜微再不遲疑,腳於枝頭一點,身似離弦箭,刀旋斬而出,直取赫連禦,後者險險避過,屈指成爪捏住刀刃,捉隙冷笑:“你這刀倒是淩厲更勝顧欺芳,當年她若是再狠一點,哪會在泣血窟裡死在你手上?”
  楚惜微心頭一驚,然而赫連禦沒認出他和葉浮生身份互換的絕妙偽裝,更出言刺激:“當年我把你擒到渡厄洞,拿顧欺芳給你開血鋒,欺師滅祖得盡傳承,你可要好好感謝我啊!”
  “畜牲!”楚惜微壓下心頭驚濤駭浪,刀身一震盪開赫連禦的手,眼見後者飛身退後拉開距離,他咬牙按捺心頭千般驚疑,緊接著目光一沉,再度出刀。
  這一刀聚了他八分內力,快得無常,厲得無匹,眼睛未眨就到了赫連禦面前,照著他面門劈下,若是一刀落實,恐怕要被活活劈成兩半!
  風聲都被利刃撕裂,尖銳得刺耳生疼,赫連禦在這一刻捕捉到“葉浮生”冰冷成線的聲音,殺機凜然——
  “這一刀,我替……師父,討債!”
  驚鴻刀法十六式皆以快制強,其中最狠一刀莫過於這招“斷雁”!這一招孤注一擲,刀出無回,喋血收鋒,要麼是敵人血,要麼……就是自己的血!
  赫連禦若在全盛之時,以內力聚成罡氣護體,借修羅手化勁,要接下這一刀也無十分把握,更遑論他如今重傷在身。
  蕭豔骨已經忍不住閉眼,不敢看葬魂宮主被一刀兩斷。
  楚惜微連人帶刀幾乎化成了一道閃電,以赫連禦的眼力竟也捕捉不到虛實,他人在方寸間,只能堪堪向旁側了一步,同時聚氣於掌,抬手一接。
  此一步之差,就是生死之別!
  一手方起,一刀已落,下方抬頭仰望的人只覺得眼前突然血紅一片,似有朦朧雨水飄落,伸手一抹,俱是朱殷!
  一人忽然大叫起來,狼狽跳開,驚恐指著地上那殘破的半截手掌,僅剩的小指和無名指還蜷縮了一下,斷口平整光滑,落地之後才流出血來!
  無論白道還是魔蠍,盡皆譁然!
  “天……”
  “好快的刀……”
  “驚……那是驚鴻刀?!”
  “……”
  花想容人雖溫婉,腹有乾坤,此番雖因情勢所迫並不反對百鬼門的安排,心裡到底還有些自矜,直到此刻楚惜微石破天驚的一刀出罷,她花容已失色,喃喃道:“後生可畏啊……”
  羅家主死死盯著那血淋淋的半截手掌,一聲也不吭了。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色空眼雖不見,卻聽到了刀落骨斷之聲,合掌頌了句佛號。
  修羅手二去其一,赫連禦本就遭火雷創傷的右掌這下被活切半截,驚鴻刀勁與附著其上的《歧路經》內力更糾結成線趁機竄入經脈,他痛得額頭青筋畢露,喉間也彌漫上血味。
  生死擦肩,黃泉轉圜,縱然冷靜如赫連禦也心跳似擂鼓,背後生出一身冷汗,恍覺死裡逃生。
  然而楚惜微這驚天一刀出罷,經脈也是俱震,免不得內息一滯,原本以攻為守、滴水不漏的刀氣護體也露出了空門,赫連禦舍掌等的就是這一刻!
  蓄勢已久的左手搓掌成刀,趁楚惜微內勁未轉之際悍然出手,在這電光火石間直襲楚惜微丹田,眼看就要破衣入肉!
  五指染血,赫連禦張狂笑意還沒出聲,就凝固在嘴角,他眼中近乎瘋癲的神情也頃刻褪去,只剩下滿滿的驚恐!
  楚惜微胸膛挨了一撞,那股內力不猛卻將他遠遠震開掉下樹去,幸虧色空聽聲辯位接了一把,否則不摔斷腿也要跌慘。
  他驀地抬頭,失聲道:“道長!”
  修羅手刺入腹部,哪怕赫連禦在千鈞一髮之際堪堪收勢未入丹田,卻也危險至極,血從傷口溢出染了他一手,全場唯有趙冰蛾看得清楚——天不怕地不怕的赫連禦,在發抖。
  是震驚之後最極致的興奮,也是瘋狂之餘最深刻的恐懼。
  在生死關頭撞開楚惜微的,竟然是不知何時到了此處的端清!
  赫連禦嘴唇翕動:“師……”
  下一刻,他忽覺丹田內真氣倏然亂竄,竄入經脈順著那只深入血肉的左手向端清流去,同時有一股柔和精純的內力順著手部經脈竄向四肢百骸。
  “你……”赫連禦瞳孔緊縮,不可置信,“你真的要,廢了我?”
  端清並沒有回答,他早在山林便與楚惜微分路,轉頭去了落日崖,奔波廝殺又一路趕回,潛伏此處靜觀事態,等的就是這一刻。
  赫連禦以傷換命,覺得萬無一失,端清所待就是他的自以為是。
  霸道的《千劫功》真氣先是流失,緊接著就被韌絲蒲葦似的內力作牢纏住,眼看就要被強行封住丹田,赫連禦只覺得腳下一軟,再不遲疑,五指發力將端清生生挑起,欲將人拋出!
  端清右掌緊緊抓住赫連禦的左手,迫使其紋絲難動,兩人同時從枝頭墜落,下方眾人大驚,楚惜微跟玄素同時出手欲接,然而他們都相隔距離,周遭人群聳動,根本來不及!
  一聲悶響,赫連禦的後背重重砸地,疼得他幾乎以為自己背脊骨都要斷裂,口中噴出血來,未等他掙扎脫身,端清抬起帶傷左臂,不顧經脈劇痛聚氣凝力,重重擊上了他天靈蓋。
  下一刻赫連禦七竅都流出血來,死死盯了端清一眼,不甘地閉上眼,若不是胸膛還微微起伏,恐怕眾人都要當他死了。
  楚惜微顧不得許多,踏著人頭飛落過去,比離得最近的江湖人還要快上一步。他到了端清身邊,只看到對方半跪在赫連禦身上,頭顱低垂,白衣血染,一時間呼吸都凝住,聲音微顫:“道……道長?”
  “……”
  玄素落後半步,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天靈蓋,眼眶通紅,說話都帶了一絲哭腔:“師叔……”
  “……扶我,一把。”微不可聞的聲音終於響起,大悲大喜來得太快,玄素木立當場,倒是楚惜微立刻回神。
  他提到嗓子眼的心堪堪落下,趕緊扶住端清右臂,小心將人攙了起來。
  五指離體,端清腹部再顯五個血色指洞,楚惜微連忙為他點穴止血,只見本來就面色蒼白的道長此時連一絲血色也無,額頭汗水涔涔,只是依然不見痛楚神情。
  他撐著楚惜微的身體勉強站住,冷冷目光掃過屏息忘言的眾人,最後落在趙冰蛾臉上,道:“我廢了他一身內力,論罪何處,任憑公理。”
  端清說完了這句話,在場眾人才回過神來,一時間無論白道還是魔蠍都面露喜色,不少人歡呼起來,更多人喜極而泣。
  “魔頭落網,蒼天有眼!”
  “我父母大仇得報,葉公子辛勞!道長高義!”
  “殺了他!魔頭作惡多端,死不足惜!”
  “這麼一刀砍了他太便宜!應當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拖他回寺,召集各位同道,活剮了他!”
  “……”
  他們如此議論的時候,端清不言也不動,倚著楚惜微閉目調息,仿佛一尊靜默多年的石像。
  楚惜微在這一刻忽然感覺到,這位道長不似活人,冰冷得勝過山間無數寒石,未曾轉移,也不見風化,一身血肉俱涼,肝膽心腸鐵鑄,再沒有人窺得出他喜怒悲歡。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叫了一聲:“蕭豔骨跑了!”
  原來,适才眾人注意力都凝在赫連禦身上,提心吊膽只等魔頭伏誅,直到此時心石落地,才發現蕭豔骨在察覺大勢已去之際便趁亂脫身,早不知跑到何處去了。
  “樹倒猢猻散,不外如是。”羅家主冷哼一聲,向色空一拱手,“大師,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這魔頭?”
  “阿彌陀佛。”色空道,“赫連施主雖身負血案累累,但仍需公理處置,依老衲之見,當將其帶回無相寺,召集各位同道,先列其罪再行其罰,並對眼下局勢做出商榷。”
  趙冰蛾冷哼一聲,卻也沒反對,只是一揚下巴,道:“除魔衛道是你們白道的事情,我們這些魔道妖人就先走了,他日山水有相逢,屆時恩怨再會!”
  不少白道之人面露不愉,更有甚者蠢蠢欲動,明顯是不想白白放過這一網打盡的大好機會,只是一來忌憚“魔蠍”殺手實力詭譎,二來顧及顏面聲名,誰都不想做那翻臉無情的出頭椽子。
  楚惜微率先打破沉寂,對趙冰蛾一拱手,道:“此番事了,下一次依然正邪不兩立,還望趙護法好自為之。”
  趙冰蛾嗤笑一聲:“百鬼門本為中立門派,你說這句話,是要從此站隊白道一方?”
  楚惜微絲毫不受她挑釁,道:“百鬼門從來對事不對人,我們永遠站在該站的地方,不勞趙護法費心。”
  兩人目光相交,似有刀兵相接,下一刻各自轉開了眼,心照不宣。
  就在趙冰蛾抬步將行的刹那,玄素突然出聲:“慢著!”
  作為适才赫連禦言辭挑撥的重點,哪怕後來趙冰蛾反咬一口、楚惜微以戰控場,暫且壓下白道眾人驚疑,然而不多說不代表就不多想,此時聽他開口,大家都忍不住緊繃起來,心下各懷所想。
  趙冰蛾的腳步頓了頓,回過頭,眼中笑意褪盡,徒留露骨殺意:“太上宮小輩,我還沒找你算擎兒的賬,現在你是活膩了嗎?”
  “我是被師父撿回忘塵峰養大,幼時腦子有些問題,十歲前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所以……赫連禦說的話,我並非一個字都不信的。”玄素站在她面前,目光緊緊盯著趙冰蛾的雙眼,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神情波動,“請您告訴我,他所言是真是假?我,到底是何人之後?”
  端清睜開眼,靜靜看著玄素的背影,沒出聲制止,只掃了眼白道眾人神情,又看了眼色空。
  趙冰蛾冷笑一聲:“真如何,假又如何?适才你也看得分明,我乃殺人如麻的魔道妖婦,你若真是我兒,下場當不用我說……沒想到太上宮下任掌門,竟然是個傻的,果真是腦子有病,沒看好吧?”
  “你……”玄硯眉頭倒豎,恨不得沖上去撕爛那張嘴,卻被玄曉緊緊抓住,不可置信地轉頭,“師兄,莫非你信了這些妖人的鬼話?”
  “玄硯,閉嘴。”玄曉斥責一聲,目光看向場內,“是非黑白,且聽說明。”
  玄素雙手慢慢緊握,深吸一口氣:“若是假,我們自然正邪不兩立,他日你為惡,我必誅……若是真,母債子還,你殺多少人,我還多少債,你作多少惡,我行多少善,至死不悔。”
  色空閉了閉眼,原本私語的人們也噤了聲,看著那背脊挺直的年輕道長,如望經風曆雪的修竹青松。
  直到趙冰蛾的冷笑打破沉寂。
  “你倒是好擔當、好道義!紀清晏有你這樣的徒弟,他死而瞑目,可惜……”趙冰蛾聲音轉寒,不屑溢於言表,“就憑你一個爹娘不要的野種,也配做我趙冰蛾的兒子?”
  玄素眼裡的光終於滅了下去。
  色空聽到此處,終於出聲:“趙施主!”
  “老禿驢,你沒資格阻止我。”趙冰蛾彎刀指他,眼中殺機畢現,“當年我心慕於你的時候,你要的是六根俱淨四大皆空……你若不負我,我怎麼會委身赫連禦,跟他生下孩子?如今他廢了,我的擎兒死了,歸根究底都拜你所賜,我這一生跟你不死不休,早晚要來跟你討回……你,等著吧。”
  羅家主實在聽不下去,對玄素和色空的疑慮終於揮去,開口罵道:“不要臉的妖婦!你跟赫連魔頭倒真是天生一對,乾脆跟他一起受公審,到黃泉做鬼夫妻,找你那瘋兒子一家……”
  話沒說完,羅家主就被一巴掌重重打中,半張臉頃刻腫起,張嘴居然吐出一口帶血唾沫,裡面還有兩顆牙。
  趙冰蛾雖受重傷,卻有長生蠱續命,打人的力氣還有些,腳步一錯就到了他面前,一擊成便重回“魔蠍”包圍,語帶嘲弄:“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東西,你娘生前沒教好,我替她管教就是。”
  一時間本已緩和的氣氛再度劍拔弩張,就在已有人按耐不住的時候,突然有人影穿行而至,越過人群,單膝跪在楚惜微面前。
  為數七人,領頭是手持盤鞭的黑衣女子,對著楚惜微低聲道:“尊……葉公子,山下急報!”
  楚惜微道:“講!”
  這便是不必隱晦的意思,虞三娘看了一眼眾人,飛快道:“一炷香前,把守南山道的葬魂宮暗客被蕭豔骨帶領撤退,目前除卻遊散暗樁,葬魂宮大半餘力已經退出問禪山,南下往迷蹤嶺方向去了。”
  眾人一怔,異族奇軍出現,如刃高懸的葬魂宮撤退是一件好事,但退得太巧太快,難免人心中生疑。
  楚惜微擰眉道:“可曾發現什麼異常?”
  “並無,不過……”頓了頓,虞三娘神情嚴肅,“遠哨來報,有大批百姓出現在四方,朝著問禪山來了。”
  

第163章 傲骨
  色空道:“百姓?”
  “不錯,看衣著打扮都是原本住在附近村鎮的百姓,足有近千人,而且……”
  楚惜微不悅道:“三娘,百鬼門什麼時候有了吞吞吐吐的規矩?”
  虞三娘曉得這位“葉公子”究竟皮下何人,頓時心頭一凜,趕緊道:“遠哨情報上書,這些人神情異常,露在體外的皮肉都有出疹、潰爛的痕跡,懷疑他們都染了疫病。”
  眾人臉色劇變,“疫病”兩字很多時候遠比刀劍更駭人,尤其這些人不是魔道死士,只是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他們就算為了自保,也不能殺人求全。
  然而身患疫病者本就容易傳染,更別說為數眾多,倘若進了問禪山,恐怕……
  “不是疫病,是蠱毒。”
  孫憫風的聲音上氣不接下氣地響起,眾人回頭一看,只見山路上匆匆行來兩人,盈袖拎著孫憫風急速奔來。
  “我檢查了那幾具毒人的屍體,發現他們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皮肉潰爛,舌苔發白、面色發青,雙目無神、舉止瘋狂,雖還保留一線神智,卻只受人操控。”孫憫風示意眾人退開,掀起那屍體的衣服,只見對方雙足至大腿都已潰爛了皮肉,背後還有大片紅疹,看起來極是駭人。
  “我以銀針探入肺腑,發現其中還有活物異動,於是以刀入肉切開胃部……”孫憫風將屍體翻過來,露出那個被他切開的刀口,眾人雖覺驚懼,還是看了過去。
  “我在他的胃裡,找到了一隻蠱蟲。”孫憫風身負“鬼醫”之名,多年來不知道做了多少回離經叛道的事情,眼下毫不在意地伸手入內,再掏出時攤開掌心,裡面有一條半指長、筷子細的蛇樣蟲子,通體透明,若非被血染透,恐怕眼力不好的人還瞧不見它!
  趙冰蛾雙手緊握,不可置信地看向昏死的赫連禦。
  楚惜微瞳孔一縮:“這是……”
  “我曾聽聞,葬魂宮原身乃關外赫連氏,世代傳承一種蠱術……”孫憫風抬頭看向趙冰蛾,“趙護法,你可知這是什麼東西?”
  趙冰蛾道:“它的模樣極像離恨蠱,不過又有差異……近年來赫連禦經常背著我做些勾當,他應該清楚才是。”
  楚惜微皺著眉,走到赫連禦身邊,一指點在大穴上,內力透入在經脈間炸開,活活把昏死過去的人疼醒過來,睜眼刹那差點噴了他一臉血。
  色空道:“赫連施主,你可識得這只蠱蟲?”
  赫連禦重傷醒轉,只覺得全身粉碎了一樣疼,但要提氣,丹田內便針刺一半痛不欲生,叫他出了一頭冷汗。
  他恨恨看了端清一眼,似乎要將人剝皮拆骨吞吃腹中,卻只換來楚惜微第二指,不再有內力護住的身體蜷縮了一下,平日有多麼高高在上盛氣淩人,現在就有多麼狼狽不堪。
  赫連禦向來不吃虧,故抬眼看了下孫憫風手中蠱蟲,冷笑一聲:“怎麼會不認得?”
  頓了頓,他勾起嘴角:“這是步雪遙拿‘離恨蠱’養出來的寶貝,叫‘牽絲蠱’。入水則隱,一旦被人吞入腹中,就會在體內繁衍生長,其毒也越來越深,不僅毀人肌體,更能奪人心智……這樣的好東西,你們有幸得見,應當歡喜才是。”
  話音剛落,赫連禦就挨了一腳,重重撞上樹幹,用左手撐著地勉強直起身,冷冷看向楚惜微:“壞我大事,一刀一踢,我都記著。”
  “任你恨我入骨,恐怕也沒機會討還!”楚惜微冷哼一聲,“不必將一切推到步雪遙頭上,若無你命令,他敢做這些事情?”
  赫連禦反問:“那你又怎能確定我不是受人所逼?”
  羅家主正要唾駡,色空卻開了口:“異族?”
  “西佛眼盲心不盲,的確比這些蠢貨聰明多了。”赫連禦嗤笑一聲,“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們,這次我圖謀武林大會想把你們一網打盡,找上我合作的異族卻不止於此……他們要借道,更要借刀。”
  這話說得隱晦,該明白的人卻立刻聽懂了弦外之音——
  問禪山位於邊關之後、伽藍七城之前,又有西嶺險途暗通關外,乃是一處要道,當年無相寺祖師遷寺至此也是受高祖所托,傾全寺武僧之力世代把守此地。此番數千異族奇兵從西嶺潛入,雖在落日崖下被阻,到底是有漏網之魚,全軍突入也只是早晚,到時候面臨火器軍陣,誰都沒把握全身而退,然而一旦被其佔領問禪山,就如扼咽喉要道,一來可與關外異族大軍裡應外合,二來能奇軍偷襲為禍腹地,這便是“借道”;
  先以毒人混入白道人群中,傷及武林人士使其自顧不暇,又將中了蠱毒的村民引向問禪山封堵前路,白道愛惜羽毛也好、心慈手軟也罷,免不得束手束腳,到時候受毒傷者必然增多,待撤離後各散四方,便是將這毒物也帶往各地,誰都不知道會造成怎樣危害、殃及多少無辜,倘若有人去了重城要塞,更會為不軌之徒造成可乘之機,這便是“借刀”。
  楚惜微臉色一變,盈袖眯起眼睛道:“我近日派人觀察過周遭情況,的確看到不少病痛者臥床呻吟,還道是時疫,沒想到……竟然是你做的孽!”
  “咳咳……異族上門,我不答應便先淪為亡魂,自然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何況現在說這些,為時已晚。”赫連禦咳出一口血沫子,抬眼掃視眾人,“來此之前,蕭豔骨就已經派人潛入周遭村鎮秘密下毒,如今那些村民毒發,還道自己是得了疫病,被暗樁攛掇幾句便懷抱求生之念向這佛門聖地求爾等慈悲施救……呵,你們從來自詡救死扶傷,如今有了揚名機會,還不去救人?”
  眾人義憤填膺,不少年輕人被激,轉身就要往山下跑,不料趙冰蛾突然開口:“想死的儘管去吧!”
  “你說什麼?”
  “妖婦鐵石心腸!”
  “諸位息怒!”色空以內力傳聲壓下指責,“趙施主的話沒有錯,蠱毒並非一般毒物,如瘟疫般極易傳染,老衲年輕時行走關外見過一處小村因一個身染蠱毒之人而無一倖免,此事非同小可。倘如情報所言,那些百姓身上已現毒瘡,怕是蠱毒入了肺腑,就算有解藥恐也無大用了。”
  楚惜微皺起眉,緊緊盯著赫連禦:“若是被中了蠱毒的人攻擊,會如何?”
  赫連禦但笑不語,孫憫風面如寒冰:“蠱毒入體首推血水相融,若有被咬破皮肉、傷口沾染毒血者都會中毒。雖然不會在體內長出新的蠱蟲,卻會在毒發後發瘋死去,尤其武者真氣逆行,甚至走火入魔。”
  此言一出,幾乎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經歷了幾番打殺,誰都不可能完好無損,就連剛才在寺內與毒人混戰,都有數人被咬,傷口沾血更是不以為意,到現在驚覺陰謀卻已經晚了。
  “解藥!”
  赫連禦輕笑:“給你們解藥,我有什麼好處?”
  色空歎息道:“赫連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趙冰蛾忽然開口道:“名喚‘牽絲蠱’,又是自‘離恨蠱’而出,恐怕也受‘長生蠱’所影響吧?”
  “阿姊不愧為赫連家蠱術傳人,的確是聰明。”赫連禦微微一笑,目光裡像淬了毒,“欲解此毒,需要‘長生蠱’入藥,然而這普天之下只有你我二人身具此物,要配置這麼多解藥必須你我交出體內雌雄蠱蟲……但是阿姊,你被玄素道長當胸一劍,全靠長生蠱才苟延殘喘至今,若失了蠱蟲,恐怕……”
  說話間,他靠著樹幹坐起,一隻手按住自己心口,笑道:“蠱蟲需得寄主自願方能活著脫體,你們給我一條生路,我把雄蠱給你們,至於阿姊肯不肯給,就看各位能否曉以大義了。”
  “你——”羅家主火冒三丈,恨不得沖上去把他大卸八塊,卻又不得不按捺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趙冰蛾,魔蠍自發圍護在她身周,卻依然感覺到殺機再起,如芒刺在背。
  “各位……”沉默許久的玄素眼見情勢反轉,終於出聲,語氣裡難得帶了怒氣,“過河拆橋,傷人利己,這等做法與宵小有何區別?”
  “當然有區別。”赫連禦笑著看他,“小道長你還年輕,不知道什麼是舍小為大、顧全大局,在場可不乏深諳取捨之道的老江湖。趙冰蛾跟我都是魔教妖人,取長生蠱研製解藥拯救無辜,也算得造化浮屠,有什麼不好?你如此反對,莫非從心眼兒裡還把她當娘不成?”
  “你……”
  不等玄素說完,赫連禦又看在場眾人,恍然道:“是了,此番無相寺元氣大傷,中原魁首之位虛懸,自然要另選龍首。太上宮休養生息多年,玄素道長是少年英雄,又有端清道長鼎力支持,眼下還跟百鬼門交好,在此番亂戰裡打出赫赫聲名,恐怕事了之後重選武林盟主,太上宮定能如願而歸,只是不知道……諸位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竹籃打水一場空,究竟是否心服口服?”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注:出自司馬遷《史記》)
  許多人原本還在遲疑,這下更加動搖。
  趙冰蛾作惡多端殺人如麻,若是她肯給出長生蠱,那也算是死得其所,既能救人於危難,又能讓白道少一個心腹大患,就算她自己到了閻王殿前多一筆陰德,有何處不好?
  太上宮多年來避世不出,多少門派都在江湖恩怨傾軋裡受損,他們倒是休養生息,曾有東道,現出玄素,還有那個從沒見過卻深不可測的端清道長……如此一來,怎麼能讓其他人不忌憚?
  玄素只是初入江湖少見世面,並不是傻,他聰慧且敏銳,赫連禦話音剛落,他就知道這下糟了。
  拿大義做遮羞布,以利益動人心,一句話揭露冷暖展現百態,赫連禦對人心的拿捏實在可怕。
  更可怕的是玄素心寒,也知道這是人之常情,聰明的都該順應大流明哲保身,然而要他現在退一步,卻無論如何也不願意。
  趙冰蛾凝視著他孤零零的背影,眼裡極快地閃過一道水光,嘴角下意識地想勾起,最終還是抿成了一線刻薄的刀。
  被刺的心口還在疼,趙冰蛾卻緩緩放下捂住傷口的手,慢慢緊握成拳。
  終於有人開口了:“玄素道長,趙冰蛾一介妖婦,手下血案累累,我們殺她本來就是替天行道,現在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有何不可?”
  “縱有過錯,也得大局為重,諸多同道性命、周遭百姓安危難道還比不上一個趙冰蛾?”
  “……”
  玄素雙拳緊握,指節已經發白,就在他已經忍不住要爆發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不同的聲音。
  “少宮主說得沒錯,我等要救人,但不能做這有違道義之事。”玄曉帶著太上宮弟子越眾而出護在玄素左右,直視眾人,“倘若為了救人而行無道之事,我們又跟魔道有何區別?”
  玄素眼眶發熱,感受到玄曉一隻手落在自己肩膀上,忽然就有了無窮的力量。
  他生於不知處,長於太上宮,端涯道長授他文武教他做人,滿門弟子伴他歲月予他支持,到如今終覺半生不虛。
  然而白道大部分人卻已經拿定主意,提劍就要突破魔蠍圍護,花想容、羅家主雙劍合璧,更是一左一右牽制住玄素。
  羅家主劍勢淩厲,花想容劍。眼看雙劍就要傷他手足暫阻行動,突然有人插入戰局,一拳出,一腿落,下一刻花想容的劍被打偏,羅家主的劍被踩在了腳下!
  “阿彌陀佛。”年輕僧人單手行禮,擋在玄素面前,直視二人,“大難當前,二位施主何必對同道下此重手?”
  羅家主氣急,抽劍就想給他個教訓,卻不料長劍被恒遠看似輕鬆地踏住,竟然紋絲不動。
  這個在江湖上被傳聞有負師名的平凡僧人,下盤功夫竟然如此了得,單從他擋開花想容劍勢的那一拳,其眼力手力也不平庸。
  花想容皺眉道:“郭謂,趙冰蛾乃你滅門仇人,玄素護著她,你不趁機去將其拿下,反要來阻我們?”
  “小僧恒遠。”恒遠輕聲道,“冤有頭債有主,因果本定。小僧人事已盡,方明是非公道還需天理成全。”
  “你——”羅家主怒上心頭,開口也沒了客氣,“禪師,你教出來的好徒弟!”
  “恒遠所為,是他心中所想,老衲無從干涉,不過……”色空話到一半,人至近前,輕飄飄一撥分開三人,將玄素、恒遠都擋在身後,直面刀兵出鞘的眾人,合掌道,“舍小為大是顧全大局,但小我也是我,何能輕易捨棄?善惡終有報,生死當有數,強奪他人性命以全己身,縱有金玉,難掩敗絮,如此做法,與修羅何異?”
  色空年老,身形消瘦,聲音也並不嚴厲,卻在這混亂的時刻奇跡般安撫下眾人,如暮鼓晨鐘敲在心頭。
  片刻後,花想容收了劍,歎道:“禪師所言的確有理,我等本也不欲這般行事,但眼下情勢所逼,若無長生蠱,更是死傷慘重、後患無窮!”
  羅家主也將劍一扔,道:“若無蠱毒之禍,我等願意放走趙冰蛾,可是現在……”
  色空對著孫憫風的方向合掌道:“孫先生,若老衲以內力為趙施主續命,取蠱之後可有活路?”
  孫憫風早就看到趙冰蛾的傷口,搖了搖頭:“重傷心脈,全靠蠱蟲續命,一旦取蠱就如摧心裂膽,縱有內力之助,也不過多活個把時辰。”
  玄素臉色劇變:“這……”
  “夠了。”趙冰蛾冷哼出聲,“我的命,什麼時候由你們做主了?”
  此言一出,眾人一滯,這才想起赫連禦剛剛說過——長生蠱唯有寄主自願才能活著取出。
  “現在不該是你們逼我,而該求我。”趙冰蛾冷冷一笑,看也不看赫連禦,而是掃過每個人的臉,“長生蠱,我可以給。”
  眾人大喜過望,魔蠍下屬有人驚呼出聲:“大人!”
  “閉嘴。”趙冰蛾冷瞥一眼,雖是末路,威嚴仍在,所有下屬都噤了聲,唯將刀劍握得死緊。
  她看向白道,豎起一根手指,道:“長生蠱給你們,但我有個條件。”
  花想容連忙道:“你且說!”
  “除了他們……”趙冰蛾的手指點過玄素、色空、恒遠、楚惜微、端清,然後負手而立,“你們都給我滾,越遠越好!”
  她這話無疑是把許多人的面子踩在腳底下,羅家主怒道:“妖婦你什麼意思?想耍詐不成?”
  趙冰蛾道:“再加一個條件,你閉嘴!”
  這女人大概是一輩子沒學過服軟,到現在還骨頭硬嘴更硬,楚惜微暗自搖了搖頭,卻也不得不佩服她。
  常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但若能勇往直前,誰願意裝縮頭烏龜?
  一生一身的骨氣,哪怕長滿倒刺戳了無數鮮血淋漓,到底是傲到了最後。此一人,此一世,楚惜微生平所見也不過趙冰蛾一個而已。
  眾人雖然不甘,卻也不得不離開,將場地騰出來,很快這片林地就只剩下趙冰蛾一行和楚惜微五人。
  趙冰蛾一步步走到恒遠面前,勾起嘴唇:“小和尚,你依然是恨我的。”
  恒遠道:“自然。”
  趙冰蛾嗤笑一聲:“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你爹滅你滿門?”
  恒遠抬起眼:“你會告訴我嗎?”
  “沖著你剛才的選擇,我給你個明白。”趙冰蛾的手掌摩挲著彎刀,“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我不為交待也無需理解,只是為你剛才那句話——冤有頭債有主。”
 

第164章 昔年(上)
  昔時年少風華茂,未嘗紅塵百味道。
  三十年前,色空尚未成西佛高僧,端涯仍在人間遊歷天下,趙冰蛾還是碧玉年華。
  葬魂宮彼時在西南立足不久,宮主赫連沉於四年前推翻赫連氏主家奪得大權,但身邊可用之人不多,便派人去信找趙冰蛾回迷蹤嶺。
  趙冰蛾跟赫連沉是同父異母的兄妹,自幼就跟隨母親在各處行走闖蕩,縱母親逝去後也不停腳步。那個時候趙冰蛾不過二十來歲,卻已看過西域黃沙大漠,見識了東海波瀾壯闊,眼裡容得下千山萬水,哪裡肯回迷蹤嶺這囹圄之地跟人勾心鬥角?
  赫連沉連去十八封信,都被她悉數燒成了灰,只是看在幼時情分與血緣之情上,將母親留下的心腹死士分出一半去了迷蹤嶺暫助赫連沉辦事,自己為躲清靜便索性到了中原。
  那個時候先帝執政,雖無倒行逆施之舉,卻多苛捐雜稅、刑罰極重,兼之北俠秦鶴白一案過去不到六年,其中牽扯的黨羽不知凡幾,朝廷裡忙著大刀闊斧斬除異己以固黃泉,軍隊中重整規矩調遣兵卒,邊關嚴防死守謹防外敵,舉國上下的日子過得都提心吊膽。
  夏秋時節,她正好來到了雲沙河水患流域,近十個州縣慘遭水禍,數萬百姓流離失所。趙冰蛾一路走來,見到餓殍凍骨,也見到燒殺搶掠,人性善惡在大難當中暴露無遺,她那麼多慈悲心腸,卻也最見不得欺辱婦孺的窮兇惡夫,從後方到前沿,且殺且救,不少人對她感激涕零,也有許多人畏懼不已。
  那一日她踹翻了搶奪孩童口糧的痞子,一腳差點將其胸骨踏碎,眼看就要手起刀落,不料忽然間肩頭一沉、腳下一輕——有人從她刀下拖走了還剩半條命的痞子,還有一人從背後以木棍壓住她正欲動作的肩臂。
  救人的道長而立之年,氣度高華,著一身黑白道袍,只是挽袖折擺還沾了不少泥濘,看起來髒汙狼狽,唯有眉清目朗依舊,對著她單手行了個道家禮,笑道:“貧道端涯,這廂有禮。姑娘嫉惡如仇,不過此人罪不至死,還請收刀回鞘吧。”
  道長說話和氣,趙冰蛾卻想起他适才奪人於刀下的一記推手,單看眼力手法和時機把握,就知此人武功至少不在自己之下,更何況背後……
  她轉過身,背後那人也移開手,將木棍輕輕頓地,右掌豎於胸前,低頭不看她,只是輕聲道:“阿彌陀佛。”
  出手迅如雷霆、下力沉如山嶽,趙冰蛾本以為是遇到了內家高手,卻沒想到是個和尚。
  聽聲音倒還清朗,只是不曉得年歲幾何,趙冰蛾有些不服氣,挑起眉:“和尚,你抬頭來,叫我瞧瞧。”
  “阿彌陀佛。”僧人依然低頌佛號,連眼神都沒覷來。
  那道長見狀笑了,勸道:“姑娘,這位師父法號‘色空’,便為‘色即是空’,人間紅顏白骨、色相萬千他是從不多看的。”
  “呵,天底下姹紫嫣紅千種風流,為了勞什子佛經道義就要閉目塞聽,何必長這一雙眼睛?”趙冰蛾氣笑了,忽然出手去挑那僧人的下巴。
  她畢竟不是中原人,行事大方不覺孟浪輕挑,僧人卻如避蛇蠍連退三步,然而趙冰蛾武功高強動作極快,出手又猝不及防,這一下雖然沒碰到他的臉,卻也逼其在不經意間抬了頭。
  面如圭璧,目似清潭,雖不苟言笑,卻端正得緊,叫她看一眼就想起了西域邊城裡中原行商帶來的佛像,不似金身流光溢彩,更像紫檀古韻沉香,見之便如聞佛偈,安寧靜好。
  趙冰蛾滿心的火氣,在他投來的一眼裡如遭霖雨,滅了個乾乾淨淨。
  “阿彌陀佛。”色空念著不變的四個字,只是這回多加了一句,“女施主自重。”
  剛滅下的火氣“騰”地又竄了起來。
  這一回沒等趙冰蛾發怒,端涯道長已經笑道:“姑娘莫氣,色空法師向來不近女色,你這舉動怕是嚇著他了。”
  趙冰蛾回頭看他一眼,只覺得這一僧一道極有意思,僧人年輕卻刻板得老氣橫秋,道長年長卻溫和開明如俗家父兄,乍一看南轅北轍的性子,相處卻默契萬分,不曉得是怎樣結下的緣法。
  她對這和尚沒了好臉,對道長卻無意見,當下也不使他難做,還刀入鞘,一揚下巴:“既然你們要救這人的命,就連同那他狼心狗肺一同救了吧,否則下次再讓我見著他欺侮婦孺,可就沒有今天的運氣了。”
  趙冰蛾說完就轉了身,消失在泥濘滿地的路上,將一僧一道都遠遠拋在了身後。
  實際上她並沒有走。
  興許是餘怒未消,又或者上了勁頭,趙冰蛾留在了這哀鴻遍野之地,遠遠落在那一僧一道後頭,看著他們四處奔走。
  這次水患遺禍頗廣,受災者甚眾,哪怕朝廷急下詔令,調來官兵賑災救濟,也依然捉襟見肘。天災生人禍,難民中不乏趁機作亂、煽動激憤者,將本來就焦灼的情況鬧得更令人頭疼。
  官兵疲于築堤賑災,附近有不少武林白道人士聞訊而來,紛紛鼎力相助,會岐黃者開義診,有財力者購米糧,就算什麼都沒有單靠一身武藝力氣,也能打幾個匪徒搬幾塊大石。
  中原人所謂的“俠義”,原來不只是誅邪扶正,還有救死扶傷。
  趙冰蛾看到那道長開了義診給人看病取藥,晝夜不息,熬得眼眶通紅還能笑著輕撫孩童頭頂;她也見到那僧人卸下僧衣念珠,著一身短打隨官兵到了尚有餘患的水難之地,身背百斤大石,手拖兩個麻袋,雙腳都陷入泥裡,一步一個腳印。
  賑災七日,輪作的勞工換了不知幾番,依然疲憊不堪,趙冰蛾卻對色空和端涯的作息數得清清楚楚——他們只合過一次眼,休憩了不到兩個時辰。
  她閉了閉眼,肋骨下一塊血肉倏然跳動,經久不止息。
  人畢竟是肉骨凡胎之軀,誰都有撐不下去的時候。這一日傍晚時,僧人負石築堤已力有不繼,腳下被泥石一絆,身體失衡,眼看就要被石頭壓住,叫洪流沖走。
  他古板的臉上極快地掠過一抹驚色,下一刻就被人扯住胳膊,用力從河道淤泥中拔了出來。
  趙冰蛾把他拖上岸,甩了自己一身泥點子,蹲下來笑道:“大和尚,我救你一命,如何報答我?”
  色空癱倒在地,仰望她低垂的目光,如看見星河月色,然而那時根本沒有朗月繁星。
  他艱難地合掌,低聲道:“阿彌陀佛。”
  那晚她扶著僧人走回災民營地,將其扔進端涯的帳篷,道長正睜著血絲密佈的眼清點所剩無幾的草藥,冷不丁見到兩人進來,手下便是一頓。
  “姑娘,你這是……”頓了頓,他看向雙目緊閉的色空,“色空法師怎麼了?”
  “昏睡過去,我打的。”趙冰蛾抬袖拭去額頭泥點汗珠,嗤笑一聲,“七日勞累,少食少休,你們莫非以為自己入了佛門道家,就是修成正果脫胎換骨了不成?”
  端涯道長聽在耳裡,覺得這姑娘大概是出身大家,養得一身驕矜傲氣,從來沒說過軟話,故連句關心都說得嘲諷十足。
  人有傲氣不是壞事,然而世間向來強極則辱、剛過易折,紅塵三千丈最多磋磨,為人處世圓滑者最能安身立命;棱角鮮明者不是被世故抹平,就是在千磨萬擊裡把自己打磨得更加鋒利,然而這種人到最後往往傷人傷己。
  他心裡這般思量,面上不露端倪,只是抬手行禮道:“多謝姑娘關心。”
  趙冰蛾向來知道白道中人自命清高不凡,把聲名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她出言不客氣本做好了跟端涯翻臉的準備,卻沒想到端涯的態度平和依舊。
  她自幼長於關外,其母趙雪雁性子也狠辣,身邊更多手段冷厲的死士,鮮少看到性情這般溫良的男子,比父兄師長更多寬厚包容。
  趙冰蛾面對色空總想試探其底線,手段無所不用其極,見到端涯卻老是發不出脾氣,不管芒刺還是怒火,都在對方一個微笑中消泯安靜。
  她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色如月照春曉花,嬌豔又清冷。
  後來端涯也被她趕去休息,趙冰蛾自己坐在了義診桌位後,為相互扶持而來的難民看病。
  她對岐黃醫道算不上妙手神醫,卻承襲赫連氏蠱毒之道,深諳以毒攻毒的本事,看些普通的跌打損傷和頭疼腦熱不在話下。如此忙碌了一夜,等到端涯和色空醒來,看見她正在給一個老男潰爛的左腿刮肉上藥,雖然滿臉不耐與嫌棄,下手卻很穩,用力也沒多一分少一毫。
  端涯笑了笑,輕聲道:“她其實是個不錯的姑娘,雖然脾性過於傲氣了。”
  色空低下頭,合掌道:“阿彌陀佛。”
  他們在這裡待了半個多月,配合官兵和白道義士賑災救濟。趙冰蛾不願意跟其他人打堆,就乾脆隨端涯和色空一起行動,一開始不曉得多少人對這樣奇怪的組合側目,到後來也就見怪不怪了。
  端涯寬容溫良義診安撫,色空踏實穩重築堤建防,趙冰蛾鋒芒畢露收拾地痞,後來更暗中派遣手下去附近城鎮收拾屯糧高價、發天災財的黑心商戶。白道中人礙于顏面不能明著做的事情,趙冰蛾從來沒有顧及,她出事不留餘地,也不給這些人有所翻盤的機會。
  水患接觸之後,此地百廢待興,災民們熱火朝天地重建家園,前來襄助的各路人馬也將重回本位。
  趙冰蛾無處可去,本想繼續跟著他們去中原別處看看,沒想到屬下在這時傳來了消息——葬魂宮來人了。
  她不想見,但為免麻煩又不得不見,只好眼睜睜看著一僧一道連袂遠去,然後頂著滿腦袋官司去見葬魂宮來使。
  那是個弱冠之年的男子,飛眉入鬢,鳳目微狹,著箭袖白衣、雲紋緞靴,鴉羽長髮被銀帶高束,看起來乾淨清潤,渾然不似一個滿手血腥的葬魂宮人。
  他交出赫連沉的權杖和書信,然後對趙冰蛾拱手行了一禮,微笑道:“在下赫連禦,忝為宮主結拜義弟,現執掌暗堂,初見阿姊,幸甚至哉。”
  赫連沉的結義兄弟叫她一聲阿姊,的確理所當然,趙冰蛾並不在意這些個徒有其表的稱呼,她在意的是赫連沉的信和赫連禦這個人。
  信上寫得簡單,葬魂宮在迷蹤嶺建立四年以來,都在忙於清理主家餘孽,還要謹防魔道其他勢力窺伺吞併,僅憑赫連沉獨木難支。如今魔道大比將至,擂臺設於迷蹤嶺,三門六派都要派人前來,既然推拒不得,就唯有讓其心服口服,徹徹底底地揚名立足。
  赫連沉拿出了先父權杖,言辭中更拿趙冰蛾母親為葬魂宮建立時的辛勞說事,哪怕趙冰蛾有心把信撕了,也不得不按捺一時。
  她心裡知道,自己是必須回去趟一次渾水了,幾乎要陰沉開口:“好。”
  心氣不順,趙冰蛾一路上對赫連禦並沒有好臉色,然而架不住對方處事得體、談吐大方。他該是走南闖北多年,見多識廣,無論中原文韜武略還是關外風情民俗都能說得頭頭是道,哪怕趙冰蛾有心冷待他,卻也不得不承認此人才能出眾,難怪能被赫連沉如此看重,甚至執掌暗堂。
  她道:“以你的本事,少說也能做個殿主鎮守一方,屈居暗堂做些情報刑訊的勾當有些埋沒了。”
  赫連禦苦笑道:“男兒何不想壯志淩雲?只可惜在下心有餘而力不足。”
  趙冰蛾一怔,抓過他一隻手細細探脈,這才發覺不對。
  赫連禦體內有離恨蠱。
  蠱術是赫連氏主家一大傳承,由長生蠱內養身體控制外蠱,現在除了趙冰蛾跟赫連沉兄妹之外,已無人能習得。赫連禦身上的“離恨蠱”究竟何人所留,趙冰蛾就算拿後腦勺也想得到。
  “你……”趙冰蛾放下他的手,神情變換,“你們不是結拜兄弟嗎?”
  “親兄弟尚有鬩牆之患,何況只是結拜兄弟?”赫連禦苦笑道,“防微杜漸,人之常情。”
  赫連禦武功極高,比起趙冰蛾還要強上一分,他內力霸道雄渾乃趙冰蛾生平僅見,處事手段更是深諳人心之道,無不恰到好處,這樣的人會得赫連沉重用,自然也會被他忌憚。
  那麼趙冰蛾呢?
  她的武功已不遜色赫連沉,又同樣身懷長生蠱不懼蠱毒的威脅控制,手下還有一隊手段了得的死士,赫連沉對她就真的能推心置腹嗎?未必然也。
  趙冰蛾眼光一沉。
  赫連禦狀似無意的一句話,就像打開了一扇隱晦的門,趙冰蛾本來也不是天真無邪的大家閨秀,自然就上了心。
  事實也的確如此。
  她回了葬魂宮,赫連沉喜不自勝,對她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然而趙冰蛾的一舉一動也都在他眼皮底下,不肯放過絲毫異樣。
  幾次談話都旁敲側擊,話裡話外都是讓她帶人長居迷蹤嶺、鎮守山門的意思,如此一來就像條窮凶極惡的看門狗,雖然可能咬傷主人,卻總是在籠子裡打轉,怎麼也翻不了天。
  趙冰蛾依然在笑,目光越來越冷。
  七日後魔道大比,三門六派各路魔教高手雲集而至,迷蹤嶺內殺機四伏,隨時可能血流成河。赫連禦精心安排了來人住處,看似普通卻在不經意間將其分裂開來,又有崗哨沿途密佈,趙冰蛾的死士更潛伏暗中伺機而動,於烏雲罩頂下守住葬魂宮的根基。
  九戰決勝,赫連沉、趙冰蛾、赫連禦三人輪上,六勝二負一平,以血祭刀,以命立本,將“葬魂宮”三個字像釘子般插進三門六派的心臟裡,從此之後魔道風雲變幻,爭強好勝更甚往昔,卻再也沒有人敢瞧不起葬魂宮。
  赫連沉喜不自勝,趙冰蛾卻沒有留在迷蹤嶺,大比後第三日便悄然離去。
  赫連禦給了她一個消息,關外異族來人了。
  赫連氏本是關外大族,與其有所勾連無可厚非,但是趙冰蛾聽從母命,從來不肯與其多打交道,既然阻止不了赫連沉與其會面,乾脆眼不見心不煩。
  有赫連禦暗中給她方便,趙冰蛾離開得無聲無息,等到赫連沉發覺的時候,她已經縱馬越過西川,來到了南地水鄉。
  魔道大比之後,趙冰蛾一戰成名,為免麻煩便蒙上面紗換了佩刀,總算是平平順順走了這些時日。她一路上且走且停,端得愜意,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深秋時節,北方草木都已枯萎,南地卻還有綠意。
  那一日晨曦微露,她坐船順水漂流,途徑蘭溪橋時突然聽到橋邊有女孩子在哭,伴隨著一個清潤之聲細細安撫。
  趙冰蛾走到船頭,翹首望去,只見橋邊坐著一個濕淋淋的小姑娘,身上搭了件雪青僧袍,正抱著腿嚶嚶哭泣,乍一看仿佛被誰給欺負了。
  蹲在她身邊的是位熟悉的年輕僧人,有些無措,又不敢輕易去碰她,只能溫言細聲地問話,女孩子卻一直在哭,引來了不少人圍觀,對著僧人指指點點,看著便尷尬。
  趙冰蛾仔細聽了一會兒,原來那姑娘是被人牙子拐賣至此,好不容易跳船逃了出來,被這僧人所救,卻驚嚇過度說不清自己家住何方,只曉得哭泣,倒是讓好心的僧人被人指摘。
  可是儘管如此,僧人也沒惱怒,反而努力從刻板的臉上露出笑容來,算不上多麼好看,卻明亮如春日暖陽,伴隨著山間晨鐘似的清朗聲音,讓哭泣的女孩子都慢慢止了聲。
  趙冰蛾跟他呆了大半個月,還是頭一次見他笑,眼前有些花,似乎有一線陽光漏到了眼底,再也摘不出去。
  她忍不住曼聲一笑,開口道:“和尚,我幫忙把她送到鎮上,你給我講個經說說佛法,好不好?”
  蹲著的僧人聞聲起身,轉頭向橋下看來,只見一泓碧水上有小舟停泊,船尾有老翁搖槳,船頭是女子獨立。
  微風吹起她的面紗,驚鴻一瞥,恰似那晚在泥濘岸邊看見的滿目月華。
  “……阿彌陀佛。”色空合掌輕頌佛號,笑意未改,“好。”
 

第165章 昔年(中)
  趙冰蛾在中原行走一年多,望過北疆鐵血,見過東海壯闊,曾讚賞中都人傑地靈,也歎過南地山明水秀,最終還是在蒼莽古俗的西川停下腳步,于青燈古佛前焚香三炷。
  年輕僧人依然如她離開時所見那般平心靜氣,一手敲著木魚,一手撥動佛珠喃喃念經,趙冰蛾只手托腮在旁邊看他。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注)”
  趙冰蛾笑著打斷了他:“每次來找你,都聽見這一篇,我都會背了。”
  色空輕輕將銅磬放好,睜眼看過來:“回來了?”
  “啊,出去兩個月,有些累。”趙冰蛾從袖袋裡摸出一串沉香佛珠拋給他,“去東陵見了端涯道長,跟他一起到古陽城拜訪了斷水莊主,臨走時他托我將此物交你,賀你受過菩薩戒。”
  “你必是請教了斷水刀。”色空接住佛珠,面上無喜也無悲,平淡得就像一杯沒滋沒味的水。
  “抽刀斷水,名不虛傳。”趙冰蛾一邊說,一邊覷著他的臉色,“三壇大戒受過,聽說你還在上月萬佛會論法揚名,恐怕再過幾年,方丈就要立你作無相寺首座和尚,以後傳住持之位呢。”
  她說話時就像有只手揪住了心,把一副冷硬心腸揉成了皺巴巴的帕子,色空垂眼不說話,趙冰蛾又忍不住道:“看起來倒是前途無量,可你還不到而立的年華,大千世界姹紫嫣紅還沒看遍,怎麼就死了心眼要做清心寡欲的和尚了?”
  “佛門之地,何施主慎言。”色空低聲道,合掌輕頌佛號。
  趙冰蛾聽到“阿彌陀佛”就頭疼,可又捨不得對他發脾氣,只好故作灑脫道:“我走了這麼久,剛回來便要被你責成悶嘴葫蘆,早知道就留在太上宮,好歹能跟人打兩架。”
  色空抬起頭,有些疑惑:“太上宮門規所示,不得滋事好鬥。”
  趙冰蛾大笑:“太上宮的弟子跟你一樣頂沒意思,不過近日來了個有趣的女人,脾氣爽利,刀更痛快,可惜我與她都來去匆匆,只有一戰點到即止。”
  色空在心裡轉了轉:“是端清道長那位顧姓友人?”
  趙冰蛾對“友人”兩字撇了撇嘴,她心思機巧眼光毒辣,自然比這些讀經都讀傻了的出家人敏銳,更何苦那叫“顧欺芳”的女子從頭到尾都沒從執卷翻閱的端清身上挪開眼。
  本以為她是跟自己一般的剃頭挑子一頭熱,沒想到戰至興起失了方寸的時候,端清跟端涯同時出手,一人握住她的刀,另一人卻撥開顧欺芳的手擋在了她面前。
  趙冰蛾心裡猝然湧上了難以抑制的嫉妒和不甘。
  同是戀慕紅塵方外之人,為何顧欺芳能使高山之雪化冰動心,她卻只能緣木求魚?
  “和尚,這一番去古陽城,倒是讓我好生開了眼界。”趙冰蛾盯著色空,輕聲細語,“無雙派馮若谷少俠贈我桃枝,欲與我慕艾結好,你說我該不該答應?”
  撥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色空道:“阿彌陀佛,隨心隨緣。”
  “我不喜歡他。”趙冰蛾走到他面前,“和尚,我有喜歡的人了。”
  四百六十七天,她有三百日都在色空和端涯左右打轉,一僧一道,後者寬厚溫和更勝父兄,前者平淡無奇卻能讓她恍覺歲月靜好。
  趙冰蛾認識色空之前,一直覺得如自己這般驕矜的女人就該鮮衣怒馬刀口舔血,認識他之後才在似水光陰裡慢慢生出落葉歸根般的寧靜。
  此心安處是吾鄉(注2),她安了心就像飄萍紮了根,想就這樣生根發芽,于平凡厚土中長出參天大樹,自此風雨與共,兩心安穩。
  她緊緊盯著色空,年輕僧人默然片刻,忽而抬手拿起銅磬,再度閉眼輕敲木魚,念著剛才沒誦完的經:“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
  念到此處,忽然聽到背後發出一聲巨響,禪房的門被大力合上又反震回來,燈光搖曳卻只投出了一人盤膝端坐的影子。
  銅磬一頓,繼而又敲在木魚上,僧人緩緩睜開眼,喃喃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趙冰蛾這一走本是意氣之舉,卻沒想到再見面便物是人非。
  她性子倔強又有些天生的不擇手段,自小看上的東西便是跟赫連沉搶得頭破血流也要得到,分毫不肯讓,更別說讓她知難而退。
  趙冰蛾氣衝衝下了問禪山,知道她與色空交情深厚的佛門弟子都不敢去攔,她就一路到了野林子裡想砍會兒木樁冷靜冷靜,卻不料在這時見到了赫連禦。
  自從一年前魔道大比過後,替赫連沉聯絡她的人就變成了赫連禦,平心而論,趙冰蛾並不討厭他,只是現在正在氣頭上,說話也沒好聲氣:“魔教中人來到問禪山,是想找死還是要皈依?”
  “阿姊,義兄托我送你句話——可莫忘了自己並非何憐月,而是趙冰蛾。”赫連禦靜靜看著她,搖了搖頭,“我本以為義兄多慮,卻沒料到阿姊已經多想了。”
  趙冰蛾臉上的神情在這一刻凝固凍結,她緩緩扯下面紗,經久不見的陰冷殺意慢慢染上眼瞳,聲音轉寒:“赫連沉把你派來提醒我,看來是要用得上‘趙冰蛾’了?”
  “就算義兄不開口,我也是要來通知阿姊一聲的。”頓了頓,赫連禦凝重道,“朝廷頒佈十三禁武令,要天下習武之人恪守法規不得以武犯禁,魔道三門六派俱不服氣,要在兩月後於南地思決谷約戰正道八大門派,戰帖已經發出去了。”
  南地思決穀,與三昧書院相去不遠,而朝廷頒佈禁武令背後必然少不了南儒動作,魔道將戰場選在這裡,無疑是在南儒門前示威,不論肝膽還是愚蠢,都代表一場腥風血雨即將拉開。
  哪怕趙冰蛾對赫連沉有千般考量,對方終究是血緣至親,葬魂宮也是她如今安身立命所在,就算為了自己她也必須得去,更何況……
  她壓下心裡呼之欲出的忐忑,跟著赫連禦下山上馬,往迷蹤嶺方向一騎絕塵。
  此一去六十三天音信全無,當她再見色空是在思決穀戰場上。
  她戴著夜叉面具手持挽月彎刀混戰人群,此時不是殺敵便是身死,趙冰蛾沒多思考也沒有猶豫,直到一把長劍架住她朝著黃山派大弟子脖頸割去的彎刀,一根玄鐵長棍壓在了她的肩頭。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然而這回提劍的道長招式綿長封死退路,肩上的長棍再不留力如負千鈞,趙冰蛾手裡的刀也沒停住。
  肩膀一沉讓開長棍,趙冰蛾一刀迫開長劍回身直斬,刀刃與肉拳相撞,一股剛猛至極的內力在趙冰蛾經脈間炸開,她喉口一甜,血從面具下滴落。
  江湖盛傳色空的《浮屠拳經》深得佛門至剛至陽之道,趙冰蛾從來跟他打過,自然也無從領教,到今日可算是夙願得償。
  可她並不高興。
  色空棍掃一片、拳勁逼人,端涯劍勢成陣、結網無漏,他們兩人一攻一守將趙冰蛾、赫連沉都牽扯在方寸之地,然而戰場上最重要的就是速戰速決。
  趙冰蛾再度跟他們拳劍相接的時候,忍不住捏起嗓音出言冷刺:“臭道士,死禿驢,出家人就該在山寺安心念經,來攪和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情作甚?六根不淨,五蘊不空!”
  色空依然是那句“阿彌陀佛”,端涯道長心細如發,聞言微微挑眉,本來要刺向趙冰蛾咽喉的一劍偏了開去,堪堪在她頸側留下了一條淺口。
  可惜他還沒來得及問話,戰局就被赫連禦帶人打亂,眾人各自為戰,眨眼間就是咫尺天涯。
  這一戰打了三天三夜,最終是魔道三門六派最先退出戰場,他們帶來的精銳大半飲恨于此,白道卻略占上風,再打下去最好的結局就是同歸於盡,而他們誰都不想把一切都交待在這裡。
  思決谷此戰邪不勝正,白道八大門派卻因損傷並不十分高興,魔道三門六派更是元氣大傷,敗走時就像夾起尾巴的狗,唯一算得上贏家的反而是一戰揚名的葬魂宮。
  作為魔道新勢力,葬魂宮被首先推上戰場力戰白道聯軍,為三門六派爭取機會,僵持了一日一夜不顯敗相,每個參戰之人都手染鮮血,赫連沉、趙冰蛾武功高強,赫連禦心狠手辣巧布陷阱,為眾人忌憚。
  三門六派死傷甚重,葬魂宮還猶有餘力,不僅為其斷後博得魔道聲譽,宮主赫連沉還跟斷水莊主謝重山一決高下,勝半招翻一局,威名大震,可見從此之後魔道的天即將風雲倒轉。
  正邪先後撤出戰場,只留下一部分人清理殘局,趙冰蛾卻沒走。
  她取下面具燒毀血衣,輕紗遮面,藍衫獵獵,又變回了“何憐月”。趙冰蛾趁著夜色順山道向下探查,尋找被魍魎門主拖住跳下斷崖的色空。
  和尚不好好念經,偏偏來這地方蹚渾水,真是腦子有病。趙冰蛾一邊暗罵,一邊仔細尋找,草木土石俱不放過,等到雙手都被粗糲岩石磨掉了一層皮,才找到了魍魎門主頭破血流的屍體和昏死過去的色空。
  佛祖保佑,從這麼高掉下來沒活活把他摔死,反是讓魍魎門主做了墊背救了色空一命。趙冰蛾長長地松了口氣,這才驚覺一身大汗被風吹涼,冷得刺骨。
  她看也不看那具屍體,走過去把色空背了起來,女子身量小力氣也在連日大戰和攀爬斷崖時耗去了十之八九,趙冰蛾差點被壓趴在地,好不容易背起他走動,額頭又懸起滿滿的汗珠。
  戰場上還有正邪兩人的清理屍體,趙冰蛾不敢貿然連絡人,又見夜寒風大,只好背著色空找山洞棲身暫避。周圍沒有溪澗,她來回跑了三趟收集了一點露水,一半小心倒進色空嘴裡,一半又沾濕布片去擦他傷口上的血污。
  色空傷得重,趙冰蛾有心用長生蠱給他續命,卻又擔心他承受不住蠱毒的霸道,只好拿真氣為他護住心脈,希望這人能快點醒過來,好歹能自行調息。
  折騰到丑時,色空終於醒了,他發出一聲悶哼,頭腦渾噩,眼前發花,好不容易看清是趙冰蛾,忽然一手把她推了個趔趄。
  哪怕透過衣物,趙冰蛾也感覺到他手掌滾燙,臉上騰起不正常的潮紅,就連眼睛也潤了水,狼狽得渾然不見平常清靜支持的模樣。
  魍魎門走魅惑交合之道,裡面陰盛陽衰,練的也是狐媚奪命的淫邪功夫,身為門主一顰一笑更是勾人,武功走惑心偷襲的路子,許多意志堅定之人都免不得恍惚片刻,而交戰時一刹便是生死之別。
  魍魎門主憑著此功在戰場上殺了不少白道中人,正覺揚眉吐氣,回頭卻見自己的門人被這和尚打殺得所剩無幾,親身上陣竟也不低,連半分動容也不見,她又恨又怒,眼見大勢已去,索性以命換命,扯住色空跳下斷崖,定要這和尚做魍魎門的墊背。
  可惜先一步頭破血流的人,卻是她自己,臨終之際魍魎門主仍是不甘心,拼盡最後一口氣在色空耳邊施展了“魅音”——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行弗動,心已亂,食色性,何所戒?五蘊不空,六根不淨,出世入世,阿彌陀佛。亂其為,動其性,好佛爺,俗世也!”
  陰陽交合,食色性也;動心忍性,存理滅欲。
  色空當時已經重傷,心神難免失守,昏迷時尚且還好,一旦醒來便是內息紊亂,陽剛真氣在丹田亂竄,迅速流貫奇經八脈,兼之趙冰蛾練得至陰極寒之功,在此時更如冰火碰撞,要麼相斥,要麼相容。
  亂走真氣險些把他血管都撐爆,色空額頭手背青筋畢露,他勉強保住一線清明推開趙冰蛾,粗喘道:“我、我不妙,你快走!”
  趙冰蛾雖然未經人事,見過的醃臢迷亂卻不少,她看到色空這樣子,再思及魍魎門,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心神失守,至陽真氣被魅音挑動,于丹田經脈亂走,最好的下場是走火入魔,再慘一點是能當場心脈斷裂暴斃。
  若是去找端涯,以靜心冷欲的《無極功》內力為色空梳理真氣,當是能有驚無險地渡過此劫,可惜端涯為護白道眾人不得不先行退走,最快回來也得明日一早,色空哪裡等得了?
  “我帶你去找端涯……”趙冰蛾一咬牙,聚寒氣於掌落在色空胸前大穴,冰寒內力幾乎將其胸膛凝上一層白霜,然而又很快融化成水,濕透本來就襤褸破爛的僧袍。
  滾燙的手抓住她的腕子,用力將趙冰蛾扯下來,兩唇相對,趙冰蛾還沒回神就再度被推開,但聞“哢嚓”兩聲,色空卸了自己一臂一腿,癱倒在地,咬牙對她道:“走……”
  趙冰蛾被他推得後背撞上岩壁,疼痛叫她清醒,眼裡所見卻讓她心亂。
  她走了,他就會死。
  她喜歡他,並不想他死。
  “……和尚,你看我,是誰?”趙冰蛾在他面前蹲下,冰涼雙手捧著他滾燙的臉,強迫他看向自己。
  色空兩眼已經發紅,他本能地抓住趙冰蛾的手腕,又強迫自己鬆開,喃喃道:“何施主……”
  他的話沒說完,趙冰蛾已經咬破舌尖,帶著血氣的吻印了下來。
  血腥氣刺激了此刻神智,色空神智沉淪之前,對她斷斷續續地說:“阿彌……陀佛……不,不可……”
  趙冰蛾不說話,一把將他按在了地上,心道:“去你娘的阿彌陀佛!”
  第二天一早,東方剛剛露出魚肚白,端涯道長就帶人找到了崖下。
  那個時候事出突然,大家都說色空沒活路了,端涯道長有心去救,卻被各種事情絆住,忙活了一夜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帶上幾個無相寺僧人就下斷崖尋人,活要見人,死也得見屍。
  他們找到了魍魎門主的屍體,卻不見色空,心下略定,沿著血跡一路尋找,正好看到趙冰蛾背著色空手腳並用地爬上山路。
  “何姑娘!”端涯道長愣了一下,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何憐月”,巧合得讓先前疑慮更深了些,只是他為人謹慎,並沒露出端倪。
  再見色空昏迷不醒,以及趙冰蛾一身血污狼狽,雖然被掩蓋了不當痕跡,幾個年輕僧人並沒覺有異,觀察入微的端涯卻心頭一沉。
  他讓僧人們接過色空走在前面,自己落後一步扶住趙冰蛾,千言萬語在喉間打了個轉,最終還是歎了口氣,道了一句“孟浪”,將趙冰蛾打橫抱起,以免加深她的痛苦。
  趙冰蛾躺在他懷裡,看著已經不再年輕的道長面色沉凝如古松老石,眼眶忽然有些濕,可惜她是不愛哭的,只能在他肩膀上輕輕一靠:“多謝道長。”
  端涯搖了搖頭,輕聲道:“你呀……大錯特錯,好自為之吧。”
  “我喜歡他,願意這樣救他,算什麼錯?”趙冰蛾低聲道,“他是和尚,可以還俗;我是……,可以為他改邪歸正。這樣,哪裡不好?”
  “那他是否也如這般喜歡你呢?若他並未如此,等他醒來該如何自處,又該怎樣面對你?”端涯聽她承認,更是歎氣,“你願意封刀棄劍,可是正邪偏見、世俗倫理願不願意放過你們?何姑娘,感情的確是兩個人的事情,但要想得償所願、與子偕老,卻往往要盡人事、聽天命的。”
  趙冰蛾心頭發顫,拳頭也捏緊,哪怕端涯的話不中聽,她也知道他說得沒錯。
  “我想不了這麼多……”良久,她輕輕道,“很多人一事無成,就是優柔寡斷瞻前顧後,我若是凡事都要這樣顧慮,只會束縛手腳,什麼都做不了。”
  趙冰蛾從來都要強,不尊天不敬地,不服人也不信命,她從小跟著母親學刀練武,挽月刀變化無窮,練刀的人也喜怒無常,一直以來鋒芒畢露,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肯為誰屈折。
  她欲成之事,不擇手段;她欲求之人,至死不休。既然尚有人事能盡,趙冰蛾就決不會順應天命。
  可惜那個時候,她還不懂什麼是人心難算,天意莫測。
  三日之後,色空初初醒轉,便隨眾僧人走了,不見回頭,也不見留戀。
  趙冰蛾在山頭風中默立許久,才聽到端涯告訴她,無相寺方丈傷重恐時日無多,要立色空做首座和尚。
  昔日調侃,一語成讖。
  色空年歲不過而立,卻德業兼修、文武雙全,被方丈寄予厚望,此番更于思決谷一戰居功至偉,被立為寺內首座和尚無可厚非。從此之後,他就要卸去閒散之身,輔佐方丈管理寺務,協掌督查,為眾僧表率,待方丈退位之後,他就是下一任的住持。
  可是趙冰蛾不甘心。
  她不聽端涯的勸告,又把赫連禦送來的傳書置若罔聞,快馬加鞭晝夜不息,終於趕在色空一行人前面,于問禪山下橫刀阻攔。
  “和尚,我們打一場吧。”趙冰蛾踢開絆腳石,環首大刀直指色空,露在面紗外的一雙眼熾烈如火,說話一字一頓,“你贏了,我們一刀兩斷,再也不煩你;你輸了,就棄戒還俗,跟我逍遙紅塵去。”
  同行僧人皆譁然,緊追過來的端涯等人也腳步一頓,眾目睽睽之下,色空靜靜看了她許久,緩緩合掌,道:“阿彌陀佛。”
  青山荒塚說:
  虐狗節第一彈~
  注1:出自《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
  注2:出自蘇東坡《定風波》


第166章 昔年(下)
  趙冰蛾贏了。
  挽月刀法對戰浮屠拳經,兩個人都沒留力,眼看就要兩敗俱傷的時候,端涯道長終於出手,一劍擋下趙冰蛾的刀,一拂塵絞住色空的拳,堪堪讓他們停了手。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到,若是沒有他的阻止,色空的拳離趙冰蛾還有三寸距離,她的刀卻已險些割開他的咽喉。
  趙冰蛾勝了半招,僧人們驚怒不已,圍觀俠士毀譽高呼,唯有她滿心歡喜——沒有人比交戰雙方更瞭解勝負,趙冰蛾自視甚高,卻沒能攔住色空的一拳,若不是對方暗中留力,恐怕比起刀鋒喋血,拳斷心脈還要搶先一步。
  色空在明知賭注的前提下還要對她手下留情,在趙冰蛾看來,就是默認了願意跟她走。
  她收起刀,不管背後多少閒言碎語戳著脊樑骨,依然開懷大笑:“和尚,你輸了。”
  此一戰後,三山四海滿座俱驚,無相寺此番在思決谷一戰出了大風頭,色空更是聲名遠揚威震江湖,沒想到大風大浪都闖過,卻在一個女人身上栽了跟頭。
  白道人重臉面也重信譽,何況是不打誑語的出家人,色空應了約卻輸了戰,若他毀約避入山寺,就是背信棄義;若他應諾棄戒還俗,無相寺多年清名都要翻為畫餅。
  十日期限裡,有人譏諷怒駡,有人稱讚祝福,也有人坐看笑話,更多人滿心盤算。然而對於趙冰蛾來說,這些都無關緊要。
  第十日東方剛亮,她就上了問禪山,一路上少見武僧,俱都是些灑掃僧人和做早課的沙彌,見著她就如遇洪水猛獸四散跑開。趙冰蛾也不在意,她精心換了新制紅衣,早起貼了花鈿簪起青絲,可不能毀在半路上。
  裙袂迤邐,環佩叮噹,平常輕功縱橫只需一炷香功夫的路程,她這次腳踏實地慢慢走了半個時辰,才終於到了寺門前。
  如花笑靨還未綻放就在嘴角凝固,那寺門是緊閉的,外頭空無一人。
  “和尚,開門。”趙冰蛾上前叩門,“我來接你了。”
  “……”門後無人應答。
  “和尚,開門。”趙冰蛾眼光微沉,“十日之期已到,你要背信棄義嗎?”
  門後突然傳來“哐啷”數聲,似有刀兵出鞘,殺氣透過門板穿刺出來,趙冰蛾幾乎本能地退後,藏在寬大衣袖裡的彎刀蠢蠢欲動。
  她心頭慢慢冷了,握刀的手越來越緊:“和尚,你再不出來,我就要硬闖了。”
  “……阿彌陀佛。”良久,等到趙冰蛾都已經按捺不住,門後才傳來色空輕緩的聲音,“趙施主,此乃佛門清淨地,紅塵癡纏不相干,請回吧。”
  他一字一頓,說得極慢,就像生銹的釘子一點點嵌在趙冰蛾心上,她差點就抬步沖進去問個明白,卻被人生生按住了肩膀。
  “趙姑娘,請回吧。”端涯不知何時到了她身後,手掌似輕實重,壓得她寸步不能移。
  趙冰蛾這才注意到不對勁,整個人都愣在當場。
  色空閉門不出,是對何憐月背信棄義,她有資格闖進去問個明白,也沒旁人能就此事對她當面置喙,然而……自始至終,“何憐月”都不曾存在。
  她是趙冰蛾,是葬魂宮主赫連沉親妹,是魔道聲名鵲起的“羅刹女”,思決谷一戰染了不知多少白道人的血,他們會對“何憐月”寬容以待,卻半點也容不下趙冰蛾。
  身份就像一層窗戶紙,完好的時候將所有見不得光的事情遮掩在眼皮子底下,捅破之後就分毫必現,再沒有餘地可留。
  無相寺縱然有百般不願,白道各門派哪怕有千般不喜,對著身份清白的何憐月總不會趕盡殺絕,色空若毀約,那是有負情義,無相寺更會蒙羞。
  可她的身份一旦洩露,無相寺就再無顧慮,白道中本對她抱有好感的人也將反目成仇,趙冰蛾所做的一切都將從情深義重變成居心叵測,他們的背信棄義也就理所當然。
  好打算,好心機,好……手段。
  趙冰蛾一隻手撫上面紗,瞳孔緊縮,聲音微顫:“是你,對嗎?”
  她向來都小心,在魔道大比立威之後就鬼面遮臉杜絕窺探,哪怕化身“何憐月”也是面紗不離,除了在思決穀中被端涯看破身份,趙冰蛾一時找不到第二個可以走漏風聲的人。
  那一刻她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端涯說了什麼趙冰蛾根本無心聽清,她沖上前去抬腳踹門,那門卻被人用力頂著,以她的腳力都沒將其踹開。
  “開門!”她嘶聲道,“色空,你答應過我的!開門!”
  她連拍十四下,手掌都發紅生疼,卻依然只換來一聲歎息似的“阿彌陀佛”。
  趙冰蛾的心一點一點冷下去,她再無顧忌,彎刀亮出,眼看就要一刀劈下,端涯一劍架住她的刀刃,用力一震將她逼退,持劍擋在了寺門前。
  “趙姑娘,請回吧。”端涯輕聲道,“貧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劍斷人亡之前不會讓你進寺一步。”
  端涯年長色空十來歲,亦友亦師,為人處世溫和妥帖,從來不叫人難做,說話辦事更沉穩可靠,便是趙冰蛾都拿他當兄長看待,沒想到會有此刻。
  他一向溫潤如玉,通透又內斂,比起色空的寧靜清聖更多一分古韻沉香,直到現在石破天驚,露出入鞘許久的鋒芒,刺得趙冰蛾眼底都疼。
  她鬆開已經咬出血的嘴唇,內力聚音,怒恨滿腔:“色空,開門!你現在出來,否則我屠光全寺,也要你跟我走!”
  門後突然有人高聲怒駡:“不要臉的妖女,好大的口氣!”
  “妖女,你在思決谷殺我師兄,竟還在此大放厥詞!”
  “妖女該殺!”
  “……”
  刹那間罵聲成片,震得趙冰蛾耳朵嗡鳴,也不知這扇門後到底聚集了多少白道人,然而她半生都沒退讓過,現在自然更不可能。
  刀與劍鏗鏘相撞,趙冰蛾有心殺進去硬搶人走,卻無力突破端涯劍招半步。若是刀劍論殺,趙冰蛾雖不能勝卻也絕不懼他,然而端涯以八卦兩儀陣牽制她的身法,又刻意以“柔”劍勢卸她勁力,將一場生死鬥拖成了角力之戰,甚至被他帶出了這是非之地,一前一後沖進了山林。
  那一天,趙冰蛾終究沒能戰敗端涯,自然也沒能闖進無相寺,甚至沒看到色空一眼。
  端涯為阻不為殺,提劍將趙冰蛾趕下問禪山,盯著她恨極目光鎮守山道,將滿山肅殺都擋在身後,半步也不肯讓。
  平生第一次鎩羽而歸,她輸得一敗塗地。
  趙冰蛾縱馬回了迷蹤嶺,整個魔道都看夠了笑話,背地裡不曉得如何把她編排到了泥地裡,畢竟葬魂宮在魔道已隱有新勢魁首之象,能在這時名正言順地嘲諷一把,誰有不會放過時機。
  魔道中人向來口無遮攔行事放蕩,從趙冰蛾回到迷蹤嶺的這三個月,不知道遭了多少明裡暗裡的鄙夷諷刺,赫連沉更覺得面上無光,她在葬魂宮地位雖不改,聲名卻狼藉得不成樣子,就連新任的舵主都敢在背地裡糟蹋她:“趙冰蛾,可真是個賤貨,她那一身皮肉武功不都是在魔道好生將養出來,現在出落得水靈,嘗了白道男人的腥,就以為……”
  他後面的話沒能說完,隨著那一把從口腔貫穿到後腦的匕首永遠哽在了喉間。趙冰蛾鬆開手,目光掃過酒桌上每一張臉,慢慢勾起了笑容。
  那天的賀宴成了血宴,八個葬魂宮新任舵主死了兩個,剩下六人都被活割了舌頭,捂著滿是鮮血的嘴連滾帶爬去找赫連沉。
  赫連沉又氣又怒,提刀沖到事發之地時,正看到趙冰蛾把六條血淋淋的舌頭都在桌上一字排開,眼神陰鷙如鬼,他一時間生出驚懼,又莫名從心底升起了一絲心疼和恨意。
  心疼是後知後覺的手足之情,恨意是沖著色空和白道所有人。他對趙冰蛾有萬般忌憚提防,更不乏利用之心,可是歸根究底,除她之外,赫連沉在世上已舉目無親。
  他最終沒重罰趙冰蛾,只將其關進了黑牢思過三日,然後叫來赫連禦打算給白道找些教訓,卻沒想到屬下傳來消息,說趙冰蛾在牢裡昏倒了。
  赫連沉一口氣還沒提起,就聽到第二個讓他心驚的消息——醫者診斷,趙冰蛾已身懷有孕。
  赫連沉當場掀翻了桌案,震怒無比,若非赫連禦出言勸阻,差點把報信屬下活活掐死。
  “宮主息怒,現在不是洩憤的時候。”赫連禦皺起眉,溫聲道,“阿姊性情高傲,武藝又強,旁人是近不了她身,恐怕……”
  “恐怕是得她青眼的那個和尚……呵,什麼出家人,什麼正人君子,通通都是鬼話。”赫連沉雙拳緊攥,“正因如此,絕不能留這孽種。”
  赫連禦道:“我觀阿姊對那和尚沒死心,恐怕不願做掉這孩子,宮主強逼於她空怕又生衝突,還是暗中做些手腳最好。”
  赫連沉忍了怒火,當即密令醫者在藥裡做些端倪,卻沒想到風聲還是走漏,趙冰蛾知道了。
  她果然如赫連禦所料,闖出黑牢打傷崗哨,離開迷蹤嶺直往無相寺去。
  此時已入寒冬,北風呼嘯,大雪紛飛,趙冰蛾裹著大氅卻不敢縱馬,只能靠輕功趕路,沿途跟葬魂宮的追兵打了幾場,好不容易到了黃山派地界。
  人終究肉骨凡胎,氣力也有不繼,她在雪地裡倒下的時候,渾身都開始僵硬發冷,內力只勉強護住心脈肚腹,手指在雪裡蜷縮了幾下,好半天才支起身,看到了幾雙靴子。
  無雙派弟子馮若谷奉師名前來黃山派,慶賀新任掌門郭飛舟登位之喜,兩人年歲相仿談興正濃,便帶了幾名弟子入山冬獵,卻沒想到會遇到趙冰蛾。
  趙冰蛾彼時已有些神志模糊,勉強看清了人臉,認住了曾有些許交情的馮若穀,本能地開口,氣如遊絲:“救……救我……”
  馮若穀看了她許久,才認出這狼狽不已的女子是當日在古陽城驚豔山河的何憐月,也是思決谷中高傲強勢的趙冰蛾。
  他默然片刻,蹲下來握住了趙冰蛾的手,溫言一笑:“趙姑娘……”
  話音未落,便聞“哢嚓”一聲,他生生卸了趙冰蛾的右手腕!
  趙冰蛾臉色一白,馮若穀還捏著她的手不放,將人生生拖拽起來,湊到郭飛舟面前,笑道:“郭掌門,适才你曾歎息魔道現在收縮勢力,難有揚名立功之機,現在不就有妖女送上門了嗎?”
  話音未落,趙冰蛾左手拔刀橫斬而出,馮若穀猝不及防,刀下頓時騰起血光,然而那一刀沒能深入,被一隻手緊緊捏住了刃。
  “飛鷹爪”郭飛舟,一雙肉掌剛健有力猶如鐵鉗,傷人筋骨破其刀兵更是不在話下。若為尋常,趙冰蛾對他並無畏懼,到現在卻如面修羅。
  她一步步退後,身後卻都是黃山派弟子,已經退無可退,眼見郭飛舟與馮若谷逼近,趙冰蛾忽然問:“色空在哪裡?”
  “賤人,色空大師被你所累禁足藏經樓,你還有臉問他?”馮若穀冷笑一聲,“好在他是非分明,已立誓不再與你有所瓜葛,待明年今日恐怕就是無相寺首座大師了。”
  趙冰蛾腳步一頓,左手握住右腕用力一推,然後抬頭看他們:“他,怎麼說的?”
  這次回答她的人是郭飛舟,男子鐵石般的臉上露出諷意:“色空大師說……‘既見如來,色即是空’。”
  即見如來,色即是空;動心忍性,阿彌陀佛。
  前所未有的疲憊伴隨疼痛一起襲來,趙冰蛾這一次終於沒強撐,仿佛崩到極致的弦終於斷裂,她閉上了眼。
  等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是在馬車裡,守在身邊的人是赫連禦。
  “若非我們來得及時,阿姊你的人頭就要成為郭飛舟和馮若穀的功勳。”赫連禦將水囊遞給她,“白道之人,佛門子弟,的確是比我們要慈悲為懷。正因如此,他們心裡裝了正氣大義和芸芸眾生,自然就容不下你了。阿姊,宮主畢竟與你有手足之情,你現在回頭為時不晚。”
  溫水入喉,沖淡血氣,趙冰蛾臉上神情風雲變幻,赫連禦從她眼中窺見了悲憤、怒意、陰鬱、不甘……然而這千般神色,最終都沉澱為令人生畏的傲氣。
  “色空不要我,我一定讓他後悔。”趙冰蛾只手撫上自己小腹,一字一頓地說,“我不要他,也會後悔。”
 

第167章 隱情
  “我回去之後,跟兄長大鬧了一場,最終赫連禦出面說願擔此事,認下那孩子。”
  趙冰蛾回憶往事的時候,就像一棵枯木煥發生機,然而沒等抽枝散葉就被狂風摧折,最終只留下光禿禿的樹幹尖銳地刺破空氣,不肯轟然倒下。
  恒遠渾身俱震,臉上神色幾度變換,嘴唇顫抖:“不、不可能,我爹是正道大俠,他不會……”
  “在你爹看來,在白道多少人眼裡,他做得的確沒錯。”趙冰蛾勾起嘴唇,“正邪之間,立場相對,打不破頑冥自然就得墨守成規,他要殺我是名正言順,我要報復也是理所應當,現在真相揭曉,你滿意了嗎?”
  恒遠忽然激動起來:“就算我爹結仇于你,可是黃山派上百條人命,總不會每一個都得罪了你!你縱子行兇,血洗黃山,難道這也是理所應當?”
  父母敗亡,同門慘死,昨日還伴隨身邊的活人轉眼成了死不瞑目的屍體,青山秀水化作焦土滿地,他一夕之間從驕子變成孤兒,背負千鈞,舉目無親……這一切歸根究底,是郭飛舟結仇在先,趙冰蛾報復在後,然而牽連其中的諸多無辜又該如何論處?
  色空按住恒遠的肩膀,年輕僧人在他手下不得妄動,眼眶一片血紅,陡然間雙膝跪了地,十指深深摳進土裡,淚如雨下。
  “冤有頭……債有主,你要找我爹報仇,為什麼要滅黃山滿門……那些新入門的弟子什麼也不知,他們有什麼錯?又跟你有什麼怨?”
  玄素看著伏地痛哭的恒遠,全然不見他平時冷靜謀算的模樣,分寸全無,情緒激動。
  哪怕完美到極致的畫皮偽裝,終究也抵不過真情實感的直扣心扉。
  “你說得對,可惜我乃邪魔外道睚眥必報,從來都不講道理。”頓了頓,趙冰蛾笑了起來,“況且,你說錯了一句話……我沒有縱子行兇,我的擎兒跟你們黃山派血案沒有半點關係。”
  此言一出,楚惜微眼色一沉,下意識地看了眼玄素。
  恒遠猛然抬頭:“不可能,我親眼看到……”
  “那個‘趙擎’,不是我的兒子。”趙冰蛾冷冷道,“我的擎兒,早在二十年前就離開我了。”
  玄素瞳孔一縮,他雙拳緊握,張口想說什麼,卻被端清抓住了手。側目看去,白髮道長面沉如水望著趙冰蛾,玄素從來窺不出他的情緒,此時卻驀然覺得恐懼,下意識想掙脫,卻紋絲難動。
  趙冰蛾嘴角的笑帶上深沉恨意,眼中浮現出冰冷殺機——
  當年赫連禦願娶她,情真意切是假,權益相助為虛,趙冰蛾心裡跟明鏡一樣,知道他是為了借自己往上爬。若在以往,趙冰蛾決不答應,然而她自己能不顧世俗偏見,那尚未出世的無辜孩兒卻不行。
  那是她親生的孩子,流著愛恨難言之人的骨血,系著半生肆意落寞的情絲,趙冰蛾曾也厭極生惡,最終還是捨不得。然而若是孩子身世披露,必然為魔道不容、白道不齒,哪怕趙冰蛾能全力護他,誰又能算得盡旦夕禍福、不測風雲?
  赫連禦跟趙冰蛾成了有名無實的夫妻,遮掩了這段難言之事,他借此博得赫連沉的信任,一步步往上爬,趙冰蛾卻安分了下來。
  她功法極寒,並不適合孕育子嗣,這回十月懷胎拼命生下趙擎,損了根底,以藥物調理了三年也不見多大起色。趙冰蛾不想走火入魔做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只能在過完趙擎三歲生辰之後,將他託付給赫連沉、赫連禦,並讓心腹手下暗中看顧,自己離開了迷蹤嶺,回母親昔日族地閉關。
  本以為只消數月光陰,未料留守在那裡的舊部與關外勢力發生了衝突,趙冰蛾不能不顧長輩心血,也得對這些屬下負責,她只好去信迷蹤嶺延遲歸期,卻沒料到這麼一耽擱就是五載匆匆,等她回來的時候什麼都變了。
  “我回來的時候,見到一個半臉燒傷、瘋瘋癲癲的擎兒。”趙冰蛾的手指慢慢捏緊,“兄長說,月前有魔道不服葬魂宮的散流之輩集合起來,跟宮中叛徒裡應外合,趁夜偷襲,擎兒不幸受創……合情合理,但我不信。”
  她親自為那孩子把脈,察覺到他體內有不同尋常的氣勁亂走,是葬魂宮不傳之秘《千劫功》。
  《千劫功》是天下難求的武功,也是萬人驚懼的魔功,雖能得無匹強力,卻也無異於置身千劫百難中。縱觀整個葬魂宮裡練習此功的唯有赫連禦、赫連沉兩人,趙冰蛾怒不可遏傳來下屬,才知道教趙擎《千劫功》的人正是赫連沉。
  “我去質問兄長,他說‘這孩子根骨上佳但被寒功損了命基,所有壽數不長,與其費盡心思去給他續命,還不如將他教成一把利刃殺敵得利,也算對得起葬魂宮這些年的庇護’……”
  趙冰蛾的話令人背脊生寒,楚惜微忽然插話:“因此,你跟赫連沉的嫌隙進一步擴大,就去跟赫連禦合作,經年籌謀一朝反戈,把葬魂宮的天換了一番,對嗎?”
  恒遠渾身一顫,就聽見趙冰蛾聲音轉涼:“是啊,他那麼看重宮主之位,為此可以犧牲所有,我又何必顧惜?”
  聞言,端清低垂的眼一抬,道:“所以,你解了赫連禦體內的‘離恨蠱’。”
  赫連禦在赫連沉手下當了那麼多年乖順爪牙,大半原因都是受“離恨蠱”控制,他費盡心思得了趙冰蛾的信任合作,解蠱之後便如餓虎出樊籠,迫不及待要反噬主人。
  十六年前,江湖傳言赫連沉暴病而亡,實際上是葬魂宮發生內亂,赫連禦發動自己暗中經營的力量犯上奪位,趙冰蛾卻在背後佈局算計了赫連沉一把,成功將他趕下高位。
  色空歎道:“他畢竟是你的親兄長。”
  “所以我沒想過要他的命,讓屬下留了條生路,讓他跑了。”頓了頓,趙冰蛾抬起頭,“然而就在我準備收網的時候,撞見了兄長心腹,蕭白水。”
  楚惜微目光一凝,趙冰蛾回憶著過去,嘴角慢慢彎成了要命的鉤子:“他說,我為赫連禦做了嫁衣,今日如何叛兄奪位,他日價值用盡也將重蹈覆轍……好在我兒死得早,不必跟我一起喋血刀下。”
  恒遠一怔,玄素霍然抬頭,只聽趙冰蛾道:“那一次葬魂宮遭到偷襲,內鬼殺了我留在擎兒身邊的手下,將他劫持逼兄長自殘一臂,然而赫連禦啟動機關引燃火油,那周圍的人除卻少數,其他都被烈火焚身,腳下土石被炸毀崩塌,人也四散滾落……蕭白水奉命搜查了三天三夜,沒有找到擎兒。兄長本來想對我坦白,赫連禦說我恐怕會因此事遷怒作亂,便把知情者大半滅口,然後尋了個跟擎兒有幾分相似的孩子,毀了半張容顏,又強灌了一道《千劫功》內勁入體,孩童承受不住強橫內力,從此變得瘋傻,再也說不出一句真話。”
  色空長長歎了口氣,仿佛在這片刻倏然又老了十來歲,合掌輕頌:“阿彌陀佛。”
  玄素握緊拳頭:“他用這個孩子牽制住你如握軟肋,卻把責任都推在了赫連沉身上,叫你們兄妹反目,轉而與他合作共謀。”
  楚惜微沉下眸色:“離間反戈,借刀殺人,他成了最大的贏家。”
  赫連禦得趙冰蛾之助手掌大權,翻身從走狗爪牙變成了生殺予奪的人上人。
  “我放走蕭白水之後,就返身去尋兄長,可惜已經不見蹤影。”趙冰蛾一隻手虛虛按住胸前傷口,顏色狠厲,“後來我以移花接木之法救下一部分可用的舊人,終於知道赫連禦騙了我,然而他根基已定,又跟異族有所勾結,僅憑我已經不能滅他了,只能暫且按兵不動,佯裝無知受控。”
  她明知道那個趙擎不是自己的兒子,卻還盡心盡力顧惜了這麼多年,就連赫連禦都沒發現趙冰蛾已經知悉真相,自以為掌握了她的弱點軟肋,卻不曉得當初親自設下的餌已經變成獵物迷惑自己的假像。
  恒遠聲音微顫:“八年前,那個趙擎與黃山派發生衝突引起血案,又是怎麼回事?”
  “我雖然不把他當兒子,但也沒打算讓他去給我惹麻煩,平常都是將其拘在身側,然而那天……我去見了一個人,就沒管住他,赫連禦暗中派人將其引出去了。”趙冰蛾微微一笑,眼裡如藏著劇毒蠍子尾,“那個時候,赫連禦已經將葬魂宮大半掌握手中,我的存在讓他如鯁在喉,要麼全盤掌握,要麼早早除掉,所以就乾脆拿黃山派舊怨做了個局。”
  “這是試探。”楚惜微心下一轉,“葬魂宮皆知你愛子如命,又與郭飛舟有仇,此事你若不管,就會暴露自己已經知道真相,赫連禦會加緊對付你;你若是管了,必定大開殺戒,惡名昭彰,白道恨你入骨,只能紮根魔道,赫連禦也會以為‘趙擎’依然能牽制你,暫緩謀算。”
  一場血案,以衝突為始,攜舊怨開幕,于時光裡沉澱,又在亂世重提,直到如今終於掀開塵封,暴露出所有的陰謀算計。
  那個“趙擎”乃禍頭非虛,趙冰蛾是劊子手也不假,赫連禦卻是隱于幕後的罪魁禍首。
  恒遠雙目血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趙冰蛾緩緩道:“黃山派血案現在已經明瞭,我不怕你跟我討仇,只怕你記不清楚。”
  恒遠雙手摳著泥土,手背青筋畢露,忽然道:“你用黃山派百條人命騙得了赫連禦的輕信,蟄伏八年,為什麼到現在才跟他反目?”
  這和尚曾跟步雪遙虛以委蛇,趙冰蛾並不驚訝他所知甚詳,然而有些事情外人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嗤笑一聲:“當然是因為,不能等了。”
  楚惜微眉頭一皺,端清聲音微寒:“異族。”
  關外異族不軌之心已久,在赫連沉當權之時就跟葬魂宮有所接觸,後來卻轉而支持赫連禦,恐怕是因為赫連沉拒絕了進一步合作,擋了他們的路。
  赫連御用了十六年的時間掌控葬魂宮,一統魔道三門六派,聲勢如日中天,相比之下中原戰亂甫定,新帝年少登基,朝廷黨派林立,萬事百廢待興,武林白道也群龍無首,曾經的八大高手或銷聲匿跡或英雄垂暮,怎麼能不趁機起事?
  趙冰蛾道:“他們本來的計畫,是要借禮王楚淵謀反之事,從朝廷動亂入手,畢竟朝綱若是亂了,江湖自然也不可能安寧,民生百事更加有可乘之機。”
  “所以在北疆的時候,赫連禦放了陸鳴淵一條生路,讓他活著把禮王謀反的正劇上達天聽。”楚惜微拳頭攥緊,“若非南儒多留後手,讓皇帝複啟端王重整軍務,鎮北疆制楚淵,又拔除朝中暗樁、肅清視聽,恐怕北疆一旦戰起,異族就要勾結蠻人突入國境了。”
  楚惜微深諳江湖之道,對權謀陰私並不如葉浮生機敏通透,後者臨行之前提醒他的這件事,如今結合趙冰蛾口中所言,終於讓楚惜微連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所有人背後都生出寒意。
  “兄長還在的時候,我曾聽他說過,雖然赫連氏曾為關外大族,但是主家已滅、葬魂宮起,我們就該斷絕前因,否則又將重蹈主家覆轍。”趙冰蛾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慢慢握緊,“這是我唯一答應過他的事情。”
  因此,眼見赫連禦陰謀蠶食無相寺,意圖借此設翁埋伏,她就看准無相寺武僧遊歷機會,故意放出了“趙擎”,為赫連禦的計畫“錦上添花”,名正言順地把“魔蠍”帶出迷蹤嶺,滲入整個葬魂宮的行動部署中,同時孤身暫離前往太上宮,逼出端清對付赫連禦,又借其搭上百鬼門裡應外合,三管齊下,把獵手變成了獵物。
  赫連禦自以為拿“趙擎”釣住趙冰蛾下死力賣命,卻不知道這是如她所願的一場反殺之局。
  “只可惜,棋差一招啊。”趙冰蛾自嘲一聲,“他敗於武功部署,卻勝在人性權謀,瞞過我的耳目提前與異族相通,又下蠱毒以活人為刀兵……這一次,他輸了,我也沒贏。”
  毒蛇與蠍子這一場漫長驚險的絞殺,終究以兩敗俱傷而落幕,課趙冰蛾依然不能甘心。
  “你們想知道的,我都已經說了。”趙冰蛾鬆開手,抬眼掃過他們每一個人的臉,“長生蠱能保你們無恙,卻不一定能救下那些中毒已深之人,若是被他們一擁而上,爾等又礙於名面不忍下手,那也不過是枉費藥石……與其為賭這一線可能放過赫連禦,乾脆斬草除根更為乾淨,大不了我替你們殺,全了你們俠義名聲,又能破危局,豈不更好?”
  她說到最後已語帶殺機,即使身負重傷僅靠蠱蟲續命,也似鷙鳥勁羽淩厲如初。
  玄素忽然出了聲:“在你心裡,是不是除卻己身親子,別人的命都如盤上棋子任憑翻覆,不值一提?”
  趙冰蛾一怔,繼而笑道:“旁的人,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玄素五指收緊,一句話幾乎就要控制不出闖口而出,卻被端清生生壓下,憋得眼眶都紅了。
  “趙施主,你的辦法是顧全大局,但是這天底下……不是每個人,都有義務為大局自我犧牲。”色空輕輕道,“捨生取義是情分,貪生怕死是本分,俠者義字當先,卻不能以己推全,拿大局的幌子逼人性命,如此行徑與修羅何異?”
  趙冰蛾臉上笑容消失了。
  她靜靜看著這個和尚,拋去三十年刻骨的愛恨因果,摒棄一己之私所沉澱的偏見執著,才忽然想起自己已經有很多年沒這樣平靜地看過他了。
  僧人容華已老、雙目皆盲,曾經叫她心喜的聲色表像皆不如故,唯有她又愛又恨的慈悲一如當年,不曾變改。
  “和尚,你慈悲為懷,我不如你。”趙冰蛾手撫心口,低低一笑,“好,長生蠱我給你,但我有一個要求……我死之後,你自絕而亡,隨我同棺而葬做個墊背,如何?”
  玄素臉色大變,恒遠驚呼出聲:“師父,不——”
  “好。”色空神情未改,仿佛諾下的不是生死,只是輕飄飄的一個字而已。
  恒遠想要反對,卻依然被色空一隻手按住動彈不得,他起不得身,只能抬頭看色空,老僧面容古井無波,聲音不大,卻如暮鼓晨鐘:“恒遠,你入我門下時,問過我三個問題,如今明白了嗎?”
  恒遠渾身一震。
  ——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嗎?
  ——斷癡纏,絕妄念,忘迷亂,棄業障。
  ——苦海無邊,真能回頭是岸嗎?
  ——知心,悟道,明情,淨性。
  ——渡厄蒼生,非得我入地獄嗎?
  ——因果化業,救苦救難,慈悲為懷。
  老僧緩緩鬆開手,他跪伏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淚如雨下:“弟子,明白了……阿彌陀佛。”
  玄素雙拳握得太緊,指節都已發白作響,可是他有那麼多話想說,卻又不曉得該從何說起,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
  趙冰蛾的笑容忽然間燦如春曉之花,一掃失血重傷後的蒼白疲憊,仿佛經年夙願終於得償,連眼角眉梢都染上喜色。
  “好、好、好!”她輕輕拍掌,“慈悲為懷的西佛,那就這樣一言為定了。你帶著兩個小輩回去處理後事,我跟他們倆還有話說。”
  色空頷首,一手拉起恒遠,一手牽住玄素,向無相寺方向走去。玄素一步三回頭,明顯是不想走,可惜色空的手握得很緊,剩下的三人也沒有留他在此的意思。
  等到他們的背影完全消失,趙冰蛾才輕輕呼出一口氣,轉身面對楚惜微,忽而一笑:“楚門主,端清道長,我們再做一筆交易吧。”
  楚惜微目光微凝,端清不置一詞,趙冰蛾心知這兩個人都不好糊弄,故而開門見山:“楚門主,我的屬下傳過情報,說你急於尋找極寒之血,這個東西我給你。”
  楚惜微瞳孔一縮。
  趙冰蛾身具極寒內力,更是此道高手,其功法陰寒乃楚惜微生平僅見,自然也打算過她的心頭血,然而此物關係重大,就算全盛時期取血也要傷人根基,如在鬼門關走上一遭,何況是趙冰蛾現在的情況。
  她卻不管楚惜微心中轉過怎般念頭,逕自道:“稍後你讓孫憫風取蠱之後,可趁機將心頭血一併取走……當然,我有條件。”
  “……你要什麼,我都可答應你。”
  趙冰蛾勾了勾唇,道:“我這些部下為我賣命多年,我承母業又為其主,他們沒有半點對不起我,我也不能枉顧他們……所以,我死之後,他們就屬於你,退隱江湖者你要好生安排,殺伐為戰者你也不可辜負,剩下的就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魔蠍”之強,無論黑白兩道都有目共睹,可是這樣的一支力量太過扎眼,趙冰蛾死後更無人控制,其下場絕不可能好到哪裡去。唯一的辦法,就是能抹滅前塵生平、從頭開始的百鬼門。
  然而要做到這個要求並不容易,楚惜微卻連半點猶豫也無,沉聲道:“今日之後,世無‘魔蠍’;不論來去,我必善待。”
  趙冰蛾定定地看他半晌,道:“我信你。”
  說完,她又轉頭看端清,微微一笑:“端清道長,你應我一件事,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如何?”
  

第168章 長生
  趙冰蛾對端清說了什麼,楚惜微不得而知。
  她只是上前一步湊在端清耳邊,輕輕開口低低壓聲,以楚惜微的耳力竟然聽不見一字半句,只在趙冰蛾抽身退步後看到了端清一瞬間冷下來的臉色。
  自認識以來,端清從來是個喜怒難見的人,冷靜自持到幾乎不像個活生生的人,哪怕近日如春冰乍破偶爾流瀉一線柔光,依然清寒得讓人如履薄冰,直到此刻他睜開眼,刹那間如藏鋒出鞘,銳利得叫楚惜微差點忍不住拔刀。
  “我所知道的,就這麼多了……剩下的要怎麼查,你應該比我清楚。”趙冰蛾退後幾步,手指拭去再次溢出唇角的血,“我要你答應,親自殺了赫連禦,不得假於他人之手……只有你,才能殺得了他。”
  她說話時直視端清,不放過那人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化,手掌悄然落在刀柄上,楚惜微毫不懷疑若是端清露出半點猶豫,趙冰蛾就算拼了命也要出手。
  楚惜微凝眉,握著驚鴻刀的手緊了緊,好在趙冰蛾話音剛落,白髮如霜的道長就點了頭,道:“好。”
  他說完這個字,趙冰蛾如釋重負,繃到極致的弦終於鬆懈下來,險些沒有站穩,幸好被端清扶了一把。
  趙冰蛾站定了身,笑道:“既然你們都答應了,我也別無所求,把鬼醫找過來吧。”
  端清忽然道:“下屬,仇人,前塵……這些你都毫無疏漏,卻為何連一句話也不肯給他?”
  楚惜微怔了一下,轉念便想到端清所說之人是誰,頓時也看向趙冰蛾。
  “我對他……無話可說。”趙冰蛾默然片刻,“紀清晏把他教得好,如今他比我想過的千百種模樣都要好,我還有什麼話能給他?不過是,多說多錯罷了。”
  楚惜微搖了搖頭,勸道:“前輩,玄素心思聰慧,這連日變故恐怕他自己心中已有考量,你就算不說,他也是信了,何必要拖著一個答案抱憾而終?”
  “楚門主,你未曾為人父母,自然不知道何為‘謹小慎微’。”趙冰蛾輕聲道,“當年他在我身邊,我沒有護他周全的本事,讓他毀容傷腦九死一生,若是沒有紀清晏,也許他就早早夭折,連屍骨都不知覆土何方,更別提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端清道:“他不會怪你,是你自己不肯釋懷。”
  “我這個人心眼兒小得很,把他放在了心尖上,旁的就什麼也沒地方放了。”趙冰蛾搖了搖頭,“何況,紀清晏對他都恩重如山,可我不分是非黑白在十三年前重傷於他,使其寒毒入骨摧折傷體,導致了病重早亡……哪怕這是因為赫連禦的算計,到底是我親手犯下的過錯,無可推脫,也不能忘記,若是叫他知道了,又該如何自處?”
  楚惜微問道:“三十年前將你身份告知白道眾人的,真是端涯道長嗎?”
  “曾經我是這麼想,後來才知道……我冤枉了他。”趙冰蛾歎了口氣,如她這樣傲氣的人唉聲歎氣皆是示弱,會這般歎息實在少見,“我早就該明白,紀清晏這樣光風霽月的人,怎麼會在背後捅人一刀?可惜直到五年前,我才曉得當年揭露我身份的是赫連禦,他先在思決穀戰場故意留下知我身份的活口,又派暗樁匿名去信各大掌門,只是為了將我逼回迷蹤嶺,讓他充當好人謀取利益,是我……為情所誤,錯信錯疑。”
  端清凝視她片刻,忽然道:“師兄遐升之前,已將玄素身世告之於我,他臉上並無怨憤,也讓我不要遷怒。”
  趙冰蛾眉梢微動:“道長仁心明德,是我對他不住。”
  端清搖了搖頭:“玄素俗家隨師兄姓紀,名為雲舒,你可知其意?”
  趙冰蛾一怔。
  天下人生老病死瞬息萬變,恩怨情仇也莫衷一是,既然難定是非對錯,又難求舉世皆從,那麼只要俯仰天地無愧於心,旁人置喙與否又有何干係?
  為人處世,安身立命,必置身紅塵洪流不假,要頂天立地的卻是自己一身脊骨、一副肝膽。
  除此之外,繁華三千不過花開花謝,聚散離分不若雲卷雲舒。
  “師兄與你之間的恩仇,在他看來都只是身外事,不計於心,無從遷怒,自然也與恩德仁慈無關。”頓了頓,端清道,“因此,你做下多少孽障,有多少顧慮盤算,也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並不能以此為名替玄素做決定。畢竟,他已非無智癡兒,而是太上宮下任掌門,能以劍問道、以人論事,若連接受真相的勇氣也無,他日又如何承鈞守業?”
  道長平日,可不會這麼多話。
  楚惜微心下一動,屏息將內力聚於雙耳,忽然聽到了一絲微不可聞的響動,似是有人捏緊拳頭,指節發出了一聲輕響。
  他頓時明白過來,也不拆穿,出言幫腔:“前輩,這世間最難挽回的就是錯過。有的人錯過之後沒有再見的機會,有的話錯過之後也沒有說出口的機會,您就算打定主意要帶著這些話埋沒黃土,可玄素年歲不過而立,卻是要抱憾終身的。”
  趙冰蛾眼中波瀾起伏,她緊咬的嘴唇已經滲出血,一手捂住心口,一手緊握成拳,半晌後才一松,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氣,苦笑道:“可惜,我已經沒有機會了。”
  那一劍當胸而過,若非長生蠱勉強續住心脈,趙冰蛾早已身死當場,現在用內力強提真氣言行不倒,已如枯木著火,燃燒最後的軀殼。
  她本以為自己能足夠堅強,如過去無數個日日夜夜一樣,哪怕面對十面埋伏、明流暗湧,都能冷笑對刀鋒,長歌踏劍舞。
  直到如今,方明白千刀萬剮不敵心頭之痛。
  端清忽然向旁邊讓開一步。
  他身後是通往無相寺的山林小徑,草木蔥蘢,陰影憧憧,趙冰蛾本已傷重失了耳目機敏,來人又小心翼翼,刻意將呼吸都放到了最輕,直到此時才有沙啞之聲低低響起——
  “……娘。”
  趙冰蛾霍然抬頭,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玄素從樹後走出,蒼白面孔上猝然染上血色,嘴唇翕動,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是何時回來的,又聽到了多少?趙冰蛾不知道。
  玄素一步步地走近,她一點點地看著。
  當初最後一眼,所見的還是剛過膝彎的小不點兒,滿臉病容,有些呆呆愣愣,每次被她喚到名字,都要反應好一會兒才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抱住她的小腿怯怯抬頭;
  到如今,他已經身長七尺,英姿挺拔,氣度溫雅像極其師紀清晏,唯在眉目間依稀可見到她的影子,一笑時如優曇花開,寧靜雋永,神似當年淺笑低喃的僧人,通透聰慧不見半點癡傻。
  十年已將生死兩判,她卻錯過了他整整二十載光陰,不曉得他何時身高一寸,不知他何時消瘦半分,未曾聞他讀一次經卷,也沒看他練一回早課。
  趙冰蛾有千般萬種的遺憾,在玄素走到她面前雙膝跪下的這一刻,已全然圓滿。
  玄素的頭只磕到一半,就被趙冰蛾一手擋住,用力把他拉了起來,緊緊抱在懷裡。
  他已經比身量嬌小的趙冰蛾高處太多,這一下看著就有些委屈,玄素彎下膝蓋,小心回抱著她,手掌不經意摸到了半幹的血,身體一僵,緊接著就被濡濕頸間的溫熱柔化。
  楚惜微不禁唏噓,冷不丁看到端清轉身離開,摸了摸鼻子,識趣地跟了上去。
  他們朝小徑走去,不出百步就看到坐在樹幹上的孫憫風,還有樹下合掌沉思的色空。
  那時走出不遠,色空就讓恒遠先行回寺請來孫憫風,自己帶著玄素折返,屏息凝氣,聚力雙耳,聽他們的談話。
  端清第一個發現端倪,沒露聲色,成全了這一番餘願。
  楚惜微看著色空,輕聲道:“我以為,大師也會瞞玄素一輩子。”
  色空搖了搖頭:“出家人不打誑語,他問了,我便明言真相,何從瞞起?”
  楚惜微默了片刻:“大師今後有何打算?”
  “危局可破,色見師兄也帶著傷者悉數返回寺內,老衲一介燈枯之身,已無掛礙。”頓了一下,色空微微仰起臉朝向趙冰蛾的方向,“言出必行,自然是跟趙施主一起走。”
  孫憫風大概是天生不會聊天,此時插嘴道:“等取蠱提血之後,就算有我的藥物吊命,也不過多活個把時辰,能走多遠的路?”
  楚惜微險些飛起一塊石子把他當烏鴉打下來,卻聽色空一笑,道:“行一步盡一生,至何方安何處。當年欠她的承諾,遲了三十年,是該履行了。”
  吾心安處是吾鄉。
  楚惜微雙拳一緊:“大師知道,她想去哪兒?”
  色空但笑不語,倒是默然許久的端清開了口:“大師一路走好。”
  色空輕輕地笑了。
  他起了身,目雖不見,行動卻無遲滯,準確走向趙冰蛾與玄素的方向,孫憫風愣了愣,翻身而下。
  給趙冰蛾取蠱提血不能回寺,只能在半山腰尋個合適的洞穴,否則事後她怕是連寺門都走不出來。
  趙冰蛾一隻手正在玄素頭頂輕撫,忽然多出一隻傷痕累累的枯瘦手掌,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的嘴唇顫動幾下,沒說出話來,色空握緊了她的手,笑道:“走吧,我看不見,你帶著我。”
  玄素的身體在他們手下發抖,等到頭頂重量都消失,他抬起頭,看到兩個人影踏著滿地落葉浮土,攜手並肩地往山下走。
  滿山蕭索,恰似了一場無聲無息的送別,然而那兩人的背影都挺得筆直,仿佛千山萬水都不能將之壓彎。
  頭頂餘熱猶在,玄素耳邊迴響著趙冰蛾所說的話——
  “我是關外人,不大曉得中原典故,為了取名翻找書籍,最終還是在色空早年送來的書信裡尋到了合意處,給你取名為‘擎’,擬字‘玉京’,本想著在你及冠之時正經題上……今後風風雨雨,刀光劍影,為娘別無所求,只願……”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注)
  擎者,頂天立地;玉京,慧敏長生。
  為人父母也許有諸多念想,歸根究底都比不上看子女一生順遂,平安喜樂。
  僅此而已,別無所求。
  趙冰蛾握著色空的手,在微風拂面的時候,她輕聲問:“和尚,你愛過我嗎?”
  “愛,為何物?”色空向她側過頭,“眾生之愛莫衷一是,有捨身大愛,有利己小愛,有寬心博愛,也有虛情假愛……在老衲心裡,愛就是慈悲。”
  愛不重不生婆娑,念不專不歸淨土。(注2)
  阿彌陀佛。
  青山荒塚說:
  注1:出自李白《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岸》
  注2:出自楊傑《念佛經序》,另一說法是“愛不重不生婆娑,念不一不歸極樂”。
  《佛道篇》正文完,明天番外,主東道視角。


第169章 番外三·識破真空在色中
  端涯道長紀清晏,是個奇怪的男人。
  比起破雲劍主一劍驚天的淩厲、三刀傳人各有所長的驚豔、南儒北俠文韜武略的才能,他實在太多平淡無奇。
  他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凡夫俗子,言行談笑自在從容,對欣賞人事讚歎有加,對不喜之情敬而遠之,活得再平凡不過,也再真實不過。
  比起整日高舉義字旗的名門正派,又或者滿口歪理邪說的魔道中人,紀清晏不喜出驚人之語,將識人斷事、進退拿捏都在自己心裡衡成尺度,然後條理明晰地鋪開步驟,別人還在侃侃而談,他已經在腳踏實地地做事。
  如此過去了多年,說話的人有些已永遠閉了口,做事的他還在繼續做下去。
  正因如此,色空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明明這個男人已經不再年輕風華,那雙眼睛卻還明澈得很,除了淺淡溫柔如春風流水的笑意,其他什麼也沒有。
  三次論道會後,佛道兩派各有心氣,這兩人卻在後山松溪旁以山泉代酒,推杯換盞,言談投機。
  紀清晏走的是道家“無為”之道,色空則深得佛門“慈悲”之心,兩個人沒有刻意回避經義殊途,反而就分歧點各抒己見,一壺山泉水盡後,也就從點頭之交,變成了漁樵之意。
  色空問道:“聽聞道家相面之術頗為一絕,道長可得窺此道?”
  紀清晏反問:“大師信命?”
  色空聞言放下瓷杯,笑道:“貧僧信佛。”
  紀清晏撫掌大笑,繼而神情一肅,開口道:“大師額頭寬廣,眉彎眼深,嘴唇豐厚,耳垂圓軟,恐怕……有些命犯桃花。”
  色空一怔,合掌搖頭:“道長說笑了,貧僧乃佛門中人,斷紅塵淨六根。”
  紀清晏往後一仰靠著歪脖老樹,慢吞吞地一笑:“佛也好,道也罷,你我說是方外中人,又有哪一日不曾立於紅塵之間?八百紅塵三千因果,誰都測不清天意、算不盡人心,如此又何談六根俱淨?終不過是‘偶開天眼觀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注),當自以為超脫世外,才恰恰是落入凡俗。”
  “道長所言,有理。”色空沉默半晌,忽然將手伸入水中,“不過,紅塵有如淤泥沉屙,修行便似流水來去,有困於囹圄、重濁下凝者,也有一往無前、清者自清者。在貧僧看來,淨與不淨,皆看靜與不靜……阿彌陀佛。”
  紀清晏的語氣更溫和柔緩了些:“大師心有淨土,自然是最好,左右你信的是佛,而非命數,當然談不上沉淪業障執迷不悟。”
  他們喝完了兩壺泉水,相視一笑,各奔東西。
  紀清晏其實很忙,他身為一派掌門不可能長時間流連在外,回忘塵峰處理了積壓兩月的門派事務,又例行去跟遊歷弟子打聽離宮已久的端清的消息,然後指導弟子練武修道,時不時還要下山去三山四海辦事,是見聞增長也是實踐做事,恨不能把一個人劈成十幾份來用。
  這一年夏秋,驚聞雲沙河水患,禍害州縣十餘,朝廷立刻下令地方全力賑災,鄰近的武林門派也都派人過去仗義相助。太上宮離此頗遠,然而紀清晏恰好遊歷此處,二話不說就加入到賑災救人的行伍裡,冷不丁瞅見前頭有個光亮的腦袋,頓時笑了。
  紀清晏一拍他肩膀,道:“無量天尊,貧道與大師有緣。”
  色空回頭,雙手合掌於前:“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天災無情,水患殃及數萬百姓,他們失了親朋好友,又損了財帛身家,已經是哀鴻遍野,更有甚者卻連良心也喪去,不思振作反而趁火打劫,讓本來就難過的日子更加雪上加霜。紀清晏與色空撞見過幾次,雖然出手制止,然而治標不治本,都只是枉然罷了。
  言辭勸解在天災人禍之前只是蒼白寬慰,以暴制暴更會使衝突加劇,紀清晏凝思許久,決定開義診。
  水患之後屍橫遍野,又是夏秋時節,極易生出疫病,何況難民中有不少人都身帶傷病,體魄不繼就算有重振之意,也不過是有心無力。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能一掃心病的也唯有自救。
  紀清晏醫術不差,太上宮裡誰有些頭疼腦熱,也俱都是來找他看病取藥。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紀清晏身上銀錢用盡,買來的藥材也只是杯水車薪,好在官府管事並不庸碌,見他行徑之後就急忙召集鄰縣大夫,攜藥帶人浩蕩而來,在各處開設義診,還勻了些人手物力助紀清晏所為。
  色空不會歧黃之術,便乾脆去以一身武藝體魄扛起巨石以築河堤,白日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過泥水,晚上用些乾糧稍作休息,就開始靜心念經。久而久之,有迷茫無措的災民自發到他身邊旁聽,人數由少變多,神情也從灰敗絕望慢慢恢復了活氣,紀清晏看在眼裡,忍不住會心一笑。
  那一日,他們遇到了正在教訓地痞的藍裳姑娘。
  紀清晏只消看她一眼,就知道這姑娘的性子便似脊樑一樣挺得筆直,傲氣得寧折不彎,身上有揮之不去的殺伐血腥氣,眼裡卻沒太多陰鷙沉鬱。
  他們的第一次見面算是不歡而散,然而事後沒多久,紀清晏就感覺到有人在暗中窺探,沒什麼惡意,只是充滿了打量。
  色空也發現了,只是僧人向來安靜如冥頑不靈的榆木疙瘩,不多說一句,也不多生一事,每日裡築堤念經來來去去,風雨無阻。
  直到那個寒涼夜裡,一身藍裳的女子扶著昏睡僧人來到營帳,紀清晏回頭一看,她彎下了身軀將人放在乾草鋪成的榻上,滿臉不耐,動作卻很輕。
  女子吊著眼梢,揚起下巴:“我是何憐月。”
  紀清晏在心裡把這名字品味片刻,唯讀出“顧影自憐”之意,並不配這女子一身傲骨,然而他向來不會給人找不痛快,自然就不動聲色,只是溫言談話。
  此夜之後,終於有人幫他分擔此地義診的壓力,何憐月醫術雖不高明,下針點穴卻是極精,處理外傷更是毫不手軟。她脾氣不好,大事小情都能惹得柳眉倒豎,然而紀清晏觀察她數日,也沒見其對無辜的老弱婦孺發過脾氣,可見是個傲氣得心有尺稱、自矜自重的人。
  何憐月嘴裡叫嚷著衣食住行樣樣不好,要早早回家,派人送來營地的藥材卻越來越多,紀清晏清點的時候看見隨行商人強壓恐懼的臉,對這女子的來歷又多了幾分猜測。
  然而,他並不討厭這樣的口是心非,甚至有些欣賞,畢竟天底下話說得好聽的人很多,事辦得漂亮的人卻很少。
  只是紀清晏心中升起了一絲不安,他看見何憐月的目光流連於色空背影,也發現色空默念心經的時候越來越多。
  心不靜則行方亂,他是為什麼亂了方寸?
  紀清晏在色空眉梢看到了一點淡淡薄紅,驀地想起當日松溪水畔一句淺言,未成想一語成讖。
  分別之際,他們步行在前,色空依然在喃念經文,雙眼閉上不見萬物,靠著同道行人的車馬聲辨認前路,若非紀清晏心細如發,還真沒發現端倪。
  他看著僧人不斷開合的嘴唇,又回頭望了一眼漸漸消失在山道轉角處的女子身影,忍不住開口打斷道:“大師,你看她美嗎?”
  色空一頓,道:“出家人淡觀色相,貧僧……”
  “你眼裡沒看她,心裡想著她,那麼睜眼閉眼、見與不見,又有什麼區別?”紀清晏搖了搖頭,“心不動,何談求心靜?”
  色空睜開眼,抬頭望著天上初升的一輪朗月,半晌沒說話。
  紀清晏長了色空十來歲,是論道知交,也算半個長輩,見狀便道:“塵心已動,你是如何想的呢?”
  色空喃喃道:“我對她,不是慕艾好色的意思,我……”
  三千因果三千業,他只是在機緣來時看中了應巧之人,便似頑石裂開縫隙,從中長出新芽,雖然未曾開花結果,然而紮根抽枝、蔓藤攀爬,已經將剩下的冥頑不靈都包裹在如有生命的網下。
  情生意動,一念成劫。
  紀清晏忍不住歎氣,卻無權置喙什麼,且不說色空是極有分寸的人,單單感情一事就沒有外人插手的餘地,惹人嫌也攪混水,何苦來哉?
  色空一路上靜修禪心,紀清晏也希望他能將這段塵緣放下,莫拖累了自己又掛礙了女子,卻沒想到數日之後,他們又在落葉紛飛時重逢。
  紀清晏看著何憐月言笑晏晏,話裡話外都是明裡暗裡的試探,色空看似木訥得無動於衷,撥動念珠的手指卻在不經意間輕顫。
  她動了情,他亂了心,故生憂怖,僅此而已。
  紀清晏無話可說,只能常伴左右,希望在兩心明瞭之前誰都不要鑄成大錯,免得叫一切再無轉圜。
  然而世事莫測,就發生在思決谷一戰。
  跟“羅刹女”趙冰蛾刀劍相抵之際,紀清晏從那雙看似冰冷的眼睛裡窺見了一絲複雜,那不是對著陌生仇人的感情,更仿佛舊事重演、故人卻不如悉。
  他心頭一跳,有意變招引出她的刀法,越打就越是心驚,一個念頭浮上腦海,可惜戰局下一刻就被人打破,無奈地轉攻他人。
  若說發覺何憐月就是趙冰蛾讓他心頭一驚,色空掉下斷崖後與趙冰蛾發生的那些事情更讓他一顆心都沉了下去。
  可紀清晏沒有立場去責備一個傷重渾噩的人,更沒有資格去質疑一個用情至深的女子。
  他只能在她步履蹣跚時將其抱起,一邊勸慰一邊帶他們走出最艱難的這段路。
  紀清晏知道趙冰蛾把自己的話聽進了耳中,只可惜她心裡都是情生意氣,如行獨木再無回轉餘地。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如火蓋乾薪,增長火熾燃;如是受樂者,愛火轉增長。薪火雖熾然,人皆能捨棄;愛火燒世間,纏綿不可舍。(注2)
  色空醒來的時候,紀清晏已經在他身邊守了三天兩夜,言簡意賅說完安排之後,才道:“無相寺方丈派人來找你回去,欲立你為首座。”
  聞言,色空先是一怔,繼而搖頭:“貧僧不配。”
  “因為你破了色戒?”
  紀清晏鮮少有這樣直白得近乎逼問的時候,色空默然片刻,點頭道:“貧僧破了色戒,動了塵心,有負師門栽培。”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呢?”
  紀清晏深深望著色空,連他眼底一閃而逝的黯然都沒放過,見其默然無語,便道:“道家談愛,順心隨性,莫衷一是,那麼佛家又是如何?”
  半晌,色空道:“佛門子弟斷情欲淨妄念,是因為心生私情將有負蒼生,情深則意重,迷亂生心魔,是念多少經拜再多佛都沒有用的,然而……”
  頓了頓,年輕僧人低下頭,輕聲道:“然而情之一字,愛恨兩端,生執迷貪戀慕,易衝動難自持,故多變多改,唯有……慈悲為懷,才成大愛,經風雨不衰,曆世事不改。”
  紀清晏長歎一聲。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
  趙冰蛾對色空,是慕色而起、意動而生,乃是最尋常也最真實的男女之情;色空對趙冰蛾,是因緣而動、念變而化,卻是最純粹也最難言的超脫之情。
  她與他的愛,便似人之皮骨,一表一裡,相依附又相隔離。
  趙冰蛾要圓滿的是兩心相願的私情,色空要成全的卻是眾生平等的大愛。他們的感情從一開始便非同心所而語,如今到了山隘關口,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同路還是歧途?
  “色空,”紀清晏正色道,“你慈悲為懷、大愛蒼生,這些都沒有錯,但是也要記得……小我亦為我,小愛也是愛,你的慈悲也得平等公正,莫要不負伽藍卻負真心。”
  色空隨著馬車賓士一騎絕塵,他明白與否,紀清晏也無從得知。只是眼見趙冰蛾追了上去,紀清晏眼皮一跳,也向無相寺趕過去,恰好攔下一場險些兩敗俱傷的決戰。
  紀清晏看得清清楚楚,色空在最後關頭留了力,無異於在這為世俗不容的事上留了情。
  趙冰蛾得勝之後滿心歡喜而去,紀清晏思前想後,沒有急著回忘塵峰,而是悄然潛入了無相寺。
  紀清晏沒想到,色空回寺第一天夜裡,就向方丈、座元和執法僧長老坦誠了一切,連同他動心亂意、破戒識色之事也沒隱瞞,額頭重重磕在石板地上,身體伏地,道:“弟子有負師長、有辱佛門,合該受罰,不敢累及師長,全然受之,絕不推脫。”
  方丈大驚,座元震怒,一百八十杖重重打下,紀清晏藏在暗處看在眼裡,都能聞到不斷變濃的血腥氣。
  然而,自始至終,色空沒運內力抵擋,也沒呼痛求饒,只是咬緊牙關生生受著,每杖便是一句阿彌陀佛。等到一百八十杖後,他已然皮開肉綻,語不成調。
  方丈乃是他授業之師,又歎又惜:“癡兒啊,你念著‘阿彌陀佛’,怎地不能動心忍性,摒棄俗念,反而犯下這等錯事?”
  “阿彌……陀佛……”色空伏在地上,勉強撐起身體,聞言已淚流滿面,緩緩合掌,道:“師父……念佛無難事,所難在一心;一心亦無難,難在斷愛恨(注3)……但心持正,人間何處,不是伽藍?”
  他泣不成聲,卻出言無悔。
  紀清晏終於曉得,色空之所以願意輸給趙冰蛾,根本就是因為他此番回來請罪為一、破門為二,早已做下了棄戒還俗、給她交待的決定。
  一時間心潮起伏,紀清晏不知道自己該提心還是該鬆口氣,然而沒等他想好,突然就有人闖入無相寺,帶來了一個消息——
  挽月刀主何憐月,真實身份是葬魂宮主赫連沉親妹,“羅刹女”趙冰蛾。
  那一刻,所有人驚立當場,紀清晏下意識去看色空,頭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片空白。
  十天之內,白道各大門派都知道了這個消息,曾經看無相寺笑話的人、抱有成全寬容之心的人俱都變了一番面目。有人說妖女居心叵測,是故意要侮辱無相寺;也有人說妖女不知廉恥,勾引佛門子弟為人不齒……
  種種陰謀論調鋪天蓋地,掩埋了簡單純粹的風流真情,只留下為人唾棄的別有用心。
  少數幾個不同的聲音,就像浪花在海中打了個撲騰,轉眼就被湮沒大流之下,成就了最後的同心協力。
  趙冰蛾來無相寺的那一天,寺內劍拔弩張,不知多少義憤填膺之輩想沖出去把她捉拿到手,不論死活。
  擋在千夫所指之前的,只有一個僧人。
  色空背後抵著門,聽著趙冰蛾的拍門怒喊,他用盡平生所學寸步不移,把想要破門而出的刀光劍影都圈在兩拳之間,口中只道:“阿彌陀佛。”
  於是紀清晏逼走了趙冰蛾。
  他不知道色空今日之後會受到怎樣的懲處,只知道如果趙冰蛾不走,色空所做的一切就真成了空,自己他日回想此事也必然會因不曾作為而後悔。
  曾經,紀清晏是不喜贅言;如今,他是不能多說。
  趙冰蛾剛被他逼走,各派俠士就緊追下山,紀清晏面對著千夫所指,不置一詞,逕自拂袖而去。
  旁人如何說,在紀清晏看來都無干係,終歸是人在做天在看,立身持正比巧言令色總要真實。
  他已做了自己應行之事,全了該盡之情,哪怕此後物是人非,也萬事已休。
  紀清晏只是有些可惜。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事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注4)
  青山荒塚說:
  注1:出自王國維《浣溪沙》。
  注2:出自《愛欲纏綿偈》。
  注3:出自《淨土法語》。
  注4:出自《妙色王求法偈》。
  《封刀·佛道篇》正式完結,也許你們會有千般意難平,然而殊途同歸已經是他們遲來三十年的結局。
  裡面還有一些沒交代的伏筆是在後面有用,包括東道紀清晏的一些事情,敬請期待。
  休息一下,再開新章就轉回楚葉主線,劇情線+感情線雙開,祈禱我不會滾死在鍵盤上吧……


第170章 截殺
  落木蕭蕭時,天地正肅殺。
  晝夜之交,逢魔時刻,黃昏最後一縷光消失在葉浮生臉上,他睜開眼,所見先是一片昏黑,慢慢才有了些許輪廓。
  杵著刀的右手已經發麻,葉浮生在最後一刀落下時已經氣力用盡,體內“幽夢”好生發作了一回,竟然就這麼站立著陷入昏沉,若非四下無活口,恐怕他已經下黃泉去找師父了。
  葉浮生深吸一口氣,時節入冬已帶寒意,吞下一口風就如咽了霜刃,從喉管向肺腑一路割下去,彌漫起鐵銹似的血腥味。這並不是喜人的味道,卻在此時刺激他儘快清醒過來,有了些許活人的感覺。
  周遭已經陷入昏黑,依稀可見數個影子橫七豎八地倒落在地,葉浮生正踩在一具屍體背上,斷水刀自上而下將其釘在了地上,至死不能逃脫。
  他拔起刀,將這具屍體翻過來,仔細搜索了一下,扒下了屍體的腰封。
  腰封有掌寬,在並不十分粗壯的腰身上繞了三匝,葉浮生將其割開,從中扯出一條長長的絹布,薄如蟬翼,上頭被人精心繪製了一幅複雜詳細的圖案,還伴隨著一些蠅頭小字。
  這條絹布是由七封地圖組成,從西川邊關雁鳴城至中、西交界伽藍城,沿途七城的城防佈局圖俱在其上,劃分清晰,繪製精細,連重要的山水險關都沒有放過,其中伽藍城外的問禪山更是被朱筆圈起,仿佛畫地為牢。
  這樣精密的城防佈局圖洩露出去,必定將成守將最大的噩夢,也會成為敵軍最珍貴的寶貝。為了這七城佈防圖,異族不曉得暗中籌謀了多久,搭進去多少人力物力,換得薄薄一條絹布,只為兵臨城下勢如破竹。
  販夫走卒、行商難民、逃兵俘虜……葉浮生心裡迅速閃過這些人的面目,然後看了眼地上的屍體,忽而勾唇冷笑:“呵……死得不冤。”
  眼下光線昏暗,常人要想清晰視物十分艱難,葉浮生卻因“幽夢”毒發導致目力生異,此時就像只謹慎老練的夜貓子,將絹布仔仔細細看了一遍,認認真真記在了腦子裡,然後將其湊近火焰點燃。
  焰舌燎上絹布,火光頓時拔亮,照出葉浮生一張臉卻如棺材板上的死人那樣僵硬冰冷,然而他若揭下人皮面具,恐怕還要比這更慘白三分。
  火光刺眼,葉浮生閉了目,一面將內力凝於雙耳注意著周圍動靜,一面屏息查看自己的情況。
  半日廝殺,他雖然沒受傷,內力卻有耗損,對“幽夢”的壓制愈發力不從心,縱然有孫憫風臨走時留下的藥丸撐著,怕是也頂不過這兩三天了。
  可外人看到他這挺直的脊樑和冰冷的雙眼,誰也不會相信這是個即將死到臨頭的人。
  鷙鳥將亡,翼留勁羽。葉浮生並不覺得自己有多麼剛硬的骨氣,只是他為人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頑固,只要是想做之事,縱然老天爺降下五雷轟頂,也不能叫他改半個字的主意。
  他帶人來到雁鳴城已經是第三天了,有鄭太守親書和信物為引在靜王舊部的密網裡撬開口子,又有掠影、暗羽在暗中動作相助,葉浮生很快在邊關暫時立足,與守將搭上了線。
  守將陸巍,乃先帝大將陸知寒長子,其父曾任瑜州城守將,鎮守北疆一方,後因十年前宮變之事遭到牽連,貶官為庶。陸巍出身將門,雖失父蔭,卻有祖庇,少年時便從軍入伍,拼搏了這些年,正值而立已得新帝重用,奉命鎮守雁鳴城;其弟陸鳴淵師從南儒阮非譽,在三昧書院少有才名,於江湖上也頗有幾分勢頭,他日不管修文習武還是科舉入仕,都必成其兄助力,因此陸巍在這雁鳴城可算是說一不二,不管其他人心裡怎麼想,面上都沒說個“不”字。
  好在他為人雖有些強橫,做事卻很講道理,鎮守雁鳴城這幾年來並沒出過什麼岔子,不管巡撫還是暗探都對此人少有置喙,算是楚子玉看重的臣子。
  葉浮生還做掠影統領的時候,沒少看到過關于陸巍的情報,但真正跟他打交道,這還是頭一次,尤其他現在不是代表天子的掠影衛,而是……早該亡故的靜王之子,楚堯。
  當年宮變發生之時,陸巍還在地方行伍做小卒,並不清楚其中細枝末節,陸知寒貶謫歸家之後也對此事絕口不提,他便識時務地做了個不問不聽的莽夫,朝廷怎麼說,他就怎麼信。
  既然如此,已經“病故”十年的小侯爺再度出現,還是以“掠影衛”的身份,陸巍本不該相信。
  可是城中本來對他陽奉陰違的靜王舊部在短短兩日之間洗牌重組,盡數歸於“楚堯”手下,還有掠影衛攜天子權杖現身,不管是身份或者手段,都容不得陸巍不信。
  何況,他帶來的消息更讓陸巍心神巨震。
  異族近日異動,陸巍並不是毫無察覺,只是對方的動靜還沒觸及警戒底線,他雖加派人手注意,卻也不能擅自動兵,否則一旦發生誤會,很可能造成邊境戰事,殃及百姓。
  他沒想到,這表面的異動只是幌子,禍心已在暗處恣意生長,伺機而動。
  所謂“燈下黑”,不外如是。
  陸巍不傻,得知情報之後就開始暗查奸細身份,有葉浮生帶來的暗探,再加上靜王舊部的助力,原本涇渭分明的城中勢力悄然擰成了一股繩,聰明的人都嗅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各自行動起來。
  今日後晌,奸細終於按捺不住,遣心腹混入行商隊伍,意圖將靜心繪製的城防佈局圖帶出邊關,送到異族手裡。有暗探相助,陸巍本沒打算讓這些狗賊出城,想直接將其拿下扭送奸細面前,人贓並獲一同歸案,卻被葉浮生攔住。
  “城裡可不止他一個奸細,我們時間太短只抓住了幾條尾巴,將軍此舉確實無錯,但還得長線釣大魚。”
  大帳之內,葉浮生站在輿圖前,背對著陸巍,就像一個黑黢黢的影子從地上立了起來,看得人不寒而慄:“放他們出去,然後封鎖全城就說查到異族探子入內,要嚴加搜查,叫那些傢伙個個不得心安,按耐不住的自然會露出馬腳,如此一來順藤摸瓜,何愁不能將其一網打盡?不過,將軍屆時還得留幾個活口,畢竟有了餌,才好做陷阱。”
  陸巍為這話中的陰狠之意所懾,卻也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只是尚有一點不得大意:“那些狗賊帶走了七城佈防圖,倘若落到異族手裡,與城門大開又有何異?”
  葉浮生忽地冷笑,聲音卻比背影更森然幾分:“我讓他們出城,卻沒說讓他們活著到異族的地盤上……大楚的任何東西筆,都得留在大楚的土地上,包括——他們的命!”
  這一回,葉浮生可用之人並不少。
  有“楚堯”這層身份在,縱然靜王舊部之中已有意見分歧、各懷心思者,也不會有人在明面上給他難堪,葉浮生也不奢望他們忠心耿耿擰成一線,只要借機肅清其中隱患,殺雞儆猴,重整軍政,去鬼蜮之輩,留丹心之人;
  與盈袖攤牌、跟掠影接頭,便意味著西川的暗衛勢力對他敞開方便之門,縱然身份所限遭到警戒猜忌,不能隨意調遣人手,卻能借機將暗網張開到極致,靜觀全域變動,于幕後權操動作,對葉浮生來說是這十年來的家常便飯;
  更何況,楚惜微與他互換身份,帶來的這支百鬼門精銳任他使用,是現在葉浮生手裡最鋒利的刀。然而他為了給楚惜微留後路,不能將楚堯相關暴露在這些人面前,就乾脆將其安置在陸巍身邊,對方是個聰明人,也是現在不能出任何差錯的人,好鋼用在刀刃上,正是時候了。
  奸細前腳出城,葉浮生就帶了一小隊暗衛悄然跟上,發現他們到了城外就分路,行商往北去,奸細逕自往西。
  該追哪邊不言而喻,然而葉浮生眯了眯眼,分兵兩路,讓副手帶人去追奸細一行,自己則帶了剩下幾個人跟上行商。
  這隊行商共計二十八人,看似平淡無奇,所運的貨物也並無犯禁,在官道行走半日,就連葉浮生手下的暗衛都有些懷疑自己多心了。
  然而葉浮生一直很沉得住氣,看著日頭漸西,周遭車馬人跡少了,行商忽然有了異動——車馬仍在,半數人卻陡然離隊,棄官道入了小徑。
  暗衛精神一振,葉浮生卻只讓他們去追,自己仍跟著剩下十四名行商。
  果然,等到人數分散之後,這十四名行商估摸著追兵已經被“棄餌”引走,便再行一段距離後,棄了車馬沖進山野,朝西邊方向趕去,
  他們施展開身法,輕功之強不說水上漂草上飛,卻也是足下不留痕、快似風拂柳,葉浮生瞧得分明,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探子,而是被精心培養出來的暗客。
  日頭斜照,天色漸昏,葉浮生再無顧忌,便如驚鴻掠影轉瞬無蹤,在黃昏時刻于這蒼涼荒野將他們截住,一人一刀橫於道前,把生途斷成死路。
  十四個人合作無間,十四把刀封死八方,十四支淬毒袖箭盡逼要害!
  他們是異族花大價錢從葬魂宮請來的暗客,這些年來不曉得染了多少血,每一個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更何況他們現在有十四人!
  十四支袖箭先發制人,十四把刀後出逼命,十四個人轉眼合圍!
  片刻之後,箭頭穿入骨肉,刀下騰起血光,人翻滾倒地。
  擋路的葉浮生還立於原地,十四個人卻只剩十個。
  斷水刀寬厚的刀刃上淌下一線血流,葉浮生一甩長刀飛濺出血花朵朵,人也隨之飛了出去,他不問話也不聽話,沒有留活口的打算,自然不需要廢言。
  一盞茶不到,這裡就只剩下了他一個活人。
  葉浮生燒掉了絹布,又將可能洩露情報的物件都搜了出來,統統燒了乾淨,不知何起的風助燃火勢,也帶來了一絲冰冷的味道。
  火光明滅間,一道寒芒乍起,從背後抹向葉浮生的頭顱,他在間不容髮之際身軀陡然俯下,右腳順勢後揚踢中來人手腕,借力拉開兩人距離。
  他轉身面對來人,那是一男一女,都身著連帽斗篷,高鼻深眼,膚色偏深,頭髮微卷,是西南關外異族的模樣。
  女人手裡是一對日月金輪,男人拿著的則是一把刃身彎曲的長刀,适才逼向葉浮生的一道寒芒就是出於刀下。
  看到滿地死屍,兩人臉色都不好看,男人拿異族土話罵了句什麼,抬刀對準葉浮生怒喝兩句,後者卻毫無所覺,連神情都沒變一分。
  女人眯了眯眼,開口竟然是流利的中原話,只是帶了些關外口音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只聽她曼聲細語道:“好哥哥,你殺了這些人,我們可不好辦了……將東西交出來,阿蔓達一定在首領面前替你美言兩句,死得痛快總比活受罪要好啊。”
  葉浮生微微一笑:“阿蔓達,好名字。”
  這的確是個好名字。
  “阿蔓達”是異族的土話音譯,代表“晨曦之花”,她又生得美姿容、練得好武功,早早被首領看中,能上戰場也能爬床,手底下掌了半數異族殺手,可謂風光了。
  阿蔓達聞言,笑靨嬌美如花,可葉浮生下一句話,卻讓這花容頃刻凋殘。
  他的笑意倏然一收,換作了不可一世的森冷嘲諷:“可惜你不配。”
  阿蔓達臉色一變,就見他朝地上剛剛熄滅的火光揚了揚下巴:“你們要的東西,就在那裡。”
  那火星之下不過焦黑餘燼,別說殘片裂帛,連隻言片語也難辨,哪有什麼價值可留?
  男人目齜劇裂,阿蔓達唇角的笑慢慢回落,一雙眼冷厲如刀。
  “是我意外了,他們拼命奔至此處被我截住,卻不思逃跑只是全力以赴,根本就因為你們約好接頭的地方便是這裡。”葉浮生提起斷水刀,“可惜你們來晚一步,東西沒了,人也死了。”
  “不,還不算晚,你還活著……就夠了。”阿蔓達的日月金輪在手中一轉,目光像關外大漠上色彩斑斕的毒蛇吞吐信子。
  下一刻她話鋒一轉,快速說了句異族話,葉浮生不明其意,那男人卻懂得,腳下似箭離弦,身隨刀轉,轉眼欺近葉浮生,寒芒旋斬他的脖頸!


第171章 線索
  這一刀意圖先發制人,動手出鋒也的確迅如雷霆,可並不被葉浮生放在眼裡。
  刀刃細長彎曲,血槽裡還殘留暗紅痕跡,不知渴飲多少人血,男人眼中閃現嗜血之色,在刀刃劃過葉浮生頸項的時候,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一刀橫過,手下卻沒有割破血肉的感覺,反是自己喉間一涼,男人下意識想要回頭,卻根本做不到,只能順勢往前飛去,在失力刹那砸落下來,最後一眼看到的是一具無頭身軀撲倒在地。
  從衣著到身形,甚至手裡那把長刀,都是那樣熟悉到可怕。
  男人瞳孔倏然一縮然後迅速渙散,一口氣哽在嘴裡到底沒吐出一句聲氣,葉浮生看也沒看那顆人頭,斷水刀直刺出去,一拍一震,蕩開日月金輪,刀尖似龍蛇吐信直逼阿蔓達咽喉!
  阿蔓達的一對日月金輪鋒利無比,是她最得意的武器,日輪似驕陽周生利刺,月輪如彎鉤刃面極薄,向來割喉斷首易如反掌,現在卻被一把厚重的寬面長刀生生拍開!
  阿蔓達不敢力敵,腳下連退欲逃出刀鋒所指,然而無形的刀氣竟然縱橫成網密佈四周,將她整個人都鎖在刀風之中,手臂甫一伸出便被勁風割開,皮開肉綻,血頓時飛濺出來。
  她只能一咬牙,日輪翻轉護於面前,月輪自手下飛射而出,化成一道犀利寒光直撲葉浮生。趁對方挽刀擊飛寒光的刹那,阿蔓達不退反進,日輪也從手中飛出,旋轉割向葉浮生頭顱。
  葉浮生眼睛發花,耳力卻靈,聽得機會,斷水刀自下而上插入日輪中心空隙,順勢一轉,日輪向來處反撲回去,斷水刀也如跗體之影緊隨其後!
  此時月輪已經飛回阿蔓達手中,她身形一動,於半空中生生接下日輪,雙手一交一錯,雙輪一開一合,將斷水刀死鎖死在日輪空隙中,月輪順著刀身旋斬而下,眼看就要剁葉浮生持刀的手!
  江湖上用金輪的高手不是沒有,阿蔓達的應變之機、下手之厲卻是葉浮生頭回見到,如此左右分戰之能,在葉浮生交戰經歷裡,唯有盈袖能勝其一籌。
  然而,十年前顧瀟能打敗盈袖,難道今日還會輸給阿蔓達?
  葉浮生忽然松了手,身軀驀地後仰下沉,一手撐地,雙腿一揚,右腳在寒芒吞吐的光影中插入,順著月輪旋轉方向一勾一拋。阿蔓達只覺得眼前一花,月輪就被遠遠拋飛出去,成了天邊一閃即逝的殘月。
  下一刻,她的胸腹挨了重重一踢,正好落在日輪上頭,將其與斷水刀震脫開來。日輪去勢未絕壓在阿蔓達身上,斷水刀卻落回葉浮生手裡,人與刀化成了一道殘影,直取阿蔓達咽喉!
  就在這時,一箭似後裔射日,石破天驚而至,箭頭未至,勁風已壓得葉浮生背心刺痛。他不敢輕慢,刀鋒於電光火石間反手回援,甫將箭矢掃開,又有連珠三箭破空而至,分別鎖定他的頭顱、手臂、腰腹,顯然是算准了他擋下第一箭的所有動作反應,對戰機把握不可謂不精准!
  三箭爭生死,一刀定乾坤。葉浮生將刀一沉一起,“長虹”逆勢而上硬生生劈開三箭連鎖,卻見第五箭已奔至胸前!
  這一箭就像跗骨之蛆,葉浮生眉頭一皺,撤步準備閃避,背後卻勁風突起,阿蔓達見機不可失,日輪乍然出手,自下而上斜劈過來,從右邊腰側到左邊肩膀,頓時開了一條狹長血痕!
  痛色在葉浮生臉上一閃而過,他反手一刀劈向阿蔓達臉上,若非後者避地及時,這一刀就不是卸掉她一條胳膊,而是把頭都劈成兩半。
  片刻遲滯,利箭已經入肉,箭矢附著的力道極大,去勢未絕地將葉浮生釘在背後山壁上,湧上喉頭的一口血再也忍不住,從他嘴角溢了出來,涓滴不盡,將本來就玄黑的衣襟染得更深。
  一條修長光滑的手臂當空揚起又頹然落地,阿蔓達慘叫連連跌坐在地,抖著手在左肩斷口點穴止血,驟然慘白的臉上噴濺了血花,無論如何也算不得好看了。
  “啊——”阿蔓達看著那只掉在血泊裡的手,指頭甚至還抽搐了兩下,她又痛又恨,雙目都血紅一片,撿起掉落在地的日輪就向葉浮生當頭劈下!
  一聲斷喝破風傳來,應是個年紀不大的男人,說的也是異族話,阿蔓達右手在半空生生一頓,臉上青白交替,竟然一咬牙又將日輪揮下。
  “錚——”
  鏗鏘一聲銳響,又一箭破空射來,這次直直射中阿蔓達手中日輪,勁力將其震得一偏,險險擦著葉浮生的頭砍入旁側山壁,刹那間土石迸濺,細碎的石子在他眼下劃出一道紅痕。
  葉浮生疼得抽氣,見狀卻冷笑了一聲,目光越過阿蔓達,去看那縱馬疾馳到近前的人。
  同樣的連帽斗篷下藏著一具頎長健壯的身軀,來人不過三十多歲,身著皮衣輕甲,背負箭囊手握長弓,腰間配著馬鞭和短刀,撩開兜帽時露出了一張鴛鴦色的眼。
  長鞭抖擻而出,絞住阿蔓達的脖子,勒得女子不得不向後退去。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阿蔓達,冷冷說了句什麼,哪怕阿蔓達依然滿臉不甘,卻不得不含恨點頭,似乎對他十分畏懼。
  解決了阿蔓達,男子才從懷中取出紗布傷藥扔了過去,翻身下馬走到葉浮生面前。
  那一雙鴛鴦眼看起來波光瀲灩十分漂亮,此時被夜色一映,就憑空染上陰鷙,冷厲如暗夜鷹隼。他掃了一下葉浮生胸前箭傷,眯了眯眼,一手掐住那蒼白的下巴細細摸索了兩下,沒找到什麼端倪,這才沉下目光,用中原話開口道:“永樂侯,幸會了。”
  葉浮生瞳孔一縮。
  十年前宮變之後,楚子玉登基為帝給“暴斃”的堂弟楚堯追封侯爵虛銜,諡號“永樂”。
  然而知道楚堯還活著的人不多,曉得他就是“楚堯”的人更少。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但是要將這風透得如此恰到好處,必得有一道精心挖開的縫隙。
  是陸巍或其心腹,還是靜王舊部裡的叛徒,亦或者……他帶來的這些人裡,也不乏別有用心之輩?
  思及适才驚魂五箭,能把葉浮生逼到這個地步,必須得瞭解他的武學,或者……瞭解楚惜微。
  要兼顧這兩點,最有可能的便是注意楚惜微許久的暗羽中人和跟隨他一路到此的百鬼門人。
  若是前者,代表了暗羽之中已有內患,私通異族,將計就計;若是後者,代表了楚惜微身份洩露,百鬼門很可能不再是他的退路,而是死局。
  葉浮生心裡猝然湧上後怕——若這次來到此處的人不是自己,是真正的楚惜微,又將如何?
  幸好如此,得虧……如此。
  瞬息之間,葉浮生心頭轉念數回,面上聲色不動,只冷笑一聲,毫不畏懼直視著對方,聲音裡仿佛淬了毒:“你是誰?”
  男子微厚的嘴唇緩緩勾起,讓這個刀削箭立一樣冷硬的人顯出幾分可愛來:“我叫賽瑞丹。”
  賽瑞丹,在異族語裡是“箭”的意思,能擁有這個名字的並不單指一個人,而是每代的各族狼王之首,箭術冠絕關外,能統領其他狼王及其部下,可謂位高權重。
  正因如此,若只是一次情報接頭,絕不會勞動賽瑞丹大駕,除非有比七城佈防圖更誘人的餌,比如……關係到西川靜王舊部的永樂侯。
  皇家陰私不足為外人道也,但是一旦漏了風聲,又是在這樣的局勢當口,就像千里之堤被鑿出蟻穴,洪水猛獸悍然逼近,隨時都可能有滅頂之災。
  永樂侯被擒,宮變之事被揭露出來,剛開始整頓重組的西川靜王舊部必起波瀾,諸般陰謀論調註定喧囂其上,首當其衝的邊關軍政恐怕再生枝節,如此一來受影響最大的是誰?獲益最大的又是誰?
  葉浮生眉眼微斂,似乎是疼極了不想多費力氣,聲音也輕:“這樣的箭術,這樣的人……你不該只有一個名字。”
  賽瑞丹仔細觀察著他的神情,確定他對“賽瑞丹”三個字毫無反應,又思及情報上書“楚堯大難不死逃至中都,改名楚惜微隱居百鬼門十載,未與關外人交流,不通異族語”,這才放下警惕。
  阿蔓達滿臉陰狠地都過來,半身血跡斑斑,看起來比被釘在山壁上的葉浮生還要狼狽,聲音不再故作嬌柔,帶上十足恨意:“狼首,他殺了我們的人,又燒毀了佈防圖,為何不宰了他?”
  “我得到情報,埋在雁鳴城中的探子已經因為這次行動暴露了自己,全部成了棄子,現在要從別處得到佈防圖,已經來不及了。”賽瑞丹鬆開手,“薩羅炎將軍有令,把他活著帶回去。”
  阿蔓達右拳緊握:“那就廢了他的手足耳目,不然他多聽多看,倘若逃脫了走漏消息怎麼辦?”
  “他不懂我們的話,將軍也有事情要跟他談……我知你有怒恨,但此時不可先報私仇。”頓了頓,賽瑞丹看向葉浮生,道,“永樂侯,我這一箭雖然要不了你的命,可是傷了心脈,若是你再妄動內力,屆時心脈寸斷就別怪我了。”
  葉浮生哼了一聲,帶動傷口一抽,額頭冷汗淋漓。
  賽瑞丹對他的狀態十分滿意,搓掌成刀將箭矢從中截斷,將葉浮生從山壁上放了下來,然後快速點穴止血,保證他死不了也動不得。
  “走!”
  賽瑞丹帶著葉浮生翻身上馬,阿蔓達運起輕功跟在後頭,很快就消失在這片荒野。
  等到一炷香的時間過後,四下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才有一個匍匐多時的影子從草木叢裡站起,來到了那面染血山壁前。
  坤十九,西川掠影衛中僅次於乾十二的掌事者,這次受乾十二密令暗中跟隨“楚堯”一路來到雁鳴城,無論百鬼門還是暗羽,都沒有察覺到這一個跗骨之蛆般的影子。
  他今天追著“楚堯”一行出了城,眼見他們分兵追趕奸細,自己落後一段距離以免被發覺蹤跡,鎖定“楚堯”不放追至此處,卻沒想到會看到這樣一波三折的變故。
  坤十九不在乎“楚堯”的死活,卻不能不警惕他身份洩露又淪落敵手之後,會對西川造成的影響,以及……將他出賣給賽瑞丹的人,到底是誰?
  諸多想法縈繞心頭,坤十九神色凝重地拔出了那支嵌入山石的斷箭,果然在箭頭上看到了狼首刻紋。正欲轉身離開之際,他的目光不經意下落,看到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
  那是幾個小如蚊蠅的字,倒著刻在石壁上,字跡間殘留血跡,坤十九陡然想起“楚堯”被帶走時朱殷斑駁的左手,本以為是在戰時所傷,卻原來是聚力於指尖生生於石上倒刻留字,借著身形和血跡將其遮掩。
  坤十九陡然間心驚肉跳。
  這個地方荒涼得很,鮮少有人經過,就算出現人影,也怕是雙方探子,稍有差池就要把線索暴露敵前,除非“楚堯”能確定有正確的人可以及時看到它,比如……坤十九自己。
  他怎麼知道自己藏身在此?亦或者,掠影的行動安排一直都在他預料甚至掌控之中?
  坤十九忍下驚疑,仔細辨認著這些刻字——殺戴修成,提防邢達。
  西川暗羽副管事戴修成,雁鳴城太守邢達。
  前者奉盈袖之命率西川暗羽勢力與“楚堯”合作,是其目前最重要的助力之一;後者乃靜王舊部,是“楚堯”來到雁鳴城後交往最密切的人,若無他奔走調遣,“楚堯”想在兩日之內集結此地靜王舊部的勢力並不容易。
  這八個字最後,還刻了一個小小的倒鉤,末端卷翹分叉恍如燕尾。
  坤十九瞳孔一縮!
  勾魂印、飛燕尾,這是掠影衛乾字營的標記!
  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又將這面山壁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再沒發現什麼,這才用刀刮去字跡,收起箭頭和那名異族男子的頭顱,騰身而去,就像一道黑影融入了潑墨夜色,眨眼間就不見了半點蹤跡。
  這一廂得了線索,那邊葉浮生正在閉目調息。
  連番激鬥,內力虧損,已經壓不住體內的“幽夢”,全靠孫憫風給的藥勉強撐著,然而賽瑞丹這一箭著實淩厲,竟然生生穿透他的護體刀氣,貫入血肉之軀。
  若非葉浮生在關鍵時刻用了縮骨功,箭矢貫體看起來傷及心脈,實際上是從一個看似準確實則刁鑽的角度插入,只傷了皮肉筋骨,並沒危及要害。
  那些湧出來的血,是葉浮生自己拿內力催出,佯裝了重傷無力、失血過多,再加上賽瑞丹身為狼首,多年來未逢一敗,對自己的箭術太過自信,才讓他騙過了這一關。
  此時,他被賽瑞丹劫持在馬上,裝作動彈不得、神智昏沉,實際上正屏息聽著這兩人的談話。
  他們對楚惜微所知甚詳,連對方不通異族語這點也知道,故而無所顧忌,肆意談論著異族軍中安排。
  然而,賽瑞丹並不知道被自己押在馬上的這個人,根本不是久居中都的楚惜微,而是掌控天子暗衛十載光陰、曾伴君王與各邦使臣交談議事的掠影統領。
  莫說是西南關外的異族,就算北蠻和東海夷人,只要他們開了口,就沒有葉浮生不能聽懂的話。
  “今日傳來消息,卡伊諾偷襲成功,已經拿下了問禪山。”
  “既然如此,讓他即日率軍回返,由我親自帶人奔赴問禪山,先取下伽藍城,如此一來扼住西川七城退路,不愁甕中捉鼈。”
  “葬魂宮主那邊可有消息?”
  “尚未……”
  “……”
  掐頭去尾的談話,雜亂無章的線索,都被葉浮生收進耳中記在心裡,極有耐心地抽絲剝繭,梳理出有用的情報碎片,並將之重組還原。
  夜深風寒,丹田內一時極冷一時燥熱,平時最難耐的“幽夢”到現在卻成了叫他維持清醒的良藥,葉浮生不動聲色,閉著眼睛靜靜思量。
  是時候了。


第172章 風聲
  天甫亮,雁鳴城太守邢達、守將陸巍和各營掌事已經在議事廳會面,就連西川其餘六城來使也無一缺席,人人臉色都非常凝重。
  原因無他,死人了。
  在邊關之地,生老病死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這次卻能引得全城權貴齊聚一堂,只因為有兩點不尋常——死者的身份,以及他的死法。
  戴修成遇刺,身首異處。
  他是“楚堯”從伽藍城帶來的人,協助其統領麾下暗衛,掌管城裡的間諜搜查和關外情報刺探等事宜,有“楚堯”不方面露面的場合也都是他出手處理,算得上對方的左膀右臂,在這緊要關頭,別說陸巍,就連平素眼高於頂的邢達都對此人十分看重。
  然而,昨日發現奸細竊得七城佈防圖偷溜出城,“楚堯”親率暗衛前往追蹤截殺,現在一夜過去,暗衛盡數回轉,唯獨身為首領的“楚堯”不見蹤影,甚至連消息都沒傳回來。
  此人身份特殊,又頂著掠影衛的名頭,不管怎樣都與天子關係密切,何況現在情況有異,他是萬萬不能出差錯。因此,陸巍等到寅時三刻不見人,便親自披衣提燈來找戴修成,卻發現對方竟已在房中遇刺身亡。
  發現屍體的時候,戴修成還端坐書桌之後,保持著提筆平宣的僵硬姿勢,然而那白紙之上並無墨痕,只有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血紅字跡。
  他的頸項之上空空如也,頭顱不翼而飛,斷口光滑平整分明是利器所為,飛濺的血在背後屏風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紅色鳶尾。
  那一刻,陸巍手中燈籠墜地自燃,他雙目緊縮,背後生寒。
  要斷人首級,除卻刀兵鋒利,還需力道驚人、手法巧妙,何況戴修成身上並不見掙扎打鬥的痕跡,連衣角都平整得很,分明是在書寫的時候被人毫無預兆地斷了頭,快得甚至沒有驚動外面一牆之隔的守衛。
  然而,在戴修成初至那日,陸巍便與他交過手,此人武功不弱,更擅長潛蹤伏影,要在一刀之內取命並不容易。
  除非兇手是他認識的人,而且是武功遠勝於他。
  正當陸巍驚怒之時,又有巡捕營的人匆匆趕來,言道在議事廳內發現了戴修成的人頭。
  那人頭被黑布包裹著放在榆木圓桌上,陸巍親自打開之後,首先見到的就是戴修成死不瞑目的雙眼,更令人驚懼的是他嘴巴張開,裡面卻沒有舌頭,只有一個被血染遍的金元寶。
  割了舌頭,是他說了不該說的事情;放了元寶,是買他性命的錢。
  若是僅為刺殺,何必多此一舉,還要將人頭放在議事廳這樣特殊的地方?
  陸巍心念一轉,急匆匆趕回戴修成房中,拿起了那張血跡斑駁的宣紙,上面觸目驚心的千字文章,寫的竟然是戴修成通敵賣國、偽忠實奸的諸般罪行,連同其手下暗樁、所做虛假名目俱陳其上,條條列列都寫明查證之法,落款無名無姓,只有一個小小的鉤子。
  掠影做事向來隱秘,但自大楚開國至今,該知道的人都不會認不出這枚要命的鉤子。
  陸巍大驚之後,便是大怒。
  他一面火速派人按照血書上陳明之處一一查證,一面通知城中各大掌權者和六城來使齊聚議事廳,對著戴修成的人頭和這封血書展開議論。
  隨著討論深入,查證的人也陸續回轉上報,他們聽著這一樁樁一件件,才曉得雁鳴城竟然已經在無形中滲入了這麼多釘子,曾以為的可信之人居然早在暗地裡私通異族,為他們大開方便之門,又收受錢財做下偽證,更有甚者居然私改通關名目,真可謂瞞天過海。
  這些地下的醃臢事,自然不可露於表面。一直以來,暗樁們都分級嚴明出事謹慎,就像一個連環扣,倘若哪裡出了差錯,整條鏈子頃刻斷掉,叫人想要順藤摸瓜都不行,除非一擊抓住鎖扣,才能將其全盤帶出。
  這個鎖扣,就是戴修成。
  掠影是天子暗衛,長期活動於天京、北疆及東陵地區,對西川和中都的掌控頗有些鞭長莫及。直到近年來,楚子玉與暗羽之主江暮雪達成共識,暗羽分化勢力鎮守西川,將國門邊防暗衛勢力的漏洞補上,雖然知名度比掠影更小,做事卻更方便,張開的網子不說佈滿整個西川,卻也將耳目廣布開去,對這些諜戰之事得心應手。
  坐鎮西川暗羽的兩個人,一是盈袖,二就是戴修成。
  盈袖乃江暮雪之徒,但曾經長期在外地奔走處事,於今歲才調來西川,這之前的諸般事宜都交到戴修成的手上,哪怕他人在伽藍不至雁鳴,耳目也能將諸般情報都送到他五指之間。
  這樣位高權重的一個人,按理說已經應有盡有,緣何會做異族走狗?
  陸巍想不明白,坤十九也不明白。
  然而他目睹了荒野驚變,見到賽瑞丹現身,又得了山壁上的留字線索,縱然想不通,也得趕回雁鳴城啟動掠影勢力清查此事。
  暗羽雖與天子合作,但相對朝政更偏向江湖,與掠影依然涇渭分明,兩者從不干涉彼此行動,是故雁鳴城裡的掠影暗樁即使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一時間也不能越俎代庖,在戴修成親至此地之後,掠影更加要避開對方,以免多生嫌疑。
  然而有的事情,沒懷疑的時候便是天衣無縫,一旦鐵了心要查,就能發現許多平時被忽略的破綻。
  丑時剛到,坤十九面前就堆了半指後的密信,他一目十行將其看過,內心驚濤駭浪都變成了滔天怒火,對未曾見過面的暗羽統領也生出不屑之意——
  禦下不嚴,何談實事?
  這樣想著,坤十九卻沒準備直接殺了戴修成,打算先將其綁走刑訊審問,興許能撬出更多的東西,沒成想他剛潛入戴修成屋裡,就看到有人深夜來訪。
  那是個女人,漂亮的女人。
  半露香肩的雪綢裙袂掩不住婀娜身形,從裙擺下隱隱若現的一雙腿修長筆直、雪白如玉,足下著手繡絲履,腳踝上懸著一串八角鈴。
  她是從視窗翻進來,動作輕盈如一只燕子,行步不快不慢,可腳上的鈴鐺始終沒響過一聲,若非燭光在牆上映出影子,坤十九還以為那是民間話本裡美豔動人的女鬼。
  然而戴修成看到她的一刹那,臉色大變,真如見了鬼。
  女人雙手各握一把刀,左長右短,刀柄分刻鸞鳳,看著戴修成那張驚懼的臉,她也沒說話,只是微微一笑,笑容比燭光更耀眼,晃花人的雙目。
  戴修成善用暗器,他身上藏著不下二十種形式各異的暗器,桌上文房四寶、桌下抽屜之中也都藏了可用之物,在女人笑起來的刹那,他的手已經摸上了筆筒,裡面的毛筆盡數抖落,底層驟然分開,露出下麵藏滿毒針的暗格,對準了這個女人。
  可惜毒針尚未破空,長刀已經梟首而來。
  坤十九隻在一個人手中見過這種刀法,然而那個人已經成了“死人”。
  翩若驚鴻,矯若游龍,迅疾無匹,歃血而回。
  戴修成死了,一刀斷首,頭顱被女人提在手裡沒發出聲響,血還是熱乎的,然而除了刀出刹那噴在屏風上的一溜殷紅,剩下的都順著斷口汨汨流淌,汙了桌面和地板,卻沒波及窗紙牆面,免得引來外面人的注意。
  她提著那顆滴血的頭顱,有些嫌棄,卻忽然抬起頭看向坤十九藏身之處,未曾開口,坤十九卻聽到耳中傳來了柔媚之聲:“郎君,奴家盈袖,生平喜淨怕這血污,出來幫忙拿一下,可好?”
  “盈袖”二字,像個倚樓憑欄的香閨美人,風拂青絲,暗香盈袖,坤十九所見的這個女人也的確配得上這個名字。
  他心驚的是,天底下名叫“盈袖”,卻能有這樣身法刀術、又讓戴修成忌憚如斯的女人,只有一個——西川暗羽真正的主子。
  見坤十九不應,盈袖的傳音再度響起,柔媚依舊,卻多了幾分嘲諷:“怎麼?堂堂掠影,如今只敢做藏頭露尾的樑上君子?顧瀟調教你們十載,就教出這麼一幫子膽小鬼?”
  坤十九擰眉,卻不是被她激怒,實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與其跟她在此糾纏,倒不如先出了此地再行應對。
  一念及此,他也不多話,翻身下來順手撈走盈袖手中頭顱,扯破外衣將其包裹免得血跡敗露蹤跡,這才一前一後離開現場。
  盈袖在前,坤十九在後,見她避開巡捕營直往議事廳去,坤十九心中疑雲更甚,卻始終找不到機會開口。等到了廳內,確定周遭無人之後,盈袖接過人頭掰開下巴,毫不手軟地用短刀挑出戴修成的舌頭連根割下,然後塞了個金元寶進去,坤十九這才輕聲問道:“為什麼?”
  “暗羽規矩——收受財寶、洩露機密者,利刃割其舌,金銀封其口,無可赦。”盈袖的身影在黑暗議事廳裡仿佛一道鬼魅,她淡淡解釋了這句話,便翻身出去,坤十九緊緊跟上。
  他們一路到了城東的“杜康坊”。
  這裡店如其名,做的是酒水生意,老闆本是東陵人,那裡開了海市,物流集散,乃大楚美酒之都,自然於此道頗有見識。杜康坊內的酒品種繁多,成色口感俱是上佳,價格也不貴,比許多黑心酒家厚道不止一星半點,生意向來很好,每每等到宵禁打烊還有人意興未盡。
  可是坤十九到了這裡,背後卻起了一層薄汗——杜康坊,正是暗羽設在雁鳴城的據點。
  眼見女人推門而入,盈袖的身份再無懷疑,坤十九握刀的手卻緊了。
  酒坊早已關門,他們入內之時只見堂中點了幾盞如豆燈火,桌椅板凳一字排開擺放得整整齊齊,上面卻用麻繩綁著十來個人,個個渾身赤裸遍體鱗傷,其中一個甚至是酒坊老闆。
  這些都是戴修成的親信,也是替他在雁鳴城打探消息的釘子。
  當他還因線索決策猶豫的時候,盈袖已經雷厲風行地挖出這一隻只跗骨之蛆,毫不留情地將其拿下。不少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成了刀俎下的待宰畜牲,被五花大綁拘在此處,見到的卻是自己做夢都沒想過會出現在此地的盈袖。
  情報上書她去了問禪山,究竟是何時回轉?又是怎麼避開沿途崗哨耳目,悄然至此?離開這些時日,她如何知道戴修成通敵賣國,又怎樣曉得其麾下有哪些黨羽?
  諸般疑問充斥心頭,坤十九先前因戴修成之事對暗羽升起的不屑之意,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留守在此的屬下單膝跪地,沉聲道:“回稟主子,名單上的人除卻首罪俱已在此!”
  “做得好,讓人把守四周,一隻蒼蠅都別放進來。”
  盈袖一掀裙擺,翹腿坐在椅子上,提壺倒了兩盞茶,其中一杯淩空拋來,穩穩落在坤十九手裡,連一滴水都沒灑出:“請坐。”
  坤十九掃了一眼這些人,依言坐下,輕抿了一口茶水:“尊駕,應該就是盈袖姑娘吧。”
  盈袖巧笑如花:“奴家不才,未知郎君如何稱呼?”
  坤十九道:“在下沒有名字,稱我‘十九’便可。”
  頓了頓,坤十九問道:“盈袖姑娘今夜行事,倒是讓在下滿頭霧水了。”
  “禦下不嚴,滋生蛀蟲,本就是奴家的錯處。”盈袖微微一笑,“十九所疑,不過是我知道得太多了。”
  坤十九心頭一凜。
  盈袖蔥根一般的手指摩挲著茶杯,原本無瑕的白瓷杯壁無聲蔓延開密密麻麻的裂痕,就像罩上了蜘蛛網,卻始終沒漏出一滴水。
  她想起了自己離開伽藍城之前,與葉浮生的會面——
  “要我幫孫憫風他們去問禪山?”
  “不,我要你跟他一起去。”
  聽到葉浮生這句話,盈袖皺了皺眉:“明知伽藍城內危機四伏,你卻要我去問禪山?那裡群雄雲集,就算葬魂宮鬧翻了天,撐死了也不過兩敗俱傷,我在這時帶人過去,並無什麼大作用。”
  葉浮生微微一笑:“你去問禪山的確於局勢無大用,但是……你若留在伽藍城,卻會對局勢大不利。”
  “你什麼意思?”
  “山中無老虎,猴子才能稱霸王。”葉浮生搖了搖頭,“盈袖,你是西川暗羽的主子,雖然沒露在明面上,暗地裡卻已經是個活靶子,該知道你的人,目光早就聚在你身上,你一日留在這裡,危機就會一日‘伏’於暗中。”
  盈袖瞳孔一縮。
  暗羽坐鎮西川,又是在這個多事時節,與她為敵的人不少,但會因為她的存在潛伏如斯的人卻不多,除非對方的把柄或者短板握在她手裡,或者她對其有絕對的壓制能力。
  “你……懷疑我身邊的人,有問題?”
  葉浮生反問:“你就沒懷疑過嗎?”
  盈袖陡然間靜默下來。
  伽藍城裡出了這麼大變故,甚至還牽扯到西南異族,邊關雁鳴城傳來的消息卻十分有限,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常態報告,少數有價值的東西也避重就輕,無異於閉目塞聽。
  情報是暗探的命根,當險局已成卻仍不見奕手,只能說明自己已經成為了盤中棋子。
  暗羽在西川紮根已有數年,盈袖調遣過來卻還只是今歲的事情,其中勢力尚未交接完畢,多少陰私密事盤根錯節,她有心整頓,藏於其中的鼠輩卻狡猾得很,並沒漏出實際的馬腳,叫她不能輕舉妄動。
  盈袖需要一個契機,葉浮生恰恰能給她這個機會。
  “你做下安排,就說與百鬼門達成合謀,要去問禪山助他們一臂之力,麾下事務暫交他人……”頓了頓,葉浮生眯起眼,“你心裡最懷疑誰,就放權給誰,貓聞到腥味,哪有不偷食的道理?”
  盈袖心下一動,又有些遲疑:“暗羽在西川已經布開大網,我一旦放權出去,若是出了差錯,下場難以收拾!”
  “你一走,有心之人的部分耳目也會跟著你走,對伽藍城的圖謀也會加劇,我會趁機把這塊地盤吃下來,有了這一道後門謹守,總不至於鬧翻了天。”葉浮生淡淡道,“若我沒猜錯,背後之人如不想腹背受敵,必然要雙管齊下,問禪山肯定還有陰謀,你去那裡也並不輕省,要儘快跟惜微會合,集你們兩人之力破局回援,說不定還是一支奇軍。”
  盈袖追問道:“那邊關怎麼辦?”
  “你要‘楚堯’,我答應給你,邊關之行自然是我親自去,畢竟沒有餌食哪能釣出大魚?”葉浮生的手指摩挲著傘柄,語氣生寒,“靜王舊部,遲早是要解決的隱患,何況那些奸細被喂了這麼多年早已腦滿腸肥,此時不宰還留著過年嗎?”
  “你明明知道,若是‘楚堯’重現人間,那就……”
  “盈袖,我去比他更合適。”葉浮生放緩了語氣,“你想利用他,但是信不過他,如此一來豈不是自損人手徒勞心機,到最後也是得不償失。”
  盈袖雙拳捏緊,又聽他道:“更何況,如今暗羽恐生內患,百鬼門不涉朝政,要解決邊關的情報耳目,啟動掠影是最合適的辦法,而我最瞭解他們。”
  “……我會留下信得過的人密佈各處,配合你展開行動,注意鎖定異動之人,寧錯殺不放過。”
  半晌,盈袖終於鬆口:“問禪山之事一旦了結,我就趕向雁鳴城跟你會合,敢胳膊肘朝外拐的,有一個我就剁一個,必定不墮暗羽祖訓。”
  “好。”葉浮生將傘交到她手裡,眉眼彎彎,“你到雁鳴城後,別急著露面,先解決冒頭的內奸,順藤摸瓜一個別錯漏,然後設法與掠影搭上線……畢竟是同氣連枝,再怎麼涇渭分明,在大局面前還是要擰成一股繩,有他們相助你能放開手腳得到軍政支持,有你之力能補全他們的短板,統籌整個西川的耳目。”
  “……我曉得。”盈袖忽然間眼眶一澀,“你說的這些都好,我都明白,可你自己……怎麼辦?”
  葉浮生搖頭淺笑:“我當然會顧好自己,等你們前來裡應外合。”
  “可是……”
  “沒有可是,我也不會有事。”葉浮生豎起手指抵在唇前,微微一笑,滿目柔光消去了冷雨淒風的寒意,輕聲道,“我那個徒弟呀,最愛哭了……我怎麼捨得呢?”
 

第173章 險途
  一陣風平地而起,再睜眼時滿目皆是灰濛濛的顏色。
  如鉛層雲,遮天迷霧,蒼莽的西嶺密林忽然變得伸手不見五指,突生的霧氣迷惑人眼,層出不窮、精心安排的襲擊將原本聚集的異族狩獵軍沖散開來,分割成無數個小戰場。
  變故讓異族心生不安,藏在暗處的獵人們卻得心應手。
  這片迷霧並非老天之助,而是出自端衡道長的手筆。當時蕭豔骨裝扮成玄素的模樣上落日崖欺瞞他們,所幸端清及時趕到,雖然沒能阻止火油陷阱提前引爆,卻救下了端衡、蠍子和張自傲等人。
  眼見一隊先鋒軍突破落石沖進前山,端清沒讓他們緊追過去,而是趁“狼王”卡伊諾等人趟水過河的機會,從兩側絕壁向後包抄,神不知鬼不覺地藏身西嶺山林。
  這片林子遮天蔽日,草木繁茂土石甚多,是個得天獨厚的迷陣之地。端衡他們人數不多,又失了火油陷阱這一關卡,與卡伊諾正面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因此迅速變戰為陣,趁端清現身吸引卡伊諾注意力的機會,他們分派人手在山林裡布下了陣法陷阱。
  端衡自年少時便精研陣術,如今早已到了化腐朽為神奇的地步,哪怕是幾塊普普通通的石頭落在他手裡,也能擺出最巧妙的機關陣法,更何況在這瘴氣恒生、暗影憧憧的密林之中?
  唯一的變數,就是端清能給他們拖延多少時間。
  以一人之力跟千軍硬抗,在這個時候不是明知不可為二為之的英雄氣概,而是不自量力的找死。
  然而端衡向來信任端清從不質疑,蠍子作為葬魂宮內歷經兩代宮主變革的老人,自然也對陳年舊人瞭若指掌,罕見沒有提出異議,張自傲就算有疑慮也沒說出口,一行人依言入了林子,端清則順著搖搖欲墜的落日崖飛渡下去,落在了卡伊諾面前。
  卡伊諾先是一驚,手中刀刃出鞘,背後兵卒兵刃齊指,卻在看清來人之後收了殺意。
  端清這次行動,早就換下道袍,著一身與赫連禦之前別無二致的罩衣輕袍,同樣背負古劍,體型也與其相似,氣度卻偽裝得極好。何況赫連禦常年戴著銀雕面具不露真容,旁人被他氣勢所懾也少有人敢逼視細看,此番端清雖因渡厄洞一戰狼狽了些,身上殘留的血氣卻縈繞不散,重新扣了張面具之後,竟然比先前更能以假亂真。
  楚惜微都曾險被騙過,更何況是臨時受命的卡伊諾?
  然而身為首領,必然行事謹慎不可輕信他人,卡伊諾雖然止了兵卒,自己卻也沒冒然勒馬上前,目光裡滿是打量:“赫連宮主……您可不該在這裡啊。”
  話音未落,腳下馬匹忽然向前跪倒,伴隨著鮮血噴濺和背後士兵的驚呼——那匹馬的兩條前腿,竟然在無聲無息間被人一劍斬斷!
  卡伊諾雖有提防,卻也沒想到對方會突然發難,更沒看清他到底是何時出劍!
  一驚之下,卡伊諾倒也不亂,單手撐地翻身落穩,然而他剛剛起身,兩根冰冷的手指就按在了他的眼皮子上,看似輕若無物,用力之大卻仿佛要把眼珠活活摳出來!
  “任何人都不能居高臨下地看我,更沒資格對我品頭論足……”端清冰冷的聲音從面具後透出,竟然罕見帶上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即使那張面具下的臉連一個勾唇都沒有,依然平靜得像高山冰壁。
  他的手指摁住卡伊諾的眼睛,輕輕歪頭:“你出來之前,沒被主子教好嗎?”
  卡伊諾眼睛生疼,卻眨一下都不能,一股寒意在背後亂竄,士兵們圍攏過來,卻被他揮手喝止。
  他跟赫連禦見面也不過一次,對方正是這般打扮,如今看不出半點錯處,然而裝扮可以模仿,氣勢和武功卻難。
  卡伊諾對赫連禦的印象,不可謂不深刻。
  那是月前,他和另一位“狼王”陪著薩羅炎將軍秘密潛入中原,在迷蹤嶺內與這位合作夥伴見面。
  薩羅炎叮囑道:“赫連禦是個喜怒無常的瘋子,你們不可招惹他,否則我也保不住你們的命。”
  他對將軍馬首是瞻,另一個卻心高氣傲不以為意,在見到赫連禦的時候就是如此細細打量,帶了些不以為意的輕蔑,下一刻就被活活挖了雙眼。
  卡伊諾記得那鬼魅身法和奪命指招,更記得雲紋緞靴踩爆眼珠的聲音。
  這樣一個惡鬼似的瘋子,天底下絕不會有第二個了。
  “是、是我魯莽,以為有人假扮,還請赫連宮主恕罪。”卡伊諾心有不甘,卻不得不低頭,薩羅炎將軍對這次行動十分看重,若是因他一時不忍壞了大事,後果難以設想,“將軍吩咐事關重大,我有些過於緊張,一時輕慢了宮主,下不為例。”
  那兩根冰冷的手指倏然收回,端清垂手在側,這才回答了他之前的話:“我在這裡,自然是因為有變故發生。”
  卡伊諾看著面目全非的落日崖,臉色也很難看:“是何變故?”
  “我手下出了叛徒,前山已經亂了。”端清冷冷道,“步雪遙……我本以為‘離恨蠱’能讓他收收心思,可惜他不知悔改,還私放信號煙花,若不是我及時趕來,恐怕這堆亂石之下就不止幾具屍體了。”
  狩獵軍與葬魂宮事先約好以煙花為引,因此在步雪遙放出信號之後,卡伊諾才會帶人出林渡河,卻沒想到迎來的卻是阻截攔殺,甚至還有火油炸了落日崖,若非他下令果斷,讓先鋒軍急沖出去,自己帶其他人向左右分散借周圍山勢躲避落石,恐怕傷亡會十分慘重。
  卡伊諾本來就對此事憋了一肚子的火,現在聽到“赫連禦”這樣說,自然把事情都推到步雪遙身上,急忙追問:“那叛徒如何了?”
  “我既然在這裡,他們還能活嗎?”端清瞥了他一眼,卡伊諾只覺得那露在面具外的雙眼就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一時間頭皮都開始發麻。
  “現在前山生變,道路又被堵住,我們該如何是好?”卡伊諾有些犯難,“我雖讓先鋒軍將毒人帶了出去,但僅憑這些恐怕不能傷其根本,宮主……”
  “既然已經亂套,我就去把水攪得更混,你們先設法將山道掘開,否則兵馬不至,我就算有通天手段也是後繼無力。”頓了頓,端清冷聲道,“越快越好。”
  “是!”
  “……”
  這一廂拖延,山林內已經展開行動。
  有端衡佈陣為局,再有蠍子和張自傲兩大暗殺高手設下埋伏錦上添花,當卡伊諾等人應對著“赫連禦”之時,沒想到自己背後一水之隔的退路已經變成了陷阱。
  端清深知“多說多錯”的道理,掐著時間覺得差不多之後,便讓卡伊諾吹號召集士兵,也以此給對岸林中的端衡等人報了警醒,自己則名正言順地脫身,一路以輕功疾行,速去前山與楚惜微等人會合,正好趕上那場林中血戰。
  眼下赫連禦被廢,趙冰蛾交出“長生蠱”之後與西佛色空雙雙離去,問禪山之危有可解之法,但眾人卻沒松一口氣。
  狩獵軍仍在後山似芒刺在背,異族狼子野心已現端倪,若是不解決他們,莫說眾人危難仍在,更會流害周遭危及邊陲。
  色見方丈回返寺內,有了這位德高望重的老方丈,就像一根主心骨終於歸位,孫憫風帶著會些歧黃之術的人去趕制蠱毒解藥救治傷患,準備救助即將到來的難民,將蠱毒之禍控制下來,其餘的人齊聚一堂開始了緊急議事。
  最終,楚惜微一錘定音——各奔東西,兼顧兩頭。
  虞三娘派人擺陣暫阻中毒災民,玄素、恒遠、薛蟬衣趁機帶著傷者和戰力不足的小輩從南山道往伽藍城去,一來減輕山上眾人的負擔,二來趕去伽藍城穩住後路,倘若問禪山失守,也得保證伽藍城可去;
  盈袖心系邊關,點可用之人數十從南山道離開問禪山,從水路急向雁鳴城,剩下的暗羽人手則分為兩路,一路留於山中協助色見等僧人護關守山,一路暫時併入楚惜微手下任憑調遣。
  連番變故,散沙聚攏,眾人奔赴落日崖,由端清偽裝“赫連禦”為餌,率偽裝成葬魂宮暗客的暗羽手下佯作敗陣退至此處,跟卡伊諾等人臨危合併,雙方正面抗敵,楚惜微就趁機帶百鬼門人從絕壁包抄,潛于水下,布了洞冥谷內“水鬼吃人”的水下繩網秘術,待白道眾人全力逼退狩獵軍,端清且戰且退故意將其引回長河,便收攏天羅地網,“水鬼”亮出獠牙,拖人入水,長河漂血。
  卡伊諾吃了虧,這才曉得“赫連禦”是假,自己事情敗露,當機立斷想暫避其鋒,原路撤退,然而當他們回到西嶺山林,藏身多時的端衡等人便啟動陣法。
  迷霧遮人耳目,他們一時間根本找不著路,長期在“死人林”討生活的百鬼門人卻如魚得水,不僅借力打力衝開陣勢,還能各自為戰畫地為牢,叫他們一時間難以相互照應集結。
  看起來占盡上風,但楚惜微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卡伊諾身為“狼王”,能耐非同小可,一時失手卻不代表他不能翻盤,且不提火器之厲,單單等他回過神來重新排兵佈陣,就可能將局勢翻轉過來。
  盈袖帶來的消息叫他心驚肉跳,葉浮生替他奔赴邊關頂下重壓的事情更讓楚惜微心急如焚,然而他越是焦急,反而越是冷靜狠辣到極點。
  葉浮生以“楚堯”身份去了邊關,那麼他最好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能跟盈袖一樣直往雁鳴城,只能走暗線。
  楚惜微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將這支異族狩獵軍永遠留在西嶺,然後取而代之借道“鬼哭澗”,天塹雖險卻是最近的路徑,不僅能讓他以最快速度趕過去,還能繞到關外,配合雁鳴城和葉浮生的行動。
  “你這法子雖好,若拿捏好時機便是一支奇軍,但若是出了差錯,下場就是變成敵後孤狼,被反咬圍剿。”
  盈袖為他的決定心驚,楚惜微卻從未懷疑葉浮生能否製造出這樣的機會。
  楚惜微卻道:“他向來謹慎,我也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盈袖簡直被這師徒倆氣笑了:“他會算,你會搏,可是你們能算得盡人心,搏得過老天?”
  楚惜微默然片刻,抬頭盯著盈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信天,我信他。”
  懷疑一個人,也許是一刹那的事情;
  信任一個人,卻可能是一生的決定。
  縱然曾有背叛,哪怕遭受風雨,有些人初心依舊,有些事歷劫不改。
  不信家國千秋事,不計青史萬載名。問君此心何所似,勝卻磐石無轉移。
  雖說人算不如天算,但楚惜微現在別無選擇,只能去賭一回人定勝天,哪怕是老天註定了禍福,也要從死途活活踏出一條生路。
  因此眼下,他只能速戰速決,沒有拖延的機會。
  軍隊之強,在於齊心協力;士氣之盛,在於主將之身。
  楚惜微親自對上了卡伊諾。
  卡伊諾是箭術高手,除了眼疾手快,耳力和直覺更是遠超常人,哪怕在這片迷霧森林裡也能閉著眼睛百步穿楊,不多時已經殺傷數名百鬼門人,就連蠍子親自上陣準備偷襲,也在靠近他一丈之內時被發現蹤跡,淩厲一箭穿過肩頭血肉,箭尾猶顫。
  楚惜微看得分明,卡伊諾箭囊中還有二十四支箭,然而對方下手太准,馬術和刀法也不弱,對迷陣分戰造成了極大阻礙。
  蠍子被發現不是輸於身法動靜,而是他身上的殺氣。
  長期在關外遊獵廝殺的異族“狼王”,無一不是部落裡身經百戰的勇士,他們與人爭、與獸鬥,對殺氣的感應絲毫不弱於縱橫江湖數十載的武林高手,甚至還要更敏銳一些。
  他眸光一沉,驚鴻刀在手中無聲一轉,寒芒似乎都在刹那黯淡下來,隨著他這個人一起化成了黑不溜秋的影子。
  楚惜微抬足踏上樹幹,如履平地般一路踩了上去,於樹梢枝椏上輕輕一點,片葉未動,人卻已經輕飄飄落在了卡伊諾背後大樹上。
  他屏息凝神,將全身氣息壓到了最低,整個人都跟樹木融為一體,雙腳勾住一跟指頭粗的細枝,身體倒掛下來,離卡伊諾頭頂不足一尺的距離。
  呼吸轉為內息,心跳脈搏被內力干擾,楚惜微眼裡沒有殺意,身上自然也無殺氣,然而卡伊諾還是察覺到了什麼,一手已經握住腰間長刀。
  就在這一刻,張自傲欺身而近,濃烈的殺氣伴隨著寒芒一閃直撲過來,卡伊諾毫不猶豫地棄刀挽弓,箭矢倏然離弦,兩道骨肉破裂之聲完美重合在一起。
  一道是箭矢貫穿張自傲腹部的聲音,一道卻是刀鋒劃過的骨肉分離之聲。
  在卡伊諾鬆開弓弦的刹那,驚鴻刀已經從他頸項抹過,他只覺得喉間冰涼一片,冷風平地而起吹開身邊迷霧,他被迫仰起頭,看到頭頂有一雙森冷暗沉的眼睛。
  瞳孔放大,倏然渙散,喉間發出“咯咯”怪響,話未出,已經氣絕身亡。
  斷首之軀倒了下去,戰馬仰天嘶鳴,卻被一隻腳死死踏住動彈不得,楚惜微左手提卡伊諾的人頭翻身落在馬背上,右手還刀入鞘屈指吹出一聲口哨。
  哨聲尖銳破空,刺耳生疼,暗處端衡會意,著人移開陣眼,狂風入林吹散迷霧,被困此間的狩獵軍這才發覺身邊已經屍橫遍地,場中央那匹熟悉的戰馬之上坐了個不認識的中原人,手裡卻提著卡伊諾的頭顱。
  霎時,驚呼嚎叫此起彼伏,狩獵軍驚駭萬分,白道眾人士氣大盛,楚惜微嘴角劃開一個冷然笑意,向再度潛伏的所有暗客打了個手勢,一字一頓地道:“降者不殺,犯者不留!”
  “葉大俠高義!”
  “好!”
  “殺!”
  “……”
  刹那間,林中殺聲再起,奪回長河要道的白道俠士也都入林相助,楚惜微將卡伊諾人頭拋給端衡,自己卻順手扒下了對方的箭囊盔甲,面色陰晴不定。
  有白道戰力加入,暗客趁機脫出渾水,隱于密林之中,悄然無聲,不留痕跡。
  端清走到楚惜微身邊,見他打量手中盔甲,道:“你想帶人裝成這支狩獵軍,從‘鬼哭澗’直入關外?”
  “道長認為此舉魯莽?”
  “的確,但事急從權,並非不可取。”端清伸手入懷取出兩樣東西遞過來,楚惜微定睛一看,其一是恒遠從步雪遙處騙來的骨哨,其二卻是一面他從沒見過的黃金權杖。
  他這一次連戰赫連禦兩回,以自身《無極功》封了對方的《千劫功》內力,自己也傷得不輕,跟楚惜微他們奔赴關外於事無補,還不如留下來幫著眾人坐鎮問禪山,同時看守赫連禦。
  楚惜微對這些安排早有預料,卻沒想到端清還對他有所交待。
  “關外異族既然與葬魂宮共謀,步雪遙又能以信號煙花召出狩獵軍,可見他們彼此之間合作不少,‘鬼哭澗’處恐怕還有葬魂宮人把守,你拿著這支骨哨應是有用的。”頓了頓,端清將掌中權杖交到楚惜微手裡,“至於這面權杖,若你到了關外陷於敵營,不要向雁鳴城硬沖,調轉方嚮往‘九曜城’去,那裡的城主見了此物會給你方便。”
  九曜城,乃是西域三大重城之一,離關外異族軍營駐地不遠,其地位便如雁鳴城之于大楚,據說鎮守的城主是位異族王室,位高權重,各部落族長都得在他面前低頭。
  端清久居中原,又是個避世清修的道士,怎麼會跟這樣的人扯上關係?
  楚惜微心頭驚疑,看向手中權杖,六角造型,正面刻了一條盤踞的九頭蛇,後面卻刻著一位女子半身像。此物應該年歲已久,哪怕保存尚好,刻痕也從清晰變得有些模糊,唯有鑲嵌在眼睛部位那兩顆米粒大小的紅寶石耀眼如昔。
  他瞳孔一縮,雖然不認得這女子,卻將這九頭蛇雕刻與關外異族權杖上的五頭蛇像聯想到了一起,除卻頭顱數目不對,其他地方幾乎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是……”
  “我能幫你的,就這麼多了。”端清收回手,面上還是毫無波瀾的平靜,“前路艱險,謹慎珍重。”
  楚惜微五指收緊,鄭重其事地將骨哨和權杖都收好,看著端清提劍轉身的背影和依然觸目驚心的左臂,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哪怕頂著葉浮生的臉皮,他也學不來那人的花言巧語,更不會賣乖討喜,一時間如鯁在喉,眼見端清就要走遠,才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來:“道長,等此間事了,能否帶我跟他去拜見顧前輩?”
  端清足下一頓,側過頭:“諸多隱患仍在,就要草率決定了?”
  “危險是要面對,而不是畏於未知就止步不前,不管隱患還是麻煩,決定了的事就要承擔……”說到這裡,楚惜微又補充了一句,“我們一起。”
  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楚惜微眼花,他看到端清的嘴角輕輕勾了一下,弧度很小又很快回落,快得就像一閃而逝的驚夢幻影。
  白髮道長抬步向前,只留下了一個字:“好。”
 

第174章 接頭
  異族聯軍來犯,在意料之中,也是估計之外。
  所謂意料之中,是指陸巍他們在事發之前便得到了相對確切的情報並開始了暗中防範部署;然而估計之外,是他們沒想到對方出手會如此猝不及防,幾乎在戴修成身死當天傍晚,便有敵軍越過荒漠戈壁連斬三處戰堡,當狼煙沖天之時,雁鳴城內上下戒嚴,軍士披甲上陣,百姓關門閉戶。
  在兩軍交戰的時候,葉浮生正在敵後大營裡賞花。
  按理說軍營裡本不該有花,然而在主將薩羅炎的帳篷裡卻有兩朵——其中一朵是明豔動人的“晨曦之花”阿蔓達,另一朵是生長在陶盆裡的般若花。
  阿蔓達一隻素白的手托著那花盤,紅豔豔的,卻因為長在盆中根系不深又經歷了長途跋涉,難免有些沒精打采,半死不活地趴在她掌中,好像淌了半掌的血,看著就不大吉利。
  她輕聲細語地問葉浮生:“小侯爺,你覺得它好看嗎?”
  “好看,只可惜不該長在這盆子裡。”葉浮生瞥了一眼那朵花,語氣微涼,“這種‘血肉花’就該長在腐屍骨肉上,姑娘既然愛它,不如把自己那只手埋進去,它吃了你的血肉,應是長得更好看了。”
  阿蔓達被他活活斬斷左臂,現在雖然被軍醫仔細處理好了,到底還是大傷元氣,紗布包裹著左肩斷口,臉色白得像鬼。聞言,她眼中厲色一閃,猛地將這朵般若花連根拔起,在葉浮生被綁起來的右手上死死繞了幾圈。
  般若花形似罌粟,嗜血為生,其根莖十分柔韌,並且遍生密密麻麻的尖刺,一旦被刺中就會染毒,雖然無大礙,毒素卻會讓人的感官放大,疼痛加劇到難以忍耐的地步。
  在葬魂宮裡。有一種酷刑名為“花葬”——將人廢了武功筋脈,活生生推進般若花叢裡,任他掙扎也逃不出這一頃刺血毒花,更別提投放在裡頭的五毒蟲,到最後人成了血篩子,皮子做了蟲巢,血肉都喂了花,連骨頭都爛在泥裡,被根莖吸收成養料。
  葬魂宮的般若花叢是天下難尋的美景,可是誰也不敢想那一朵朵嬌豔欲滴的花下埋了多少骨肉。
  此刻,般若花被箍在葉浮生手上,那感覺像美人的一圈圈地纏繞上來,然而頭髮冰涼,潛藏其中的蟲虱一股腦鑽了出來咬著他的汗毛皮肉,頃刻間翻起一道道血紅傷口,根莖深深陷了進去,尖銳的刺在手心和手背紮出一個個小孔,吸出一滴滴殷紅的血蜿蜒流淌,一部分被花莖吸走,更多滴在了地上。
  葉浮生沒有動,連臉色也沒變,甚至可以放鬆了自己的肌肉筋骨,免得讓根莖細刺因為本能掙扎陷得更深。
  他額頭上都是冷汗,腦子裡昏沉的感覺卻因為疼痛勉強清醒了些,忍下一口翻滾的氣血,抬起眼不屑地看著阿蔓達:“想用我的手抵你一條胳膊,哪來的臉呢?”
  阿蔓達氣得渾身發抖,明明用刑的人是她,卻比這受刑的人更難受,滿肚子怒恨不得宣洩,逆沖上來險些把天靈蓋都掀翻。眼見這人淪為階下囚,被鐵鍊綁成了粽子還不肯服軟,又思及斷臂之仇和死在葉浮生手裡的多名暗客,一時間腦中怒火升騰,彎腰抓起七寸長的鋼針就要去戳他的眼睛!
  葉浮生緊抿著嘴,一絲血流隱隱溢出嘴角。
  “啪——”
  一條鞭子重重打在阿蔓達臉上,那張比般若花更美豔的臉頓時皮開肉綻,然而那鞭子去勢未絕,隨著來人手臂一抖纏住了那枚鋼針,將其生生從阿蔓達手裡拽了出來。
  “賽瑞丹!”阿蔓達捂著傷口,眼裡露出野狼似的狠光,她回身面對著掀開帳篷的賽瑞丹,“你敢打我?”
  “我讓你看守,沒讓你用刑。”賽瑞丹瞥了一眼葉浮生的手臂和身上斑駁的血跡,眉頭一皺,“我說過,他還有用,如果你耳朵聾了,今後大可不必要了。”
  葉浮生垂下頭,聽著他們的對話,對於賽瑞丹這個人的身份多了一層猜測,膽敢如此對待一個手握權力又與主將曖昧不清的女人,首先他得有不遜色於這兩者的勢力或者倚仗。
  所謂“狼首”,指的是異族各部落的“狼王”之首,其人不僅力壓群雄,還得有傲人的家勢力量。西南關外四大國,這一次犯境叩關是其中的安勒、戎末兩國聯手,主將薩羅炎乃是安勒大王子,多年來在關外戰功赫赫,能如此不給他面子的人並不多,除非……他也是一名王儲。
  果然,阿蔓達即使怒不可遏,也不敢直面對抗賽瑞丹,只得怒氣衝衝地摔了陶盆,一掀簾子走了出去。等到門簾落下,賽瑞丹才在葉浮生面前俯身,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後者配合地張口吐出了一截小巧的三角刃,指頭大小,薄如蟬翼,卻鋒利得很。
  “如此精巧的暗器竟然藏在嘴裡,甚至開口言談與常時無異,你是貼在舌下還是藏於齒間?”賽瑞丹鬆手捏起三角刃細細打量,目光看著他嘴角那一道血線,“剛才如果我沒出手,在阿蔓達靠近的那一刻,這枚刀刃就會射穿她的喉嚨吧。”
  葉浮生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子,冷笑一聲:“可惜你來了。”
  賽瑞丹看著這個被鐵鍊綁縛被迫跪在地上的人,雙手都被繞過橫杆的鏈子高高吊起,怎麼看都是任人宰割的獵物,可他卻在這一刻莫名生出恐懼,像是幼年時第一次獨自面對饑餓的野狼,手心背後全是冷汗。
  “你不像侯爺,更不像王室貴族的子弟,反而像個老練狠辣的亡命徒。”賽瑞丹目光微沉,“這樣的功夫手段,別說十年,就算三十年也不一定能練就出來。”
  葉浮生抬起眼:“要得到這些,當然會失去更多,換了你是我,會怎麼樣?”
  一夕之間,父母雙亡;一夜之中,前程盡毀。
  賽瑞丹被請出山對付“楚堯”,自然也從探子手裡拿到了頗為詳細的情報,本來是大楚的天潢貴胄,卻因為其父靜王謀逆失敗遭到牽連,以“病逝”為名堵住悠悠眾口,自己卻過了十年暗無天日的生活,甚至還要給身為當今天子的仇人賣命。
  如果換成賽瑞丹設身處地,他覺得自己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廢了。
  他敬佩英雄,也尊重勇士,若非兩人立場相對,賽瑞丹覺得自己也許能跟“楚堯”做個一起喝酒打架的朋友。
  “我突然有些可惜,你不是我族之人。”賽瑞丹矮下身跟葉浮生平視,“我們的‘伽羅拉’之神,向來庇護勇者。”
  葉浮生心中一動。
  所謂“伽羅拉”,是古西域傳說裡的蛇神,據說它身長千里,睜眼是華陽日出,吐息便吹風落雨,曾是西域眾神裡的獸神和戰神,庇護戰士和真勇者,隕落之後屍身墜落地下,頭尾相連將西南交界一帶的六城都圈在自己懷中,這片區域就是西域四大國之一的戎末,也被稱為“伽羅拉”眷屬之地。
  這樣看來,賽瑞丹恐怕就出身戎末的王室了。細想一下,異族離此最近的後盾是六十裡外的九曜城,那是戎末的邊疆重地,軍隊要想進犯雁鳴城,必須得從九曜城借道,有了地頭蛇的相助,難怪這支軍隊能長驅直入。
  他心裡思量,面上半點也不露,嗤笑道:“不必跟我胡扯什麼‘伽羅拉’還是‘偈羅那’,我聽見了火器和兵馬的聲音,恐怕你們已經跟雁鳴城守軍打起來了……大戰之中,你這樣的高手不去助陣卻來找我,想必是戰事遇到了麻煩,要借我一用了?”
  賽瑞丹仔細盯著他的反應,發現對方是真不懂“伽羅拉”的含義,更不清楚自己剛才那句話已經帶了招攬之意,這才確定這個“楚堯”是不通異族文化語言了。
  略放了心,賽瑞丹也不遮掩,坦白道:“雁鳴城外有一條護城河,大楚水軍據此設伏,戰況一時焦灼不下,將軍令我請永樂侯親臨陣前。”
  葉浮生目光一寒。
  他之前還在想,異族不惜暴露奸細暗樁、損失了暗客好手,甚至還說服“狼首”賽瑞丹放下堅持背後偷襲,只為了抓住一個“楚堯”,連費盡心思的佈防圖被毀也沒有深究,怎麼想都有些得不償失,直到現在終於明瞭。
  兩軍對壘,敵軍將一個身份敏感的俘虜帶至陣前,為的是什麼?
  雁鳴城裡的兩股勢力,一是陸巍為代表的天子將士,二是邢達為首的靜王舊部。
  十年滄海,人心渺茫,靜王舊部之中有人忠心依舊,也有人心懷鬼胎。以葉浮生的觀察來看,邢達是根踩在兩線之間的牆頭草。
  他聰明也識時務,因此在靜王敗亡之後他向楚子玉投誠,咬出不利於自己的同黨做了踏腳石,得了朝臣支持贊同之聲,以此借勢領軍自請調往邊關,這些年來慣會陽奉陰違,不至於出圈,也能讓自己和手下人過得舒坦;然而當“楚堯”攜天子令再現,他又能很快服從,重整舊部,卻留了心眼,沒有剷除異己之聲,把這些矛盾之輩一鍋裝著,叫“楚堯”重視又頭疼,更加離不了他。
  這樣的人沒有所謂忠心,只有自己的利益。然而葉浮生能看清的事情,沒理由楚子玉看不明白,他將陸巍派過來做守將,何嘗不是從邢達手裡分權奪利,要將這國門咽喉重地從這利己小人的手裡搶回來。
  邢達若是個本分的,就該老老實實地放權退步,可他咬死了這塊邊塞之地,何嘗不是把自己變成一根刺死死紮在大楚的血肉上?
  此番戴修成出賣“楚堯”,看似只是出賣了一個暗軍首領,實際上是把吹偏牆頭草的東風送到了異族手裡。等到“楚堯”親臨陣前,十年前的大楚皇家秘辛被揭露人前,不說大楚軍隊人心浮動投鼠忌器,單單靜王舊部之內就要再起風雲,邢達這樣的小人自然會趁機攪混水為自己謀求利益,如此一來戰機必定延誤,說不定還會滋生更多不軌之心,為異族攻城留下數不清的漏洞。
  邢達不是戴修成那樣的逆賊叛徒,卻是比他更可怕的國之蛀蟲。異族費心所計畫的,就是讓千里之堤毀於蟻穴。
  葉浮生垂下眼瞼:“好算計,可惜我若是不願意,你們就別想達到目的。”
  這番精心算計,唯一的險處就是“楚堯”若死了,那便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你背負父母之仇,還要給仇人賣命,除了情勢所逼,恐怕也是承擔著身為大楚皇室子弟的責任,不肯有負家國,只好負了自己。”賽瑞丹站起身,“我欣賞你的骨氣,但並不認同你的堅持,畢竟你雖然對得起這些人,他們可未必能對得起你。”
  葉浮生不說話了,他身體忽然一震,像是被踩到了痛處。
  賽瑞丹把他的反應都收在眼底,聲音放緩:“不管是利用還是逼迫,難道你不想親眼看一看……你所忍辱負重、舍小為大的國民和舊部,到底是如何回報你的?”
  鐵鍊“嘩啦啦”響了幾聲,是葉浮生被綁住的雙手猛然掙扎了一下。
  “我叫軍醫來給你處理一下傷口,等著一波攻勢暫緩就出發。”賽瑞丹滿意地轉身,掀開簾子走了出去,在外等候多時的軍醫低下頭,提心吊膽地走了進去。
  門簾重新放下,葉浮生抬眼看向那個軍醫,那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原老人,身形消瘦但不佝僂,暴露在外的手腳雖然粗糙卻不顯皮肉鬆弛,想來是常年隨軍而行,只是身上藥箱簡陋,想必不是專治將領的貼身良醫。
  對方頭上包著頭巾,垂下的部分有些擋臉,平日裡也沒什麼人會特意去關注這個普普通通的醫者,然而葉浮生卻在這個時候給了他一個微笑。
  軍醫沒有把他從鐵鍊上放下來,只是用紗布倒上烈酒去擦洗他右臂傷口,葉浮生輕輕一笑,聲音聚成一線傳入對方耳中:“要見你一面就得傷筋動骨,這可真不容易。”
  這個毫不起眼的老人,是暗羽在四年前就打入關外的暗樁,長期為他們傳送關外消息,這次盈袖能夠在戴修成的情報封鎖下得悉要點,他功不可沒。
  盈袖為了將戴修成等內奸引出,不得不先行離開,卻把自己信得過的這些樁子交給了葉浮生,到現在終於派上用場。
  在異族軍士眼裡,這個軍醫是個啞巴,醫術算不得精湛倒也過得去,又不識得異族文字,所以才在流落關外後被他們帶走,能派上用場又不擔心會洩露機密。
  可是葉浮生在十年前就見過他——暗羽之主江暮雪的親信,“夜鷹”鄧思尋,一個內功大成的高手,更是一個用毒的好手。
  “胸前箭傷和背後血口看著嚇人,實際上你都拿捏好了分寸,似險無凶,連行動都不會妨礙你,回頭養幾天就行……倒是這只手,被傷到了經脈,我只能為你暫做處理,七天之內必須尋醫術高絕者為你續脈,否則它以後就算不廢,也別想跟以前一樣靈活自如了。”鄧思尋口未動,聲音卻入了葉浮生的耳,“你故意激怒阿蔓達,就為了要見我,是有什麼重要吩咐?”
  葉浮生反問:“盈袖回來了嗎?”
  “今日辰時,我已經發現了她的聞香蟲,其人當入城中了。”
  “甚好。現在我必須跟他們去陣前走一趟,這次雖然只是試探,但一定會對雁鳴城內造成極大影響,你速派心腹設法入城找到盈袖,讓她盯緊那些當權者,敢借機造勢、引發歧論之人,當斷立斷,殺一儆百……尤其是,邢達。”
  鄧思尋道:“此法可抑一時異聲,可不是長久之計,恐怕會生出反撲。”
  “如果連現在都不能穩住,何談什麼長久?盈袖是聰明人,又有陸巍和掠影的支持,她曉得該怎麼做。”頓了頓,葉浮生道,“另外,通知他們點兵準備,明晚渡河攻營。”
  鄧思尋一怔:“明晚?”
  “有了白天這一戰,傷者自然不少,該怎麼做才能為雁鳴城將士爭取機會,向來不用我教你。”葉浮生眯起眼,“同樣,薩羅炎既然能將我帶至陣前做個噱頭,更不會放過我手裡掌握的東西。此番異族來襲聲勢兇狠,但相比於西川七城,後續略顯不足,薩羅炎絕不會允許七城同心,經過這次僵持後,他會儘快爭取到我的投誠,幫他策反靜王舊部……他心急,就是我的機會。”
  謀定後動之餘,就要快刀斬亂麻。
  兩人說話都是用內力聚音,免得法傳六耳,葉浮生為了省力氣聲音極輕,鄧思尋卻聽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著闔目養身的葉浮生,又看著對方暴露出來的血口和數條半指厚的鞭子印,明明狼狽不堪,卻叫鄧思尋生出了被猛獸咬在唇齒間的恐懼感。
  “……遵命!”
 

第175章 腥風
  天還沒亮,陸巍就大動肝火,一劍劈在桌案上,堅硬的木桌向兩邊倒下,連帶上面的沙盤也一分為二,落地成一灘散沙,猶如現在的情形。
  身邊的人都噤若寒蟬,將領們雙拳握緊,個個眼中皆有血絲密佈,一見便知是怒氣攻心。
  “邢達究竟想幹什麼?!”陸巍餘怒未消,手掌落於劍柄,長劍直直插入青石地磚,“大敵當前,他卻煽動舊部跟我對著幹,口口聲聲心念舊主,誰不曉得他那鬼心思?”
  “將軍,那‘楚堯’到底是……”這將領沒能說完就被同僚用力一拽,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昨夜異族來襲,雙方於護城河兩岸交戰,說是戰鬥,到底試探居多,誰也不肯先露頹勢。眼看著城內齊心協力以投石機和弓弩壓住異族攻勢,又有水軍奮勇作戰將敵人拒于長河對岸,異族軍隊卻突然分開一條路來,“狼首”賽瑞丹縱馬疾馳至陣前,還帶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已故靜王之子,永樂侯楚堯。
  這本該是一個死人,卻活生生出現在兩軍面前,陸巍那一刻瞳孔緊縮,冷汗淋漓而下。
  有的東西藏起來時心照不宣,暴露之後卻天地不容。
  鎮守雁鳴城這幾年,陸巍太清楚靜王舊部在西川的力量,也太明白“楚堯”這個人對他們意味著什麼。
  于忠心之人,此乃舊主之後威儀更甚天子;於不軌之徒,此乃可乘之機能利用其翻雲覆雨。
  若非對方攜掠影密令前來,又在此緊要關頭協助統籌暗衛、重整舊部勢力,恐怕陸巍在見其第一眼就要冒大不韙將人控制住,免得橫生枝節。
  楚堯對家國丹心不改是好事,可他落于敵手現身陣前,就是大大的壞事了。
  賽瑞丹箭術超群,凝神一箭離弦而出,直沖城樓上的陸巍,也不小的如此遙遠的距離,他是如何瞄準的。箭矢灌注內力破空而至,儘管陸巍一劍將其撥開,第二箭已經瞬息到來,射在了旗杆上。
  帥旗受損,全場俱驚,趁著這個機會,薩羅炎將“楚堯”推在面前,聲音裹挾內力遠遠傳開,直達對岸——
  “十五年前西域大旱,靜王奉命出使四大國,協助我們開渠蓄水、救死扶傷,代表大楚與我等結下兄弟之盟,約定年年上貢個、歲歲來朝,此乃國誼,也是交情,可惜禍福難料、好景不長,十年前……”
  原本被楚子玉壓下的皇室秘辛,就這樣被大喇喇地揭開,其人巧言令色顛倒黑白,將靜王謀逆硬生生說成是新帝圖謀不軌弑親奪位,把一番野心昭昭的來犯強披上恩義外衣,就如給妓子穿了件遮羞布,瞧著好看,卻把掩藏。
  這藉口的確蒼白,卻對雁鳴城裡的靜王舊部影響巨大。
  他們大部分都曾是靜王楚琰的親兵,不少人被識于貧寒起於苦難,對於舊主敗亡、己身受牽連之事難道真能拋之腦後?
  十年邊陲守關,朝廷卻冷待漠視,地方官員刻意刁難,他們真能無動於衷?
  “……幸上神庇護,蒼天有眼,永樂侯大難不死遠遁關外,向我等求助,念及昔年交情,王上不忍大楚為奸人所竊,特令我等護永樂侯回國,助其討回公道以慰德昭帝(先帝諡號)和靜王在天之靈,重掌皇位以安軍事百姓之心。上神見證,我等入關之後定不主動侵擾貴國子民,一切從公,絕無不軌……”
  這話鬼都不信,可陸巍已經額頭見汗。
  他身邊除了自己的親信將領,更有六城靜王舊部的來使和邢達為首的雁鳴城另一股軍政大頭。
  這些人到底是怎般心思,他到現在還只是初窺,如今猝不及防遭遇驚變,更猜不准他們會有什麼反應。
  他若是應聲,便說明楚堯是真,靜王舊部不管如何作想都不會善罷甘休,就連他自己也騎虎難下;他若是否認,只推辭楚堯是假,必然會寒了知情人的心,就算一時不動,事後也必生禍端,倘被人揭露自己提前便與楚堯接頭合作,那便成了翻臉無情之人,不僅難以服眾,更會有辱天子,坐實異族口中胡言……
  一時之間,陸巍陷入兩難,城樓上神情各異,軍隊中人心浮動。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取捨兩難也須有舍有得。
  “兀那賊子,休得滿口胡言!”陸巍拿定主意發出一聲斷喝,聲音銳利震動三軍,“十年前靜王因病暴斃,王妃悲慟之下自盡相隨,永樂侯年幼體弱又驟失雙親也生大病而去,此事由先帝親書子孫祭文,天子緩稱王先發喪,天京城哀悼三月,大楚人人皆知!若真如你所言,此乃新帝謀逆弑親奪位,先帝難道會不惜子嗣?滿朝文武皆是豺狼之輩?又為何不斬草除根,還要留下把柄落人口實?”
  頓了頓,他又掃了一眼身邊眾人,大聲道:“西川是大楚邊陲重地,三軍之一便是靜王舊部,若不得天子信任,怎會駐守於此?為將為士,為國為民,昔年靜王以‘仁德’治軍,他麾下將士怎會不明大義?你現在以假亂真,巧言令色,不過是辱及逝者求一個師出有名,說到底難掩狼子野心,何必多言?要戰,便來!但我大楚將士一人一騎在,絕不叫胡馬蠻兵渡此關!”
  聲震三軍,避鋒迂回,氣勢強盛,以情換理。
  文士的兄弟,就算身為武將,也不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蠢貨。
  薩羅炎笑容一僵,賽瑞丹眯了眯眼,不著痕跡地看了下被自己點住穴道動彈不得的葉浮生。
  葉浮生臉上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悲憤和不甘,被賽瑞丹收進眼裡。
  他對薩羅炎耳語幾句,後者掃了一眼戰況,曉得今晚是討不到便宜,然而陸巍雖然勉強扛過這次陣前逼問,事後必定還要焦頭爛額,倒也不算目的落空。
  更何況,這位“永樂侯”的臉色,是真不好看了。
  薩羅炎心念一動,抬手下令,暫時休戰。
  陸巍說完上面兩段話,頓覺芒刺在背,他在生死戰場上都沒感受過如此的忐忑,握劍的手心都出了汗。好在薩羅炎不是冒進之人,對岸人影聳動,異族正在向後暫退。
  敵軍暫且鳴金收兵,陸巍卻沒有掉以輕心,他回頭看著邢達為首的靜王舊部將領,神情各異,心思更難揣測。
  那一刻他心頭“咯噔”,曉得事情大發了。
  果然,異族退軍後他急召眾人點兵彙報,前來的卻只有自己的將領,靜王舊部無一人至,派心腹打聽才曉得邢達已經先一步將那些人都請到了自己府上,閉門深談。
  在此敏感時機,陸巍不能跟他們硬幹免得引發更深猜忌,只好耐著性子從子時等到了寅時,沙盤上陣仗都演了兩邊,眼睛都已熬紅,邢達那邊還是大門緊閉,一個人都沒過來。
  一忍再忍,終究忍無可忍。陸巍聽到親兵第五次回報說“邢太守聚眾議事,暫不見客”的消息後,終於沒忍住,拔劍劈斷了木桌,更想一劍去劈了這渾水摸魚的混帳。
  可是他偏偏不能。
  陸巍在西川待了這些年,知道靜王舊部裡有邢達這樣的害群之馬,也有丹心不改死守家國的忠義之輩,若是他此時先動了手,必然會激化雙方矛盾延誤戰機,到時候朝廷怪罪下來,自己尚能脫身,這些本來就地位敏感的人恐怕會被一鍋連坐,如此是道義不容,也是社稷之虧。
  不管是為了天子信任,還是“楚堯”臨行前的殷切叮囑,他現在都得忍。
  他今日之行已經是對不起“楚堯”,不能再對不起他的託付。
  邢達想要什麼,陸巍一清二楚。
  若說他對“楚堯”多麼忠心,恐怕連對方自己都是不信的,邢達只是借機去把其他與自己不合的舊部勢力統帥起來,暗中增長自己的力量,想要擁兵自重叫天子讓步,使他能安安心心做西川的土霸王,好過回天京備受猜忌。
  正因如此,就算陸巍松了口,他也不會想救“楚堯”,畢竟在這個時候,一個死了的少主子總要比活著時更好用。此時他聚眾議事,無非就是拿“營救”做幌子,趁機攬權坐大,還要給陸巍難堪,叫其失了威信,不得不在戰時倚仗於他,事後才好搶功要脅。
  陸巍眉頭緊皺,雖說大敵當前,但是有邢達這等奸佞從中作梗,不安內如何攘外?
  只是這“安內”還不可用鐵血手段,更不可拖延,到底該如何圖之?
  他正在頭疼,眾將領也凝眉苦想,有小兵低頭入內收拾滿地狼藉,陸巍看得煩悶,便道:“稍後再收拾,你先……”
  聲音忽然一頓,那蹲在他腳邊收拾碎物的小兵忽然抬起頭,儘管只是匆匆一瞥,也讓陸巍瞳孔一縮,嘴裡的話轉了個調:“罷了,邢達打定主意要晾著我,現在跟他拖延也不是正事,你們先回去集合士卒,著巡捕營和斥候營先行出動,一發現情況就及時回報,不可輕舉妄動。”
  “是!”
  眾將領命而出,帳中只剩下陸巍和“小兵”兩人。他凝神聽了一會兒,確定無人窺伺,這才向那站起身來的“小兵”一拱手,低聲道:“閣下來得正是時候。”
  此人赫然是坤十九。不同于久居伽藍城的乾十二,坤十九常年在西川七城奔走,肩負刺探情報與溝通官軍的重則,是西川掠影最重要的掌事者之一,曾數次與陸巍暗中會面傳達天子密令,兩人算得上是老相識。
  這次“楚堯”以掠影衛身份前來雁鳴城,若非坤十九暗地傳信,陸巍也不會這麼快就相信對方。
  掠影是天子暗衛,也是地方暗流直達天子耳目的一條密道,見到坤十九這一刻,陸巍不禁松了口氣。
  坤十九身為掠影暗衛,對這兩日發生的明流暗湧瞭若指掌,也無需陸巍贅言敘述,開門見山道:“邢達不能留,‘楚堯’不可救。”
  陸巍瞳孔一縮,片刻後聲音艱澀道:“邢達此人是害群之馬,但他處事圓滑善於造勢,這次借著機會已經開始攬權坐大,在此節骨眼上若殺了他,恐怕會引發更嚴重的後果,甚至造成兵士離心、軍隊分化,至於‘楚堯’……”
  “除掉邢達勢在必行,但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先設法讓他鬆口,將軍力統籌整合才是當前大事。”頓了一下,坤十九聲音微涼,“自古君無戲言,靜王暴斃、永樂侯病逝之事乃先帝和今上親自下旨昭告天下,既然是已故之人,怎麼會出現在兩軍陣前?何況,永樂侯就算尚在人間,也是大楚皇室子弟,承大楚天家血脈,擔大楚江山之責,縱生齟齬也是自家事自家了,怎會冒通敵賣國之罪與異族合作求援?如此行徑,不僅有負先祖,更是連累靜王舊部上萬軍士,分明是異族狗賊亡我大楚之心不死,中傷離間,要污蔑眾軍於不義、陷天子于不仁!
  “若非陸將軍明察秋毫、邢太守深明大義,便要中了奸計同室操戈,生生逼反,株連甚廣,如此一來戰事失利,眾人皆成國之罪者,天子追究下來,怕是三服連誅、五服不赦!如此禍起蕭牆、同室操戈,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既然洞悉陰謀,各位當同心協力共抗外敵,護關守城重擊敵軍,使大楚揚威立世、守家國山河完整、為靜王父子洗雪污蔑、承天子深信重托!天子英明,以仁治國、以法治軍,殺敵護關者論功行賞、加官進爵,通敵賣國者論罪懲處、遇赦不赦!”
  坤十九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像一顆顆冷硬的釘子打進陸巍心裡,叫他從內而外出了一身冷汗。
  陸巍不傻,聽得出坤十九的弦外之音——將一場挑撥離間轉為異族陰謀,與他昨夜在陣前所言相承接,這一次更是扯動天子大旗,表明了今上態度,要借機招攬靜王舊部。
  這支勢力是插在大楚的刺,卻也是支撐西川的梁。
  楚子玉當年為保皇室名譽以免陰私流毒,說服先帝將靜王謀逆之事壓下,暗中處理逆臣,尋由發配叛軍,將血腥的宮變開端以最平靜的方式收場,但是這其中自有無辜株連,尤其是下層兵卒和中階文武,不過隨波逐流,下場便是十年苦寒。
  葉浮生勸過他莫要以偏概全,先帝臨終也讓他慎思後行,如今西川被逼到風口浪尖,楚子玉必定會事急從權,借機收攏可用之人以固國門,這是他擴充勢力的時機,也是靜王舊部戴罪立功重新開始的機會。
  然而一僕不侍二主,正因如此,就算他們都知道這個“楚堯”是真的,現在也只能是假的。
  靜王舊部所承執念系在“楚堯”身上,可他們的前途都握在楚子玉手裡。如果想要搏一個未來,這些人就得捨棄前塵,拋卻“靜王舊部”的身份,以大楚將士的身份重回君主手中,從此往事蓋棺定論,雙眼足下直朝前方,再不回頭。
  陸巍很清楚,靜王舊部之中就算有人對此不忿不甘,但更多的人會為這個條件動心,除卻邢達這般“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奸佞,更有人哪怕憤怒也會思及家眷親朋和麾下士兵幕僚,有了牽掛,自然便生牽制。
  薩羅炎所要的是禍起蕭牆趁火打劫,坤十九的決定卻是將計就計以利動人,從而快刀斬亂麻,一箭射雙雕。
  陸巍緩緩吐出一口氣,背後冷汗濕透了衣服。
  “閣下的辦法,很好。”他扶著椅子坐下,抬眼直視坤十九,“那麼,該如何處理邢達?”
  “暗處的鼠輩,都由我等料理乾淨。”坤十九伸手入懷,掏出鄭長青的權杖和天子事先所下的“便宜行事”手諭,“將軍執此二物親自去見邢達等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避其鋒芒拋出誘餌,只要是聰明人都知道現在該怎麼選。”
  陸巍接過權杖和手諭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此行一定會有收穫,也知道事成之時便是腥風血雨拉開的刹那。
  大局私情,輕重明瞭;前塵後事,別無選擇。
  坤十九已經離開了,他曉得陸巍是明事理有決斷的人,必定不負重托。
  他只是有些可惜。
  十年前宮變的時候,坤十九是見過楚堯的,昔時嬌氣愛哭的小皇孫能長成如今這般生殺予奪、謀算周全的人物,要說他不驚訝,一定是騙人的。
  對方說自己身在掠影,坤十九是信的,畢竟“乾字營”裡的人身份神秘唯有統領和帝王心中了然,而且那人行事深得掠影作風,手段更不遜色于他們的前任統領,若非師徒傳承,怎會如此?
  更何況,還有西川暗羽的主子親口認證,那人是十年前神秘失蹤的“楚堯”無疑。
  十年化影,一朝面世,是為了替父還報承擔舊部責任,也是為了不辜祖先力保家國疆域。
  坤十九敬佩他,卻必須對不起他。
  “你步子亂了。”輕柔的聲音忽然在耳後響起,坤十九悚然一驚,手下意識摸上了袖中短刃,回頭卻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粒瓜子砸在腦門上,生疼。坤十九抬起頭,看見路邊茶館二樓,眉目生媚的女子憑窗望來,手裡還把玩著一隻白瓷杯子。
  坤十九轉身入了茶館,拾級而上,看見盈袖坐在窗邊,身後有屏風隔絕視線,面前還放了一隻瓷杯,裡面茶水倒了八分滿,還冒著熱氣。
  盈袖虛虛一引:“辛苦郎君,請。”
  坤十九在她面前坐下,就聽見盈袖低聲問道:“陸將軍那邊,答應了?”
  他掃視一圈,四周的客人都是昨晚在杜康坊看到的熟面孔,此處的確是安全的。
  “將軍已經去見邢達,此事可成。”
  盈袖如釋重負地笑了:“甚好。等這些人松了口,不必將軍動手,心裡有鬼的……自己就會為了避嫌投誠清理身邊的樁子。今天我們都得注意著,恐怕城裡要起風,萬不能叫風聲外露驚了獵物。”
  坤十九點點頭,有些猶豫,但還是問道:“那個人……該怎麼辦?”
  他說得模糊,盈袖卻立刻明白其意所指。
  “我們,能怎麼辦?”盈袖握著杯子,嗤笑一聲,“他願意把自己當餌,就已經做好了葬身魚腹的準備,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清除奸細助軍守關,哪有辦法去救他?何況……有的事情不必我說,你也該明白才是,做咱們這行的就算心軟也不能手軟。”
  坤十九心頭一凜,盈袖恰到好處地轉了話題。兩人就局勢又合計了一番,待一盞茶涼後,坤十九告辭離去,盈袖身邊的手下也各奔東西,為即將收網做好準備。
  她一個人留在視窗,目光似乎是在看下面的人群,卻茫然無著,難得出神。
  冷風拂面,帶來些許暗香,只是這香裡帶了些清苦藥味,不覺難聞,反而叫人神智一醒。
  “你一臉倦色,眼底隱現焦灼,是有煩心的緊急事掛在心頭了。”藥香的主人在她對面坐下,挪開坤十九用過的杯子,自己取新杯倒了滿盞,卻不自飲,反而推向盈袖,“碎了的杯子不要久握,當心傷手。”
  盈袖的手被他輕輕打開,原本還保持著完形的杯子頃刻裂成一堆碎片,好在裡面已經沒有了水。
  帶著藥味的帕子將她的手擦乾淨,然後把新茶放入,主人這才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茶,牛嚼牡丹般飲下。
  盈袖難得怔了怔,她捧著茶水輕抿了一口,低聲道:“孫先生……怎麼來了?”
  “問禪山的事處理好了,我還留在那裡做什麼?”孫憫風微微一笑,“蠱毒的解藥我已經配置完成,剩下的事情自有別人去做,我想著雁鳴城情況緊急,主子也先行一步,就乾脆往這邊趕了。一路跑死五匹快馬,現在看來……還不算晚。”
  “坤十九想救他,我也想……可惜,我們都救不了他。”盈袖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向孫憫風,“江湖上都說‘鬼醫’神術妙手,是能起死回生的閻王敵……此言是真,還是假?”
  孫憫風道:“你信便是真,你不信自然是假。”
  盈袖嘴唇翕動:“我……”
  “一藥不能醫百樣人。盈袖姑娘,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盈袖怔怔搖頭,就聽見孫憫風道:“藥醫有緣人。我等醫者,與閻王爭命,與病症角力,但很多時候能盡人事,最終依然藥石無靈,這便是無緣了。”
  “要怎樣……才算是有緣?”
  “緣分難說,如枯木逢春、大旱甘霖是緣分,久別重逢、相見恨晚也是緣分,但是藥與人的緣分……就在於,心。”見盈袖聽得認真,孫憫風停頓片刻,忽而笑了,“救命的藥我已經給了去救心的人,最後能否藥到病除,關鍵不在於我,而在於他們自己。盈袖姑娘,與其無濟於事的擔憂和功敗垂成的追悔,不如做一些能讓勝算增大的事情,如何?”
  盈袖垂目看著手中那條帕子,又抬頭看孫憫風笑如春風的臉,默然許久,原本浮現蕭瑟的臉上仿佛被暖風吹散涼意,再度顯露豔極花開的生機。
  她攥緊帕子,將茶水一飲而盡,繼而嘴角一勾,眉眼彎起,輕聲道:“好啊。”


第176章 子夜
  殺機涼勝水,夜色冷如冰。
  大帳裡傳出數聲連響,似有器物翻倒,守在外面的軍士卻持兵不動,半步不敢擅入。
  這是主將薩羅炎的帳子,裡面滿地狼藉好似有狂風過境,他卻一手阻擋了阿蔓達,含笑退到桌案之後,任人繼續發洩怒氣。
  自退軍回營之後,賽瑞丹就解開了對葉浮生的桎梏,後者不出預料地跟他大打出手,數個回合後兩人拉開距離,便開始大發雷霆。
  賽瑞丹退出戰圈後就袖手旁觀,異色的鴛鴦眼難得閃過一絲憐憫——十年出生入死,換得一朝全盤否決,就算泥菩薩也得意難平。
  他根據細作傳來的情報對“楚堯”進行了頗為詳細的揣度掌握,靜王之事無疑是對方的逆鱗痛處,如今有了陣前之事,對方若是不發脾氣,他反而還要疑心。
  畢竟,到底是天家子弟,傲骨驕氣今猶在,縱有忍辱負重,也不可能委曲求全。
  然而這憐憫只是一瞬間,就被賽瑞丹拋諸腦後,他清楚地知道這個男人是強者,也不需要這樣無濟於事的東西。
  葉浮生身上到底有傷,跟賽瑞丹打了一場之後又是大悲大怒,一時間急氣攻心,臉上血色一竄又倏然褪去,唇邊已現殷紅。
  “永樂侯,氣大傷身,於事無補。”薩羅炎終於開口,凝視著葉浮生因為氣怒而微顫的背脊,眼中極快地略過一絲得色。
  葉浮生站在滿地翻倒的桌椅碎片間,聞言冷笑回頭:“陸巍親口否認了一切,我還能做什麼?”
  他說到最後一個字,眼角閃過水光,下一刻又生生憋了回去,半點也不肯露了軟弱。
  薩羅炎卻看得很清楚,輕笑道:“一人之力不可成,可永樂侯不是還有我們嗎?”
  “呵,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葉浮生嗤笑,“是你們把我抓來,也是你們把我逼到這個地步,我還能信你們這些意圖犯境的異族賊子?”
  阿蔓達快語道:“我們不可信,你們大楚的人就信你嗎?”
  葉浮生的臉色頓時像被人捅了三刀六洞般難看。
  “阿蔓達,不可胡說。”薩羅炎輕叱一句,卻不帶多少責難的意思,“永樂侯,我等的確不可信,但是眼下你留在這裡,總要比回大楚安全。就算我們放你回雁鳴城,陸巍為了護皇帝聲譽、以免西川兵變,也會急於在暗中處理掉你,這一點想必你比我們更清楚。”
  葉浮生的左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在掌中挖出四個半月形的口子。
  半晌,他才啞聲道:“我為大楚皇室,生之時立足疆域,死之後也要葬於國土。”
  賽瑞丹搖了搖頭,忍不住歎了口氣。
  他不認同“楚堯”的堅持,卻欣賞對方的骨氣,然而賽瑞丹太瞭解薩羅炎的個性,此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只要“楚堯”還活著一天就必定不會好過,就算死了還要被榨出最後的利用價值。
  一念及此,賽瑞丹出言道:“永樂侯若是願意,待此戰之後可與我回九曜城,之後行軍從政雖然無路,但總能安居樂業。”
  阿蔓達臉色一變,張口就想叫囂怒駡,到底還是不敢。薩羅炎眉頭一皺,意味不明地掃了眼葉浮生,發現後者也是頗為意外,隨即回過神來,不屑道:“多謝美意,留著給自己的狗吧。”
  賽瑞丹無話可說,作為立場相對的敵人他已仁至義盡,就像中原話所說那般“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薩羅炎適時開口道:“狼首,今日一早有斥候傳來訊息,卡伊諾應該快要回來了,現在情勢緊急,還請你去接應他一下,免得出什麼岔子。”
  卡伊諾身為“狼王”之一,能帶兵險渡“鬼哭澗”與赫連禦那瘋子配合行動,如今已然得勝歸來,眼看相去不遠,何須堂堂狼首親自去接應?賽瑞丹知道是自己剛才那句話引得薩羅炎猜忌,卻無心辯解什麼,更不想留下來看英雄傲骨被摧折,乾脆借坡下驢道:“領命!”
  他說完這句話,就拂袖而去,半點面子也不給薩羅炎,只在臨出門的刹那回頭看了葉浮生一眼。
  這一眼,正好看見葉浮生唇下一條微不可見的裂紋,仿佛鋪陳玉案的畫紙破開了一道細縫,露出下面相宜的顏色。賽瑞丹愣了一下,還想再看清楚,卻見葉浮生抬手抹去唇角血跡,手指放下之時,唇下只剩了被暈開的些許淡紅,裂紋卻再難見了。
  眼花了嗎?賽瑞丹皺了皺眉,他這遲疑卻叫薩羅炎更為不喜,聲音轉沉:“狼首,還有什麼事嗎?”
  “無事,一時眼花。”他再看了一眼,沒發現端倪,只好放下門簾,逕自走遠了。
  等到外面傳來駿馬嘶鳴,緊接著馬蹄踏遠,估計是賽瑞丹帶人離開了大營,葉浮生心裡終於松了口氣,轉身面對薩羅炎和阿蔓達。
  “适才狼首所言,也是我想給侯爺的方便,不過侯爺能拒了他,想必也不會把我的話放在心裡。”薩羅炎踱步到葉浮生面前,手無寸鐵又身受重傷的武者在他眼裡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何況阿蔓達還在,帳外守衛還在,就連他自己也不是什麼腦滿腸肥的廢物。
  葉浮生面無表情道:“做慣了吃人老虎,哪裡過得了家貓的日子?”
  薩羅炎笑道:“貓會任人玩弄,虎也將被馴養,說到底只有做主稱王才能站著活下去。”
  “這就是你們攻打大楚的原因?”葉浮生看著他,“年年上貢、歲歲來朝,你們不想做屬臣,就要拿金戈鐵馬重爭高下?野心是一件好東西,但能力若是不夠,就成了禍端。”
  “對你們中原人而言……成王敗寇,千古江山不外如是。”頓了頓,薩羅炎勾起嘴角,“當年,靜王若是成事,永樂侯如今不該落到如此地步,甚至……您已經貴為皇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葉浮生猛地出手卡住他的咽喉,下一刻日輪插入兩人之間,穩穩壓在葉浮生左手上,阿蔓達厲聲道:“鬆手!”
  “阿蔓達,不必大驚小怪。”薩羅炎笑了笑,一手推開日輪,一手握住葉浮生的左腕,看似輕緩實則用力極大,滿意地看見對方臉色一白。
  “現在大楚於你,已如陷阱之於獵物。永樂侯是聰明人,自然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薩羅炎不容拒絕地將葉浮生壓坐在椅子上,目光如炬,“中原人都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永樂侯就算不愛惜己身,思及靜王夫妻,也該多顧念一下自己吧。”
  葉浮生目光一寒:“你在威脅我!”
  薩羅炎搖搖頭,道:“只是想跟侯爺談個交易。”
  “什麼?”
  “我等雖有野心,卻也知道胃口小活撐死的道理,大楚並不是我們能囫圇吃下的骨頭,所以……”薩羅炎低下頭與他四目相對,“我們想要的,是西川。”
  西川多山地,雖無南地沃土、東陵海域,卻有數不清的山林資源,而且人口稠密,與西域十分接近。他們若是能拿下西川,就如同開了一扇得天獨厚的大門,扼住兩方要道,從此不管是大楚還是西域他國的商隊都得在安勒和戎末的眼皮子底下過去,與虎口借道何異?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葉浮生心中殺機閃現,面上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冷意:“西川疆域遼闊人口眾多,你們拿下這裡就如同拿下一個寶庫,進一步可犯境中都,退一步可守住邊城,真是會打主意。”
  “正如侯爺适才所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們就算拿下了西川,也必定遭到連番抵抗,這是連屠城都解決不了的根患。”薩羅炎退後一步,“與其大開殺戒,不如以楚君治楚民,靜王党統帥西川多年,您是他們的少主,沒人比您更適合做西川之主。”
  葉浮生五指收緊,一字一頓:“你想扶持我做傀儡!”
  “傀儡與否,得看您的本事,我們不過各取所需。”薩羅炎的聲音裡帶了一絲蠱惑,“想想您父王的忠心下屬們在這偏遠之地被冷待十年,想想您十載光陰被一語化為烏有,您不想替他們討前程、為自己討公道嗎?待三日後強行攻城,雙方都死傷慘重,此番我們都是軍人視死如歸,可是雁鳴城內的百姓子民不知多少,屆時生靈塗炭還是皆大歡喜,都在您一念之間。”
  葉浮生沉默良久,薩羅炎也很有耐心地等著,阿蔓達不言不語,手中日輪卻握得很緊。
  “……取我的刀來。”
  待外頭月上中天,葉浮生的身體才猛然一震,以手捂唇劇烈咳嗽起來,仿佛整個人老了十來歲,抽空了內裡徒留一層佯裝的皮。
  薩羅炎挑起眉:“嗯?”
  “我離開之前與心腹約定,以刀印為憑,若無此物,任何書信皆不可信。”葉浮生抬起頭,“願意跟著我的,見信如唔,自然能行便宜,若是不願意的,我也無話可說了。”
  頓了頓,他凝視薩羅炎:“我不信你的許諾,只是如今別無選擇……我,只要你答應,破關之日不可濫殺無辜百姓、不可害我麾下眾將,否則我今日能給你多少方便,他日就能給你多少麻煩,說到做到,至死不休!”
  薩羅炎大笑:“一言為定,血書做憑!阿蔓達,為侯爺取刀!”
  阿蔓達死死盯著葉浮生,斷臂之痛仍在,她恨不得將此人剁成肉泥,卻也曉得如今大事將成不可輕舉妄動,只能忍氣吞聲道:“是!”
  她出了大帳,葉浮生也不廢話,鋪開紙筆作書寫信,薩羅炎在旁一字一句地過目,確定無誤這才放下心來。
  阿蔓達很快就把斷水刀取回,葉浮生正好寫完第一封信,接過長刀在自己指腹劃過,以血塗抹刀柄刻紋,在落款處重重一拓,立時出現一個殷紅的水紋。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似乎有火雷炸開,風聲呼嘯夾雜著隱約叫囂。守在帳外的異族軍士俱是一驚,急忙抬眼望去,只見後方被火紅薰染,仿佛正有烈火燎原!
  阿蔓達沖出來仔細一看,瞳孔緊縮:“那個方向……糟糕!”
  那正是糧草營!
  行軍打仗,糧草先行,何況他們遠途跋涉至此,糧草本就帶得不多,原計劃若是七日攻城不下,就得向九曜城後退尋求補給,卻沒料到在這個時候出了岔子!
  阿蔓達一面派人趕去救火,一面在腦中飛快思索,明明有重兵把守,為何糧草還會出事?
  陡然間,她腦子裡竄過一個念頭,來不及多說隻言片語,返身沖回主帥大帳。
  然而,她來晚了一步。
  一具無頭屍身倒在地上,衣服熟悉得叫她恐懼。
  血順著刀往下淌,在地上蜿蜒開一線殷紅,葉浮生手裡提著個鮮血淋漓的頭顱,一張蒼白的臉上濺了鮮血,比惡鬼更可怕。
  見到阿蔓達進來,他只給了一聲冷笑,揮刀劈開大帳,外面的守衛猝不及防,先是被掀開的布幔迎頭罩住,緊接著就是刀鋒入肉,倒落塵埃。
  “休走!”阿蔓達終於回過神,日輪旋斬而出,卻沒想到對方殺人之後還有餘力施展輕功,叫她這一擊撲了空。
  外頭的守衛這才發現帳中驚變,紛紛沖了進來,阿蔓達目齜劇裂,恨道:“廢物!快給我追,放箭!我要把他剁成肉醬!”
  目光在滿地狼藉和無頭屍身上一掃,阿蔓達又怒又怕,大戰未起主帥已亡,糧草也被燒,細算起來她身為半個管事責無旁貸,王上追究起來,恐怕……
  等等!她忽然扯住最後一個要離開的士兵,喝道:“點信號煙花!急召狼首回營!”
  “是!”
  兩人一前一後離去,等到大帳空蕩之後,翻倒的桌案狼藉中才緩緩爬起一個人,正是鄧思尋。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卻返身從坍塌的帳篷裡拖出一個昏迷不醒的人,竟然是本該身首異處的薩羅炎。
  葉浮生說“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活著的薩羅炎比死了更有用,畢竟他身死之後可能會使異族背水一戰,他活著卻是能令對方投鼠忌器的籌碼。
  他們約定了以“取刀”為信號,因此鄧思尋看見阿蔓達捧刀入帳之後,就狀似無意出現在大帳附近、待糧草起火、阿蔓達急出遠去,他便隨報信的異族士兵一同入帳,名正言順。
  驚聞營中劇變,薩羅炎當場震怒,他亂了方寸,蓄勢已久的葉浮生終於趁機出手。
  斷水刀劈頭落下,驚得薩羅炎來不及呼喊便狼狽躲開,然而這一刀只是虛晃,錯手之後急轉鋒芒,一刀斷了那士兵的頭顱,退後的薩羅炎卻正好落在了鄧思尋手裡。
  他善於針走奇穴,更善於用毒,一針刺入後頸大穴,薩羅炎連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便不甘地昏倒在地。
  緊接著,鄧思尋便將他和那士兵的衣服調換,在其臉上胡亂扣了一張面具丟在一旁,自己也躲藏起來,這才是最危險也最安全的辦法。
  阿蔓達就算察覺不對,也會先入為主,又有葉浮生以自己引走她的注意力,至少能給鄧思尋爭得機會。
  鄧思尋在薩羅炎身上開了條口子,血頓時流滿腿部,卻因為藥效沒有將其疼醒,他在行步匆匆的軍士間拖著這個傷患逃往傷兵營方向,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誰也不知道,這個毫不起眼的啞巴軍醫在連滾帶爬地脫離他們視線之後,就變得身輕如燕,抓著一個成年男人卻毫不吃力,就如拎著一個小雞崽子,轉眼消失在混亂的夜色之中。


第177章 破曉
  風聲,呼聲,破空聲。
  長戟,彎刀,火弩箭。
  軍營大亂,十面埋伏。
  葉浮生覺得自己跑不了多遠。
  孫憫風給的期限本就不多,他近日內力耗損得嚴重,全靠對方留下的藥勉強撐著,可是藥石終有盡時,能拖到明天日出都算是老天垂憐。
  他身上負傷,隨著奔逃會崩裂血口,因此他雖然跑得快,人卻越來越冷,背後阿蔓達率人緊追不捨,葉浮生的速度卻越來越慢了。
  末端拴著長索的弩箭如跗骨之蛆隨影而至,一旦被其射中,下面的人就會抓住繩索將他生生扯下來。葉浮生唯一慶倖的是,不曉得誰在後方放了一把大火,不僅亂了敵軍陣腳,也使風助火勢,妨礙了弓箭手的準頭,而賽瑞丹也提前離開,此時不在現場。
  可他已經跑不動了。
  眼前終於陷入一片黑暗,耳朵裡也全是嗡鳴,葉浮生腳下一晃,勉強避開了一支射向背心的弩箭,卻從落腳點錯過,整個人從旗杆上一滑,向下跌落。
  上百枝弩箭都朝下落的人離弦齊發,阿曼莎的日輪也破空而出,下方上百名異族士兵持刀而立,勢要讓葉浮生無處可逃。
  旗杆離地數丈,葉浮生掉下去的時候只覺得烈風刹那刮臉如刀,心幾乎跳出了嗓子眼,噎得他除了呼進一口帶血的空氣,發不出任何聲音。
  驚鴻折翼只在片刻須臾,葉浮生卻覺得這時間太漫長了。
  都說人之將死,是一生之長,也是一念之間。
  半世光陰歷歷在目,六欲七情匆匆流轉。
  葉浮生的靈魂好像都從七竅飄出來,在這一刻似聞晨鐘暮鼓,敲碎了滿心紅塵故夢,最終歸入軀殼,只等著一個血濺黃沙的下場。
  然而他終究是沒有被利箭穿心而過,也沒有墜落在地摔得頭破血流。
  他就像一片枯黃的葉子,從光禿禿的樹梢飄零墜落,風模糊了雙耳,黑暗遮蔽了視線,只能向三尺黃土自投羅網,卻在墜地之前被人托了起來,輾轉三圈擋去流失飛箭,穩穩接在懷中。
  葉浮生已經看不清任何東西,耳朵裡也聽不得聲音,血與火的氣息充斥鼻腔胸肺,他只能感受到背後有心跳如鼓,額頭墜落三四顆水滴,順著他的臉滑下來。
  是血,也是汗。
  水珠滑過唇邊的時候,葉浮生忽然張開嘴,像個孩子一樣伸舌頭舔了舔,這才蚊呐般囈語道:“是阿堯啊……”
  回答他的是一個吻,急迫得近乎兇狠,卻沒咬傷他一絲半毫。
  唇齒撬開的刹那,一股冰涼得近乎寒冷的液體帶著濃烈血腥味灌了進來,叫葉浮生本來已經模糊的意識忽然一醒,本能地想反嘔,卻被對方不容拒絕地壓住,硬生生把這血液一滴不漏地灌了下去。
  灌下這口血,葉浮生頓時嗆咳起來,一隻手掌在他背後順著氣,另一手卻生生捏碎了瓷瓶,將裡面那顆黑色的藥丸塞到嘴裡,再一次以口渡了過去,用自己的舌封住所有反吐出來的可能,儘管在這片刻間被生生咬破了唇。
  一線新鮮滾燙的血水滑入口腔,葉浮生忽然不動了,他鬆開牙關,勉強壓住內息,終於接受了對方渡來的藥丸,感受著它劃下食道,連同提起的那顆心一起落了下去。
  確定他把藥吞了下去,楚惜微才如釋重負,手掌挪到葉浮生丹田處,渡過一股精純內力助他行氣推發藥力,同時低下頭在他耳邊道:“師父,我來了,你先睡一會兒。”
  “我……”葉浮生靠在他胸膛上,憑著感覺側頭蹭了蹭他的脖子,聲音很輕,“我怕睡著了……就完了。”
  楚惜微默然片刻,用下巴摩挲著他的頭頂,臉上的神情柔和到不可思議,溫聲道:“不會的,你太累了,睡一覺……等你醒了,一切都好了。”
  這小兔崽子什麼時候學會了騙人?
  葉浮生有點想笑,可又實在沒力氣,想想楚惜微從小到大都沒騙過他,這個時候更不會了。
  這一刹那,他就像一條漂泊太久的船,終於在明月橋下找到自己的港口。半生浮沉起落,一世恩怨情仇,都在微風拂過之時隨著落葉歸根成泥,滿目容華寂滅須臾,而他只需要輕輕閉上眼睛,做一個美夢,等一回天明。
  於是,他在楚惜微懷中沉沉睡去,靠著那肩膀如枕黃粱,勾起的嘴角慢慢回落,仍然是含笑模樣。
  一夢輪回,一念生死,一心兩願,一生雙人。
  楚惜微輕輕吻了他的嘴角,雙目緩緩抬起,眼白幾乎都被血絲密佈,唯有瞳孔黑得深不見底。
  葉浮生看不見,自然不知道懷抱自己的人有多狼狽。
  連日奔襲,晝夜難息,借道天塹,偽裝奪路……之間種種,一點一滴俱是血汗開路,就算鐵打的人,恐怕也要變成一灘爛泥。
  可楚惜微始終將背脊挺得很直,腳下也沒慢過片刻,只恐自己不能更快一些,最怕失之須臾。
  幸虧他趕上了。
  他用沾滿血汗的手小心翼翼地攬住懷中人,就像大漠失路的旅者抱著最後一壺水,於旁人無關緊要,卻是自己此生最重。
  “卡伊……你是什麼人?!”
  阿蔓達其實在下令放箭之時已經看見了這個策馬而來的人,只是對方穿著熟悉的鎧甲,周圍又明暗摻雜,一時間看錯了眼,卻沒想到對方竟然是來救人的。
  她沒有見過這麼快的輕功,這麼厲的刀,這麼不怕死的人。
  他自馬背上一躍而起,從鋪天箭雨中捉隙而入,幾乎是踏下第一支弩箭擋在了那人面前,同時一手接人,一手長刀逆卷,身形翻轉,以內力化為刀氣,劈風借勢鑄成了一道風牆,硬生生蕩開了上百支勁力十足的弩箭,零星幾支略偏了準頭,也是與楚惜微擦身而過,等到他落回馬背,也沒碰到懷中之人一絲一毫。
  一道血流從崩裂虎口蜿蜒而下,楚惜微抬手湊到唇邊輕輕舔掉血跡,就像一匹舔傷的野獸。他的頭盔已經在剛才生死一刻落下,滿頭黑髮於火光明滅時張狂而舞,屬於葉浮生的那張假面染上楚惜微獨有的森然冷意,嘴角勾成鋒利的刃,一字一頓:“憑你,問我是誰?”
  “誰”字話音剛起,阿蔓達就覺眼前一花,她本能地退到弓箭手陣中,同時日輪出手急斬身前,卻不料那一道黑影竟然從中分成了兩個,不論日輪亦或刀斧都撲了個空。
  前所未有的恐懼感從腳底襲上頭頂,阿蔓達突覺背後寒意竄入,登時汗毛直屬,想也不想地反手一斬,日輪這一次斷骨切肉,卻是把她身後一名屬下的頭顱從中斬開,血漿噴了她一臉。
  與此同時,阿蔓達瞳孔一縮,看到賽瑞丹從對面策馬而來,馬蹄飛馳,手上彎弓,箭矢離弦而出,竟然是朝著她迎頭射來!
  他要殺她!阿蔓達渾身俱震,來不及多想,腳下一蹬就要騰空躍開,卻感覺到背後風聲突起,夾雜著一道銳鳴,仿佛狂鳥仰天叫囂。
  驚鴻刀法——斷雁!
  賽瑞丹看到阿蔓達向自己淩空飛來,卻沒有伸手去接,反而勒馬側身,讓過了她。
  他不是不想救,只是這飛來的只有半個人。
  斷雁一刀,從右側腰腹到左邊肩膀,與葉浮生背上傷口極為相似,只不過楚惜微刀更快手更狠,竟然將阿蔓達一刀兩斷!
  血霧彌漫,楚惜微飛身而退落回馬上,左手抱著的葉浮生連滴血都沒沾上,唯有一道血線在他眼角浮現,細細的朱紅爬過蒼白面孔,是适才賽瑞丹迎面一箭留下的傷。
  當時楚惜微一手抱著葉浮生,一手提刀直斬阿蔓達,賽瑞丹的這一箭與其說是殺傷不如說是逼他回援放過阿蔓達一馬,卻沒想到楚惜微不進反退,只偏頭側身將葉浮生護住,右手驚鴻刀去勢不減。
  一箭失之毫釐,一刀生死立判。
  賽瑞丹策馬到了近前,看著楚惜微那把滴血的刀,又在他眼下那條被劃開的口子上一掃,眉頭緊皺:“中原人,你是誰?”
  楚惜微不必去摸就知道自己的面具被那一箭破了口,他單刀匹馬立於重圍,卻半點也不怵,只是上下打量了賽瑞丹一眼,窺見對方身上的血跡破損,嗤笑一聲:“能從我的戰陣裡脫身出來,倒是有點本事……不過,有本事的人想來不多吧?”
  賽瑞丹面色一寒,他先前奉命去接應卡伊諾,在距大營五裡外的崗哨處見到這隊人馬跋涉而來,衣著兵器皆無異樣,領頭的“卡伊諾”也如約定吹響葬魂宮的骨哨,順利讓崗哨打開了壁壘。
  未成想,此舉竟是引狼入室,等到賽瑞丹與“卡伊諾”短兵相交,才發現那頭盔之下竟然是一張中原人的臉!
  楚惜微心系葉浮生,自然無心戀戰,他帶來的千名下屬俱是好手,拿下此處便進可攻退可守,故分兵三路,一路百鬼門人搶攻堡壘,一路“魔蠍”暗客圍困賽瑞丹,自己帶了另一路暗羽殺手穿過障礙直向異族大營趕來。
  賽瑞丹自然心道不好,他箭術超群鞭法也不弱,若是論起行軍打仗半點也不怕,但是“魔蠍”曾乃趙冰蛾麾下殺手鐧,多年來混跡關外,對異族作戰之道十分熟悉,竟然排開戰陣對他的兵士進行了圍殺。等到賽瑞丹好不容易帶著身邊心腹殺出重圍,所見屍橫遍地,堡壘已然易主,他只能急速勒馬回頭,朝大營趕去,希望能追上楚惜微。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佯裝過關,放火燒營,你們中原人……倒是會渾水摸魚。”賽瑞丹一雙鴛鴦眼全然冰封,“你既然有這樣的本事,何必藏頭露尾、背後傷人?”
  楚惜微懶得應他,目光在四下一掃,此時大營雖亂,但因為賽瑞丹縱馬回歸,已經有大波異族士兵朝這邊圍攏過來,他一個人還要帶著葉浮生,的確是有些棘手。
  更何況,葉浮生雖然服下解藥,到底是中毒日久又負了傷,還是得快些安頓下來才好。
  念頭一轉,主意拿定,楚惜微抽出系帶將胸甲卸下護住葉浮生,反手將其綁在自己胸膛前,空出左手順勢抓住一把從背後捅向自己的長槍,雙腿一夾馬腹,竟然直接沖向了賽瑞丹——最難拿下、卻是出路最短的方向。
  賽瑞丹沒想到對方竟然兇悍至此,弓箭長於遠攻卻短于近戰,眨眼間兩人已經欺近,他唯有棄弓拔刀,直面迎上楚惜微的長槍。
  身為“狼首”,不僅箭術超群,武功更是高人一等,賽瑞丹的刀並不細長,反而十分厚重,只是打造得近似蛇形,一挑一勾便似毒蛇吐信,轉眼間連出六攻四守,刺、劈、砍、壓,招招搶快,刀刀逼命!
  楚惜微嘴角倏然一翹。
  賽瑞丹見他之前石破天驚的一刀,知道他長於刀法,卻不曉得刀雖乃楚惜微武道之始,卻非他武道之終。
  ——“我百鬼門修習《歧路經》的歷代門主,皆采眾家之長、曉百道之學,卻不得其中要領,雜而不精,博而不實,因此在三大武典之中,《歧路經》永遠被《千劫功》和《無極功》壓下一籌,我的師父對此郁憤已久,窮畢生心血在《歧路經》的八層基礎上更進一步,創出《歸海心法》……”
  ——“義父,何為《歸海心法》?”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萬川納之(注)。其何所以然也?不過是,容其形會其意,明其心得其神,從而形其表知其裡,去其粕取其精。觀己如海,求同存異,是為萬法所歸。”
  楚惜微唇角回落,目光一寒,賽瑞丹與他四目相對的刹那,忽生驚懼。
  槍尖卻比這目光更寒!
  武道常言“棍掃一大片,槍挑一條線”,然而秦家三十六路鎖龍槍卻與此有所不同。
  因北俠秦鶴白早逝,鎖龍槍只傳下三十三招,然而先前北疆一事,秦蘭裳接下阮非譽三十七封書信,閱盡三十七年悲歡起落,也找到了藏在信紙夾層裡的三十六頁槍譜。
  南儒阮非譽博聞強記,曾與秦鶴白相交莫逆,親眼見其演招上百次,早就將三十六路槍法看在眼裡記在心上,雖一生未曾習之,卻將其爛熟於心。秦公案後,阮非譽親書槍譜,以精略簡圖示意要領,本只是聊以慰藉,卻沒想到能在死前見到秦家後人,自然就不必將這槍譜隨著一生浮沉帶進黃土,讓鎖龍槍法免於絕唱。
  秦蘭裳年紀畢竟小,最後三招槍法又含前面三十三路的變化,她實在不懂之處便拿來問楚惜微,久而久之,哪怕楚惜微沒有刻意修煉,卻也因《歧路經》武典對其瞭若指掌,到此時終於派上用場。
  一人策馬緊逼,一槍游龍出水,於方寸之地展開廝殺。賽瑞丹與中原將領武者交手數次,卻從沒遇到過如此難纏又凶戾的槍法,柔招似蛟龍盤旋牽制難脫,硬攻如惡龍爪牙擇人而噬,人、槍、馬幾乎融為一體,馬行疾步,人出連招,槍挑要害,幾乎鎖死賽瑞丹面前攻勢、身後空門,入眼只覺四面八方都是游龍盤旋,看得幾乎頭昏眼花!
  周遭的異族士兵也看得眼花!
  戰況焦灼,楚惜微又死死牽住賽瑞丹腳步,弓箭手投鼠忌器不敢妄動,斬馬之刃也在馬蹄交錯間難捉虛實,偏偏就在此時,大營正前方突然再現火光,伴隨著金戈鐵馬之聲大作,眾軍先是一愣,繼而就聽到前面傳來同僚撕心裂肺的大喊:“楚軍襲營!”
  賽瑞丹心頭俱震,短刀架住當頭壓下的長槍,若非自己坐在馬上,恐怕已經陷地三寸,然而這力道太大,壓得馬匹吃痛,已經有失控之勢。
  他再不遲疑,聚力喝道:“不必管我,放箭!”
  刹那間百張弓弦一繃一松,百支箭矢破空裂風,賽瑞丹以彎刀扣住槍身,順勢後仰躺於馬背,欲借力牽住楚惜微行動。
  箭矢齊發之際,一瞬遲滯,就是生死之差!
  然而楚惜微松了手。
  他一掌在槍柄處重重一拍,長槍帶得賽瑞丹身體失衡落下馬去,同時他抱緊葉浮生俯身至馬腹側位,借著兩匹高頭大馬做了肉盾!
  第一波箭雨過後,賽瑞丹雖然逃過一劫,身上卻中了數支流矢,楚惜微悶哼一聲拔掉嵌在小腿上的箭枝,從轟然倒下的馬屍之間一躍而起,穩穩落在了一名異族騎兵的馬上,單手扣住對方的臂膀,將人生生甩下馬去。
  他再不戀戰,趁著這一息之機飛馬奪路,從攔路士卒身上踏過,沖入後方起火營地,於火光夜色間一騎絕塵!
  “狼首,我們……”
  賽瑞丹從地上爬起來,抹去唇角血跡,不甘地看著那兩人一馬消失方向,拳頭松了又緊,終究大局為重,狠聲道:“一隊人追上去,不要硬戰摸清底細,剩下的跟我去前線抗敵!”
  “是!”
  “……”
  這廂怎般廝殺,與楚惜微再無干係。
  他抱著葉浮生向營後飛馳,單刀匹馬不退不怯,無論箭矢還是刀戟,骨肉開刃,長鋒淬血,等到楚惜微終於沖入下屬圈出的戰陣之後,才覺渾身都疼,力氣幾乎都耗了乾淨。
  傷痕累累的馬匹倒在地上氣絕身亡,楚惜微抱著人也險些摔了個趔趄,好在他抱得緊,扶住他的手下也及時。
  他身前毫髮無傷,背後卻像遭了一番千刀萬剮,下屬攙扶他的時候都差點無從下手,好在這傷看著嚇人,卻沒傷及筋骨要害。
  “主子,楚軍攻營,前面戰況太烈,我們要想從此借道雁鳴城回中原,恐怕……”
  “掉頭,去九曜城!”
  急促地喘了口氣,楚惜微抱著葉浮生的手都有些發抖,他回頭看了一眼被戰火染紅的天和下方混亂不堪的軍營,陳雜五味最終都化成了鐵銹似的血腥氣縈繞不散。
  曾道家國骨堆砌,不信人間水猶清。從來英雄無善了,緣因折戟不堪提。
  他深吸一口帶血的風,重新翻身上馬,喝道:“走!”
  一行人踏著滿地烽火出大營入密林,此時天邊漆黑幕布亮起了一道光芒,仿佛利劍撕裂了穹空,流瀉出最溫暖的霞光。
  冰冷肅殺的黑夜被晨曦染上暖色,雲霞明滅,烏雲豔染,紅日自霧靄中噴薄而出,似乎能驅散人世間一切的黑暗和詭譎。
  楚惜微一手攬著葉浮生,那人累了太久,此時還在他懷裡無知無覺地睡。他沒有發現自己嘴角的微笑,只蹭了蹭那髒兮兮的發頂,一手握緊韁繩,帶著身後一群鬼魅從黑夜走向黎明,不為極致燦爛後的灰飛煙滅,只求漫長死寂後的絕處逢生。
  青山荒塚說:
  注:出自《莊子·秋水篇》


第178章 復蘇
  這應該是早春時節。
  水面春冰乍破,河邊柳葉初綠,屏息靜待時可以聽見乳燕細軟的叫聲,就連林中野獸出洞的聲音都顯得小心翼翼,唯恐被寸草上未解的霜露濕了腳掌皮毛。
  萬物肅殺之後,便是草長鶯飛之時。
  然而葉浮生分明記得,自己閉眼之前尚是深秋,醒過來卻已經越過了一季嚴寒,到了這春意料峭之時。
  他睜開眼,從大青石上一躍而下,雙腳穩穩站在地上,卻不覺踏實,仿佛那路是流動的,腳是軟綿綿的,不需要自己舉手抬足,人已經往前面“飄”去,把什麼都拋在了身後。
  越往前,就越是春暖花開。
  寸長的青草漸漸沒過腳踝,河面的碎冰消融不見,有了野鴨子在水上捕食,冷不丁一隻野貓從樹上落下,在葉浮生面前打了個滾兒,又飛快跑遠了。
  周遭一片敞亮,可是天上卻沒有日月光,只有一片茫白的無雲幕布,寡淡得索然無味。
  他聞到了一股花香,從右側林子裡傳來,說不清什麼味道,一時清淡,一時又馥鬱,慢慢地有些醉人。
  就在葉浮生即將再度閉上眼的刹那,他忽然聽到了人聲,從遙遠的身後傳來,一開始斷斷續續聽不真切,搔得人心癢,也讓他警醒過來。
  前方的路還很遠,一眼看不到盡頭,腳下的步子也停不下來,葉浮生有心回頭,卻連轉身都不能夠。眼看就要到岔路口,冷不丁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拎著他的耳朵將人用力一帶,偏離了那條詭異的小路,踩到了柔軟的青草上。
  葉浮生被拽了個趔趄,好懸沒五體投地,那人吊著眼梢,居高臨下地看過來:“臭小子,這麼大個人了,還瞎跑做什麼?當心去了,就回不來呀!”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頭看著面前的女人。她那滿頭長髮用一支烏木刻的桃花簪子挽成高髻,配合眼神頗有些傲慢的模樣,腰間少了隨身多年的玄色長刀,掛著一隻小酒壺,依舊是一身絳紅衣衫配黑紋靴子,只是肩頭披著件黑白錯落的道袍,看著有些不倫不類。
  葉浮生渾身一顫,雙目瞳孔俱縮,手指摳進草地裡,抬起來時卻連一粒春泥也沒帶上。
  人間之下,黃泉路上,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他從未如此明白。
  女人看他呆若木雞,彎腰抬手要去捏他的臉,笑道:“崽兒,瞧你這瓜娃樣,認不得……”
  “師父!”沒等她說完,葉浮生驀地起身,張開手臂抱住了她,用力很緊,仿佛一場經年之後的失而復得,生怕松了半點就要得而復失。
  他如願以償地將顧欺芳抱在懷裡,背脊摸著細瘦又冰冷,沒什麼活氣,卻讓葉浮生從裡到外地溫暖起來,冰封的血液仿佛在刹那被解凍,從頭到腳流通了起來,如一場死而復生。
  顧欺芳身量高,比起一般男子也不遜色,她愣了一下,左手把葉浮生的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右手順著頭頂往下撫他的發,笑道:“長大了。”
  短短三個字,葉浮生眼前一片模糊。
  他一身骨肉因父母而生,生而為人卻因這個女人所成。
  這是他一生至親,也是一世最重。
  顧欺芳把葉浮生那滿頭亂髮用手梳理整齊了,拍拍他的背脊示意鬆開,這才一手攏了攏袍子,一手解了酒壺灌下一口,道:“你回去吧。”
  都說男兒流血不流淚,葉浮生的眼淚卻在此時終於掉了下來,喉頭哽咽:“師父,讓我回哪兒去?”
  “你從哪裡來,便回哪裡去。”顧欺芳一指前方,“這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啊。”
  那道岔路口不知何時生出了迷霧,掩蓋了周遭草木土石,空茫混沌,偶爾可以看到幾個影子在其中輾轉,時不時伸出一兩隻手臂虛虛揮舞,沒抓住東西,又縮了回去。
  葉浮生背後忽然生出寒意:“那是什麼地方?”
  “人都要去的地方……不過,還不到時候。”顧欺芳放下手,眼角一挑,“好不容易見一面,哭喪臉作甚?左右那麼幾樁事情,在我墳頭絮叨了大半日不夠,還要在這裡鬧我耳朵?”
  葉浮生鼻子一酸,未及開口,就聽見顧欺芳繼續道:“豺狼當道,老天無眼,你當時年少,換了我設身處地也不能比你做得更好,這些年……都夠了。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就要學會放得下,多矯情就是煩人了。”
  “師父,我不走了。”葉浮生雙手抱著她一條胳膊,慢慢蹲了下來,“我留在這兒陪您,好不好?”
  顧欺芳毫不客氣地道:“對著端清我能乾咽三碗大白飯,對著你我能幹嘛?”
  葉浮生不服道:“我能陪您喝酒打牌講話本子!”
  顧欺芳笑道:“那你還不如給我找個徒弟媳婦生兒育女,逢年過節帶著一家子多給我燒點紙錢灑壺酒,豈不更闔家歡樂?”
  葉浮生一時語塞,顧欺芳臉上的笑容褪下去,近乎肅然地看著他。
  片刻,葉浮生一掀衣擺跪了下來,對著她用力磕個頭,道:“恕弟子……不孝。”
  顧欺芳一挑眉:“你哪裡不孝?”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葉浮生的額頭伏于地上,“弟子心慕一人,不娶紅顏,不續香火,有違尊師遺願,大不孝也。”
  顧欺芳氣笑了:“瓜娃子,有本事再說一遍!”
  “弟子心慕男兒,無婚無後,此不孝為一;師徒生情,背分亂倫,此不孝為二;師命不從,違願忘典,此不孝為三。”葉浮生一字一頓,“三不孝俱在,皆是弟子之過,請師父處置!”
  顧欺芳沒說話,周圍的風一時間都仿佛停滯下來,氣氛冷凝得可怕。
  葉浮生垂首伏地,動也未動。
  半晌,顧欺芳忽然抬腳把他像滾地葫蘆般踹進了旁邊河流裡,冰冷的河水從四面八方洶湧沒頂,葉浮生猝不及防撲騰了兩下才浮出水面,緊接著後頸一緊,像個落湯雞般被顧欺芳拎著衣領子拽上岸,扔在地上。
  “清醒了沒?”顧欺芳冷冷道,“若還要說些瘋話,就再下去清醒一回。”
  葉浮生嗆了口水,聞言道:“師父就算讓我把這條河水喝幹,聽到的話也是不變的。”
  顧欺芳凝視著他,諷刺道:“你倒端得海枯石爛癡心不改,可曉得那人是不是如你這般?”
  葉浮生一怔,繼而笑了。
  他的笑容就像春風拂過,落一手輕絮,揚一樹繁花,溫柔得不可思議,此時兩眼彎彎,如日光融於月牙潭,水中不映鳥獸蟲魚,也不見花草扶疏,唯有一個虛影。
  那麼淡的影子,似水面上的浮沫,也許眨一眨眼就會破碎消失,卻沉在水底,留在心裡。
  葉浮生笑著說:“他亦如此,我知道。”
  顧欺芳終於語塞。
  “我聽見了,他在叫我。”葉浮生回頭,身後萬般風景都化成了一片黑暗,天光水影、草木土石都在他回頭的刹那消失殆盡,除卻通往前方的路,偌大方圓竟然只有他和顧欺芳腳下這片方寸之地綠意尚存,“可惜,我回不去了。”
  看到顧欺芳的那一刻,葉浮生就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了。
  他面對著曾經陰陽殊途的師長,聽到最牽掛人的聲音,於這進退不得的囹圄間明白了生死之別,也明悟了自己一心所念,只可惜一世已當歸。
  葉浮生不怕死,他只是可惜。
  他這廂滿腔情緒糾纏尚未分明,一心所想也沒醞釀出來,顧欺芳就忽然開口:“誰說你回不去?”
  葉浮生一愣。
  “黃泉千步走,往世不回頭。”顧欺芳淡淡道,“适才你走了九百九十九步,若是再一步跨過路口,才是真回不來了。”
  一步之差,咫尺天涯。
  “這個世上英雄不好死,無非視如歸……但是我輩先人骨未寒,又添爾等血猶烈,這天底下豈不就是豺狼當道,再也沒了好人?”顧欺芳喝幹了壺中最後一口酒,嘴角一勾,“我們這些老骨頭,可是都說好了要在這裡守著,你們這些兔崽子誰敢早來一步……都不准呢。”
  酒壺墜地,發出一聲脆響,在這一刻仿佛天際驚雷乍現,震碎了滿目虛幻迷夢。
  葉浮生瞳孔緊縮,他看到顧欺芳微微笑了一下,臉龐和身影都變得模糊起來,唯有聲音清晰如故:“你這麼大的人了,諸般事情自己曉得,就比什麼都好……只要記得我的話,逢年過節多祭一壺酒,還有,照看好你師娘。”
  顧欺芳的聲音說完最後一字就完全消失,伴隨著狂風平地起,鬼哭狼嚎之聲不絕於耳。葉浮生眼中的淚還沒落下就被風吹幹,諸多嘈雜之聲震耳欲聾,光影明滅間,他看到一個個熟悉的影子與自己擦肩而過,尚未認個真切,前所未有的黑暗就籠罩過來,緊接著萬籟俱寂,只剩下原本模糊的呼喚愈加清晰——
  “師父!”
  葉浮生猝然睜開眼,日光從視窗流瀉進來,冷不丁落進眼底,有些痛,刺激出了淚水。
  他渾身綿軟無力,連動動手指也不行,然而只是一個睜眼的動作,卻立刻被守在床邊的楚惜微捕捉到,一時間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淚痕未幹的臉上神情劇變,手顫抖了好幾下才伸出去,卻不曉得該不該碰他一下。
  最終,楚惜微重新握住了葉浮生的手,感受到那手指輕輕用力的反握,牙關緊要一聲不吭,本來就血絲密佈的眼睛這下全都紅了,慢慢淚如雨下。
  一滴滾燙的眼淚落在葉浮生手背上,然後接二連三,叫他本來還有些茫然的意識瞬間就被燙醒了。
  都說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楚堯從小嬌氣,遇事先哭為敬,往往都能等到別人順著他心意,可是等他變成了楚惜微,卻再也哭不出來了。
  葉浮生有些慌,卻不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麼才好,只能乾巴巴地擠出一句話來:“我睡了多久?”
  “七天。”這兩個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般艱難,楚惜微聲音很輕,說得也緩,“那天晚上我帶著你殺出大營,花了兩天跟追兵打伏擊,又用三天跋涉到這裡,再在這裡守了你一天一夜……這麼久,你都沒醒過。”
  七天七夜,生死追逐,楚惜微跟葉浮生寸步不離,後者卻連一點反應也無,若不是渡食灌藥還曉得吞咽,楚惜微怕是早就瘋了。
  他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低下頭,把葉浮生那只左手貼在自己濕熱的面頰上,聲音沙啞:“我喊了你千百聲,說了很多話,你一個字也沒回我……我以為,你不會醒來了。”
  葉浮生一顆心剛剛復蘇,就如春泥融水,攪和成一團不分彼此的漿糊。
  他的手指動了動,抹去楚惜微眼角的淚水,另一隻包成粽子的手勉強撐住床板想坐起來,嚇得楚惜微連哭都顧不上,趕緊去把他按回床榻。
  就在這時,葉浮生左手一按他後腦勺,順勢把人往自己身上一帶,因為發過高熱而顯乾燥的舌頭探出來,在楚惜微濕潤的眼角舔了舔。
  楚惜微本來一手撐住床板免得壓住他,卻在這一刻身體僵硬定格。
  本來狂跳的心,在這溫軟的舔舐下驟然安寧下來了。
  他不動,葉浮生的舌頭卻已經一路下滑,舔掉臉上的淚滴,撬開了那已經咬出血腥味的唇齒。
  楚惜微終於反應過來,用手墊在下面托起葉浮生的後頸,激烈地反客為主,纏住那條不老實的舌頭,恨不得把它吞下去,卻每每在臨界點強迫自己放輕放慢。
  苦是眼淚捲入舌尖的鹹澀,甜是唾液交融血珠的腥甜。
  誰都不甘示弱,誰也不忍輕放。
  最終還是楚惜微先放了手,他抬起頭,俯視著葉浮生唇上那點血色,聲音還有些啞:“你做什麼?”
  “我渴了,要親你一口才舒服。”葉浮生枕著他的手掌,渾然不顧自己把要害交在了別人五指之間,只側頭蹭了蹭他的手臂,蒼白臉上露出一個微笑,“來杯水,不然就再來一口你……”
  他這腔調戲還沒說完,腦袋就已經重回枕頭,楚惜微不曉得是急是羞,手忙腳亂地離了床畔,去桌上倒了一杯白水,直接用掌力溫熱了,這才小心翼翼扶他起來。
  寡淡的白水過喉,卻牽出了滿腔五味陳雜,叫葉浮生真真正正地知道,自己活過來了。
  楚惜微本來眼巴巴地看他喝水,冷不丁被這人摟住,本能想要回抱,又想起對方背上那道傷口,只好強迫自己放下手,然而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葉浮生聞到了他身上的腥氣和藥味,左手隔著衣服也能摸到下面的包紮痕跡,心裡後知後覺地感同身受,虛虛一按,在耳邊小聲問:“還疼嗎?”
  楚惜微沒說話,他脾氣上來就不愛吭聲,葉浮生也沒法子,哄了幾句不見回應,只好老老實實地抱著人不動彈。
  他安靜了,楚惜微才終於有了動作。但見他低下頭,在葉浮生頸窩蹭了蹭,像只好不容易找到窩的貓兒,葉浮生滿心搜刮的甜言蜜語就這麼活生生吞了回去,差點噎了個倒仰。
  “你嚇怕我了,師父。”楚惜微抬起頭,微微掙開些許,雙手捧著他的臉,認真說道,“以後你要做什麼,想幹什麼,我阻止不了你便也不攔你,只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知道……”
  葉浮生一顆心提在嗓子眼,他垂眼看著楚惜微,明明這個人把自己擺在前所未有的弱勢地位上,他卻在這一瞬間從這隻言片語裡感受到如負千鈞的沉重,竟然連呼吸都忘了一拍。
  “男兒有志,為人有責,俠輩有義,士者有道。自古生死情義兩難全,捨生取義者死得其所,無可厚非,但是……”楚惜微低聲笑了笑,濕潤的眼眶微微發紅,“雖說‘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可我從來不信天地只信你,自然……也不可沒有你。”
  頓了頓,他輕輕把葉浮生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字一頓:“君若今歲長眠此,我不獨活來年春。你要真先走一步,就走慢點,等我辦好後事,跟你一起。”
  比起葉浮生舌燦蓮花,楚惜微向來話不太多,更別提說什麼漂亮話。
  葉浮生突然間鼻子一酸。
  自古英雄不好死,緣因我輩視如歸。從來生死未等閒,無非情義兩難全。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能替天下蒼生去死,卻能否找到一個願意為之從九幽黃泉爬回來的人?
  所謂從來處來、到去處去,臨到頭來,不過是一場落葉歸根罷了。
  葉浮生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楚惜微的眼睛,耳朵裡就像被落雷炸了九九八十一回,一時間晨鐘暮鼓皆不可問,什麼也聽不清。
  他只是看著楚惜微,那雙縱曆滄桑也顯純粹誠摯的眼睛到如今依然如故,眼中沒有深不可測,也沒有蠱惑引誘,只倒映著葉浮生的影子,仿佛漆黑的夜空上驟然點綴了一顆星子,不足以照亮山河,卻成了長庚北辰。
  葉浮生唯一還能動的左手落在楚惜微眉間,緩緩撫平那緊皺的眉宇,嘴角慢慢上彎。
  手指從眉間劃過眼角鼻樑,就像大江大河分流山脈後注入小溪,潺潺流淌,轉過不知多少歲月與坎坷,最終停在楚惜微嘴角,豎起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
  葉浮生彎起一雙桃花眸子,聲音溫柔:“別說傻話,笑一個。”
  白首曾為少年憂,光陰不許韶華留。
  南柯夢醒錦瑟斷,黃粱空枕白玉樓。
  難道情深不能夠,向來緣淺未白頭。
  擬將兩心願相守,一展平生眉間愁。
  

第179章 番外·舊年深雪(四)
  青山荒塚說:這個番外內含劇透,慎入。
  關於慕清商的問題,前三章番外都有隱晦提到,不記得的可以回去看看。著重肅青道長的態度和沈留幼時的記憶。
  誠者十年磨一劍。
  慕清商九歲入太上宮,至今習劍五載,只能算得上半個“誠者”,自然也沒什麼勝劍入鞘、見血收鋒的規矩。
  相反,他從小在迷蹤嶺養成了厭惡血腥的怪癖,習武以來雖有長劍在手,卻連只鳥雀也沒宰過,就連與同門比試切磋都點到即止,每每見到豆大的血珠都能噁心大半天。
  肅音師太為他看診,說這是心病,除了自己之外,無藥可醫。
  因此,眼見殺手逼命來襲,慕清商的第一反應是不進反退,船身被繩索拖拽的同時,他一腳在船篷上一踏,翻身倒掛刹那劍鋒入水,揚起一片流珠飛濺,蕩開了數支勁力十足的弩箭。
  然而這水下也並不安全,數道黑影就像幾尾游魚向沈留直沖過去,後者雖然受創頗重,卻對此道十分熟悉,反手在發帶上一扯,竟然拉出一條髮絲細的銀線,人也沉下水面去。
  慕清商看不到水下的情形,卻能看到水面上驟然彌漫開的血色。
  他臉色忽然一白,岸上殺手抓住這個空隙,弩箭再度離弦,險險與慕清商擦身而過,在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江湖恩怨,生死分明,哪有優柔寡斷的時候?
  見血刹那,慕清商其實並不覺得疼,反而有一股怪異的氣息在丹田內亂走,一瞬間冷熱交替,下意識地運轉內力想要壓制,卻不料眼前突然一黑,腦海中嗡鳴一聲,猝然上湧的黑暗伴隨冷厲之氣如潮水席捲,仿佛魂魄都從軀殼裡脫離,自雲端跌落到朽土之下。
  慕清商先是一驚,繼而很快鎮定下來,立刻默念心法,引導《無極功》內力自任督二脈遊走四肢百骸。
  在自己心中仿佛一瞬百年,在外人眼裡卻只是短短一刹那。
  慕清商的意識回籠刹那,他還沒睜眼,就覺得一蓬溫熱的液體濺在了臉上,手中的劍直直向前,卻並非空無著處,而是定格在什麼柔軟的東西裡。
  心頭驀地一慌,他猝然睜開眼睛,看到自己手中的長劍刺穿了一人胸膛,血水順著劍鋒淋漓湧出,令人作嘔的腥味濃郁縈繞,慕清商下意識地低頭,看到自己腳下遍佈的屍體,或穿心或割喉,都是一劍斃命。
  他面前那人還有一口氣,驚恐地看著慕清商面上鮮血,喉嚨裡發出了幾聲顫音,仿佛見到了修羅惡鬼,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直挺挺地向後仰倒。
  一劍穿心,貫體斷骨,已經是回天無力。
  冷厲的劍,狠戾的人。
  然而染血長劍握在慕清商手裡,滿手血腥的人是他自己。
  慕清商握劍的手有些發顫,他不可置信地垂頭看向劍刃,鮮血已經如珠滾落,只剩下劍身雪亮如初,映出了他此時的眉目。
  少年人還沒完全長開的眉眼不過初窺清雅,乍一看如同水墨勾勒,然而那眉是罕見的疏展,眼是難得的冷漠。
  這樣疏冷的眉目與他在劍刃上打了個照面,就如鏡花水月觸之不存,頃刻消失得乾乾淨淨,再一看眉頭已經擰起,眼裡還有猝然生出的驚悸。
  血腥味包圍過來,慕清商後知後覺地感到噁心欲吐,可是他發現自己掩口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並非恐懼,而是一股不受控制的興奮。
  他踉蹌後退,背後卻撞上一個濕冷的身體,沈留不知何時像個水鬼一樣爬上了岸,也不曉得看了他多久,臉上神情驚疑不定。
  然而眼下不是說話的時候,沈留只猶豫了片刻,就抓住慕清商的左手往林子裡跑,雖說樹林裡昏黑難測,總比水路要好過一些。
  慕清商本能地想反手制他,硬生生逼著自己按捺下來,兩人運起輕功化成了腳不沾地的影子,一口氣狂奔了老遠,才在一處隱蔽的山洞前停了下來。
  這是一處狼穴,裡面是只母狼和一窩出生不久的狼崽子,沈留捨不得這難得的棲身之地,眼見母狼齜牙咧嘴便握緊了匕首,卻沒想到一隻狼崽子已經搖搖晃晃地跑過來,在慕清商手中打了個滾。
  瞧這樣子不似兇狠的野狼,倒像有奶便是娘的小狗。
  沈留那久遠的記憶開始鬆動,驀地想起幼時在迷蹤嶺玩鬧的那三天,滿山蛇蟲鼠蟻和飛禽走獸多不勝數,卻沒有一隻主動攻擊過慕清商,讓那小小的孩子在令赫連家不少暗客都提心吊膽的後山禁地來去自如。
  慕清商身上的衣服帶著血腥氣,他吃不准是不是這味道引來了小狼,卻也不敢貿然上前挑戰母狼的忍耐性,彎腰將狼崽子放在地上,對沈留道:“我們走,別打擾它們。”
  沈留挑了挑眉,到底還是沒反駁他,兩人返身出去,在離洞穴不遠的地方找了個下風口,大抵是此處有狼,旁的野物就要少上許多,除了一條山溪潺潺流淌,其餘便靜得不像話。
  慕清商把血衣埋在了泥土裡,這才對沈留說道:“他們為什麼要追殺你?”
  适才雖然失神,慕清商卻沒放過該觀察的東西,殺手臉上沒有阿芙蓉烙印,武功路數和圍殺方法也走中原之道,不似赫連氏素有的關外風格。
  既然不是赫連氏,又對沈留步步緊逼,慕清商難免有些疑惑。
  沈留一路都在看他,從頭到腳,連眉毛幾許眼睫幾何都沒放過,在心中不動聲色地將這張容貌與幼時記憶裡的孩童重疊到一起,的確是一般無二,只是有些微妙的違和。
  此時聽慕清商開口,沈留笑了笑:“跟你無關的事情,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如果僅僅因為無關就可以無視,那我當年大可以看著你死。”慕清商歎了口氣,“沈留,真的是我,不騙你。”
  多思多想於《無極功》並無益處,因此肅青讓他少慮,如今慕清商記得的東西已經不多,左右三兩人,尋常八九事。沈留是他幼時記憶裡為數不多的色彩,短短三天的相處讓慕清商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做孩子應有的快樂,儘管這快樂來去匆匆,依然讓他在午夜夢回時咀嚼了很多年。
  沈留默然半晌,問道:“這些年,你怎麼過來的?”
  兩人坐在溪邊,腳下是潺潺流水,頭頂有慘白月光,天地仿佛都在這一刹那入了畫,畫中人並肩而坐,心思卻各異。
  慕清商將自己這些年的經歷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沈留一言不發地聽著,唯有在聽見他脫離迷蹤嶺、拜入太上宮的時候眼睛閃了閃,依然沒多話。
  等慕清商說完了,沈留才道:“你知道百鬼門嗎?”
  慕清商小時候被禁迷蹤嶺,赫連家恨不得把他養成一個唯唯諾諾的傻子,哪會告訴他多餘的事情?到後來入了太上宮,肅青雖然教他武功學識,卻鮮少對他講起江湖事,偶爾幾次提及也不過淡淡略過,因此慕清商對這些江湖勢力不說一無所知,卻也的確沒有多少瞭解。
  沈留見他一臉茫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指著自己道:“有的人活不下去,就只好做鬼苟延殘喘,比如我這樣。”
  慕清商皺了皺眉,從他這隻言片語中似乎嗅到了肅殺味道,下意識地對百鬼門生出提防忌憚。
  如果說赫連家是暗處的毒蛇,百鬼門就是黑夜下的鬼魅。
  “赫連家不是什麼好地方,百鬼門也一樣,做的都是見不得光的事情,比如情報、暗殺、走私、掛榜……”沈留嗤笑一聲,“雙方彼此明爭暗鬥數年,互有損傷。因此當年門主與赫連家有意合作,於是派我爹帶人去迷蹤嶺與赫連家主交涉,只可惜我爹是塊冥頑不靈的硬骨頭,不僅沒有談攏還撕破了臉,若是沒有你……我怕是連回洞冥穀都做不到。”
  慕清商聽到最後一句話時欲言又止,卻生生忍住,問道:“所以現在百鬼門已經跟赫連家水火不容?”
  “錯了,他們井水不犯河水,是我跟赫連氏不共戴天。”沈留冷冷一笑,“當初我好不容易逃回洞冥穀,哭求我的門主師父替我爹報仇,可是我師父不願意跟赫連家兩敗俱傷,只是劃下道來涇渭分明,並沒有追究死在迷蹤嶺的門人性命。”
  慕清商“啊”了一聲:“怎麼會?”
  “利字當先,何談情義?”沈留扯了扯嘴角,“我被師父丟進暗堂教訓了大半年才放出來,學乖了不去忤逆他,否則你現在也是見不到我的……好在我聽話,又肯替他做事,用了五年時間成為少門主,等他死後,百鬼門就是我的了。”
  慕清商手指攥緊:“那麼,現在是怎麼回事?”
  “赫連家要跟天京的貴人搭線,讓百鬼門行個方便,為此付出了不少代價,我師父自然是答應了,可我……不甘心。”沈留目光漸寒,“百鬼門內對這件事分流兩派,互不相讓,師父跟長老每天對峙,就差真刀真槍幹一架,於是他讓我為赫連家暗客引路,等事成之後已經落子無悔。”
  慕清商只是純良,並不傻,他看著被沈留綁在腰間的人頭:“你假意順從,卻借機把人殺了……既然如此,你師父如果不想再次跟赫連家交惡,肯定會交出禍首,那麼剛才的殺手應該是他派來的百鬼門人。”
  “這下子我可真的無家可歸了。”沈留解下人頭,苦笑,“本來想回穀以此祭奠先父,可惜現在回不去了……罷了,他們活著的時候殺人無數,死後給畜牲填填肚子也算是積陰德了。”
  他將人頭往後一拋,發出沉悶的聲響,如此曝于荒野,附近又有狼窩,恐怕要不了一夜就會被叼走吃掉。
  慕清商歎了口氣:“逝者已矣,萬事皆休。”
  “幾年不見,沒想到你變得這般老氣橫秋還心慈手軟。”沈留挑起眉,“當初你救我的時候,可不會為了一顆死人頭跟我講這些有的沒的。”
  慕清商攏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捏緊,他狀似無意地問:“那個時候,你眼中的我是什麼樣子?”
  沈留眯起眼,意味不明地說道:“就像你剛才那樣,冷靜、狠厲,跟平時判若兩人,若非我一直看著,恐怕還以為你有個雙胞胎兄弟。”
  他說起當年慕清商助其逃離迷蹤嶺的事情,眼角一掃,瞥見少年臉色越來越白。
  慕清商心頭驀地一緊,那日他只記得自己是如約去後山找沈留,卻沒想到會撞見赫連家暗客追殺百鬼門人,更沒料到會發現沈留就在現場,那一刻心跳如鼓,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本能的念頭——救沈留。
  這個念頭剛起,他的意識就像剛才一樣陷入恍惚,連自己做了什麼都不知道,等回神時已經月上柳梢頭,自己躺在床上仿佛大夢初醒。
  那是怪病第一次發作,慕清商還以為自己是真的做了場夢,急匆匆跑出房門卻被守衛禁在院子裡,個個執刀負弓比平素多了幾分肅殺,讓他一步也出不去,與“夢”中情形一般無二。
  慕清商心頭咯噔,悄悄問了貼身照顧他的侍女梓顏,才知道是日前作客的人跟家主鬧翻,封鎖山嶺搜羅剿殺,除去一個失蹤的孩子,其他都沒了活口。
  那一刻他心頭生出莫名的驚懼,頭疼欲裂,腦子裡卻閃過一幕幕破碎的畫面,仿佛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著自己如何殺人,又如何救生。
  然而慕清商厭死恐血,他總覺得那是一場夢,卻真實得讓自己都懷疑動搖。
  從那以後,慕清商就開始偶然發病,多是在自己有危險或者情緒起伏較大時出現,病發似魂魄離散,並且來得快去得也快,醒後總覺頭疼,初時渾噩不知情形,對自己做過的事情也不甚明瞭,腦中只殘留模糊記憶,需得自己推敲回想才能慢慢清晰。
  病發後的記憶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每次發作過後,手上都會染血,身邊一定會有死人。
  那應該是他親自做過的事情,偏偏每一次都如看著陌生人的遭遇。
  慕清商覺得自己體內進駐了一個怪物,他恐懼害怕,更加厭惡血腥,直到隨肅青道長修行內功心法之後,每每神思動盪便運功靜心凝神,近幾年來幾乎沒再發作過,若非今夜之事,慕清商都要以為這怪病已經痊癒了。
  現在聽著沈留細細講起當年過往,與自己的“夢境”完美重合,連細節都未曾有所出入,慕清商驟然面無血色。
  沈留將他的神情變化收入眼底,思及幼年驚變那日深埋的疑慮,輕輕地問:“怎麼了?”
  “我……想起一些事情。”慕清商勉強扯了扯嘴角,不甚熟練地轉移話題,“以後你怎麼辦?”
  沈留眨了眨眼睛,拖著不知打哪兒學來的荒腔野調故作扭捏道:“左右我現在無家可歸,你又救我兩次,乾脆我以身相許吧!”
  慕清商剛鞠了一捧溪水喝下,聞言嗆了個死去活來。
  “哈哈哈,你又不是大姑娘,還怕我死纏爛打嗎?”沈留笑得打跌,“一句話都能嚇成這樣,將來你要是討個厲害婆娘該怎麼辦?”
  慕清商臉上飛紅,多半都是氣的:“別胡說!”
  “你又沒出家做道士,怎麼不能說?”沈留調侃了他兩句,繼而在對方發火之前乖乖正色,“赫連家還沒得到消息,不知道是我壞了事,我師父沒那麼傻,只要抓不到我就會立刻嫁禍於人,設法把百鬼門從中摘出去,所以我現在最需要找個地方躲避風頭。”
  慕清商善解人意道:“我儘快傳信回去,師父應該會允許我帶你在忘塵峰住一段日子。”
  沈留大為感動:“好兄弟,不枉我當年幫你挖了那麼多草藥!”
  “……你挖的三七都斷了根。”
  “那還有靈芝草呢!”
  “都說了那是野山菇……”
  “……”
  被沈留鬧騰一會兒,慕清商心頭松下,眉間愁緒稍解,等到沈留疲累睡去之後,他也抱劍倚著樹幹,慢慢沉入夢鄉。
  等到呼吸變得規律綿長,沈留才無聲睜開眼,看著身邊沉沉睡去的人,悄然伸出手,指間一枚細針吞吐寒芒,眼看就要刺破慕清商頸間皮膚,終究在分毫之地停下。
  他凝視著慕清商緊閉的雙眼,臉上神情風雲變幻,終是收起了毒針,重新倒地睡了過去。
  沈留並沒有看見,在他背身刹那,本以為已經睡熟的少年輕輕睜開眼,熟悉的琥珀色眸子裡流瀉出一線冷光,卻是一閃即逝,轉眼就重新閉上。


第180章 番外·舊年深雪(五)
  青山荒塚說:
  劇透!高能!慎入!(重要的事情強調在開頭)
  注1 出自葉萱《願你被這世界溫柔以待》。
  注2 出自《漢·韓嬰·韓詩外傳》
  並蒂花開向兩處,一樣心思百般人。
  慕清商帶著沈留回到了忘塵峰。
  他下山已有大半年,太上宮還跟離去時一般模樣,除卻換了兩度季節,將春寒化為秋涼,別的什麼也沒改變。
  紀清晏的滿頭青絲束成道髻,一身武服也換成了道袍,腰封上多了一塊太極玉佩,已經隱隱可見未來掌門的風儀。
  他早早得了消息,親自帶著荊斐和宋綺微在山下等候,見到兩人連袂而來,先對沈留行了個道禮,這才把慕清商牽過來噓寒問暖。
  沈留雙手環臂,眼裡悄然沉澱一絲柔色,明明慕清商已經成長如斯,不再是個需要人一味照顧的小孩子,這些人卻始終把他放在心上,並沒有因為年歲增長而淡漠分毫半點。
  他總算是明白,為何數年過去,慕清商還能如幼時初見那般秉承純良之心,並不是對方未經風雨,而是太上宮留給他的記憶永遠都是這般純淨。
  溫柔以待人世,也願世人溫柔待你。(注)
  沈留這些年過著跟惡鬼爭命的日子,養出了一肚子壞水,只是還沒有染成黑心肝,他不認同這樣近乎天真的溫柔,但並不妨礙他欣賞他們對善念的堅持。
  畢竟這天底下只剩下蠅營狗苟之輩,那也未必太難過。
  紀清晏作為少宮主,算是半個主人,自然不可能把客人長久晾在一邊,與慕清商寒暄幾句便將其交給荊斐和宋綺微,自己踱步到沈留身邊,翻掌便多出一個小玉瓶,微笑道:“行路多日,此藥有補氣之用,請沈公子不要嫌棄。”
  比起尚顯青澀的慕清商,紀清晏為人處世妥帖了不止一星半點,沈留雖不至於放下戒心,但還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客客氣氣地接了玉瓶,紀清晏也拿捏住兩人進退距離,熱情恰到好處。
  沈留笑道:“此番落難,多謝太上宮施以援手,此情此義沈留不敢忘懷,他日必有回報。”
  紀清晏早知他與慕清商識於垂髫,聞言展眉一笑:“那貧道當日夜祈禱,願沈公子大難不死定有後福。”
  沈留忍不住撫掌,此人若非身在道門,定然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玲瓏之輩。
  慕清商見紀清晏臉上有笑顏,心裡這才定了定,只要師兄這關過了,沈留在太上宮這段日子就是無虞。
  他心下一松,溫言笑問:“師父何在?”
  往常這個時候,肅青道長要麼在靜室打坐修煉內功,要麼就是在書房讀書抄經,慕清商心裡有很多事想跟師父說,話音未落就生出急不可待,卻沒想到三位同門都在瞬息間變了臉色。
  慕清商的笑容在嘴角消融:“怎麼了?”
  宋綺微看見他眼底倦色,有些不忍,跟紀清晏交換了一個眼色,卻沒想到荊斐藏不住事,聲音微啞道:“師父病了。”
  慕清商曉得荊斐是個跳脫性子,若肅青只是風寒虛熱,對方萬萬不會擺出這樣近乎哭喪的臉色,當即心頭發緊,想要追問卻被紀清晏壓住肩頭。
  “不必擔心,師父年事已高,受些寒涼便不爽利,你待會兒……”他突然停頓了一下,轉口道,“你待會兒就不用去見他,免得打擾師父休憩。”
  慕清商為這意外的說法愣了一下,吃不准師兄的意思,沈留目光一瞥,瞧見紀清晏眼中一閃而過的憂慮。
  紀清晏將話說得圓滑,顯然是不想把門派內的事情昭於初次見面的外人。荊斐自知失言,也不再多話,接替師兄來為沈留引路,後者目光在這四人身上打了個轉,從善如流地聽荊斐介紹沿途景色,半句多餘的話也沒說。
  慕清商到底還是放心不下,定要親眼看看肅青才行,便跟著紀清晏走在前面,腳步匆匆,歸心似箭。
  如果說沈留為他蒼白童年增添了色彩,肅青的出現是帶給他曾經不敢奢望的未來。
  如師如父,不外如是。
  紀清晏和荊斐領著沈留去客院,宋綺微帶慕清商一路走向肅青所居的非道閣,分路之前紀清晏明顯還有話要對慕清商說,可惜後者走得太快,並沒給他這個機會。
  沈留順著紀清晏的目光看向那兩人的背影,日光拖長宋綺微的影子,也讓他瞥見了對方袖中一閃即逝的鋒芒。
  慕清商絲毫未覺。
  剛到院子裡,慕清商下意識看了眼種在院中的柏樹,已經落了許多葉子,顯得光禿禿的,佝僂如垂暮老人。
  據說這棵柏樹乃是肅青入門之時,上任宮主親手植之,歷經數十載風雨,早已亭亭如蓋,多年來長青不改,正合“肅青”之意,卻沒想到在今歲現了枯槁之態。
  慕清商心裡驀地一慌。
  宋綺微捂著嘴,眼眶已經紅了,她上前敲了敲門,聲音沙啞:“宮主、師父,清商師弟回來了。”
  慕清商死死盯著大門,怕它開,又怕它不開。
  “吱呀”一聲,肅音師太打開房門,見到慕清商時手足一頓,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卻又好像不只是在看他,叫慕清商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肅音師太為人嚴謹,但對這些小輩向來是和藹的,慕清商入門這幾年來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她這樣如有實質的冷肅目光。
  他忍不住輕喚:“師叔……”
  “你……回來就好。”肅音師太沉默片刻,終究是放緩了口氣,“師兄在房裡等你。”
  她說完便與慕清商擦肩而過,帶著宋綺微出了遠門。
  慕清商背後盡是冷汗,他看見肅音師太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這才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生怕多發出動靜打擾了師父。
  然而肅青道長並沒有入眠。
  他倚床而坐,手裡捏著一塊古怪的東西和一枚小巧的刻刀,看見慕清商進來的時候將東西放在褥子上,笑著招招手:“出去幾個月,瘦了不少。”
  實際上慕清商並沒多大變化,倒是肅青在這大半年瘦得厲害。
  他年歲早已不輕,收養紀清晏時已是不惑,等收慕清商為徒時已近花甲之年,只是因為內功高強蘊氣養身,並不十分顯老態,又身在高位頂天立地,從沒有人敢將他視為一個老人。
  然而肅青的確是老了。
  鬚髮早被流年偷換為花白,曾經平滑的皮肉也鬆弛生皺,這幾年來也容易生病,雖說都是些風寒濕熱的小毛病,卻越來越頻繁,人也漸漸消瘦,到現在褪下一身繁複的掌門服飾,就只剩下皮包骨頭。
  這是慕清商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肅青。
  他幼時最想變成肅青那樣的人,冷靜強大,似乎永遠都能挺直脊樑永不倒塌,可是現在肅青已經身形佝僂,曾經強勢的五指如今連握刻刀都有些發顫。
  慕清商曾以為自己有很多時間去成長,在師父的庇佑下變成如他那般頂天立地的人,然而無數個“未來”、“日後”堆積起來,到如今方曉何為“子欲養而親不待”。(注2)
  今日之事望明日,縱使明日何其多,奈何歲月不堪留,人事更不堪等。
  慕清商坐在榻邊,握著肅青枯瘦的手,忍住酸澀,輕輕問道:“師父,你怎麼了?”
  他聲音很輕,生怕會讓肅青感到不適,道長卻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笑道:“你虛歲都十六了,怎麼還要哭呢?”
  慕清商心裡就像被人挖空了一塊,他說不出話,輕輕蹭了蹭師父的手掌。
  肅青道:“我不是病了,只是老了,你們不必大驚小怪的。”
  生、老、病、死,世人循環往復周而復始,肅青說得再平淡不過,慕清商卻鼻頭一酸,差點哭出來。
  肅青膝下雖有三個徒弟,但荊斐只是掛了師徒之名,集眾長老的雜學之長,與他並沒什麼教導之實,因此紀清晏和慕清商才算是他真正意義上的弟子。
  相比沉穩妥當的紀清晏,肅青對待慕清商的態度向來都更加仔細謹慎,這個弟子年紀雖小,卻出身特殊,早早被惡劣環境養出裡裡外外的毛病,偏偏性子又柔軟,有好也有壞。
  肅青總希望他能獨當一面,卻又不能放手任其飛翔,反而用規矩功法和人情經義不著痕跡地約束他,總以為這樣做便能讓慕清商重新開始,卻忽略了人性本來就是最難琢磨的東西。
  他心知肚明,這五年的時光與其說是一次精心教導,更像是一場潛移默化的馴服。
  可惜……這樣做並不是完全正確的。
  肅青垂下眼,問道:“我看了你的信,與幼年故人久別重逢,心中可是歡喜?”
  慕清商本來有很多話想問,現在一個字都不願吐露,順著他的話笑了笑,難得賣乖弄巧:“嗯,弟子很高興,只是擔心會不會給師門帶來麻煩,特意向師父請罰,您可要下手輕些。”
  肅青失笑:“小時候怎麼逗你都不大開腔,如今倒學荊斐那猴兒……你的信我已親自過目,太上宮雖然避世但並不怕事,只要不是大奸大惡之輩,開一扇方便之門又何妨?”
  “多謝師父。”
  師徒閒聊幾句,本來有些哀戚的氣氛在兩人心照不宣的活躍下變得緩和許多。慕清商拿起褥上那物,發現這是一張白銀打造的面具,除了眼眶和嗅孔,就連唇口也是不露的,額頭和眼下都被肅青刻上流雲紋路,看起來有種神秘的美感。
  “這是……”
  肅青微微一笑:“給你們的。”
  慕清商怔了一下:“我……們?”
  他疑惑出口,肅青卻但笑不語,只是靜靜地看過來。
  肅青雖然老了,一雙眼卻依然不顯渾濁,黑白分明,清正得仿佛能令一切隱秘陰私無所遁形,慕清商被他看著只覺得背後生寒,一種莫名的惶恐從心底升起,伴隨的卻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怒意。
  那怒意針對自己,也針對眼前的肅青,可慕清商並不知道這怒從何來。
  他臉上的笑容刹那消失了,聲音有些顫:“師父,弟子……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既然能把對失神怪症的懷疑寫在信上,怎麼面對我又不敢親口問?商兒,你不是不明白,只是不願意去深想。”頓了頓,肅青卻問了另一個問題,“你的《無極功》,現在練得如何?”
  慕清商勉強定了定神:“入門七階剛過,如今初窺‘任情境’。”
  《無極功》除卻“任情”、“無情”、“忘情”三大境界,之前還有七階作為鞏固鋪墊,然而這心法對人的要求太過苛刻,歷代宮主除了祖師之後,大多止步于“任情”境界,就連肅青窮盡一生數十載,也只是“任情”大圓滿。
  紀清晏練了十幾年,也不過一腳跨進“任情境”的門檻,雖于其他武道進步神速,在此武典上卻仿佛蝸牛寸步,好在肅青並不強求,任其自由發展,將來縱然不憑此功也有所成。
  然而如此開明的他,卻在這件事上對慕清商十分嚴苛,早晚各行三周天是最基本的要求,平常更時時上心,幾乎是逼著他苦練《無極功》。
  慕清商如今虛歲十六,能初窺“任情”門道,是天賦使然,也是嚴師心血,若是傳揚出去,怕是要名動江湖。
  可是等他忐忑地交待完了,肅青的神情卻很凝重。
  “初窺‘任情’,怪不得……物極必反,過猶不及,是我之過。”肅青歎了口氣,他很少如此,現在卻不得不歎氣。
  慕清商頭頂疑雲越來越大,他不自覺地緊張起來:“是弟子不爭氣,進度緩慢,讓師父失望。”
  肅青搖搖頭:“你並沒做錯什麼,是我失察……你下山的時候,應該就到瓶頸了吧?”
  慕清商點頭,有些猶豫:“弟子那幾日覺得內息浮動,但無所礙,又見師父分身乏術,便沒有聲張。”
  “你若是說了,我不會在那時讓你下山。”頓了頓,肅青近乎冷然道,“我會把你禁在太上宮,直到你一鼓作氣到達‘無情境’,若不成,就廢你武功。”
  慕清商一驚,背後的寒意變成尖刺,狠狠錐了他一把,從皮到骨。
  肅青雖然老朽病弱,卻在話音落下之時有無形殺意透骨而出,慕清商本能地退後,強迫自己鬆開握劍的手,那股莫名其妙的怒意卻愈發強烈,讓他忍不住微微發抖。
  慕清商從小就機敏,自然聽得出肅青這句話不是在哄他,而是真的。
  他驚慌且委屈,更多的是疑惑,死死捏著那塊白銀面具以防自己控制不住握劍的本能,顫聲道:“師父……為什麼?”
  肅青反問:“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破例傳你《無極功》嗎?”
  慕清商愣愣地搖頭。
  “《無極功》能令人凝神靜氣,更能與心境相輔相應,它的三境界是對應人心的三變化,也就是放肆、約束和自然。”肅青淡淡道,“你是個乖巧的孩子,從小就溫柔純善,不與人爭也不跟人鬥,是修煉《無極功》的絕佳苗子,但這並非我破例傳功的原因。”
  慕清商的手指不自覺地捏緊:“那是……為什麼?”
  “因為你需要它。”肅青抬起眼與他四目相對,仿佛要透過那雙眼睛看到更深的內裡,“人性不可被惡意踐踏,也不能在放肆中任意滋長,你能聽話自律,可是……他不行。”
  慕清商背這目光所懾,本能地退後了一步:“他、他是誰?”
  肅青道:“他是你。”
  慕清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旁邊木架上的銅鏡,鏡子裡映出他驚慌失措的臉龐,然而神使鬼差地,他將手裡那張白銀面具扣在了臉上。
  冷硬的面具遮去五官形容,也掩飾了一切軟弱慌張的神色,只露出一雙眼睛。
  慕清商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眼神是冷的。
  門外突然發出一聲輕響,似乎是有人不小心磕碰到了什麼,慕清商卻沒有回頭看個究竟。
  熟悉的恍惚襲上大腦,這一次他死死咬牙想要保持著清醒,那陣黑暗依然襲上雙眼。就在這時,他聽到肅青下床走近的聲音,本能地揮手卻被用力掐住了脈門。
  慕清商聽見肅青道長如釋重負的歎息:“五年不見,你也長大了。”
  五年……那是他和肅青道長初見的時候。
  意識陷入渾噩的最後一刹,慕清商才忽然發現,自己想不起那一天發生的事情了。
  他意識到自己站在一張朦朧的窗戶紙外,可惜沒來得及捅破,神思就已經沉寂。
  這一日,非道閣內突發劇變,卻又戛然而止。
  臥病多日的肅青道長與剛剛歸來的弟子大打出手,長劍斬斷拂塵,卻在傷人之前被慕清商自己生生壓下,跟著闖入院落的沈留雙雙離去。
  肅音師太得到消息後卻沒有震怒,只是深深地歎了口氣,有條不紊地處理好後續,讓寥寥幾名目擊者三緘其口,這才帶著紀清晏、荊斐和宋綺微進了肅青房間。
  肅青盤膝坐在榻上調息,地上滿是破碎的鏡片和雜物,還有幾滴鮮血。
  肅音師太臉色一變,急忙上前:“師兄,他……”
  “他沒做什麼。”肅青睜開眼,看向那幾滴血,“我無事。”
  兩人大打出手,肅青既然毫髮無損,血自然是出於那頭也不回的離人。
  紀清晏看到了一枚帶血的刻刀,上面沾的血不多,卻十分刺目。
  宋綺微聲音發抖:“清商師弟……”
  “我本以為,能用這最後一點力氣給他一個解脫,為此做好了最壞打算,卻沒想到……他會在最後關頭自己收手。”肅青深深歎氣,好像在這一瞬間又老了十來歲,“這一次,又是我錯了。”
  紀清晏突然轉身跑了出去。
  肅青沒有阻止他,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宋綺微捂著嘴大氣不敢出,反而是荊斐開了口:“師父,你做錯了什麼?”
  肅青一言不發,荊斐有心繼續問,卻被肅音師太壓下。
  良久,肅青才道:“取名譜來。”
  紀清晏在外奔波月餘,幾乎找遍整個東陵,卻始終沒見到慕清商和沈留的影子,偶爾聽見一點線索,卻說曾看到那狐狸眼的年輕公子帶著臉覆白銀面具的少年從水路走了,也不曉得去往何方。
  他心急如焚,本想繼續追趕尋找,卻在此時被荊斐拖回了太上宮。
  太上宮第四代掌門,肅青道長病逝。
  紀清晏如遭五雷轟頂,太上宮滿目縞素,無人笑靨。
  然而慕清商依舊沒有回來。
  七日之後,肅青道長葬入清靜坪,紀清晏著一身素衣繼任太上宮第五任掌門,從此成了端涯道長。
  沒人知道那天在非道閣到底發生了什麼,仿佛隨著肅青道長的死,這一切都成了過去。
  他臨終之時沒有提起慕清商隻言片語,生前也沒讓任何弟子對其置喙半句,仿佛那人自下山便再未回轉,非道閣裡那一場短促的驚變似乎從未發生。
  肅青下葬那日,端涯道長獨自在清靜坪站了許久,從黃昏到月上柳梢,漸漸有細碎飛白落在身上。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早,如今下了第一場雪。
  年輕的端涯道長合上手中書卷,將其放在了肅青道長墳前,腳步頓了頓,終是轉身離開了清靜坪。
  雪越來越大。
  等到那書卷都快要被融化的雪水濡濕,才有一隻手將它拿了起來。
  觀其身量,那還是個少年人,背負古劍,著白色罩衣和素色箭袖長衫,腳踏雲紋緞靴,高高束起的長髮飄滿碎雪,面目卻被隱藏在一張白銀面具下。
  唯一露在面具之外的只有那雙冰冷的眼睛。
  他拿起了那本記載太上宮歷代師徒傳承的名譜,仔仔細細從第一頁翻到最後:太上宮第四代掌門肅青道長,親傳弟子端涯道長紀清晏、慕清商、端衡道長荊斐。
  手指在其中一個名字上頓了片刻,那雙冰冷的眼瞳突然一縮,
  原先寫著“慕清商”三字的一列末端,被人用熟悉字跡添補了一個名字——端清。


第181章 宮變(一)
  十年前,八月十五,中秋月圓。
  這該是萬家團圓的好節日,奈何黃昏初至,街上車馬行人就匆匆回轉,並不在外多做逗留,道旁酒肆瓦舍也大多關門閉戶,只剩下零星幾家點燃燈火準備做夜生意。
  然而那生意是慘澹的,只有些布衣百姓流連其中,間或幾名低俗富商,往日著綾羅珠璣的貴人此時一個都看不到,來往的軟轎馬車也直向府邸未曾停留。
  天京城是天子腳下的繁華之地,又是在這一年一度的佳節,按理說怎麼都不該沉寂至此,奈何崇昭帝年邁病重,七日前召集百數僧道入奉天殿,替天子向上蒼祈福延壽。為表誠意,文武百官皆不可以酒色作樂,需清身淨氣齋戒十日,待祈福道場結束之後方可解禁。
  平生少有仁德事,何求青天予慈悲?
  哪怕再愚昧的人也能猜到,帝王這是藥石無靈,唯有寄願神佛求一回苟延殘喘。
  一時間,朝堂之上暗流疾湧,天京城內風聲鶴唳。
  不管達官貴人心中多少心思,在這節骨眼上都恨不能謹小慎微,唯恐讓人抓住了錯處,牽一發動全身,引得危險的天平傾軋。
  偌大市井之中,今夜花街柳巷眠宿無聲,唯有醉春樓裡尚有點星燭火。
  三層雕欄畫樓,取下繁複紅燈,收起纏綿幔帳,正門偏門俱是緊閉的,擺足了“閉門謝客”的家勢,然而這樓中情形卻並非如此。
  食色性也,貴人們過慣了酒色財氣的生活,哪能真安安分分當上十天吃齋念佛的居士?比起深知“小不忍則亂大謀”的聰明人,世間更不乏偷奸耍滑之輩。
  更何況,今夜乃是紅綃娘子自贖己身的日子。
  “紅綃娘子”自然是藝名,她是這醉春樓的頭牌姑娘,兩年前被欠了一屁股賭債的爹高價賣到此處,男人假惺惺跟老鴇央求,讓她做個清倌人,待自己賺了錢便回來為女贖身,卻沒想到不待老鴇嘲諷,那姑娘已經在賣身契上畫了押。
  “你既不要我,我也不強求,五百兩銀子是還爹生娘養之恩,此後你死我活再不相干了。”
  她將手裡那塊正紅的帕子一剪兩半,從此就成了醉春樓的紅綃姑娘。
  比起所謂的清倌人,肯捨下皮肉摸爬滾打的紅倌自然更能獲利,紅綃娘子是個聰明的,她不願意在風塵之地蹉跎半生,索性舍了臉面自矜,用她的才貌聰慧去爭去搶,兩年下來已經成了醉春樓的頭牌,豔名盛傳大半個天京城。
  她的客人自然從販夫老闆變成了權財官商,依然不生自滿,循規蹈矩地少聽少問,恰到好處地討巧調情,但凡點過紅綃娘子的牌子,便沒有哪個男人不會為她神魂顛倒。
  八百日夜,紅綃娘子早已湊齊了自贖己身的銀子,縱然老鴇耍奸將那數目翻了一倍不止,也不敢真跟紅綃娘子撕破了臉面,怕她一怒之下去找相好的貴人施壓。
  如此一來,紅綃娘子贖身頗為順利,明天就要離開天京城找個誰也不認得她的地方好生過活下半輩子,今夜是她留在醉春樓的最後一晚,不知多少人冒著風險從暗道入內,只為這一擲千金後的一夜風流。
  為了保證客人的身份安全,今夜到此的所有客人都不記名,只要交得起銀兩,便戴上面具出價競爭,最終是一位身量魁梧、戴虎臉面具的男子以三千兩白銀價錢奪魁,得意洋洋地摟著佳人上了三樓暗香居。
  不多時,一身黑衣的顧瀟就像道毫不起眼的影子,于樓外大樹上輕飄掠過,隨著一陣風捲入窗扉半掩的房間內。
  他腳一落地,便以袖掩鼻,一雙飛眉擰得死緊:“你這香濃得怕是能熏死一窩馬蜂。”
  “大老粗不懂這調香之道,便休要胡說,你看這位恩客可是喜歡得緊呢。”水曲柳木桌之後,紅綃娘子只手托香腮,玉指持酒盞倒了八分滿,隨手一推,那酒盞便平平飛了出去,穩當當落在顧瀟掌中,一滴酒也沒濺出來,水面還平如明鏡。
  顧瀟連半分猶豫也沒有,仰頭將酒一飲而盡,烈酒過喉消散秋夜寒意,他抬頭看向屏風後面,那位出手闊綽的客人正衣衫不整地趴在床榻上,滿臉潮紅口中喃語,時不時抱著被褥動彈幾下,醜態畢露。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道:“禮部侍郎杜易。”
  紅綃娘子嗤笑道:“做禮部侍郎卻如此猴急毫不知禮,不曉得是哪家主子才能調教出這麼饑渴的狗?”
  “盈袖,女兒家慎言,畢竟這等醃臢不值得髒你的口。”顧瀟淡淡道,“問出了什麼嗎?”
  “皇帝的病是沒救了。”盈袖放下酒盞,目光似水微涼,“他不想死,也捨不得權利,因此太子死後遲遲不肯再立儲君,搞得現在幾個兒子爭得頭破血流,各派黨羽相互廝殺。”
  顧瀟抬起眼:“隔岸觀火,自然火勢越大才越有看頭。”
  “左右沒多久好活的老東西,也不怕引火焚身反受其害?”
  顧瀟道:“他心中屬意的人還沒有力壓群雄的資本,因此其他人爭得越慘,才越合他的心意。”
  盈袖不再多問了。
  崇昭帝已經年過六旬,人老病重,可惜大楚至今未有儲君監國,朝廷大小事務都由丞相秦明德領六部尚書代為處理,許大策先決。
  然而臣子不可逾權,日久必生禍端。如今眼看崇昭帝愈發病重,他的子嗣中除了早逝的大皇子楚煌和因秦公案被冷的二皇子楚煜,其他有一個算一個,紛紛不安分起來。
  這位禮部侍郎杜易,便是十皇子楚澤的人。
  楚澤與楚煜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是司徒貴妃的兒子。司徒貴妃不僅貌美才顯極得聖寵,還出身武將世家,父兄皆是朝中重臣,當年聲氣最盛之時連許皇后都要讓她三分。
  奈何二十四年前的秦公案涉及二皇子楚煜和護國公秦鶴白,自然也牽連了司徒家。司徒氏雖因皇親身份逃過一劫,到底元氣大傷,司徒貴妃也被一度冷待,雖未被帝王厭棄,到底不復當年榮寵,曾經還有不平之心,歲月之後粉褪花殘,反而沉靜下來。
  可惜她和二皇子能安分下來,年輕氣盛的十皇子楚澤卻不行。
  自十一皇子夭折之後,楚澤就是崇昭帝最年少的兒子,不管帝王多麼猜忌,總會對么子多出幾分寬容,自然也滋生楚澤驕矜之心。
  許皇后雖是崇昭帝結髮之妻,母族勢力卻只是中等之流,膝下所出唯有大皇子,可惜蒼天不佑,楚煌在十二年前因病暴斃,只留下了皇長孫楚珣這一點骨血。
  失了身為太子的親兒,許皇后便頹喪下來,在管理宮務上也力不從心,漸漸被司徒貴妃和唐宸妃分了權,若非皇長孫楚珣極得聖眷,在崇昭帝授意下早早隨朝理事,恐怕這皇后之位早就成了空談。
  然而皇長孫畢竟不是皇子,既然許皇后一脈不足為意,儲君之位還得從剩下八名皇子中去選。
  “楚澤年歲不及弱冠,雖有聖寵,卻無司徒貴妃與二皇子的支援,要籠絡朝臣並不容易,除非……”頓了頓,顧瀟冷下目光,“他另有靠山。”
  盈袖皺了皺眉,她在兩年前奉師命喬裝入京接應驚鴻傳人顧瀟,自此捲入朝堂陰私,心下惡極,早早與顧瀟劃開職責,前者主掌宮外暗羽勢力,後者統籌宮內掠影之力。
  平日裡盈袖縱然辦事俐落卻也不會過多打聽皇家隱秘,此時便有些茫然。
  顧瀟看出她疑惑,也不賣關子:“皇后失權,貴妃被冷,後宮之中隱以唐宸妃為首。”
  唐宸妃出身世家唐氏,現任吏部尚書的家主唐傑乃其兄長,在朝堂上黨羽甚重,又借人事調度之機布網成局,其他黨派誰也不敢說自己手下沒有唐家的釘子。
  如此強大的母族,唐宸妃本該高枕無憂,可惜她有個致命弱點——膝下無子。
  唐宸妃只有玉甯公主這麼一個女兒,無子是她最大的心病,若非她能把住崇昭帝的心思,又有母家支撐,恐怕連四妃之位都坐不穩。
  盈袖道:“她想扶持楚澤?可是……”
  楚澤自有母兄,司徒貴妃就算再怎麼安分守己,也不會容忍其他女人來破壞自己的母子關係,唐宸妃的做法無疑是為他人做嫁衣。
  顧瀟搖了搖頭:“唐宸妃雖無親子,卻有養子……四皇子楚琰,生母為北蠻和親公主,在其幼時因北蠻撕毀合約叩關犯境而遭到猜忌,自殺以證清白,楚琰就養在了唐宸妃膝下,多年來視如己出,母子關係十分親近。”
  盈袖聽到“楚琰二字,目光就是一寒,狀似無意地問道:“她與楚琰生了嫌隙?”
  “自半年前楚琰欲納側妃,因正妃唐氏乃是唐宸妃的侄女,唐宸妃自然心生不喜,楚琰知趣不提此事,嫌隙的確是落下,不過……”
  “不過什麼?”
  顧瀟面露冷意:“不過,毓秀宮與四皇子府的暗信往來可是一封也沒少。”
  所謂嫌隙,不過是掩耳盜鈴之法,比起楚澤,唐宸妃當然更看重自己一手帶大的楚琰,只是在這多事之秋欲為對方計,自然得佯裝疏離才好化明為暗。
  盈袖一點就透:“那麼她接近楚澤,甚至攛掇對方結黨營私,也是為了讓楚澤替楚琰做出頭鳥,還能將二皇子和司徒家也拉下水。”
  顧瀟歎氣道:“楚澤心高氣傲,唐宸妃老謀深算。”
  “本就烏煙瘴氣的朝廷,因為這奪嫡之爭更成一灘渾水……”盈袖五指捏緊,“聽你之言,恐怕日後得登大寶的八成是楚琰了。”
  顧瀟意味不明地嗤笑一聲:“他倒是想。”
  盈袖眨了眨眼,狀似無意地問:“你收了楚琰之子為徒,花了三年教其習武,又替楚琰重組暗衛,助其耳目爪牙廣布天京,如此殫精竭慮忠心耿耿,怎麼現在這般火氣?”
  顧瀟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像兩口深潭,冷冷凝視著她,一言不發。
  盈袖背後驀地一寒,捏著瓷杯的手指緊了緊,仍是面不改色地把話說完了:“都說男人食色性也,楚琰深明用人當此道,贈你美酒佳餚,予你美女佳人,連帶手下私衛都分了一半任你調度,又是哪裡對不起你了?”
  “盈袖。”顧瀟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你也不必拿這些話試探我,若是我真的轉投楚琰,必定不會讓你活到現在。”
  他說得輕描淡寫,盈袖背後則生出冷汗,心下卻松了口氣。
  三年前,顧瀟意外之下救了落難的楚珣和楚堯,卻跟葬魂宮結下仇怨,因此牽連恩師顧欺芳,自此半生毀於朝夕,空留血海深仇。
  顧欺芳生死匆匆,並沒留給顧瀟太多東西,唯有他的一身武藝和一把驚鴻刀。
  顧瀟做夢都想殺了赫連禦,卻從來不傻。因迷蹤嶺數日遭遇,顧瀟知道赫連禦也不過是他人手中殺人刀,罪魁禍首還在幕後,甚至牽扯到皇家陰私內鬥。
  赫連禦費盡心思引來顧欺芳,當真只是為了陳年舊仇?
  偌大迷蹤嶺埋葬了顧欺芳的性命,他一個少年人卻安然脫身,當真是吉人天相?
  曾經的顧瀟相信老天有眼,現在的他只信人心叵測。
  因此那時面對自稱林校尉的男子拉攏,顧瀟選擇了婉拒離開,對方沒有死纏爛打,讓他松了口氣的同時更加警惕。
  等到他在金水鎮遇到楚堯,隨其去往天京,在途中再度“偶遇”林校尉,對方自稱四皇子楚琰的手下,本奉命護送楚家兄弟,因葬魂宮來襲失散被擒,所幸兩位皇孫吉人自有天相,被顧瀟橫插一手救下。
  林校尉神情坦蕩,理由正當圓順,又有楚堯作證其所言不虛,顧瀟這才放下懷疑。
  他隨著這兩人來到天京,見到了四皇子楚琰,對方雖有貴氣威儀,卻無自視驕矜,能知人善用,更胸有溝壑。
  顧瀟是從楚琰口中,得知驚鴻刀所代表的意義,那一刻如遭雷擊。
  楚琰並不掩飾自己的野心,他對顧瀟的賞識來源於楚堯的推崇,更來自驚鴻的價值。
  崇昭帝昏庸,眾皇子爭權奪利……這些跟顧瀟本來毫無干係,然而因為他們的私鬥牽連到了顧欺芳,他身為其徒,捨得一身千刀萬剮也一定要把罪魁禍首抓出來。
  於是他成了楚堯的師父,也應下了楚琰的交易——他幫楚琰發展暗衛,楚琰替他找出勾結葬魂宮的到底是哪位皇子。
  這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直到兩年前顧瀟因替楚琰監視官員前往醉春樓暗探,卻發現了一位新紅倌。
  在外人口中“出身窮苦,命途多舛”的紅綃娘子,竟然能以發上金鈴奏響蠱惑魅音,使客人春宵一夢神智渾噩,對她有問必答。
  顧瀟有意調查她,按照情報找到了那名將她賣入醉春樓的賭徒,卻發現這看似猥瑣瘦弱的老男人竟然也有一身好武藝。
  在他回頭的時候,便見長街之上多出一道緋紅魅影。
  那時顧瀟握緊了刀,沉聲問道:“你是誰?為什麼潛入醉春樓?”
  “奴家盈袖。”她頓了頓,看向顧瀟手裡的驚鴻刀,眉眼生寒,“醉春樓,是我的。”
  兵刃相接,顧瀟的功力壓了盈袖一籌,然而他的目光落在了女子手中雙刀上。
  一長一短,暗沉的刃身極似驚鴻,只是刀柄所刻的並非振翼鴻雁,而是一對鸞鳳。
  驚鴻暗羽闊別多年的相會,就在這一夜之間。
  顧瀟從盈袖口中得知了驚鴻背後被深埋的另一半隱秘,也得知了一個讓他心驚生寒的消息——
  三年前,驚鴻刀主顧欺芳身死迷蹤嶺,暗羽之主江暮雪以密令急召掠影,集兩方之力從西南一路搜尋至北疆,終於發現可用線索。
  其一是在北疆邊關拿下了奸細活口,並搜到四皇子暗通北蠻的親筆書信;
  其二是在化為廢墟的飛雲峰上,找到了一塊被掩於焦土之下權杖。
  顧瀟見過這樣的權杖,因為他自己也有一塊,是初入四皇子府時由楚琰親自所予,與林校尉合力代掌府中暗衛。
  那一刻,顧瀟的眼睛突然間密佈了血絲。


第182章 宮變(二)
  顧瀟回到府中的時候,楚堯還沒有睡。
  比起三年前那個款款如滾的肉丸子,他的體格因為練武長高了不少,自然也抽了條,雖然看著還顯圓潤,卻不是胖乎乎的軟糯,有了少年人的英姿輪廓,臉蛋還帶著嬰兒肥,笑一笑便在酒窩裡盛了蜜糖。
  八月十五是中秋佳節,也是楚堯的生日,過了今天他便滿了十一歲,一腳跨進小大人的門檻裡。
  皇孫生辰本該熱鬧,可惜遇上了為崇昭帝祈福,靜王妃唐芷音下令不得大操大辦徒惹彈劾,只親手給楚堯做了件衣服,吩咐廚下準備些精緻飯菜和點心,就算是給他慶了生。
  少年人喜熱鬧,楚堯自然也不例外,但他也曉得皇爺爺病重,現在並非熱鬧玩樂的時候,雖然委屈也無異議,乖乖接受了安排,只是胃口不好,隨便吃了點東西就跑到院子裡,眼巴巴地望著院門,等著顧瀟回來。
  師父說,回來的時候給他帶糖葫蘆。
  然而他一直等到人定時分,顧瀟才回來。
  雖是中秋,天氣到底是寒涼下來,也不曉得他跑到了什麼地方,一身汗水都被夜風吹得冰涼,臉色有些發白,嘴唇隱顯青色。
  楚堯本來還想使點性子,見狀就把話咽了回去,小跑上前抓住顧瀟的手,不料那人反手將他抓住,用力之大讓細瘦的骨頭都開始發疼。
  “痛痛痛——師父你幹什麼?”
  顧瀟仿佛突然被驚醒,下意識鬆開手,看著楚堯忙不迭地把手抽回吹氣,收斂了臉上寒意,嘴角劃開一個笑容,蹲下來道:“有些累了,抱歉。阿堯,你怎麼還不休憩?”
  楚堯圍著他轉了兩圈,扁了扁嘴:“說好的糖葫蘆呢?師父,你又騙我!”
  顧瀟從醉春樓離開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京衛軍正在巡邏,縱然有輕功相佐,到底還應少惹麻煩,因此他急急趕路,怎麼還想得起這小東西?
  聞言,顧瀟自知理虧:“是為師不對,明天補給你兩支,好不好?”
  這孩子雖有些嬌氣,卻很是知理,鮮少在這些事上與人為難,顧瀟本以為這樣就能糊弄過去,卻沒想到楚堯背過身去,用手背揉揉眼睛,不吭聲了。
  顧瀟吃軟不吃硬,見狀就繳械投降:“小祖宗,你可別哭呀!當心王妃讓我吃掛落!”
  “母妃才不會……”楚堯細聲細氣,有些難言的委屈,“父王心情不好,母妃總要伴著,哪還有空管我?”
  顧瀟一怔。
  近日天京城內暗流疾湧,崇昭帝雖有諸多子嗣,卻無一能越過那早逝的大皇子楚煌,其他的端王、靜王……乃至他寵愛的楚澤,都不是帝王心頭所屬。
  皇子的實力越強大,其背後的母族外戚就將在朝堂上佔據更多地位,不管他們誰得了皇位,今後誰知道這江山姓楚還是姓什麼?
  崇昭帝一生昏庸,卻在這件事情上堅持不退,因此從宮中探子處傳來風聲,皇帝欲立嫡長孫楚珣為皇太孫。
  消息甫一透露,未傳於明面,已在暗中起了風雲。
  崇昭帝這樣做,便似在他所有兒子臉上打了重重一巴掌,甯立孫不立子,縱有規矩可尋,可又有幾人意能平?
  現在這還只是風聲,等到崇昭帝真正下詔,那才是風雲驟變。
  靜王已經忍氣吞聲暗中籌謀許多年,現在羽翼已豐,自然就不再願意忍了。
  諸般思量在顧瀟心頭轉過,他伸手把楚堯扳過來面對自己,刮了一把挺翹的鼻子,笑道:“好啦,用過晚膳沒有?要不我下麵給你吃?”
  生辰過得冷冷清清,楚堯心裡自然不高興,胃口也不甚好,只隨意填了兩口飯菜就在此等了他大半夜,不提還好,現在被顧瀟一說,肚子就“咕咕”地叫起來。
  他臉一紅,也不再鬧騰,抱著顧瀟的脖子很是親昵地蹭了蹭,有些雀躍:“師父,你親手做嗎?”
  顧瀟心道一句“得寸進尺”,慈祥地笑了笑:“我會親手丟麵條。”
  楚堯:“……”
  他吧唧一下嘴,老老實實地鬆開手,小少年抽條不少,顧瀟不必彎腰就能順順利利牽著楚堯的手往前走,一大一小踩過院子裡的落花,留下兩行淺淺的腳印。
  楚堯不想睡,靜王夫婦在書房夜談,宮人們自然也不敢多勸,眼睜睜看著顧瀟把小主子帶到前院,丟了把木刀讓他練招,自己擼起袖子進了廚房。
  廚房內還有值守的廚娘和下僕,見到他都低頭問好,本以為這位爺是肚餓要找些夜宵,卻沒想到顧瀟揮揮手把他們都趕了出來,自己開始生火熱鍋。
  他總愛逗弄小孩,實際上是會做飯的。顧瀟自幼跟著師父師娘在山上生活,師娘十指不沾陽春水,師父做飯僅限於吃不死,因此他從十歲就開始自力更生,廚房裡的功夫比刀上還要火候厲害,哪怕這三年生疏下來,下碗麵條總是沒話說的。
  木柴在灶下燃起火光,鍋子燒熱倒水,趁著這功夫,顧瀟取過廚房醒好的麵團,拿擀麵杖攤成一大張面皮,菜刀劃過幾下就成了寬窄幾乎分毫不差的麵條。
  他並沒做太多,畢竟時辰已晚,少年多用會積食,動作自然就快。不多時,頻頻觀望的楚堯就看到婢女端著楠木託盤走近,將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放在石桌上。
  粗細均勻的麵條沉在醇厚雞湯下,上面鋪陳了青菜肉末和溏心蛋,點綴了一小撮蔥花,看起來普普通通並不精緻,熱氣卻熏得他眼睛微紅。
  顧瀟洗淨了手,坐在他面前,見狀挑了挑眉:“怎麼了?”
  “沒……師父先吃。”
  楚堯吸了吸鼻子,端起來挑了一筷子先湊到顧瀟嘴邊,顧瀟低頭把這夾麵條吸溜了,然後笑眯眯地看著小少年狼吞虎嚥,周遭侍從欲言又止,想來是覺得小主子這般吃相是把皇家風儀都悉數喂了狗。
  見楚堯吃得高興,顧瀟心頭鬱結莫名就松了松,這孩子有些不似皇家的傻氣,卻總能讓他不自覺笑起來。
  可惜這笑容並沒持續太久,就在嘴角很快消弭。
  靜王府深夜有客來訪。
  皇長孫楚珣今日自請要前去城外大通寺為帝王祈福三天,明日一早便要動身,同行者還有玉甯公主和駙馬唐芷陽,顧瀟沒想到他們會在今夜到靜王府來。
  玉甯公主楚婉甯是唐宸妃的獨女,駙馬唐芷陽乃是靜王妃唐芷音的親兄長,由此可見靜王楚琰與唐家之間聯繫緊密,便是連婚姻都成了兩方聯合的紅繩。
  崇昭帝忌憚兒子,待女兒自然也沒有多少細緻關愛,好在玉甯公主有個得寵的娘,自己也向來安靜本分從不惹是生非,相比她的兩個姐妹要更得父皇青眼一些。因此,另外兩位宮主遠嫁塞外和親,唯有玉甯公主嫁給了京衛大將軍的唐芷陽,夫妻倆長留天京,琴瑟和鳴,如今玉甯公主已經懷有四個月的身孕。
  本有唐宸妃這一層影響,如今又有了姻親維持,玉甯公主與靜王府之間向來關係極好,相比之下,楚珣的身份就有些尷尬。
  他是皇長孫,早年喪父,幾位皇叔不說對他有多好,面子上總還過得去,尤其靜王楚琰念著長兄昔年關懷之情,向來是對楚珣頗為寬厚,就連三年前楚堯拜師,若非靜王鬆口允諾,顧瀟也不好順手收他為徒,更別提讓他居首徒之位。
  然而,自打這一年來奪嫡之爭愈演愈烈,朝堂上黨派林立,後宮中勾心鬥角,皇子之間的關係降到冰點,對待帝心所向的楚珣自然就更為微妙。
  楚珣雖然年輕,卻是個十分精明通透的人,見狀知情識趣地減少了來往走動,是避嫌也是避鋒。
  顧瀟心裡盤算著年頭,楚堯人小心眼兒少,見到他們當即便笑開了花,放下碗筷就跑過去抱住玉甯公主的手,道:“皇姑姑,你可慢點兒,別嚇到小妹!”
  玉甯公主正邁過門檻,聞言便笑了,一手虛撫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打趣道:“太醫都未診斷出來,阿堯怎麼知道是小妹?”
  楚堯眨了眨眼睛:“因為阿堯有了珣哥哥,當然要個妹妹!”
  唐芷陽忍不住搖頭:“阿堯,萬一是個弟弟呢?”
  楚堯瞪了他一眼:“我想要妹妹,那就是妹妹!”
  楚珣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在楚堯面前彎下腰,捏了捏小堂弟的臉蛋兒:“行,皇姑姑肯定給阿堯生個漂亮小妹!”
  楚堯心滿意足,不再鬧騰玉甯公主,牽起楚珣的手向顧瀟轉頭叫道:“師父,珣哥哥來了!”
  顧瀟走過來,先拿帕子蓋在楚堯臉上,胡亂擦掉他油光水滑的花貓臉,這才拱手行禮:“卑職見過公主殿下、駙馬爺!”
  他如今在靜王手下掛了個有名無實的虛職方便行走,見著玉甯公主夫婦自然要遵些禮數,至於楚珣和楚堯都是該對他行禮的弟子,自然免了這一道規矩。
  玉甯公主雖然鮮少出宮,倒也不是第一次見他,聞言便是輕輕一笑,唐芷陽更是親手將顧瀟扶起:“現在沒有外人,顧副尉不必多禮。”
  顧瀟從善如流地直起身,道:“王爺正在書房議事。”
  他話說得簡單,來的三人卻都心思玲瓏,玉甯公主當即便笑道:“明日將行,本宮有了身子又是頭胎,特來尋王嫂取個經。”
  她話說得有理,顧瀟暗自擰眉,宮中自有專精此道的太醫和宮人,何必要大費周章來找靜王妃詢問?無非是個托詞罷了。
  他看了唐芷陽一眼,駙馬的笑容溫和依舊,只是眼中帶了陰鷙,見到顧瀟的眼神便介面道:“出行在即,京衛調動頻繁,本將軍欲與王爺相商此事。”
  心下一動,顧瀟喚來管家,叫他帶駙馬去書房,同時請出靜王妃,後者心細讓婢女在瑤光閣擺好茶點,好讓王妃招待玉甯公主。
  玉甯公主自始至終都是笑盈盈的,唯獨一隻捏帕子的手已經指節發白,她也不多廢話,很快就跟著婢女和侍從走了。
  顧瀟見唐芷陽不說話,便看向楚珣,問道:“珣兒?”
  楚珣對他規規矩矩地行了弟子禮:“許久不見師父和阿堯,甚是想念,又兼近日練武略有所得,今夜便借皇姑姑的馬車行個方便,師父可要不吝賜教才是。”
  顧瀟失笑,楚堯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他那把木刀,牽著楚珣的手就往練武場跑,腳步如飛半點看不出笨重遲滯,約莫是想一雪上次被楚珣掃落梅花樁之恥。
  顧瀟看著他們一高一矮兩道背影,飛花落葉都被急匆匆的腳步揚在身後,黃衫玉帶的貴公子面生暖意,墨發高束的小少年眉飛色舞,舉手抬足間輕快無憂,仿佛把萬丈紅塵煩惱都拋在九霄雲外,歲月靜好如畫卷一般。
  然而,也只是如畫卷一般。
  他眼裡似有流光閃過,無聲地歎了口氣。
  顧瀟走得很慢,當他來到演武場的時候,兄弟倆已經切磋了數個回合。他眼光毒辣,一瞥就知道楚珣功底扎實出招熟練,必定是下了苦功夫,相比之下楚堯就捉襟見肘,招式出一忘三,步法頻頻出錯,可見平日裡把他佈置的功課都賴了過去,連基本功都還只是過眼不過心,要不是楚珣手下留情顧著小堂弟的面子,怕是後者早就掉下梅花樁做個滾地丸子了。
  三年相處,顧瀟並不是沒用心教,只是楚堯嬌氣吃不得苦,紮個馬步都要哭爹喊娘,把當初的雄心壯志統統喂了狗,每每堅持不到一個時辰就要撒嬌耍賴。他年紀小,又生得可愛,撒起嬌來無人能比,王妃又心疼兒子,顧瀟堅持了幾次也只好無奈放水,左右這小崽兒是生在王室,不用刀口舔血討生活,如此又何必強扭瓜藤?
  饒是如此,當顧瀟看到他這慘不忍睹的走位和招式,哪怕占上風的人也是自己徒弟,依然覺得十分丟臉。
  楚堯只是偷懶,並不是真傻,兩邊一交手便相形見絀,他費盡了力氣卻連楚珣的衣角都碰不到,很快憋紅了一張臉,不曉得是氣還是羞。
  下一刻後頸一緊,他被顧瀟拎住衣領往後一丟,但覺耳邊風響,腳下便落了實處,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師父站在自己适才留足之地,輕飄飄像片葉子落於枝頭。
  “阿堯,明日起每天多揮三千刀、加行兩萬步,為師看著你做。”頓了頓,顧瀟看向楚珣,“長進不錯,跟為師試試……游龍。”
  楚堯到嘴的反抗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覺得眼前一花,顧瀟的影子突然在梅花樁上消失了。
  楚珣本能地豎刀在前,恰好撞上一道勁力,緊接著傳來裂響,他臉色一變急急飛身退後,看見手中掌寬的木刀只剩下半截。
  斷口平滑齊整,該是被利刃斬下,然而适才他看得清清楚楚,顧瀟手裡根本沒有刀。
  他心頭一驚,顧瀟的聲音已經在耳畔響起:“驚雷。”
  這一次楚珣反應極快,斷刀逆勢斬出,正是那霸道的“白虹”。
  “拈花。”
  斷刀與肉掌相撞,原本剛勁的力道突然變柔,那只手在刀鋒下輕輕一捏,手勢一轉,楚珣只覺得腕力一松,手裡便已經空空如也。
  他被繳了械,倒是不慌,一腳在梅花樁上立定,身體順勢一轉,搓掌成刀斬向顧瀟,取的是“橫波”之道,雖然力與速都還不足,卻已經可見火候。
  可惜他對上的是破胸而來一式“斷雁”,饒是顧瀟留力七分,斷刀在咫尺停下,改為將他震退,楚珣依然出了一身冷汗。
  楚珣苦笑道:“師父這回可真是一點也不吝嗇。”
  顧瀟笑了笑:“總不能讓你白跑一趟,注意來——盤風!”
  梅花樁上聚氣成風迴旋身周,楚珣近不得前也退不得後,只好硬著頭皮狼狽應戰。他看得明白,顧瀟每每用勁點到即止,出招之前也刻意先報了招數名字,速度較之尋常不知放滿了多少,是再仔細不過的言傳身教。
  楚堯坐在地上仰頭看得目不轉睛,除卻三年前那場遇襲,還是頭一回重燃了對武功的嚮往。
  他緊緊盯著師父的動作,眼睛連眨一下都不敢,直到十六式演盡,兩人落地。
  顧瀟氣定神閑,楚珣已經滿頭大汗,卻依舊謙恭:“多謝師父指教。”
  “你肯下功夫,基本功練得扎實,只是招式用得太死,不夠靈活機變,自然跟不上步法變化;內力也差了太多,每日多加一個時辰呼吸吐納,先養氣才好鍛體。”顧瀟把他的問題仔細說清,又招手把楚堯喚過來,眯起眼睛調侃,“丸子,記住了嗎?”
  楚堯有些羞愧,連這討厭的稱呼也不反駁,把頭搖成了撥浪鼓,聲如蚊呐:“就、就記住一半……”
  “總算是記住了一半,我教了你三年呀!”顧瀟以手撫胸長歎一聲,“當年我被師父勒令在一個月內背熟招數形式,結果你三年還沒記住,挺聰明一孩子就是不用功,叫我怎麼去見你師祖?”
  楚堯想起三年前的“女土匪”,結結實實打了個寒顫。
  孩子的記性最淺薄也最深刻,在他小小的心裡裝不下太多東西,奈何顧欺芳人如其名霸道得令人生畏,就像一把鋒利的刀紮在心裡,叫楚堯想忘也難。自打入了顧瀟門下,楚堯每每偷懶時最擔心的不是師父罰他,而是回想起師祖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生怕哪天這“女土匪”就來到天京城視察徒子徒孫,見他不爽就真把自己做成一盤紅燒肉丸子。
  他對顧欺芳有那麼多敬畏,卻根本不知道千日時光匆匆過,當初鮮衣怒馬的女子早已不知身葬何處。
  顧瀟把他的表情收入眼底,手指慢慢攥緊,面上聲色不改,道:“去,上樁子站半個時辰。”
  楚堯這次沒再找藉口偷懶,麻溜地上了梅花樁,老老實實練下盤功夫,只一雙眼睛還盯著下面,可惜夜風大,他聽不清那兩人說了什麼。
  實際上,楚珣只對顧瀟說了一句話:“明晚子時三刻,城北永昌巷,阮大人欲與師父一晤。”
  顧瀟瞳孔微縮。
  朝廷上姓阮的官員不少,值得楚珣深夜前來帶話的人卻只有一個——戶部尚書,阮非譽。
  

第183章 宮變(三)
  唐芷陽說完最後一個字,靜王楚琰便大發雷霆,一腳踢翻了書房裡的檀木桌案,筆墨紙硯砸了滿地,誰也不敢在這當口吭聲。
  “楚婉甯,楚婉甯,好一個楚婉寧!”
  靜王妃剛一進門就有一隻瓷杯砸在腳邊,她垂眼看出這是自己早年描出花樣的那副茶具,王爺向來喜歡,現在卻棄如敝履,不知道是氣急之下沒認出來,還是壓根沒有多想。
  捏著巾帕的手指緊了緊,靜王妃心裡松了口氣:幸好阿堯已經被他師父帶遠了。
  楚琰餘怒未消:“王妃不在瑤光閣伴客,莫非是楚婉寧說了什麼?”
  “單看宸妃之面,以公主名義,王爺還該稱其皇姐,慎言才是。”靜王妃小心避開碎瓷片,走到他身邊輕聲寬慰,很快壓下楚琰的火氣。
  靜王脾性頗烈,只是會披溫和穩重的外殼,相比之下這位王妃就柔和太過,寧靜如庭院環繞假山的池水,就算凝眉動氣也是婉約似春風拂過水面。
  無怪靜王哪怕唯有一子也未納側妃,一心一意對她好,大事小情均不避諱,除卻與唐家的關係,也不少對王妃的情義信任。
  見楚琰壓下火氣,王妃這才道:“公主並未多言,只道‘血脈傳承不易,她與駙馬皆已非韶華,對子嗣當十分謹慎,何況陛下年事已高,更對孫輩多些看重’。”
  此言一出,駙馬唐芷陽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靜王妃瞥了他一眼,道:“大通寺的計畫,還是從長計議吧,為此事傷了子嗣又跟公主鬧大,無論對唐家還是宸妃都不是好事。”
  她說話點到即止,一語畢便放下親手調製的參茶,令婢女快速收拾了滿地狼藉,便乾脆地帶人走了,半點也不拖遝。
  楚琰目送她離開之後,才示意唐芷音關上門,書房裡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兩人,一個是高大英武的年輕男子,一個是白麵長須的中年男人。
  王府暗衛長林校尉,兵部侍郎鄭秋。
  明軍暗衛,悉數在此,可見靜王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
  鄭秋在四人之中輩分最高,便對唐芷陽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道:“公主好大威風,芷陽你娶了好夫人!”
  自今日一早楚珣自請祈福,楚琰就回府召集部署,打算借這機會動點手腳,就算要不了命也會讓其脫層皮,不管殘疾還是毀容都將失去登寶機會,還能設法將髒水潑到其他皇子身上,一箭雙雕。
  然而,玉甯公主去御前請願隨行,卻讓這個計畫不得不擱置。
  她是唐宸妃的獨女,又是唐芷陽的妻子,如今還身懷有孕,若是因為他們的行動出了半點差錯,此後都不好交代。
  縱使近年來唐宸妃不止一次說過玉甯公主與她離心,到底還是捨不得這個唯一的親生骨肉,何況她的存在也是為唐宸妃固寵的一大籌碼,在崇昭帝駕崩之前都不可得罪狠了。
  “她這麼做,是在給楚珣當護身符,為此拿自己和孩子威脅舅兄,今晚親至王府,也是把我們擺在了父皇面前,倘若出了事,王府逃不了干係。”楚琰神情陰冷,“因此,這一回我們不僅不能下手,還要保人。”
  鄭秋皺眉道:“玉甯公主怎麼會知道我們要動手?”
  楚琰看向林校尉,聲音轉寒:“顧瀟,今日去了哪裡?”
  身為楚珣的師父,又在靜王府中資歷最淺,他的確是最值得懷疑的人。當初楚琰願意鬆口讓他收下楚珣,不過也是動了將其作為眼線安插在楚珣身邊的意思,然而對方終究不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永遠不可疏於防範。
  “回稟王爺,屬下不知。”林校尉惶恐低頭,“他輕功卓絕,又有麾下暗衛遍佈天京城,屬下的人不敢跟得太緊,只曉得他今日並未進宮。”
  楚琰冷聲道:“七年前我便將暗衛勢力交到你手裡,可他只用了三年就讓你變成了睜眼瞎子。”
  林校尉背後生出一股寒意,當初是他先行起意殺顧欺芳留顧瀟,是因為比起老練狠辣的顧欺芳,一個初出江湖的小輩顯然更好掌控利用。然而這三年磋磨過去,當顧瀟將靜王府中暗衛擴充一倍不止,在帝王眼皮子底下把暗網鋪滿天京城,那些曾有的輕視早已化成了懼意。
  如果說那位遠居迷蹤嶺的葬魂宮主是披著人皮的惡鬼,顧瀟便是一棵長於光明卻紮根黑暗的妖樹,靠著血肉飛快成長,無論武功眼界還是心機手段,到如今都令屋內無人不忌憚。
  他們用三年的時光,把一隻狼崽變成了餓狼。
  林校尉不止一次想要過河拆橋,然而諸般手腳都有顧慮,稍不留意就會露底,到時候麻煩更甚,只能這樣提心吊膽地拿顧欺芳之事勾著他,如履薄冰。
  既然暫時不能殺人奪權,就只能暫且穩住,好在那時手腳利索,少有線索留下,顧瀟又被看在靜王眼皮底下,難以獲得對此事確切有用的情報。
  一念及此,他趕緊道:“王爺,雖然顧瀟與楚珣有師徒之名,但他與世子更多師徒之情,何況大通寺之事咱們是臨時起意,他不該事先得知,自然也來不及洩露情報。”
  “如果不是他,消息是如何走漏?”說話間,鄭秋一眼落在唐芷陽身上,未盡之意昭然若揭。
  唐芷陽握緊了五指:“鄭大人以為是本將軍賊喊捉賊?”
  不待鄭秋反諷,楚琰便開了口:“還有一個可能……王妃。”
  此言一出,三人臉上都現出驚色,鄭秋喃喃道:“王妃怎麼會……”
  “今日後晌,她派人去給母妃送了新制調香,婢女回稟說當時公主也在場。此香名為‘通寧’,木盒上有手繪的‘守宮’紋路。”頓了頓,楚琰拿起參茶,摩挲著光滑杯壁,“我本沒多想,直到這茶……”
  林校尉駭然道:“茶中莫非有毒?”
  “王妃不會如此,然而她心細謹慎,不會不記得本王最厭惡這味道。”楚琰將茶杯擲於桌面潑灑了半面宣紙,模糊上面未成的書信,“人參如人生,縱有苦後回甘,終究歸為白水一盞……她在警告本王,收手。”
  鄭秋想得更多:“這是王妃自己的意思,還是唐大人的意思?”
  唐芷陽搖了搖頭:“家父跟王爺早已同盟共舟,豈有在這緊要關頭反水的道理?”
  “女人總是容易心軟,尤其她有了阿堯。”楚琰淡淡道,“阿堯已經十一歲了,若是本王不起事,一生榮華富貴總是穩當的,王妃不指望他能有什麼大的出息,僅此便已足以,倘若本王失敗,反而連這樣的生活也會一去不返,她願意與本王同生共死,卻捨不得阿堯跟我們同甘共苦。”
  唐芷陽身為靜王妃親兄,當即冷聲道:“婦人之見,大事未起便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王妃的擔心不無道理,本王並不怪她,但是……本王最討厭輸,自然也不會輸。”楚琰眯起眼看向林校尉,“三年了,依你之見,覺得顧瀟如今還可信嗎?”
  林校尉道:“只要他一天不知道真相,就是可信的。”
  楚琰輕按額角:“然而這天底下哪有包得住火的紙?”
  他為難猶疑,便是捨不得顧瀟帶來的利益,畢竟自己身為皇子,一舉一動都有無數人看在眼裡,暗中籌謀便至關重要,幾乎代表耳目左右決策。
  林校尉掌管暗衛七年,也只能勉強與其他勢力分庭抗禮,直到顧瀟前來,用三年時間重組昔日掠影的部分後人,又將暗衛部署重新安排訓練,現在整個天京城的音容都被放在楚琰面前,被顧瀟托在兩掌之間。
  正因如此,他才會生出忌憚。
  顧瀟能成長如斯,顧欺芳的事情還能瞞他多久?
  自斷臂膀以絕後患,還是設法拖延再行欺瞞?
  鄭秋道:“顧欺芳的事,知情者除了我們四人,還有幾個?”
  林校尉道:“當時隨屬下前往葬魂宮的死士,已經全部成了封口死人,事後屬下也親自帶人去燒了飛雲峰,滿山活物絕命如今寸草不生,這世上知道真相還能活著的,也就只剩下赫連宮主了,不過……”
  楚堯皺了皺眉:“不過什麼?”
  “此番屬下前往迷蹤嶺與葬魂宮接洽,赫連宮主送了一個人,說王爺也許用得上。”
  唐芷陽追問:“什麼人?”
  “他的一個手下,據說在三年前曾領命看守泣血窟,並對顧瀟用過刑。”
  楚琰先是一怔,繼而大笑:“好!替本王多謝赫連宮主!”
  林校尉道:“赫連宮主此番將人交給屬下,還讓屬下向王爺帶一句話。”
  楚琰正是心情愉悅之際,聞言便道:“他說了什麼?”
  林校尉猶豫片刻,才道:“赫連宮主說自己舊傷復發,葬魂宮內人心浮動急需整頓,兼之迷蹤嶺離天京山高路遠,此番事變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好待王爺得償所願之日,再親上天京向您敬酒祝賀。”
  楚琰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鄭秋和唐芷陽齊齊皺眉,靜王府與葬魂宮的合作向來隱秘又至關重要,在這個緊要關頭,葬魂宮卻不進反退,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赫連禦到底是什麼意思?
  半晌,楚琰意味不明地問道:“宮主舊傷復發,是什麼傷?現在可有大礙?你,可是看准了?”
  林校尉遲疑片刻,道:“屬下此番入迷蹤嶺,是被破例請到主峰禁地,看見赫連宮主正在冷泉中運氣練功,他的身上……確實有三道劍傷。
  唐芷陽一怔:“劍傷?”
  “兩道分別在前胸後背,都離心口極近,還有一道在肩上,再偏兩分就能割頸封喉……以屬下眼力,能確認這是陳年舊傷,但是傷口難以癒合,近日又再度崩裂。”
  楚琰終於面露驚色:“什麼人能傷他至此?”
  林校尉道:“一個死人。”
  屋內其他三人終於定心,既然是死人,那麼無論對方生前多麼可怕,如今都不足為懼了。
  楚琰緩緩落座,手指輕敲桌面:“既然宮主不是推辭,那便罷了,左右有了他這份大禮,本王能將顧瀟徹底綁上戰船,暗網之事也可暫且放心……林朝,北方貴客將至,你也要做好準備了。”
  他說得隱晦,林校尉當即會意:“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心腹通報:“王爺,顧副尉求見。”
  說曹操曹操到,屋裡四人對視一眼,鄭秋身份特殊先行從秘道離開,林校尉迅速將機括復原,楚琰這才道:“讓他進來。”
  顧瀟攜著一身風塵踏入門內,不多看也不多話,直接探手入懷將一頁薄薄的紙呈上,道:“今夜屬下去了醉春樓蹲點,看到禮部侍郎違規嫖妓,便用些手段問出了些東西,請王爺過目。”
  箋紙上不過寥寥幾句,楚琰的目光卻在上面停駐了很久,半晌才將其轉給鄭秋,緊緊盯著顧瀟:“此事當真?!”
  “陛下將于三日後當朝立皇太孫,詔書已經擬好。”顧瀟道,“旨意尚未正式下達,陛下已經密令禮部做好準備,可見決心已定。”
  楚琰陰沉著臉,唐芷陽寒聲道:“雖說取嫡不取庶,可是這立孫不立子,陛下就不怕招致異議?”
  “他信不過我們。”楚琰冷冷一笑,“二皇兄現在雖然沉寂,可是他餘威猶在,又有司徒家作為後盾,再加上秦公案的積怨憤恨,父皇若是選了他,恐怕連閉眼都不安穩……至於本王的幾個弟弟,除了老五之外都是不堪大用,可惜他是個天生的九指,形體有缺如何做這人皇?”
  顧瀟道:“既然如此,王爺才該是眾望所歸。”
  楚琰的臉色更難看了,那是濃濃的不甘和怨恨,一閃即逝,轉眼就恢復常態。
  唐芷陽適時道:“王爺,我們不如再試一次。”
  靜王道:“試什麼?”
  “試試百官對此事的看法,試試陛下對子孫的態度。”停頓片刻,唐芷陽沉聲道,“十皇子心直口快,若得悉此事,必然不肯沉默……如此一來,若成則是眾意難違,若不成也能讓端王難以獨善其身,水越渾對王爺才越有利。”
  靜王一怔,繼而大笑:“好!”
  顧瀟一言不發,和林校尉一同變成沉默的石像,做暗衛的寡言少語才是正道,該不說話的時候就一個字也別多言。
  靜王看到他,忽然開口道:“林校尉,你去了西南月餘,可有查到葬魂宮的消息?”
  林校尉聞言,立刻想起了适才合計,拿出早已想好的說辭:“回稟王爺,屬下奉命調查王室何人與葬魂宮勾結,冒險潛入迷蹤嶺,意外找到了昔日參與顧副尉之事的一名活口,已經押回王府密……”
  林校尉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他看向了顧瀟,聲音戛然而止。
  未及弱冠的年輕男子容色淡淡,看起來平靜得過分,一隻手落在驚鴻刀柄上,慢慢摩挲,聲音比這秋夜冷風更寒:“哦?”
  他瞥見了顧瀟的眼睛。
  刀鋒從那方寸之匣破出寒光。
  

第184章 宮變(四)
  顧瀟走出地牢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他手裡有一方巾帕,正一寸寸拭過刀刃,被血污染的刀重歸雪亮,白淨的帕子卻斑駁了殷紅。
  林校尉走在他前面兩步,只覺得如有芒刺在背,大氣也不敢出。
  地牢裡的活口已經變成了死人。
  林校尉自然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卻是頭一回真切意識到死是一種解脫。
  三個時辰,顧瀟在那人身上落了三百刀,從皮到骨,挑筋斷脈,把一個高大男人活剖成皮包骨頭,這期間他一直重複一個問題,那人也只重複著一個答案。
  “三年前,是他給我灌了瘋藥,把我丟進泣血窟,化成灰我都認得這個人……我問他奉誰的命誰的事,他說……‘奉宮主之命,行端王之事’。”顧瀟擦淨了驚鴻刀上最後一滴血,抬頭看向林校尉的背影,“林大人,您執掌刑訊多年,人已經被折磨到這個地步,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假話了吧?”
  林校尉沒回頭,背後的寒意卻一股股地竄動,他勉強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是的。”
  “既然他沒說假話,那就是真的了……”顧瀟頓了頓,“端王楚煜,勾結葬魂宮,害死我師父……對不對?”
  “對、對!”
  顧瀟嘴角動了動:“為什麼呢?我們師徒跟他井水不犯河水,端王自秦公案後就不問朝政,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
  林校尉強笑一下:“端王本該前途無量,卻因為勾結秦鶴白意圖謀逆,從此前程盡毀,表面上沒有動作,正因為他暗中意難平。”
  顧瀟定定地看著他,沉默片刻後還刀入鞘,竟然還微微笑了出來,贊同道:“好一個意難平……說得,對啊。”
  林校尉心中一口大石終於落地,他放慢了腳步等顧瀟追上來並肩而行,直到一個岔路口,兩人才分道揚鑣。
  顧瀟臉上的微笑,在他背影完全消失於轉角後,才慢慢消失在嘴角,喃喃道:“對極了。”
  他在蕭瑟秋風中轉身,揚起飛塵。
  日頭出雲,楚堯用過了早飯,頭一次沒等師父抄著木棍來攆,乖巧自覺地上了梅花樁開始練功,搖搖晃晃地在高低錯落的樁子上起落來去,等到汗水將衣發都浸濕,他也沒有停下的意思,直到冷不丁被一根糖葫蘆戳下梅花樁。
  “阿堯,下盤不穩,還得苦練呀。”顧瀟笑吟吟地把他接住,手裡的糖葫蘆就塞到楚堯嘴裡。小少年下意識舔了一口裹在外面的糖衣,甜滋滋的味道充斥口腔,他眨了眨眼睛,像只啃到肉骨頭的小狗。
  顧瀟把他放下來,蹲在地上望瞭望天,嘖嘖歎道:“稀奇,太陽沒從西邊出,丸子也會上樁啊!”
  楚堯一句“謝謝”被活生生憋了回去,憤憤咬了一口糖山楂,湊活著嚼吧嚼吧吃下肚去。
  他咽下一口糖葫蘆,仰著小臉看顧瀟:“師父,你心情不好嗎?”
  顧瀟挑了挑眉:“嗯?”
  “你看起來,像要哭了一樣。”楚堯一手小心翼翼地摸著他的眼角,一邊絞盡腦汁地想著如何安慰人,可惜他從小就被嬌養,終究不得其法,只好把咬了一口的糖葫蘆湊到顧瀟嘴邊,學著他平時哄自己的模樣,“師父你吃一口,甜的。”
  顧瀟看了他片刻,就著楚堯那只手,張開嘴吭哧吭哧一路咬下去,眨眼間一根糖葫蘆只剩下光禿禿的竹簽子,而他吐出一口氣,十幾顆山楂籽在沙地上落得整整齊齊。
  “嗯,可甜了。”
  “……”
  楚堯舉著竹簽,又看看地上的山楂籽,一時間目瞪口呆,連哭都忘了。
  顧瀟看著他的呆樣,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這麼一笑,楚堯終於回過神,嘴巴扁了扁,倒是出乎意料地沒哭,反手將竹簽子擲了出去,正中一根梅花樁,雖然入木極淺搖搖晃晃,好歹是沒掉下去。
  “準頭不錯。”顧瀟贊了一句,戳了戳他的包子臉,“我吃了你的糖葫蘆,怎麼不哭?”
  “是我請你吃的。”楚堯吸了吸鼻子,又用手去摸他嘴角,“你笑了就好。”
  “……阿堯,你不愧是我親傳弟子。”
  “嗯?”
  “小小年紀就這麼會油嘴滑舌,等長大了怎麼得了?”顧瀟捏著他的臉,“還好你哄的是師父我,要是小姑娘,怕是媳婦都拐來了。”
  楚堯被他耳提面命惡補了整整三年坊間小話本,白糖餡兒都換成了蛋黃芯子,聞言把頭搖成了撥浪鼓:“不要媳婦,她們管錢還凶!”
  顧瀟打趣他:“不要媳婦?那你要什麼?”
  楚堯抱著他的脖子不撒手:“要師父!”
  顧瀟一怔,繼而拍著腿大笑:“一根糖葫蘆就要我賣身,把師父看得太廉價了吧?”
  楚堯被他活生生笑紅了一張小圓臉。
  顧瀟這一天哪兒都沒去,用上了十足耐心陪著楚堯在演武場裡練功,從心法、步法、刀法、武決四方面考較他的功底,一點點掰爛揉碎地給他講解糾正,言傳加上身教,不厭其煩,叫楚堯想偷懶都不好意思。
  他只是在休息間隙裡像條死狗般癱在地上,抬眼看顧瀟,有氣無力:“師父,我們就不能日後慢慢來嗎?”
  顧瀟喝了一口水:“今日事今日畢,哪有那麼多日後可提可等?”
  楚堯繼續抗議:“我還小……”
  “你會長大的。”頓了頓,顧瀟道,“很快。”
  楚堯趴在地上不肯起來:“那你先去教珣哥哥呀!他已經長大了!”
  “他……早已不用我教了。”
  楚堯還小,聽不出他話裡的用意深長,只是回想起昨夜那場毫無懸念的切磋,支起脖子道:“那就讓珣哥哥保護我好了!”
  顧瀟想把他拽起來的動作頓了頓:“阿堯。”
  楚堯聽到他聲音轉冷,愣了一下,再也不敢耍賴,一骨碌爬了起來,顧瀟的手掌落在他頭上,卻不是撫摸,而是靜靜停留。
  他怔然道:“師……父?”
  “世上傷人傷己的事情太多,沒人能永遠保護你,除了你自己。”顧瀟的聲音很輕,“人心易變,所以別太相信別人,對人遇事都多想想,知道嗎?”
  楚堯覺得他這話有些沒來由的悲意,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只能下意識地點頭,乖乖撿起木刀上樁子。
  顧瀟看了眼黃昏天色,轉身正好瞧見長廊下默然佇立的人影,煙水色繡花斗篷上襯得一張臉更顯蒼白,就連胭脂還掩不住疲態。
  “卑職見過王妃。”
  靜王妃收回落在楚堯身上的目光,深深看了顧瀟一眼,道:“從來沒有人敢對阿堯說這些。”
  顧瀟早知她來了,适才那些話自然也不只是說給楚堯聽,聞言微微一笑:“王妃視阿堯為心頭肉掌中寶,自然不願意拿這些醃臢事汙他耳目,只是如今事到臨頭,他也總不能做一輩子天真無邪的孩子。”
  靜王妃搖了搖頭:“我不告訴他,不僅是因為這個。”
  顧瀟抬眼,就聽見她繼續道:“無知者無罪,他只有什麼都不知道,以後才有活路。”
  演武場向來是顧瀟跟楚堯的私地,王妃愛子心切,早已下令除了自己和王爺,任何人不得擅闖此地,顧瀟也在周圍布下自己可信之人,如今算是有了個能好好談話的一畝三分地。
  顧瀟將靜王妃這句話仔細品味了片刻,從中嘗出了一絲苦澀味道。
  他斟酌了一下,道:“王妃多慮,王爺是成大事的人,阿堯更是福份深厚。”
  “功虧一簣者自古有之,福厚緣淺者多不勝數,有的時候機關算盡,還得看老天的心情。”靜王妃勾了勾嘴角,卻看不出多少笑模樣,“王爺今日一早把我叫去,讓我留守府中打點內務,近日風波多生,就少些外出。”
  顧瀟心裡明白,靜王雖然不因玉甯公主之事遷怒王妃,到底也會生出隔閡,如此做法已經是看在他們夫妻之情上最穩妥的處置。
  靜王妃見他不說話,也只是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北邊風大,我差人送點衣物熱湯過來。”
  她說完便走了,只留下煙水色的背影沉在顧瀟眼底,像迷霧裡潺潺流過的一條小溪,並不清澈,卻悄然流轉過山隘拐角,滋潤于草木土石。
  一陣風吹過來,顧瀟的臉色頃刻變了變。
  子時三刻至,萬籟人聲絕。
  永昌巷曾經是條乞丐巷子,裡面的屋宅年久失修,住了不少無家可歸的乞兒,可惜去年一場走水引發大火,人雖然逃出大半,到底還是出現了死傷,從此就有流言說此地鬧鬼,哪怕白天行人路過此處也會下意識地繞道,即使不信鬼神,也不打算去染一身晦氣。
  然而顧瀟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個時辰。
  他一身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雙腿夾住一根搖搖欲墜的屋簷橫樑,人就像只壁虎緊緊貼在陰影裡,野貓在破敗的牆頭來去,老鼠於髒汙的垃圾堆裡亂竄,蜘蛛已經結出天羅地網,而他沒驚動任何一隻生靈,就連冷風從破碎的門窗灌入,也只是吹落了他身上的微塵。
  林校尉就是隨著這陣風一起進入屋子裡,他進門之後先吹燃了火摺子,如豆火光已勉強夠他視物,屋中一切都在牆上映出投影,林校尉又撿起幾顆石子投向哥哥死角,陸續傳來清脆的擊打聲。
  他這才松了口氣,站在了一根柱子後面,既不會暴露自己,又能遮掩火光不被外面的人察覺。
  顧瀟皺了皺眉,他是如約來與阮非譽見面,卻沒想到先等來了林校尉,觀對方的情況似乎也是在等人。
  心念一轉,顧瀟將呼吸放到最輕,又等了一炷香的時間,第三個人終於進入這裡。
  那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正合時令的秋衣棉鞋,樣子普通到了極點,可是當他開口,顧瀟的瞳孔便是一縮!
  那人說的雖然是官話,卻有些北地口音,他對林校尉行了一禮,壓低聲音道:“大人,‘胡塔爾’將軍派屬下前來送信!”
  胡塔爾,北蠻部落大將軍,也是蠻族王室中人,乃下任大汗角逐要者之一,為人暴戾貪婪,用兵陰狠毒辣,曾率軍與北疆邊軍交戰,險些犯下屠城大罪,幸虧被邊關軍民誓死守住了國門。
  然而胡塔爾奉命常駐北疆邊界,大楚武將無不對此人萬分上心,眼看兩國正在籌備和談,他怎麼會派人來給林校尉送信?
  顧瀟屏住呼吸,一動也未動。
  林校尉接過那張羊皮紙,在火摺子上面熏烤之後細細觀閱,緊皺的眉頭慢慢鬆開:“好!將軍既然有此誠意,我必儘快通知王爺,定于兩日之內與你回信!”
  說話間,他將羊皮紙謹慎地收在懷中,又道:“一路行來,可曾遇到什麼麻煩?”
  “大人放心,一切順利。”那人道:“北蠻前鋒軍已改裝為商隊和護衛隨和談使團出發,不日就將抵達驚寒關,屆時城門大開必能搶佔先機,待邊關戰事一起……”
  林校尉冷冷一笑:“待戰事一起,王爺必不失約,在天京翻覆風雲!”
  那人問道:“將軍讓屬下帶話,問王爺有幾分把握?”
  “皇帝現在有心無力,皇子之中掌有兵權者唯有王爺與誠王,待戰事一起,王爺便聯合眾人力推誠王率軍出京鎮守邊關,屆時京中內虛,只要能控制住皇室,何愁大事不能成?”
  “端王如今雖無兵符在手,可他與武將關係甚密,也不能輕忽!”
  “放心,王爺可是為端王準備了一把好刀,隨時會要他的命……”
  “……”
  顧瀟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連呼吸也未亂一拍,只有一雙眼睛冷如刀鋒。
  下方兩人也知道長話短說的道理,迅速將雙方情報交流之後,留了下次聯絡的時間地點,便準備離開此地。
  顧瀟終於動了。
  林校尉走在前面,小心將門推開半扇,確定了外面無人,便抬手示意身後之人先行一步,卻遲遲不見那人上前,反而有一陣風吹了進來,又攜著淡淡的血腥味席捲而出。
  他的手在半空中一頓,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本能地向門外飛射出去,像一道離弦的箭。
  林校尉的動作很快,他這一口氣躍出三丈許,腳還沒站穩,已經迫不及待地回頭去看那屋裡的情況。
  門口空無一人,他的身體卻猝然撞上一道肉牆。
  消失的人再次出現在林校尉面前,兩眼圓睜,死死盯著他。
  林校尉刀口舔血數載,自然看得出這個人已經死了,頸上極細的刀口一線入肉,身體還有餘溫。
  然而死人怎麼會動?
  林校尉這個念頭剛起,一股大力就透過這死人軀體打在他身上,沒有站穩的腳步陡然離地,他跟這具屍體一起被打回了身後那間破屋,力度和角度都算得精准,一死一活兩個人滾倒在地,沒碰到門扉邊框或者翻倒雜物發出異響。
  林校尉剛把壓在身上的死人推開,就有冰冷刀尖探入口中。
  “多說一句話,便割了你的舌頭。”
  顧瀟一腳踏在他腹部,林校尉瞳孔緊縮,奈何口中有刀刃,說話也含糊不清:“你……顧……啊!”
  力道下沉壓迫丹田,劇痛暫態傳開,林校尉渾身一顫,刀刃把他的嘴唇豁開一條口子,頓時滿嘴流血。
  這慘叫短促低啞,他也不敢再發第二聲,因為刀刃離口之後,已經對準了他的一隻眼睛。
  平生屠了多少性命,都不如這一刻生死千鈞的恐懼,林校尉不是沒想過反抗,然而顧瀟出手太快猝不及防,他在驚鴻刀面前失了先機,就是丟了活路。
  林校尉努力壓住自己的語氣不要太狼狽:“顧瀟,你怎麼會在這裡?!”
  “林大人為何在此,我便為何在此。”顧瀟微微一笑,“若非如此,怎麼知道王爺所圖如此之大?然而站得如此之高,就不怕摔得更慘嗎?”
  林校尉見到他,心裡就涼了半截,知道剛才一番密談怕是都被這人聽了過去,現在狡辯否認已是徒勞,只好變了口氣:“你既然知道是王爺的命令,就該知道要怎麼做才是!現在你這般做法,莫非是要對王爺忘恩負義不成?”
  “林大人說得有理,我當然知道……”顧瀟目光微垂,勾起的嘴角慢慢回落,“忘爾等與赫連禦勾結害我師長殞命之恩,負你們假作好人誤我禍水東引認賊為恩之義?”
  林校尉渾身一震,刀尖險些碰到了他的眼珠。
  “當年事,今日情,顧瀟都洗耳恭聽大人一句句說明,絕不敢插嘴半句,只不過……”他微微俯身,刀刃緩緩偏移落在林校尉的手上,“大人若再巧言欺瞞一字,在下便切大人一截骨頭,就從手指開始……人生有多少塊骨,大人今夜可有興趣細細數清?”
  “你——你這狗賊!為虎作倀,犯上作亂,該被千刀萬剮……啊!”
  這聲慘叫剛出口就被一塊發黴的爛木頭壓回嘴裡,地上多了一小截血淋淋的指尖。
  顧瀟拿開那塊木頭,淡淡道:“第一塊。”
  林校尉這些年不知道對多少人用過酷刑,卻還是頭一回遭到刑訊,十指連心,他疼得渾身發抖,死死看著顧瀟:“你……什麼時候知道是我們……”
  “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刀刃下移落在第二截指節上,顧瀟聲音轉寒,“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一個字也別漏,否則……”
  林校尉倒也硬氣,忍著劇痛道:“否則你能怎麼樣?”
  顧瀟偏頭躲過一口帶血的唾沫,竟然還笑了笑:“林大人好骨氣好忠心,我是不能拿你怎麼樣,但……堂堂南儒,難道也不能拿你怎麼樣嗎?”
  林校尉的臉色瞬間一變!
  顧瀟頭也不回,淡淡道:“阮大人,您請我來是要憑台搭戲、借刀殺人,現在戲已看罷,人肉已在刀俎下,您要是再不現身,在下可就沒有留活口的耐心了。”
  他話音剛落,身後門扉就再度被推開。
  林校尉費力地支起上半身,越過顧瀟肩頭看去,只見那是個看似瘦弱的中年男人,眉目儒雅氣度清寒,一身深色的錦紋文士袍籠在身上並沒被骨肉撐起來,只像搭在枯槁的樹幹上。
  這無意是個不起眼的人,可是林校尉見了他,卻比見到顧瀟突然發難還要驚懼,仿佛見到了鬼!
  阮非譽!
 

第185章 宮變(五)
  南儒阮非譽,時年四十七歲,任職戶部尚書,兼皇長孫輔學之師,上能簡在帝心,下有半朝文臣之力為倚仗,就算離了朝堂回歸江湖,還有天下桃李可堪一用。
  在林校尉心裡,顧瀟再怎麼厲害,也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暗客,被他知悉了這些頂多生出麻煩,可事情若被捅到阮非譽面前,那就成了禍端。
  因此,在見到阮非譽的那一刻,林校尉當機立斷想要咬破藏在口中的毒囊,只要他今夜未能如時帶信回轉,楚琰必知事情生變,以其多疑的性子,定會再度對顧瀟生出猜忌,如此一來也能隨機應變。
  顧瀟見他牙關一咬,卻沒有出手阻止,因為已經有一顆松子破空而至,打出一顆帶血的牙,隱約可見藏在其中的黑色。
  如此眼力、指力,叫顧瀟已經下意識繃起了弦,然而阮非譽只是對他和善地一笑,走到林校尉身邊居高臨下地看過來,語氣輕淡溫和:“話還沒說清楚,誰又准你一死了之呢?”
  林校尉滿嘴的血,說不出話來。
  顧瀟抬手封住他身上七處大穴,又從其懷中搜出那張羊皮紙,這才起了身,對阮非譽行了後生晚輩應有的禮節。
  他與這老狐狸也不是頭一回打交道,早在三年前初入天京,就奉靜王之命暗中觀察異己,位高權重的阮非譽自然是名單上的頭一號,顧瀟縱橫梁上的數載英名就在此人手中翻為畫餅,若不是他輕功過人,恐怕早就被其拿下。
  一來二去,顧瀟算是親自體驗了一番何為“盛名之下無虛士”,阮非譽則從他的武功路數裡捕捉到了昔日顧錚驚鴻掠影的痕跡。然而兩隻都是滑不留手的狐狸,一個遭逢大變再不輕信,一個歷經浮沉深藏不露,誰也沒先動聲色,直到兩年前阮非譽任楚珣文師之後,才漸漸有了暗中來往。
  自顧欺芳之事後,顧瀟再也不肯偏聽偏信,縱然楚琰佈置周全,也不能叫他放鬆心裡那根弦,恰好那時盈袖攜暗羽來到天京,連番枝節幾乎要顛覆他所有盤算,因此比起與自己有所牽扯的所有人,反而是身處局外的阮非譽更可信一些。
  那是他們第一次正面相見,對於顧瀟半含不露的困局,阮非譽只給他指了一條路——
  當面人背後鬼,凡事留一線,多聽多看勝多言。
  若無此指點之恩,就算有楚珣親自帶話,顧瀟也絕不會在這個特殊時期冒險動手,蓋因他知道阮非譽此人雖有千般萬種可疑,卻有一大局之心可信。
  一念及此,顧瀟將羊皮紙覽盡拋給阮非譽,道:“阮大人既然讓晚輩來做這一回樑上君子,便是打了讓這二人有去無回的主意,現在晚輩不負所托將人拿下,這後事如何處置,還要請大人勞心。”
  “好說。”阮非譽笑道,“此時,‘林校尉’已經完成任務,正回靜王府向主上述職,約莫還有小半個時辰便要到了。”
  林校尉瞪大眼睛可惜說不出話來,顧瀟還刀入鞘,道:“王爺視林大人為心腹,尋常替身怕是難過他這一關。”
  “三昧書院不乏雜學道師,雖不及天下聖手,卻也難見端倪,加上顧副尉暗中相助,要撐過幾日並非難事。”阮非譽頓了一下,笑意愈深,“何況,有密信當前勾住王爺心念,未來幾日他怕是都無暇他顧了。”
  顧瀟眯了眯眼睛,看了下地上那具僵冷的屍體:“此人行蹤目的,果然已在阮大人掌控之中。”
  “本官讓他活著到達天京,只因為他安然無事才能釣出林校尉這條大魚,既然魚已上鉤,餌在與不在便無所謂了。”阮非譽瞥了一眼屍體,“顧副尉若想知道他究竟是何人,不妨撕了他的面具,再看看他的胸膛。”
  顧瀟挑了挑眉,彎腰在其臉上摸索幾下,撕下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又拿下些增補的東西,出現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這……”顧瀟將人皮面具攥緊,“蠻人?!”
  “他是北蠻大將軍‘胡塔爾’的親信,負責與靜王府交涉暗通,因為說得一口流利中原話,又善於偽裝,刺探了不少邊關情報,此番若非他心急之下敗露行跡,本官的人也沒這麼容易盯准他。”
  顧瀟寒聲道:“靜王久居天京……為何會跟北蠻有勾連?”
  阮非譽歎了口氣:“顧副尉可知其生母本為北蠻和親公主‘古洛那’?她乃胡塔爾的姨母,其姐是當今北蠻王后,昔日靜王年幼之時,北蠻撕毀合約突襲我大楚邊關……古洛那雖未被查出通敵之實,卻遭到帝王猜忌逼問,她為了保護親子,便自殺立誓以證母子清白,否則哪有如今的靜王?”
  顧瀟道:“那麼,她到底有沒有通敵?”
  阮非譽搖頭道:“這個問題只有古洛那自己知道,不過因為她的死,靜王才真正得了陛下信任,從此養在了唐宸妃名下,由處境尷尬的異族血脈真正有了皇子地位。”
  顧瀟一點就透:“唐宸妃膝下無子,唐家卻勢大倡狂,陛下早有意整治只是苦於年事已高有心無力,為朝綱計也得維持著君臣之間微妙平衡……但是,陛下時日無多,待新帝上位,未必還會願意留著野心勃勃的唐家,除非他們有把握新帝不會對他們動手。”
  唐宸妃為何對並非親生的四皇子視如己出?不過是別無選擇。
  唐家為何要千方百計將自身與四皇子綁于同舟?無非是相互利用。
  “靜王本無母族,全靠唐宸妃和唐家支持才能走到今天,他對生母被逼死之事本就如鯁在喉,兼之身份特殊,當他對大楚生出怨憤,自然會想尋求新的外力。”阮非譽揉了揉額角,“蠻王並非莽夫,知道殺不如治的道理,比起窮兵黷武殺伐立威,扶持一個對己方有利的大楚新帝無疑是更好的選擇。”
  顧瀟冷冷道:“唐家願意做賣國賊?”
  阮非譽道:“並非所有人都願意,否則本官也不可能得知這些消息,不過……身為家主,總要為家族計,比起面臨新帝上位後的檯面清洗,他們寧可選擇親手翻雲覆雨,畢竟這世上成王敗寇勝者書史,只要他們能贏了此局,何愁什麼生前身後名?”
  “那麼……”顧瀟低頭看向林校尉,“靜王想上位,必定要先除絆腳石,比如……太子?”
  林校尉的眼睛不停顫動,顧瀟知道自己猜對了。
  “十二年前太子因病而亡,陛下和許皇后俱為此耿耿於懷,皇長孫更鬱結在心,本官奉陛下密旨暗中調查太子病亡真相,可惜難有頭緒,直到兩年前與顧副尉見面……”阮非譽從袖中摸出一物,“顧副尉,可認得這個東西?”
  顧瀟接過看了看,只見是個楠木盒子,打開之後裡面竟然有一截發黃的人骨!
  令人驚異的是,此骨竟然帶有一股奇香,細細一聞便覺體內躁動,顧瀟頓時神智一醒,將蓋子合上:“這是什麼?”
  “兩年前,顧副尉與本官談起一種能令人神智不清、舉止發狂的藥物,本官便想起太子患病的那段時日也是這般狂躁易怒,病發暴斃當天還打殺了不少宮人,甚至與太子妃和皇長孫發生衝突,險些將妻兒活活掐死……幸虧侍衛及時趕到攔下太子,可是太子卻抓爛了自己的臉,心氣難平,當晚便沒了。”阮非譽取回木盒,“太醫並未查到毒物,只能歸於瘋病怪症,若非許皇后和皇長孫堅持,恐怕連陛下也不會繼續追查。”
  顧瀟的臉色終於變了。
  泣血窟裡見到的那群發狂人牲、被灌藥後神智不清重創恩師的自己……三年前的記憶在腦中如走馬燈一樣閃現,然而他這一次站穩了,手緊緊握住驚鴻刀柄,聲音有些發抖:“這二者,當真有關?”
  “本官查到,太子患病前三月納了側妃,對方便是西南地方官員之女,色藝雙絕,溫柔解語,太子每月有半數時間都歇在她的院落,可惜未有子嗣,太子出事之後她就變得瘋瘋癲癲,被太子妃置於冷宮。”阮非譽回想著情報,“兩年前本官派人去查,才知道她已經在半年前墜井而亡,撈上來的只是一具爛骨頭,然而……這骨頭上竟有奇香。”
  顧瀟五指攥緊,聽見阮非譽繼續道:“本官讓人去了她故鄉,幾經暗查才發現那官員本是靜王心腹外調于此,這女子也並非他的女兒,而是他花高價從人手中買來的‘奇貨’——體質百毒不侵,因此以阿芙蓉混合其他藥物餵食沐浴數載,養成一身香骨,於己身無礙,卻會讓親近她的人受到影響,交合後便仿佛癮君子不可自拔,從而中毒日深,毒發症狀便與顧副尉所言的瘋藥如出一轍。”
  “……賣出此人的,是迷蹤嶺葬魂宮?”
  阮非譽頷首:“若所料無差,這應該是靜王府與葬魂宮做的第一筆大生意,此後兩者緊密相連,至今未曾斷絕。”
  顧瀟喉頭動了動,聲音有些沙啞:“那麼……珣兒是在兩年前就知道了這件事?”
  阮非譽的沉默代表了回答。
  顧瀟想起昨夜楚珣對待楚堯的溫和妥帖,想起他對靜王的尊敬禮數,在這一個瞬間突覺寒意。
  一個少年人,究竟要怎樣才能做到恍若未覺,甚至對著仇人言笑如初?
  小不忍,則亂大謀。
  顧瀟忽然道:“三年前北疆戰事吃緊,有人發現了靜王私通蠻族的書信,而我誤打誤撞救下了兩位皇孫……這真的是巧合嗎?”
  “顧副尉有此一問,說明心中已經有了偏向,何必問我呢?”阮非譽微微一笑,目光微沉,“不過,皇長孫回宮之後曾對我說起擅自出京的原委,皆因那時靜王妃生辰將至,小皇孫想要出京為母尋禮,特意去尋了皇長孫陪同南下……”
  顧瀟冷冷打斷:“阿堯那個時候才八歲,根本不懂這些彎彎繞繞,若說他與其父串通一氣通敵,誘出皇長孫身陷險境,恐怕太過牽強。”
  阮非譽不禁為這毫不掩飾的維護側目,心中思量片刻,面上笑意依舊:“本官只是就事論事,並沒有置喙小皇孫之意。正如副尉所言,稚子年幼無知,未出四方高牆,何談天下遠行?小皇孫那時會有如此舉動,自然是受有心之人蠱惑攛掇,目的是以其為餌釣出皇長孫這條魚,至於遇上顧副尉……也許,這就真是天意了。”
  顧瀟的眼中慢慢彌漫上血絲:“阿堯是他的親生兒子……”
  “欲成大事,有舍有得;為帝稱王,最是無情。”阮非譽看著他的眼睛,“若計畫順利自然無事,就算……小皇孫不過年幼,靜王也正當壯年,他只要掩好首尾,時光就能淡卻傷痕,待風雲落定,何愁沒有後統可繼?”
  然而顧瀟救了楚珣和楚堯,讓他們平安回到天京,打亂了靜王與北蠻一番盤算,使得謀逆之機不得不推遲三載才捲土重來。
  楚珣和楚堯視他如師如恩,知情之人贊他俠骨義氣,可顧瀟這三年來,不止一次地後悔。
  若那一年他沒有不自量力,若那一晚他沒有多管閒事,若那一次他沒有魯莽興許,若那一天他沒有飛鴿傳書……師父,是不是就不會死?她,是不是還跟師娘在飛雲峰做一對遠離塵囂的神仙眷侶?他,是不是還能有家可歸?
  每每從午夜夢回中驚醒,他都忍不住捫心自問,然後於念頭偏差之前狠狠給自己一記耳光。
  顧欺芳傳過他的俠義擔當,端清教給他的君子自強,不容許顧瀟有半點自欺欺人的逃避。
  到如今他依然後悔,只是不再後悔自己救人,只後悔自己那時的年少輕狂和無能為力。
  “今夜一番深談,晚輩獲益良多,此情無以為報,便……”
  深吸一口氣,顧瀟低下頭,一雙眼褪去所有的感情,像兩把刀子冷冷戳進林校尉的身上,道:“便將此人交于阮大人聊以報償,想來以大人手段,得了這一枚好棋,定能下成一局珍瓏。”
  一股寒意從林校尉腳底竄上頭頂,他知道死亡才是現在最好的出路,可是他已經失去了這個權利。
  阮非譽彎下腰提起這個比他高出許多的健壯男人,輕鬆得就像拿起一本書冊,這才面向顧瀟笑道:“雖說‘觀棋不語真君子’,可有的時候身在局中,再想做個旁觀者就難了。”
  顧瀟面色沉下。
  阮非譽的一雙眼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自古覆巢之下無完卵,雖說顧副尉在這天京三年是為了私情,可如今大局當前,身為驚鴻傳人你真能置身事外?”
  顧瀟聲音微涼:“珣兒既然有說這話的膽魄,就不該借阮大人的口,而應親自來對我談。”
  阮非譽道:“不管話由誰說出口,事實都擺在顧副尉面前,而你自己必有抉擇……哈,交淺言深,的確是本官之過,言盡於此,好自為之。”
  他提著林校尉出了門,從巷外恰好行來一輛青布馬車,載著他們消失在長街盡頭。
  顧瀟在原地站了許久。
  冷風從門扉穿入,拂得他的衣發獵獵作響,腳邊的屍體早已冷透僵硬,他整個人卻比這屍體的溫度更寒。
  他緩緩拔出了驚鴻刀,寒刃照亮眉睫,也映出一雙不知何時血絲密佈的眼,一滴滾燙的液體落在刀刃上,匯入血槽之後迅速變得冰涼。
  風很快吹幹了顧瀟臉上這一道淚痕,他收起了刀,提著那具屍體一躍而出,化成了夜裡一閃即逝的鬼影。
 

第186章 宮變(六)
  崇昭三十年八月十九,奉天殿祈福道場畢,天子複朝。
  崇昭三十年八月二十,六部尚書聯合上奏,請立皇儲。
  崇昭三十年八月二十三,天子立皇長孫楚珣為皇太孫,十皇子當朝抗議。
  崇昭三十年八月二十七,司徒貴妃御前失儀降妃為嬪,端王受急召入宮。
  崇昭三十年八月三十,十皇子被封甯安王,賜婚陸氏女,即日完婚後鎮守錦州,無召不返天京。
  崇昭三十年九月初一,北蠻使團將臨驚寒關外。
  崇昭三十年九月初三,八名禦史上書死諫,以“皇太孫年少難撐大局”請立攝政王,丞相秦明德當朝反駁,戶部尚書阮非譽上奏密折,天子震怒,靜王殿前被斥“蠻夷之子不堪正統”,滿朝譁然。
  崇昭三十年九月初四,唐宸妃於御花園失足落水,病重不起,玉甯公主攜駙馬回宮侍疾。
  ……
  崇昭三十年九月初七,北蠻使團抵達驚寒關外。
  崇昭三十年九月初八,北疆戰起,三日後加急軍報入京,天子當朝吐血昏厥,皇太孫臨危代政。
  崇昭三十年九月初九,誠王楚雲奉命出征北疆。
  崇昭三十年九月初十,誠王楚雲率軍出城,皇太孫親往送行。
  山雨欲來,狂風滿樓。
  顧瀟剛把楚堯從靜王府裡“偷”出來。
  這個“偷”字用得並不過分,自靜王殿前被斥,整個王府就暴露在有心之人的眼皮子底下,最初還有人不以為然,待北蠻戰起,各色的目光恨不能將王府每一個人拆骨剝皮看個究竟。
  楚堯就算再怎麼天真不知事,也能從下人的竊竊私語和驟然清靜的門廳察覺到端倪,然而楚琰閉門不出,王妃忙著處理內務,並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照顧一個孩子的心情。
  眼看一個珠圓玉潤的小胖墩兒在短短幾天之內縮水了一圈,顧瀟終於忍不住趁著今晚月黑風高,仗著一身好輕功將他從後院抱了出來,只在房裡留了個叫被子包成春捲兒的枕頭,誰也沒有被驚動。
  楚堯在輾轉難眠時被他摸上了床,驚叫還沒出口就被一根手指壓了回去,耳邊是熟悉的聲音,他眨眨眼,乖乖縮進師父懷裡,手腳並用做了一隻黏糊糊的壁虎。
  他們出了王府,顧瀟用自己玄色的外衣罩住楚堯頭臉,於濃沉夜幕下驚鴻掠影而去,楚堯眼前一抹黑什麼也看不見,耳朵裡卻一直聽到呼呼的風聲。
  直到顧瀟的速度慢下來,他才從對方衣袍下掙出一個小腦瓜,怔怔看著下方房頂樹冠都在師父腳下化成灰不溜秋的影子,天地間仿佛一切都歸於靜止,唯有他們兩人仍是活著。
  習武練功,舞刀弄劍,到底是為了鋤強扶弱,還是為了爭名奪利?
  楚堯從來不懂,自然也沒有一個答案。
  直到現在,他於這瞬息之間眼見萬家燈火都化成足下微塵,驀地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念頭——
  人總往高處走,不正是為了看得更遠嗎?
  楚堯看得失了神。
  顧瀟已經落在了一間古舊的大院落裡。
  這地方位於城南偏僻處,離靜王府和皇宮都很遠,周圍都是普普通通的屋舍,半點也不起眼。此時夜深人靜,裡面未聞人聲也不見人影,就連門前屋簷下都沒看到燈火,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楚堯有點怕,下意識抓緊了顧瀟的手:“師父,你帶我來這兒幹什麼?”
  “帶你……來玩個遊戲。”顧瀟拍拍他的頭,取出火摺子將長廊下的幾盞燈籠點燃,給這冷冰冰的院子平添了幾分活氣。
  楚堯終於面色一松,也就笑了起來:“玩什麼?要這麼神神秘秘的?
  “你過生日的時候,為師忘了給你準備禮物,今天補上,不過……”沒等小少年笑開花,顧瀟便話鋒一轉,“不過,我把禮物藏在這院子裡,你要自己找到才行,只有一個晚上,找不到的話可不能怪師父不給。”
  楚堯一怔,繼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會找到的!”
  說完,他又有些猶豫地看了下四周:“不過,這裡應該是有人住的吧,我們這樣……會不會不大好?”
  靜王對他鮮少管教,靜王妃對他嬌寵卻不肯養出一個飛揚跋扈的紈絝,故而顧瀟一直覺得這孩子雖然生在皇家,卻乖巧可愛得過分,相處三年後更是捨不得。
  可惜……
  顧瀟眉眼微垂,笑了笑:“不怕,這裡的主人是為師的朋友,你只要輕手輕腳別發出大動靜鬧騰,她就不會怪你的。”
  楚堯眼巴巴地望著他:“那麼師父幫我一起找。”
  “你的東西,自己找,師父要回府去幫你望風。”顧瀟刮了下他的鼻子,“不許亂跑,天亮之前為師來接你回去,否則被人發現就不好了。”
  “嗯嗯!”小少年將頭點得像小雞吃米,然後擼起袖子開始在這院落裡尋找起來,他找得很仔細,連一塊石頭都要端詳幾遍,唯恐錯過了蛛絲馬跡。
  顧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忙碌的身影上,腳步倒退回長廊,在那紅漆柱子後面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盈袖已經將天京暗網移交給他,自然也不再需要“紅綃娘子”的身份,如今她戴著眉目平凡的面具,著一身豔俗的衣裳,像個空閨寂寞的半老徐娘。
  她輕聲道:“密探來報,崇昭帝病危,召眾皇子入宮,現在除了三日前帶兵離京的誠王,就連靜王府也有中官趕去通知”
  顧瀟聲音淡淡:“看來,大變就在今夜了。”
  “既然你知道今夜要生大變,為何還要把他帶過來?”盈袖目光如電,聲音雖然輕,卻冷得直戳人心,“倘若被人發現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失蹤,以靜王的敏銳多疑必定會再起算計,到時候壞了我們……”
  “他不會發現的。”顧瀟終於轉過頭,“你以為,要在此時從戒備森嚴的王府裡帶出世子,到現在還沒引起騷動,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嗎?”
  盈袖一愣。
  “阿堯今晚睡不著,王妃就到了他的院子裡,將侍衛僕從都換上了跟隨多年的婢女,自己住進了阿堯隔壁……我離開的時候,看到她半開了窗戶,投來一個眼神。”顧瀟抬起眼,“我想帶自己的徒弟離開是非之地,她也想讓自己的兒子暫避風頭,所以我才能如此順利。”
  盈袖背後一寒:“靜王狼子野心,他的女人就可信嗎?”
  “可信,但不可盡信,所以我得儘快回去。”顧瀟搖了搖頭,“阿堯就交給你了,幫我看住他,我回來之前不准他離此一步,也不准外人入內一步。”
  他們擦肩而過,盈袖攥緊了拳:“你要是一去不回呢?”
  大局已動,天羅收網,人都成了棋子,黑白廝殺,相互圍剿,誰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棄子,更沒人能確定自己是否能活到殘局落定。
  身後,顧瀟默然片刻才道:“我若一去不回,你就帶著眾人撤離天京,十年不得回轉……把阿堯也帶走,別讓他跑回來,我不求他終生喜樂功成名就,只求他平平安安。”
  “我問的是你!你要是沒能回來,阮非譽和楚珣要是算錯一步滿盤皆輸,你……你怎麼辦?!”
  顧瀟只是笑了笑,再看了一眼貓進草叢翻找東西的楚堯,目光映著廊下一點燈火,溫和得不可思議。
  火光融入眼瞳,混合不知何起的淚水模糊了盈袖的眼睛,當她再抬頭看去,顧瀟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這片朦朧之中。
  天上下起了雨,閃電劃破夜空,驚雷炸響心頭,平地而起的狂風撕扯著院中花草樹木,仿佛有摧枯拉朽的力量。
  “王爺!陛下病危,宣您速速進宮!”
  管家顧不得規矩禮數,急急忙忙敲響了靜王的房門,雙膝跪地,連聲道:“宮裡派人急召,暗衛也傳來消息證明太醫齊聚六合宮,這次、這次怕是挺不過去了!”
  他聲音發顫,卻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難以壓抑的興奮。
  多年籌謀一朝將動,就連老天爺也站在他們這邊,他怎麼能不激動?
  楚琰手中茶杯墜地,濺濕了袍子下擺,他霍然起身,在屋子裡快速踱了一圈,這才回神:“林朝和顧瀟呢?”
  “林校尉在院中待命,顧副尉剛從外面回來,宮中暗衛的消息便是由他帶來,不假!”
  “好、好、好!”楚琰一腳踢開碎瓷杯,“讓林朝速速派人通知各處部署,儘快集合兵力,顧瀟隨本王進宮!”
  “諾!”
  “慢著!”楚琰披衣的手忽然一頓,“王妃和世子呢?”
  管家躬身道:“回稟王爺,世子今日精神不佳,王妃搬過去陪伴,現在應是剛剛入睡,小的已經派婢女過去通知,您……”
  “王爺,妾在此。”
  靜王妃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她衣裙下擺也被雨水打濕,頭髮未著珠翠,明顯是得了消息就急忙趕來,正好聽見靜王發問,適時出聲入內。
  “阿堯有些發熱,妾剛哄他睡下,現在也不好驚擾,便先行過來了。”管家識趣退下,靜王妃攏了攏身上披風,“宮中急召,王爺定然心焦,還是早去為好,府中一切自有妾身照管,只待王爺歸來。”
  楚琰心頭閃過一線莫名的感覺,卻彷徨得根本抓不住,他此時也無心細想,握住靜王妃微涼的手,不禁笑了笑:“有王妃在,本王確實安心多了。”
  靜王妃輕輕一笑,有雨珠從額角滑落,像海棠花上淌下了一滴淚。
  她為楚琰系好披風,親手捧來佩劍,溫聲道:“風急雨大,王爺要小心著些,不管前路如何,妾都與王爺同行。”
  楚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低下頭在她額頭輕輕一吻,難得放柔了聲音:“王妃且等這一次,今後本王位于萬人之上,許你母儀天下。”
  靜王妃閉上雙目,眼睫微微顫動,唇角帶笑:“好。”
  當她睜開眼時,楚琰已經匆匆離去。
  纖細蒼白的手指拭去眼角一點淚珠,靜王妃聽見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淡淡道:“你不陪著王爺入宮,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有些話想問一問王妃,否則以後也許就沒有機會了。”顧瀟背靠著門板,“外面的護衛可以放心,王妃想必也有話要交待卑職吧。”
  靜王妃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你問吧。”
  “唐家不願跟隨靜王謀逆的人要麼被內部處理,要麼脫離家族另投他人,王妃身為唐家嫡女,又與靜王感情深厚,為什麼要在這風雨之際相助我們去對付自己的夫君?”
  靜王妃搖了搖頭,反問道:“顧副尉,你生為男兒志存高遠,可知道身為女人又要思慮些什麼?”
  顧瀟一愣。
  “未出閣時,我乃唐家之女,為父母承恩,為家族計較;出嫁成婚,我乃王爺之妻,為夫君打理內務,為王府管事鎮家;生子育兒,我乃阿堯之母,為他當下照看,為他日後打算。”靜王妃坐在椅子上,端莊如古畫裡的高門美人,于溫柔似水中透露出大氣雍容,一字一頓地道,“除此之外,我乃大楚之民,為小家殫精竭慮,為大國不敢苟且……這些是我身為女人的一生,窮心竭力也要做到的事。”
  顧瀟想好的話,到現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靜王妃微微一笑,輕聲問:“你把阿堯帶到安全的地方了嗎?”
  顧瀟沉默著點頭。
  “那就夠了。”靜王妃的笑容柔美如月光,“今夜之後,不管王爺與我如何,都別讓他回來,請你帶他走得遠遠的,忘了我們,忘了天京城,永遠不要回頭。”
  顧瀟澀聲道:“為什麼?”
  “王爺若是輸了,靜王府無一能倖免,我自然要阿堯活著……王爺若是贏了,他雖成王卻是整個大楚中原的罪人,我不會讓阿堯被天下人指著脊樑骨活一輩子。”
  “……好。”
  顧瀟閉了閉眼,他頭一次向靜王妃行了心甘情願的禮,然後轉身離開。
  靜王妃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手指摩挲著金絲楠木椅的扶手,慢慢收緊,許久不曾放開。
  她想起今晚哄楚堯睡覺時候的場景,那孩子從小就聰慧敏銳,大抵是察覺到了什麼,怎麼也睡不著,見到她進來就蹬蹬跑過來。
  ——“母妃,我怕。”
  ——“阿堯怕什麼?”
  ——“最近……總感覺你們都好奇怪,可我什麼都不知道,母妃告訴我好不好?”
  那時候,她撫摸兒子腦袋的手頓了頓,跪坐下來捧起小少年的臉,嘴角慢慢勾起:“不用怕,阿堯看看母妃,笑得好看嗎?”
  楚堯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描摹她嘴角的笑容,用力點頭:“嗯!母妃最好看!”
  “那……以後不管發生什麼,阿堯也要這樣笑著活下去,不要怕,不要哭,好不好?”
  “……嗯!”


第187章 宮變(七)
  崇昭三十年九月十三,天子病重,靜王逼宮,京城病變,風聲鶴唳。
  這一夜,天京城風雲驟變,雨水淌下殷紅,人間遭了一番血洗。
  腥風血雨降下的時候,盈袖正在長廊下看著楚堯頂風冒雨地在院子裡翻找,不知道過了多久,背後傳來輕微的落地聲,探子隱在陰影中。
  盈袖嘴唇翕動:“什麼時辰了?”
  “寅時已到。”停頓一下,探子的聲音有些發抖,“顧大人從宮中傳出密信,靜王死了。”
  盈袖的雙手這一刹那緊握成拳。
  她的目光緊緊鎖定楚堯的背影,小少年在這囹圄之地與世隔絕,對今夜一場驚天巨變毫無所覺,正從石桌下發現了一點端倪,用雙手刨開濕軟泥土,露出了木盒一角。
  盈袖的眼睛被他臉上笑容刺痛。
  她垂下眼瞼,低聲道:“說清楚些。”
  “當日顧大人殺了林朝與北蠻奸細,那張由南儒阮非譽親手偽造的羊皮紙上隱去半截內容,靜王只知道北蠻會借使團入關的機會發動偷襲,卻不知道胡塔爾特意提醒了此戰只是聲東擊西,意在抽調天京兵力,實際上並無多少勝算,要他一定等到大軍離京後速戰速決……然而,此信被顧大人和南儒截獲,先密報丞相秦明德,又於日前密奏皇帝,因此……”
  盈袖睜開眼:“因此,楚雲根本沒有去北疆!”
  誠王率五萬大軍離經出征,卻在出城兩日之後趁夜從山地小路抄險途秘密折返,一部分潛伏於城郊之外,一部分混進每日出入的軍民中,當叛軍封鎖城門之後,他們便裡應外合,重新奪回天京城週邊的控制權。
  “阮非譽心腹易容成林朝模樣,本奉命負責靜王第二批軍力部署調遣,事發之前故意將陣營打散,將一半叛軍引向外城直面歸來平反的誠王大軍,剩下一半則被司徒世家聯合眾家之力共同抗於騰天門外,端王披甲上陣斬下叛軍大將,調兵遣將直奔靜王府和唐家……
  “玉甯公主以毒酒鳩殺駙馬唐芷陽,奪得京衛兵符交予皇太孫,事先埋伏宮中的禁衛軍和暗衛與靜王叛軍展開廝殺,歷經三個時辰,一路逼至六合宮,只是那裡已經被靜王控制,裡面除了皇帝還有數位皇子和重臣,戰況焦灼,直到……”
  盈袖心頭一緊,天上正好有驚雷炸響,探子的聲音在雷聲中平添戰慄——
  “直到靜王以劍挾持皇帝,一直護在他左右的顧大人,反手一刀斷其右臂,伏兵趁機拿下殿內亂黨賊臣,靜王聽得外面喊殺知曉大勢已去,咒駡顧橫劍自刎,當場氣絕身亡。”
  盈袖的雙瞳在這刹那緊縮。
  楚堯終於從泥土中挖出了那個木盒子,他急匆匆跑到燈火下打開盒子,發現裡面是三塊薄如蟬翼的布帛、一把短刀和一張字條。
  他握刀的手一頓,忽然想起在拜師入門那天,自己不滿於一把小木刀,跟師父撒嬌鬧騰要一把真刀,卻被師父毫不客氣地笑話,說等他長大再提。
  現在,這樣一把鋒利雪亮的短刀就在盒子裡。
  那三塊布帛分別是《驚鴻訣》的心法、步法和刀法,一字一句都是顧瀟和顧欺芳兩代刀主總結出來的精闢心得,字條上則只有潦草至極的三個字,對不起。
  一道驚雷在附近炸開,楚堯腦子裡頓時嗡鳴一片,紙條飄落泥水,提起來的心驀地沉了下去。
  他把布帛和短刀塞進懷裡,焦躁不安地在長廊下走來走去,並沒有發現隱藏在暗處的盈袖二人,一雙眼總是盯著門口和屋頂,而他苦等的人還沒有回來。
  外面忽然傳來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那是兵馬平亂後直往宮門的聲音,戰馬仰天嘶鳴,金戈鏗鏘頓地。
  楚堯不是沒聽見過這樣的聲音,卻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
  他這才驚覺自己已經在這裡呆了將近一夜,顧瀟還沒回來,外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楚堯一咬牙,等兵馬聲遠去後,用力去推那大門,出乎意料的是院門並沒有上鎖,他推開了一條縫,小心翼翼地望了眼外面,只看到空無一人的巷道。
  猶豫了幾下,他終究還是一貓身跑出去了。
  “主子,顧大人說不能……”
  “他在哪裡?”盈袖看著地上那個木盒,“既然靜王死了,他為什麼還不回來?”
  探子道:“顧大王被暗箭所傷,正在宮中治療,一時半會兒怕是回不來。”
  “那就行了,讓他去。”盈袖冷冷道,“既然靜王死了,靜王府的人一個都別想跑,做我們這一行的怎麼能不知道斬草除根的道理?他既然殺了靜王,這孩子就一定會找他報仇,留著一個禍患是要給誰添麻煩?”
  “可是……”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我們如約守到了這個時候,現在楚堯自己要回去找死,怪不了任何人!”盈袖壓下心頭所有的惻隱不忍,面如寒霜,“驚鴻刀主大仇已報,此番任務已經了結!通知所有人,除了打探消息的暗樁繼續潛伏,剩下的都做好準備,這兩日趁亂離京,早些離開這灘渾水!”
  “……是!”
  楚堯冒著風雨跑了一路。
  他雖然在天京長大,卻很少到這偏僻之地,自然也不曉得顧瀟究竟把自己帶來了哪裡,只好憑著感覺像沒頭蒼蠅一樣狂奔尋找,不知道跑了多遠,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他因為力竭停下來的時候,天空已經濛濛亮,雨也已經停了。
  周圍漸漸有了人跡,除了少數是探頭探腦的百姓,大部分還是身著鐵甲的士兵在來回巡邏,只是顧瀟出門的時候特意給他套了一身粗布衣服,現在又被折騰了一身泥水,誰也認不出這個狼狽不堪的半大少年竟然是個身份尊貴的小皇孫。
  青石板地面濕淋淋的,十裡長街尚且燈火通明,士兵來去尋找可能存在的叛黨,家家戶戶挨個搜查,不少人都在竊竊私語。
  冷不丁,不知道是誰高聲喊道:“快看!那邊起火了!”
  “啊!走水!”
  “那是什麼地方?!”
  “是、是靜王府!”
  楚堯渾身一顫,立刻扭頭看去,果然看見火光乍現染紅了半面天幕。
  灰沉沉的夜空被火光染上不祥的紅色,映得那烏雲就像被撕裂開來的皮肉在火光裡焦糊翻卷,風呼嘯而來,仿佛垂死之人絕望的嚎叫。
  楚堯的一顆心,頓時狂跳起來。
  一時間,他什麼都想不到,也什麼都不敢去想,拔腿就朝火光的方向跑去,小小的身體在人流中拼命擠動,卻是寸步也難移。
  眼淚忽然間奪眶而出,明明他還什麼都沒看見,卻在風聲劃過耳畔的刹那,驀然間淚流滿面。
  等到他終於趕到靜王府外,這裡已經圍著許多人,士兵把擁擠人群都擋在刀兵之外,在地上化成一個大圈,圈子裡是被烈火吞噬其中的王府。
  楚琰喜好烈酒,王府中藏有美酒數百壇,卻在雨停之後被王妃下令,讓心腹取了烈酒潑灑王府,然後佈置火油,點燃引線,將其中所有藏汙納垢的證據和可能洩露機密的活口通通付之一炬。
  楚堯在這刹那沒有站穩,頹然坐倒在地,頓時被擁擠的人群踩了好幾腳,骨肉生疼。
  他在這一刻茫然無措,根本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甚至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失去了什麼。
  楚堯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王府起火了,父王和母妃在哪裡?他們逃出來沒有?
  這個念頭剛起,楚堯就再也坐不住,借著人群遮掩,他悄悄繞到了隱蔽處,生平頭一次如有神助般悄然迅速地上了一棵岑天大樹。
  他爬得高,可惜自上而下看過去,只有一片火海和在其中掙扎求救的人,那都是府中的侍從,拼命砸門想要逃生,可是烈火封堵了活路,而門外前來“救援”的士兵都無動於衷。
  楚堯的一顆心,驟然間沉了下去。
  火光刺痛人眼,可他拼命睜大眼睛來回掃視,想要看到靜王和王妃的身影,可惜自始至終也沒見到,反而是有一隊人縱馬而來,領頭者一身黑衣帶血,左臂還纏著白紗布。
  那是顧瀟,他身邊還有楚珣和一個不認識的武將。
  顧瀟一見這場大火便臉色劇變,人在馬上一蹬,翻身就落入火海,楚堯一顆心再度提到嗓子眼,眼巴巴地盯著顧瀟在火海裡的身影,那麼小的一個影子,是他在此時唯一的稻草。
  烈火,斷梁,崩石,碎瓦……這些東西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尋常武人都舉步維艱,而顧瀟的腳步始終向前。
  楚堯眼睜睜地看著他終於闖進主院,正要松一口氣跳下去跟楚珣說話,卻突然聽到那武將對楚珣說話:“殿下,靜王謀反其罪當誅,靜王妃畏罪自焚也該是她的下場,顧大人何必冒險進去?”
  楚珣一身明黃衣衫都被血染得斑駁,他並沒有發覺上面有人,冷聲道:“靜王雖死,餘黨猶在,我們沒拿住多少活口,重要的證據和名冊都藏在王府中,這一場大火過後還能剩下什麼?”
  楚堯的腦子在這刹那變成一片空白。
  接下來,他仿佛跟樹幹融為一體,大氣不敢出,怔怔地聽著楚珣和那武將的談話,間或夾雜著其他人的議論紛紛,拼湊成缺斤少兩的“真相”。
  謀逆,逼宮,反水,死亡……
  楚堯畢竟還小,見識也有限,不懂那麼多權謀傾軋的勾心鬥角,也不曉得那些個通敵謀逆的大罪大逆,更不知道這背後有多少是非對錯和暗流明湧。
  他只在這些話裡知道了兩件事,一是父母雙亡,二是反目成仇。
  “珣哥哥……”
  呢喃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楚珣驀地一驚,就看見一個狼狽至極的小身影從樹上掉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似乎是疼得站不穩了,趴在地上不可置信地仰頭看他。
  “阿堯……”楚珣心頭一跳,握著韁繩的手緊了又松,終究還是示意圍攏過來的士兵都收起刀劍退後,自己翻身下馬去拉楚堯起來,神情複雜猶疑,“你怎麼在這裡?剛才……你一直在?”
  楚堯緊緊抓住他的手,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珣哥哥,我父王……還有我母妃……”
  “……”
  楚珣在這一刻,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
  向來天真的楚堯,卻在這一刻從他臉上讀出了答案。
  他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淚忽然間湧了出來。
  楚堯一直很愛哭,卻都是撒嬌賣乖的鬧騰,故意要引人去哄他,然而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地痛哭失聲。
  楚珣雙手緊握成拳,十指陷入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氣,帶著血與火的殘酷味道。
  背後火海中傳來“劈啪”一聲,應該是木頭被燒毀斷裂的聲響,在這一刻顯得無比清晰,正如他們自此破碎的過去和情誼。
  “為、為什麼……”
  楚珣彎下腰:“阿堯,你先起……”
  “殿下,讓開!”
  “大膽!”
  刹那間,楚珣的眼睛被一道寒光刺痛,背後破風之聲瞬息而至,是武將拔刀落下的聲音。
  這一刀自然不是對著楚珣,而是斬向他懷中那個少年,對方竟然從懷中抽出了一把短刀,向著楚珣當胸刺去!
  眨眼之間,刀鋒入肉,血花噴濺而出,在風中鋪展,於塵埃落定。
  楚珣在間不容髮之際被人重重推後,險些踉蹌倒地,一個人擋在了他面前,抬手架住了武將兇狠一刀,胸前空門大露,被短刀捅進了腹部。
  一刹那,所有人都愣住了。
  血流從顧瀟唇角滑落下來,他蕩開武將的長刀,緊緊握住楚堯的手,輕輕喚道:“阿堯。”
  楚堯終於回神,目光怔怔地落在他身上。
  顧瀟手中空無一物,因為當他闖入主院的時候,世上已經沒有了靜王妃。
  那溫柔如水的女人依然端坐室內,用長劍割喉自刎,任烈火焚燒身軀,顧瀟透過扭曲的窗戶,只能看見她不復容華的影子。
  楚堯這一刀並不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自然也沒有什麼準頭,可是顧瀟覺得很疼。
  他竟然還能想道:“真疼啊,我都這麼疼……阿堯現在,有多疼?”
  楚堯看清了他,下意識鬆開了手,跪坐下來,喃喃道:“師父……為什麼……是你?”
  顧瀟忍著痛,並沒有回答,而是豎起手刀乾脆落下,打昏了已經神智失常的楚堯,身體再也支撐不住,一個踉蹌跪了下來。
  武將大喊道:“此子膽大包天,竟敢行刺皇太孫殿下,多謝顧大人將其拿下,還請……”
  “他沒有。”顧瀟抱著楚堯勉強站起身,直視著楚珣的眼睛,“他要殺的人是我,不是皇太孫,因此處置權在我不在你……殿下,您說是嗎?”


第188章 宮變(八)
  人生際遇,禍福旦夕。
  靜王之亂在一夜間天翻地覆,又於十日內銷聲匿跡,崇昭帝遭到連番打擊終於一病不起,年少的皇太孫臨危受命,在阮非譽的暗中推動下,大楚朝堂開始了一場短促而血腥的清洗。
  丞相秦明德本是南儒一脈的人,自然全力支持;誠王楚雲帶兵平亂追查亂黨餘孽,以此表明自己無心大位之意;端王楚煜一力壓下以司徒為首的各大世家,聰明的在這風雨之際做出頭鳥。
  彈劾攀咬、順藤摸瓜、株連同罪……一張張奏摺上呈,一道道指令發下,一家家門戶被抄,一個個人頭落地。
  未滿十六歲的皇太孫,在隱忍兩年之後終於不再忍耐,鋒芒畢露,爪牙盡出。
  然而這些,都與楚堯沒有干係了。
  天牢,這個他只聞其名不知其實的地方,如今終於來此做了客。這裡沒有人知道這個孩子是誰,為何年紀小小就被關進來,獄卒得了命令不敢多話,將他單獨關在一間牢房裡,除了每日送來水糧,並不與他說一句話。
  十日之內,天牢變得很是熱鬧,不斷有人進來,又陸續有人出去,有人沒日沒夜的謾駡詛咒,有人拖泥帶水地瘋狂攀咬,獄卒們拿著鞭子重重抽在犯人身上,漸漸有了死傷,血腥、腐爛、騷臭……各種各樣的味道混合著楚堯從未見過的眾生百態,像洪水猛獸衝開他有生以來被王妃精心保護的城門,在裡面肆虐洶湧,把曾經深信不疑的柔軟和美好全部淹沒。
  知情的獄卒當然不敢打他,卻也不管他,楚堯坐在發黴潮濕的草堆上,背靠冷冰冰的磚牆,老鼠竄來鑽去,他卻比這些老鼠更可憐。
  “陛下!我要見陛下!”
  “大膽!本官乃御史大夫,你們誰敢……啊!”
  “是王爺要謀反!我們不過聽命行事,求皇太孫殿下開恩!”
  “小的知錯了,我、我曉得誰還是同黨,你們放我出去,我親自去拿人贖罪!”
  “……”
  楚堯雙手捂住耳朵,聲音卻還是如此清晰。
  十天,他瘦了一大圈,渾身髒兮兮得發臭,手腳都是在粗糙地面上磋磨出來的傷痕。從一開始抓著門欄鐵鍊高聲哭喊,到現在一言不發的沉默,楚堯已經三天沒說一句話,沒吃一口飯,安靜得像丟了魂。
  楚堯覺得自己有很多事不懂,有很多事要想,可他一無所知,自然也無從想起,到現在更沒有心思去想。
  人都會說漂亮話,諸如冷靜沉穩,可是等事到臨頭,又有誰能真做到三思後行?
  他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卻又本能地不敢細想,眼睛張惶地望著四周,入目都是可憎可悲的臉龐,而他想見的人始終沒有來。
  楚堯想見的人正在東來閣。
  這是崇昭帝的書房,現在已經屬於臨危代政的皇太孫楚珣,此時東來閣內摒退了宮人,就連原本正在議事的阮非譽也在見到顧瀟入內的刹那告辭離開,只在擦肩而過時瞥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楚珣放下奏摺,一身華服配上束髮金冠,給人的感覺同以前那個貴氣溫和的少年大不一樣,多了讓人不敢逼視的威儀。
  顧瀟走到近前,一句話也沒說,掀開下擺跪在了地上。
  他從小到大都沒彎過幾次腰,下跪更是寥寥無幾,除了師父師娘和師祖靈位,便只有百花村那二十多條人命值他屈膝,到現在他卻二話不說,跪在了楚珣面前。
  楚珣捏著奏摺的手頓時一緊,掩去眼中一閃而逝的神色:“師父,你這是何意?夜深風大,你傷勢未愈,還是快些起來。”
  顧瀟沒有起身,拱手行禮:“皇太孫殿下千歲。”
  “你我師徒,現在又無外人,何必這些虛禮?”楚珣放下奏摺,“莫非師父認為珣兒坐上這個位置,就沒資格做你的徒弟了?”
  顧瀟抬起眼:“殿下既然還認我這個師父,那麼……能否對師弟網開一面?”
  楚珣陡然沉默,顧瀟長跪不起。
  半晌,楚珣長歎一聲:“師父,你向來深明事理,現在何必為難我呢?”
  “不知者無罪。”顧瀟聲音沙啞,“阿堯還小,王妃將一切都瞞住,他什麼都不知道。”
  “靜王妃唐芷音,我的四皇嬸……呵,她的確好手段,銷毀證據保全了大半舊部,又給自己的兒子找了這樣一條退路,可是……”楚珣抬起眼,語氣轉寒,“我為什麼要如她所願放過對自己滿心仇恨的人?”
  顧瀟垂下眼瞼。
  楚珣離開禦案,親自走到顧瀟面前來,蹲下身虛虛指著他受傷的腹部,道:“十日之前,若非師父替我擋下,這一刀就該捅進我的心口……他不知道靜王謀逆,卻曉得我們逼死他的父母,此仇深如血海,恐怕他存活一日,就一天不會放過我們。”
  頓了頓,楚珣又道:“或者,師父你去把真相都告訴他,如果阿堯能想明白,我這個做兄長的自然也不會定要置他於死地。”
  “殿下,若是阿堯現在知曉一切,縱使你放過了他,別人也不會了。”顧瀟的唇角緩緩抿起,“如此一來,你的確給他一條生路,卻有大把的人爭著把他送上死路。”
  楚珣被他戳破了盤算也不惱怒,起身道:“師父既然如此明白,又何必枉費心力?”
  顧瀟默然片刻,抬頭道:“阿堯的生死對殿下來說,如今不過是朱砂一筆代過的事情。靜王叛亂結束得短促,現在首惡雖已伏誅,餘黨仍深埋,兼之局勢緊張,後續只能徐徐圖之,在這個節骨眼上比起窮追猛打將事態擴大,殿下應當更偏向如何把這樁皇家陰私壓下去,須知從長計議總好過打草驚蛇。”
  “師父的看法,倒是與阮大人不謀而合。”楚珣垂下眼,“然而把阿堯押入天牢,是皇祖父的意思,我不可能為了一個想殺我的人在這個時候觸怒聖顏徒增麻煩。”
  “陛下重病不起,半壁玉璽已落在殿下手中,只要你願意網開一面,他就有一條活路。”
  顧瀟俯下身,額頭落在手背上,許久沒有起來。
  楚珣的眼眶,在這一瞬間紅了。
  他看著顧瀟低伏的身影,從三年前落難相遇,這個年紀不大卻頂天立地的人在楚珣心裡就是如師如父般的存在,很多時候楚珣覺得自己撐不下去,都會想起那一年顧瀟帶著他跳下斷崖時的果決眼神。
  若是沒有這個人,楚珣也許已經死了。
  他以為顧瀟能一直這樣挺直脊樑、無所畏懼地活著,卻沒想到這個人也有軟肋,也有捨不得,也會為人下跪低頭。
  “師父……”楚珣彎腰,伸手去扶他,卻是紋絲難動。
  “于公於私,我都知道殿下為難,這一回不情之請,來日十倍奉還,請殿下……放了阿堯!”
  “……”
  “殿下,我求你,放了他。”
  “……”
  滾燙的液體從眼眶湧出,又被一隻手用力抹得乾乾淨淨,楚珣定定地看著顧瀟,半晌之後才終於開了口:“可以。”
  顧瀟抬起頭,楚珣親自把他扶起來,一字一頓地說道:“師父,我應你這一次,但是有兩個條件,你也要答應我。”
  “殿下請說。”
  楚珣深吸一口氣:“第一,我要將他逐出天京,此生不得擅自回轉。”
  “好。”
  “第二……我要你親手廢了他的武功,然後給他灌下宮中秘藥。”
  顧瀟擰了眉。
  楚珣握緊了拳:“師父不要怪我狠心,放他一條命已經是極限,可是他耳聰目明又身懷仇恨,于公於私我都不能安心……我向你保證,就算他成了啞巴癡兒,我也會讓他一生富貴平安。”
  “可是你這樣做,跟殺了他何異?”顧瀟在這一點上不肯讓步,“他現在年紀尚小,若是落下殘疾,今後該如何自處?到現在他已經不是世子皇孫,變得一無所有,倘若連那點微薄武功也不存,你讓他如何在市井安身立命?”
  楚珣終於怒然拂袖:“好好好,師父你為他打算得周全,可有想過我的立場?他有武功傍身,又無殘疾智損,他日若是洩露了身份,勾結亂黨餘孽捲土重來,我又該怎麼辦?人算永遠不如天算,這一次有天時人和相助才將一場叛亂鎮壓,到時候又有誰來幫我?”
  顧瀟一言不發,楚珣心中壓抑多年的鬱憤委屈卻好像找到了宣洩口,他用力一揮,紫檀博古架翻倒,上面的珍貴瓷器和銅器砸了一地,碎成了再也拼不回去的曾經。
  “我爹被他父王所害,我母嚇得了病長居佛堂,留我一個人面對這龍潭虎穴的皇宮,自幼不曾嘗過父母恩寵,而他還在雙親膝前享受天倫之樂,無憂無慮得讓我羡慕!他父王騙我十載,我對阿堯好似手足,視其父母如親如長,卻是險些因其算計死在宮外,更差點釀成北疆大禍……是,阿堯年幼無知的確無辜,難道我就罪有應得活該受這些苦?我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樣,我憑什麼放過仇人的兒子?
  “師父,當年你救我一命,後來你收我們為徒,縱然知道我心懷異想仍不遺餘力地教導,我心中敬你感激你,可你總是為他考量比為我計較更多,為什麼他永遠過得比我好?!”
  顧瀟抬起頭,看著楚珣手撐桌案站立,身體因為情緒太過激動而有些發顫,就連呼吸和心跳也俱都亂了,兩眼通紅,一張臉雖然還保持著笑意,卻比哭還難看。
  楚珣喃喃道:“師父,我到底……哪裡不如他?”
  顧瀟看著散落在地的奏摺,上面除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還有一道道觸目驚心的朱砂筆痕跡,可見這個年僅十五歲的皇太孫是真的在用心做一名儲君,將來成為英明的皇帝。
  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楚珣這十天來進退得度表現得無可指摘,可是誰能知道他也會在人後痛哭迷茫?
  都說“男子漢流血不流淚”,可是這天底下哪個人降臨世間不是從流淚開始的?
  顧瀟歎了口氣,好像在這一瞬間老了十來歲。
  他終於站了起來,雙手攬過這個只比自己矮半個頭的少年,不甚熟練地將其按在自己肩膀上,輕拍著對方背脊,道:“我師父在世的時候,常說‘寧缺毋濫’,因此她這一生只有我這麼一個徒弟……因此,我收你們為徒是出於真心而不僅是因為旁的干係,這一輩子也只會有你們兩個弟子,絕無第三人。”
  頓了頓,他放輕了語氣:“然而我的確偏了心,在你與他之間我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不僅是身份地位亦或者年齡悟性,更因阿堯對我來說,重逾性,但是……珣兒,我知道你現在在其位謀其事,有千般不容萬種不易,我也只求你這一次,今後十年,我為你賣命,自此生死不論、名姓全無,以微薄之力死而後已,直到你獨當一面成為一個好皇帝為止。”
  楚珣本欲推開的雙手僵在半空。
  良久,他啞聲道:“要是我還不願意,師父……是不是就離開天京,再也不會幫我了?”
  顧瀟搖了搖頭:“如果你不願意,我說出的話也不反悔,幫你護朝堂家國十載,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我去找阿堯說‘對不起’,補全我欠他的東西之後再去投胎,十八年後又是條好漢了。”顧瀟鬆開手退後兩步,眉眼彎彎,“到時候我和阿堯青春年少,你年過而立,說不定逢年過節的時候還要跟著百姓一起遙祝陛下萬壽無疆。”
  楚珣鼻子一酸,他閉上眼,心中天人交戰。顧瀟這一次沒有再逼他,而是屏息靜氣地等著回答。
  等到楚珣臉上的淚痕都乾涸,顧瀟才聽到了那句微不可聞的話:“我答應你。”
  一道權杖落在顧瀟懷中,楚珣背過身去,聲音微顫:“今天晚上,我准你再去見他一次,然後我會派人把他送走,自此天京再無‘楚堯’……十年,我不能保證一輩子不動他,但是我會讓他活過十年,到時候他長大成人,生死禍福皆由自主,與我再無干係。”
  頓了頓,楚珣澀然道:“師父,記得你的話。”
  “許君一諾,絕不反悔。”
  顧瀟頷首,收起權杖出了東來閣,楚珣這才轉身看著他的背影,緊握的十指一點點鬆開。
  天京下了連續幾天夜雨,在今晚終於有了月色。
  只可惜月色涼如水。
  顧瀟走得極快,出了皇宮大門就直往天牢而去,不多時就進了這座森冷可怕的牢房。
  此時夜已深,楚堯不吃不喝三天早就沒了力氣,哪怕沒有睡意也疲倦不堪,冷不丁聽到牢房裡喧囂大作,犯人們咒駡的聲音陡然間節節拔高,一時間就連獄卒揮鞭斥責竟然也沒能壓制下來。
  “畜牲!背主的畜牲!”
  “顧瀟你這走狗,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
  楚堯聽到這些罵聲,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骨碌爬了起來,死死盯著牢門。
  顧瀟對這些罵聲置若罔聞,將所有人拋在腦後,打開牢門走到了楚堯面前。
  他看著這個在十天之內脫了形的孩子,輕輕喚道:“阿堯……”
  楚堯沒有動,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
  顧瀟勉強笑了笑,道:“我來跟你道別。”
  楚堯默然片刻,問道:“生離,還是死別?”
  這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好像在這十天之內被消磨了所有活潑和單純,此時看著顧瀟的目光讓他想起了黑夜裡的鷹隼,縱然年幼未生雙翼,皮毛之下已經初見骨之雛形。
  他蹲下來,與楚堯平視,伸手去摸那張髒兮兮的連,道:“你會離開天京,過上新的生活……”
  顧瀟的聲音戛然而止,楚堯側頭咬在了他右手食指上,用盡了全身僅剩的力氣,牙齒陷入皮肉,嘗到血味也不肯放開,顧瀟覺得那牙齒咬到了骨頭上。
  他動作一僵,用左手輕輕去撫楚堯的頭,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恨我,恨珣兒,但是如果你不能好好活著,這些都沒有任何意義。”
  楚堯終於松了口,他嘴裡都是血腥味,卻半點高興也無,扯了扯嘴角,並沒有哭,只是道:“師父,我現在不想活了,你告訴我真相……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為什麼……好不好?”
  “是你母妃說過,讓你活著。”顧瀟站了起來,“你知道真相又如何?不過是,無能為力。”
  楚堯握緊了雙拳。
  顧瀟低頭看著他:“你恨我們無可指摘,但是你也要知道‘師為徒先’的道理,仇也好,恨也罷,你都記在我身上就行。”
  “記在你身上?”楚堯抬起頭,“師父,我殺了你報仇……也行嗎?”
  顧瀟笑了一下,看著手指上帶血的牙印,道:“行啊,這個就算印記,十年後我這條命就給你了。”
  楚堯瞳孔一縮,繼而笑了起來,笑得撕心裂肺,咳得斷斷續續。
  “給我……呵,師父,你還想騙我嗎?”楚堯的眼淚都被笑了出來,目光陰鷙,“顧瀟,你口口聲聲說十年之後把命給我,可是人間生死無常,你以為自己是閻王爺能定禍福,說了話就一定能算數嗎?你作朝廷的走狗,指不定哪一天就死了,屍骨遺落在何處也不知道,我又該去哪裡找你討仇?”
  顧瀟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直到外面傳來一聲輕咳,是獄卒提醒他,時間到了。
  最終,他想好的千言萬語都沒派上用場,顧瀟只是彎了彎嘴角,凝視著楚堯的眼睛,輕聲道:“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做鬼也要托夢去找你,此生不還你一命,來世不入輪回,只是阿堯……你可別怕鬼啊。”
  說完這句話,不等楚堯回神,他已經走了出去。
  牢門重新關閉,楚堯這才驚醒,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受傷小獸般的哭嚎,猛地撲了上去,卻只是撞上冷硬的門欄。
  “師父、師父!你回來!”
  “……”
  “師父!我不要你的命,你回來!我求求你回來!”
  “……
  “你們是誰?我哪兒也不去!師父!師父!”
  “……”
  “顧瀟——”
  最後一聲哭喊驟然拔高又戛然而止,顧瀟已經走出天牢大門外,聞聲腳步一頓,近乎僵硬地回了頭。
  可惜他看見的只有森然漆黑的走道。
  他在這一刻有一種衝動,然而最終,他選擇了轉身繼續往前走。
  當身邊再也沒有人,顧瀟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驀然間,他的耳邊迴響起十歲初學驚鴻刀、不堪辛苦的那晚,端清對他說過的一段話——
  “寒枝落枯葉,浮生碾輕塵;此身似驚鴻,轉眼去無蹤。總有一天,你將離巢獨飛、振翼蒼穹,失去岑天大樹的庇護,迎來明槍暗箭的危險,甚至故園不再、滄海終化桑田,而你跨越萬水千山,自此不見歸途。
  “然而,你將從雛鳥變成蒼鷹,張開雙翅與長空搏擊,經風雨鬥雷霆,也許會痛得不想繼續,但你須得將苦樂都銘記,一往無前越過江山萬里,才能找到一生所歸心安落定。”
  青山荒塚說:
  宮變篇完結。
  開《封刀》最後一卷——風雲篇。
  提醒,下次更新悄悄進村,噓……


第189章 結情
  當葉浮生說完最後一個字後,屋子裡已經靜得落針可聞。
  離他從昏迷中醒來不過第三天,氣力還沒怎麼恢復,傷勢也只好了一些。這三天來,葉浮生寸步不出房門,楚惜微也很少離開,外面的消息都靠手下密報來往,從這些情報中,他們得知西川戰事僵持,異族主將薩羅炎落入雁鳴城守將陸巍之手,兩軍隔河對峙,誰也不肯退讓,也都不敢輕舉妄動,“狼首”賽瑞丹臨危上位,正是焦頭爛額之際,無暇他顧。
  楚惜微將這個消息轉告他的時候,就準備等葉浮生的傷勢再好一些便啟程趕回中原,正當他思量著要如何安排,葉浮生卻忽然摒退了下屬,把他拉到床畔坐下,緩緩說出了這些楚惜微欲知不敢的陳年往事。
  此時,楚惜微遲遲沒有開口,葉浮生也不再多說一句話,他還不能順利行動,精神頭並不好,強撐著說出這麼多勞心傷神的事情已經盡力,到現在就像被游龍被抽掉脊骨,全身都松垮下來。
  然而他驟然後仰卻沒有重重磕上床板,楚惜微身形一轉坐到了葉浮生身後,用胸膛接住了他的背脊,雙手合抱過來握住那人放在腹部的手,頭緩緩垂在他的頸側。
  楚惜微一言不發,葉浮生卻感覺到頸側有一點滾燙濡濕了中衣領口,下意識地想轉頭看看他,可惜這人抱得死緊,叫他一點也掙不開。
  葉浮生歎了口氣:“阿堯,別這樣,你說句話。”
  “為什麼……”楚惜微把一雙通紅的眼睛埋在他肩頭,不曉得是不願意看他,還是不敢去看他,聲音很輕,“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對我說這些?”
  葉浮生沉默。
  事實上,在這個時候坦誠過往並不是一個好選擇,很可能會將兩人好不容易維繫起來的平衡打破,不僅前情盡棄,甚至從此真正恩斷義絕。
  以葉浮生的心思,當然不會不知道說出真相的隱患,然而他終究還是將這些告訴了楚惜微,不是一時衝動,而是再三思慮後仍然決定了推心置腹。
  十年前他不說,是因為楚堯年幼無能任人宰割,因為對楚珣有十年之約,更因為靜王之亂塵埃未定,對方知道得越多就越不能安然無恙。
  然而如今十年滄海化桑田,無能為力的楚堯變成生殺予奪、心有溝壑的楚惜微,在皇位上如坐針氈的楚珣也成為今日大權在握、說一不二的桓明帝,就連曾經舉棋難定的靜王舊部也借著這一次西川戰起有了新的轉機……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就像一棵經年的枯木起死回生,長出了脆弱卻堅強的綠芽。
  他用傷痕累累的脊骨負重遠行十餘載,到現在終於可以暫停下來,回首不見山河萬里,唯有一行腳印觸目驚心。
  一個人的路走得太久,鋼澆鐵鑄的身軀也會破裂,幸而在葉浮生變成行屍走肉之前,有這麼一個人能喚醒他心中那股“活著”的味道。
  葉浮生今年已經快三十歲了,生平並非頭一次心動,卻是第一回 情生。
  這感情有別于風月繾綣綺麗,不同于夫妻相敬如賓,陌生而熟悉,隱晦且湧動。十餘載刀光劍影的生死一線,都比不上這短短數日的牽腸掛肚,仿佛有一條曲折蜿蜒的小路從十幾年前蜿蜒至今,他在這一端跋山涉水,而長路盡頭的荊棘落下,走來了一個楚惜微。
  他看他一眼,就是不經意容華滿目,一刹那春暖花開。
  這是顧瀟半生恩怨的牽掛,亦是葉浮生飄萍十載的歸宿。
  師徒,恩仇,愛恨,是非……他們之間有太多難解難分的糾纏,綿延了歲月又跨越了生死,如今終於走到最後的岔路口,看擦肩而過,亦或者殊途同歸。
  葉浮生的性子像極了顧欺芳和端清,一時隨性得瀟灑,一時嚴苛得過分,而他天生了一副內斂的傲骨,雖然能屈能伸,卻在某些時候無可轉圜。
  原則如此,責任如此,感情更是如此。
  葉浮生是真的想跟楚惜微過一輩子,自然不能瞞他一生一世,倘若兩個人在一起若是連最基本的尊重與信任都做不到,所謂的白首長久又將以何為繼?
  楚惜微許久沒有作聲,葉浮生也很有耐心地等著。
  直到楚惜微的一隻手緩緩上移,蓋住了葉浮生的眼睛,不等他動作,已經長大成人的弟子忽然側過頭,在他嘴角落下一個滾燙又冰涼的吻。
  滾燙是楚惜微嘴唇的溫度,冰涼是那人眼中無聲淌下的淚滴。
  葉浮生感受著唇邊濡濕頓覺心頭一緊,然而楚惜微這次沒有哭,抬手抹掉眼角濕意,伏在他頸側像只貓兒輕輕蹭了蹭,聲音因為哽咽而沙啞:“師父,謝謝你告訴我……謝謝你,沒有騙我。”
  “……”葉浮生一顆皺巴巴的心,在這一句話中軟得一塌糊塗。
  其實當年的楚堯並不傻。
  那時候靜王妃為了保護他,刻意將那些陰私密事都瞞下來,然而有這樣心思敏銳的母親,楚堯就算再天真無邪,又能愚鈍到什麼地步?
  更遑論,八歲那年的半路截殺是他從頭到尾親身經歷,縱然當時情急意亂想不清楚,等三年後年歲漸長,總也會後知後覺。
  他只是年少,只是不願意去深思細究,那個年紀的孩子最是敏感,楚堯不願意因為自己的胡思亂想傷害父母改變生活,自然就會下意識地避開棱角。
  就像天底下所有不小心窺探了隱秘的孩子,楚堯以為只要不提不論,一切都不會發生,可惜自欺欺人終如水上浮沫,頃刻間泡影翻覆。
  直到如今十年滄海化成桑田,世間物非人也非,顧瀟變成了葉浮生,楚堯成為了楚惜微。
  他本該恨他,也有足夠的理由恨他,然而……舊事之怨恩仇糾纏,是顧瀟一肩擔下了滄海;宮變之後禍福一線,是顧瀟一力保了他免於罹難;靜王之亂遺禍至今,是葉浮生替他奔赴生死關,代他收拾了舊年後患。
  諸般種種,一點一滴,讓他如何去恨他?又如何忍心,去繼續苛責他?
  楚惜微把葉浮生抱在懷裡,如用雙手圈住自己僅剩的世界,在無聲無息中淚流滿面。
  當年顧瀟就聽不得楚堯嚎啕,如今葉浮生更見不得楚惜微哭,哪怕一聲聒噪也聽不見,卻叫葉浮生不僅頭疼心更疼。然而楚惜微的兩隻手用力極大,葉浮生不僅掙不出他的懷抱,就連眼睛都被遮在他五指之下,只看得見他掌中一片黑暗的天,瞧不得肩頭的人此刻到底是什麼神情。
  葉浮生只能感受到背後所靠的胸膛劇烈起伏,不知道是疼得喘不上氣還是心緒難平,他一時間也沒了法子,便握住了楚惜微的手,把那緊扣掌心的五指一根根攤開,然後憑著感覺將那只手舉到自己唇前,輕輕吹了口氣,小心地哄道:“呼——痛都飛走,不哭不哭。”
  一口微涼的氣徐徐吹在被摳出紅痕的掌心,楚惜微渾身都顫慄起來,他緩緩鬆開了捂住葉浮生面目的手,飛快抹掉了臉上淚痕,只有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通紅依舊。
  自從楚堯變成了楚惜微,他已經很久沒有哭過。
  一是他由嬌生慣養的小皇孫長成流血不流淚的百鬼門主,哪怕千鈞壓得筋骨欲碎,也是刀鋒勝過軟弱;二是他在這十年間的無數次艱難險阻中,深刻地明白自己雖然還有哭的力氣,卻沒有了會因為他哭而心疼的人。
  蹉跎一世,本多歡場長笑廣舞,最少幾人同悲共哭。
  除了葉浮生。
  生死、恩怨、情仇、是非……這個人身上一絲一毫牽掛著楚惜微的千種萬般,未知真相前他懷揣著滿心忐忑仍不肯放棄,到現在水落石出就像十年腐土長堤終於崩潰,泥水奔湧掩埋了那些時光殘骸,只留下滿地狼藉等百廢待興。
  “師父,我……”楚惜微閉了閉眼,“我心裡亂。”
  葉浮生彎了彎嘴角,將他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隔著衣衫皮肉,楚惜微能感覺到下面的心跳失了平日規律,亂得與自己不約而同。
  一段路上的兩個人好不容易披荊斬棘走到這一步,今後是擦肩而過亦或並肩攜手都將在這一時楚漢分明,楚惜微會因為前塵後事亂了方寸,葉浮生難道就能無動於衷?
  情之所至,意亂心動應如是。
  楚惜微驟然啞了聲。
  葉浮生輕輕地問:“當初你想要的交待,現在我終於給了,那麼……阿堯,你是如何想的呢?”
  他不動聲色地收緊了手掌,好像要借著楚惜微的手把自己一顆心都掏出來坦蕩目下。楚惜微剛剛擦乾的眼淚險些又滾了出來,他定定看了葉浮生許久,忽然一個用力,將人順勢推倒在榻上。
  背後是柔軟淩亂的被褥,葉浮生倒下去自然不覺得疼,然而楚惜微將大半個身體壓在了他身上,哪怕留心避開了傷處,依然叫他覺得窒息,可葉浮生還沒說話,楚惜微就低下頭親在他的心口上。
  葉浮生剛醒不久,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因為連番動作和拉扯已經鬆開大半,楚惜微這一下直接吻在他皮肉上,明明只是蜻蜓點水般的輕柔,卻像透過皮肉筋骨落在了狂跳不已的心頭,活脫脫把他逼出了滿頭大汗,全身都熱了起來。
  他扶住楚惜微肩膀的手頓時一緊,不曉得該讚揚一句弟子無師自通,還是該先把人推開冷靜冷靜。然而這一次的選擇權並不在葉浮生手裡,沒等他糾結出個所以然來,楚惜微就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緩緩地說道:“我為父母之子,其仇有二,不可輕放;我乃楚室之續,其責有一,不敢忘祖。父之過子當償,責有任應擔當,然而……”
  顧瀟對不起楚堯,難道靜王府就對得起顧瀟?
  世間萬事,不過因果迴圈,報應相償。
  “這百丈懸崖上一峭冰雪,都是你帶我走過來的。”頓了一下,楚惜微低頭親在他眉心,喉頭艱難地動了動,聲音沙啞,“師父,你做的……已經足夠了,而我……捨不得你。”
  葉浮生睜大了眼睛,他已經提在嗓子眼的心於這一番話間緩緩下落歸位,在肋骨之下砸得生疼,蔓延四肢百骸,帶給他脫胎換骨般的力量。
  他仰頭看著楚惜微,昔日軟糯圓潤的小少年如今抽長了骨骼,順著敞開的領口可見肌理分明的胸膛,肩膀生得寬闊,手臂修長有力,撐在葉浮生頭顱兩側就如同撐起他頭頂一片天空。
  天光從視窗漏進來,香爐裡的灰燼輕挽餘煙,隨風飄來的時候模糊了楚惜微的眉目,也模糊了葉浮生的眼睛。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卻慢慢升起了血色,眼神不知道是被風煙迷了還是強忍酸澀,慢慢爬上迷茫的紅,左腿突然抬起搭在楚惜微窄瘦的腰上,一個用力把人壓了下來,身殘志堅地拿一隻手撐住床榻,俯身去親他。
  葉浮生含住了楚惜微的嘴唇,舌頭不容拒絕地撬開唇齒滑入口中,卻不急著掠奪,只細細地纏繞。
  一滴眼淚落在楚惜微眼角,他下意識地眨了眨,把那酸甜苦澀都收入眼中,倒流進心裡最深的地方。
  仿佛烈酒澆在柴堆上,那裡突然燃起了一團火,從內而外燒得楚惜微全身滾燙。
  他抬起手抱住葉浮生緊繃的背脊,兩個人保持著擁吻的姿勢倒在榻上,就像命運相互交纏,不管前塵也好後事也罷,都在這一刻連成了一線。
  葉浮生他心情激蕩,身上出了一層熱汗,凝視了楚惜微片刻,一不做二不休,低頭就去親那雙眼睛。
  可惜嘴唇剛撩上睫毛,楚惜微便陡然一翻身把這不老實的傢伙壓了下來,右手小心扣住他纏繞繃帶的右掌,左手墊在葉浮生腰下,最初還僵硬不知該如何做,葉浮生接下來的動作卻頃刻讓他渾身一震。
  楚惜微上身衣物早已松垮下來搭在臂彎,葉浮生的左手遊移過他的背脊,摸到了一道道結痂的傷痕。
  楚惜微抱著他縱馬沖出異族大營的當夜,把一切刀光劍影都擋在身後,自始至終沒有驚動懷中的他一星半點。
  那是楚惜微過得最漫長的一夜,卻是葉浮生睡得最安穩的一晚。
  楚惜微被他摸到背上傷處,就像碰到了貓尾巴,身體抖了一下,感覺到下面的人想要坐起,趕緊道:“你別瞧了,過幾天掉了疤就好。”
  “我不看,讓我數數,一、二,三……”葉浮生微涼的指頭從他後頸窩一路下滑,輕柔緩慢,一寸寸丈量了楚惜微脊背,一點點默數著他身上有幾道疤,“大大小小加起來,三十三道口子,你還疼不疼?”
  楚惜微搖了搖頭,卻見葉浮生抬起上半身,伸出舌頭在他敞開的胸口上輕輕舔了舔,濕潤溫熱的觸感從皮肉開始,傳到肋骨下不斷跳動的心上。
  葉浮生閉了閉眼。
  他這些年來把自己活成了曾經想也不敢的模樣,一身傷疤好了又添,可是從來也不當回事,然而當葉浮生一道道數過楚惜微背上的傷痕,心頭卻突然間彌漫上難以宣洩的的疼。
  “阿堯……”葉浮生遊移的手指停在楚惜微後心,摸到了滿手沉甸甸的情深義重,輕聲道,“我有了你,真是三生有幸。”
  他年長又經歷了更多事實,早就沒了年輕時候不管不顧的銳氣,做事是周全謹慎也是瞻前顧後,本來早就不信了此生多少深情厚誼,幸虧楚惜微對他總有這麼多的溫柔與堅強。
  楚惜微拿下他那只手,湊到唇邊輕吻了一下,聲音喑啞:“師父,你我之間生死相隨、禍福相依,本不必說這些話徒增客套。你願意為了我活著,我自然不吝於為你去死,那些個什麼艱難險阻,我想了這麼久都沒有答案,才知道人非聖賢哪裡能算得盡他年以後,只不過從此多少風風雨雨,我們一起走過,誰也別把誰弄丟了。”
  說話間,楚惜微墊在葉浮生腰下的左手終於動了,他輕輕摩挲著那勁瘦的腰線,用力不大,動作也小,就像討糖吃的孩子扯住大人衣角小心搖擺,充滿了暗示的意思。
  葉浮生被他摸得腰骨都酥軟,掂量著以自己現在這副“殘軀”不足以翻身做主,便果斷躺平準備先讓年輕人嘗點甜頭,畢竟來日方長總有秋後算帳的時候。
  他放鬆了身體,同時捏住楚惜微的下巴順勢將人勾下來,舌尖在那火熱唇角舔了舔,然後悄然偏移,在腮幫子上輕輕咬了一口,打了個淺淺的印記。
  楚惜微一身壓抑已久的氣力,在這刹那一觸即發,猶如星火燎原,隨著狂風席捲千里,把窪裡的水也煮開,轉眼間於紅塵三千丈間翻滾了情絲萬縷,縱橫交織成人間渾水裡一場旖旎繾綣的天羅地網。
  羅網中沒有百轉千回萬種風情,只有一生一世一雙人。
  呼吸徹底失控之前,楚惜微湊在葉浮生耳邊,語氣沒了方寸自持,呼吸短促得連說話都帶了風聲:“師父,你要是疼了,就讓我停……我聽你的。”
  葉浮生渾身又熱又躁,聞言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他一腦門兒,挑起一雙被汗濕了的眼,內裡兩朵桃花悄然怒放,嘴角一勾,刻意把聲音放緩放輕,拖長了尾調:“心肝兒,我褲子都脫了,你……難道要給我穿回去?”
  最後三個字的語調被他惡意地打了個鉤,就像一根手指頭在楚惜微的耳中不輕不重地搔了一下。
  “……”
  理智一秒決堤的年輕人轉眼間與他坦誠相待。
  肌膚相親,肢體交纏,像湍急流水湧到盡頭,於懸崖絕壁之上一霎那飛流直下,自此紅塵沒頂,沉淪不復。
  從來情深不知緣起。
  海浪般起伏不斷的被褥下,兩隻手十指緊扣,楚惜微在這十年中被澆鑄得森寒冷漠的臉上被情潮染了薄紅,帶著幾絲毛頭小子該有的生澀急躁,被汗濕的鴉羽黑髮披散了背脊半身,好幾縷垂在葉浮生胸膛上,由表及裡搔得他心癢難耐。
  他向來精明的腦子到現在只剩下一片空白,目光有些渙散,茫然地看著上方那雙波瀾洶湧的漆黑眸子,從那深不見底的漩渦中瞧出了自己的模樣。
  呼吸早已紊亂,心跳終於失控。
  葉浮生沒有喝酒,人卻已經醉得一塌糊塗。
  楚惜微的手從葉浮生的肩頭撫到背心,不斷起伏的蝴蝶骨就像鳥兒落于羅網時掙動的雙翼,他用力輕,手指卻將脊柱細細拿捏住,眼光流轉,唇角微啟。
  仿佛野獸悄然露出獠牙,顯出平時被壓在畫皮之下的魔魅和侵略,在漫長的佈局和等待後終於咬住了獵物要害,不急著吞吃入腹,而是細嚼慢嚥地徐徐品嘗,那些破碎斷續的種種聲響佐了皮骨色相,是人世間至高無上的饗宴。
  

第190章 九曜
  葉浮生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後晌。
  他眨了眨還有些乾澀的眼睛,腦子裡是一鍋煮開的漿糊,全身好像變成了麵團,軟綿綿半點力氣也無,偏偏還似摻進了豌豆子咯得身體各處又酸又疼。
  “……”葉浮生用一雙死魚眼瞪了會兒天花板,一口氣在喉嚨裡憋了半晌才勉強擠出唇齒,卻是言簡意賅,“娘的。”
  兔崽子果然是長大了,從個哼哼唧唧的哭包變得年輕氣盛如狼似虎,哪怕勉強節制,依然差點把他這身老骨頭給折騰散架。
  葉浮生難得有了罵娘的心思,結果搜腸刮肚後卻無從罵起,思及兔崽子化身為狼之前的破碎畫面,他翻著眼歪過頭——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楚惜微回來的時候,就看見床上的人癱成一條風乾鹹魚,側著腦袋在面壁。他默了片刻,立馬把門關好,把手裡的銅質託盤放在木桌上,先走到床邊俯下身,用嘴唇貼著葉浮生的額頭細細感知了一會兒,終於確定對方沒有發熱。
  年輕人提在嗓子眼的一顆心緩緩下落,他對葉浮生輕聲細語道:“師父,別睡了,我抱你起來吃點東西好不好?”
  葉浮生為他這八輩子罕見的溫柔細緻打了個寒顫,楚惜微感覺到懷裡的人一哆嗦,頓時緊張起來:“你是不是冷了?我去把火盆點起來。”
  “……別動,扶我起來。”
  葉浮生滿肚子的胡言亂語如鯁在喉,最終還是決定要留住點面子,逼著自己把到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擠出了一臉山姥狼婆似的和藹笑容。
  可惜這笑容沒能維持多久,當葉浮生喝了一口楚惜微端來的補湯時,他臉上所有表情一秒崩潰,某種難以言喻的味道就像火雷珠混合了五味粉在舌尖炸開,尚未下肚就轟得他滿腦袋嗡鳴,一時間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他用盡生平最大的忍耐力將這口湯咽了下去,捂著胃看著楚惜微:“我師娘來了?”
  滿心期待卻不露聲色的楚惜微聞言一怔,茫然道:“啊?”
  葉浮生死死盯著他:“這碗湯,你做的?”
  “……嗯,我、我之前問了下義父,他說……過後要吃點好消化又補氣血的。”楚惜微在千軍之前都沒被撼動的心于葉浮生一個眼神間皺成了冬菜幹,難得結巴起來,“是、是不是很難喝?”
  昨晚一場色魂顛倒後,楚惜微今天一早就醒了,看著身邊累到沉睡的葉浮生,心裡猝然湧上了至高無上的滿足,在被子下麵抱著人親親摸摸了好一會兒,這才帶著萬分不舍起了身,比做賊還要輕手輕腳,自始至終都沒把葉浮生驚醒。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會對另一個人生出如此貪婪不知足的渴望。
  楚惜微打理好了一切,就坐在床榻邊眼巴巴地看著葉浮生睡顏,等到日頭上了三竿,陽光照了進來,他才回過神,用掌風掃落了竹簾遮住光線,出門喚來心腹屬下守在房間寸步不許離,自己則胡亂對付了兩口飯,邁著強忍雀躍險些飛起的腳步竄進了院中小灶屋裡。
  刷鍋燒水、加柴看火、下料熬煮……一碗人參雞湯這麼簡單的東西,卻是楚惜微有生以來從沒做過的事情。
  然而人生在世的一輩子,不就是從這些平淡中開始嗎?
  葉浮生看著楚惜微忐忑的神情,忽然歎了口氣,硬起心腸把碗中湯水一飲而盡了,然後有氣無力地往他身上一倒,歎氣道:“都說天下最難處的關係便是婆媳,我本來還擔心你會跟師娘合不來,現在……我覺得你倆應該是很投緣的。”
  楚惜微有點懵,不知道話題怎麼拐到這上面來,只好順著他說道:“端清道長,的確是很好。”
  葉浮生痛心疾首,恨不能捶胸頓足:“是啊,他那麼好,可你咋就偏跟他學了這個?!”
  楚惜微看了看湯碗,又思及先前那壺味道令人髮指的“滄露”,終於明白過來,脾氣上來就要惱羞成怒,結果低頭對上葉浮生一雙笑眼,便什麼氣也發不出來了。
  “既然難喝,幹嘛還要全喝掉。”楚惜微抱住他,在他肩膀上磨蹭,語氣放緩,“你也不許嫌棄,以後我慢慢學,總會好的。”
  “你一片心意,我捧著還嫌不夠,哪能浪費了?”葉浮生回手順著他的背脊,笑道,“學好也行啊,不過下次你自己先喝一口。”
  楚惜微從鼻子裡不甘不願地“嗯”了一聲。
  葉浮生被這一聲鼻音搔得心裡癢,然而腰下的酸痛綿軟提醒了昨晚遭遇,他眼睛一眯退開些許,手指捏起楚惜微的下巴,在其唇邊蜻蜓點水似的一吻,深情款款道:“好徒兒,師父昨晚可被你折騰慘了,你該怎麼補償呢?”
  楚惜微一時間從脖子紅到了耳朵尖,葉浮生捧著他的臉左看右看,瞧得他渾身不自在,偏偏發作不得,只好道:“隨你。”
  葉浮生一看他這樣就氣得牙癢癢,有心把人就地正法漲漲威風,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好徐徐圖之。
  往後一靠,他伸出腳丫子不輕不重地踢了楚惜微一下,眼睛在屋子裡一掃,道:“去,把那妝奩盒拿過來。”
  此地乃是西域關外的九曜城,楚惜微當晚帶人趁夜趕來,是用端清所給的權杖敲開城門,消息自然也就直入城主府。
  然而他來得不巧,城主因為戰事不得不去王都一趟,只留下心腹看守府邸。那人是個機靈的,認出權杖乃主人早年交待的特殊信物,又見這一隊中原人馬遍身血與火的氣息,思及前線戰事和城中佈防聯軍,不敢大意聲張,親自帶了府中老人開了密道將楚惜微等人帶入城主府後院,安排在姬妾院落中,將內中閒雜人等全部封了口,同時派人去請城主回轉。
  九曜城主性喜聲色,自正妻死後三年便開始網羅美人,故而就算有人走漏了些許風聲,也總能以此為藉口拖延一時半會兒。
  楚惜微和葉浮生所居的屋子,本是一名新納的美姬住處,那女人前些日子犯了錯被處置,屋裡便空了出來,沒有其他匆匆整理的屋子那般猶存脂粉旖旎的氣味,只是一些東西楚惜微懶得去動,便也留在了這裡。
  此時他回頭一看,梳粧檯前確實擺了一隻做工精緻的妝奩盒,當即心中生出不妙的預感,不可置信地道:“你要把我畫成女人?”
  葉浮生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搖頭道:“人太高,胸太硬,屁股不夠大。”
  楚惜微:“……”
  他繃著一張棺材臉把東西拿過來,葉浮生打開盒子,細細翻找了那些滿目琳琅的花鈿脂粉,沖他勾了勾手指:“上來,閉眼。”
  楚惜微的表情一時之間猶如壯士斷腕。
  他磨磨蹭蹭地上了床,盤膝坐在葉浮生面前,後者用手指卡量了他五官距離,搖頭晃腦道:“阿堯,你膚色偏白,乾淨細緻,無須妝粉累贅,只是雙頰少些血色,看著易生病容冷意,可於顴骨上暈些顏色。”
  指腹在胭脂上蹭了薄薄一道,輕輕點在楚惜微兩邊眼下,一點點徐徐暈開,顏色並不濃豔,卻為原本蒼白的面容添上了一層微不可見的血色。
  “你雙眉細瘦柔長,相較性子顯得弱氣,需得截去眉尾裁出鋒芒,以青雀石黛增色一二。”
  楚惜微的一雙眉眼像極了生母,若非他養成了一身冷厲氣度,根本壓不住這一對柳眉的秀氣。此時,葉浮生拿起輕薄小刀貼著他的眉刮過,楚惜微硬著頭皮忍受著刀子在臉上劃過的感覺,緊接著一口輕氣吹去散落的斷毛,換成了一枚石黛細細描過,自修成的鋒芒處悄然拖長了墨黑隱碧的眉尾,平添了幾分逼人的魔惑。
  “眼如杏子,外角鈍圓;下有臥蠶,笑時有神。這是飽滿靈動的眼相,很配你,至於這唇……”
  感受著手指滑至唇角,楚惜微終於忍不住了:“你快些。”
  “耐心點,兔崽子。”葉浮生挑了挑眉,卻是咬破指腹,在楚惜微唇上抹成一條紅線,然後自內而外輕輕勻開,“你嘴唇略薄,看著有些刻板鋒利,加上這個顏色更適宜。”
  話音剛落,葉浮生便抽去他發上的青瓷簪子,滿頭鴉羽飛落鋪散,他的手指靈活穿過黑髮中,快速綰起一束用發簪盤於腦後,從正面看只依稀可見銜珠鶴首的半邊輪廓。
  他背靠著床欄,雙手環臂,微微一笑:“可以了。”
  楚惜微睜開眼,入目是一面小圓鏡。
  鏡中人熟悉又陌生。
  葉浮生看著那張臉上出現愣怔神色,出言解釋道:“面染朱色,身許紅塵;裁眉飛墨,意動情生;至於這唇……”
  未盡的話語消失在兩唇相接之間,血色被楚惜微的舌頭舔舐乾淨,他輕輕含住葉浮生的唇,極盡溫柔與繾綣。
  葉浮生眼裡極快地閃過一道流光,兩人在糾纏中再度倒回床榻,他用了巧勁狀似無意地把楚惜微壓在身下,一邊不著痕跡四處點火,一邊輕吻著楚惜微眉睫眼角吸引他的注意力,還不大靈活的右掌拉扯開身下人的衣物,露出大片膚色蒼白、肌理勻稱的胸腹,順著臉龐頸項一路吻下來。
  然而他的左手已經放到楚惜微腰後,在即將下滑的那一刻被緊緊抓住了手腕。
  “!!!”
  葉浮生愕然抬頭,正好對上楚惜微起身看來的眼睛,下一刻他只覺得天旋地轉,一頭紮進了被褥裡,身體卻被壓得嚴嚴實實。
  楚惜微跪坐在他身體兩側,一手落在他臉上,一手將葉浮生不安分的左手捏住,頭髮再度散了下來,幾縷青絲虛掩染上薄紅的面目,妝描青黛的眉宇輕揚:“師父,你還當我是八歲孩子好糊弄嗎?”
  “……”葉浮生一怔之後反而笑了,他張開嘴舔了舔楚惜微落在自己唇角的指尖,眉目微沉,“好徒兒的確是出息了、長大了……”
  最後三個字咬得微重,楚惜微手一抖,緊接著立刻抽身側避,讓過了葉浮生不知何時屈起的左腿。
  “不給你點顏色看看,還真當師父老而無用了!”
  男人都有爭強好勝的心,當這樣的心氣放在床笫上便帶上了別樣風情趣味,兩人不約而同地沒有動用內力,僅憑招式在床上一爭高下,葉浮生身上帶傷,楚惜微也只用右手不占他便宜,一時間竟然鬥得難解難分,連同纏繞過來的被褥在床上滾成不分彼此的大團子。
  鬧騰了一會兒,楚惜微好不容易把葉浮生重新按在身下,外面突然傳來敲門聲,他動作一頓心有不甘,頭也不回地道:“若無急事,後果自負!”
  門外的屬下為這短短八個字莫名一抖,硬著頭皮道:“尊、尊主,九曜城主回來了,正、正在院子裡等著。”
  楚惜微:“……”
  葉浮生心道一句“老天助我”,抓緊時機將人扔下床,不等楚惜微發脾氣,便扶著腰站了起來,披上一件鶴氅,端得一派正經樣:“受人蔭蔽總不好喧賓奪主,咱們出去看看。”
  “……”
  楚惜微死死盯著他,過了片刻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記下,你等著。”
  葉浮生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啊,來日方長,為師等著。”
  片刻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房門,楚惜微頂著一腦門官司看誰都不順眼,葉浮生卻笑得一臉春風得意。
  九曜城主伊薩爾已經年過六旬,微卷的褐色頭髮已經泛白,面目因為久經風沙而蒼老,身板卻依然健壯挺直,精神矍鑠,氣勢比院子裡不少侍衛都要沉穩威嚴,以至於他抬眼看過來的時候,楚惜微本能地擋在了葉浮生前面。
  葉浮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快速掃過伊薩爾全身,這位九曜城主身上的連帽披風還帶著風沙塵土,可見是急忙趕回城中後便直接到此。
  戴著祖母綠指環的右手撫摸過掌中黃金權杖,將蛇像九頭一一摩挲過,最終停留在背面的女子刻像上,伊薩爾的動作很輕,看向他們的目光卻如關外最善於捕獵的鷹。
  葉浮生和楚惜微同時皺了眉,這樣的目光不像是在看陌生人,而似在他們身上尋找著什麼。
  然而伊薩爾失望了。
  “阿呼恩……”他收緊了五指,低聲喃念了一句什麼。楚惜微聽不懂異族語,葉浮生卻在這一刻愣怔。
  阿呼恩,是戎末國的語言,代表意思是中原話裡的“兄長”。然而葉浮生在腦中飛快回想關於戎末當代王室的情報,縱然所知不祥,卻也從未聽說九曜城主伊薩爾有什麼血親兄弟。
  他正想著,伊薩爾就再次開口,換上了一口流利的中原話,沉聲問道:“你們……是慕清商的什麼人?”


第191章 驚悸
  端清睜開眼的時候,夜色正黑沉。
  問禪山之危雖解,隱患卻還不小,除了分部人手守住四方要道,還要安排人料理前來求救的百姓。孫憫風雖然留下解藥,但如趙冰蛾所言,這些人中毒不輕,再多的藥也是杯水車薪回天乏力,他們只能竭力盡人事聽天命,力求把傷亡控制在最小的範圍之內。
  大難臨頭,各奔東西已經太晚,唯有將一盤散沙擰成一股繩來,不管甘願與否,都得事急從權,連日磨合下來,終於有了些合作互助的樣子。
  比起心有打算各懷考量的長輩,小輩們之間的交情總是義氣為先,經歷了一番生死,或多或少都生出些同甘共苦的情誼來,不管這些感情能否經得起他年世故的磋磨,總歸是在心上留下了影子,等待歲月與人情的考較。
  端衡、色見、花想容、曲謹四位德高望重的長輩坐鎮統籌,下麵諸般事宜安排有條不紊,端清就重新靜默下來,比牆頭壁上的枯草幹花還要少些活氣。
  他是個頂奇怪的人,在這次大劫之前武林中鮮有人知“端清”是誰,只從道號推論輩分,曉得他是東道端涯的師弟,本以為是個年長的老道,卻不想當端清真正露面,竟是個霜發韶華的人物。
  更令人震驚的是,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古怪道長竟然能拿下赫連禦。
  各門派裡想打探端清底細的人不知凡幾,俱都被端衡令太上宮眾人擋了回去,端清自己也在那日之後少有露面,而是靜心養傷。
  孫憫風臨走前特意給他看了傷,端清腹部的血口好處理,可左手被火雷珠所傷,雖然不如赫連禦那般當場致殘,整條手臂卻也沒剩下幾塊好肉,從皮到骨都受創厲害。鬼醫細細診斷了一會兒,便乾脆問他:“你是要武功,還是只要一隻手?”
  端清抬起眼,孫憫風便解釋道:“皮肉之傷好辦,可是手筋已經被火雷震碎,連骨頭也被傷及。你若是只想行動如常,那麼我我能保證你在一月內恢復如初,然而你若還想用這只手動武,就得刮除腐肉切開肌理,把裡面的斷脈碎骨重新接上,這不僅得下針刀,還要動虎狼之藥……曾經我給一個人用過此法,最後雖然斷骨重續,人卻受不了這個過程活活疼死了。”
  他話音剛落,端清便道:“我選後者。”
  孫憫風生平在人身上動過不下千百次刀子,唯有這一回最是膽戰心驚。
  他下刀的時候沒有上麻沸散,因為這東西雖好,卻會傷經脈,然而端清的忍耐遠遠超出孫憫風預料,仿佛被自己一刀割掉的不是人肉而是木屑,被腸線一點點連起來的也不是手筋而是破繩子。
  從頭到尾,給孫憫風打下手的玄英都將汗濕帕子換了四回,端清卻始終看著針刀在自己血肉間切割彌補,連臉色也未變過。
  孫憫風心想,這樣的人要麼是沒有痛覺觸感,要麼就是他習慣了更刻骨的疼痛,才會覺得這種程度不足為道。
  他順著這方向略一思索,就不敢深想,畢竟比刮肉刺骨還要可怕的疼,恐怕也只剩下千刀萬剮了。
  自孫憫風帶人走後,端清便交代了端衡幾句,自己去了浮屠塔,一是躲清靜,二是看守赫連禦。
  赫連禦作孽太多,誰都想取他性命,一家一人卻難從眾,只待此番事了延請各派掌門聚於此處,開公審明眾意,方可殺一儆百,敬千里無辜亡魂,懾無數邪魔外道。
  他被關在浮屠塔的第七層,儘管功力已被端清封禁,人也被廢了一手,讓鐵鍊綁了個結實,眾人仍然不敢輕慢,由八名武僧和四名江湖好手寸步不離地看押,其下六層各有守衛,就是一隻老鼠也別想偷溜進去。
  端清就在塔內第四層這樣不上不下的關鍵位置,這一夜月黑風高,他睡得也不安穩,剛小憩不久便從夢中驚醒。
  他夢到了顧欺芳,女子紅衣墨發一如舊年模樣,於樹下輕輕撫過他的滿頭霜雪和手上創痕,那裡又冷又暗,除了她的存在,再無明光。
  夢中人絮叨了很多,可是端清頭疼得厲害,一個字都沒記住,到此時大夢初醒,縱然心情都被《無極功》強行壓在平靜水面下,依然泛起悵惘若失的微瀾。
  那該是一場久別重逢,可惜夢中他未醒,夢醒他不知。
  這一心緒剛起,端清按在胸前的右手就驟然收緊,面色也白了些,眼中極快掠過一道血光,繼而又消弭沉澱。
  ——“師弟,顧女俠已經去了,你冷靜一些,她定是不願見你如此。”
  ——“……滾!”
  ——“師弟,你之前廢功不成導致真氣走岔,卻沒有及時梳理,反而妄動內功耗損心力,這一回動了大悲大怒,你這身《無極功》的根基怕是……”
  ——“放……我……出去!”
  ——“……請各位長老助我,自今日起封禁懺罪壁!”
  “……”
  被時光淡抹的聲音在腦中迴響,這段時間端清總是會在不經意間想起故人舊事,額角開始隱隱作痛。
  端清忽然起了身,右手提起放在身側的長劍,抬頭看了一眼並無異動的上方,又用未盡的香柱在地上留了一行字,這才走到欄杆旁一躍而下。
  他的輕功本就不弱,又與顧欺芳混跡了許多年,雖不如驚鴻傳人掠影無蹤,卻也似微風拂柳轉瞬不見,借著窗外夜色和塔林遮掩,並未驚動塔中其他人。
  端清實際上並沒有什麼目的地,他一路疾行,不多時便入了茂密山林。此時夜色黑沉,林中四下無人,就連蟲鳥鳴聲也幾不可聞,端清的眼前卻開始發花,看東西漸漸出現了重影,他沒有再動真氣,而是靠著耳力循聲到了林中溪水旁,盤膝坐下,抱元守一,開始調息丹田中隱隱失衡的兩股內力。
  慘澹稀疏的月光落下,當端清再睜開眼,就看見水面上映出一雙詭異的眼睛。
  端清生得一雙畫筆勾成似的丹鳳眼,眸珠似點星墜入寒潭,眼尾長睫若著墨,襯著眼下那顆小小的朱砂痣,算是一張清冷面容上最濃墨重彩的地方。他的眼神向來是冷淡的,清明得仿佛什麼都看過,又好像什麼都沒留下,然而此時在水面上映出來的雙眼,竟然於琥珀色的眼瞳邊緣生出一圈不祥的暗紅,如同一滴血融入了水裡,並沒有氤氳消失,反而凝固在淨水最中心的位置上。
  他冷冷看著水中倒影,倒影中的人也冷冷看著他。
  “你已經死了……”端清對著那倒影輕聲道,“你自己做的選擇,沒有後悔的餘地。”
  話音剛落,一顆石子落在水中,砸碎了幻影,濺了端清幾朵水花。
  背後傳來微不可聞的腳步聲,他回過頭卻沒見到人,反而是上方風聲忽起,一隻手突然落下,抽走了他束髮的烏木簪子。
  霜雪髮絲鋪展落下的刹那,長劍已經無聲回轉,穩穩落在了來人頸側,只要輕輕一抹,人就能喋血劍下。
  然而端清握劍的手沒有動。
  劍下是個身量高挑瘦削的女子,著一身俐落的絳紅色束袖衣衫,滿頭烏絲被一支桃花木簪束成高揚的馬尾,寡淡面容不施粉黛,幸而有一雙靈動鋒利的臥蠶眼增光添彩,唇間銜著端清的烏木簪,笑得很是促狹。
  她拿下烏木簪,去挑端清的下巴,微微一笑,吐氣馥鬱,拖長的尾音像是不懷好意的鉤子:“阿商,你……”
  冰冷劍鋒猝然劃過,未盡的聲音戛然而止,永遠留在了喉間。
  端清手腕一抖,一線血珠飛濺,劍刃又明淨如水,他沒有看地上的屍體一眼,反而是投向叢林,冷然道:“出來。”
  林中突然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音不大,卻刺耳得很,乍一聽像是數人齊齊開口,仔細辨認才會發現這都是一個人的聲音。
  女人的聲音,熟悉又陌生。
  女聲笑了一陣,刻意放軟了語調,哀怨道:“阿商,你怎麼忍心對我動手呢?”
  這是顧欺芳的聲音,說話的口氣卻截然不同,端清聽聲辯位一劍揮去,霸道劍風將碗口粗的樹木一斬兩斷,一道人影從樹上跳下來,笑吟吟地站在離端清三丈遠的地方。
  她跟地上的死人一般打扮,面上也是顧欺芳那副容貌,說話時的舉止神情卻要更到位些,吊起眼梢環著胳膊看來時,仿佛是那死去多年的人從墳墓裡蘇醒,活生生地站在了端清面前。
  她垂下眼,有些落寞的模樣:“阿商,十三年不見,你不認得我了嗎?”
  “逝者已矣,無論你們多少算計,打擾亡人安寧都是不該。”端清看著這張臉,冷淡得連半點動容都沒有,“撕下這張假面,貧道允你一句話的時間。”
  女人輕輕一笑,倒是識趣地撕下面具,露出一張嫵媚嬌豔的真容,對端清眨了眨眼,道:“蕭豔骨見過端清道長。”
  端清的目光掃了眼地上屍體,淡淡道:“你們都是蕭豔骨,卻非葬魂宮的白虎殿主。”
  蕭豔骨是天下第一的易容高手,她不僅善於縮骨偽裝,更是出了名的機巧狡猾,因此這樣一個人早早為自己做了打算,暗中培養了幾名與自己相似的女子,輪流帶在身邊教養多年,換皮妝面扮成自己的樣子,學習她的武功和說話處事,成為她緊要關頭時的替身。
  先前問禪山驚變,留在山下與步雪遙對戰虞三娘、後來把持山道的便是替身之一,有了她在明面上吸引目光,真正的蕭豔骨才能去跟赫連禦接頭。
  眼下出現在端清面前的,便是另外兩名替身。
  如此隱秘的事情,從十五年前就開始準備,整個葬魂宮內知曉的人也不過蕭豔骨自己和宮主赫連禦,卻沒想到現在一照面就被端清揭露。
  “蕭豔骨”面上笑意不改,心裡卻打了個突,替身終究不是正主,學得再像也有所限,只知道服從命令列事,卻不知道自己這一回要面對的人到底是什麼底細。
  她看了眼地上同伴的屍體,莫名間覺得頸項生寒。
  定了定神,“蕭豔骨”道:“今夜冒犯道長亡妻,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替魏殿主向道長帶句話,還請不要怪罪。”
  端清惜字如金:“說。”
  “蕭豔骨”一顆心莫名跳得飛快,她忍住背後突然竄起的驚悚寒意,道:“魏殿主聽聞我們赫連宮主為道長所擒,現囚於浮屠塔受盡苦楚,特命我姐妹二人來試探一番道長是否貴人多忘事,已經不記得當初在故人墳頭的誓言?”
  端清的目光涼如水,“蕭豔骨”道:“若道長果真功法大成斷情絕愛,此番行為無可指摘,魏殿主也無從相擾……若道長會為我姐妹二人這番聲色行徑動怒,便說明道長心中猶存牽掛,並非那遺世忘情的大聖賢,那又為何要違背他年舊約?”
  她說完這段話,就像放下了一塊心頭大石,面前的道長靜美如畫,可“蕭豔骨”只注意到那雙不同尋常的眼,以及身周無聲無息圍攏過來的肅冷寒意。
  那寒意不帶殺氣,卻壓得她全身血液幾乎凍結。
  端清認真聽完了她說的每一個字,這才問道:“都說完了?”
  “蕭豔骨”一怔,下意識地點頭。
  就這麼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她的頭卻一路下墜,重重砸落在腳邊,眼睛陡然瞪大,緊接著倏地渙散,半個字都沒來得及說出。
  一劍斷首,語盡命終,然而她自始至終都在警惕,也沒發現端清是何時出了劍,自己是什麼時候被斷了頸項。
  “既然奉命做事,現在事已成,便把命留下吧。”端清足不沾血地踏過滿地狼藉,向來處走去,長劍斂鋒入鞘,夜風吹散了他身上一線微不可查的血腥味,唯獨眼中一圈暗紅愈來愈濃。
  他走得很慢,直到前方傳來火把的光芒,伴隨著匆忙腳步聲和呼喚聲,端清才駐足應道:“貧道在此。”
  來找他的一名僧人,端清記得這人是本該守在浮屠塔第七層的武僧之一,他眉目微垂:“出了何事?”
  “阿彌陀佛。”武僧對他合掌行禮,“端清長老,适才赫連施主想要見您,小僧下來未見您的蹤影,幸在地上發現留字,這便趕來告知。”
  這是數日以來赫連禦第一次提出要求,他十分認清自己身為階下囚的事實,不管敵視還是針對都來者不拒,逆來順受得近乎乖巧。
  然而,他現在要見端清。
  未曾猶豫,端清對著僧人輕輕頷首,跟著他返回浮屠塔,兩人腳程都不慢,不多時就到了囚室門前。
  “……都出去。”
  赫連禦的聲音因為缺水而沙啞,兩條兒臂粗的鐵鍊拴住他雙肩,心思縝密的羅梓亭甚至在他所跪的石磚下做了機關,一旦他雙膝離地,背後就會彈出弩箭,將其一箭穿心,絕不肯放魔頭活著離開。
  他身上的傷只做了草草處理,確保不會在公審之前咽氣,血汗塵土凝成一塊塊瘡疤樣的痕跡斑駁身上,散發著難聞的味道,被楚惜微斬斷的手腕傷口已經出現潰爛,觸目驚心,曾經不可一世的葬魂宮主現在比叫花子還要狼狽。
  赫連禦的話,現在自然是沒人肯言聽計從的,然而端清凝視了他片刻,抬手示意看守人都退到門外,使得囚室之內一時間死寂下來。
  “你要見我,是有什麼事?”
  端清緩緩走過來,他的一身黑白道袍在這幽暗之地仿佛成了光與影的交界,隨著距離拉近,明滅了赫連禦眼裡的光。
  我……”赫連禦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慢慢笑起來,“我想見你。”
  短短四個字,似被他在唇齒間咀嚼了一遍,餘音甚至帶上了愉悅的繾綣味道,然而端清始終無動於衷。
  端清低頭看著他,淡淡道:“既然你已經見到了,便到此為止吧。”
  “留步!”赫連禦看他真的轉了身,眼裡閃過不甘之色,又硬生生隱忍下去,聲音放緩,“我……只是太疼了,見到你才好過一些。”
  端清駐足,沒回頭:“你作孽的時候,為何不想想別人疼不疼?”
  “你就是為了這些‘別人’,廢了我……”赫連禦忽然一動,扯得鐵鍊嘩啦啦地響,聲音低啞,“你明明答應過……至死都要護著我,你一言既出……”
  頓了頓,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才道:“你一言既出,怎麼能不守約?你當初都下不了手,為什麼現在能狠心這樣對我?”
  赫連禦話音未落,端清就轉過身,借著屋裡點星火光,本就暈染暗紅的琥珀色眼眸竟然被映照出如血顏色。
  青山荒塚說:
  從今天開始進入《封刀》最後一卷【風雲篇】,國慶收假時間減少,更新斷斷續續,每日若無更新則於中午之前微博請假,請大家關注【青山荒塚白骨哀】。
  本月《封刀》正文完結,養肥的親們可以開始宰殺了。
  最後,本章師娘的情況也許會有人覺得突兀,蠢作者在此點幾個小伏筆——
  1·【破繭】篇開頭,端清自廢內功卻被打斷失敗,真氣走岔,顧欺芳提到了他將生隱患。
  2·【破繭】篇末尾,顧欺芳重傷,顧瀟墜崖,端清身後有赫連禦,那一年他如何帶著亡妻離開迷蹤嶺?
  3.【斷水】篇末尾,白發端清初出場,已入忘情境,該是心平氣和無喜無悲,身上卻帶著一壺強迫人靜心凝氣的“滄露”藥酒。
  4.【送別】章末尾,端清安葬顧欺芳時的神態心情波動。
  5.【出鞘】章末尾,端清與葉浮生切磋之後說自己不去武林大會,因為遇到瓶頸要閉關,並且回到懺罪壁調息,然而閉關還未開始就隨趙冰蛾下山
  6·【忘情】章末尾,玄素與葉浮生首談“太上忘情者,忘情而至公,不為情緒所動,不為情感所擾”,葉浮生對端清現在的狀況表示了疑惑——人真的能拋棄所有私心雜念,忘卻一切七情六欲嗎?
  7.端清對赫連的態度是漠視之餘,隱含殺意,而“忘情”本該無愛無恨
  8、再說就是劇透了


第192章 破裂
  赫連禦為他這雙眼睛愣了片刻,恍惚間回到了渡厄洞內血戰那夜和自己被擒之時的畫面——
  冷漠如冰的道長,森寒點血的眼眸,一斬無回的劍。
  太上忘情者,眼中眾生皆平等無差,他可還會對誰另眼相待?還會對誰生出殺機?
  自那時便盤繞心中的驚疑在這一刻再度浮現,這一次赫連禦陡然生出一個猜測,他盯著端清那雙不同尋常的眼睛,慢慢地,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無極功》平心靜氣,凡修行者越過了關卡,自此不說七情俱滅,也是心如止水難見喜怒的。端清這些年來修身養性,把自己活得像一座冷硬的石像,已經許久沒有流露出這樣危險的氣息,就如利劍即將出鋒時的殺機半露。
  那樣克己疏情的功法,唯有在兩種情況下才會出現這樣的狀態,一是進階的瓶頸關頭,二是心境動搖不復渾然,破裂了一線縫隙,才會讓情緒外泄。
  無論哪一種可能,都是可乘之機。
  赫連禦心裡飛快思量,嘴唇一勾,計上心頭,愈加放肆。
  “慕清商,當年江湖上都敬你言出必行、至誠至信,說你武功高強人品出眾,是天下無雙之人!”赫連禦寒聲道,“可是,若無赫連氏,你是連出生活命的機會都沒有!若無我娘,你早就被養成了廢物困死在方寸之地!結果你跟著肅青一走了之,我娘被你牽連淪為舞姬,一生淒涼,慘死收場!我本該是家主之子,卻成了沒爹的雜種,誰都能踩我一頭!而你,若是沒有你,這一切本不該這樣!”
  端清靜靜地看他發瘋,目光冷冷的,眼睛裡似乎包含了許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我娘拿命換給你自由,代價是她和我的一生!你時隔多年,帶著一身榮光重回迷蹤嶺,成了連家主都要高高捧著的貴人,我卻連看你一眼都沒資格……就連你收我為徒,還是我義母拿性命搏來的,你憑什麼高高在上,你憑什麼……你憑什麼,不管我?”
  說到此處,赫連禦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繼而失心瘋一樣笑了起來:“你明明答應了她們,要照顧好我,教我一身武功才學,護著我至死方休……你在我娘墳前指天歃血發的誓,還記得嗎?我入你門下之時,你許的諾言,還在嗎?!
  “是,我欺師滅祖,悖倫忘義,心狠手辣,濫殺無辜,這些都是我的錯!可是你沒有份嗎?教不嚴師之惰,你有留在我身邊把我教好嗎?
  聲聲控訴,句句指責,赫連禦半點沒壓制自己的聲音和情緒,門外武者都是耳聰目明之人,一時間也心下掀起滔天巨浪。端清聽到了外面低如蚊呐的竊竊私語,卻一點也不在意,直到赫連禦突兀地冷笑出聲——
  “還有顧欺芳,呵呵,顧欺芳算什麼?她一個粗鄙低賤的女人,你能和她結白首之禮,卻要把我一顆心扔在腳底下不聞不問!我能跟你合修共進,你卻寧可冒著走火入魔的風險自廢武功也要跟她長相廝守,呵呵呵……現在她死了,死得好,你做孤家寡人,誰也得不到,好極了!”
  一聲脆響,他的臉被打偏,緊接著喉頭一緊,脖頸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卡住,千言萬語戛然而止,不得不仰頭看著端清。
  “你以為……若是沒有他那句承諾,我會讓你活到現在?”
  近在咫尺,赫連禦終於看清了那雙凝血似的眼睛,瞳孔一縮,喉頭聳動卻連吞一口水都難,青筋從脖頸一路攀爬上太陽穴,暴突欲破。
  在大腦充血得險些要炸開之前,端清陡然鬆開手,看著赫連禦劇烈咳嗽,冷然道:“赫連禦,都說‘可恨之人必有可憫之處’,但這句話對慕清商有用,我卻從來只管是非對錯,不聽任何狡辯,因此你說的這些……對我,都無所用處。”
  赫連禦只覺得自己的喉嚨差點被他生生掐斷,然而這痛苦比不過這兩句話來得更震撼,他掙扎著抬起頭,看著那始終不變的神情。
  他花了心力低伏示弱,用陳情舊事精心編織出一張網子,就是想要用這些事進一步亂端清的心緒,哪怕一絲半點的浮動,都會在這緊要關頭釀成大禍。
  赫連禦從來不肯做一個孤家寡人,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他太瞭解慕清商,對方那麼溫柔君子的人,哪怕是被功法鑄就了一身外殼,到底不是天衣無縫,尤其那人的心結軟肋就在於自己本身。
  可是端清的反應太平靜冷淡了,唯一算得上逆鱗的地方,是他剛才出言辱及顧欺芳。
  赫連禦不明白,也不甘心,然而沒等他想好對策,就敏銳地從端清這短短兩句話裡嗅出了異樣的味道。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端清,那雙眼裡彌漫開不祥的血色,如風雲翻覆平地起,又在瞬息間止息,仿佛蟄伏已久的凶獸從囚籠裡露出爪牙,卻是一閃即逝。
  赫連禦突然怕了。
  除卻不堪回首的幼年,他已經很多年沒怕過什麼,卻在這一刻從背後升起了難以壓抑的驚悚恐懼,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幾乎要冰封全身血液。
  心頭一直被可以忽略回避的地方終於暴露出來,卻早已經爛成了空洞,只剩下呼嘯的風。
  “你……”赫連禦艱澀地問道,眼睛裡猝然亮起一線瘋狂的光,“你,到底是誰?”
  說話間,他僅存的左手拼命揮舞,硬生生把鐵鍊往前拉拔了一截,用力拽住了端清的衣領,後者也沒有阻止。
  伴隨著裂帛之聲,道袍和中衣都被扯開,赫連禦的目光亟不可待地在他胸膛上搜尋,如願在靠近心口的地方看到了一道陳年傷疤。
  那傷疤只有寸長,窄得像一條線,可是它離心臟不到寸許,襯著端清蒼白的膚色,顯得有些猙獰可怖。
  赫連禦見到它,就像即將溺死的人抱住最後一塊浮木,然而沒等他如釋重負地笑出來,端清就開口答了話:“你們,都叫我慕清商。”
  赫連禦抱住的浮木驟然斷裂。
  “你……什麼意思?”
  他的手被端清拂開,道長攏了衣衫起身,看著赫連禦驟然慘白的臉色:“這麼多年,我不信你猜不出真相,只是你一直不敢深思細想,不敢承認是自己錯了。”
  赫連禦的左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挖進肉裡,血從指縫間滴落下來,在地上濺開不祥的紅色。
  “閉、閉嘴……”
  “他收你為徒的第一天,我就提醒過你是只白眼狼,不會感恩,只會貪得無厭,早晚會反噬。”端清垂下手臂,向來平靜的聲音帶上一絲寒意,不十分明顯,卻刻骨極深,“可惜,他不信。”
  赫連禦目齜劇裂,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你……他……你們到底……”
  端清虛虛按了按那枚舊傷,道:“我想過他不得好死,想過你翻臉無情,只是沒想到那一天來得太快,更沒想到你被他教出本事,這一劍卻是偷襲而發……自那之後,他就沒了。”
  “沒了”兩個字從端清口中說出,輕飄飄毫無重量,比一縷風還要空無著落,然而它吹走了過往多年的舊事微塵,刹那間彌散天涯,灰飛煙滅。
  赫連禦拼命搖頭,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仿佛垂死掙扎的困獸在嘶吼,五指松了又緊,扯得鐵鍊鏗鏘作響,在肩臂上摩擦出紫紅淤狠,似乎要破皮勒進骨肉裡去。
  “不、不可能!你騙我……慕清商!你在騙我!”
  他就像個瘋子,只是再無張狂,只有瘋癲。
  端清沒有再多費口舌。
  他該說的,都已經說了,誰都叫不醒裝睡的人,自然也沒人能說服不聽話的人。
  頭疼越來越厲害,自今歲秋日出關後便間或作祟的內息在丹田和心脈亂走,端清早在十三年前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快。
  可他自始至終連臉色都沒變,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守在囚室外的十一人見到端清出來,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同時握緊了自己的兵器,其中一人張口欲言,卻被同伴死死拽住。
  “道長,您……”
  端清目光一掃,看到少了一人也沒多言,心知對方是聽到了這些話按耐不住,急急忙忙去通知色見等人去了。
  他忽然覺得累。
  屏嗅味,抑七情,持身正,淡紅塵。
  這是《無極功》“忘情境”的入境總綱,於十三年前被紀清晏耳提面命地灌進端清腦子裡,成為他十三年歲月的縮影,不像生活,更像是一場漫長的苦行。
  他曾經甘之如飴,如今卻驟然感受到了疲憊和厭煩,正如少時聽見的那句話——“惡鬼就算披上人皮,也活不成人樣。”
  一股殺意從胸中彌漫開來,就像鮮血匯入水碗,寡淡的白水被悄然無聲地染成紅色,從心底一路攀爬上來,染紅了端清的眼睛。
  暴戾之氣來得突然,卻是陌生又熟悉,仿佛本該屬於自己的一部分終於從囚籠解禁,凶獸破封而出,肆意叫囂,張牙舞爪。
  久違的熱意在血脈間飛快游走,皮骨之下僅剩的清明唯有心中一線,《無極功》在體內自動運轉,仿佛冰與火在心腦之間角力。電光火石間,有什麼東西從他懷中掉了下來,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仿佛驚雷閃電在耳邊炸開,端清猝然想起了夢中紅衣女子附在耳邊滿懷憂慮的低語——
  “我希望阿商,永遠是你這般的模樣,莫失,莫忘……”
  青山荒塚說:
  嗯,我就說一句話——想想赫連禦這個人,再去想想他的話


第193章 出逃
  曲謹聽到“慕清商”三個字的時候,捧在手中的茶杯頓時落地,隨著一聲輕響,砸了個粉身碎骨。
  茶水濺濕了衣鞋,曲謹卻顧不得這些,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向來沉穩的雙眼帶上不可置信的驚疑。羅家主更是沉不住氣,一手抓住前來報信的男子衣領,一字一頓地問道:“你親耳聽見,赫連禦管端清道長叫‘慕清商’?!”
  那人被滿座武林前輩的反應所懾,說話也結結巴巴:“是、是!我們奉命守在外面,聽到赫連禦在裡面大聲指責端清道長,口口聲聲稱他為‘慕清商’,還、還叫他‘師、師父’……”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在場八名各派掌事的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
  花想容的手指不知何時搭上劍柄,目光看向對面默不作聲的端衡道長,目光微寒:“端衡道長,對此可有什麼說法?”
  端衡只恨自己下手不夠快,沒及時堵住這張要命的嘴。
  然而他到底是年老成精,面上只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憤怒和嘲諷,冷冷道:“赫連禦一張滿口胡言的嘴都能引得各位大驚小怪,貧道還能有什麼說法?”
  他在落日崖冒著生死危險布下火油陷阱炸毀山道攔截異族狩獵軍,一隊人馬死傷過半,端衡自己也傷了手足,此時坐在輪椅上滿臉病容,然而他身板坐得筆直,說話時暗含內力,硬生生撐起了餘威,就像一盆冷水猝然澆在了即將燃起的火堆上。
  色見方丈乃出家人,在這是非未明之際不會貿然開口,倒是羅家主不依不饒道:“先有玄素,再是端清,整個問禪山數百上千人,赫連禦怎麼就偏生咬緊你太上宮的人不放?”
  端衡道長毫不客氣地回道:“倘若此番是華月山莊的人拿下這魔頭,現在被咬緊不放的自然輪不到我太上宮。”
  “你——”
  “事情未曾明瞭,各位都暫且穩住心緒立場,莫給不軌之徒趁虛而入的機會。”曲謹壓下羅家主,轉頭看向端衡道長,先抬手賠了禮,“道長,羅家主适才所言雖有些衝動,卻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慕清商’雖已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三十餘載,其人其事後患猶在,如你我這般年歲之輩莫不歷歷在目。太上宮向來以清正自持立本,此番又於大劫出力甚重,我等都相信道長不會包庇罪者,只怕其中有所誤會,還是早些澄清為好。”
  端衡道長聽著這番滴水不漏的話,看似客氣有禮,實則都是軟刀子密佈結網,見自己适才乙太上宮為端清規避,現在便把他們都與太上宮綁在一起,話裡話外都是進退維谷。
  三昧書院的人,果真都是心眼長成葵花盤的老狐狸。
  端衡道長淡淡道:“貧道十一歲入山門時,端清師兄已經在師尊座下聽經學道,多年來避世修行,今歲方才出關遊歷,恰好趕上這場大難……赫連禦所言,不過是嫉恨師兄廢他內力使其功虧一簣,皆無稽之談也。”
  羅家主不甘追問:“既然他是你的師兄,為何面容年輕似不足而立之人?我華月山莊交流甚廣,除了赫連禦那妖人練了《千劫功》,以血養氣延緩衰老,再未聽說天下有何長生駐顏之法!”
  端衡道長放在膝上的手指悄然收緊,眉眼低垂掩去一閃而逝的怒恨,冷笑一聲:“師兄自幼習我太上宮至高武典《無極功》,斷情欲蘊五心,至今已成大道,莫說是容顏不老,便是延年益壽又有何不可?羅家主若是不甘心,不如受戒出家入我道門,過上幾十載修身養性、自持自律的日子,也能長命百歲!”
  眾人竊竊私語,端衡所言簡單明瞭,他們卻仍心有疑慮,然而花想容突然道:“若端清道長與慕清商毫無干係,那麼……他為何會拿著破雲劍?!”
  “慕清商”三個字,江湖上少有人知,尤其年輕這一代,幾乎是從未聽說過這個人。
  然而,“破雲劍”卻是橫於江湖人頭頂的一把利刃。
  它並非什麼百年難遇的神兵,卻能名傳天下經久不息,無非是因為拿著這把劍的那個人。
  破雲劍主慕清商,箭袖白衣雲紋緞靴,背後一把流雲古劍,臉上一道白銀面具。他一人一劍從關外戰至中原,是為觀盡天下武學,以證自己的劍道,此後縱橫江湖十餘載,五湖四海皆有他劍下敗將,卻沒有人見過他的容貌,更少人知道他的來歷,只能從他說話的聲音判斷其年歲不高。
  其人其劍如其名,似浮雲流轉喜怒無常,時而溫和柔善廣結善緣,間或卻冷硬鋒利不近人情。
  他能鋤強扶弱救死扶傷,對朋友以誠相待,為一碗白水的代價千里護送家破婦孺,替無人相信的浪子討回應有公道,不問高低貴賤出身來歷,甚至結交有血性義氣的中立武者,將數場衝突血案圈在一劍兩肩之下,是當年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君子豪俠;
  他也心狠手辣一意孤行,對敵人冷漠無情,因一位村女的慘死血洗匪寨上百人命,更對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視若無物,就連紛至遝來的戰帖也被他棄如敝履,漠然冷厲得近乎坦蕩,一身為劍,一心行道,不爭名也不圖利。
  這樣一個人本該被天下英豪敬佩,而不是到如今的談之色變。
  四十年前,西南一代有魔道中人得到了失傳已久的《千劫功》秘笈,為了練功殺人取血為禍甚重,慕清商屆時正帶著弟子在附近遊歷,聽聞消息便頭一個趕了過去,將那罪者斬於劍下以祭亡魂,那本秘笈也因此落在了他手中。
  慕清商的品性如何,當時正邪兩道都有目共睹,所以並未追究秘笈下落,只當他會將此物銷毀免除後患,卻沒料到這個別無所求卻嗜武成癡的男人竟然打破了慣有原則,對這本在江湖上傳言多年的魔功動了心。
  過了四年,慕清商師徒便失蹤了。
  慕清商再出現是在兩年後,他已經因為《千劫功》變得殺戮成性敵我不分,在南地展開了一場聳人聽聞的屠殺,男女老幼無一活口,趕過去阻止的人無論是敵手還是昔日朋友都成了劍下凶魂,直到一身白衣殷紅染透,滿袖流雲碧血凝烏。
  曾經是天下英雄交口稱讚的劍上君子,墮落成人人得而誅之的劍下妖魔。
  君子當奉為座上之賓,妖魔應為天地不容。
  血案過後不久,同樣失蹤兩年的慕燕安于武林大會上現身,親自為師負荊請罪,闡明這兩年來慕清商修煉《千劫功》走火入魔,為此不惜勾結西南魔道,甚至與關外戎末國有染,並有前朝玉章金令為證,其身份來歷一旦鬧開,恐怕會引來朝廷追究,到時候連誅同罪。
  昔日與他交往密切的人,到此時要麼劃清界限明哲保身,要麼心有不甘卻為門派所限,要麼便為表大義反目成仇。
  中原白道各大門派世家結成盟約,配合朝廷合力追捕慕清商。歷時近半載,眾人在中都邊境將其逼上絕路,慕清商跳下深澗高崖,自此生死不明。
  有人說他屍骨無存,也有人說他死裡逃生。
  當初在年輕一代裡堪稱魁首的慕燕安在此戰以後不見了蹤影,追殺慕清商的所有人則在高興之餘提防著那人死裡逃生回頭報復,然而他們從風華正茂等到了英雄遲暮,那個人一直沒有出現。
  不是沒有人模仿,不是沒有人混淆視聽,然而那無數個冒牌貨堆積在一起,終究不是慕清商那個人、那把劍。
  花想容收緊五指:“我們一直不相信慕清商死了,後來赫連禦的出現更佐證了這一點。”
  十六年前,葬魂宮主赫連沉“暴病而亡”,新任宮主赫連禦上位,正式出現在武林黑白兩道的眼中。
  白衣銀面,長劍緞靴,不動殺時溫和如謙謙君子,翻臉之後狠辣得六親不認。由於時過境遷,年輕一代的江湖人已經不再知道那樁被師長刻意隱瞞的血腥往事,他們這些老骨頭卻還記憶猶新。
  “赫連禦鮮少出現在人前,就算有,也很少留下活口,因此我們對他的認知並不多,就算心有猶疑也無從打探,直到這一回……”花想容深吸一口氣,“他拿下了面具,我雖然老了卻還沒眼花,認得他是當年的‘慕燕安’。”
  端衡道長面沉如水,聞言眯起了眼睛:“怎麼?就因為他當年大義滅親逼殺了你們眼中的‘魔頭’,所以你們為他現在的‘誤入歧途’痛心疾首?認為他現在變成這樣,都怪慕清商當年拿了那本《千劫功》,因此該網開一面?各位如此深明大義,難怪沒有將其就地正法,而推說什麼‘公審定罪’。”
  羅家主冷哼一聲,拍案而起:“你說我們偏袒赫連魔頭?!”
  端衡淡淡道:“貧道只是不解,世人對於是非善惡的定論如今究竟變成了何等說法?”
  殿中火藥味越來越濃,色見方丈喃念了一句“阿彌陀佛”,道:“佛曰‘因果迴圈,善惡有報’,赫連禦作惡多端無可否認,他所造的業障也該有報應可得,至於其中多少苦衷緣由,都當一報還一報、一因歸一果,我等今日並不是為其開脫,只是想要找到萬惡之源,從根本上將這場孽障化解。”
  曲謹點了點頭,道:“赫連禦罪無可赦,不管他是慕燕安還是誰,犯下的錯不可推託,至於端清道長到底與他有無干係,我等局外人皆所知有限,與此在此各抒己見,不如請端清道長親自前來說個分明。老朽觀端清道長為人處世嚴肅不苟,此番又為眾人捨生忘死親手擒下魔頭,不管事實最終如何,三昧書院都記著道長這一份仗義相助之情。我們不能僅憑赫連禦一口之言就寒了丹心熱血,凡事當再三權衡,不可偏聽偏信,何況……”
  頓了頓,他面色微沉:“何況,當年慕清商之事發生的時候,老朽的師父尚且在世,三昧書院雖布下密局追蹤慕清商,卻對此人身上血案、背後黑幕仍心懷疑慮,可惜他自始至終不置一詞,後來又跳下深澗生死不明,涉案中人鮮有活口,線索斷絕,三昧書院聯合朝廷密探也無從查起,只能將此案擱置至今。現在看來,既然‘慕燕安’變成了‘赫連禦’,當年他指證慕清商的諸般說法,也該重新審查一遍才是!”
  事不從一而論,人不自始觀終。
  眾人議論紛紛,大半都點頭應是。端衡道長面色稍霽,向身後的玄英抬手示意,道:“玄英,你親自去一趟浮屠塔,請端清長老來雲水堂一趟。”
  玄英從剛才開始便提著一顆忐忑驚疑的心,現在才堪堪落回原位,聞言忙聲應了,轉頭就往外跑,結果猝不及防撞上一個從外頭急匆匆跑進來的人,好懸沒站穩。
  那是恒明。
  他顧不上玄英,腳下一個踉蹌跪倒在地,發出重重的磕碰聲,聽著便讓人覺得疼,然而他的臉色卻不是痛苦,而是壓抑不住的驚恐憤怒。
  “不、不好了!浮屠塔起火,赫連禦跑了!”恒明看向殿內所有人,“看守浮屠塔的弟子……一個都沒能跑出來,小僧帶著巡查的師弟們趕去,只看到……”
  羅家主性子急,趕忙追問道:“你看到了什麼?!”
  端衡心中猝然湧上了不祥的預感。
  “我看到……端清道長背著赫連禦從浮屠塔跑出來,他的劍上……全都是血……”恒明雙手十指緊握長棍,目齜俱裂,“我們上前攔截詢問,他卻不由分說地動手,兩名師弟當場被一劍穿心,就連我也險些被他殺了!”
  端衡道長一直筆挺的背脊,在這一刻垮了下來。
  肋骨之下的心臟前所未有地劇烈跳動,打破了端衡一直保持的節奏尺度,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畢現,額角猛地跳了一下,這才勉強定神,抬起頭時發現殿內人已去了大半,皆帶著弟子屬下向事發地趕了過去。
  “師、師父——這,這到底怎麼回事?”玄英難得六神無主,他轉頭看向端衡,卻發現道長的臉色比自己更難看。
  “玄英……”端衡握緊了五指,“派人速速下山去伽藍城通知玄素,而你、你快去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
  玄英如夢初醒,運步如飛緊隨在眾人之後追了過去。
  他心急火燎,恨不能一步抵達,奈何這一步有天涯之遠,中間人山人海夾雜著混亂不堪的各種情況,這一廂高聲呼喊,那一頭怒斥鏗鏘,叫玄英一時間找不著東西南北,更不曉得該往何處去才是妥當。
  等玄英終於看到端清,是在一個時辰過後。
  他跟著人群從山頂輾轉尋找到山腰,一身汗土摻雜狼狽不堪,那人卻要比玄英此刻的樣子更不如。
  端清被守山武僧和各派人馬圍在林地中央,平時束得規矩整齊的滿頭白髮披散在肩背上,上面不僅落了細碎枯葉和灰塵,還染上了飛濺的血跡,手中還握著那把刻滿流雲的古劍,手指蒼白如故,劍刃血跡斑斑。
  他低著頭,玄英看不到端清此時的面目神情,卻注意到了道長袍袖下擺有燒焦的痕跡,似乎剛從大火之地走了一遭。
  玄英一顆心在這片刻涼了半截,聲音也有些發顫:“端、端清師叔……”
  端清抬起頭,面上一絲表情也沒有,額角有血順著右眼和臉龐淌下一線朱紅沒入領口,然而那雙眼睛就像被血染透了,於眼瞳邊緣出現了一圈令人心悸的紅。
  玄英剩下的話都卡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反倒是嚴陣以待的其他人最先反應過來,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救走赫連禦的叛徒在此”,就像冷水倒進了滾油鍋,猝然沸反盈天。
  羅家主被曲謹壓住,硬生生吞回了“慕清商”三個字,憤然道:“端清!枉我等如此信任於你,你竟然私通葬魂宮救走赫連禦這個大魔頭,他現在哪裡?交出來!”
  “人是你抓又是你放,到底是在愚弄我等還是另有所圖?!”
  “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他身上有鬼,當年東道行走江湖這麼多年,我們從沒聽說過有什麼端清?!看他一頭白髮,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還殺了守塔的諸多同道!上百人啊,一把大火,就、就這麼沒了!”
  “看他這身血,殺了多少人?!”
  “內賊!叛徒!拿下他,不可姑息!”
  “這到底怎麼回事?!”
  “大家先不要激動,問清楚再說!道長,你說句話,到底發生了什麼?!”
  “……”
  紛紛呼喝此起彼伏,端清只是用一雙眼睛在人群裡定定地看過,如有實質般刮過每一個人的臉,然後越過他們落在那條被阻隔的下山之路上。
  路口長風未歇,橫生樹枝上有黃葉搖搖欲墜,以端清的眼力能清晰看到葉片上血跡未幹。
  ……當是從此走過,而且離開不久,還來得及。
  有人連珠發問不得回應,急怒之下抬手就去擒拿端清肩臂,卻不料撲了個空——白髮道長就像一道鬼影子,帶著一身血腥味與他擦肩而過,轉眼插入人群中,長劍一掃擋下了四面攻擊,劍身一震盪開拳腳,眼看就要脫離包圍圈!
  “不可讓他走了!”
  思及死在眼前此人劍下的同門師弟,恒明怒喝一聲再不留手,長棍橫掃而去,直取端清頭顱。玄英見狀也來不及多想,縱身一躍踩過別人肩頭插入戰局,劍刃在間不容髮之際擋住了恒遠的劍,虎口都背勁力震裂,他來不及看一眼,只能捉隙回頭急道:“師叔!到底發生了什麼,您快說一聲啊!”
  端清沒有回頭,他就像沒了魂魄成為行屍走肉,目光只看著前路,劍尖也只向前方,幸好出手還有一線分寸,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殺傷。
  然而再焦灼下去,可就不一定了。
  玄英心急如焚,然而劍上傳來一股大力將他震退,恒明一棍蕩開他的劍,雙目赤紅怒不可遏:“太上宮要包庇這兇手嗎?!”
  玄英背後就是端清,面對圍攏過來的眾人一步都不敢退,他急忙道:“恒明師兄,留守浮屠塔眾人中不乏我太上宮弟子,你失同門我失師弟,太上宮與諸位皆感五內俱焚,然而事情未曾明瞭,總不能貿然動手生出大禍啊!”
  “是我親眼見到他帶赫連禦從浮屠塔出來!是我親眼看到他殺我師弟後逃走!難道我會騙你們?!”
  “師兄息怒,五色惑人,五音迷心,這其中恐怕還有誤會!”
  鏗然一聲,恒明將長棍頓地,手指松了又緊,恨聲道:“好,那你倒是親口問問他,這其中到底有什麼誤會?!”
  玄英轉身一撩衣擺跪了下來,扯住端清衣袖道:“師叔!浮屠塔內到底發生何事,赫連禦現在哪裡,您、您要是再不言明,師侄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您快說句話呀!”
  端清終於動了。
  玄英還未鬆口氣,冰冷劍鋒便掠過他的臉,割出一線淺紅,沒入他身後那人的腹部丹田,一劍洞穿,從背後透出了血淋淋的劍尖。
  那是個身著華月山莊弟子服的男人,在玄英說話的時候隨著混亂人群到了近前,手中的劍還沒出鞘,人就再也不可能動彈一下。
  “彭鏵!”眼見弟子身死,羅家主怒不可遏,扇骨凸出十二枚精鐵刀刃,像一道森然鬼爪向端清當頭而落!
  端清殺了人,眼中依然半點波瀾不見,花想容旁觀在後,背上竄進一股悚然寒意,三十多年前那場噩夢仿佛重演,那時候她年輕被長輩安排在戰隊最末,卻依然為那道冷漠凶戾的人影膽寒至今。
  他是慕清商,沒有錯。
  花想容在這一刻終於認定,天下也許會有人機緣巧合得到破雲劍,也許會有人精心模仿真假難辨,甚至有人習得武功劍法青出於藍,但沒有人能成為第二個慕清商。
  無論他是英豪亦或凶煞,都天下無雙。
  羅家主這一扇本該奈何不了端清,然而他一劍橫擋雖然震開摺扇,唇角卻溢出了血。恒明眼見機不可失,立刻與七名武僧擺成八方棍陣,掃、打、壓、頓、格、挑、守、擊,八道棍影銜接得毫無間隙,從四面逼向端清。
  棍陣之外,有善於暗器之人十指連發,飛蝗石、柳葉刀、蝴蝶鏢、袖箭……週邊眾人紛紛閃避開來,唯恐被這些招招打向要害的暗器誤傷。
  那雙氤氳暗紅的眼睛微微一斂。
  下一刻,斷木四濺,八根長棍斷成了十六截,然而所有人眼裡卻只看到端清出了一劍!
  那一劍去勢未絕,向著正前方的恒明眉心刺去,卻在這緊要關頭生生一頓,劍尖刺破表皮,滲出了一滴血珠。
  端清的動作忽然遲滯片刻,他猛地轉身回手,劍鋒橫轉掃落一地叮叮噹當的暗器,唯有一支帶著三角倒鉤的袖箭勾住劍身,末端連著一根細繩,其主在後用力一拽,帶動劍刃偏移了半分,下一刻便被反轉削斷。
  然而這片刻遲滯,已經夠了。
  羅家主這一扇如願落在了端清背上,白髮道長唇邊頓時見紅,卻是一屈肘擊在了他胸膛大穴上。全身真氣陡然一滯,羅家主臉色一白急急退後,卻發現其他人並沒有趁機上前拿下端清,反而投鼠忌器般退了兩步。
  端清轉過身來,他右手長劍在握,左手下卻多了一個十歲大的孩子。
  誰也不知道謝離是什麼時候來的,又是什麼時候到了端清身後,小少年手裡握著刀,滿眼驚恐地被端清壓住肩膀,動也不敢動。
  适才那般密集的暗器交織成網,若是端清沒有轉身,當有不少落在這貿然出現在戰局中的謝少莊主身上。
  可他逃過了暗器,卻落在端清手裡,眼下真能討好嗎?
  恒明怒道:“端清道長,若你還記得自己身為道門中人,就放開謝少莊主!”
  花想容神色複雜地看了端清一眼,正要說什麼,謝離卻陡然哭出聲來,打斷了所有人的衝口欲言。
  這個小少年向來老成乖巧,是不大愛哭的,然而孩子終歸是孩子,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滿身血氣的端清拿住,他再也壓不住恐懼神色,望著急急趕來的曲謹和色見方丈哭了起來,雖然一個字沒說,卻比嚎啕叫鬧更能讓人進退兩難。
  他們這廂一猶豫,端清便再不遲疑,抓著謝離沖出了戰圈,穿風掠林,轉眼間消失不見了。
  “快追!”
  “救人啊!”
  “不可讓他走!”
  “……”
  眾人這才驚醒,有人想要放箭卻忌憚著謝離,雖說“大局為重”是個好用的名頭,然而“枉顧婦孺”更是一生洗不掉的恥辱,何況斷水山莊雖然傾頹,謝無衣餘威猶在,謝家人也還在,倘若因為他們導致謝離出事,誰也不敢去獨擔這個罪責。
  色見方丈望著端清離開的方向長歎一聲,念了句“阿彌陀佛”,卻是出言阻下眾人,道:“讓他去吧,赫連禦已經離山,現在追也於事無補,不如先去看看浮屠塔,說不定能有線索。”
  

第194章 窮途
  蕭豔骨將一瓶烈酒倒在赫連禦身上,酒水殺得他渾身一顫,混合著膿血和污垢從傷口流下,滲入腳下的荒草地。
  她一身與端清別無二致的黑白道袍都被血染紅,邊角下擺還被火焰燒去部分,左右這裡是在問禪山下幽澗中,四周無人跡,蕭豔骨也不打算再頂著這身栽贓嫁禍的皮,抬手就要撕掉臉上的面具。
  “慢……著。”
  一路沉默的赫連禦忽然出聲。
  他用僅剩的左手撫上那張已經被高溫烤得快要龜裂變形的面具,手指一點點按平了卷翹裂口,眼睛裡黑沉得似乎什麼都看不清,蕭豔骨只覺得那只手就像毒蛇在臉上蠕動,背後毛骨悚然。
  赫連禦怔怔看著這張臉,蕭豔骨的手藝天下無雙,可惜這張面具到底是毀了,上頭佈滿了裂痕,就算勉強拼回去,也如破鏡難圓。
  一如他和慕清商的過去。
  蕭豔骨忽覺臉上一疼,赫連禦突然屈指撕扯下這張面具,在掌心裡揉碎之後棄入水中。一股寒意從她腳底竄上來,蕭豔骨一句話也不敢說,繼續用酒清洗赫連禦身上幾處傷口。
  用酒粗略洗過一遍,她便將手放在赫連禦背後,握住那支穿入血肉的弩箭,低聲道:“宮主且忍耐些。”
  赫連禦不做聲,他手裡緊緊握著那支從蕭豔骨頭上拔下的烏木簪,眼睛裡黑沉得什麼都看不見。蕭豔骨見狀也不多廢話,一手握住箭身,使了巧力一沉一提,但聞“嗤”地一聲,弩箭被猛然拔出,卻沒有傷及附近的血脈筋骨,就連血也只流了一瞬就被她止住。
  “箭上無毒,這些個名門正派也就有這點好處了。”
  蕭豔骨不知是諷是贊地道了一句,赫連禦深吸一口氣,看向自己右手斷腕處,冷冷道:“塔內,一個活口都沒了嗎?”
  “屬下只放走了第一個前去報信的人,還有一個緊追端清道長離開,我等不敢妄動……剩下的就算還有一口氣,一把火下來也什麼都不剩了。”頓了頓,蕭豔骨又道,“端清道長那邊,有魏殿主牽制,他雖不是道長對手,但殺了那多餘之人不在話下,宮主大可放心。”
  赫連禦的聲音裡褪去慣有笑意,寒冷得讓蕭豔骨心驚:“迷蹤嶺內……厲鋒有傳來消息嗎?”
  蕭豔骨道:“各大門派圍攻迷蹤嶺,屬下與魏殿主將‘百足’和剩餘的‘天蛛’都調遣回去支援,各地分舵相互照應,該能暫緩燃眉之急,待宮主回去重整大局,必定萬事無虞。”
  赫連禦冷笑一聲,抬起自己的斷腕:“憑我現在這個樣子,恐怕會去之後第一個剁了我的人,就是那些好下屬們。”
  蕭豔骨不敢說話,白道尚有家勢交情與名聲原則勾連,魔道中人卻向來如蠱蟲殘殺,赫連禦全盛之時在魔道如日中天,現在虎落平陽,恐怕就要被野狗欺到頭上了。
  她把赫連禦從浮屠塔救出來,知道他身上傷勢如何、體內功力也被他人真氣封禁,雖說傷口能癒合,就連斷手也能再續,但是那內力一日不解封,赫連禦就一日形同廢人,然而他在黑白兩道都樹敵甚廣,在此時期內要出個三長兩短簡直是防不勝防的事情。
  赫連禦若是現在死了,那麼他的功法、勢力、“蝮蛇”暗衛還有關外的網子……
  蕭豔骨垂下頭為赫連禦包紮傷口,眼中暗光一閃即逝,指甲裡一根細短的針吞吐寒芒,卻在即將刺破表皮之前縮了回去,乖順地藏回原處。
  背後傳來踉踉蹌蹌的腳步聲,有人來了。
  赫連禦抬起頭,看到一個人影穿過荒草雜木走了過來,方到近前便再無餘力,雙膝落地跪倒下來,以劍支撐身體,血腥味被夜風刮起擴散,好在這裡乃是深澗之下,一無人跡二少蟲獸,否則便麻煩了。
  魏長筠整個人就像從血海煉獄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在伽藍城與葉浮生一戰,被其一刀貫體,雖然避開心臟要害,卻傷了胸骨肺腑,若非早年得宮主青眼,學了《千劫功》運氣心法,怕是當場就要折在後輩手中。
  魏長筠得知鄭太守已經不可利用,毫不遲疑地斷尾守宮,將據點拋棄,以最快速度召集了可用心腹趁亂逃離伽藍城。他傷勢重,本該先找地方調息養傷,同時設法與問禪山上的赫連禦取得聯繫告知生變,卻沒想到去信的人匆匆回轉,還帶來了風塵僕僕的蕭豔骨。
  “宮主陷於無相寺,而迷蹤嶺情勢危急,我倒是有兩頭兼顧的主意,只是……”蕭豔骨在他身上打了個轉,目光定格在那道猙獰刀口上,“只是,要看魏殿主對宮主的忠心,比不比得上自己的性命了。”
  當時魏長筠一手虛按傷口,抬眼看著蕭豔骨:“是必須我的性命,還是蕭殿主容不下魏某?”
  “四大殿主本該平起平坐,但是宮主向來最親信于你,而我資歷最淺也掌權最少,若有機會能讓魏殿主名正言順去死,豔骨自然願意讓您死個明白。”蕭豔骨微微一笑,“這個辦法也不是豔骨故意給魏殿主設圈套,實在宮主如今處境危險,看守他的人似為舊相識,劍法武功俱都難敵,就算放眼整個葬魂宮,恐怕除卻宮主之外,唯有魏殿主能將其絆住,否則要在此人手下救出宮主,難如登天。”
  魏長筠知道她說的是誰,因此明白自己別無選擇。
  那個人有多厲害、對宮主來說是怎般存在,天下沒有人能比看了這些年月的魏長筠更清楚,蕭豔骨的確是在為自己上位掃除絆腳石,但現在也的確沒有第二個辦法能救出赫連禦。
  若是魏長筠平常時候,在端清劍下尚且生死難料,更何況他已經負傷,又為纏鬥不可退避,下場幾乎在他點頭刹那已經註定。
  問禪山現在佈滿白道勢力,他們帶的人越多就越麻煩,因此蕭豔骨只點了十餘名可用的暗客隨行,有山上還未暴露的樁子做掩飾,才讓他們順利進了無相寺。
  白天送飯的人混入了暗樁,不僅留下毒患,還為赫連禦通了消息,讓宮主在夜裡子時設法將端清暫時逼離浮屠塔,然後由魏長筠在隱途攔截牽制,蕭豔骨才好趁機扮成端清的模樣入塔。
  以她神鬼莫測的暗器功夫,要在無聲無息間迅速拿下第一層的守衛並不難,然後一路向上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隨行下屬便趁機入內展開暗殺。為了將禍水東引,赫連禦更是讓蕭豔骨放火燒塔引來巡邏的恒明等人,當著他們的面一路打殺出去,坐實端清的“罪名”之後才化明為暗,將白道眾人的目光引了大半到端清身上,使得他們能渾水摸魚逃到此處。
  這處深澗就在問禪山下不遠,只是地點隱蔽,白道眾人自亂陣腳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這裡來,蕭豔骨放出了嗅蟲召喚附近下屬,然後就開始給赫連禦處理傷口。
  她沒想到魏長筠還有命趕來,然而只看了一眼,蕭豔骨就放下心。
  魏長筠活不了了。
  他那把寬大的重劍只剩下半截,身上原有的刀口再度崩裂,這一次皮肉翻卷開來,幾可見骨,更要命的是胸前一道狹窄劍口貫穿背後,蕭豔骨一眼就看見了傷口中的幾根木刺,猜測他恐怕曾被人一劍釘在樹幹上。
  蕭豔骨想不到魏長筠是如何拖著這樣一副殘軀來到這裡,但她能看見魏長筠的臉色迅速灰敗下去,傷口的血已經不再流得厲害,這不能說是情況好轉,而恰恰證明他已經快要油盡燈枯了。
  魏長筠跪在地上嘔出一大口血,整個人的筋骨都好像被寸寸打斷,精神全部抽空,只剩下一口氣在吊命,然而他看到赫連禦的時候,就像一堆燒幹的柴迸發出最後的火星,嘴角費力地扯出一個笑來。
  “宮、宮主……”
  赫連禦睜開眼,看著心腹下屬這般模樣,臉上半點動容也無,只是問道:“他怎麼樣了?”
  “他……”魏長筠的手指在泥裡摳動一下,勉強撐起了身體,定定地看著赫連禦,卻沒有急著開口。
  蕭豔骨向來知機識趣,見狀便起身道:“屬下去外面望風,等待接應的人到來。”
  她脫下那身黑白相間的道袍,露出裡面的束袖黑衣,一個矮身鑽入叢林,就像一滴墨融進了黑夜,再也看不到蹤影。
  等蕭豔骨走了,魏長筠才啞聲道:“他……他不是慕先生。”
  赫連禦左手五指在這一句話間嵌入掌心。
  他抬手撐起了魏長筠的身體,讓對方說話能順暢一些,低頭垂目:“那麼……他,是誰?”
  “我……並不知道,但是……”魏長筠扯了扯嘴角,聲音嘶啞,“宮主,他既然不是那個人,就、就不會對您手下……留情,您……也不能再把他當成慕先生,否則……”
  赫連禦避而不答,手指搭上魏長筠脖頸脈搏,默然片刻,道:“這一次,我救不了你了。”
  “我……正因如此,才、才要來見你最後一面。”魏長筠抓住他僅剩的左手,渾身都在發顫,“宮、宮主……我用了秘法傷他氣海,現在問禪山白道都在追殺他,可……我怕他還能逃過此劫,到時候……您就只能等死了。”
  赫連禦微微一笑:“他想要我的命,還沒有這麼容易,我……想要的人,也不可能得不到。”
  魏長筠望著那雙平靜眼底的暗湧,赫連禦此時是前所未有的淡然,可他知道這個人終於瘋了。
  他從十六歲開始跟隨赫連禦,從此拋卻了所有善惡是非,一心一意跟著這個瘋子在腥風血雨裡來去,到現在他終於窮途末路,赫連禦卻還執意要一條道走到黑。
  魏長筠欠他的一條命,還了一輩子。
  他真的累了。
  魏長筠知道赫連禦罪大惡極,知道這個人必定不得好死,然而魏長筠這些年殫精竭慮為其守住葬魂宮的基業,就是希望這一天來得能再遲一些,至少讓自己能死在赫連御前面。
  到如今,他終於能得償所願。
  “宮主,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我自知不能勸你,只求、求你應我一件事……”
  赫連禦抬起頭,他的左手被魏長筠握著一路下滑,停留在對方的丹田上。
  魏長筠凝視著他的眼睛:“趁我還有一口氣……宮主,挖了我的丹田吧,同、同是《千劫功》真氣,應該能讓您打、打破……封禁。”
  赫連禦沒有動,反而道:“我帶你回迷蹤嶺,長生蠱雖然沒了,但‘離恨蠱’還能為你再延幾年。”
  “您……不必再試探我了……”魏長筠苦笑一聲,氣如遊絲,“當初您讓我練、練《千劫功》心法,不……不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能派上這個用場?”
  赫連禦目光微沉,魏長筠道:“您……從來沒有真正相信一個人,以後也不要信了。”
  赫連禦眯起眼睛:“你懷疑蕭豔骨?”
  “她有野心,也……聰明,而且夠心狠,也識時務……”魏長筠覺得自己全身越來越冷,用盡力氣加快說話的節奏,“您對她可以重用,但、但不能交托心腹,聰明的人能在危急關頭救、救您於水火,也……能在緊要關頭棄、棄您如敝履。”
  赫連禦的手指微微屈伸:“本座對她並無虧待,她既然識時務,就該知道自己做什麼最好。”
  魏長筠看了他一眼,忽然扯起嘴角:“當年,慕先生對您,也無虧……”
  最後一個字沒能出口,血從魏長筠口中流出,他垂下眼看著自己被破開的腹部,目光漸漸渙散,夜風帶走余溫。
  “長筠,你是個聰明人,可惜……你知道得太多,而且不想活了。”
  喟歎一聲,五指破開血肉,在丹田內舒展,赫連禦閉上眼,感受著熟悉的真氣順著掌心透入手臂經脈,順之滲入四肢百骸,調動體內殘存的內力沉下丹田,衝擊著那道盤旋不散的真氣。
  良久,赫連禦抽出血淋淋的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乾了血跡,這才覆在魏長筠臉上,合上那雙空洞的眼睛。
  他這一生殺了不知多少人,卻還是頭一回為人闔目送魂,感受著掌下血肉從溫軟變得冷硬,消失掉最後一絲生機。
  軀殼猶在,卻只是空有其表。
  赫連禦從來沒有如此真切地意識到,原來死亡就是真的沒了。
  冷風從背後席捲過來,彌漫開一絲冰冷的血腥味。
  “當初您收我為徒的時候,贈了潛淵、百嶽兩把劍,我喜愛潛淵的輕靈詭譎卻用不慣百嶽的笨重勢沉,後來遇到了長筠,就把百嶽丟給了他……我說‘今天是我救你一命,以後你拿著百嶽要護我的命’,這麼一句話,他記了一輩子。”赫連禦沒有回頭,聲音很低,“他不是好人,卻是……這世上最後一個,對我好的人了。我是真的想救他,可是他……跟著我這些年,已經活累了,我別的給不了他,只好成全他這一次。”
  慘白月光從上方稀疏落下,映亮雪寒劍刃,赫連禦感受到頸邊一線涼意,他似乎有些迷茫地問道:“您說,我真的錯了嗎?”
  身後人沒有回答他,赫連禦又想起了什麼,低低一笑:“啊,我都忘了,你說自己不是我師父,這句話……你回不了,那我自己來答。”
  他自說自話,慢慢起身,劍刃在他頸側開了一條細口,但並沒有再進一步。
  赫連禦轉過身看著端清,白髮道長一身血污,雙眼已經不見了琥珀顏色,只沉凝了發暗的紅,像凝固的血塊。
  他只是看著赫連禦,臉上一絲表情也無,握著劍的手紋絲不動。
  赫連禦的嘴角慢慢上揚,勾起一個有些孩子氣的笑容——
  “我是錯了……但,就算是錯,我赫連禦也要一錯到底!”
  下一刻,兩道人影交錯,一雙劍刃相接相震,端清握劍的右手虎口崩開,赫連御手中的半截斷劍終於不堪重負,從劍柄開始猝然分崩離析,碎成了再也拼不回去的鐵塊。
  “長筠的秘法,是我親自教他的,一用此術則全身血氣逆行,但中招的人也一樣。”赫連禦看著端清,左手五指收攏又展開,“道長,你一言不發,是因為氣海受損,怕自己一開口就泄了真氣使內力亂竄對嗎?”
  端清沒說話,腳尖在地上一點,身如飛燕掠了出去,赫連禦側身一讓,卻不想端清人雖掠過,劍勢卻陡然回轉。赫連禦順勢旋身,劍尖幾乎是與咽喉擦過一圈,他的左手一抬一收,眼看就要鎖住劍身,卻沒想到撲了個空,只抓住一道殘影。
  來不及看清,赫連禦憑著感覺飛身而退,同時左手飛快提掌,在身前打出無數虛實難辨的掌影,似風吹浮萍四散千里,掌影與劍影相交,發出刺耳銳響,仿佛有金戈鏗鏘。
  連退十三步,赫連禦背後忽然生出寒意,他右手曲肘一撞,正好架住了一道劍刃,刃身入肉,他臉色一白,幾乎能感覺到冰冷劍鋒切在骨頭上的感覺。
  “顧欺芳的好徒弟廢我一隻手掌,現在道長你要親自廢我一條胳膊嗎?”他嘶了口冷氣,左手屈指成爪劈頭抓向端清面門,趁機拉開距離,看著道長劍刃淌下血線,竟然還笑得出聲。
  “你一言不發,那麼在問禪山上面對千夫所指怕是也一字難提,這種有口不能言的感覺……闊別三十四年,有沒有讓你感到懷念?”赫連禦笑得開懷,“當年中原白道聯合逼殺,卻讓你借著跳崖死裡逃生,這一回可還有如此運氣嗎?”
  寒光一閃,劍尖已經直逼眼睫!
  赫連禦可不敢拿自己僅剩的一隻手去跟破雲劍爭鋒,然而他背後是一棵大樹,已經退無可退!
  然而赫連禦笑了。
  端清的唇角溢出了血線,握劍的手依然很穩,卻不能再進一步。
  赫連禦身後傳來了人影聳動的聲音,借著月光看過去,那是十多個小孩子,最大的還不滿十歲。
  不少孩子已經昏死過去,身上傷口日久流膿,俱被黑衣蒙面的葬魂宮暗客擒在手中,而站在他們最前面的人正是蕭豔骨。
  “奉宮主之命,下蠱毒之前帶走附近村鎮孩童十八人,灌下啞藥,盡數在此。”蕭豔骨迎著端清那雙血一樣的眼,背後生冷,十指緊握才勉強把話說完,“我等知道長劍法無雙,要從您手下救命是絕無可能,但這裡十八柄快刀十八名稚子,您想在一息之內救下也難如登天。”
  端清依然沒有說話,那雙血一樣的眼睛在那些孩童臉上一一掃過,最終收了回來,落在赫連禦身上。
  赫連禦臉上很髒,笑得卻很燦爛,仿佛從沼澤裡開出一朵有毒的花:“道長,當年您常說‘罪不及無辜,禍不及婦孺’,我知道自己在你眼中死不足惜,能拿十八條無辜孩童性命墊背,說不定下了地府還能踩著他們過十八層地獄,落個無罪投胎,你覺得呢?”
  他見端清不說話,又攤開手:“您有兩個選擇,舍小為大殺了我也看著這些孩子去死,從此成了斬殺大魔頭的英雄,一洗昔年汙名,他日就算有人置喙,那也不過是不通大局大義的庸人……或者,您放下劍,跟我回迷蹤嶺,我放他們去問禪山。”
  端清面冷如冰。
  蕭豔骨心裡打鼓,赫連禦其實也沒底。
  若是當年那個心慈手軟的慕清商,他就算閉上眼睛也知道對方會怎麼選,然而面對如今冷淡決然的端清,他就算把一雙眼珠子挖出來也看不清對方究竟是怎麼想的。
  赫連禦還沒想明白,端清卻動了。
  停滯的劍尖一頓之後繼續向前,赫連禦心頭一跳抬手去擋,蕭豔骨臉色劇變指訣立發,十八名殺手都落下了刀,還醒著的孩童睜大驚恐雙眼,發出無聲的慘叫和嚎哭。
  一刹那,鏗鏘之聲不絕於耳,血霧彌漫鋪灑如雨。
  赫連禦的手撲了個空,端清刺向赫連禦那一劍只是虛晃,實際上他腳下一錯身形陡然變換,似雲開驚雷動,電閃龍蛇走,幾乎是在蕭豔骨下令刹那落在了殺手面前,左手一震袍袖,以聚氣攬勢之法將跪在他們身前的孩童盡數掃得撲倒在地,右手掌中劍隨身而動,劍與人化為破雲長虹,快到了極致,厲到了巔峰!
  十八殺手同時下刀,殺氣密佈,縱橫成網!
  一把利劍振袖出鋒,寒光乍破,破空而至!
  下一刻,十八柄快刀伴隨十八條手臂騰空飛起!
  蕭豔骨只覺得眼睛都被這一道劍光刺痛,她本能飛身後退,同時雙手連舞,十指之間迸射六支細如牛毛的長針,分別撲向六個撲倒在地的孩童。
  她心裡明白自己的長針破不了端清劍氣,可是對方若想救人,就必得收起劍氣免得誤殺稚子,那便是可乘之機!
  端清果然動了,他長劍一挽以“黏”字訣穩穩吸住了六支長針,然而一枚透骨釘如跗骨之蛆後發而至,算准了他的動作反應,恰恰打進端清右腿膝彎!
  他連臉色也未變,右腿失力便以左腿為支點旋身,揮手一劍灌注內力橫掃而出,被端清護住的孩子們只覺得眼前一花,耳邊就傳來接二連三的倒地聲。
  端清終於說話了,聲音很輕,也很沙啞:“還能動的,帶上其他人,一路向西上問禪山。”
  年紀最大的一個男孩被這聲音一震,如夢初醒,抱起倒在自己腳邊的小女孩,第一個扭頭跑了出去。
  有了開頭,剩下的孩子接二連三反應過來,在這生死關頭爆發出了難以想像的力量,相互拖拽著向西邊跑,不敢回頭,也不敢停。
  他們面前是仿佛無盡的黑暗,腳下跨過十八具尚存余溫的殺手屍體,都是斷臂封喉,死不瞑目。
  端清看著他們最後一個人的影子消失在山道盡頭,這才轉過身,看著緩緩走來的赫連禦和蕭豔骨。
  他一身道袍裂開了十八道口子,分別落在肩頭、臂膀、胸背、腰腹,其下皮肉未損分毫,臉上卻連一絲血色也無。
  “虛招為幌亂人陣腳,變步提劍直取刀鋒,以人為陣化劍成影,道長……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三十四年不見你用劍,卻是更上一層樓了。”頓了頓,赫連禦又笑了,“不過,我也沒想到你會這樣做,比當年……更傻。”
  端清無動於衷,血從他的唇角淌下朱紅一線,濡濕了衣襟領口。
  “你來的時候將豔骨布下的一路埋伏掃了個乾淨,現在又攔住了我們,他們這下是真能逃出生天,可是……你怎麼辦呢?”赫連禦走到端清面前,握住他掌中的劍柄,輕輕用力,將那柄古劍奪了過來。
  他抬起劍刃,輕嗅一口劍上血腥味,搖頭歎道:“枉費紀清晏和色空洗滌此劍十三年凶性,現在又飲人血,看來它再也變不回那把清正無爭的破雲劍了。”
  說話間,他將古劍插在腳邊,手掌握住了端清的手。
  那只手比他更涼,指腹探過脈門的時候,那脈搏輕低若無。
  蕭豔骨提起的一顆心沒有放回去,反而更加忐忑,她仔細觀察了一下,才發現端清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閉上,頭也垂了下來,唯有身軀還未倒。
  這個人,昏過去了?
  “氣海被創仍能從白道圍攻中破開路徑追我至此,一言不發連番戰後斷刀殺人,為了救人還開口提醒泄了真氣,天底下沒人再能做到他這一步了,可惜呀……他要是再心狠一點,就真能殺了我了。”赫連禦凝視著端清的臉,臉上笑容扭曲又滿足。
  他將那只手握在掌心,像握住了一個世界,“師父,我帶你回迷蹤嶺。”


第195章 清商
  關於“慕清商”這個名字,葉浮生和楚惜微都並非一無所知。
  八大高手在江湖上盛名已久,“一劍破雲開天地”的破雲劍主慕清商更是位居榜首,不管是他早年的英名,還是後來的凶名,都是武林中人心頭一塊禁區,有的人恨之入骨,有的人扼腕歎息,更有人心嚮往之。
  葉浮生從小到大聽過多版傳奇,楚惜微也在情報裡翻閱過諸般說法,正因為眾說紛紜,讓“慕清商”已經在傳說中失真,隨著時過境遷人事全非,更無誰能說個分明了。
  直到今天,他們從伊薩爾口中聽到一個不為人知的“慕清商”。
  伊薩爾帶他們進入了一間密室,檀香博古架上擺著名貴的金玉和瓷器,楠木桌上規放了文房四寶,牆上還懸了幾張文人騷客的筆墨和一支玉簫,怎麼看都是中原書房的擺設。
  葉浮生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幅畫上,那畫紙乃是天山羚羊皮製成,以金軸玉宣細心裱好,只是因為年月太過久遠,已經泛黃了。
  畫上是一位身著華服的女子,絲綢裹胸錦緞裳,水煙薄紗祥雲擺,一頭長髮盤成繁複髮髻,點綴瑪瑙華勝和翠玉步搖,朱唇含笑,秋水眼眸卻描塗了琥珀色,眼角一顆殷紅朱砂痣。縱然畫紙已經不復雪白,依然不損畫中人的美貌。
  葉浮生自然不是沒見過雍容貴氣的美人,在宮中的時候他負責護衛楚子玉安全,沒少隨其出入後宮,單單一幅宮裝美人的畫像還不足以讓他失神。
  他愕然的原因,是畫中人面目熟悉得似曾相識,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楚惜微便念出了上面的題字:“鴻元十五年七月廿四。”
  “鴻元”是前朝最後一個年號,但是前朝在鴻元十四年的時候就已經覆滅,何來十七年?
  伊薩爾適時開口道:“畫中人乃我生母赫連沙華,作畫之人是她前任丈夫,慕澤寧。”
  葉浮生臉色陡然一變。
  他不認識“赫連沙華”,卻聽過“慕澤寧”這個名字——在天京掠影衛密所內,封存於案宗室最高處的一本前朝皇家宗室族譜。
  前朝本是異族入關,根源乃西南關外四大國之一的安勒,自入主中原後便以胡蠻亂禮法,挑戰中土傳統的禮儀風俗與思想文化,雙方在混亂中僵持了兩年,最終還是前朝讓步,開始推行漢化,使雙方在摩擦中漸漸融合,皇室更以身作則起了漢名,由原本的“穆特”姓氏取諧音,定為“慕”姓。
  慕澤寧,正是前朝皇室最後一位太子。
  江山改朝換代那年,大楚高祖率軍兵臨城下,前朝宗室勳貴或戰死或投降,剩下的都退守宮城,用一場大火焚毀了皇宮,也把他們自己都化為焦土枯骨。
  當時輔佐高祖的第一任掠影統領顧錚親自處理後事,從廢墟中清點屍骸和殘留物,一樁一件都以白紙黑字記錄在冊,奈何皇室中人的屍體俱都燒得面目全非,僅從身上殘餘物品和宗室倖存者的指認來看,並不能完全確定他們的身份。
  若是有人移花接木,也未嘗可知。
  “那個時候安勒國有三大族,一是穆特,二是薩伯,三就是赫連。”伊薩爾淡淡道,“三族之間爭權日久,後來穆特入主中原成了‘慕’皇室,薩伯仍留守關外本土,赫連家族便轉變了態度,一面提供助力,一面以姻親手段謀求利益,由此在數十年間糾纏得密不可分,赫連氏成了當時朝堂上最強的外戚勢力。”
  楚惜微眯了眯眼睛:“外戚坐大,宗室就能坐觀?”
  回答他的人是葉浮生:“自古宗室忌憚外戚干政,得有一個前提是自身實力足夠壓制對方。據我所知,前朝皇室雖然打下了江山,卻也因為戰事使得子息單薄,兩代之後還能在軍、政、業方面獨當一面的人已然不多,到了鴻元年間,前朝末代皇帝只有一子一女,再加上內憂外患,他就算忌憚外戚奪權,也不得不借助赫連氏的力量。”
  楚惜微目光冷下:“所以,當年皇宮火焚的時候,赫連氏的人暗中救走了慕澤寧。”
  伊薩爾頷首:“慕澤甯身為太子,娶了赫連氏嫡長女為正妃,在赫連家看來,他還有價值。”
  葉浮生摩挲著下巴:“價值……是指以他為傀儡正名扯旗,待重回安勒後召集穆特族人及其附庸部族,準備捲土重來?”
  慕澤寧在畫上落款的鴻元十五年,本該是大楚元年,然而他心中從來不甘就這樣丟了本該屬於自己的江山皇位,於關外風沙裡遠眺中原,仍想著有朝一日能回到那繁華廣袤之地。
  伊薩爾扯了扯嘴角:“可惜他有這個心,卻沒有這個命。”
  前朝宗室濫用阿芙蓉,慕澤寧也染上了這要命的東西,後來卻因此國破家亡,由愛之如狂變得恨之入骨,用了一年的時間逼著自己戒掉此物。
  然而他的身體底子在吸食阿芙蓉的時候已經敗了,之後又在長途逃亡中染病,再經歷一番痛苦至極的戒癮,由一個好端端的男人變成了皮包骨頭,雖然成功扛過了阿芙蓉的侵蝕,卻徹底毀了自己,過了半年便撒手人寰,葬于安勒。
  慕澤寧去世的時候,赫連沙華才剛懷上三個月的身孕。
  “我母厭惡了這些權勢暗鬥,既不願意留在穆特族做個空有其名的王妃,也不願意回到赫連氏。她心裡清楚,這些人如此上心為的不過是她腹中的皇室血脈,為了保命她不能墮胎,可是為了自由她不能養這個孩子。”伊薩爾看著那幅畫,目光有些悠遠,“因此她乖乖生下了孩子,細心哺育,卻在那嬰兒百日宴上趁亂逃走,將孩子留在了安勒,自己隨著來往商隊長途跋涉,最終來到九曜城,改嫁給城主,于兩年後生下了我。”
  楚惜微一怔。
  他雖然身在腥風血雨裡輾轉十年,見多了世上形形色色的母子關係,但是僅憑己身而論,靜王妃唐芷音愛他如命;從世故而觀,趙冰蛾待玄素情真意切。
  因此聽到赫連沙華棄子逃生的行徑,他能在理智上理解,卻從情感上不能認同。
  葉浮生忽然出聲:“那個孩子,就是慕清商?”
  伊薩爾沒回答,轉過頭的表情已經告訴他答案。
  慕清商生下來的時候便有些先天不足,沒了母乳哺育,又是在關外這樣的惡劣環境裡,還得面對著安勒國內部的爭鬥,要養大他並不容易。
  唯一養活他的辦法,是赫連家的蠱術。
  因此,赫連氏與穆特族經過一番爭執後相互妥協,穆特族留于安勒併入薩伯,赫連氏則帶著慕清商遷往迷蹤嶺,在那西南邊陲之地互通兩方,一面能關注中原的情況,一面又能與關外保持聯繫,更能讓這個孩子隔絕其他勢力的窺探,放在眼皮子底下按照他們的計畫去長大。
  他被種下“長生蠱”的時候,才剛剛兩歲。
  蠱蟲能療養他的五臟經脈,使得一個體弱多病的稚子逐漸成長為與普通孩童無異,然而那蠱蟲乃血祭煉出,本身凶戾至極,縱然有赫連氏專人照看和長期湯藥的控制,也在孩童體內埋下一顆畸形的種子。
  赫連家只想用他,並不是真的想養好他,只要他一天活在掌控中,就是萬無一失。
  可是生而為人,又有幾人天生就學會了逆來順受?
  “慕清商九歲那年,在迷蹤嶺消失了。”伊薩爾轉過身,“迷蹤嶺是赫連家的駐地,不說天羅地網,也是十面埋伏,他一個九歲的孩子萬萬走不出去,除非是有外人把他帶走,而且還得有內人做掩護……具體如何,我當時年歲尚小並不清楚,只知道慕清商失蹤後赫連家打殺了看顧他的所有奴僕,然後聯絡穆特族在中原、關外展開暗尋,可惜一無所獲。”
  頓了頓,他看向手中緊握的權杖,道:“直到四十七年前,我母過五十大壽,九曜城歡慶不夜,慕清商也出現在這裡。”
  那一日,伊薩爾還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人,提著剛獵的沙狐進後院為赫連沙華祝壽,卻撞見她正和一個白衣人說話。
  那個人看起來跟伊薩爾差不多大,一身白衣負劍的中原劍客打扮,伊薩爾不知道他是如何越過守衛進了後院,也不知道母親為什麼要摒退下人留其獨談,更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對著這個人泣不成聲。
  白衣人站得筆直又沉默,像沙漠裡的胡楊樹,然而他耳聰目明,伊薩爾還沒到門口就已經被發現蹤跡,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去。
  他來了,白衣人便轉身離開,反而是赫連沙華追了上去,不顧妝容都被淚水哭花,從腰封裡取出三枚權杖,硬是塞進了那人手裡。
  伊薩爾認得,那是赫連沙華的私令。
  “你不願認我,是理所當然;可我知道了你還活著,就得彌補你,否則此心難安,到死也不瞑目。”赫連沙華扯住那人衣袖,道,“你覺得我虛偽也好作態也罷,也要為自己考量,多條後路總是沒有錯的。”
  那時候伊薩爾滿頭霧水,白衣人駐足片刻,接下了權杖拂袖而去,等他追出門的時候,只能看到黃沙滾滾,不見了那人蹤影。
  “我問母親‘他是誰’,而她並沒有瞞我,把這些事情一件件說給我聽,讓我發誓。”伊薩爾用指腹摩挲過權杖上的紅寶石,“父親並非我一個兒子,而她可以設法讓我變成他最看重的兒子,將來接過城主的位置。”
  赫連沙華有美貌也有心機頭腦,更於前朝皇室和安勒部族間輾轉,城主府內的嬌妻美妾有誰能與她的手腕相比?
  她只是厭煩了去爭。
  葉浮生的目光落在權杖上,道:“她做到了,所以作為代價,你要為手持權杖的人做一件事。”
  “我答應她,若有人持此令入九曜,我便為其做三件事,只要不損九曜根基,就不計因果得失,傾力不惜。”伊薩爾勾了勾嘴角,“自那之後,我一直關注‘慕清商’的消息,看著他為證劍術武道挑戰天下高手,又在如日中天時封劍退隱,成了中原關外都赫赫有名的人物,然後……”
  “然後,看著他在三十四年前因《千劫功》走火入魔,由人人稱讚的英豪君子變成過街喊打的瘋子魔頭。”楚惜微身為百鬼門主,不如葉浮生瞭解朝堂隱秘,卻比他更深知江湖軼事,當下便說出了後來發展。
  葉浮生眉頭微皺。
  伊薩爾歎了口氣,道:“關外異族與中原的關係本來就微妙,他可以單人獨騎入城求助,我卻不能主動帶人去西南邊陲救他,不過……”
  這個轉折剛起,葉浮生就驀地心頭一跳:“不過什麼?”
  伊薩爾回憶著過去,道:“不過,我沒等到他攜令前來尋求庇護,卻等來了他的弟子,慕燕安。”
  聽到這個名字,葉浮生和楚惜微齊齊臉色一變!
  伊薩爾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異常,因為事情太久遠,他仔細回憶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他自稱是慕清商的親傳弟子,還帶來了其師的親筆信和一枚權杖,我觀物證在手,又見他武功路數和言行舉止頗似慕清商,便信了那人的話。”
  葉浮生聲音轉冷:“信上寫了什麼?”
  “那信是慕清商手書,言說自己被中原各門派聯合追殺脫身不得,故托弟子暗度陳倉來此尋我相助,讓我于七日後子時三刻派出人手,在西南邊境的鬼哭澗接應他。”頓了頓,伊薩爾臉色寒了下來,“我依言而行,可是派出去的人卻在約定時刻之前無端暴露了藏身地點,被大楚邊軍和武林人士包抄圍剿,只回來了少數人手,更連慕清商的影子都沒見到。”
  楚惜微一雙杏核眼,在此刻陡然瞪大。
  作為驚鴻刀的傳人,他自打入了百鬼門便對八大高手的事情十分在意,破雲劍主當年掀起的腥風血雨雖被粉飾太平,和光之下卻有暗流湧動至今。楚惜微曾把相關情報一字一句地看過,知道當年慕清商初犯血案之時尚有不少人存疑,真正鬧得對其聯合追殺,是因為另一件事——與關外有染,同前朝宗室有關。
  因為年代太久,情報已經不全,楚惜微並不知道這個說法是怎樣來的,卻曉得在那之後,曾經還為慕清商辯駁的人全都住了口,為己身計力誅禍首。
  慕清商少有的幾句解釋,就這樣被湮沒在千夫所指之中。
  他背負千里追殺逃到西南,本欲尋無相寺一證清白,卻在辯駁開始之前,從西嶺傳來消息——戎末暗客潛入鬼哭澗,意圖接應這魔頭出關。
  若是伊薩爾當時沒有派人前去,也許事情不至於鬧到毫無轉換的餘地;若他沒有信慕燕安,沒有信那封信,也許慕清商不會連最後的退路也斷絕。
  伊薩爾的一番好意,成了慕清商勾結異族的鐵證。當消息傳來的那一刻,慕清商就知道無論自己再說什麼,這個節骨眼上都不會有人信,也沒人敢信。
  最終,戎末暗客被趕回關外,慕清商跳下了深澗斷崖。
  一劍破雲的傳說,在那個夜裡隕落,自此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出事之後,我才知道自己被騙了,可是當我派人找到‘慕燕安’,他已經搖身一變,成了赫連禦。”伊薩爾抬起眼,“我久居九曜,除了慕清商之外,並不關注中原的消息,這才知道赫連家已經在內鬥中分裂不存,被葬魂宮取而代之,而他成了裡面舉足輕重的人。”
  葉浮生的雙手不知不覺已緊握成拳,楚惜微輕輕掰開他的手指,撫平掌心痕跡,問道:“你既然知道了他是誰,為什麼不為慕清商報仇?”
  伊薩爾定定地看著他,並不說話,反而是葉浮生突然開口了。
  他是個愛笑的人,此時卻笑不出來,連聲音都有些沙啞微顫——
  “因為,慕清商還活著。”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幼時趴在師娘背上,把那一頭潑墨長髮都編成亂七八糟的麻花,師娘並不生氣,只回手托了他一把免得幼童摔下去,右手執筆落宣,寫下一行行端正的道經。
  那個時候,師父顧欺芳抱著一壺酒坐在旁邊,眼睛都笑成了月牙:“你這個樣子還真像個做娘的,安靜,細心。”
  端清不喜不怒地看了她一眼,空出的左手奪過酒壺,道:“多喝傷身。”
  顧瀟當時還不滿十歲,卻被顧欺芳用來啟蒙的話本子養出一腦袋八卦,眨著眼睛問道:“師父,師娘真是你搶來的嗎?”
  端清筆下一頓,顧欺芳拍著大腿笑道:“我倒是想,可惜他不讓啊……不過也差不離,你師娘是我撿回來的。”
  顧瀟頓時驚了:“哪兒撿的?”
  顧欺芳只手托腮:“那年在西南邊陲一條暗河邊,我騎著馬從那兒走過,本來想飲馬喝水,卻沒想到發現水邊趴著個人,還是大美人。”
  端清搖了搖頭,不置可否。
  西南邊陲,慕清商跳崖,深澗,暗河,師娘,長生蠱,破雲劍,權杖……泛黃的記憶畫卷在腦中漸漸清晰,葉浮生將這些線索串聯了一遍,臉色慢慢變白了。
  他這才驚覺,自己只知道師娘道號端清,卻不曉對方的俗家名字,只記得當年顧欺芳還在世時飛眉含笑的面目,和口中不變的親昵稱呼——
  阿商。
  慕清商若活到了現在,該是個年過六旬的老人,那麼……端清身為東道師弟,太上宮的長老,如今又該是多少歲數了?
  單單一部《無極功》武典,真能讓人長生不老嗎?
  楚惜微突然感覺葉浮生反握了自己的手掌,用力之大不像是攜手,更像在這一刻沒有站穩,把全身重量壓在了自己身上。
  他愣了片刻,還以為葉浮生傷情反復,下意識就要去扶,然而那人很快撐著他的胳膊站穩了,目光直視伊薩爾,語氣是難得的急迫:“多謝城主告知我們這些事情,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您設法瞞過這沿途崗哨,我們……要立刻回中原!”
  葉浮生說話時心跳如鼓,一種許久未曾出現的驚懼忐忑從背後竄入,像有毒蛇在皮肉上蠕動爬行,令人毛骨悚然。
  他有一種強烈卻不敢承認的直覺,端清出事了。


第196章 會合
  薛蟬衣再見謝離的時候,險些沒有認出來。
  她協助玄素和恒遠帶一幫傷者和能力不足的後生晚輩退往伽藍城,雖有鄭太守大開方便之門,在這多事之秋到底是不能掉以輕心的。玄素初次下山,武功雖強卻不通俗務,恒遠心思縝密卻要關注著一干人等的情況,故而這些瑣碎繁重的事務都由薛蟬衣接手打理,短短數日,白頭發都被逼出了兩根。
  這天晌午,她隨便用了些飯食,就準備去找玄素和恒遠商量如何聯繫各派師門的事情,未成想剛踏出房門,就見到一名謝家弟子匆匆趕來,對她抱拳行了一禮:“大小姐,有人來訪,點名要見你。”
  “見我?”薛蟬衣眉梢一挑,“什麼人?”
  那弟子如實稟告:“屬下不認得,只見到一名中年男人從馬車上探出頭來,讓我將此物交給大小姐。”
  薛蟬衣皺著眉頭接過那物件,是由一塊撕裂的布帛包裹著,摸起來像玉佩權杖之類的玩意兒,然而等她打開一看,瞳孔頓時一縮——這裡面裹著的,竟然是斷水山莊的莊主玉佩!
  古陽城那一場血戰之前,謝無衣將此物交給了謝離,便是把斷水山莊和謝家的未來都一併交到這孩子手裡,等著他有一天長成頂天立地的大人,承擔起這塊玉佩所代表的俠義與責任。
  自謝離從她口中知道玉佩意義之後,從此玉不離身,可薛蟬衣明明記得那小少年倔著脾氣留在了問禪山上,要親自去參與那些事務增長見識經驗,她念及那裡還有太上宮長輩在,便也沒有多勸阻,只留下一隊弟子看顧,吩咐幾句就走了。
  現在玉佩出現在這裡,那麼謝離呢?
  薛蟬衣來不及多想,讓這弟子速去通知玄素和恒遠,自己一拂袖出了院門。
  院外巷子裡果然停了兩輛馬車,車夫倚在門框邊打盹兒,長隨分散於前後左右,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見到薛蟬衣出門便有人輕輕敲了敲前頭那輛馬車的外壁。
  薛蟬衣一隻腳還站在門裡,手撫門扉,神情客氣有禮:“在下便是薛蟬衣,不知道閣下有何貴幹?”
  她話音剛落,馬車裡便傳出一聲輕笑:“久聞薛大小姐俐落爽快,今日一見,相逢恨晚。”
  這聲音脆生生的,分明是個半大姑娘,薛蟬衣皺了皺眉,看到那扇車門被推開,一個穿水綠衫子的少女一躍而下,立足站穩時就像從這青石地上開出一朵栩栩如生的翡翠花。
  偌大馬車內顯然不止她一個人,年輕男子溫和無奈的語聲緊接響起:“蘭裳,你傷勢剛好,行動莫要如此莽撞。”
  “臭書生,你比管家婆還話多!”少女哼了一聲,又眨著眼睛看薛蟬衣,笑道,“你叫薛蟬衣,我是秦蘭裳,聽起來是不是很有緣分?”
  “秦蘭裳”三個字一出,薛蟬衣登時便知道她是誰了。
  百鬼門大小姐秦蘭裳,葉浮生在問禪山上跟她和謝離講起古陽城後的遭遇時,沒少提及這個古靈精怪的姑娘,雖然隱去了儒俠因果和朝廷隱秘,但薛蟬衣仍然記住了這個名字。
  此番問禪山上一番風起雲湧,若無百鬼門在其中周旋設局,恐怕前往多少人都要栽進去,薛蟬衣年紀雖輕,眼界卻一點也不低,知道等這一樁事過後,百鬼門在江湖上的地位怕是要節節拔高,縱然還在中立陣營之內,卻不會再如曾經那般只能做些見不得光的生意,而要將天羅地網鋪展到整個江湖中去。
  她聽說這一代百鬼門主楚惜微至今未有傳人,反而將這名老門主的孫女視若己出,明顯是打算在將來把百鬼門大權交還回去,那麼無論于公于私,謝家跟秦蘭裳打好關係都是勢在必行的事情。
  薛蟬衣心思轉得飛快,又見秦蘭裳眉眼清澈,分明是個爽快人,便打定主意不拐彎抹角,拿出玉佩開門見山:“秦大小姐來訪,薛蟬衣當掃榻相迎,只是還有一樁事情得先問清,不知道這塊玉佩你是從何得來?其主人現在何處?”
  秦蘭裳大笑,一名白衣執扇的年輕書生從馬車上下來,規規矩矩地對薛蟬衣行了同輩之禮,這才道:“在下陸鳴淵,當日古陽城匆匆一別,不知薛姑娘還記得否?”
  薛蟬衣自然記得他,見到三昧書院的下任院師與百鬼門大小姐走在一起,她免不了心生疑惑,更對這塊玉佩為何落在他們手中更加驚疑。
  好在陸鳴淵雖然囉嗦,卻從來不愛賣關子,虛手一引帶她往後走去,口中解釋道:“在下與秦小姐得知西川生變,特意來此一盡微薄之力,途中……”
  他一邊說,一邊推開後面馬車的門,裡頭有三人一坐兩躺。坐著的半大少女唇紅齒白,卻是將一頭青絲高束,著一身束袖男裝,正用水囊給昏迷的兩人喂水。
  那昏迷的兩個人一大一小,大的身形頎長面容枯槁,小的雙目緊閉臉色蒼白,俱都狼狽糟糕。薛蟬衣心頭直跳,伸手撥開小少年臉上亂髮,才認出這果真是謝離。
  數日不見,本來就不胖的謝離瘦了一大圈,臉上和手臂都有碰撞淤青和擦傷痕跡,露在被褥外的兩隻腳沒穿鞋,剛被那男裝打扮的小姑娘挑了水泡,看起來淒慘得很。
  薛蟬衣心疼得很,又不敢去貿然抱他免得觸及傷處,好在小姑娘放下了水囊,低聲開口:“他沒有大礙,只是太累了又有些發熱,已經服下藥丸,睡一宿便沒事了。”
  她的年紀跟謝離差不多大,只是女孩兒發育往往要早些,看著便顯身量細長,一雙柳葉眉下橫著杏子眼,不施粉黛,乾淨又明麗,說起話來條理清晰,非一般大家可教養出來。
  然而薛蟬衣此刻無暇多想,只當她是隨陸鳴淵前來的三昧書院門人,將心思都放在了謝離身上,壓低了聲音怕驚擾他休憩:“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鳴淵道:“外頭人多眼雜,此事說來話長。”
  薛蟬衣會意,親手抱起了謝離,道:“三位長途跋涉一路辛苦,先請進來喝杯熱茶吧。”
  熱茶還沒沏好,客廳裡已經滿座。
  玄素和恒遠得了消息便在此等候,當今武林白道內最有前途的幾個年輕人在此聚首,互看了幾眼,最終還是玄素先笑了起來。
  “此次問禪山一役,曲先生與楚門主相助我等良多,貧道在此先謝過三昧書院與百鬼門的義舉支持!”
  他用冰冷的面具遮去半張殘容,本該是冷硬得不近人情,卻因為這一個微笑顯出春暉化白雪的暖意,縱然嬌蠻如秦蘭裳,對著這樣的笑臉人也無脾氣可發,破天荒地對他溫柔一笑。
  陸鳴淵見狀將摺扇一合,不著痕跡地輕咳一聲。
  六人落座,薛蟬衣吩咐弟子把守門外不得有人誤闖竊聽,這才打開了話匣子:“陸公子,你們是在哪裡遇見了阿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其實我也不知道其中究竟,發現謝少莊主他們的另有其人。”陸鳴淵看向那男裝打扮的小姑娘,“阿如,你來講。”
  阿如抬起頭,整理了一下思路:“昨天傍晚,我們在離此百里開外的城鎮落腳,陸公子和秦姑娘去採買東西,我一個人無所事事便在街上閒逛……”
  小地方的城鎮自然沒有大市熱鬧,阿如走了一陣便覺無聊,正準備回客棧休憩,卻因為人生地不熟誤入了貧者巷,看到裡面有乞兒在打架。
  準確地說,是幾個年少的乞丐合夥圍攻一個比他們都要小的孩子。
  阿如年紀不大,眼力卻好,一眼就看出端倪——比起那些手持破磚爛木棍一通亂打的乞丐,那小少年雖手無寸鐵,出手卻很有章法,只可惜精神頭不好,氣力也不足,再加上不肯下重手,僵持之後便漸漸吃了虧。
  她聽著那些叫駡,知道這些乞兒是看這孩子孤身一人,卻做日頭工賺了點銀錢,便起了奪財的心思,當即柳眉一皺,踢起根木棍就動了手。
  阿如從小學武,卻沒跟人打過架,因為她所生長的地方雖沒有人如何愛護她,卻更沒有人膽敢欺淩她,這般親自上手打人還是破天荒頭一遭。這些平時就混不吝的乞兒見到有人膽敢插足好事,又看是個女扮男裝的小姑娘,頓時更不客氣。
  然而污言穢語也好、七手八腳也罷,最終都被一棍子打得抱頭鼠竄,等到阿如臉不紅氣不喘地丟了棍子,回頭就見那蓬頭垢面的小少年蹲在地上,一枚枚撿著銅板。
  對方的年紀跟自己差不多大,女孩子又大多心地柔軟,縱然阿如披上男兒衣著也很見不得這樣的事情,便取了二兩銀子,蹲下來遞到他面前,輕聲道:“別撿了,這個給你。”
  小少年抬起頭,髒兮兮的臉上只有一雙大眼睛明亮如舊,卻是輕輕推開她的手,搖頭道:“謝謝,我有這些就夠了。”
  阿如感受到那只手的溫度不同尋常,可到底萍水相逢,她被人拒了好意也不再多說,看著對方一步三晃出了巷子,自己轉身走了幾步,又趕了上去。
  那小少年像是害怕被人跟蹤,一路上都挑人流混雜的地方擠,不僅左拐右轉還時不時地回頭觀察,叫阿如跟得像做賊一般。好不容易看著他向城中唯一一家醫館走去,結果人還沒進門就先倒下了。
  店裡的夥計急忙出來看,阿如倒是不意外,那小少年發著高熱,又氣力虛耗,勉強走了這一路直到現在才倒下,已經是全靠毅力在支撐了。
  藥鋪雖然濟世救人,到底還是開門做生意的,阿如上前替這少年給了二兩銀子的診費藥錢,看著大夫進屋診治,這才跟夥計打聽起來。
  夥計看她年紀也不大,並未起什麼防備心思,三兩下便把來龍去脈說了明白——原來這少年也是今日一早才到這裡的,來時還帶著個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好幾處利器造成的傷口。他說那是自己的兄長,本來是背井離鄉想來此做點生意糊口,不想在路上遇到劫匪,求大夫救命。
  然而他身上沒帶夠銀錢,付了診費後已經無錢抓藥,大夫本來看他可憐都準備施善心,卻沒想到這半大的孩子倔得很,跟前來抓藥的人打聽了招日頭工的所在,便出去用那小身板兒賺錢去了。
  十歲大的孩子能做的事本就有限,阿如看著他肩上淤青和手上血泡,估摸著這孩子怕是仗著一身武功底子去幫人搬抬卸貨,否則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內籌足五十文的藥錢。
  只是有這樣功底又知情明禮的少年,當是大家出身,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
  阿如不再可憐他,她儘管也才剛過十歲生辰,卻從小知道了哪些人最不需要同情和憐憫,一者自作孽,一者則自強。
  她付清了費用也沒急著走,直到陸鳴淵和秦蘭裳找過來才對他們說明了原委。
  陸鳴淵君子作風不會多問是非,秦蘭裳好奇心起卻管不了那麼多,進後堂瞧了那“兄長”一眼,臉色卻變了:“是空華派的宋煒!”
  空華派以劍術和掌法聞名武林,在白道屬上流勢力,現任掌門宋明空乃宋煒之父,是個有能為善手段的厲害角色,其師妹花想容更在江湖上有“飛英劍”的美名,除卻盛名已久的無相寺、太上宮和三昧書院,唯有華月山莊能與其相比。
  秦蘭裳這些年雖然很少離開百鬼門,卻是常常翻閱江湖上的情報消息,宋煒作為新秀之一,其畫像自然也曾呈於紙上過於目前,大小姐雖古靈精怪,記性卻好,向來不在這些事情上出差錯。
  陸鳴淵分明記得,空華派參加了這次武林大會,帶隊長老乃“飛英劍”花想容,那麼首席弟子自然非宋煒莫屬,可情報上書問禪山風雲變幻,宋煒怎麼會出現在此?
  恰好在這時,那小少年醒了。
  秦蘭裳和陸鳴淵在洞冥穀的時候與謝離見過面,然而這小少年不知道經歷了些什麼,見著他們雖然松了一口氣,卻沒把警惕的心放下,只交出玉佩請他們帶自己去伽藍城找薛蟬衣等人,旁的便一個字也不肯多說,再加上高熱難退,這一天一夜幾乎都是睡過來的。
  “……”聽完阿如和陸鳴淵的話,薛蟬衣和玄素、恒遠對視一眼,彼此心裡都是疑惑。
  “阿彌陀佛。”恒遠合掌頌了句佛號,自從前塵明斷、趙冰蛾與西佛色空攜手而去之後,他身上的陰鷙就像被削去針尖的芒刺,柔軟地貼服下來,又變成了忘塵峰下初見時那個溫柔和善的年輕僧人,“看來這一切都要等謝少莊主蘇醒之後方可明瞭,那麼陸公子與秦姑娘這番來此,又有何打算呢?”
  “我們聽說西川出了大事,眼見朝廷大軍已奔赴邊關,思及問禪山上情勢也危急,特意來盡綿薄之力。”陸鳴淵微微一笑,“三昧書院如今雖無南儒坐鎮,這些年積累的人脈底蘊卻還有用,請各位不要客氣。”
  玄素笑了笑:“不瞞陸公子,貧道與恒遠師兄都不通俗務,這些日子以來打點城中各事都由薛姑娘過手,實在捉襟見肘,有你們相助自然求之不得。”
  秦蘭裳坐在一旁等他們說完了正事,才放下茶盞,眨巴著眼睛問道:“我小叔和我嬸……不,和我葉叔呢?”
  她這月餘離了百鬼門庇護,帶著一隊暗衛在外陪著陸鳴淵打理三昧書院的事情,看多了勾心鬥角和爾虞我詐,甚至親自參與其中與陸鳴淵一同面對明槍暗箭,好幾次都在生死線上走一遭。
  無法無天的雛鳥只有經風曆雨之後,才會明白曾經為自己遮天蔽日的大樹有多不容易。
  秦蘭裳不怕苦也不後悔,可她想家了。
  此時她問出了這句話,心中就升起了無窮盡的牽掛,想要撲到沈無端懷裡撒嬌,抱著孫憫風的胳膊裝可憐,然後躲在葉浮生背後向楚惜微賣乖。
  秦蘭裳滿心期待地等著回答,玄素卻遲疑了。
  實際上他雖然不清楚這兩人去向,卻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然而無論邊城還是關外現在都乃是非地,秦蘭裳又是個性情痛快的人,指不定就要衝動趕過去,到時候倘若出了事情又該如何?
  更何況……玄素目光微微一沉,他只是涉世不深並非愚鈍,縱然楚惜微和葉浮生都未曾多言,他又怎會看不出那兩人身上的牽扯?
  不過是之間種種,非為外人可道也。
  玄素一念及此,便道:“他們有要事處理,讓我們在伽藍城等候一段時日,還請秦姑娘耐心等待。”
  秦蘭裳眉頭一動。
  她本來就心思機靈,何況南儒一事後又經歷三昧書院的世故打磨,多長了不止七個心眼兒,當即便聽出了玄素話中避重就輕,只是沒把這疑惑放在明面上為難他,只“嗯”了一聲,打算稍晚一點就去聯繫百鬼門設在伽藍城的樁子打探消息。
  他們都是年輕人,除了阿如年紀尚小又性格安靜不愛多話,其他五個人很快便聊得熱絡起來,先將各自見聞情報互通,然後便針對問禪山現狀和葬魂宮之事各抒己見,談興濃時恒遠親自去取了紙筆鋪於桌面,畫了一幅簡易的輿圖。
  恒遠在西川長大,又曾跟葬魂宮虛以委蛇,對兩方的情況都所知不少,當即將從問禪山到迷蹤嶺沿途畫了個十之八九,並根據眾人的消息在不同地段圈上記號以表敵我勢力分佈。
  “此番葬魂宮設局問禪山,犯了中原武林眾怒,各派有志群俠結成聯軍奔赴迷蹤嶺,勢要一殲魔窟,而伽藍城是必經之地。”恒遠的手指在代表伽藍城的地方點了一下,“這幾天我們已經見到了第一批人馬,乃是西川本土的門派義士,一部分留守伽藍接應後來者,大部分都前往問禪山,其他外地俠士算算時間,也該在近日齊聚於此了。”
  “赫連禦現在被囚無相寺等候公審發落,魏長筠在伽藍城遭受重創下落不明,步雪遙身死問禪山,葬魂宮管事的只剩下蕭豔骨和留守迷蹤嶺內的厲鋒。”頓了頓,玄素提筆在紙上一畫,“此番葬魂宮被逼到風口浪尖,而蕭豔骨若不想樹倒猢猻散自立門戶,便得儘快趕回迷蹤嶺為厲鋒助力。眼下因西川戰起,官道陸路都被各城封鎖,她帶著這麼一支人馬若想順利回歸葬魂宮,必須得掩人耳目,那麼走山道取水路是險中之法,而幽川水域一帶是最近的路。”
  “她還有一種辦法,分化勢力,聲東擊西。”薛蟬衣接過筆,在與幽川相鄰的洛城畫了個圈,“蕭豔骨精通易容術,並且心狠手辣周全謹慎,她不會把所有謀算壓在一條路上。現在邊關戰起,不少百姓向內地後撤,她大可趁此機會渾水摸魚,將部分人手往幽川派去分走我們的注意,其後帶著真正可用手下易容改裝混跡難民中,只要出了洛城,那就是數百里山路綿延,足夠她潛蹤了。”
  “第三種可能,她不急於回迷蹤嶺,而要設法救赫連禦。”陸鳴淵的手指順著他們畫出路線往回滑動,最終落在問禪山的位置上,“葬魂宮內部勢力構成複雜,因此赫連禦上臺之後曾經開始血洗,裡面真正掌權的人大半是他一手調教或控制的死忠,在此情況下蕭豔骨若孤身回返,恐怕不等她展開助力就要先面對連番質疑。何況,此番白道聯軍圍剿迷蹤嶺,葬魂宮需得聯合魔道之力才可一戰,而無論厲鋒還是步雪遙,都做不到如赫連禦那樣號令群魔,所以若為大局計,她該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在我們都以為她會逃走的時候,折回無相寺。”
  最後一字話音落下,廳中無人再出聲。
  直到玄素開口,聲音無端帶了微啞:“薛姑娘,這兩日可有從問禪山傳來的消息?”
  薛蟬衣面色難看,搖了搖頭。
  秦蘭裳眯了眯眼睛,站起身來:“我速去尋城中暗樁,派探子往問禪山走一遭,不出兩日當有回信。”
  “請、請等一下!”
  秦蘭裳還沒打開門,一個虛弱短促的聲音便忽然響起,所有人立刻回頭,只見原本躺在後堂的謝離竟然醒了,手扶牆壁挪到廳內,差點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阿如站得近,眼疾手快撈了他一把,將個比自己矮不了幾分的小少年如拎雞仔般放在椅子上,退了兩步。
  “小離!你怎麼樣?”薛蟬衣急忙上前詢問,謝離喝了口熱水,蒼白臉上多了絲血色,目光環視廳內六人,這才緩緩松了口氣,默然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大礙。
  玄素上前探他脈象,確定高熱已退,只是還有些虛浮無力,便放下心來,問道:“少莊主,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是不是,問禪山出了什麼事情?”
  謝離定定地看著他,道:“浮屠塔被焚,守衛弟子俱亡,赫連禦被救走了,還有……端清前輩,被陷害為他的同黨。”
  他說得言簡意賅,卻在所有人心中投下了一顆驚天火雷。
  玄素臉色劇變,恒遠目光一凝,追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第197章 內情
  當初謝離要留在問禪山,並不是腦袋發熱一時衝動。
  他想得很明白,自己現在除了斷水山莊的余蔭和謝家庇護,再無能在江湖上立足的東西,葉浮生能帶他融武學識世故,卻不可能照顧他一輩子,前方路有十萬八千里,終究要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
  因此,眼見問禪山大局初定,他不想跟著薛蟬衣退守伽藍城,而要留在這裡接受後續的打磨,將那些大事小情親眼看過,一點點如饑似渴地去學而致用或敬而遠之。
  可他沒想到這變故會來得這樣猝不及防,並且翻天覆地。
  三天前的夜裡,浮屠塔大火之前,謝離也去了浮屠塔。
  他夜裡睡不著,一面想著自己這些時日的所見所聞,一面又掛念諸多人事,然而這些話在那青燈古佛寺下無人可訴,謝離想來想去,最終決定硬著頭皮去找端清。
  謝離跟端清的交際實際上並不多,在洞冥穀裡短暫的會面,於忘塵峰上僅有的交談,都是點到即止,不淺也不深。在謝離的印象裡,這位道長是葉浮生的至親至敬,自當可信,且其人性情雖冷淡,卻沉靜可靠得緊,他並不指望端清會給自己什麼點撥指引,只想在迷茫的時候能在一個長輩低訴自己的彷徨。
  然而謝離剛到塔林週邊,就看到端清從浮屠塔內匆匆出來,一張臉被月光映地比雪更慘白,唯獨那雙眼睛殷紅如血。
  他嚇了一跳,又見空華派的宋煒緊追在後,一邊飛奔一邊呼喚端清留步,然而白髮道長就像避著洪水猛獸,始終沒有回頭。
  “我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就跟在了他們後面,直到一個小樹林裡……他們被一群殺手圍住了。”頓了頓,謝離眼中流露出複雜神色,“領頭那個中年人,握著一把寬大重劍,自稱‘魏長筠’。”
  除了阿如,其他五人臉色齊齊一變,薛蟬衣更是拍案而起:“他竟然沒死,還去了問禪山?!”
  “薛姑娘先不要激動,聽少莊主把話說完。”陸鳴淵緩聲開口,同時向秦蘭裳使了個眼色,大小姐立刻會意出了門。
  隨著門扉關閉,謝離再度開口:“他帶著十多名殺手,奇怪的是其中有四個是女人,容貌打扮都一樣……嗯,絳紅衣服束高髮髻,一面對道長下殺手,一面又……”
  他說到這裡有些糾結,畢竟十歲大的孩子未見風月,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些易容改裝的女殺手對端清巧言令色的場面。
  四名女殺手,身量形容、姿態打扮都與顧欺芳別無二致,最終卻只變成了四具封喉絕命的屍體。
  端清一劍壓上魏長筠那把重劍的時候,躲在樹叢裡大氣不敢出的謝離聽到那人的笑聲:“道長,你發怒了。”
  他依稀記得在伽藍城時,玄素和葉浮生曾談起端清的功法問題,說其人已入“太上忘情”之境。謝離年紀小並不懂什麼境界,卻也知道所謂的“斷情絕愛”就該是七情六欲都沒了,活得像個木頭人。
  木頭人怎麼會發怒?
  他雙手捂住嘴,生怕自己吭了一聲,眼睜睜看著林地中那一場血腥廝殺。
  八名殺手聯合魏長筠圍攻端清,剩下四個都撲向宋煒,顯然是不肯放過這多餘的活口。宋煒身為空華派大弟子,武功不低也不少江湖經驗,然而雙拳難敵四手,數個回合後已險象環生,謝離在樹叢裡急得如百爪撓心,想沖上去自知是累贅,想回去報信又怕驚動了這些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魏長筠與那八名殺手合力對付端清,雙目已然變為猩紅的白髮道長卻絲毫不落敗相,下手越來越狠厲,看得謝離心驚肉跳。
  就在僵持戰況即將被打破的刹那,從塔林方向亮起了火光。
  烈火熊熊染紅夜空,映在他們眼中仿佛鮮血傾落寰宇。
  宋煒分了心,當即被一刀砍在背上,若不是端清還留有一線清明,揮劍回護,恐怕在殺手人頭落地之前,他就要被一刀兩斷。
  此時林地裡只剩下五個還站立著的人,魏長筠開口:“今夜之事得罪道長,只是事急從權,縱不可為也無可悔,若道長還記得昔日……”
  “我,跟你們沒有‘昔日’可言。”
  戰始至今,謝離終於聽到端清說話,他聲音很輕也很冷,手中長劍血流如注,只是沒有他自己的血。
  下一刻,謝離看到了自己有生以來,從未耳聞目睹的一劍!
  魏長筠也一樣。
  他是用劍的高手,也曾與不少劍術大家生死決戰,見過江湖上的劍術不知凡幾,甚至連赫連禦的潛淵也曾與百嶽相較,然而他始終有些遺憾。
  有人說見過高山白雪,便會對山野凡霜棄如敝履。
  魏長筠見過慕清商的劍。
  清光斷塵,雲破天開。
  可惜那是僅有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西南無名深澗上,劍氣如虹劈開重圍,最終卻在山巔墜落。
  那人那劍,都應和了“破雲”這個名字,融入了山澗經久不散的雲霧裡。
  此後經年,哪怕魏長筠見到昔日君子端方的劍者放下高束長髮,卸了一身箭袖武服,變成清冷疏情的道長,他也如赫連禦那樣,以為人都是會變,慕清商不過是在慘遭背叛之後學會了拒絕。
  直到端清這一劍橫掃割開四人咽喉,手腕翻轉自上而下落在魏長筠手中百嶽劍上。
  百岳劍以高山鐵石打造,重一百四十六斤,長約三尺,寬一掌有餘,尋常武人連拿它都困難,更別提如魏長筠這般揮動自如,往往刀槍劍戟落於其上,都會被力道反震傷己。
  然而,一聲鏗鏘過後,魏長筠手中陡然一輕,他來不及細看,肩頭就傳來錐心刺骨的痛,鮮血噴濺出來,染紅了他半張面目。
  百嶽被一劍兩斷,劍鋒去勢未絕砍在了魏長筠的肩膀上,劈開皮肉,嵌進了骨頭裡。
  謝離倒吸一口冷氣,然而在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注意他了。
  魏長筠第一次知道,劍鋒可以這樣冰冷。
  冰冷劍鋒劃過骨肉,端清抽回長劍,看著地上的百嶽斷刃,眼中飛快閃過一絲莫名神情,對魏長筠說道:“你還記得最初拿到這把劍時,慕清商對你說過什麼嗎?”
  ——劍名‘百岳’,取高山鐵石之心,賦山巒巍峨之意,然而山成百嶽滄桑不改,是因為它不動不嗔,以不變應萬變,以無求應所求,才能壁立千仞。長筠,你既然得了“百嶽”,就要知道它是一把沉穩如山、不動不求之劍,你要記得自己今天為何持劍,才能在這條劍道上走得更遠。
  ——我……想救一個人,我想活。
  ——那就為“生”而持劍,無論為己還是為人,不管立身還是立世,都別踐踏了“生”這個字。
  簡簡單單一個“生”字,在他投身無間跟隨赫連禦的這些年裡,在他手染多少無辜鮮血的那天,早已經被踐踏成泥。
  他的劍道,他的百嶽,都毀在了他自己手中。
  劍如其人,劍斷人亡。
  “赫連禦不配潛淵,你也不配百嶽,人,為什麼總會背叛自己?”端清說完這句話,便轉身就要向浮屠塔方向趕回。
  謝離提起的一顆心還沒落回去,就被接下來的變故驚得差點叫出聲。
  本已跪地不起的魏長筠忽然動了。
  他一手撐地借力起身,猛地張開雙臂撲向了端清,白髮道長這一次再不留手,回身一劍從他胸膛貫穿,勁力之強將魏長筠釘在了背後樹幹上。
  然而,魏長筠的一掌已經落在他丹田上。
  那人在起身時滿臉通紅,額頭青筋畢露,仿佛全身血液都湧到了面上,這一掌過後卻面白如紙。
  謝離借著月光,看到了端清的側臉,本就蒼白的面容在這頃刻間血色褪盡。
  一點血痕溢出嘴角,端清鬆開了握劍的手,身體一晃,單膝跪了下來。
  魏長筠已經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他看著端清以手撐地重新站起來,咳出一口血,苦笑道:“道長,這‘逆元秘法’你不是沒嘗過苦頭,今夜之事我等勢在必行,你與其……拼著一身傷趕去受千夫所指,倒不如……趁著兩方無暇之際,先,回去吧……太上宮,洞冥穀,天下千山萬水,總、總該有你容身的地方,何必……”
  他沒能說完,聲音便陡然變調成壓抑的痛呼。謝離一動都不敢動,瞪大眼睛看著端清重新握上劍柄,勁力一吐拔出長劍,一個字也沒多說,返身沖入了山道,往塔林方向趕去。
  謝離眼睜睜看端清遠去,手腳都從又麻又疼到失去知覺,仍不敢動彈一下,直到撲倒在地的魏長筠撿起斷劍,踉踉蹌蹌地離開這裡,他才撲出樹叢,抖著手去摸宋煒。
  “他還活著,我身上只帶了一點金瘡藥,那個時候又不知道還能相信誰,就將人藏好了,想回寺裡找端衡道長……”謝離回想起當晚之事,仍覺得心驚肉跳,“可是等我到了寺裡,發現一切都亂了,大家分散四方追捕端清前輩,還、還說他是殺人燒塔、救走赫連禦的兇手內賊,我好不容易擠進人群裡,就看到前輩已經被團團圍住,他一個字都講不出,也不能順利突圍……我怕事情僵持下去會愈演愈烈,就、就沖進戰圈裡,裝作被前輩挾持了,才讓大家讓開一條路。”
  他話音未落,玄素一手已經落在桌上。
  這一掌很輕,落下時幾乎沒有聲音,然而當玄素手掌拿起,原本平滑的桌面上竟然出現了凹陷半寸的手印。
  “栽贓嫁禍之事,豈能偏聽偏信?!”
  玄素性情和善,說話向來不溫不火,到此時臉上終於沒了笑意,聲音也如流水凍冰般冷硬下來。
  “玄素道長暫且息怒。”恒遠只手落他肩頭,年輕僧人的聲音輕緩如佛前一縷檀香青煙,在此時恰到好處地壓住玄素心頭火氣,“莫忘了你離山之時,端清道長提醒的話。”
  ——玄素,你此番下山歷劫經事,觀得人生百態,一解前塵困惑,對世情感悟更上一層樓,已窺“任情境”大圓滿門徑。當此時期,你的心境感情將較之以往更顯充沛浮動,因此你一面要去任情體悟,一面要學會自控自製,如於百丈懸崖上行一線獨木,以平常心坦然而過,不可亂方寸,否則便是前後為難,一步歧途。
  一念及此,便似一盆冷水迎面澆下,玄素心中升騰起來的怒火還沒熄滅,背後卻已經出了透心涼的冷汗。
  他五指收緊,恒遠搖了搖頭,看向謝離,溫聲問道:“既然少莊主與端清道長一同離開問禪山,緣何眼下不見道長人影?少莊主為何會帶著宋少俠出現在這裡?”
  謝離搖頭道:“因為前輩並沒有跟我一起走。”
  那時人趕人話趕話,不管幹什麼都不分明,於是他佯裝被挾持,使眾人投鼠忌器放開圍攻之勢,為端清開了一條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