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伏妖錄[上篇]by非天夜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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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鳳凰引領千萬飛鳥,從天際盡頭飛來,身後是火海般的滾滾層雲,掠過長安。金翅大鵬高居興慶宮殿頂,瞳中映著繁華神州的蒼生,寂靜中萬般興滅,潮退潮生。
李景瓏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手中釋放出璀璨的光芒,不斷靠近鴻俊。
“生者……為過客……”
他低沉的聲音響徹世間,刹那鋪天蓋地的黑霧在那光明前退去。
“死者為……歸人。”
那光芒是照耀天地的熾日,是夜空中閃爍的星辰,是一盞破開黑暗,永世不熄的心燈。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李景瓏閉上雙眼,將一手按在了鴻俊的額頭上。白光刷然擴散,覆蓋了屍山血海的戰場。在那盞燈的光影裡,平康裡的燈紅酒綠、驅魔司夏日陽光下的梧桐、茫茫塞外的漫天風沙與飛雪、阿泰如清泉般的歌聲、莫日根與陸許摘下的清晨樹葉、裘永思飛揚的筆鋒,盡化作李白杯中不朽的詩篇——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
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

走到哪裡就倒楣到哪裡的攻X會吸走身邊人運氣的受

全文
天寶伏妖錄[上篇]by非天夜翔
天寶伏妖錄[下篇]by非天夜翔
作品簡評
曜金三聖之一孔雀大明王歸寂,留下孤兒鴻俊被交由面寒心熱且口是心非的大妖王重明撫養長大。一次偶然,得知身份真相的鴻俊決定下山替父完成心願,這位身負半人半妖血脈的曜金宮小殿下憑藉著逢凶化吉的運氣,帶著蠢萌魚精踏上了去往人間之路,與諸位夥伴齊聚驅魔司。當祥瑞體質的小殿下遇上自帶倒楣體質的李景瓏,一場雞飛狗跳、驚心動魄的降妖生活就此拉開序幕!本文恢弘大氣的場景描寫,細膩的人物情感,無一不讓人感歎作者行雲流水般的筆力!文中人物形象具都極其生動豐滿,無論是懵懂的少年與不得志的驅魔司長史,還是風格迥異卻各具特點的降妖師與傻萌的魚精,作者都賦予了其獨特的靈魂,讓讀者不得不嘆服。非天夜翔2017年開篇之作,敬請期待。

第一卷 狐美人

第1章 曜金三聖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蒼空一望無際,太行山巔終年積雪,與天際流雲同為一體。此地為尋常飛鳥不能企及之處,唯獨數隻白隼盤旋高空,迎著凜冽勁風,化作碧藍天幕下的數個小黑點。
  一隻巨鳥爪中揪著包袱,掠過雲層,展翅而來,暮色下,羽翼折射著流動的金光,它一個俯衝,朝著籠罩山頂的雲霧飛去,破開雲霧後,群峰環抱的太行山巔正中,現出金碧輝煌的宮殿群落,宮殿外牆在黃昏下,如同染上了一層紅焰。
  宮殿群中終年不積雪,更種滿了蒼翠的梧桐樹,燦爛陽光之下如同盛夏,晚風吹來,漫山梧桐樹葉沙沙作響,投射著日暮餘輝的光影,恍若為這行宮拉開了一個漫長而優美的夢境。
  巨鳥降於主殿外平臺上,伴隨一聲震盪群山的長鳴,全身閃爍金輝的羽毛刷然鋪天蓋地地抖開,再朝身上一收。漫天羽翎散盡後,其中現出一名身材挺拔的青年男子。
  男子身長近九尺,五官輪廓深邃,雙目漆黑中帶有一點暗金之色,上身赤裸,腹肌輪廓分明,一身小麥色肌膚,腰際圍一襲漆黑卷繡金紋王裙,隨風飄揚。他手中提著那包袱,緩步走向正殿。
  宮殿中來來去去,俱是少年少女,見那男子經過,便忙紛紛跪地。
  “青雄大王。”
  被喚作“青雄”的男人王裙飛揚,穿過種滿了梧桐樹的宮殿中庭,一路前往正殿。夜色悄然籠罩,正殿內尚未掌燈,明暗天光下,殿內高處有三把王座,兩把空著,而正中間的一把王座上,坐著一名紅衣紅發男子。
  他的紅發如同火焰一般,王袍哪怕在昏暗室內亦顯得金紅耀眼,仿佛有朝霞在袍上流動。腰帶上長長的火焰尾翎拖曳到地。上身王袍鬆鬆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赤裸半身,現出白皙赤裸的肌膚與充滿力量的肌肉。
  聽到腳步聲時,他抬起頭,與青雄對視。
  他是這座宮殿的王,亦是雪域與蒼穹的主宰。世人極少有知其名諱“重明”者,近兩百歲光陰飛逝而過,神州朝代更迭,曾經的威名也早已在歷史中銷聲匿跡。
  他面容俊秀,眉如刀鋒,眉眼間蘊含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意味,脖頸處有一飛揚的燒傷印跡,延續到側臉耳下。
  漫長的沉默後,青雄終於開口。
  “孔宣歸寂,留下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交給你撫養。”
  “怎麼死的?”重明冷冷道。
  青雄極緩慢地搖了搖頭,殿內陷入了一陣死寂。
  “他與人族的後代,我不養。”重明冷漠地說道,“到後山捨身崖去,找個地方,扔了罷。”
  青雄單膝跪地,把手中包袱放下,包袱著地時,慢慢變大,展開,繡有蓮花紋的四角發出暗淡光澤,及至完全打開時,包袱中現出一個男孩。
  男孩側身蜷在包袱中,容貌清秀,穿著破破爛爛的麻布袍,瘦小的身軀隨著呼吸而微微起伏,手中不知握著什麼,蜷起的身軀更仿佛將那重要之物保護在懷中。
  “以人族的年紀算來,今年四歲。”青雄又說。
  重明靜靜注視那孩子。
  青雄把那孩子抱了起來,抱在懷裡時,那小孩不舒服地動了動。
  “長得與他爹小時候一模一樣。”青雄又說。
  他抱著那孩子,拾級而上,來到重明面前,低聲說:“你看,眼睛,眉毛。”
  重明依舊答道:“我說,殺了。”
  青雄把孩子交給重明,重明不接,青雄便將他放在了重明的身上。那孩子又動了動,似乎將從熟睡之中醒來,他感覺到重明堅挺而溫暖的胸膛,便無意識地抓著他的王袍,與此同時,手中之物滑落下來,乃是一枚青綠色的孔雀翎。
  “給他起一個名字,我走了。”青雄離開王座。
  “去哪兒?”重明冷冷道,“你將他放在我身邊,什麼時候我若想起那女人,我便殺了他。”
  “隨你。”青雄轉身面朝重明,倒退著走了幾步,答道,“狄仁傑大限已至,人間漸成妖族之地,天魔複生之期將近,我必須查清孔宣之死的真相。”
  “這就去了。”
  話音落,青雄一個飛躍,在空中抖開翅膀,化身黑色巨鳥,呼啦一拍雙翅,於長吟聲中飛出大殿,飛往黑暗的夜空。
  那孩子聽到青雄的長吟之聲,驀然醒了。
  碧玉材質的孔雀翎從重明的王袍上滑下來,落在地上,彈跳著發出“叮、叮”的聲響,沿著臺階一路滾落。
  孩子眼光轉向自己的手,發現手中抓著重明的王袍,再往上看,瞥見重明的雙眼。
  一滴淚水落下,滴在那孩子的臉上,他一臉迷茫,伸出手去,摸了摸重明的臉,為他擦去眼淚。
  “你是誰?”那孩子怯怯問道。
  河北,幽州台,漫山遍野,血色楓花飛舞,一男一女立于樓前,男子青衫,女子美豔,憑欄眺望壯闊山川。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青衫男子隨口道,“伯玉確實是個鬼才。”
  “怎麼突然有這雅興?”女子站在其身後,悠然道,“狄仁傑死後,人間漸成妖族之地。”
  “不必太著急。”青衫男子沉吟道,“未知那老不死的,還留有什麼後手。天魔寄體準備得如何?”
  美豔女子答道:“這次的寄體乃是心甘情願,融合得非常好,但還需要時間觀察。話說回來,你就不怕殺了孔宣,惹出什麼事來?萬一太行山上那位捲土重來……”
  “要來早就來了。”青衫男子笑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曜金宮鼎盛之期早已過去,重明受火毒所困,否則兩百年前,也不至於隱故退居。如今長安,乃是你我天下。”
  遠方絲竹聲傳來,他走近那美豔女子,捋其鬢髮,端詳她的容貌,低聲說:“走罷,陛下還等著呢。”
  十二年後,太行山巔曜金宮中,盛夏陽光燦爛,斑駁梧桐樹影如流星般掠過。
  少年上身穿暗紅色刺繡無袖短褂,腰間圍一襲鑲綠紋長袍,如同美玉一般,坐在梧桐樹的樹杈上,調和手裡的一碗白色花粉。靈動雙目時不時透過打開的窗門,望向主殿內。
  主殿中,紗簾飛揚,重明靠在王榻上,側臉望向沐浴在日光下的群山。
  “鴻俊!”
  “噓……”被喚作鴻俊的少年朝樹下豎起手指。
  發出叫聲的竟是一隻長有雙手雙腳的鯉魚妖。那妖怪長相極其詭異,身軀為近兩尺的鯉魚軀幹,軀幹中伸出兩條長滿了腿毛的人腿,立於地上,魚鰭後冒出雙手,抱著梧桐樹,朝上叫喚。
  “你快下來。”魚妖此時魚嘴一開一合,吐了幾個泡泡,魚尾擺了擺,催促道,“你不會飛,摔傷了陛下要揍人的!”
  鴻俊調完花粉,小聲朝樹下說:“爹在那兒坐一整天了,誰也不見,有人進去就會發脾氣。”
  “他在等人。”鯉魚妖答道,“陛下今天心情不好。”
  鴻俊調好手中花粉,問:“等誰?”
  鯉魚妖支支吾吾,鴻俊躍下樹來,快步繞過主殿,沿途曜金宮內少年郎經過,紛紛躬身,口稱“殿下”,鴻俊便點點頭。到得主殿后,鴻俊拋出勾索,一個飛蕩,上了殿頂。
  他沿著殿頂伏身,悄無聲息地走到重明所在的屋頂高處,輕手輕腳揭開琉璃瓦,捧著手中藥缽,輕輕吹了一口氣。
  那藥粉如有生命般從缽中飛起,煥發出白光,盡數飛進了主殿內。鯉魚妖側過身,在主殿外遠遠地看著。
  重明面朝主殿外太行山嶽,倚在榻上打盹,脖頸處赤色烙印紅光一閃。花粉飛來,在重明身周形成星河般的光粉,漸漸依附於那赤色烙印上,結成冰霜。
  鯉魚妖的嘴巴再張大了些許。
  隨著重明均勻的呼吸,那花粉驀然被吸了些進去,吸進去的瞬間,重明陡然睜開雙眼,表情變得極其怪異。
  成功了!鴻俊心想,原路躍下主殿,與鯉魚妖一同觀察重明,只見重明手忙腳亂地站起,四處觀察,五官抽搐,朝殿外望來。
  “爹……”鴻俊一喜,正要開口喊人時,重明卻猛地轉過頭去。
  “哈……嚏!”隨著重明一聲驚天動地的噴嚏,正殿內瞬間崩出一個馬車般大小的火球,朝著外頭山巒直摧而去,轟然擊中山腰。
  群山震盪,曜金宮內,侍從們頓時驚慌大喊。
  “地震了!”
  “哈……嚏!”
  又一個火球轟然擊毀了正殿白玉柱,鴻俊大喊一聲,抓起鯉魚妖,朝著中庭內一個飛撲,躲進了池塘裡。
  “哈嚏、哈嚏!哈嚏!”
  重明連打三個噴嚏,火球爆散,點燃了中庭裡的梧桐樹,瞬間整個曜金宮內陷入火海。
  “走水了!快救啊!”
  一枚火球掉進中庭池塘中,鯉魚妖頓時大聲哀嚎道:““好燙啊!”鴻俊說時遲那時快,抱著鯉魚妖爬出池塘,在著火墜落的梧桐樹下抱頭鼠竄,繼而把它扔過牆,再轉身跑向重明。
  “爹!”鴻俊跑進主殿,主殿內已燃起烈火,重明捂著口鼻,瞥向鴻俊,鴻俊忙道,“爹!我是想替你……”
  重明馬上轉開頭,冷不防深吸一口氣,這一下再憋不住,轟然爆出漫天烈火,將整個主殿燒成火海。鴻俊身邊四面八方全是烈火,重明卻朝他快步奔來,將他驀然拉到身前,護在懷中。
  鳳鳴九天,說時遲那時快,重明背後展開五色彩翼,將鴻俊與自己一同保護其中,煥發出橙黃色的光芒,鳳凰護體神威之下,縱置身火海亦毫髮無損。二人全身衣裳燃燒殆盡,現出赤裸身軀。
  鴻俊轉頭望向周遭,曜金宮正殿已被三味真火點著,熊熊燃燒。
  鳥群從四面八方飛來,帶著太行山中的積雪,從低至高,如同倒流的瀑布般沖向山頭,呼嘯著填進了曜金宮內,暴雪一瞬間淹沒了火焰,並紛紛融化。
  一個時辰後,鴻俊臉上還帶著焦黑汙跡,站在書房外。
  “哎呀!”
  尺子打在手心,鴻俊痛得大喊。
  “第幾次了!”重明換了一身常服,手中拿著一把尺子,冷冷道,“自己說!”
  鴻俊支支吾吾,重明一尺打下去,鴻俊又痛喊一聲。
  “想把你自己燒死?”重明怒道,“在前院站到天黑,否則不許吃飯!”
  重明打了第三下,那力度極重,打得鴻俊連眼淚都飆了出來。
  “滾去面壁!”重明怒喝道。
  鴻俊只得垂著頭,走到院裡去面壁,鯉魚撓撓身上的鱗,跟了過去,蹲在鴻俊身邊,側頭去夠院子裡融化的雪水喝。
  重明簡直氣不打一處來,躺在家裡也要遭這飛來橫禍,走出院外,一聲呼哨,鳥兒便從四面八方飛來,銜走正殿內被燒毀的樹枝與被雪沖毀的磚石瓦礫。
  “叫你別亂來。”鯉魚妖在旁邊說,“都第幾次了,你爹今天本來就悶悶的。”
  “我怎麼知道他會打噴嚏。”鴻俊說,“這雪蓮粉可是我辛辛苦苦,找了三年才找來的!”
  “他們都說了。”鯉魚妖答道,“你爹的火毒治不好的,別折騰了!”
  鴻俊於是不說話了,站在牆前面壁,站了一會兒,換成另一隻腳,再換腳,頗有點兒無聊。便端詳起院牆上被燒焦的灰印來,看上去像幅山水畫。於是鴻俊便伸出手,在牆上抹了幾下,把那山的輪廓抹開些,大覺滿意,頗有潑墨之風。
  “手髒了又要挨你爹罵!”鯉魚妖提醒道。
  鴻俊忙答道:“吃飯前會把手洗乾淨的。”
  午後,主殿內還冒著黑煙,餘燼仍帶著溫熱,雪水到處融化,滿地狼藉。重明看著這一幕,簡直欲哭無淚。
  一聲鳥鳴傳來,黑色巨鳥披著金光,飛向太行山巔,落地時化作青雄身形,走過中庭時一怔。
  “怎麼變這模樣了?”青雄愕然,喚來一侍從少年問道,“有敵人來過?”
  侍從不敢回答,只道重明陛下在偏殿內等候,青雄便轉身進了側院。
  “青雄!”一聲歡呼,走不到幾步,鴻俊便撲了上來,抱著青雄脖頸,整個人騎到他背上。


第2章 舊時光影
  青雄隨手把鴻俊從背上一抓,拖了下來,胳肢了他幾下,鴻俊便大笑起來,青雄勒令他站好,問:“又闖禍了?”
  鴻俊方才手上全是灰,這下抹了青雄一臉,見他滑稽,只指著他忍不住大笑。青雄莫名其妙,鴻俊便朝他繪聲繪色地解釋了一番,青雄得知重明失態,便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兩人笑了一會兒,鴻俊正色道:“你回來給我帶了啥?快給我!”
  青雄答道:“沒有。”
  鴻俊不信,便上前去青雄身上摸,青雄向來打赤膊,能裝東西的只有倆褲兜,鴻俊不死心要去掏,青雄便一本正經地答道:“真沒有。”
  “書也沒有,吃的也沒有。”鴻俊臉色臭了下來。
  青雄笑道:“上回給你捎的那幾本傳奇,看完了不曾?”
  鴻俊答道:“翻爛了。”
  青雄見鴻俊滿臉失望,便忍不住想逗他,又問:“你家趙子龍呢?”
  “在呢。”鴻俊喊了聲,鯉魚妖便一蹦一蹦地過來了,五年前他在太行山裡無意間找到了這只成精未遂,變了半個人形的鯉魚,便把它養了起來。後來青雄給他捎了些人間的三國英雄傳奇,鴻俊心潮所至,便給這鯉魚妖起名喚“趙子龍”。並宣揚,它是要跳龍門化成金龍的。
  青雄又變戲法般掏出一物,指間提著鏈條,鏈條下墜著件寶物,晃來晃去給鴻俊看。
  “這是什麼?!”鴻俊驚訝道。
  只見那物極其小巧,乃是一條金鏈上拴著個吊墜,吊墜為金石所制,吊墜上重重機括環繞,中有一極小的水晶球,球中溫潤白光若隱若現,如一盞燈般。青雄遞出吊墜時,庭院亦隨之亮了起來,那光華較之天際烈日,竟不遑多讓。
  “先交你保管。”青雄將吊墜放在鴻俊手心中,繞開金鏈,笑道,“可不敢隨便教你玩法寶了,害我挨你爹罵。”
  鴻俊得了這精巧玩意,當即要捧著去研究一番,便點了點頭,青雄又叮囑道:“千萬不可摔壞了,這水晶脆得很,回頭再告訴你怎麼用。”
  鴻俊忙應聲,捧著項鍊走了。
  “十六歲了。”
  青雄走進偏殿時,重明正在喝茶,青雄便跪坐案前,瞥向重明。
  “今日又闖禍,被我重罰了一頓。”重明漠然答道。
  青雄答道:“少年郎,總是愛闖禍的,當年你我與孔宣,亦常常闖禍。”
  重明眉頭一揚,說道:“他還沒有準備好。”
  青雄答道:“昨夜我收到了這封信,是人間驅魔司所發出,距離天魔現世,還有不到四年。信上正在召集青年才俊,重返長安,據我猜測,應當是為了四年後天魔現世所準備……”
  青雄遞給重明一封信,重明卻看也不看,手指一搓,指頭迸出一團烈炎,迎向那信,青雄不願燒了,便收了回來。
  “重明,如今世間,妖族橫行,大唐人才凋零,來不及了。”
  重明側頭直視青雄雙目,一字一句道:“你莫要忘了,我們也是妖族。”
  “你還記得?”青雄道,“我以為你早就忘了,妖王陛下。”
  重明瞬間散發出強大的氣勢,仿佛有烈焰在他的體內熊熊燃燒,他的眉頭深鎖,帶著怒意,直視青雄。
  書房內,鴻俊先是用兩把飛刀撬,再用一把剪刀剪,都拆不開那吊墜外頭的機括,最後用榔頭敲,敲得滿頭大汗,都無法把吊墜裡的小水晶拆出來。
  “啊啊啊——”鴻俊拿了個青銅瓶,只想往上面砸。
  “你為什麼就跟它杠上了?”鯉魚妖在旁問,“青雄殿下囑咐過你,別把它打碎了。”
  “我就想把它拆下來。”鴻俊說,“裝在我的刀柄上。”
  “這裡頭的光一定不是尋常東西。”鯉魚妖爬上桌子,踩在一本書上,趴了下來,魚眼裡映著吊墜中熾盛的光。
  “外頭有一圈符咒。”鴻俊端詳道,“究竟是什麼呢?封印它的?這光看起來好舒服。”
  “只是看著就暖洋洋的。”鯉魚妖說,“心情也好了很多呢。”
  鴻俊將那吊墜一揣,說:“問青雄去。”
  “你罰站還沒站完呢!”鯉魚妖提醒道,鴻俊已揣著吊墜,興沖沖地走了。
  殘陽如血,轉過群山,晚霞中山嶽間鳥鳴陣陣傳來。
  鴻俊來到偏殿時,忽聽見殿內響起了激烈的爭執聲,嚇了一跳,躲在柱後。
  “那黑蛟得位不正,他永遠不會是妖王!陰溝中的爬蟲,也配?!”
  “可我們戰敗了,這是不爭的事實!”青雄沉聲道,“除非重回人間,將他徹底毀滅,否則待天魔複生,統領妖族,人間將生靈塗炭!”
  “生靈塗炭與我何關?!”重明爆喝道,“人族見利忘義,忘恩負義!他們帶走了老三,將他與一個人類的兒子扔給我撫養了十二年!我為什麼要去撫養一個有一半人族血脈的孤兒?!”
  “那也是孔宣的孩子!”青雄聲音低沉,責備之意盡顯,“當初孔宣離去之時,你就沒有半點悔意麼?!”
  “我有什麼悔意?!”重明幾乎是咆哮道,“若不是那個人害死了孔宣,如今鴻俊犯得著當個沒爹沒娘的孩子?!”
  “人族有忘恩負義之徒,見利忘義之輩,卻也有狄仁傑這等朋友。”
  “朋友?!”重明冷笑道,“他不會為人族做任何事!絕不!”
  青雄的聲音發著抖:“孔宣乃是神魔一體,鴻俊繼承了他的五色神光,他能替妖族剷除那黑蛟,為他爹報仇,毀去複生的天魔。何況你若將他一輩子留在此地,遲早有一天,他也會知道真相!”
  “離開中原那天。”重明沉聲道,“我就已說過,妖族是死是活,我不再關心,天魔?我只盼天魔儘快複生,將這些該死的人族統統殺掉!”
  “你就不能誠實點?!重明!”青雄驀然上前一步,一身氣勢散開,刹那偏殿內充滿了危險的氣勢,兩人對峙之時,桌上茶杯不斷震盪,發出輕響,窗格震盪。
  突然門外傳來腳步聲,青雄與重明同時收了一身氣勢,驀然轉頭。
  青雄追出幾步,看見的卻是鴻俊的背影。
  “當初孔宣離去之時,你若能挽留他哪怕一句,今日又怎會如此?”青雄歎息道,“你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只是一個‘滾’字,從此以後,便天人永隔。”
  說畢,青雄大步離開偏殿,留下重明獨自對著門外暮色,靜靜出神。
  入夜漫天星辰,太行山巔銀河如瀑。
  腳步聲由遠至近傳來,鴻俊只是一動不動,躺在捨身崖一塊平坦的岩石上。岩石朝著山崖前傾斜,如有不慎,便將隨時滑下萬丈深淵。
  青雄爬了上來,躺在鴻俊身邊,二人無聲出神,望著燦爛的夜空與星河。
  “是真的嗎?”鴻俊突然問。
  “是真是假,你的心裡,早已有了答案。”青雄答道。
  鴻俊不住喘息,青雄卻抬起手橫過他面前,按住了他的雙眼,鴻俊抓住了青雄的手,在他手上蹭幹眼淚。
  “爹是不是恨我?”鴻俊哽咽道。
  “他嘴上說的,與心裡想的,往往是兩回事。”青雄出神地說,“你莫要怪他說的話,他若當真不願意,世間絕無任何人能勉強他。今日交給你的,還在你身上麼?”
  鴻俊抖抖索索,取出那吊墜。
  “你不是想去人間麼?”青雄接過吊墜,吊墜中的柔和光芒頓時照亮了半個山頭,與那漫天星輝相映,鴻俊在那光芒的照耀下,逐漸平靜下來。
  “吵著鬧著,每次我來時,你都要我帶你去人間,如今你已長大。”青雄又說,“我說,喏,去吧,為何懼怕?”
  鴻俊先是一喜,旋即想到重明,表情又轉為黯然,怔怔看著青雄。
  青雄面朝那吊墜中閃爍的光芒,喃喃道:“人間有許多吃的,有許多玩的,有美貌的姑娘,有一起喝酒的夥伴,有一傳十裡的樂聲,有晝夜不滅的燈火,去吧,去那萬丈紅塵之地,你不會後悔。”
  翌日,偏殿內收拾完畢。
  鴻俊走進偏殿內,原本三把王座被挪到偏殿中,重明居中,青雄居左。重明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鴻俊便叫了聲“爹”,規規矩矩站在角落裡。
  “我不是你爹。”王座上,重明的聲音仿佛不帶任何感情。
  鴻俊站在地下,頗有點局促不安,他朝重明答道:“你是,你就是我爹。”,重明卻將目光挪開,落在第三把空的王座上。
  “你爹名喚‘孔宣’。”重明沉聲道,“與我、與青雄一般,乃是曜金宮之主,你問過我,剩下一把椅子上坐的是誰,現下我可回答你了。”
  “這把椅子上,曾經坐的就是你親爹。當年你爹死後,青雄將你抱回曜金宮。如今你長大了,也該回去了。”
  “回哪兒去?”鴻俊問。
  “從哪兒來,回哪兒去。”重明淡淡道。
  “我就是這兒的人。”鴻俊又說,“我哪兒也不去。”


第3章 海闊天空
  半晌偏殿內落針可聞,最後青雄開口道:“我吩咐你去人間辦三件事,鴻俊,你爹養你十二載,這三件事,你能不能全了你爹的心願。”
  鴻俊看看重明,再看青雄,複又看重明,最後點頭道:“若這麼說,我就去。”
  青雄遞出一封信,說道:“狄仁傑生前有一官府,名喚大唐驅魔司,你帶著這封信,到驅魔司去報導,假以時日,慢慢查清害死你親爹孔宣的仇家,這是第一件事。”
  鴻俊想了想,問:“仇家是誰?”
  “我不知道。”青雄起身,手指間又現出一枚碧玉材質的孔雀翎,交到鴻俊手中,“你親爹曾經是個怎麼樣的人,他在長安曾度過了什麼樣的日子,他恨過誰愛過誰,誰與他有恩,誰與他有仇,這些我們統統不知道,也無法說。只有你,能找到這一切的答案。”
  鴻俊遲疑片刻,接過孔雀翎。
  “四把斬仙飛刀在你小時候已經傳你。”重明揚手,扔出一本圖譜,又說,“如今長安已是妖族橫行,圖譜上的妖皆可殺。”
  “哦。”鴻俊接住,翻開手中圖譜,上面的妖怪,一個字也不認識。
  “你拿倒了。”重明提醒道。
  鴻俊馬上把圖譜翻過來,假裝認真地看那圖譜,眼睛卻不住偷瞥高處的重明,重明只不看他。
  “狄仁傑又是誰?”鴻俊見重明臉色緩和些許,問道。
  “一個人。”重明答道,“你爹從前的朋友,也早就死了。”
  “驅魔司專司收妖、驅魔之職。”青雄解釋道,“如今長安的妖族,與曜金宮乃是死敵,你入司以後,聽他們的就是了。若能驅逐盤踞長安的妖王,來日我與你爹,興許會回人間去陪你。”
  “真的嗎?”鴻俊驀然抬頭。
  “我何時說過?”重明眉頭一擰,朝青雄冷冷道。
  “兩百年前。”青雄在殿內踱了幾步,緩緩道,“曜金宮與天魔聖地爆發過一場戰爭,曠日持久,最終……”
  “不必告訴他了。”重明打斷道,“他不可能辦到。”
  青雄回答道:“他也是你的孩兒,是曜金宮的人!”
  “不必多言!”重明怒氣散發。
  “我會打敗妖王的。”鴻俊臉上一瞬間又有了笑意,答道,“這是第二件事吧,一言為定!”
  “就算將那黑蛟碎屍萬段。”重明幾乎是咬牙切齒道,“我也不會回人間,莫要枉費心思,送了自己的小命!”
  鴻俊:“……”
  “還有這吊墜。”青雄及時接話,將吊墜放在鴻俊手中,解釋道,“到了長安以後,找一個名喚陳子昂的,告訴他,這是燃燈……罷了,什麼也不必告訴他,你就這麼當著他的面打開……”
  說畢,青雄修長手指捏著那吊墜,吊墜下的金箍亮起咒文光芒,自動分離,解開,那顆水晶緩緩飛起。
  “……再在他面前將水晶捏碎。”
  鴻俊一臉詫異,問:“為什麼?”
  “這是玄都鯤王交予我的心燈。”青雄說,“繼承者該當是人間世陳家,只是兩百年前陰錯陽差,出了一點小事故,心燈之力未能進入陳家人體內……是時候物歸原主了,水晶破碎,心燈便將自動入體。”
  “那凡人是否活著,還說不準呢。”重明嗤之以鼻道。
  “死了也不打緊,但凡陳家的後人,都可以繼承。”青雄說,“總之,鴻俊,你須得找到心燈的繼承者,將裡頭這道光交給他,再與他交個朋友,此乃第三件事。辦完這三件事,你便可回曜金宮來,你爹自然不會再趕你下山。”
  “好。”鴻俊珍而重之地收起來,答道,“我一年裡就把這三件事全辦完回家。”
  重明嗤之以鼻。
  “你體內有孔宣的五色神光。”重明忍不住說道,“足以自保,手中有斬仙飛刀,殺人殺妖,絕無問題,我養育你十二年,你我亦是緣分一場,若不問你這句,想必青雄又要責怪我不近人情……現下你想清楚了……”
  鴻俊微微張著嘴,直視重明,重明總算又將目光轉向他,一字一句說道:
  “曜金宮中,你想要什麼,都可挑一件去,但凡你說得出口的,我都給你。”
  天光照入殿內,灑在兩人之間,天窗外白雲皚皚,碧藍天幕如洗。
  許久,鴻俊終於答道:“我要爹……你陪我一起下山去,成麼?”
  重明靜了很久,起身,走到一旁。
  “不行。”他背對鴻俊,始終沒有轉身。
  “你說挑什麼都給我的。”鴻俊笑道,“我就挑你了。”
  “莫要胡鬧。”青雄說道,“鴻俊,這是給你的。”
  青雄遞給鴻俊一個包袱,鴻俊接了,挎在背上,慢慢地走向重明,重明卻不願回頭看他,轉身走到偏殿一側平臺上。鴻俊只得停下腳步,重明說:“再不說,現下就走罷。”
  鴻俊靜了一會兒,說:“那沒有了。”
  鴻俊轉過身,失落地走出偏殿。
  “與孔宣當年一模一樣。”青雄歎了口氣說。
  重明的聲音帶著久違的沙啞,肩膀微微發抖,說道:“他是他,孔宣是孔宣,這些年了,我都放下了,你還不曾放下。”
  青雄一怔。
  鴻俊背著個小包袱,沿太行山曲折道路慢慢下山,背後那鯉魚一蹦一跳,跟著追過來。
  “殿下!殿下——!”鯉魚跑得氣喘吁吁,說,“怎麼不等我就走了?”
  鴻俊驀然回頭,才想起把它忘了。
  “你怎麼來了?”鴻俊說,“快回去!回去!爹說人間太兇險了……”
  “青雄大人讓我跟著你。”鯉魚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搖了搖尾巴,問,“你知道長安在哪兒嗎?”
  鴻俊撓撓頭。
  “你知道一兩銀子兌幾文錢嗎?”
  “你知道上哪兒買馬嗎?”
  “你知道打尖住店怎麼說嗎?你知道見了人族怎麼打招呼嗎?你知道長得越好看的男人就越會騙人嗎?你知道……”
  “好了好了別說了!”鴻俊答道,隨手一擱包袱,也坐了下來。
  鯉魚妖又說:“吃飯前要先洗手,天涼了要加衣服,人間有春夏秋冬,不比曜金宮裡……”
  遠處雲霧間的太行山巔,鳥鳴聲陣陣,金輪光耀世間,襯得雲海日暉滾滾。
  鴻俊耳畔那鯉魚妖的碎碎念已逐漸被消音,他念及自己在曜金宮中十二載,從未離開過父親身邊,雖嚮往山下紅塵滾滾,如今一離家,想到臨走時重明竟有訣別之意,卻又惶恐無比,一時不禁悲從中來。
  “辦完三件事,你就能回家了。”鯉魚妖說,“你別哭。”
  “我沒有哭!”鴻俊怒道。
  “那走吧。”鯉魚妖說道,“山路走起來腳好痛啊。”
  鴻俊只得把鯉魚妖抓起來,鯉魚妖手腳自覺朝後貼了些,鴻俊便將它塞進行囊裡,忍不住回頭又看了山巔一眼,此時心中充滿了複雜而莫名的情緒。
  “走吧。”鯉魚妖說道,“再不走天黑了。”
  鴻俊:“……”
  鴻俊只得轉身,沿著山路大步走去。
  三天后,曜金宮中。
  “怎麼轉了三天三夜,還沒走出太行山?”
  重明站在中庭裡,面朝那池塘,一臉不耐煩。池塘中現出映射——鴻俊正蹲在一條小溪旁捧水喝,一身邋邋遢遢,蓬頭垢面。
  “說了不能喝生水,燒開再喝,會拉肚子,怎麼一出山就沒點規矩了!”重明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迷路了罷。”青雄答道。
  “早說那鯉魚不著調!”重明煩躁不安,說,“罷了罷了,你下去送他出山。”
  “我不去。”青雄說道,“要去你自己去。”
  重明一瞥青雄,青雄忽道:“快找到路了,你看,沿右邊這條路便可出去。”
  重明與青雄又一同看那池塘,映射中,鴻俊站在一條岔路口,左看右看。
  “右邊那條!右邊那條!”重明與青雄一同焦急催促道。
  最終鴻俊不負眾望,選對了路,兩人終於長籲一口氣。青雄說:“這就出去了,走人間官道,一月後便能到長安。”
  鴻俊終於慢慢走出了池塘中水鏡所見的週邊,身影消失在太行山最後一道峽谷外,重明再也看不到他了,只得獨自轉身離去。


第4章 神光入世
  一月後。
  漆黑暗夜,伸手不見五指,平原上大雨瓢潑,雷聲陣陣,閃電時不時劃過夜空,映得平原上大亮。
  “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鴻俊抹了把臉,在黑暗中四處張望,暗夜裡仿佛潛伏著無數危險,妖氣四處逸散。
  “別追了!”鯉魚妖跟在後面,大喊道,“我們已經快到長安了!”
  鴻俊大聲道:“解決掉一個是一個!”
  鴻俊站在平原道上,全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不住喘息,足足一個月的長途跋涉,從太行山到關隴,一身衣服早已殘破不堪。他半邊身上還帶著血,順著雨水的沖刷流淌而下,浸入泥地裡。
  此刻他的腦海中滿是秦川平原下,茅屋起火燃燒的場面,孩童被咬掉半個頭的慘狀。
  他警惕地觀察周遭,雨聲蓋住了平原上田野中,妖怪穿行的“沙沙”聲。閃電過後,世間唯有傾盆大雨,黑暗裡剩下他脖頸上系著的墜子,亮著溫暖的光。
  轟然巨響,麥田之中驀然躍出一隻兩丈來長、血盆大口中長滿森寒利齒、黑不溜秋的妖怪,頭上長有五隻血眼,如同一條有房屋大小的鯰魚,卻長有四爪,肢爪上更帶有濕滑的粘液,朝著鴻俊當頭咬下!
  “是條鼇魚!”
  鯉魚妖大叫,鴻俊驀然轉身,雙手一撒,抖開一道夢境般的光障,那鼇魚當頭在屏障上一撞,發出痛苦的嘶吼,朝後摔去。
  電光石火的瞬間,鴻俊指間飛刀翻轉,一刀脫手而出,朝鼇魚頭頂主眼射去!
  那斬仙飛刀乃是上古時陸壓神君留下的寶物,分飛風雷水火四相,此刻雷電飛刀一出,頓時引領天際閃電,如同瀑布般傾斜而下,鼇魚一個轉頭避開,額畔側眼被飛刀刺瞎,頓時發出咆哮,在地面上翻滾,緊接著鑽入泥濘之中就此消失。
  下一刻,官道上激起四濺的泥濘,地面如同海浪般破開,朝著遠方激射。鴻俊當即抓住鯉魚妖朝背後包裹一塞,翻身上馬,大喊道:“駕——!”
  長安城籠罩在暴風雨帶來的黑暗中,城頭不少官兵戴著斗笠,坐在擋雨簷下打盹,是時城外驀然傳來一陣妖獸嘶吼的巨響。
  “外頭怎麼了?!”
  官兵們紛紛驚醒,聚到城頭,閃電劃過天際,只見城外官道盡頭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泥地內閃著光,電光四射,泥漿四飛,土地被破開,就像有一輛隱形的戰車,沿著官道轟轟烈烈地沖向長安外城門。
  背後還追著策馬狂奔的一人,怒吼道:“哪裡逃——!”
  “放箭!放箭——!”
  “長安宵禁——不得入城——”
  然則警告已來得太遲,或可說變故發生得實在太快,城防隊長話音未落,那帶著閃電的隱形龐然大物已狠狠撞進了護城河!
  “嗷——”隨著一聲狂吼,護城河中沖出一隻黑色的龐然大物,縱身一躍。
  城頭上所有官兵怔怔張著嘴,眼望那只長著四條腿的巨大鼇魚擺動尾巴,騰空而起,額頂還帶著閃爍的電光。
  它一躍十丈,帶著泥漿和護城河中的水花,從城樓上劃出一道弧線,稀裡嘩啦地摧垮了瓦沿,翻進了城中。
  城防隊長:“……”
  下一刻,巨鼇魚狠狠撞進長安城內地面,石磚激蕩破碎,朝四周飛開,鼇魚沉入地面,帶著浮於地表的電光刷然沖進城中主道!
  “啊——”數十名衛兵這才回過神,恐懼大喊。
  “別追了!”一個聲音在夜色中喊道。
  “飛刀還在它身上呢!”另一個聲音喊道。
  “把飛刀召回來啊!你傻嗎!”
  “不能召回來!有飛刀在它才沒法遁地,一召回來,它就潛進地裡沒了!”
  緊接著一道鉤索“唰”一聲射上長安城樓飛簷,白光映照一個矯健身影猶若天神般飛躍而上,衛兵們再次眼睜睜看著鴻俊一腳踏上飛簷,在空中展開手臂朝地面一跳,飛身進了城內。
  “快快快……快通知羽林衛——!”城樓上,衛隊長驚慌失措地喊道。
  長安城內,鴻俊再次拋出鉤索,鉤在道路一側的房檐上,減緩下沖之力,打了個滾方落地。
  “跑哪兒去了?”鴻俊說。
  “叫了你別追……”鯉魚妖被裝在鴻俊背後行囊中,冒出個魚頭,嘴巴一張一合地喝雨水。
  “追都追了!”鴻俊說,“你囉唆不囉唆?”
  “在背後在背後!”鯉魚妖瞬間叫喚起來,眼睛看見了一道閃電飛速轉入巷內。
  “何人夤夜作案——!”
  “發光那人!抓住他!”
  馬蹄聲響,夜間巡邏官兵疾沖過來,伴隨箭矢雨下。鯉魚妖大叫糟糕,忙催促鴻俊快撤,鴻俊閃身追著妖怪沖進小巷內,地面四處都是破碎的磚石。鼇魚已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則是隔壁巷內轟隆隆的巨響聲以及百姓半夜的尖叫聲。
  “這是哪兒?”鴻俊總算回過神來了,抬頭找屋簷想拋鉤索翻過去,卻發現自己置身於深巷中,兩側光禿禿的無處著力。
  “有人來了。”背後鯉魚妖又說。
  鴻俊驀然轉過身,只見官兵已追到,領隊之人喝道:“找到了,在這兒!”
  鴻俊不住後退,顯然不知如何應對這局面,總不能把無辜的凡人當妖怪殺吧。然則對面衛隊卻絲毫不留情,“唰”一聲漫天箭雨便朝著他射了過來。鴻俊馬上抖開護體神光,“嗡”一聲抵住,再反彈飛射出去,當場便有人慘叫,被擊落馬下。
  “沒事吧!”鴻俊頗有點惶恐,只怕錯手殺了凡人。
  “妖怪!”一個清朗聲音爆喝道,“束手就擒!”
  旋即一名武將激起滿地雨水,朝鴻俊沖了過來!
  “別打了!快走吧!”鯉魚妖叫喚道。
  “往哪兒走啊!”鴻俊一邊錯身避開,不敢出飛刀,只恐怕傷了他,一邊喊道,“我不是妖怪!”
  “你就是妖怪。”鯉魚妖在背後糾正道,“你爹是血脈正宗的大妖怪,你怎麼就不是妖怪了?”
  鴻俊:“……”
  武將雖無法力,一身功夫卻著實了得,鴻俊幾次欲沖出小巷,卻都被他的劍封住去路。迫不得已抖開五色神光護體。
  暴雨鋪天蓋地,雷聲陣陣。
  “我不和你打了!”鴻俊大喊道,幾步跑上窄巷高牆,踏著高牆來了個頭下腳上的翻身,在對面那堵牆上一借力,翻過武將頭頂欲逃跑。
  孰料那武將驀然轉身,一聲爆喝,和身沖上,連人帶劍撞向鴻俊,而劍刃一撞上五色神光,竟是“嗡”的一聲,破開了鴻俊的護身屏障!
  鴻俊萬萬沒料到世上竟然還有兵器能破開自己的護體神光,當即在空中一個轉身,左手折,右手格,同時上半身猛地一個後仰!
  頃刻間,滴落的雨點仿佛紛紛凝固在半空,每一滴水珠中折射出光怪陸離的景象。
  流動光輝裡,他堪堪與那武將凜然雙目對視,然而下一刻,武將手中劍直取他咽喉,隨著鴻俊猛地一個後仰,脖頸吊墜帶著項鍊蕩起,迎上劍刃。
  他手中的兵器不是凡鐵!鴻俊猶如五雷轟頂,一瞬間閃過念頭,然則業已太遲,那把劍先斷項鍊,再碎吊墜。水晶吊墜“砰”的一聲碎裂,化作齏粉,緊接著,巷內爆出了一道璀璨不可直視的大閃光!
  暴風雨下的長安城內,刹那卷起了一道白光的颶風,將這宏偉的大唐都城照得猶如白晝——
  強光轉瞬即逝,卷起的氣浪將鴻俊與那武將同時推開,鴻俊被氣流卷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四周恢復寂靜,唯餘暴雨“嘩啦啦”聲響。
  鴻俊呻吟一聲,艱難爬起身,抹了把眼睛裡的水,下意識去摸脖頸,瞬間猶如被萬頃雷電一同劈中。
  吊墜呢?!碎了?
  碎了?!
  碎了!!!
  天塌啦!
  鴻俊一臉崩潰,轉頭看滿地呻吟的官兵,再看面前那將領,將領一動不動,顯然已陷入昏迷。
  “你沒事吧!”鴻俊拍拍他的臉,焦急地喊道,“快醒醒!我的心燈哪兒去了?!”
  那武將頭戴玄甲盔,方才擊碎吊墜那一刻被爆炸的颶風卷起,摔到了小巷最深處,天色漸明,巷外又傳來雜亂叫喊聲、怒喝聲、女子尖叫聲……
  糟了。鴻俊心念電轉,吊墜沒了,怎麼辦?不行,必須冷靜,千頭萬緒,都著落在眼前這人身上。
  鴻俊竭力拉起那武將,奈何一身鎧甲實在太重,連人帶這黑鐵鎧,足有近兩百斤,當即隨手亂拆,噹啷連響,把鎧甲全部扔在地上,用力扛起他,轉頭望向小巷最深處。
  小巷盡頭有道近一丈高的院牆,也不知通往何處,鴻俊將那武將先拖後抱,這傢伙身高足有九尺,兩腳拖在地上,只昏迷不醒。將他拖到圍牆邊,鴻俊累得氣喘吁吁,把鉤索綁在那武將腰上,一點一點拖了上去。
  圍牆後是個花園,花盆翻倒一地。鴻俊聽見對面圍牆後又有追兵來了,趕緊拖著那昏迷武將的雙手,氣喘吁吁地拖著他跑出前院去。其時天濛濛亮,天上還嚇著小雨,長安城中百姓多數未醒,鴻俊出了這宅院,又見四處全是迷宮般的街道路巷,拐了一條還有一條,當即傻眼。
  其時大唐長安外郭十二門,內有一百一十坊,乃是大師宇文愷親自設計,一路上鴻俊雖走過不少村莊,卻從未來過如此宏大的都城。更不知該往何處去。
  “喂!趙子龍!趙子龍!”鴻俊回頭看背後那條兩斤重的鯉魚,鯉魚妖兩眼凸著,魚嘴張著,半晌隻無動靜。想必是方才被鴻俊一摔,摔到了魚頭,昏迷不醒。
  “快醒醒!”鴻俊簡直束手無策,卻又不能扔下這人跑路,更不知道去哪兒。
  遠處又有衛隊經過,鴻俊不敢再惹事了,忽見前面巷中開了一小門,小門裡女人嘻嘻哈哈,送出一名肥碩男人,調笑片刻後牽出馬來,那男人便上馬離去。
  鴻俊拖著那男人,藏身暗處觀察片刻,又聽背後馬蹄聲不絕,搜查衛隊越來越近,只得把心一橫,拖起武將,跑向那扇虛掩著的門。


第5章 龍武李氏
  門裡又是個後園,看上去像一戶人家的後門,花園中有一荷塘,荷塘畔桂花飄香,雖在淅淅瀝瀝雨下,卻依舊有種墨香人家的雅致感。鴻俊拖起那男人,進了回廊。左看右看,心道:哇這兒當真漂亮。
  這戶人家築了兩層,樓上又傳來女孩聲,鴻俊簡直快被累死,追那鼇魚追了一夜,又連著發生了這麼多事兒,只想找個地方先歇著,當即一屁股坐下,倚在回廊裡直喘。
  恰恰好這時間,一名身著鵝黃色襦裙的少女,手中捋一枝桂花,沿著回廊走來,便迎面撞上了鴻俊。
  是時只見鴻俊筋疲力盡,坐在地上喘氣,身邊躺著一男人,背後還露出一截鯉魚腦袋,魚嘴一張一合。
  少女:“……”
  鴻俊一臉茫然,轉頭時恰好與她目光對上。
  少女差點大喊出聲,鴻俊連忙比畫“噓”的手勢,讓她千萬別叫,又靈活翻身起來,朝那少女連番作揖。
  一夜暴雨後,鴻俊臉上連日汙髒已被洗刷乾淨,皮膚白皙,五官朗秀,簡直是俊美得驚天動地,只是抬頭一瞥,那少女便一時半晌,未回過神來。
  鴻俊說:“我……借你這兒待一會兒。”
  鴻俊之父當年乃是縱橫三界,但凡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的美男子孔雀大明王。更有過他一露面便引動天女散花,五百年前妖族為一睹其真容,爭先恐後更引發大規模踩踏慘劇的案例。
  只可惜鴻俊從小喪父,沒能跟在親父孔宣身邊長大,被重明放養了十二年,常在溪前山后撒野,日間曝曬,夜裡淋雨,三不五時還要被煙熏。風裡來雨裡去,摧殘掉了不少,然傳承自其父的眉目、柔唇皓齒、白皙膚色,以及少年郎特有的乾淨明朗之氣,依舊一見面便讓人驚豔。
  “你……這人怎麼啦?”少女將目光移向鴻俊身邊昏迷不醒的那武將,“呀”了一聲,說,“這不是景瓏將軍麼?!”
  “將軍是什麼?”鴻俊一臉茫然。
  “幹嗎呢!”西樓連廊上,有女聲不悅道,“下頭是桑兒麼?你又把什麼人帶回來了?”
  那名喚“桑兒”的少女忙朝鴻俊做了個手勢,說:“大夥兒正要睡呢,別出聲,隨我來。”
  鴻俊便起身斜斜抱著那“景瓏將軍”磕磕碰碰地跟著少女上樓,武將兩腳在木臺階上拖來拖去,發出聲響,鴻俊才想起鐵靴未脫,忙把他靴子也脫了,抱進房中,讓他躺上榻去躺好,卸下包袱,放在案幾上。
  “怎麼辦呢?”鴻俊自言自語道。
  “這魚是你的嗎?”桑兒端詳桌上鯉魚,趙子龍的鰓還在一拍一拍。
  鴻俊點點頭,那武將穿了一身白衣襯褲,鴻俊伸手去摸,發現其腰間有一鐵牌,上書“大唐龍武軍李景瓏”。看完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隨手扔在桌上,又拾起那把擊碎了五色神光與吊墜的劍端詳,只見那劍十分古樸沉重,黑漆漆的,上刻有密集小篆字體。
  鴻俊看不出究竟,又解開李景瓏的貼身衣服,令其露出壯碩赤裸的胸膛,李景瓏身材修長,胸肌、腹肌輪廓清晰分明,兩道劍眉如墨一般,五官深邃,鼻樑高挺,嘴角微微翹著。
  燃燈傳下的心燈……鴻俊回憶吊墜被擊碎那一刻,再回想青雄所交代的,只要捏碎吊墜水晶,心燈自然會入體。當時只有自己與他在場,若合理的話,心燈不是進了他體內,就是進了自己體內。
  自己什麼感覺都沒有,可他昏迷了這麼久,不大正常,按理說摔暈也該醒了才對……會不會是心燈害的?
  鴻俊也不知道那道光究竟有什麼用,躬身將耳朵貼在李景瓏胸膛肌膚上,聽他的心跳,側頭時又見桑兒滿臉驚訝。
  “讓我們單獨待會兒好嗎?”鴻俊說道。
  桑兒一臉怪異,點了點頭,說:“景瓏將軍是不是受傷了?我去給他請大夫?”
  “大夫是什麼?”鴻俊下意識道,“不不,不需要。”
  “那我去給他打點水。”桑兒言道便出了門。
  鴻俊馬上抓著鯉魚妖,焦急道:“趙子龍!快醒醒!”
  “大夫就是醫生,給人看病的。”鯉魚妖早就醒了,“這是哪兒?發生了什麼事?”
  鴻俊也是滿頭問題,把過程說了一次,一人一魚,互相對視片刻,鯉魚妖大叫道:“哇啊啊啊——你闖禍了!你完了!這下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啊——!”鴻俊徹底瘋了。
  鯉魚妖:“他姓陳嗎?”
  “他不姓陳!”鴻俊連死的心都有了,“他姓李……對了,讓他改姓陳呢?”鴻俊突然靈機一動。
  “你傻嗎?!”鯉魚妖道,“他也不是陳子昂後人!”
  “完了完了!怎麼辦啊!”
  “殺了他。”鯉魚妖說,“說不定光就出來了。”
  “怎麼能殺他!”鴻俊說,“明明是我闖的禍!”
  鯉魚妖又說:“眾生皆苦,我看他雖然一表人才,卻隱約有些印堂發黑,眉頭還皺著,一臉不得志的面相,活著也是受苦,就替他做個了斷吧。”
  鴻俊:“……”
  鴻俊徹底沒轍了,鯉魚妖又說:“心燈搞錯人,現在麻煩了!”
  鴻俊拿著那劍,鯉魚妖又攛掇道:“你又不是人,殺人怕什麼。”
  “我娘是人!”鴻俊說。
  “你連妖都殺了。”鯉魚妖催促道,“快下手吧!不然以後陳家怎麼辦?心燈得歸還陳家,天魔才……”
  鯉魚妖意識到說漏嘴,頓時打住。
  “天魔?”鴻俊詫異問道,想起那天偷聽重明與青雄談話時,也提到了這句。
  鯉魚妖忙說道:“總之心燈一定要取回來!否則大家都會完蛋!不是嚇你的……飛刀呢?找回來了嗎?”
  鴻俊:“沒有……少了一把……”
  “啊啊啊——”鯉魚妖抓狂了,“讓你別追你不聽!你看吧!這次完了!飛刀也沒了!心燈還……”
  鴻俊抓起枕巾,卷了個條,倏然準確無比地塞進了鯉魚妖的嘴裡,停止了這滔滔不絕的事後諸葛亮。
  外頭敲門聲響,桑兒提著個壺進來。
  “你在跟誰說話?”桑兒一看床上李景瓏還昏迷著,莫名其妙,問道。
  “我自己和自己說話。”鴻俊忙答道,“再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吧。”
  桑兒遞給鴻俊毛巾,笑著打量鴻俊,說:“喲,好吧。”
  桑兒又出去後,鴻俊隨手給李景瓏擦了把臉,翻身上榻,跨坐在他身上,深吸一口氣,側身,蓄積法力,一手抖開五色神光震盪,把手按在了李景瓏的胸膛上。
  鯉魚妖雙手亂抓,抓住塞嘴的枕巾,抽了出來,叫道:“鴻俊,不要遲疑了!”
  鴻俊運起五色神光,打算將修為注入李景瓏全身經脈,這樣若心燈之力在他經脈中流淌,便將生出感應,自發防禦。然而就在他注入法力的一瞬間,李景瓏全身一震,突然醒了。
  與此同時,外頭傳來雜亂之聲。
  “神武軍搜查!無關人等,一律退避!”
  李景瓏睜開雙眼,驀地低頭,看見鴻俊按在自己胸上的一手,再沿著手臂看上去,與鴻俊眼神對視。
  鴻俊:“……”
  李景瓏:“……”
  李景瓏一臉茫然,繼而注意到自己上身赤裸,只穿一條長褲,瞬間回過神來,勃然喝道:“你在做什麼!”
  鴻俊飛快道:“你把我的心燈……”
  李景瓏一聲大喊,鎖住鴻俊按在胸膛上的手腕就扳,兩人頓時從床上翻了下來,鴻俊大喊道:“住手!”
  房內頓時一片混亂,李景瓏撞翻了桌上水壺,鯉魚妖忙從桌上跳了下來,外頭搜查的士兵聽見了,馬上道:“盡頭那間房!快!”
  鯉魚妖喊道:“鴻俊!快走!又有人來了!”
  李景瓏轉頭一見那鯉魚妖,登時駭然,吼道:“妖怪!”
  鴻俊只恐怕又惹出麻煩,忙將行囊一抓,把鯉魚妖一抱,撞破窗門,翻了出去。只余李景瓏提著劍,一臉震驚,不住喘息,仍未知發生了何事。
  鴻俊翻出窗門刹那便一手勾住屋簷,翻身上了屋頂,一路小跑到連綿的屋簷盡頭,沿著瓦頂一路下滑,逃了。
  李景瓏還在房內,身上鎧甲早已不翼而飛,睜大雙眼喘氣,恰恰好房外傳來怒喝聲:“誰在裡面!神武軍搜查!再不開門……”
  桑兒聲音道:“裡頭有兩位客人正在纏綿……請不要打擾了他們……”
  李景瓏一聽“神武軍”三字,便知今日麻煩不能善罷,只得先跑再說,否則勢必顏面掃地。當即也跳出窗,翻了出去,奈何鴻俊逃跑時是朝外翻,李景瓏躍窗時是往下翻,又是光腳,踩在瓦片上頓時一個打滑,驚天動地地沿著側瓦簷一路摔了下去。
  李景瓏一手提著劍,另一手無處著力,兩腳亂蹬幾下,見瓦片盡頭是條喧鬧街道,瞬間意識到不對,卻業已太遲。
  先前鴻俊扛著他一路亂跑,躲進的地方乃是最有名的長安“平康裡”即平康坊,坊間盡是開張做生意的青樓,這樓名喚“流鶯春曉”,乃是長安數一數二的大樓,而流鶯春曉外,赫然正是長安東市。
  此刻雨過天晴,東市開張,人聲鼎沸,行人小販聽到響動,便紛紛抬頭觀望,只見龍武軍校尉李景瓏男兒熱血雄軀半裸,手裡提著一把劍,光天化日下從流鶯春曉窗內倉皇跳了出來,再在瓦簷上幾下猛滑,嘩啦啦地摔進了東市里,摔得騾馬嘶鳴,筐簍滿地。
  “喲,那不是景瓏將軍麼?”
  “李校尉?哈哈哈哈——”
  李景瓏摔得七葷八素,一口氣還沒提上來,周遭已圍上不少人,神武軍還在流鶯春曉處冒出頭來。李景瓏馬上閃身,拖著劍,狼狽不堪地躲進東市,餘下神武軍士兵四處搜查,市集行人笑成一片,酸腐文人還在津津樂道。
  “我有一詩。且予各位品評。”
  “且說且說!”
  “‘龍武軍李景瓏別流鶯春曉’——”
  “景瓏校尉好兒郎,平康曉夢未覺長;飛簷碎瓦英雄膽,揮別青樓淚兩行!”
  “妙手拈來!容愚兄狗尾續貂兩句……”
  “來來!兄來兄來!”
  “射虎飛將今猶在,生就一身好皮囊;區區神武渾不懼,卻忘龍軍錦衣裳!”
  李景瓏:“……”
  李景瓏躲在東市後的一口水缸中,耳中傳來嘲笑自己的打油詩,稍稍頂起木蓋,從縫隙中見神武軍從東市上穿梭而過,方筋疲力盡地籲了口氣。


第6章 寄人籬下
  雨過天晴,長安秋日晴空萬里,碧藍如洗,坊間傳來桂花香氣,鴻俊在一棵梧桐樹下用力踹了一腳,樹葉上積夜的雨水便嘩啦啦地灑下來。他就著這水洗了把臉,又喝了些,摘下兩片梧桐樹葉,放在唇邊吹出聲響。
  “怎麼辦啊——”鯉魚妖被裹在包袱裡,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這地兒好大。”鴻俊摸摸肚子,又說,“先吃飯再說。”
  “我可不吃蚯蚓了。”鯉魚妖又說。
  “給你找點兒肉吃。”鴻俊說道,“慢慢再想辦法吧,唉,這一路上,怎麼這麼倒楣呢?咦?那是什麼?”
  鴻俊終究是少年心性,下得山來,見這花花世界,當即把煩心事盡數拋到了腦後,摸出少許銅錢,去集市上買吃的。鯉魚妖又提醒道:“你怎麼一下山就什麼都吃,也不怕吃壞肚子。”
  鴻俊唏哩呼嚕,一腳踩在食肆座椅上,抱著一大碗公面,吃了個精光。人間的東西較之曜金宮好吃太多了,油炸的、烤的、煎的,五花八門,還有鹵羊肉、五色花糕、糯米蒸點、曜金宮內從不做這些花樣,下山後沿途趕路,也只能吃乾糧。
  往長安路上的一個月裡,幸而青雄深諳他脾性,預備下不少珍珠,鴻俊便依著鯉魚妖所教,以珍珠與路過商隊兌成銀,再將銀兌成銅錢,吃飯打尖用。他雖不懂紅塵間事,但有鯉魚妖不時提點,倒也不曾鬧出太多笑話。
  且一路走走停停,鴻俊本性機靈,下山後便學得很快,初時說得少,看別人如何做,學著學著就會了。見人排隊買包子,鴻俊便觀察片刻,也學著遞銅錢買了兩個。
  見市集上賣藝噴火的,鴻俊也好奇看了會兒,說:“這有啥稀奇的,爹打個噴嚏噴出來的,比這可多多了。”
  鯉魚妖:“……”
  又有胸口碎大石、鐵條繞頸、爬刀山下油鍋的,鴻俊只看得不寒而慄。
  “這麼折騰自己做啥?”鴻俊頗想不明白,鯉魚妖便答道:“為了掙錢,你不懂的,人生艱難呐。”
  雜耍完了來討賞,圍觀人眾便紛紛朝碗裡扔錢,鴻俊看得可憐,便扔了枚珍珠進去,鯉魚妖被背在後頭看不見情況,有人喊道:“夜明珠!”
  小指頭大的夜明珠頓時引發了一陣騷動,當即有人顧不得仁義道德,伸手就去碗裡搶,旁人前赴後繼的,馬上打了起來。鴻俊忙喊道:“別打了!我這兒還有!別打人!”
  鯉魚妖道:“你找死嗎?快跑!”
  市集上一亂,官兵又過來了,鴻俊經昨夜的事,見了官兵如同見到鬼似的,忙拔腿就跑。鯉魚妖不住催促,讓他快去驅魔司報到,鴻俊連聲答應好的好的,不多時又被耍猴的吸引住了,站在集市旁看猴子。
  “你這麼拴著它,太過分了吧。”鴻俊朝那耍猴人說。
  耍猴人瞪他一眼,罵了兩句,鯉魚妖快哭了,說:“小爺,你就快走吧。”
  昔時太行山上一群猴子,自由自在的,如今猴子居然被拴著,瘦瘦小小,吃不飽還要到處給人磕頭。
  鴻俊走出十來步,回身時趁無人發現,一把飛刀過去,“叮”一聲斬斷耍猴人牽著的鏈子。猴子先是一愣,四處看看。
  “快跑!”鴻俊小聲道。
  那猴子回過神,頓時跑了,耍猴人邊追邊罵,又是一陣混亂。
  鯉魚妖道:“鴻俊,你把我放到前面,你究竟在做什麼?”
  鴻俊笑著看猴子跑了,心裡說不出地高興,一路過集市,突然又停下腳步,面前一塊牌匾,上書“學富五車”,外有文士進進出出。
  “那是書肆嗎?”鴻俊驚訝道。
  “天黑了……”鯉魚妖哀歎道,“你非得這個時候閒逛嗎?”
  鴻俊可不管這許多,逕自走進去,一陣魚腥味頓時彌漫了整個書店,眾人一臉怪異地看著鴻俊。
  “魚不能進來!”老闆說,“你背個魚做什麼?”
  “看,被嫌棄了吧?”鯉魚妖又說。
  “買回家紅燒。”鴻俊解釋道,“治大國如烹小鮮嘛。”
  鯉魚妖馬上不說話了,鴻俊說:“我就看一看,馬上走。”
  鯉魚妖:“……”
  書店裡頭最多的乃是詩本,鴻俊翻開一本李白選篇,頓時就忘了時間,站著看了起來。
  過午時分,長安城內封府,秋日灼熱,院內蟬聲時鳴時歇。李景瓏依舊是從平康裡狼狽逃出來的那身,上身赤裸,光著腳,跪在庭院中,膝蓋下壓著那把劍。
  “你……簡直是丟盡了你爹、你祖上的顏面!”
  封常清一瘸一拐,左手拿著那塊掉在青樓裡的“大唐龍武軍李景瓏”腰牌,右手握著一把尺板,一板子抽下去,李景瓏忍著悶哼,肩上多了一道火辣辣的紅印。
  封常清手持戒板,在李景瓏英俊的側臉上拍了拍,氣得直喘,又道:“今日長安市井坊間,都在傳你,半夜三更放著受傷手下不管,跑去平康裡狎妓……你……”
  李景瓏低著頭,只一言不發,封常清怒吼道:“花了我多少心思,方為你謀了龍武軍這職位!你究竟有沒有半點上進心?!”
  “說話啊!”
  封常清道:“拿著一把鏽劍,真以為你是羽林大將軍了不成?!你能不能長進點?!能不能!把你的劍給我扔了!”
  封常清伸腳去踹李景瓏膝下跪著的劍,李景瓏只不吭聲,死死跪著。
  “最遲今夜,你上司的狀就要告來了!”封常清氣得渾身發抖,“明日早朝,你還要當禦史台的談資,你讓我這張臉往哪兒擱?往哪兒擱?!”
  僕役、婢女紛紛站在回廊下幸災樂禍地看好戲,長安常有人傳,李景瓏繡花枕頭,內裡盡是草包。少時出身封常清姑母家,幼時母親早亡,四年前父親李牟隨岑參出征塞外,中了匈奴人一箭後傷重不治而亡。
  那年李景瓏方十六歲,父喪再無親人,無人管束,於是將家產陸陸續續敗了個光,先是尋訪仙師求仙問道,後來又花費重金,購了一把據說可斬妖收魔的,狄仁傑用過的寶劍。
  這敗家子李景瓏前些年間,十六七歲時倒是得長安城中不少姑娘傾心,然則一來李景瓏立業不長進,成家也不長進;二來總是擺著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勢,見了媒人連頭也不點。二十年來一事無成,談親事的也慢慢地淡了。
  老大不小,不成家也不立業,遊手好閒,直到表兄封常清年前破西域大勃律國,凱旋得玄宗封賞,才捎帶著給李景瓏在龍武軍中謀了個一席之地。
  封常清簡直為這不成器的表弟操碎了心,越說越怒,尺板一輪狂風驟雨般的猛抽,待得妻子跑來,連聲道:“老爺別打了!別打了!”
  封常清最後那一下,把尺板硬生生抽斷成兩截,李景瓏額頭被抽出血來,順著臉頰淌下,滴在地上。
  “老爺,消消氣!”封夫人忙給封常清撫背,封常清歸朝後便等著朝廷委任官職,這表弟卻成了整個長安城的笑柄,沒事盡給他抹黑,還影響仕途,如何能不氣?!
  封常清教訓完,也不再理會,又一瘸一拐地進去。封夫人這才慌忙吩咐侍女取布巾來為李景瓏擦去血跡,說:“你腦子怎麼就這麼軸呢?認個錯,你哥也不至於這麼動肝火。”
  李景瓏只是沉默不語,靜靜跪著,直至暮色轉來,照在他的身上,滿地殘陽,與青磚地上的血跡渾為一體。
  暮色中,鴻俊抱著幾本書,回到東市上,人散市收,天邊一抹緋色紅雲,遠方鼓樓傳來鼓聲。
  “咚——咚——咚——”
  晨鐘暮鼓,長安將入夜,鴻俊打了個呵欠,昨夜一宿未睡,今日奔波勞碌,神情委頓不堪。想到心燈莫名其妙就這麼碎了,斬仙飛刀丟了一把尚不知去向,夕陽西下時,平添不少離愁別緒,不禁又苦悶起來。
  “喂,趙子龍?”鴻俊反手拍拍背後行囊。那鯉魚妖本張著嘴一動不動,睜著眼睡覺,被拍醒了嘴巴又一張一合起來。
  “驅魔司在哪兒?”鴻俊問。
  “我不知道啊。”鯉魚妖說,“上次來長安還是八十年前。”
  “怎麼來的?你沒好好逛逛嗎?”
  “上回來被擺在東市上賣,勾著嘴巴血都出來了,你倒是逛給我看看。”
  “……”
  “青雄大人給你的信上寫了不曾?”
  “我看看……金城坊在哪兒?”
  “西市北邊,快點兒走吧,暮鼓敲完就宵禁了,再亂逛會被抓的。”
  鴻俊加快了腳步,從東市走到西市,得穿過大半個長安,邊走邊問,走得氣喘吁吁,直到天黑時,終於找到了金城坊。長安道路縱橫交錯,大道隔出各坊,坊內又有巷道與輔路相通,哪怕進了金城坊,鴻俊還是找不到驅魔司,只得朝有燈火的建築走。


第7章 嗨咩猴比
  入夜時坊內倒是安靜,時聞數聲犬吠,點燈的房屋很少,鯉魚妖又在身後囉囉唆唆,大談讓你早來你不早來,眼下人都散了個乾淨,黑燈瞎火,牌匾都看不見,上哪兒找地去?
  鴻俊站了一會兒,三千鼓聲歇,全城入夜,只好硬著頭皮,前去敲門問路。敲了幾家,最後碰上個啞老人,提著燈朝鴻俊臉上晃,鴻俊只得告叨擾,轉身走了。小巷乎是個廢棄的宅院,也不知多久無人拾掇過了,內裡雜草叢生,鴻俊便席地躺下,顧不得髒,困得一倒地就睡著了。
  當夜,烏雲遮蔽月光。興慶宮深處,陰風卷起,紗帷飄揚,燭火被風吹得不住搖曳,忽明忽滅。
  一名身穿黑袍,繡有饕餮紋的貴婦端坐於殿內正位上,三名男子身穿斗篷遮去了容顏,其中一人捧上個託盤,託盤上平放了一把染血飛刀。
  “這是什麼?”那貴婦說道。
  “飛獒在城外捕獵時,中了一刀。”那男子低聲道,“讓它往大明宮去了,先躲著療傷。”
  貴婦纖細手指拾起那飛刀,眉頭深鎖,端詳片刻,斬仙飛刀上倒映出她傾國傾城的端莊面容。
  “沒見過。”她將那飛刀扔回託盤上,“噹啷”一聲清響。
  “有人來了。”另一名男子說。
  “都這麼多年了。”貴婦冷冷道:“這時候才來,明天將這飛刀呈到陛下面前去,看他怎麼說。使飛刀的人呢?”
  “被李景瓏追上,兩人打了一場。”第三名男子稟告道,“追丟了,恐怕……”
  “哈哈哈哈——”貴婦放肆地笑了起來,花枝亂顫道,“有點兒意思,那瘋瘋傻傻的李景瓏,還做著什麼斬妖除魔的春秋大夢麼?”
  “昨夜那事後,飛獒不慎在城頭現了身,外頭都在傳。”男子說,“長安有妖。”
  “哦?”貴婦淺笑道,“長安有妖麼?我倒是頭一次聽說呢。聖天子在位,四海升平,天下歸心,哪兒來的妖?明兒可得好好找他談一談了。都下去罷,讓飛獒別再露面了,找找飛刀的主人,找到以後,送飛獒面前去喂了。”
  秋日清晨,空氣裡一股悶意,幾聲鳥叫後,不片刻廢屋外梧桐樹上一陣翅膀拍打聲響,鳥兒全部飛走了。
  前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把鴻俊從睡夢中驀然驚醒,
  鯉魚妖驀然驚醒,嚇得夠嗆,脫出包袱後魚身在地上啪啪啪地撲騰來撲騰去,說:“怎麼了!怎麼了!”
  緊接著它一個“鯉魚打挺”,兩腳一翻俐落站起,左看右看,說:“這是哪兒?”
  “有人嗎?”那男人說道,並推開前廳的門,走了進來。
  鴻俊馬上抬起手,擋住臉,朦朧日光中,看見一名身高九尺的瘦削青年,穿一身奇怪的服飾,詫異地打量他。
  兩人怔怔對視片刻,鴻俊看清了這男子面容,他五官輪廓深邃,顴骨較高,眉毛如鷹羽一般濃黑,嘴唇輪廓分明。膚色乃是常年日曬後健康的古銅色,濃密的黑髮梳了數道小辮,背後挎著一把弓與一個箭筒,穿一件羊皮挎襖,露出古銅色的健壯右肩,蹬一雙黑色獵靴,腰畔還圍著行囊,像個獵人。
  那男子肩寬腰窄,哪怕身著羊皮獵襖,亦仍顯得氣度不凡,
  “嚇死妖。”鯉魚妖說道。
  青年男子見鯉魚妖,驀然一驚,反手從背後箭筒中抽箭,頃刻拉開長弓。
  鴻俊馬上擋在鯉魚妖身前:“這妖怪不害人,我是驅魔師!”說時生怕鯉魚妖又拆臺,喝道:“趙子龍,別再胡說八道了!”
  青年這才收起弓箭,半信半疑,打量鴻俊,問:“你是驅魔師?怎麼還帶個妖?這……報導找誰?”
  鴻俊茫然道:“報導?”
  青年抬手,一指鴻俊頭頂,示意他看。
  鴻俊抬頭望去,只見這廢宅前廳上掛一塊匾額,上書五個大字:大唐驅魔司。
  興慶宮花園中,牆外天空烏雲密佈,悶熱無比,李隆基抱著楊玉環又嫌熱,分開了又想貼上去。膩膩歪歪一會兒,兩人就是一身汗,喝著冰鎮酸梅湯,只好手指互相勾著。虢國夫人則在一旁剝荔枝,剝了放進個五色琉璃碗裡,以冰塊鎮著,楊國忠在旁抓剝好的荔枝吃。
  “那龍武軍校尉李景瓏,不過是夤夜例行巡城,趁機前去嫖宿,手底下兒郎們喝醉了酒胡鬧鬥毆,翌日一覺醒來,見收拾不了,便編了個天大的笑話。” 楊國忠樂道。
  “必須將這人處理了。”虢國夫人說,“馭下不嚴,怠忽職守,欺瞞天子,散播謠言,怎麼得了?”
  楊玉環忽想起一事,問:“李景瓏可不就是……封將軍的表弟!”
  “就是他。”楊國忠說,“日前常清歸朝,還上書保薦這幼弟,想帶他出征,立下戰功。照我看呐,就是閑的,流放出去,充幾年軍,自然就不折騰了。”
  李隆基嗯了一聲,正要開口,楊玉環看其面色,終究於心不忍,說道:“封將軍剛為國立下戰功,就這麼將他表弟流放了……說到底,年輕人血氣方剛,也不是什麼大罪。”
  “……當年狄公年邁昏聵,終日念叨有妖有妖。”李隆基想起往事,又說,“當年還設了一司,名喚‘驅魔司’。由平章事直接管理,後遷都時,也一併遷了過來。”
  楊玉環說道:“我尚記得小時候呐……”
  “我就知道你又要說那白狐。”虢國夫人淺笑道。
  李隆基道:“說到這話,小時候與……他們去祭天時,也在洛水中見過一條黑龍的脊背。”
  楊玉環笑道:“那是祥瑞!世人不知其妙處,便指為妖。祥瑞,可不正是陛下身具天命的證明麼?”
  “不錯。”李隆基答道,“……嗯。朕突有一想,那李景瓏既有此奇思妙才,不如派他去執掌驅魔司,如何?”
  楊國忠與楊玉環、虢國夫人都是一怔,繼而楊玉環笑了起來。虢國夫人則嘴角微微抽搐,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李隆基又一本正經道:“就這麼辦,驅魔司也不知在何處,料想還是有的。此人想必在龍武軍中,總歸待不下去。打發他去守那驅魔司,三不五時,朝長安老百姓說說‘祥瑞’,也遂了封常清一番心願,屆時就由你管了,國忠。”
  楊國忠:“……”
  廢宅之中,鴻俊與那英俊青年面面相覷,萬萬沒想到這兒居然就是!可此地明顯早已荒廢多年,前堂內結滿蛛網,三進四院,內裡空間居然還挺大。轉過前堂,則是一個寬闊的天井,擺了幾口腐朽的箱子,箱內空無一物。
  青年名喚莫日根,是名室韋人,竟也是來報導的驅魔師,朝鴻俊要了報導信,正在外頭細看。兩封信上,大意都是長安妖魔盤踞,各地驅魔師世家子弟,請來長安大唐驅魔司報導。
  莫日根看信時,鴻俊便在廢棄的驅魔司裡轉悠。只見天井中種著一棵比屋簷還高的梧桐樹,樹下落了不少桐子,鴻俊一見那梧桐樹便充滿了親切感。天井以兩條回廊與東西兩廂相連,回廊上掛著銹蝕的風鈴,盡頭各有一照壁,十二間房門窗朽爛,其間耗子竄來竄去,吱吱作響。
  最裡頭是一間寬敞的廳堂,才是正廳,廳內鋪擺著竹制的寬闊大榻,榻中置一茶几,日久天長,一切都已破碎,木幾下還有幾個摔碎的瓷杯。
  後院更有馬廄,還有一處被封住的後門。
  “孔鴻俊。”前廳莫日根看完了信,快步進來,腦袋險些撞到門楣,說道,“咱倆的信是一樣的。”
  鴻俊說:“這就奇怪了……”
  在他設想之中,大唐驅魔司應當是個有人的地方才對,不像傳說中的官府,多半也有驛站那規模,現下看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那這信是誰送出來的?
  下山前,青雄沒有告訴過他信從哪兒來,也從未提到過自己是什麼世家中人。但這麼看來,似乎是有人手抄後逐封送出,且信上落款是“狄”。
  “送信人是狄仁傑嗎?”莫日根說,“不是已經死了很多年麼?”
  “你們看牆上?”鯉魚妖站在正廳裡,側著腦袋說道。
  鴻俊:“咦?”
  鴻俊上前去擦掉牆上的灰,現出斑駁的壁畫,壁畫上是一名身穿紫服的端坐官員,壁畫前還置一長滿銅銹的香爐。
  “這應當就是他吧。”莫日根說道。
  “會不會是驅魔司搬家了?”鴻俊問。
  “信上說的就是這兒。”莫日根說,“況且你看,荒廢了好多年,不像臨時搬家。”
  兩人在壁畫前站了一會兒,鴻俊披荊斬棘,跋山涉水,終於不遠萬里來到終點,卻發現與自己的想像完全是兩碼事,倏然有種爬了半天山,卻發現山頂什麼都沒有的失望感。此刻忽然又聽前院傳來人聲:
  “喲,門倒了。有人嗎?”
  一名身穿華貴暗紅色武袍,背著把琴的胡人青年站在院中。正在取錢打發兩名挑著大擔小擔的腳夫,放了一院子的行李。
  那青年高鼻深目,一頭蜷發,手上戴了四枚戒指,皮膚是牛奶般的乳白色,手裡拿著把點寶石藍的扇子抖開,擋在頭上遮太陽,左看右看,一臉迷茫。
  莫日根與鴻俊從前廳走出。
  “哎嗨——!”只聽那胡人青年大喊一聲,兩人都被嚇了一跳。
  “嗨咩猴比——!”胡人青年張開雙臂,熱情地喊道,“我親愛的大唐朋友們!你們好——!”
  緊接著,那青年快步走上前,先是擁抱了莫日根,再用力擁抱了鴻俊。
  “我是泰羅不達米亞·霍米霍克·漢莫拉比。”那胡人青年說:“你們可以叫我‘阿泰’。”
  那名喚阿泰的胡人青年介紹完自己,兩手放在胸前緩慢讓開,隨之優雅一鞠躬,說:“請問,這裡就是大唐驅魔司嗎?這是我的引薦信,哪一位是負責的官員?”
  莫日根與鴻俊同時傻眼,然而不待他們發問,又有人進來了。
  “有人嗎?”
  三人同時轉頭,又見一名身材高大的文士從院外探頭進來張望。
  “在下裘永思,江南人士……”那文士拱手,笑道,“受祖父舉薦,特來……怎麼了?你們的表情怎麼都……”
  “這……麼……奇……怪???咦?司裡怎麼還有妖怪?!”
  一刻鐘後,眾人各拿一封信,面面相覷。
  “這不對啊,你們都是來報導的?大理寺管嗎?”那室韋人莫日根問道。
  文士裘永思說:“來這兒之前,我先去的大理寺,他們不管。”
  胡人阿泰道:“我在鴻臚寺問過,他們也不管。”
  四人圍坐,陷入沉默中,四個人都收到了報導信,卻來了一個荒蕪人煙,雜草叢生的驅魔司,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有一點很可疑。”阿泰打了個響指,在廳內踱步,望向莫日根,沉吟道,“我在吐火羅,莫日根兄弟在呼倫貝爾大草原,這位美人兒兄弟……”
  “我叫鴻俊,孔鴻俊。”鴻俊說道。
  “你住哪兒?”阿泰笑吟吟問。
  “太行山。”
  “你呢?”阿泰朝那名喚裘永思的文士問道。
  “西湖。”裘永思說。
  阿泰說:“我們有近有遠,各自收到信的時間也不一樣,為什麼會在同一天到長安呢?”
  “對哦!”鴻俊說。
  “哦?”裘永思說,“你們也是剛到?”
  “嗯。”莫日根緩緩點頭,若有所思道,“只要找到送信的人,就能明白真相。”
  鴻俊想到如果這人能把信送到青雄手裡,是不是也意味著,他知道自己在曜金宮?若知道,那麼與狄仁傑,與他爹孔宣,說不定是認識的?至少送信者清楚當年往事?
  鴻俊遲疑片刻,突然靈機一動道:“你們覺得,待會兒還會有人來嗎?”
  阿泰點頭,嘴角現出狡猾的微笑:“不錯,咱們該做的,也許只是等待而已。”


第8章 驅魔長史
  當天下午,雨水淅淅瀝瀝,竟依稀有點涼意,四人便充滿了迷茫,坐在屋簷下看雨。
  “我祖父說,讓我上長安城來收妖。”裘永思長著一張人畜無害的娃娃臉,說:“能鍛煉膽量,幾位兄弟,我學藝不精,你們收妖的時候,可得多多照顧小弟。”
  鴻俊說:“我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倆……呃。”
  “你的武器是什麼?”莫日根朝阿泰問道,“看你一把扇子,應當使得不錯。”
  “我最大的法寶,還沒有亮出來。”阿泰一笑道,“告訴你們也無妨,親愛的朋友們,是這把琴。”
  說畢阿泰拿起自己背後的一把巴爾巴特琴,鴻俊從小對法寶就十分喜歡,初時只是與阿泰剛認識,不好細問,現下稍熟了些,便摸了摸那把琴,問:“這把琴?”
  “對。”阿泰點頭笑道,“這把琴是我去世的爹傳給我的,妖怪出現的時候,只要掏出這把琴,用這一頭朝著敵人……”
  鴻俊說:“然後彈什麼曲子?”
  “不。”阿泰搖頭道,“掄起來,直接用琴砸它們的頭。”
  鴻俊:“……”
  阿泰誠懇地說:“這琴在我手中輕若鴻毛,但砸下去時重逾泰山,哪怕是龍,也能一下砸死。”
  “不要說了……”鴻俊一手扶額,推開阿泰湊過來的頭。
  “美人弟弟。”阿泰湊過來,看著鴻俊的雙眼,阿泰的雙目靛藍如海,配上他的笑容,簡直讓人無法拒絕。
  “你有什麼心事,有什麼憂傷?”阿泰心疼地說,“眉頭為什麼總是皺著?這麼美好的生活,我彈奏一首曲子給你聽好不好?”
  莫日根終於聽不下去了,一手環過鴻俊肩膀,以手臂擋住阿泰:“你不要欺負他,他什麼都不懂。”
  鴻俊確實很心煩,哪怕交了幾個新朋友,心燈卻沒了,飛刀下落不明,捅出的簍子完全無法交代,本想到了驅魔司後開始收妖再想辦法慢慢尋找,沒想到未來一片迷霧。
  鴻俊說:“確實有點……麻煩。”
  “什麼麻煩?”莫日根說,“說出來,大夥兒幫你?是不是妖怪?”
  “妖怪?!”裘永思頓時整個人坐直了,說,“真的假的?長安有妖怪?”
  阿泰說:“若能為你效勞,是我最大的榮幸。”
  裘永思有點悚,說:“只要別挨太近,別的幫忙還是可以的。反正我也得練膽量……你說吧,什麼妖怪?”
  “我再想想辦法吧。”鴻俊心生感動,說,“實在不行,我會說的。”
  “也對。”莫日根笑道,“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你能行。”說著拍拍鴻俊肩膀。
  雨漸漸地停了,阿泰又說:“美好時光不容虛度,不如我們來高歌一曲如何?”
  “大夥兒先動手打掃,收拾幾間房出來罷。”莫日根一拍膝蓋,起身說,“畢竟今夜多半還得睡此處。”
  “睡長安客棧。”阿泰說,“走,我請客?”
  “我還是睡這兒吧。”鴻俊說道,“趙子龍睡客棧裡,魚腥味太大,也怕萬一嚇著人。”
  不知道為什麼,他有點喜歡這地方了,一路漂泊過來,看見天井裡那棵高大的梧桐樹時,多多少少便有點熟悉的感覺。莫日根不挑地方,便答應跟著鴻俊住,裘永思想來想去,也隨兩人,阿泰只好改變主意,決定留在這個破破爛爛的驅魔司裡。
  傍晚,長安城紅霞漫天,連著下了三天的雨,關中正式入秋。
  封常清左手拄著杖,右手握著李隆基的聖旨,一步步從龍武軍駐地走出來。李景瓏人高馬大,右臂下卷著一捆鋪蓋,本欲讓家中僕役送回去,封常清卻堅持,令他從龍武軍大門處一路走回家。接受街上長安百姓的注目禮。
  李景瓏接到調職令後,收拾了鋪蓋要回家,簡直受盡了折辱,沿街百姓看見他,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敗家子又被龍武軍趕出來了。
  “嘿,調任大唐驅魔司。”封常清握著聖旨,一瘸一拐地走在前,不知是嘲諷李景瓏還是嘲諷自己,說:“當真是個好差事,右相親自統領,一夜間便連升兩品!”
  李景瓏沉聲道:“我不走了。”
  路邊百姓指指點點,令他如芒在背,封常清回身,用拐杖打他,怒道:“從平康裡跑出來時,怎麼就不怕遊街丟人了?”
  李景瓏只想將鋪蓋狠狠摔在地上,走人了事,然則孝之一道,卻是為人之本,李景瓏父母早逝,封常清雖是表親,這些年裡卻時時提攜著他,若在街上忤逆了兄長,這一輩子便再也無法抬頭做人,只得忍了。
  “遊街,丟的是誰的臉?”封常清悲歎道,“丟的是我這張老臉呐!”
  李景瓏跟在封常清身後,沉聲道:“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複誰知?遲早有一天將真相大白。你既不信我,又何必今日召來在場之人,細細盤問?你早已心知肚明,我曾不曾撒謊!”
  封常清說道:“你倒是讓陛下看看?你所說的妖在何處?!倒是把那人找來,到朝廷上去分辯一番?!你倒是找給我看看?!”
  李景瓏氣得全身發抖,在巷子口沉聲道:“總有一天,你會看見。”
  封常清不語,兩人走過了小半個長安,封常清還特地帶他穿過西市,到得一條巷內,李景瓏一手抱著鋪蓋,轉身朝巷中走去。封常清直起身,問道:“去何處?”
  李景瓏不答,只快步走進巷中,不想再回封常清家住,終日也是吵架。封常清便拄著拐,踉踉蹌蹌地追了上來,李景瓏不吭聲,在巷內一路往前走。
  小巷深處傳來清脆樂聲,更有人放聲歌唱,夕陽染紅了巷內石磚路,將李景瓏身影拖在地上,秋風吹來,蕭瑟之意盡顯。
  “你要去何處?!”封常清追問道。
  李景瓏鐵青著臉,逕自往前,走到小巷盡頭,朝破敗的門一推,左邊那一扇頓時驚天動地的倒下去。
  “砰!”
  倒下的門發出一聲巨響,現出院內場面。
  院中音樂驀然停了,眾人保持拍手的動作,一起盯著李景瓏看。
  驅魔司院裡——阿泰彈著巴爾巴特琴,鴻俊拿個豁口的小碗用筷子正在敲,裘永思拿著兩根竹管打石頭發出咚咚聲,莫日根一下一下地跟著節奏拉弓弦。
  眾人圍成一圈,中央放著個裝了半盆水的木盆。
  木盆裡站著一隻長有雙手雙腿的鯉魚,抬起一腿擱在盆沿上,雙手揮來揮去,正在跳舞。
  門一倒,四個男人一條魚,動作不約而同地停住,一臉迷茫地盯著李景瓏與其身後的封常清。
  李景瓏:“……”
  一切因緣生,萬般不由人。
  李景瓏仍未知這一生中,究竟有多少奇異的力量在冥冥之中推動著他,仿佛過往二十年中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為了在今天,讓他鬼使神差地推開了面前的這扇門。
  匆匆一瞥,緣起緣滅,直到他與那俊美少年對視的瞬間,在他的眼裡,世間萬物都已遠去,唯剩下那令他永世不能忘的容顏。
  人生若只如初見,當時只道是尋常。
  無數情感在他心中彙聚為驚濤駭浪,攜著天崩之力,一瞬間悍然衝垮了他理智的堤防,千言萬語,盡化為四個字:
  “還我清白——!”
  李景瓏一聲怒吼,拔劍,身形化作一道虛影,朝鴻俊疾射而去!
  說時遲那時快,鴻俊一見其拔劍動作,頓時倒退一步,後躍而起,身形停頓半空的一刹那,餘下人才反應過來……
  “手下留情!”莫日根喊道。
  “朋友!不要大驚小怪!”阿泰喊道。
  裘永思喊道:“別怕!”
  然而李景瓏的目標卻並非鯉魚妖,而是仗劍直取鴻俊!電光石火間,三人驀然感覺到一股殺氣,暗道不妙,為保護鴻俊,阿泰抖扇、莫日根錯身格擋,裘永思驀然抽劍,三人同時出手欲攔住李景瓏,然而李景瓏已跨過前院,沖到鴻俊面前!
  “他是凡人!”鴻俊喊道:“別下重手!”
  鴻俊對他手中那把劍頗為忌憚,當夜正是掉以輕心才被覷機擊破五色神光,數日間早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遍,自然不會再在同樣的地方犯錯,當即左右手各持一飛刀,身在空中,兩手持刀朝那柄黑色長劍上一搭。
  飛刀搭上鏽鐵長劍的一瞬間,神兵交擊,迸出一道靈力共鳴,李景瓏瞳孔猛然收縮,正要變招時,鴻俊卻以不到七寸的飛刀來了招四兩撥千斤,鎖住劍刃來了個旋身!
  那一下頓時擰著鐵劍來了個旋轉,李景瓏虎口發熱,劍柄飛旋,脫手而出!
  莫日根、阿泰與裘永思同時喝了一聲彩,齊齊出手,鴻俊翻身摔在地上,還未看清場面,李景瓏便被三人同時按住肩膀,推得直飛出去。
  讓別下重手,大家終究收手不及,還是用了重手……李景瓏撞進了前廳,繼而一頭撞上窗門,嘩啦一聲撞出了天井,結結實實摔在天井地上,昏了過去。
  鴻俊皺著眉頭,手指被劍刃割傷,兩手上滿是血,餘人忙上前檢視,莫日根皺眉道:“受傷沒有?這人與你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恨?”
  那鯉魚妖左看右看,眼睛瞄準了門外的封常清,封常清張著嘴,半晌未回過神來,不斷退後,鯉魚妖大喊一聲:“還有一個,別讓他跑了!”
  阿泰與裘永思馬上回頭,裘永思右手提劍沖上前去,封常清大喊道:“妖、妖……妖怪!”
  裘永思一腳踩在封常清胸口,劍指其咽喉,阿泰覷機貼地拋出兩截繩索,刷地朝著封常清飛去,將他的雙手雙腳牢牢捆縛住。
  一炷香時分後,鴻俊兩手纏上了繃帶,李景瓏與封常清兄弟二人被扔在正廳牆角,俱昏迷不醒。
  “他叫李景瓏,是個凡人守衛,那天我在長安城外追一隻妖怪……”
  鴻俊原原本本,朝院內三人交代了經過,說到心燈時,在旁聽的鯉魚妖咳了聲,鴻俊知道興許不該多說,便頓了一頓,略去這一節,交代完後,眾人聽得一臉詫異。
  “誤會一場。”莫日根說道:“這人將你當做妖怪,下手這麼重,幸好沒受重傷。”
  莫日根正要上前去為他解開束縛,鯉魚妖卻拿著一卷東西,敲了敲鴻俊的膝蓋。
  “這是什麼?”鴻俊莫名其妙道。
  鯉魚妖說:“他們掉在門外的。”
  裘永思接過,展開後發現是封聖旨,念道:“門下,今聖天子在位,祥瑞現世,狄公承神皇命設大唐驅魔司尚在,今敕令龍武軍校尉李景瓏充當驅驅驅……驅魔司長長長、長史……”
  圍在聖旨前的眾人同時抬頭,瞥向廳內昏迷不醒的李景瓏,又同時低頭,瞥向聖旨,裘永思拿著聖旨的手不住發抖,嘴角抽搐。


第9章 初來乍到
  所有人一下都懵了。
  “完啦!”鯉魚妖說,“裡頭是你們的上司!驅魔司長史!”
  “怎麼辦?”眾人面面相覷,鴻俊說:“我闖的禍,我去叫醒他,給他道歉吧。”
  鴻俊硬著頭皮往前走,另三人看了眼,終究不好讓鴻俊一個人承擔責任,便跟著進去,鴻俊小心地拍了拍李景瓏的臉,小聲說:“喂,起床嘍。”
  鯉魚妖說:“這哪兒叫得醒?直接呼巴掌吧。”
  鴻俊抓狂道:“是上司!你倒是呼給我看啊?!”
  鯉魚妖二話不說,上前去左右開弓當場甩了李景瓏兩耳光,“啪啪”清脆聲響,所有人險些被嚇尿,忙不迭道:“快住手!”
  李景瓏一個激靈,瞬間醒了,說時遲那時快,阿泰敏捷出手,結結實實一琴,拍在了李景瓏後腦勺上,一聲悶響,李景瓏又被拍暈過去。
  “趙子龍你別再搗亂了,求你了。”鴻俊快哭出來了。
  裘永思靈機一動,說:“不如我們將他抬到榻上去,先松了他的綁,稍後待他們自行醒轉,大夥兒便裝得沒發生過這件事,無論他問什麼,統一口徑,都說他們中暑暈倒罷了。”
  “好主意!”眾人紛紛說道。
  於是阿泰便收回繩子,給封常清與李景瓏鬆綁,再把兩人抬到收拾出的榻上令他倆並肩而臥。
  “成了!”裘永思說,“兄弟們這就到前院裡去,該做什麼依舊做什麼,待他們走出來,便都一臉欣喜,問一聲‘長史,您醒啦’?凡事抵死不認,他倆也無從查證,是不是這個道理?”
  於是大夥兒都道好好好,轉身出去,剛邁出一步,李景瓏在背後冷冷道:“我都聽見了。”
  眾人:“…………”
  又一炷香時分過去,李景瓏頭上纏著繃帶,封常清倒是無事,坐在正廳中,餘下四人跪坐在榻上,俱是滿臉尷尬笑容。
  “長史。”莫日根認真道,“今日的誤會,歸根到底,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沒問明白就突然動手,傷我們的小弟……”
  “我怎麼知道!”李景瓏勃然怒吼道,“這廝害我丟了官職,還被長安百姓嘲笑,如今又有誰來為我洗清冤屈?”
  “啊?為什麼?”鴻俊躲在莫日根與裘永思身後,探頭問道。
  莫日根馬上把他撥拉回身後,把他擋著,阿泰說:“大家都是為了長安的和平,過來盡一分心力,這赤子之心,怎麼能因為一場誤會就遷怒於他人呢?這位美少年兄弟天真無邪……”
  “夠了夠了!”李景瓏險些被氣得暈過去。
  “我彈首曲子給您聽,長史大人。”阿泰笑道,“願歌聲化解您的戾氣,願世間所有的……”
  “把你的琴收回去!”李景瓏怒吼道。
  眾人只得又不作聲了,阿泰這麼東拉西扯一番,氣氛突然又變得詭異起來,李景瓏滿腔悲憤之情,盡化作烏有,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封常清突然說道:“這麼說來,長安確實有妖怪。你你你……你又是什麼妖?”
  封常清發抖的手指指向鯉魚妖,鯉魚妖回答道:“你瞎啊!鯉魚都不認識……”一句話未完,馬上被鴻俊用指頭堵住了嘴。
  “你出來。”李景瓏指向鴻俊,說道,“別躲在他們後頭,我便問你三句話。過往之事,一筆勾銷。”
  鴻俊便躬身從莫日根身後小步走了出來,到李景瓏面前盤膝而坐。
  “那夜你是不是在平康裡外的小巷內與我交手?”李景瓏問道。
  “是。”鴻俊答道。
  李景瓏望向封常清,封常清只不說話。
  “把我打昏後,你將我帶去了哪兒?”李景瓏又問。
  鴻俊想了想,把那夜的情況扼要描述了一番,說:“但實話實說,不是我打昏你,是你……”
  李景瓏抬手,止住鴻俊話頭,再轉頭看封常清,封常清便默不作聲,點了點頭。
  “我有沒有對桑兒做什麼?”李景瓏又問。
  “沒有。”鴻俊觀察李景瓏臉色,完全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
  這次李景瓏轉向封常清,又說:“外頭都說,我是……”
  封常清馬上道:“你們四個都出去。”
  四人於是告退,莫日根回手關上門,李景瓏氣不打一處來,續道:“……都說我是李家的敗家子。我散盡家財,只為完成狄公遺願。我為大唐!為朝廷!蒙受這不白之冤!沒有一個人願意相信我!如今妖怪就在你的面前!看到了沒有!”
  說著李景瓏一指廳內鯉魚妖,鯉魚妖嘴巴一張一合,兩條腿半蹲著站在地上,瞪著眼睛,看李景瓏與封常清。
  鯉魚妖:“……”
  封常清:“你怎麼還在!你也出去!”
  鯉魚妖便也被趕了出來,四人正在前廳等候,鴻俊不免心有惴惴,眾人開始議論,鯉魚妖便跑來說:“他倆在吵架呢!”
  鴻俊問:“吵啥?”
  “應當是為了逛青樓那事兒。”莫日根說道。
  阿泰躡手躡腳過去,其餘三人便也跟著去偷聽,只聽房內唯有李景瓏氣憤之聲,封常清只是沉默。
  “……今日龍武軍中盡在嘲笑我!楊國忠更拿我身世做文章!無人替我分辯,我可曾說什麼?!我忍了!世人如此折辱於我,我這一路走來早已看盡白眼,不過心中恥笑這群凡夫俗子,俱是愚鈍不堪之輩!你呢?!現下發現錯怪了我!是不是又要不了了之?!”
  “是我錯了。”封常清長歎一聲,說道,“你欲如何?帶那孩子去楊相面前,澄清個是非黑白?”
  廳內陷入了沉默。
  廳外三人一起看著鴻俊,鴻俊從兩人對話中,隱約猜出這人被害得很慘……感覺自己不是在闖禍,就是在去闖禍的路上,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罷了。”李景瓏冷冷道,“總有一天,你們都會看見。”
  此刻暮鼓響起,李景瓏又冷漠地說:“你回去吧。”
  封常清認真道:“大好男兒,何懼世間流言?景瓏,昨日是我錯怪了你,歸我的不是……”
  李景瓏卻推開門,門外四人馬上“唰”一聲分開,阿泰坐在梧桐樹下花圃前摸琴弦,裘永思背著手抬頭看褪色的紅漆柱子,莫日根動手扶起被撞破的窗子,鴻俊蹲在井邊用一根樹枝戳鯉魚妖的嘴巴玩。
  暮鼓咚咚聲不絕,李景瓏站在天井中,側身看封常清。
  封常清拄著杖走了出來,經過諸人身邊時仍不時轉頭看。
  “楊相萬一過來,你這鯉魚可得藏好。”封常清叮囑道,“否則就要被送給陛下與貴妃玩賞了。”
  “他不會來的。”李景瓏冷漠道,“哪怕是妖怪,我也不會送給他當玩物。”
  鴻俊驚訝張嘴,與鯉魚妖面面相覷,鯉魚妖不住打量李景瓏,暮鼓聲中,封常清離去。
  “都進來罷。”李景瓏這才說道,語氣中威嚴盡顯。
  數人進了正廳中,李景瓏先是親自打來水,讓他們逐一洗手,又翻檢廳內抽屜,找到不少散香。
  “誰有火摺子。”李景瓏語氣平靜,朝眾人道。
  阿泰一抖手指,指上紅寶石戒指冒出一縷煙霧,火苗燃了起來。
  李景瓏眼中帶著些許詫異,阿泰微微一笑,眉毛一揚,仿佛發現了什麼秘密。
  李景瓏卻什麼也沒說,將一把香在火苗上點燃了,分給四人,自己擎三炷,走到壁畫前,朝狄仁傑畫像拜了三拜。
  “狄公,今日驅魔司複啟,願你在天之靈,庇佑我等,庇佑大唐。”
  李景瓏先拜完後,示意眾人過來拜,並將香插進香爐裡,末了,他抬頭端詳壁畫上斑駁人像,許久後轉身離開正廳,扔下一句話:
  “散了罷。”
  暮鼓聲仍遠遠傳來,眾人只得各自惴惴散去。
  莫日根蹲在院裡,餘下三人開始閒聊,時不時望向東廂,不知鴻俊究竟哪兒惹了李景瓏,猜測是帶他去了青樓,敗壞了名聲。可鴻俊並不知道青樓是什麼,迄今仍一頭霧水。
  大夥兒總結出李景瓏見面也不問緣由就動手,脾性衝動。
  但最重要的一點還不在於誰得罪了誰,抑或李景瓏脾性如何,而是……大家都很鬱悶,鬱悶就在於李景瓏是個凡人。
  按理說前來報到的驅魔師,或多或少都會些收妖的法術,且身負異能,可是李景瓏居然是個凡人!
  “他的劍很厲害。”鴻俊說,“能破我五色神光。”
  “再厲害的劍,也只不過是法寶而已。”阿泰說,“身上沒半點本事,怎麼行呢?唉……”
  鴻俊不想說李景瓏吸走了心燈一事,且心燈在不在他身上還未查證,想來想去,眾人都頗沮喪。莫日根本以為統禦驅魔司的應是個高手,阿泰則見李景瓏十分無趣,裘永思想著驅魔司長史,好歹也得有點守護下屬的本事。
  但見李景瓏這身手,除了武功高點兒,手中有把神兵外,便全無長處,不免興趣寥寥。
  說到一半,李景瓏從東廂出來,對餘人視若無睹去前院取鋪蓋,數人便不再說,明顯不服這長史。
  “那……咱們未來要做什麼?”鴻俊又問。
  “等他吩咐吧。”阿泰笑著說,“他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回去了。”
  阿泰走了,裘永思道:“我可不想跟著他去捉妖,還得花力氣保護他,本來就怕死。”
  裘永思也走了,莫日根聳肩,正要問鴻俊住哪間房時,鴻俊卻告訴他,自己去看看李景瓏,於是輕手輕腳地過去。
  月上中天,滿地秋涼,鴻俊站在東廂房外張望,見李景瓏把鋪蓋抱進去,高大身影在燈下鋪床。
  “長史,要幫忙嗎?”鴻俊問。
  “別沒話找話說。”鯉魚妖在一旁道,“誠心幫忙你倒是進去啊。”
  鴻俊:“你給我閉嘴!”


第10章 萬象更新
  李景瓏不答,燈下人影動作頓了一頓,鴻俊便推門進去。
  “出去。”李景瓏說,“誰教你擅闖上司房門?”
  鴻俊撓撓頭,只得推到房外朝裡看,鯉魚妖站在鴻俊腳邊,把腦袋擱在門檻上朝裡頭瞥。
  李景瓏鋪好床,直起身,轉身一瞥鴻俊。
  “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鴻俊說,“要緊嗎?”
  李景瓏深吸一口氣,鴻俊以為他又要發火,忙退後一步。
  “你多大了?”李景瓏注視鴻俊,反而問道。
  鴻俊報了年齡,李景瓏沉聲道:“把你的妖管好,若溜出去嚇著了人,你就回家去罷,下不為例。”
  鯉魚妖討了個沒趣,逕自跑了,鴻俊說:“別趕我走,我會小心的,我已經有家不能回了。”
  李景瓏一怔,鴻俊好生無趣,轉身穿過回廊,前去西廂。
  房內滿是灰塵,鴻俊也無鋪蓋,只得將就一晚上,找塊木板先湊合,見板上鋪了件羊皮獵襖,料想是莫日根給自己先蓋的,便枕著髒衣服,躺下睡了。
  翌日清晨,李景瓏站在天井中,身邊跟著十來個挑夫,挑著大包小包、大擔小擔,說:“放在天井裡。”於是又給算錢,鴻俊十分訝異,上前看,只見裡頭是鋪蓋棉絮等物,還有一應生活用品,鍋碗瓢盆,文房四寶……顯然是李景瓏採買回來的。
  “哇!”鴻俊說,“給我們用的嗎?”
  “公攤。”李景瓏面無表情道,“俸祿裡扣。”繼而大步到了西廂,抬腳就踹門,把阿泰與裘永思的房門踹開,怒喝道:“給我滾出來!大半夜不睡覺,去逛什麼窯子?!”
  兩人昨夜偷偷摸摸出去逛了一圈,剛睡下不到兩個時辰,忙連滾帶爬出來,狼狽不堪。李景瓏便讓眾人把東西抱回房去,勒令儘快集合,著手打掃修繕驅魔司。
  李景瓏終日不停幹活,四個傢伙一條魚便時不時偷懶,在天井裡遊手好閒,唱歌彈琴作樂,無所事事,油漆匠、粉刷匠們刷完房與柱,還得停下來等李景瓏把房間收拾完。終於在三天后,李景瓏的活兒幹完了,整個驅魔司煥然一新。
  前廳內供一尊鍍金不動明王像,四處雪牆朱柱,門窗重漆,天井中青苔片片,正廳內置一矮榻,茶具倒扣矮案上。院中鳳尾竹處處,秋日下沙沙作響,後院前廳鋪出鵝卵石小路,池塘內幾尾紅色遊魚。一旁豎了塊木牌,上書“趙子龍”三字,乃是鯉魚妖的居所。
  回廊下風鈴輕輕搖曳,發出清脆聲音。天井內一棵七十餘年的高大梧桐樹沐浴著陽光,琉璃瓦光華流轉。東廂裡是李景瓏臥室,外加書房、兵器室、藥房等地。書房內堆疊著十餘架書,及狄仁傑仍在時的案情記載。
  鴻俊光著腳在院廊下跑來跑去,地板擦拭得纖塵不染。每人房中,都換上了落地的橫拉木門,方便採光。各房間還自行擺設了一番——莫日根房中矮案前鋪著虎皮,掛了一把西市上買來的大弓。阿泰房內則鋪著頗有異域風情的毛毯,一應物事,俱是白玉與琉璃,極盡奢華。裘永思房內掛有《遊春圖》,茶皿花瓶等物俱是千峰翠色,越窯名瓷。
  唯有鴻俊房內一張靠牆地榻,四壁空空蕩蕩,李景瓏便揀了三幅字畫扔給鴻俊,讓他自己掛去。
  一幅張旭草書,一幅張僧繇的《百鳥圖》,一幅李思訓的《金碧山水圖》。鴻俊也不識貨,連印章也不知是誰的,便隨手掛了,端詳那《百鳥圖》,便想起曜金宮的日子,不禁心生親切感。
  驅魔司已被徹底翻新,長安城內官府,若說此地最雅,亦不為過。這巷內府址本是大唐從神都洛陽遷來長安後,狄仁傑弟子駱錦通所購下的宇文愷生前別院,採光采水本就極佳,如今在李景瓏手中一翻修,頓時成了眾人的新家。
  “好了。”李景瓏擦了把汗,在正廳內開一個茶團。
  眾人再看他的目光已似有不同,起初莫日根、阿泰與裘永思是不服他的。沒想到李景瓏竟雷打不動,任憑你們如何,只做自己的。最後還親自挨間收拾房間。
  “我來罷。”裘永思接過,李景瓏也由得他,銅壺沸水,秋來天闊,數人坐在正廳內,開始喝茶。
  “先前是想著。”李景瓏依舊是那冷漠面容,沉聲道,“驅魔司初複,各位可借著修葺司中房屋的機會,通力合作,互相間認識一番,彼此熟絡熟絡……”
  鴻俊轉頭左看右看,見莫日根、裘永思與阿泰三人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鴻俊:“?”
  “……不過看來各位都是人中龍鳳,更已成莫逆之交。”李景瓏淡淡續道,“景瓏區區一介凡人,看樣子來日還得拖了各位的後腿,當真抱歉。”
  李景瓏這麼一說,眾人都十分尷尬。
  除了鴻俊之外,餘下三人都瞧不起他這個凡夫俗子,李景瓏也知道,部下們瞧不起自己這個上司,但他到哪兒都被瞧不起,早就習慣了。
  “現在,將手中信交來。”李景瓏說,“今日便登記了,明天我也好給楊相一個交代。”
  “長史,是你給我們送的信?”莫日根說。
  李景瓏搖頭道:“不是,我也正想問,是誰給你們送的這封信?”
  那就奇怪了,李景瓏沒必要騙他們,眾人議論了一番,一定是有人為了光復大唐驅魔司,才選擇在此刻,召集被選定的四人來到長安此地。
  但若這麼說,李景瓏因緣際會前來,又如何解釋呢?只能說是命中註定的巧合?
  鴻俊率先將信交給李景瓏。
  “孔鴻俊。”李景瓏說,“家住何方,父母何人?”
  鯉魚妖從廳外探頭進來,鴻俊便按先前教的交代了,告知李景瓏,自己養父是太行山上的修道之人,來長安是想歷練一番。至於趙子龍,乃是多年前無意碰上,收養的鯉魚,絕不存在是妖族派來的內奸之事。
  李景瓏也不多問,只是聽著,鴻俊總覺得自己的謊話有許多難以自圓其說的漏洞,但李景瓏卻全無保留地相信了他。
  接著是莫日根,莫日根出身室韋,同樣告訴李景瓏,自己也是為了歷練而來。鴻俊聽莫日根似乎隱藏了許多事,但李景瓏也沒有問,只提筆登記了莫日根的名字。
  阿泰則是吐火羅的貴族,為學習大唐文化而來。裘永思家住杭州,只簡單交代家世是讀書人,受祖父之命,來驅魔司鍛煉膽量。
  後面交代的,一個比一個簡單,三言兩語便輕飄飄帶了過去。李景瓏登記後,裘永思泡完茶,分給眾人,連鯉魚妖一起,人手一碗捧著。
  “以後把腳擦乾了再進來,別踩得滿地水。”李景瓏朝鯉魚妖吩咐道。
  “看來再沒有新人來報到了。”李景瓏說。
  眾人便靜靜看著李景瓏,猜測他打算說什麼。李景瓏喝了口茶,不看面前四人,沉吟道:“我不知道是誰召你們前來,但我相信,狄公雖然身死,卻依舊照拂著我大唐。今天能與各位聚在此地,乃是冥冥之中的緣分。”
  說著李景瓏抬起頭,望向四人背後,正廳東牆上那狄仁傑的壁畫,眼中帶著複雜神色,四人便紛紛回頭,望向狄仁傑之像。
  “你是說,狄公藏了四封信,在他死了那麼多年後,寄了出去?”莫日根說,“並召集我們前來,光復大唐驅魔司?”
  “這怎麼可能!”眾人一副“你當我傻啊”的表情,打量面前的李景瓏。
  “這也……太不合常理了吧。”鴻俊一臉茫然道。
  “最不合常理的,應當是長手長腳,腳上還有腿毛的魚罷。”李景瓏轉頭,面不改色地朝鯉魚妖一瞥。
  鯉魚妖:“……”
  “也是。”鴻俊倒是接受事實很快,點頭說,“這麼比起來,死後寄信這件事,勉強還是能理解的。”
  眾人紛紛扶額,互相看看,既然李景瓏這麼說了,大夥兒也不去刨根究底了,你是上司,你開心就好。
  “明日本官會去為你們訂做腰牌與官服。”李景瓏淡淡道,“提請俸祿,去留隨你們。還有一天的時間可以考慮。但一旦名字被報上去了,便是朝廷命官,無論胡漢,一視同仁。”
  鴻俊本來就身負使命,尋思著何時去找陳家人與自己的飛刀,聞言便點了點頭,忽見李景瓏盯著自己看,似乎在等他表態,眉毛一揚。
  “我會留下來。”鴻俊頗有點心事重重,點了點頭。
  莫日根答道:“留。”
  阿泰:“留。”
  裘永思說:“留,可是在驅魔司裡,要做什麼呢?長史,你總得給我們派點活兒吧。”
  “會有活兒的。”李景瓏說,“楊相說了,但凡六軍與大理寺辦不了的案子,辦案過程中‘也許’涉及妖魔鬼怪的,都將轉到驅魔司來,本想著未有案子前,你們可先在長安城中四處逛逛,不過既然這麼說了,你們都不會失望,下午就開始幹活。”說畢便喝完茶起身。
  鴻俊馬上說:“長史,大夥兒……能幫我個忙嗎?”
  “不行。” 李景瓏答道。
  眾人:“……”
  “我知道你想找那夜的妖怪。”李景瓏說,“但如今我未知你們能耐,更未共事過,現在貿然出動,毫無配合,麻煩只會越惹越多,留待一段時日後再行解決。”
  鴻俊心煩意亂,卻知李景瓏所言有理,只得點了點頭。
  李景瓏起身離席,大夥兒解散,今天的事兒就算完了,他走出廳堂,進到東廂時,忽然如釋重負,靠在柱子旁喘氣,顯然心有餘悸。念及這群身具神通的驅魔師,居然還是被自己收拾住了,忍不住又握拳一揮,嘴角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
  剛一抬頭,忽又見鴻俊站在面前,滿臉疑惑地看他。
  “長史,你剛剛在做什麼?”鴻俊試探問道。
  李景瓏馬上咳了一聲,嚴肅道:“又怎麼?”
  “可以幫我一個忙嗎?”鴻俊看著李景瓏說,“我想找……”
  “我說了,不行!”李景瓏不悅道。
  “不找妖怪。”鴻俊馬上道,“你對長安熟,只要告訴我陳子昂家住哪兒,我自個兒去。”
  驅魔師同僚們對長安城不熟,陳子昂家住哪,問也沒用,挨家挨戶去找,長安六十萬戶,根本不可能找到,眼下李景瓏來了,簡直是自己的救星。
  “我問你一個問題。”李景瓏打量鴻俊,突然說道,“你是修道的人,有沒有什麼法術,能讓人忘掉一些事?”
  “法術?”鴻俊被突然這麼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思來想去,答道,“法術沒有,但是有一種花……”
  鴻俊昔年喜歡在太行山上撒野,曜金宮後殿內,奇花異卉也甚多,依稀記得似乎移植了一種產自西域的植物。


第11章 兵分兩路
  午後,李景瓏帶著鴻俊,穿過天井出來。
  莫日根躺在天井裡曬太陽,嘴裡叼著根草杆,蹺著二郎腿眯起眼。裘永思坐著看書,阿泰則玩著手裡那把琴。
  “都起來,幹活了。”李景瓏說,“到西市去,找一種叫離魂花粉的藥劑。”
  “啥?”眾人圍了過來。
  “離魂花是西域出產奇花,授粉時析出的花粉,聞過之後能讓人打噴嚏,並忘記當前發生之事。”李景瓏解釋道,“來日驅魔司萬一執行任務,百姓大驚小怪,便可用以收拾善後。”
  裘永思、莫日根與阿泰三人打量李景瓏,滿臉懷疑神色。
  “萬一沒有呢?”阿泰問道。
  “八成不會有吧。”裘永思說。
  “沒有,就找到有為止。”李景瓏說,“這是命令,不容討價還價,現在就去。”
  “長史,你從哪兒聽來的?”莫日根眉頭微微一皺,似乎發現了端倪。
  鴻俊在李景瓏身後弱弱地舉了下手,眾人瞬間一臉無奈,李景瓏剛一回頭看,鴻俊馬上把手放下了。
  午後長安秋高氣爽,鴻俊與李景瓏走在街頭,心頭翻來覆去,自己似乎給另外三名同僚找了個麻煩。眼看另三人不情不願地一同出門去,萬一找半天都找不到這種奇花,回來只不知道會不會罵自己沒事找事兒。
  “長史,他們萬一找不到怎麼辦?”
  “長史……其實我也不確定,離魂花是否真的有用。”
  “長史,你怎麼不說話了?”
  李景瓏:“……”
  “咦?長史,這是什麼?”
  其時大唐喧鬧繁華,街上人多熱鬧,鴻俊怕跟丟了,便伸手扯著李景瓏衣袖。那一下,李景瓏頗不自在,抬手要揮,卻十分尷尬。
  “孔鴻俊。”李景瓏說,“大街上,不要拉拉扯扯!”
  鴻俊四五歲時在曜金宮裡,天天拉著重明的袖子,像個跟屁蟲一般跟來跟去,便也習慣扯著人,現在被李景瓏罵了只得鬆手。
  李景瓏帶著他七拐八繞,進了小巷,穿出穿進,最後來到一戶人家門口。敲了敲門,內裡有一婦人之聲問是誰,李景瓏便報了名姓,邁過門檻,抬腳進去。
  是時只見那婦人抱著個嬰兒迎出來,止住腳步,打量訪客。
  鴻俊問:“陳子昂在家嗎?”
  “陳子昂死了很多年了。”李景瓏朝鴻俊咬牙切齒道,“別亂說話。”
  鴻俊一驚,見這院內破敗,主人顯然十分窮困,便問:“他的孫子或重孫子在麼?您是他的哪位?”
  那婦人想了想道:“進來說吧。”
  昏暗廳堂中,婦人懷中嬰兒嗷嗷待哺,看那大小不足半歲,鴻俊見小孩子可愛,十分喜歡,便伸出手指讓他握著玩,聽李景瓏與那婦人隨口閒談,慢慢地方得知,原來這名大詩人竟是在五十一年前,受權臣武三思迫害,冤死獄中。幸而留了個獨生子。
  而又過了好些年頭,陳家人丁不旺,一代接一代地,到得數年前,陳家獨苗數年科舉落第,娶了個媳婦即這喚段氏的婦人,為考取功名,十數載寒窗苦讀,不意偶染風寒,久病後不治歸西,留下遺孀與一繈褓中的嬰兒。
  “埋在城外呢,兩位既然和亡夫生前相識。”段氏說,“趕明兒帶你們去看看?”
  鴻俊一顆心已沉到了冰冷的穀底,來前青雄提到過,交還心燈後,可與陳家人結交,並查明當年真相……但這嬰兒,就算繼承了心燈,也不可能一夜長大啊!
  “問完了?”李景瓏道,“問完就回去吧。”
  鴻俊左思右想,終究沒轍,但陳家還有人,總是好的,便數了些珍珠出來,交予段氏,說:“你們好好過日子,有啥事兒,就到金城坊驅魔司找我。”
  段氏一見珍珠光彩,慌忙推讓,經鴻俊再三堅持後只得收了。李景瓏倒是十分詫異,只不住打量鴻俊。
  “您認識亡夫?”段氏感激道。
  “不認識。”鴻俊老實道。
  兩人表情都極為怪異,李景瓏又不知他奇奇怪怪的想做什麼,只得出言為這下屬解圍道:“我這位小兄弟,平生最愛讀詩,尤其景仰當年陳拾遺風采。”
  “啊——”段氏明白了,點了點頭,料想這少年是為了陳子昂而來,讀詩猶若神交,便將陳家的祖上當作了故友。
  鴻俊歎了口氣,眉頭深鎖,在廳堂內走來走去,兩人都不知他究竟為何事而煩惱,走到李景瓏背後時,李景瓏喝過水,便道:“這就走吧。”
  鴻俊站在李景瓏身後,見李景瓏、嬰兒、婦人正好排成一條直線,突然靈機一動,心道若能將李景瓏體內的心燈震出……
  “諸身百骸真靈現!”
  話音落,鴻俊祭起五色神光,朝李景瓏背上輕飄飄一印——
  刹那五色神光侵入李景瓏全身經脈,“嗡”一聲端坐椅上的李景瓏全身散發光芒,形象變得偉岸不可直視。
  段氏嚇了一跳,抱著嬰兒大喊道:“李李李……李長史,你發光了!哎呀有人嗎?!李長史發光啦——!”
  李景瓏與段氏尚未回過神,鴻俊已以五色神光飛速搜查李景瓏體內。
  心脈處空空如也,感覺不到心燈。
  刹那間,李景瓏只覺胸膛一陣氣血翻湧,三魂七魄險些一起被震出體外,緊接著剛喝下去的一口水不受控制地飆出來,噴了段氏與那嬰兒一頭,嬰兒頓時號啕大哭。
  一個時辰後,驅魔司府。
  “你到底做什麼!”天井中,李景瓏朝鴻俊發出了咆哮,“扣你半個月的俸祿!”
  鴻俊忙道沒關係,扣一個月的吧,消消氣消消氣。
  “我哪兒招你惹你了?”李景瓏氣得發抖,道,“非要拿我來尋消遣?”
  鴻俊忙解釋道:“事情太過匪夷所思,說了就怕你不信!”
  李景瓏轉身要走,鴻俊去拉他衣袖,李景瓏又怒道:“罰你站在這兒面壁!站到晚上開飯!”
  “你又闖啥禍啦。”鯉魚妖幸災樂禍地從池子裡爬出來,說,“可算有人收拾你啦。”
  鴻俊朝鯉魚妖齜了下牙,表達了心裡的不滿。
  然而李景瓏剛走開沒多久,複又走回天井中。
  “能有多匪夷所思?”李景瓏站在鴻俊面前,沉聲道,“你說清楚,只要不是蓄意惡作劇,本官不罰你。”
  鴻俊見到了這份上,不交代也得交代了,只好將自己攜帶心燈前來,並那夜間與李景瓏不打不相識之事,一併和盤托出,方才只是想趁機從他體內震出心燈,還給陳子昂後人,也算是有個交代。
  許久,李景瓏不發一語,鴻俊只得說:“要是青雄在這兒就好了,唉。”
  “所以也即是說,誤打誤撞一場,心燈進了我的體內?”
  “我不確定。”鴻俊見李景瓏臉色稍緩,便道,“如果不在你身上,就麻煩了,沒了,事兒辦砸了,我就回不了家了。長史,我和你無冤無仇,這事兒又很重要,我絕對不會整你。”
  鯉魚妖在旁說:“那可不見得,無冤無仇,又被你連累的人可多了。”
  “別鬧!”鴻俊與李景瓏同時轉頭朝鯉魚妖道。
  “回你的池子裡去。”鴻俊又說。
  鯉魚妖搖搖尾巴跑了。
  李景瓏說:“現在就確認吧,我配合你。”
  鴻俊試探著問:“那……我動手了哦?”
  李景瓏將鴻俊帶到東廂長廊中,兩人側身坐在廊下,李景瓏解開上衣,赤著上半身,陽光照下,一身小麥色的肌肉瘦削且孔武有力。
  “你放鬆點兒。”鴻俊說道,“會不大好受。”
  鴻俊深吸一口氣,心道好歹讓我找到心燈下落吧,於是運勁,一手按上李景瓏胸膛,將五色神光注入他經脈中。
  李景瓏隨之一震,只覺周身氣血翻湧,臉色泛紅,五官不住抽動,鴻俊的那股仙力在他的經脈間遊走,再次讓他全身發出微光。緊接著,五色神光一收,轉而注入他的心脈。
  鴻俊聚精會神,而就在此刻,背後突然傳來人聲。
  “哇!李長史!你在做什麼?”
  一名大理寺官員與一名文職,兩人眼睜睜看著李景瓏打著赤膊,面前坐一少年,少年伸出一手,抓著李景瓏的胸肌不放。
  鴻俊瞬間收手,然而在那最後一刻,他感覺到了!在李景瓏的心脈之中,有一股極其微弱的力量,就像枚沉睡的種子一般!
  李景瓏滿臉通紅,將鴻俊護到背後,三兩下穿起衣服,憤怒、尷尬表情盡現,卻不敢發作,抱拳鞠躬,不卑不亢道:“黃少卿,裡邊請喝茶。”
  鴻俊歡天喜地,找到了!找到了!太好了!闖的禍終於能收拾了!正在院裡蹦時,李景瓏卻怒道:“孔鴻俊!”
  鴻俊忙學著李景瓏抱拳,來人正是大理寺少卿黃庸,與那文職像見了傻子一般打量鴻俊。
  “免了。”黃庸說道,“這是大理寺派給你的案子,喏,楊相說過,但凡用不著大理寺出面的,便謄一份送你這兒。以後就由我身後這位連浩連主簿,與你驅魔司往來互通。如今驅魔司新立,陛下與楊相都看好你,須得勤兢奮進,為國家辦案才是。”
  李景瓏便點頭,將黃庸與連浩送出門去,兩人走了沒多遠,便從牆外傳來哈哈哈的嘲笑聲。
  “這大白天的,李景瓏在官府裡擠奶麼哈哈哈哈……”
  李景瓏:“……”


第12章 走馬上任
  李景瓏與鴻俊對坐廳內,鴻俊如釋重負,說:“就在你心脈裡,太好了。終於找著了。”
  這幾天鴻俊簡直茶飯不思,天天翻來覆去地想著心燈下落,眼下終於去了一個心頭大患。
  “怎麼取出來還你?”李景瓏問。
  鴻俊無奈攤手,說:“先暫時寄放在你那兒吧。”
  李景瓏欲言又止,最後點了點頭。
  鴻俊決定給曜金宮寫一封信求助,可要怎麼送上去呢?讓趙子龍回去送信?可這鯉魚妖一來懶二來不愛走路怕腳痛,而且路途遙遠,獨自上路也怕有危險。又怕青雄不在曜金宮裡,重明收到信後,答覆肯定是“錯了就錯了關我什麼事”。
  真難辦……鴻俊想著,抬頭一看李景瓏,總感覺他好像又有話想說。
  “這心燈存放我身上。”李景瓏沉吟道,“我會有什麼變化麼?”
  “不會有什麼麻煩。”鴻俊忙解釋道,“五臟裡,心屬火,心燈會守護你的心脈。而且這燈力量清和純正,光芒充滿正氣,絕不會有什麼壞處。”
  李景瓏又點頭,但似乎內心還在做什麼激烈的鬥爭,鴻俊不明所以,觀察他的表情,最後李景瓏又問:“我會因此擁有法力麼?”
  “啊?”鴻俊懷疑地答道,“應該……不大可能……吧。你的經脈中沒有法力,給你法寶,也不一定能把它發動。”
  李景瓏自言自語道:“懂了,我是個凡人。”
  那語氣中又仿佛帶著點失望之意,鴻俊忽然就明白其失望之處,問:“你不想當凡人,是不是?”
  李景瓏抬眼看鴻俊,問:“你、莫日根、漢莫拉比、裘永思,你們的經脈中都有法力,是不是?”
  鴻俊平時很少想這種問題,其餘三人雖未曾出過什麼招,但根據那天阿泰隨手一搓就能點火看來,應當也是會法術的。
  “是的。”鴻俊老實答道。
  “這法力是哪兒來的?”李景瓏又問。
  鴻俊倒是被李景瓏給問住了,他平時從未細想過。
  “天生的啦。”鯉魚妖躺在廳外曬太陽,此時翻了個面,說道,“你就不要想了。否則怎麼說‘世家’?”
  李景瓏最後“嗯”了一聲,答道:“心燈的事,暫且不要告知其他人等。”
  “你雖然是個凡人。”鴻俊安慰道,“可你有劍啊,你的劍可是相當了不得,五色神光連我爹噴的火也……”
  “喂!”鯉魚妖在外制止了鴻俊的安慰,免得他自曝家底越說越多。
  李景瓏聽到這話時,忽然來了點精神,起身取來自己佩劍,擱在案上,說道:“這是狄公從前的佩劍。”
  鴻俊總算可以好好看看這把劍了,李景瓏忽然有感而發,出神地說:“少時我景仰狄公,讀過他傳下的一本書,書中有光怪陸離的妖獸,也有隱居神州縹緲之地的仙人;還有戾氣聚集而成,終日不散,數百年輪回往復的魔……”
  鴻俊撫摸那把劍,思忖道:“所以你不想像別的凡人一樣,也想當個驅魔師嗎?”
  李景瓏注視鴻俊撫摸劍的手指,緩緩道:“那倒不是,只是也許秉性使然,生來就對此神往。”
  “還記得書後有一段話,乃是狄公所言——近一百年中,神州大地,即將迎來一場摧毀一切的浩劫,可他生不逢時,已近耄耋之年,守護大唐的重任後繼無人,恐怕魂歸黃土後,神州即將大亂。狄公傳下一本書、一把劍,繼承之人,須得守護這神州大地。”
  鴻俊聽到這話時,突然有點兒被李景瓏的認真所感動了,神州大亂倒不至於,但根據重明與青雄交給他的任務,不少妖怪潛伏人間,那麼長安小亂應當是免不了的。
  “書呢?”鴻俊看完劍,想起父親重明與青雄提到過的“天魔”,忽然生出了好奇心。
  “被我爹燒了。”李景瓏答道,目光聚集在鴻俊手中劍上,“他們從不相信,只將這當作狄公年老時的胡言亂語。”
  鴻俊沉吟片刻,這劍他雖然不知來歷,卻也知道並非凡兵,便問道:“你在哪兒發現這把劍的?”
  李景瓏答道:“在一名西域商人手中,狄公辭世數十載後,一次我無意于聚寶莊的拍賣中發現了它。為免流入胡人手中,我變賣了不少家當,才將它買了回來……交淺言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朝你說這些……罷了。”
  鴻俊:“?”
  李景瓏歎了口氣,淡淡道:“也許只有你相信我。”
  “莫日根他們也會信你。”鴻俊安慰道,他不知劍的來歷,但總覺得似乎在哪兒見過。
  李景瓏答道:“不想與他們多言,罷了。”
  其時鴻運還不知道人間有諸如“懷才不遇”與“生不逢時”等許多苦惱,然而這番話後,他已從最開始怕李景瓏,變得漸漸開始有點理解他了。
  “對了。”鴻俊靈機一動,說,“凡人雖然沒有法術,但是也許可以靠練?我記得……”
  “鴻俊!”鯉魚妖在外又煎魚般地翻了個面,叫喚道,“別再害他了!”
  鴻俊想想以自己的闖禍體質,說不定又害得李景瓏狼狽不堪,只得暫且作罷。
  李景瓏初時只以為鴻俊是個吊兒郎當、遊手好閒的小少爺,熟稔以後赫然發現也並非最初印象般頑劣不堪,也隨之改觀不少。正要旁敲側擊,打聽他身世時,莫日根帶著阿泰與裘永思回來了。
  “找到了——”裘永思不住抹汗,累得氣喘吁吁,把一個盒子擱在案幾上,李景瓏剛要打開看,鴻俊連忙按住,說:“這得捏著鼻子,找個沒風的時候再分,否則花粉一飛出來,打起噴嚏就完了,什麼都忘光了。”
  “大夥兒找了半天。”莫日根哭笑不得,“你倆在這兒喝茶?”
  李景瓏咳了一聲,長史的威嚴還是要有的。
  阿泰顯然跟著說:“長史把這錢掏了?”
  李景瓏取出錢囊,阿泰又喘著氣,說道:“一共是三千二百兩銀子。”
  李景瓏:“……………………”
  “三千二百兩銀子?!”李景瓏咆哮道,“怎麼可能?!”
  “是啊。”阿泰與莫日根、裘永思三人一同莫名其妙地看著李景瓏,阿泰說:“四兩離魂花粉,一兩花粉八百兩銀,四八三十二,算錯了?”
  李景瓏半晌說不出話來,片刻後見四人都面面相覷,似乎習以為常。
  “驅魔師用的東西,都這麼貴?”李景瓏皺眉道。
  “要麼我先墊著吧。”莫日根提議道,給了李景瓏一個臺階下,畢竟修繕驅魔司裡裡外外,李景瓏也花了不少錢。
  “我出八百兩吧。”裘永思笑道。
  “算了算了,我出了。”阿泰答道。
  莫日根說:“大夥兒一人出點。阿泰墊的錢,都給他就行。”
  李景瓏起身,說:“這不能……”
  “長史坐,長史坐。”裘永思忙笑道,“怎麼能讓長史掏錢呢?哎!長史不計前嫌,沒怪我們胡亂出手打人的事兒……鴻俊?”
  鴻俊一點就通,馬上開始掏珍珠:“對對對!那天的事兒,你別再罰我們,我也湊一份,把這錢出了……”
  “鴻俊!”眾人異口同聲,悲憤交加道。
  眾人都是存著一般的念頭,原本裘永思、阿泰與莫日根想必早就在外頭計議停當,預備用離魂花粉來擠對李景瓏幾句,偏偏被鴻俊一語道破,當下眾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鴻俊茫然道:“我說錯什麼了?”
  李景瓏實在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只得抬手止住,說:“錢算公家出,屆時再向朝廷請款,匣子先擱著,改日再慢慢分,就這麼說罷。”說著起身將那裝滿了離魂花粉的匣子擱在廳內架子的最頂上。
  “這又是什麼?”莫日根發現了案上的文書。
  “大理寺送來的沉案。”李景瓏說道,“下午有事做了。”
  “不會吧——”三人又哀歎道,“還要出去?”
  鴻俊問:“離魂花粉很難找嗎?這麼累?”
  “西市上根本沒有。”裘永思說,“阿泰帶著我們往聚寶莊的地下黑市找來的,那大食商人非要我們仨扮女人陪他跳胡旋才賣,跳了快一個時辰呢!”
  “可是你們背後怎麼還有草啊?”鯉魚妖在三人背後說,“只是騎馬出去城外玩了吧?”
  防天防地,防不住鴻俊和鯉魚妖合夥拆臺,眾人馬上哈哈大笑,把話題岔了開去。阿泰說:“哎呀!這就來了呀!可得破案立功了!”
  裘永思:“是是,還需為國家出力才是。”
  莫日根搓手道:“我看看,有什麼驚天大案?弟兄們這就給您破了去!”
  李景瓏一瞥三人,深吸一口氣,不再追究,說道:“只要不是人命關天,准你們明天再辦,讓我看看……”說著低頭,解開手中案卷,攤平,念道:“九月初五秦國夫人府大寧坊走失大月氏白鬈毛獅子貓一隻身近一尺六寸長藍金陰陽眼……”
  天寶十二年九月廿三日。
  驅魔司首案:找貓。
  難度:人字級
  地域:全長安城
  涉案:右丞相楊國忠之妹,秦國夫人府上
  案情:九月初五夜,秦國夫人所豢養愛貓“青兒”,據侍女所言受到驚嚇,夤夜離府,下落不明。其間羽林軍、神武軍、龍武軍、玄甲軍等六軍遍搜長安,十日未果,轉呈大唐驅魔司處理。
  酬勞:貴妃及秦國夫人必有重酬。
  李景瓏那臉色簡直不能再難看,裘永思忙道:“快給長史倒點水,這臉色,別是不好了!”
  “要麼給長史聞點兒剛買的離魂花粉?”鴻俊提議道。
  “別鬧!”眾人忙制止了鴻俊。
  莫日根倒水,阿泰送杯,鴻俊同情地拍了拍李景瓏的背。許久後,李景瓏這口氣才總算咽下去。驅魔司方成立,接到的第一件案子,竟然是給楊玉環的八姐找一隻寵物?這簡直是天大的侮辱!
  “好難啊。”鴻俊說,“長安這麼大,要怎麼找?”
  “不接!”李景瓏將案卷重重一摔,怒道,“退回去!簡直是辱人太甚!”
  眾人無奈,似乎已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翌日大清早,四人各自打著呵欠,一臉乏味地跟著李景瓏到長安正街上,沿街商鋪沒開。
  “長史,我們想了一宿。”阿泰說,“確實沒有什麼法術能找到一隻貓。”
  李景瓏拂了拂袖,說:“找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於是四人分頭,各自前往長安東西南北四個角落,開始四處打聽獅子貓的下落。按理說六軍已徹查過一輪,應該也盤問過不少長安百姓。但難保這些日子裡又有新的消息呢?
  鴻俊被分到的乃是長安南邊,光是走過去就得走一個時辰,根據案情描述,他十分懷疑這只貓說不定已經跑出城去了。
  “孔鴻俊!”
  鴻俊剛離開長街,就見莫日根朝他招手,示意他過去,阿泰與裘永思也在。
  “哥哥們帶你玩去,走吧。”莫日根說道。
  “不幹活了?”鴻俊問。
  “你該不會真的打算給他找貓吧?”阿泰滿臉詫異。
  鴻俊說:“找啊!我覺得他是個好人。”
  四名驅魔師在巷子裡頭湊一起,鴻俊經昨天之事,或多或少對李景瓏的印象已有改觀,便朝三人稍作分說,當然略過了那些不該說的,只約略提及李景瓏來驅魔司,確實是想為大唐辦點事兒的。
  奈何他一介凡人,又受朝廷冷眼,許多事也身不由己。
  三人聽著聽著,表情都說不出地怪異,說著說著,鴻俊突然明白了——因為驅魔師的原因,他們把自己當作了同類,卻並未把李景瓏算作自己人。
  “世間最痛苦的事,就是去奢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阿泰聽完以後聳肩說道。
  “原來是這樣嗎?”莫日根若有所思道,“怎麼不說清楚?”
  也許有著某種堅持與自尊吧,鴻俊想了想,說:“我去幫他找找,找不到再另說。”
  餘下三人互相看看,便各自點了頭,莫日根說道:“既然是這樣,就……”
  莫日根攤了攤手,看在鴻俊的面上,就幫他找這一回吧,四人議定午飯時在東市集合,便各自分頭離開。


第13章 再回平康
  鴻俊手裡拿著一疊紙,背後背著條魚,進了晉昌坊。大清早的趙子龍還在背後睡覺,魚嘴巴張了張,打了個呵欠。
  “我把尋貓的告示貼出來你說有用嗎?”
  “你那鬼畫符一樣的東西,誰看得出來是貓啊?”鯉魚妖說道。
  鴻俊四處看,趁著清晨人少,甩出鉤索,飛身上了屋簷,再攀上大雁塔去,一層層逐級飛躍,來到大雁塔頂上,抱膝坐了下來。
  碧空白雲,長安千瓦萬櫛,沐浴在清晨微風中。神州大地,人族竟建起如此豪華壯觀的城市,不由得令他心曠神怡。
  鴻俊低頭看手裡那疊出門前畫的貓,心想要是在曜金宮就好了,青雄與重明都會與鳥兒們說話,派兩隻鷹隼去找,總比自己快得多。
  “吹吹風就回去吧。”鯉魚妖說道,“秋天在外頭總是幹幹的,不大舒服。”
  “感覺他好慘。”鴻俊說,“大家都不容易,我還是幫他找找吧。”
  鯉魚妖說道:“同情心不能氾濫。”
  鴻俊說:“如果找到了貓,以後那些當官的,會不會對他好點兒?”
  鴻俊昨夜大致也從鯉魚妖那兒,得知了人間有嚴格的三六九等之分,以及李景瓏不得志的原因,雖然不大能完全消化,但基本上可以理解,是因為皇帝與大官們都不待見他。
  “別傻了。”鯉魚妖說,“人的偏見很難消除,有些人一旦豁出去,會做出比妖族還要惡毒的事兒來呢。誰會承認李景瓏有本事啊,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麼?我看呐,只會讓他繼續找貓找狗吧。”
  鴻俊突然念頭閃過,自言自語道:“這只貓是為什麼跑的呢?被什麼嚇著了?”
  “你與我想的一樣,只怕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大雁塔最高一層,突然傳來了李景瓏的聲音,鴻俊嚇了一跳,險些滑了下去。
  他和李景瓏所想居然一樣,都爬到了長安的最高處,對著全城景色思考。鴻俊便垂下鉤索,讓李景瓏爬上來,在塔頂上坐著。
  “你什麼時候來的?”鴻俊心裡有鬼,不住打量李景瓏。
  李景瓏答道:“從‘感覺他好慘’開始。”
  鴻俊尷尬至極,李景瓏卻皺眉道:“方才我去了秦國夫人府一趟,那夜裡,貓不知看見什麼,被嚇著了。貓對妖邪之體有著奇特的靈性,且認食輕易不挪窩,這長安城裡頭,有幾家比秦國夫人府吃住更好?所以我猜,這件事對貓而言,驚嚇很大,導致它不想再回去了。”
  “也許是迷路了呢?”鴻俊問。
  “不大可能。”李景瓏搖頭道。
  “被藏起來了?”鴻俊又說。
  “誰這麼不怕死,敢去藏秦國夫人的貓?”李景瓏說道,“先前六軍搜了整整十來天,更四處懸賞,該知道的早就知道了……如無意外,必定是躲在城中某處,我猜是個與秦國府相近的地方,走吧。”
  鴻俊驀然感覺到,李景瓏這人好像非常聰明。
  李景瓏攀下塔頂,鴻俊卻轉身一拋鉤索,從大雁塔上垂降到附近房頂,再把李景瓏拉上來,兩人沿著房頂一路走,到得盡頭便縱躍過去。
  “你覺得長安妖怪多嗎?”鴻俊突發奇想,朝走在前面的李景瓏問道。
  李景瓏答道:“妖氛鬼霧,早已一發不可收拾,每到夜中群妖亂舞之時,簡直已不像你面前的長安。”
  “你怎麼感覺到的?”鴻俊自己也覺得有點,但感覺不似李景瓏這般強烈,每夜三千聲暮鼓敲完後,整個長安仿佛變了個樣,似乎有一些事兒,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發生著。
  李景瓏拍了拍腰畔的劍,沒回答。
  “是這把劍告訴你的嗎?你覺得長安有多少妖怪?”鴻俊又問。
  “數以萬計。”李景瓏回頭一瞥鴻俊。
  鴻俊想起臨別時重明說過的,長安城中妖族盤踞,可來了這麼久,自己並沒有發現妖怪,是他們隱藏得太好,還是自己太遲鈍了?
  “猴子。”鴻俊背後的鯉魚妖忽然說道。
  “什麼?”
  李景瓏與鴻俊都一頭霧水,站在東市外的屋頂上,側旁突然飛來一個什麼東西,打在李景瓏臉上,兩人被嚇了一跳,驀然同時轉身,卻只聽“嘰嘰嘰”聲不絕,一隻小猴子蹲在東市外碧花堂樓頂上,看著兩人。
  “這……”李景瓏正要上前去驅趕,鴻俊卻突然想起,自己那天在集市上放了只被耍的猴兒,笑道:“啊!原來是你!”
  鴻俊朝那小猴子招了招手,猴子便拖著鐵鍊,叮叮噹當地跑了過來。逃離耍猴人後,臉色仿佛好了些,偶爾還得了好心的百姓一些吃食,手裡頭拿著個發黴的饅頭,不停朝鴻俊遞,讓他吃。
  鴻俊只好收了那發黴的心意,順手掰了喂鯉魚妖吃,鯉魚妖不樂意了,說:“這饅頭……”
  “你就吃吧。”鴻俊零零碎碎地塞進鯉魚妖嘴裡,又取出飛刀,給那小猴子撬開脖子上鐐銬。
  李景瓏說:“耍猴人帶的猴兒,都聽得懂人話,既然跑了這些日子,又在附近閒逛,你就問問它,見過那貓不曾。”
  鴻俊心道:對!忙翻出手裡畫的尋貓狀與那猴子看,李景瓏說:“你畫的這貓……你畫的這是貓嗎?!”
  李景瓏險些又不好了,差點就從屋簷上摔下去,鴻俊在紙上的畫的就仨大圈套小圈,還有一條歪歪扭扭、如同蟲子般的尾巴,倆尖尖的耳朵,跟個妖怪似的。
  猴子歪著頭,“嘰”了幾聲,示意鴻俊跟自己來,一溜煙地跑了。
  “不會吧!”鯉魚妖說,“還真看懂了啊!”
  鴻俊忙抱起它,與李景瓏尾隨那猴子,一路到得平康裡外頭,東市開張,下頭已熱鬧起來。李景瓏還有點心理陰影,遠遠地避著人走,躬起身避免被看見。
  那猴子剛停下來,鴻俊便看見了,“啊”的一聲。
  平康裡流鶯春曉與倚詩欄兩座青樓之間,屋簷盡頭,有一團白色的東西,像個撣子一般,一動不動,趴著曬太陽。
  “是它嗎?”鴻俊馬上轉頭。
  “別緊張別緊張!”李景瓏萬萬沒想到,居然找到了!可見鴻俊之運氣,簡直是好得不能再好。抓到了這只貓,揚眉吐氣倒不至於,倒是可以狠狠地打六軍的臉……可是,全城四處搜尋都毫無辦法的事兒,居然落在自己手上,這麼輕鬆就解決了?這讓他簡直不敢相信!
  “要叫莫日根他們來嗎?”鴻俊問道,“萬一不是呢?”
  先前李景瓏自己說的,如果萬一運氣好發現了它,且莫打草驚貓,先通知了再說,誰知道是不是呢?
  但方才去了秦國府方知,這貓種昂貴,想必找遍全長安城,也不一定能找到第二隻了。
  “不用。”李景瓏低聲警惕道,“他們多半也在偷懶,先抓了再說,管它是不是,我繞到後面去,你從前頭上,網帶著嗎?”
  “有,有。”鴻俊也被他說得緊張起來。
  “千萬不可驚動下面行人。”李景瓏又囑咐道,“免得又跑了。”
  鴻俊茫然點頭,只見李景瓏比了個手勢,朝下按了按,便躬身繞了過去。
  “不用跑這麼遠吧。”鯉魚妖說,“只是一隻貓而已。”
  鴻俊:“你待會兒……”
  鯉魚妖:“免談!我不陪你們包抄!你忘了我是啥?!”
  鴻俊想起魚妖也是魚,對貓與熊似乎有種天生的恐懼,只得作罷。只見李景瓏繞了一個巨大的彎,繞得鴻俊都看不見人了,才從近五十步外,變成一個小黑點,慢慢地靠近。
  鴻俊拿著網,小心翼翼地靠近,儘量不發出聲音,正主兒還一副慵懶模樣,在屋簷上曬著太陽。
  靠近了,靠近了,越來越近,中間的貓一動不動,身體隨著呼吸而輕輕起伏,似在睡覺。
  李景瓏距離那貓不到一丈遠,停了下來,朝著鴻俊打手勢。鴻俊躬身,雙手張著網,一步步過去……
  突然間那貓一睜眼,看見了李景瓏,雙方短暫錯愕,繼而李景瓏喝道:“動手!”
  緊接著,李景瓏撲了上來,鴻俊則張開網,沖了上去。
  李景瓏的理想狀態下,這只貓應該會受到他的驚嚇,並朝著鴻俊一撲,正好被鴻俊兜進網裡。然而那貓卻倏然間化作一道疾影,唰地一個側身,從李景瓏胯下滑了過去。
  李景瓏:“!!!”
  緊接著鴻俊也一個側身,飛速滑行,跟著也從李景瓏胯下滑了過去。
  “別跑!”鴻俊拿著網,眼看就要抓住那貓時,卻一腳踏空,踩上了一塊松脫的瓦片,暫態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這只貓太狡猾了!都成精了!
  下一刻,鴻俊離開流鶯春曉,朝著倚詩欄的樓下狠狠摔去,下面全是剛開張的食攤,然而說時遲那時快,李景瓏一把揪住了他,把他拖了上來。
  鴻俊看了眼巷子,正對著的乃是個面攤的大湯鍋,瞬間心道好險好險。這麼掉下去,自己不一定有事,趙子龍就只能永遠地留在那口鍋裡了。
  “噓。”李景瓏帶著鴻俊朝後一躲,只見那只貓跳進了倚詩欄三樓,沿著虛掩的窗門一鑽,消失了。
  鴻俊氣喘吁吁道:“我盡力了……”
  “沒關係。”李景瓏說,“知道在哪兒就好辦了,走!”
  兩人飛躍過去,從房檐上輕手輕腳翻了下去。鴻俊低聲道:“我來吧,你不怕又被……”
  “還不至於這麼倒楣。”李景瓏低聲道。
  倚詩欄乃是長安城中文人最喜歡逛的青樓,別院內也佈置得十分雅致。入窗後,落地點乃是一條窄廊,窄廊內則是一間接一間的房門,外頭依次刻著門牌如“將進酒”“春曉”“玉台春”等詩名等。
  “分頭找。”李景瓏說,“趙子龍也幫忙,還有猴子,鴻俊,你說一聲。”
  鯉魚妖本是拒絕的,但鴻俊已經把它放了下來,它只好戰戰兢兢地把魚頭夾在一扇虛掩的門處朝裡頭看,猴子則應鴻俊一指,頓時會意,去了另一間房。
  “找到以後,你就輕手輕腳地出來。”鴻俊說,“不用你抓。”繼而把鯉魚妖塞了進去。
  “你左,我右。”李景瓏低聲說。
  日上三竿,倚詩欄中的姑娘們不知都去了哪兒,鴻俊便也進了一間房,四處看看,聞到撲鼻而來的脂粉味,各房中裝飾得典雅豪華,想必住此地的女孩都是紅牌,李景瓏猜得沒錯,這貓果然找與秦國府相近的地方待。
  鯉魚妖進了一間房,先前吃的饅頭太幹了有點噎,便跑到一個盆前去喝水,喝著喝著有點奇怪,說了聲“洗腳水,晦氣”,便不喝了。四處張望時,忽見牆上一幅畫,乃是張萱的一幅《春溪錦鯉圖》,畫上錦鯉活靈活現,柳枝搖曳,當即張著嘴,一動不動地看著。
  “美人兒!美人兒!”鯉魚妖靠近些許,口水都快淌下來了。
  就在此刻,它的背後突然響起了一陣爪子抓木板的聲音,鯉魚妖倏然全身一僵,渾身鱗片與腿毛都豎了起來,嘴巴發出輕響,恐懼地回頭看。
  那只獅子貓正蹲在高處櫃子頂上,雙眼一眼色碧,一眼色金,低頭不懷好意地盯著它看。
  鯉魚妖頓時魂飛魄散,大叫一聲:“來人啊——!”
  隔壁房中,李景瓏與鴻俊同時聽見中間房內傳來響動,馬上一陣風般地沖了過來。
  那獅子貓已從櫃頂躍下,直撲鯉魚妖!鯉魚妖駭得朝榻底一鑽,躲了進去。
  鴻俊與李景瓏推門沖進來時,那貓“喵”的一聲,已鑽進了榻底,鯉魚妖狂叫一聲,從榻底的另一頭又鑽了出來,沒命飛奔,撲打著尾巴躲進了櫃子裡。
  “找到了!”李景瓏回身關上門,這下逃不掉了。
  鴻俊爬到榻底去抓,然而這木榻不同于自己平時所睡,乃是用名貴紅木製成,背靠著牆,朝外的三面都被架起封住,只留幾道木欄,鴻俊已看見那只貓正躲在黑暗裡,兩隻陰陽眼打量他。
  李景瓏把胳膊伸進去抓貓,貓卻躲到更裡頭去,鴻俊在旁說:“怎麼辦?”
  李景瓏的手肘太壯,被卡在了那欄杆裡。
  鴻俊:“……”
  李景瓏:“……”
  鴻俊把手伸進去,那貓卻一臉淡定,舔著爪子,完全不把兩人放在眼裡。
  “我把床抬起來。”
  “一掀就跑了。”鴻俊說,“你開條縫,我進去抓。”
  於是李景瓏使力,喊一聲“起”,將那重逾四百多斤的大榻扛了起來,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進去的縫,鴻俊馬上就地一滾,滾了進去。
  榻底空間並不大,還堆著以布包起來的像是木柱、畫卷等物。那貓瞬間炸毛要跑,鴻俊伸手抓住它的爪子,說:“抓到了!”
  李景瓏說:“先抱穩了!別再讓它跑了!”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聲音。
  “夜裡不能來,就只得白天看看你……”
  李景瓏瞬間轉頭,那男人聲音無比熟悉,瞬間瞳孔劇烈收縮。頓時猛地伸手拔,當即把手肘用力拔了出來。
  鴻俊抱住了那貓,以膝蓋撐著榻頂,將那木榻竭力頂起。
  “長史你再抬一下床,我好出來……”
  然而說時遲那時快,李景瓏就地一打滾,也鑽了進來,同時撐住榻,把它小心放下。
  鴻俊剛要開口,李景瓏便從背後抱著他,伸手迅速無比地捂住了他的嘴,讓他千萬不要說話。木榻剛一放下,房門便被推開,男子的腳步沉穩有力,伴隨著女孩兒的笑聲進了房。
  兩人朝榻上一坐,只聽那男子又說:“李景瓏那廝往流鶯春曉逛了一圈,害得龍武軍被禦史台參了一本,這幾日裡不能來,著實讓本官想著念著。”
  鴻俊睜大眼睛,側頭瞥李景瓏,李景瓏慢慢放開了手,做了個噓的動作,繼而捏住了鴻俊懷裡那貓的嘴巴。鴻俊抱著貓,李景瓏則從背後抱著鴻俊,擠在這狹小的榻下,鴻俊感覺到李景瓏的心跳得十分劇烈,胸膛寬闊有力,身體還極其灼熱。
  李景瓏一臉戾氣,只因來逛倚詩欄那人,正是自己從前在龍武軍中的頂頭上司胡升,龍武軍總統領。當初也正是因為他毫不相信自己,才讓他在軍中遭到眾人嘲笑,更被楊國忠奚落一番。
  是時只聞胡升在榻上抱著那女孩親,滿口“晉雲”地亂叫,晉雲則開始喘息,不片刻便在榻上滾到一起,言語間更十分浪蕩。
  鴻俊的心跳也驀然加快,十六年來他未經人事,居然在這兒被李景瓏從背後抱在懷中,兩人以一個極其曖昧的姿勢抱在一起,聽到了從未接觸過的一幕。那聲音對他來說,簡直是巨大的衝擊,胡升更是各種花樣層出不窮,聽得他面紅耳赤。
  更尷尬的是,他感覺到背後抱著自己的李景瓏呼吸粗重了不少,那物還硬邦邦地,頂著自己。
  鴻俊猛咽口水,李景瓏不自覺地抱著鴻俊,那手臂緊了些,鴻俊抱著貓的手也緊了些,那貓被勒得甚不舒服,兩隻爪子用力猛抓,不斷掙扎。
  鴻俊擔心發出響動,驚擾了榻上的兩人,便抓住那貓的爪子,把它按住。孰料那貓爪勾住了床底堆疊雜物的麻布,把它扯了過來。
  麻布一扯開,瞬間露出了一個死人的頭顱,鴻俊驀然朝背後一靠,叫了出聲。
  鴻俊:“啊——!”
  李景瓏:“!!!”
  就在那電光石火的瞬間,李景瓏先捂鴻俊嘴,再捂他眼睛,把他緊緊護在懷裡。
  恰好就在此刻,榻上晉雲也在大叫,聲音便蓋過了鴻俊之聲,胡升又翻雲覆雨正酣,尚未發覺。
  鴻俊毛骨悚然,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盯著個死去的人臉看,差點被嚇瘋,回過神後只瘋狂喘,李景瓏滿臉震驚,簡直不敢相信,又緊了緊手臂,示意鴻俊別怕。
  榻上,胡升也在喘息,顯然已完事了,還在朝晉雲說話。
  鴻俊打量那死人臉,發現那死人仿佛已被放在這裡很久了,張著嘴,臉上皮膚早已變幹發黑,兩眼乃是空洞。李景瓏輕輕伸手,解開那塊布,見那乾屍蜷著身體,身穿白色布衣,以一個恐懼的動作縮在床的最裡面。
  鴻俊摸了摸李景瓏的手臂,李景瓏也起了滿手雞皮疙瘩。
  胡升笑道:“這就走了。”
  “這就走了嗎?”晉雲依依不捨道。
  “改天再來看你。”胡升抱著晉雲,在她臉上“啵”地親了一口,穿上衣裳,推門出去,晉雲也跟著將胡升送了出去。
  不多時,兩人才從榻底鑽了出來,李景瓏不住喘息,與鴻俊對視,眼中都充滿了茫然。
  鴻俊說:“怎麼辦?”
  李景瓏尋思片刻,說:“此地不宜久留,事關重大,先不要驚動他們。”


第14章 榻下乾屍
  正午時,鴻俊到了與其餘三人約的酒樓,乃是一家名喚“魚躍龍門”的大店。鴻俊的心情尚未平復過來,說:“今天……發生了好大的事!”
  裘永思與莫日根、阿泰也是剛坐下,都是一臉莫名其妙,忙招呼道:“來來來,趕緊說,長史還沒到?”
  “他帶著貓回去了。”鴻俊說,“讓咱們先吃,待會兒他來了再詳細解釋。”
  “還真被他找到了?”莫日根驚訝道。
  三人面面相覷,忙追問。鴻俊只得交代了李景瓏先是回驅魔司安頓那只貓,更因為發現屍體,再去大理寺詢問是否有人失蹤,牽出一樁案中案,關聯重大,必須先問明情況。
  “吃飯吧我都要餓死啦。”
  小二報過菜名,眾人都不知道是什麼,阿泰一路遠來不曾體驗長安美食,莫日根生在草原,沒吃過大唐高檔宴席,鴻俊更沒吃過。
  裘永思則謙虛地說:“你們點就行,我跟著各位吃。”
  大家聽菜名聽得一頭霧水,最後鯉魚妖不耐煩,開口點了菜,在鴻俊背後嘴巴一張一合說:“烏雉雞羹六盅,逡巡快炒一碟,蔥醋雞、霜橙秋葵並五絲菜卷,主食禦黃王母飯六碗,甜雪一盤飯後上,驪山燒春來一斤。有魚的菜別用鯉魚。”
  “誰?!”小二瞬間臉色煞白,“誰在說話?!”
  “腹語!”鴻俊馬上說道。
  “四個人吃六份?”小二不住瞥阿泰身邊的空位置,一臉毛骨悚然。
  “還有個沒來呢。”鴻俊說,“上完菜不必過來了。”
  “鯉魚刺多,誰吃呐。”小二自言自語道。
  “你說什麼?!”鯉魚妖在鴻俊背後怒目圓睜,受到了侮辱。
  小二:“???”
  “沒什麼,你快去吧。”鴻俊趕緊打發那小二下去。
  小二心有餘悸地去上菜,不片刻便上齊一桌精美菜肴,鴻俊方知前些日子路上吃的那根本不能算飯。烏雉雞羹裝在仿竹制的瓷碗中,逡巡快炒乃是魚肉炒羊肉,蔥醋雞乃是清蒸,雞肉白裡透黃,撲鼻清香。禦黃王母飯則是半熟蛋蓋飯,四人一魚當即風捲殘雲地開始橫掃。
  “趙子龍以前在長安食肆待過。”鴻俊一邊吃一邊說道,“還好它聽多了。”
  “哦?”莫日根笑著說,“當廚師嗎?看不出來。”
  “當食材。”鯉魚妖答道。
  眾人:“……”
  鴻俊又說:“它先被賣到集市上,又被食店買了去,養在水缸裡。後來有個好心的和尚,買了它放生,才有今天呢。”
  鯉魚妖吃飽,把腦袋埋進杯裡,吸了幾口酒,搖搖晃晃,在桌上邁了幾步,最後“砰”一聲橫著醉倒了。
  “來。”阿泰說,“今天我請客,為我們的友誼與不在場的長史乾杯——”
  四人舉杯,這是他們自從進驅魔司後,第一次的正式聚會,往常鴻俊都不在場,另三人經常偷懶,倒是互相熟了。他們當即又紛紛打聽李景瓏之事,鴻俊大致答了些,但近日他極少參加莫日根等人的活動,現在反而對夥伴們十分好奇。
  “我爹讓我來長安。”鴻俊想了想,許多事在上路前被特地叮囑過不能說,趙子龍又醉得不省魚事,恐怕言多必失,便道,“讓我驅逐長安所有的妖怪……嗯。”
  阿泰笑了起來,說:“長安哪裡有妖怪?”
  莫日根也笑了起來,說:“可要是沒有妖怪,咱們來做什麼呢?”
  鴻俊說:“可是,長史也說,長安有妖,只是不常出來。”
  鴻俊從來沒喝過酒,今天第一次喝,只把酒當水喝,莫日根與阿泰還以為鴻俊酒量好,由著他豪飲,一斤驪山燒春,鴻俊喝掉半斤,此刻後勁一上來,腦子迷迷糊糊,竟有點撐不住,也朝旁邊一倒,睡著了。
  鴻俊剛醉倒沒多久,李景瓏便來了,一見鴻俊倒著,當即火大。
  “這是幹活時間,你們居然在這兒喝酒?”李景瓏道,“還把他灌醉了,這……”
  阿泰忙道:“長史來來來,快坐!今天我請!”
  李景瓏眉頭深鎖著入席,與席一大桌剩菜,李景瓏也不嫌棄,便就著冷菜開始吃。餘下三人忙問發生何事,李景瓏說了,大夥兒便靜了,喝茶的、喝酒的、吃甜點的,全部停下動作,不約而同地看著李景瓏。
  “在床底發現了一個死人?”莫日根問。
  李景瓏以鼻子“嗯”了聲,說:“終於有興趣了?方才我往大理寺走了一遭,近日無人報過失蹤案。”
  “不對。”阿泰皺眉道,“藏屍榻下,這是什麼意思?”
  李景瓏淡淡答道:“還不知是不是我等管轄之事,正要找你們商量……”
  “肯定是妖怪!”莫日根馬上說道。
  “妖怪沒跑了。”裘永思笑道,那笑容裡帶著意味深長之意。
  “為什麼?說說?”李景瓏漫不經心地吃飯,眉頭擰著,問道。
  阿泰打量李景瓏,片刻後說:“還是兩位弟兄說吧。”
  “不不不你先說……”
  “你先說你先說……”
  三人又開始推來推去,李景瓏喝道:“夠了!”
  片刻後,莫日根說道:“藏屍榻下,用不了幾天就會腐爛,其臭將引人察覺。若將一死人特地風乾後藏在榻下,費盡周折,不合常理。直接埋了事兒還少點。”
  “所以晉雲藏屍,是想作妖法?”李景瓏皺眉道。
  眾人一臉怪異地看著李景瓏,想笑又不敢笑,李景瓏莫名其妙道:“我說錯了?”
  裘永思道:“呃……這個,長史,我相信那人是被當場風化成乾屍,才會有此結果。”
  李景瓏瞬間就明白了,喃喃道:“原來如此。”
  “被妖怪吸幹了全身精血。”莫日根答道,“臨時不知如何處置,被胡亂塞進床底,這是最有可能的。”
  李景瓏沉吟片刻,阿泰望向另兩人,說:“今夜走一遭?我就總覺得平康裡不妥,果然露出狐狸尾巴了。”
  裘永思馬上用一個眼神,制止了阿泰,讓他別亂說話。
  李景瓏這才知道,原來前夜阿泰與裘永思逛青樓,居然是去查妖怪。
  “平康裡有妖?”李景瓏問。
  “簡直妖氣沖天呢。”裘永思笑了起來,說道,“妖氣最重的幾個地方,就是平康裡與大明宮、興慶宮呢。”
  李景瓏登時半晌作不得聲。
  李景瓏先前思忖良久,是要通知神武軍與龍武軍包圍倚詩欄,搜出死屍,還是神不知鬼不覺,把妖抓了再說?鑒於自己的倒楣運氣,若抓住那名喚晉雲的,到時沒人信,反倒給自己找了不少麻煩。沒想到這幾個下屬一個比一個心知肚明。
  “那麼今夜就正好看看你們的本事了。”李景瓏說道。
  “鴻俊兄弟出馬,抓個把小妖,沒問題。”莫日根笑道,“大夥兒給他打下手罷了。”
  午後一聲雷響,長安又下起了小雨,李景瓏快步打頭,莫日根背著醉得不省人事的鴻俊,冒雨匆匆回驅魔司去,阿泰、裘永思則快步跟在後面。沿街避雨的長安少女發現三人,竟是紛紛小聲呼叫,讓女伴快看。
  李景瓏高大英俊,莫日根身材修長,容貌俊朗,阿泰則俊美得像枚珍珠一般,裘永思風度翩翩,而莫日根身上背著的鴻俊,面容猶如完美無瑕的白玉。鴻俊背上還背著一條鹹魚……不,鯉魚。
  少女們快步跟來,追著三人看,莫日根一回頭,阿泰說:“唉,真是苦惱,怎麼上哪都有這麼多人追著……大家快走。”
  午後眾人在正廳裡聽雨,廊前那貓被李景瓏用條繩子拴在柱上,“喵喵”地叫了幾聲,用力把腦袋朝外扯,只想從繩套中脫出來。今天出了大事,李景瓏預備明日再把貓送回去。
  鯉魚妖則一動不動,躺在院子裡淋雨。
  鴻俊則趴在廳內案上,李景瓏將狄仁傑當年的案卷全部翻了出來,其餘三人仿佛心照不宣,各自分了些去,開始查平康裡的妖怪。
  奈何看狄仁傑所記述,當年哪怕有妖,大多也在神都洛陽作亂,天子遷至長安後,本地記載極少。
  “什麼妖會吸人精血修煉?”李景瓏問。
  “很多都會。”莫日根低頭查卷宗,漫不經心道,“狐、蛇、花、畫……”
  阿泰道:“話不能說得太滿,若這具屍體只是晉雲的情郎呢?”
  眾人一下都炸了毛,裘永思道:“不至於吧!阿泰,你還有這癖好?!”
  “我寧願是妖。”阿泰笑道。
  李景瓏忽然又說:“各位,當時是一起來驅魔司報到的?”
  “前後腳到。”阿泰笑道。
  “怎麼感覺幾位元認識挺久了。”李景瓏說道。
  眾人又不說話了,片刻後,李景瓏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觀察三人反應,又說:“還得朝各位弟兄多請教,今夜便拜託了。”
  三人各自點頭,李景瓏又望向鴻俊,鴻俊還醉著,莫日根便伸手搖了搖他,說:“鴻俊?”
  大家都恐怕鴻俊醉到晚上,正想設法叫醒他時,外頭的鯉魚妖卻先醒了,醉醺醺地站起來,打了幾個擺子,說:“回來了?嗯……”
  鯉魚妖搖搖晃晃,走到廊下,那貓一見鯉魚妖,登時來了興致,用力一拔,將腦袋從繩套裡頭抽了出來,朝鯉魚妖疾沖而去,鯉魚妖霎時傻眼,看著獅子貓,數息後受到驚嚇,狂叫道:“救命啊!貓跑啦!”
  這一嚇非同小可,連鴻俊也醒了,眾人眼看那辛辛苦苦抓回來的貓要跑,忙追了出去,李景瓏一聲怒喝:“進廳裡來!”
  先前李景瓏恐怕貓被勒著,不敢拴得太緊沒想到竟被它逃了,鯉魚精當即沖進來,貓也追著進來,鴻俊喊道:“快關門!”
  余人迅速把門關上,鯉魚妖已嚇得要尿,四處躲貓,鴻俊讓它站好,奈何對天敵的恐懼已戰勝了鴻俊的命令,鯉魚妖慌不擇路,先是跳上案幾,再跳上供桌,一個飛躍,在生死攸關之時發揮了超常的潛力,“咻”一聲如同離弦之箭飛身上了櫃子頂。
  緊接著阿泰與莫日根朝中間一撲,那獅子貓敏捷無比,唰唰兩下追著鯉魚妖上了櫃子頂上。
  李景瓏驀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一腳踏上牆壁,正要飛撲去救時——
  ——業已太遲。
  鯉魚妖大叫一聲“媽呀”,繼而又彈了下來,飛到李景瓏懷中,緊接著獅子貓一個轉身,直接將裝滿了離魂花粉的匣子掃了下來。
  離魂花粉匣在眾人的注視之中,從櫃子頂劃出一道弧線,砸在了鴻俊的頭上,一聲輕響,匣蓋彈開,花粉撒了漫天。
  眾人:“……”
  門窗緊閉,花粉一撒,五人同時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繼而開始了連環噴嚏。
  “哈嚏——!”
  “哈嚏!”
  “哈嚏!哈嚏!哈嚏!哈嚏!哈——嚏!”
  “哈嚏!”
  阿泰、莫日根、裘永思、鴻俊、李景瓏瘋狂打噴嚏,哈嚏之聲此起彼伏,五人一會兒驚訝,一會兒迷茫,站在房中,暈頭轉向。
  “發生什麼事?”鴻俊茫然道,“哈嚏!”
  阿泰:“我是誰?哈嚏!”
  莫日根:“這……你們……這哪兒?哈嚏!”
  裘永思:“哈嚏!等等,這位兄台?哈嚏!”
  連那獅子貓也一直狂打噴嚏,一時見鯉魚妖眼中現出期待目光,一時打個噴嚏後又滿臉疑惑,眾人一會兒奇怪,一會兒懵懂,噴嚏連聲。
  “我們是不是得出去……哈嚏!”李景瓏又是一個震盪噴嚏波,鯉魚妖跳了下來,跑去開門。
  鯉魚妖的鼻子只在水裡有效,鼻孔太小,且時常堵著,倒是沒受影響,此時見那貓不來追,忙用力推開了門。
  “快出來!”鯉魚妖喊道。
  鴻俊在這迷茫與清醒中,感覺到有什麼在喊自己,於是踉蹌跑了出去,緊接著一起在門口喊,眾人方陸陸續續出來。
  鴻俊暈頭轉向,看看鯉魚妖,再看李景瓏等人,努力地要想起什麼,腦子裡卻又充滿了混沌,那貓跳了出來,不知該往哪兒去,鯉魚妖便道:“鴻俊!快抓住它!”
  鴻俊下意識把那貓抱著,鯉魚妖便撿了把小刷子與畚箕,進去把離魂花粉收拾好。
  “方才發生了什麼?”李景瓏問道。
  餘下四人互相看看,俱是一副傻樣,不多時,阿泰“叮”地一下,率先想起,說:“你是李長史!”
  “啊!”李景瓏說,“對對,我是李景瓏,這兒是驅魔司。”
  “對對對!”眾人如夢初醒,忙不迭點頭,鴻俊抱著貓,茫然道:“可是我為什麼抱著一隻貓?”
  “喵?”獅子貓疑惑地左右看看。
  “我們……在做什麼?”李景瓏問道。
  眾人頭上一時充滿了問號,莫日根迷茫地在天井裡打了個轉,說道:“我依稀記得,大夥兒是來驅魔司報到的。”
  “報到過了吧?”裘永思說,“怎麼感覺大夥兒互相都認識,不像第一次見面?”
  李景瓏說道:“鎮定,方才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鯉魚妖在裡頭把滿地的離魂花粉搜集起來,裝在一個巴掌大的錦囊裡頭,說:“你們聞了離魂花粉。”
  “對對對!”眾人又想起來了,點頭,現在似乎能把前因後果大致聯繫上了。
  半個時辰後,大夥兒漸漸地想起來一些事,但最重要的是,聞離魂花粉前究竟在做什麼,卻是徹底忘了,於是李景瓏帶著下屬們,各自撐著下巴,在正廳內冥思苦想。
  鯉魚妖將捉貓之事斷斷續續說了個大概,但其餘的事它就一點不知了,於是“想不起究竟忘了啥”,成為他們必須要面對的首要難題。
  貓被裝在籠子裡,眼巴巴地看著鯉魚妖,卻奈何不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李景瓏眉頭深鎖道。
  “也可能只是在喝茶?”裘永思說。
  “不對。”李景瓏自言自語道,“喝茶在桌上擺這麼多卷宗做什麼?有蹊蹺,咱們剛剛一定是在辦什麼重要案子。”
  “首先,抓貓的時候,我與鴻俊躲進了榻底……”
  “我喝完洗腳水以後……”
  眾人開始絞盡腦汁地思考,李景瓏根據碎片記憶分析,鴻俊則自言自語,還在回想自己是誰,從何處來,漸漸地,他想起了自己來自曜金宮,從小到大的許多細節被逐一想起,短暫失神後,他想起了重明,甚至連自己第一次與重明見面都記起來了。
  鴻俊舒了口氣,正要說話時,倏然間卻陷入了一段奇怪的回憶裡,李景瓏的聲音仿佛越來越小。
  陽光灑下,梧桐樹唰唰的光影,讓他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仿佛一切都只是陽光照耀下的夢,在這個夢裡,他的意識越來越遠,時間不住輪轉,如同一個漩渦,將他帶回了曜金宮的傍晚。
  無數景象逐一飛逝倒退,倏然間定格在某一天裡。
  “鴻俊說,你們在榻下看見了一個死人……”
  “死人?”
  眾人瞬間就驚了,怔怔看著鯉魚妖,鯉魚妖繪聲繪色,把自己所知的房內之事描述了一遍。
  鴻俊的瞳孔卻不住劇烈收縮,聞過離魂花粉後,他反而突然想起了剛到曜金宮的那個晚上,睜開眼時看見的第一面,乃是淚水從眼角滑下的重明。
  瞬間記憶再次倒退,退回黑暗之中,他站在廢墟裡,茫然四顧。
  “……我就這一個孩兒……”
  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在他的耳畔響起。


第15章 往事迷離
  “所以,必須回那個房間去看看……鴻俊?”
  李景瓏皺眉,眾人同時望向鴻俊,鴻俊卻下意識地起身,邁出前廳,站在廊下。
  這是一個熟悉的地方,只是記憶裡,一切都已變得不同,鴻俊環顧四周,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想起了一段不曾有過的記憶——
  ——怎麼回事?是因為離魂花粉嗎?可是離魂花粉不是有著忘記的效果麼?又如何會讓他想起過去?
  “爹——!爹!”
  記憶裡,小鴻俊聲嘶力竭地大喊道,然而一個黑影飛來,落在院子裡。
  是青雄!鴻俊驀然轉頭,看見了從前的青雄。
  他一襲裙袍飛揚,上前一步,沉聲道:“殺得夠了吧。”
  而就在廳內,金光萬道之下,是一對相擁而死的夫婦,面容已變得模糊不清,小鴻俊撲向那夫婦的屍體,發瘋般地大喊大哭,青雄卻提著他的後領,將他朝後拖了回來。
  “爹——!”小鴻俊慘叫聲中,青雄的聲音卻在耳畔響起。
  “噓。看著我,看我。”青雄單膝跪地,讓鴻俊轉向他,雙眸注視鴻俊。他的嘴唇微動,朝他說了句什麼。
  小鴻俊懵懵懂懂地站在院子之中,環顧四周,青雄又強行讓他看自己,按著他的頭,朝他說話,但那話語已變得模糊不清。
  青雄說了什麼?鴻俊眉頭深鎖,那句話,青雄似乎經常說,可他忘了。但驅魔司,與死去的那夫婦,又是怎麼回事?!
  “鴻俊!”眾人叫道。
  李景瓏來到天井,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問:“沒事吧?”
  鴻俊總覺得自己忘了某一句青雄說的,很重要的話,卻想起了更多奇怪的事情,他閉上雙眼,竭力搖頭,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記憶,驅逐出自己的腦海。
  李景瓏詫異道:“怎麼了?”
  鴻俊深吸一口氣,擺手示意無妨,回到正廳內坐下,揚眉詢問討論出什麼結果了。
  “今夜行動。”李景瓏說,“大致有數了,咱們應當在倚詩欄裡發現了端倪,只是還需要再確認。現在大夥兒先去歇下,晚上再一同行動。”
  莫日根、阿泰與裘永思各自點頭,卻不行動,一齊看著鴻俊。鴻俊忙讓大家別擔心自己,各自便散了。
  午後鴻俊剛躺下,李景瓏便過來看他,坐在榻畔問道:“孔鴻俊,你今天怎麼了?”
  這時候,李景瓏抬起手,覆在鴻俊的手背上。
  鴻俊心跳驀然變得飛快,心底湧出一股衝動,想順手握住李景瓏的手,告訴他方才自己的記憶,然則他自己也沒弄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便答道:“沒什麼。”
  “有心事,隨時可以說。”李景瓏收回手道,“聞了離魂花粉不舒服,須得及早想辦法。”
  鴻俊忙表示與離魂花粉沒有關聯,李景瓏便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鴻俊翻了個身,打了個呵欠,暫時睡下。
  夕陽西下,群山的陰影覆蓋了大明宮。
  身穿華服的女子快步走在宮牆下的影子裡,如同一個無聲的鬼魅。
  “我感覺到了,就在長安城裡。”
  一名額上帶著瘡疤的黑衣男人陰沉不語。
  “飛獒,你去看看。”那女子催促道。
  “給我吃的。”那名喚飛獒的黑衣男人一身戾氣,答道。
  “會有的。”女子沉聲道,“必須找到那傢伙,天魔仍不大穩定……”
  “給我吃的!”飛獒陡然露出利齒。
  “那不是你的食物!”女子走上前一步,充滿威脅道,“把他帶回來,屆時自然有東西喂你。”
  她的雙眼倏然紅光閃爍,飛獒退後半步,靜了一會兒,轉身翻過宮牆,消失在黃昏裡。
  “夫人。”一名侍女趕來,卻不見人,小聲道,“這兒有人嗎?您……”
  女子刹那轉過頭,侍女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救——”侍女尚未叫出聲,便被一道黑霧籠住,她瞪大了雙眼,望著面前那滿臉絨毛、身穿華服的怪物,喉嚨不住咯咯作響,繼而渾身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頃刻間被吸成一具骷髏般的人幹,發出輕響,一頭栽倒在地上。
  那貴婦身披華服,走向殘陽下,朝著群山吹了聲口哨,數隻野狐越過圍牆而來,叼著那侍女身軀,將她拖出大明宮外去,扔下山谷。
  “鴻俊,醒醒。”莫日根拍了拍鴻俊肩膀,鴻俊睡得頭痛欲裂,轉身起來。
  莫日根以手試了下鴻俊的額頭,沒有發燒,問道:“不舒服?再睡會兒?”
  鴻俊做了一個很長且奇怪的夢,夢醒時又遺忘一空,便擺手示意無事。出得驅魔司來時,眾人已準備就緒。李景瓏背著一把弓與那劍,正在朝眾人分派任務。
  鴻俊想起午後李景瓏把手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感覺,突然就覺得他很可靠,朝他靠近了一步,有點欲言又止,但有旁人在時,李景瓏卻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鯉魚妖騎在馬上,兩條毛腿懸空,腦袋正擱在李景瓏背上,打著瞌睡,兩手垂著。
  “嗯……走吧。”鴻俊決定忘了這件事,雖然它讓他隱約有股不安感。
  暮鼓聲響起,五人翻身上馬,馳至平康裡外時,阿泰、裘永思轉向正街,李景瓏與鴻俊、莫日根則進了後巷。莫日根朝兩人點頭,翻身上牆,進了倚詩欄後院。
  “漢莫拉比與裴永思去吸引樓裡人的注意力。”李景瓏把鯉魚精放了下來,見鴻俊抬頭四處看,便解釋道,“莫日根居中傳訊,咱倆回到那房間去,再調查一次。”
  “哇,好熱鬧啊。”鴻俊道。
  鴻俊還是第一次在暮鼓後出來,只覺得長安瞬間大變樣,平康裡內樓樓笙歌燕舞,大紅燈籠全部點亮,映得勾欄前通紅透徹,華燈煥彩,樂曲奏響。
  左側流鶯春曉琵琶聲頻傳,如千萬珍珠傾落巨鼓;右側倚詩欄中數十箜篌齊奏,如泉澗化雪流淌不休,兩側高樓上又有紅紗翻飛,間或夾著文人商賈叫好之聲,侍娘嬌笑不絕,沿倚詩欄而去,處處俱是燈火通明的高樓,帳綺內鎏金點翠,人影如走馬燈般來來去去,所謂“歌舞不夜,十裡平康”,恰如其詞。
  “這地方到底是做什麼的?”鴻俊始終心存疑惑。
  李景瓏萬萬沒想到,鴻俊連青樓也不知道,也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他打量面前鴻俊片刻,見這毛頭小夥子確實一臉無辜模樣,問:“你認真的?”
  鴻俊:“?”
  “是一個……”李景瓏當真是犯了難,說,“總之不是好地方。”
  鴻俊又問:“上回我帶你到流鶯春曉,為什麼他們要嘲笑你?”
  李景瓏擺手,扶額,示意不要再問了,事實上長安文武官員,又有誰不來?不過是抓著他做文章而已。
  鴻俊卻始終是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好奇心,又追問道:“你從前來過嗎?”
  “沒有。”李景瓏答道,就在此刻,一名文人摟著美貌女孩兒,從小巷中轉來,顯是喝醉了,要從後門進去,李景瓏便一拉鴻俊,兩人躲到暗處。
  鴻俊不住朝外望,心中疑惑已快突破天際,李景瓏見其不像裝的,便正色道:“我不喜歡……”
  “不喜歡什麼?”鴻俊回頭看,兩人貼得甚近,李景瓏便不自然地稍稍朝後一讓。
  “不喜歡這種露水姻緣。”李景瓏答道。
  這話鴻俊大約能猜到其中之意,李景瓏便詫異道:“你怎麼什麼都不懂?莫說你爹娘,那鯉魚妖就沒教過你?”
  “那你給我說說?”鴻俊忙豎起耳朵,越是神神秘秘,就越是有興趣。
  李景瓏:“……”
  與此同時,倚詩欄正門內。
  “嗨咩猴比——!”阿泰誇張地笑道,張開雙臂。
  “哇——他又來啦!”
  “是那個胡人!那彈琴的胡人又來了!”
  “心肝兒——寶貝兒——”
  阿泰拈起上前來迎的老鴇下巴,虛虛做了個“親”的動作,老鴇頓時臉色飛紅,笑道:“公子哥兒又來啦!這可好幾天沒來了,姑娘們都等著呢。”
  阿泰笑道:“沒辦法,唉,初來乍到,可得討好上司,這不一有空就來看你們了麼?”
  “啊——”
  阿泰一走進廳內,姑娘們便蜂擁而出,尖叫聲不絕,趕緊下樓來迎。那場面直是令廳堂內所有屏風後的客人,都忍不住探頭張望。
  “裘公子也來啦!”又有姑娘說,“給我們作首詩唄?”
  “給我們說說你表哥嘛!”
  裘永思笑笑,說:“今夜還是先聽一番阿泰的琴聲吧。”
  阿泰走過廳中,跳舞的姑娘全部停下動作,紛紛簇擁上來,阿泰摟住其中一名,在她嫩臉上輕輕一親,逕自走到廳內最裡頭的榻上。
  “不來點兒酒麼?”裘永思笑道。
  侍者馬上上酒,今夜倚詩欄中坐了不少前來京城趕秋試的各地舉子,見陪伴的姑娘紛紛探頭張望,便不滿道:“那胡人怎麼了?”
  “噓。”姑娘便示意舉子別多問,又忍不住探頭朝屏風外看。
  阿泰頭頂懸著數盞明燈,二樓、三樓欄杆上已全是女孩兒,一眾恩客亦不明所以,跟著出來看了眼。只見那璀璨燈光之下,阿泰一頭深棕色卷髮,雙目如海水般碧藍深邃,深目高鼻,皮膚如牛奶般潔白,朝聽眾們笑了笑。
  滿場肅靜,阿泰盤膝而坐,懷抱巴爾巴特琴,卻不撥弦,清了清嗓子,倒是先唱了起來。
  “多少荒原曾是繁花似錦的花園……”
  “多少宮殿已成今日斷壁殘垣……”
  聲音一頓,阿泰五指一撥巴爾巴特琴的琴弦,琴弦連續震響,仿佛有股奇異的魔力從他的指尖流淌而出,就像月光灑滿庭院,銀飾發出細碎聲響,發出白光的牡鹿從那雜草叢生的庭院中走過,刹那滿庭綻放出雪白的花朵。
  “我沉醉在你的雙眼,早已忘了流逝的時間……”
  阿泰稍稍側過頭,閉上眼睛,那側容英俊得令人屏息,倚詩欄的二樓、三樓房門接連開啟,所有人都被這樂聲吸引,輕手輕腳下樓來。
  那一刻,整樓仿佛都陷入了一場夢境裡,在這音樂之中身不由己。
  裘永思面帶微笑,耳朵裡塞著兩團棉花,腦袋輕輕搖擺。
  後巷內,鴻俊聽完李景瓏所述,滿臉通紅,既興奮又好奇,問:“真的?”
  李景瓏這輩子再也不想朝鴻俊重複一次剛剛說過的話。
  “對誰都不許說!”李景瓏勒令道。
  按理說鴻俊已年滿十六,大唐民風開放,而長安少年十三四歲便算成年了,逛平康裡乃是尋常事,李景瓏平日帶龍武軍部下亦不禁止他們討論。然而在面對鴻俊時,他的內心忽然升起一股奇怪的罪惡感。
  “這麼好的地方,你為什麼不來?”鴻俊問。
  “我當然不來!”李景瓏差點被這句話氣炸了,“我像那種人嗎?”
  莫日根探頭出後院,朝兩人吹了聲口哨,招手示意可以進去了。李景瓏表情嚴肅,示意鴻俊必須守口如瓶,但似乎也沒這個必要。
  “開工了!”李景瓏動動鯉魚妖,說,“你去樓前守著。”
  兩人轉身,快步跑向後院。
  二三樓居然還真的全空了!鴻俊甩出鉤索,與李景瓏飛身上了二樓,莫日根等在二樓靠外側,遞給李景瓏和鴻俊兩團棉花。李景瓏隨即塞進耳朵,鴻俊拿著棉花,一時不知何意。
  李景瓏走在前頭,鴻俊挨到靠樓的柵欄,朝下看了一眼,琴聲如同天籟傳來,倚詩欄中眾人聽得如癡如醉,就像被定住的木偶一般。
  鴻俊:“……”
  阿泰的歌聲裡有著流水般的月光、欣欣向榮的庭院……說時遲那時快,莫日根抓起鴻俊的雙手,把棉花塞進他的耳中,刹那琴聲與歌聲遠離,鴻俊一瞬間就回到了現實。
  李景瓏在前面拖著他,把他拉進了房間,低聲道:“別聽了,快幹活。”
  莫日根守在門外,以免再出意外,鴻俊仍不住往外看,問:“那是阿泰在彈琴?!”
  鴻俊大約能猜到,這多半是阿泰的法術,只是平時在驅魔司中彈琴自娛時,不曾朝他們用過而已。他趴到榻底前朝內張望,李景瓏未曾發現異常,收起劍,過來扛榻,咬牙道:“你不是聽過?”
  “沒有像今天這麼……找到了!”鴻俊發現床底果然有個長條形的布包,忙把它拉出來,卻再次看見了那死人乾癟的頭顱。
  “哇啊——!”鴻俊嚇得大叫起來,大喊道,“又是這個!”
  莫日根在外敲門,李景瓏應聲,示意自己正在裡頭沒事。
  “咦?我為什麼要說又?”鴻俊自言自語道。
  “拖出來。”李景瓏說。
  鴻俊拖出那乾屍之後,李景瓏將床榻放下,這次李景瓏有備而來,並無驚悚,他拆開布條,雙手戴上一副黑色絲綢手套,開始檢查屍體。鴻俊則看得一臉發毛,躲在李景瓏身後。
  “男人,年齡介乎三十到四十之間。”李景瓏說,“你看這衣服,不像商人,也不像官員,興許是名赴京趕考的讀書人……鴻俊?”
  “我不敢看!”鴻俊看見那具乾屍黑黝黝的,大張著嘴,露出牙床,被李景瓏剝了衣服,暴露在燈光照耀下,說不出地噁心,當即汗毛倒豎。
  李景瓏說:“別怕,又吃不了你,你看看,他是被什麼妖吸幹了精血?這不可能是緩慢腐爛的效果。”
  “妖怪就是這房間的主人嗎?”鴻俊突然靈機一動,四處翻找櫃子、抽屜。
  李景瓏說道:“別亂動東西,會被發現的。”
  鴻俊埋頭道:“如果是妖怪,一定會有些隨身的法寶或是邪物,可這兒並沒有。”
  李景瓏沉吟片刻,樓下還在彈琴唱歌,莫日根在外問道:“還沒好嗎?”
  鴻俊翻找以後,說道:“這間房裡沒有妖怪。”
  “我問一個問題,你感覺得到妖氣麼?”李景瓏問。
  鴻俊搖頭,李景瓏沉吟道:“妖一定就在這座樓裡……唯今之計,只好大膽一點兒了,鴻俊,借你鉤索一用。稍後你與莫日根分別到樓兩側去,盯緊大廳眾人,隨時放飛刀……”
  “我的飛刀只剩三把了。”
  “包我身上,定能回來。”
  倚詩欄正廳中,阿泰奏琴,一輪行雲流水般的急催,已到酣時,曲聲如風雲初起,掩去一抹圓月,又如萬葉齊飛,鋪天蓋地。
  “……我在這暴風雨中苦苦追尋……”
  阿泰的歌聲響徹全樓,而就在此刻,轟然一聲,一具乾屍從樓上被繩索捆著脖頸,墜了下來。裘永思與阿泰猝不及防,同時被嚇了一跳,阿泰尚不知發生何事,下意識地轉頭看二樓。
  歌聲戛然而止,廳內上百人怔怔看著那乾屍。數息後驀然爆發出一陣尖叫——!
  倚詩欄內,老鴇駭得狂叫,客人們頓時驚慌失措,樓中產生了大規模的騷亂,尖叫聲此起彼伏,不少姑娘暈了過去。
  而就在這一刻,李景瓏、鴻俊與莫日根從二樓的三個方向同時觀察廳中客人,只見角落裡的一名女子臉色一變,退後一步。
  大廳另兩個角落裡,又有兩個陪伴恩客的女孩大驚,瞥向那女子,繼而三人不約而同,刹那抬眼望向二樓晉雲的房門!
  說時遲那時快,三把飛刀刷然破空而來,射向那些女子!女子尚未意識到自己已暴露身份,卻知大難臨頭,當即以手一揮,綾羅抖開,發出暗淡紫光。孰料那飛刀卻絲毫不懼紫光,帶著烈火射去,刹那沒入女子肩膀!
  “跟著飛刀!”李景瓏喝道,“別讓她們跑了!”
  李景瓏翻過欄杆,飛身落下一樓大廳,這時候廳內早已大亂,阿泰收了琴,與裘永思沖出,莫日根一撐欄杆,以肩膀撞開二樓窗門。
  大廳靠門的女子痛喊一聲,三名女子各自伸手,去抓肩上飛刀,手掌一碰到飛刀卻被灼得狂呼,知道來了高手,當即不敢再戀戰,轉身奔逃。
  其中一名女子看似道行最高,爬窗跳出前一回頭,手指間射出一道火焰,轟然射向廳堂內半空。
  那時鴻俊正從二樓躍下,李景瓏驀然喝道:“鴻俊當心!”
  鴻俊猛地一側頭,火焰從他身邊飛過,目標卻不是他,而是懸在半空中的屍體,火焰一觸乾屍,頓時熊熊燃燒起火,將乾屍燒成灰燼!
  靠門的女子一沖出門外,莫日根便從二樓撞破窗門飛出,身在半空時敏捷彎弓搭箭,唰唰唰連著三箭飛去。
  那女子沖出時忍不住回頭看追兵,不回頭不打緊,這一回頭,脖頸瞬間迎上了飛行箭矢,被射了個對穿,“嗡”一聲在白光裡化作一隻碧眼棕毛的狐狸,張大了嘴,脖頸鮮血狂噴,繼而另兩箭飛來,腹部、腿部再中一箭,當場斃命!
  李景瓏怒吼道:“下手太重了!警告一次!另外兩隻呢?!”
  莫日根落地,一招手,三杆箭唰地飛回,將那狐狸扯得鮮血四迸。
  “我沒想射它脖子!”莫日根無辜地喊道。
  這時間鴻俊收了脖子,也追了出來,倚詩欄中推搡的推搡,踐踏的踐踏,已鬧成一團。
  鴻俊招手,飛刀回到手中,訝異道:“狐狸?”
  “狐妖。”李景瓏說,“去找你的飛刀,快!”
  “在……”鴻俊轉頭四顧,說,“巷子裡頭!”
  “趙子龍呢?!”李景瓏道,“快快!你們怎麼一點默契都沒有?”
  鯉魚妖抓著個錦囊,搖著尾巴跑來,說:“來了來了!”
  李景瓏一腳把鯉魚妖踹了進樓裡,馬上與鴻俊、莫日根兩人前去追蹤另兩隻狐妖。


第16章 夤夜獵狐
  其時阿泰與裘永思已先一步追出,只見另兩名女子逃出平康裡後,分頭逃跑,各自在東市中幻化為狐身,一隻投入了黑暗東市,另一隻跳上房頂,往南方逃去,如同箭入漆黑暗夜,刹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泰與裘永思出了巷子,一個急刹,李景瓏、鴻俊與莫日根追來,不等兩人開口,李景瓏便道:“你們追高處那只,我們追下面的,快!”
  阿泰與裘永思上了房頂,疾追而去。
  李景瓏則與鴻俊、莫日根跑向夜間已歇業的東市最深處。
  倚詩欄內,鯉魚妖跑了進去,眾人還在瑟瑟發抖,一名客人忙喊道:“快去喊巡城的龍武軍……”
  鯉魚妖在人群中一鑽,喊道:“過眼雲煙!”
  說畢它從那錦囊中一掏,再一撒,離魂花粉蔓開,頃刻周遭人等都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哈——嚏!”
  “萬法皆空!”
  鯉魚妖又朝大廳正中高處的案幾上一跳,撒出離魂花粉。
  “哈——嚏!”
  緊接著,鯉魚妖蹦蹦跳跳,從樓梯上了三樓,抖開錦囊,把最後的離魂花粉往廳裡一倒。
  “隔世光陰!”
  “哈——嚏!”
  “大夥兒吃好喝好玩好,我走嘍——”
  鯉魚妖從窗戶鑽了出去,尋鴻俊等人會合,跑了。
  東市內一片寂靜,伸手不見五指。
  李景瓏低聲問:“現在能感覺到妖氣麼?”
  鴻俊低聲答道:“太遠了,快看不見了,方才在那兒閃過一道光。”旋即朝某處一指。
  莫日根雙眼緊盯著黑暗,李景瓏問:“能看見?”
  莫日根眉頭深鎖道:“看不見,太黑了。”
  莫日根眼力極好,背上箭矢更是精鋼淬制,刻滿符文的釘頭七箭,大漠草原中天高曠遠時,一箭可落萬里長空飛鳥。奈何在這漆黑一片的市集中,眼力卻是施展不出。
  “又好像……在那兒。”鴻俊轉向另一邊,眼中充滿了疑惑。
  “長史。”莫日根拍拍李景瓏手臂,說,“你的劍……在發光?”
  李景瓏抽出那長劍,朝向鴻俊所指方位,長劍上符紋便隨之發出微光,亮了起來,鴻俊與莫日根一時都充滿驚訝。
  李景瓏手持長劍,轉向另一個角度,劍上光芒亮了些,繼而又暗淡下去。
  “什麼意思?”鴻俊好奇道。
  “這劍要麼能感應妖氣,要麼就是能感應到你的飛刀。”李景瓏答道,他開始把劍左移,右移,劍身的發光頻率慢慢跟上了他的動作,繼而隨著李景瓏呈扇形的緩慢轉動,保持著穩定的光芒。
  “這狐狸在繞圈。”李景瓏說,“曲折逃出東市,包抄它!”
  話音落,三人散開,沿著三個方位分頭包抄而去。狐狸最是狡猾,何況成妖之身,李景瓏只怕若有顧忌,說不得又被逃了,還得損失鴻俊一把飛刀,當即下了若有必要,便不留情的命令。
  阿泰與裘永思沿著房頂一路追去,阿泰跑得氣喘吁吁,說:“裘兄,你先去吧,讓我緩一會兒。”
  裘永思一臉迷茫:“我陪你的啊,說好我不抓妖的。”
  阿泰:“……”
  阿泰無計,只得勉強跑去,說:“這長史怎麼想一出是一出的?先前也不說好……”
  “嘿嘿。”裘永思伸手,拉著阿泰跳過房頂,“我倒是覺得,這姓李的小子聰明得很呢。光是心思縝密無用,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不如一招破局,扔下那乾屍,廳內狐妖毫無準備,便將露出尾巴,咱倆查了這麼久,不也什麼都沒查出來麼?”
  “可這麼一來。”阿泰喘息道,“就驚動上頭了,他日子不會好過到哪兒去。”
  “莫要鹹吃蘿蔔淡操心了。”裘永思笑道,“說不定人家早就想好後手呢?”
  “我看未必。”阿泰說。
  “哎,出現了!”
  “快追快追。”
  飛刀的光芒一閃,兩人馬上沿著屋頂直追。
  肩上帶著飛刀的狐狸趔趔趄趄,越逃越慢,它的逃跑路線沿著東市,拉開了大半個扇形區域,然則莫日根與鴻俊卻已無聲無息掩來,封鎖了它的去路。只待李景瓏放出信號,便馬上行動。
  那狐狸仿佛感覺到了危險,往空氣裡嗅了嗅,停下腳步。
  刹那李景瓏沖來,無聲無息地在黑暗裡揮出一劍,那狐狸倏然抽身退開,一聲嘶吼,口中噴出煙霧!
  緊接著又是一箭破空而來,射入迷霧,那狐狸眼看再逃不過,索性轟然釋放出強光,只聽女子聲音怒吼道:“無恥凡人!欺人太甚!我礙著你們什麼了?!”
  “殺人償命。”李景瓏冷冷道,“長安豈是你們肆虐之地?!”
  那狐狸轟然從迷霧中沖出,體形已變得足有一丈高大,彈出利爪,朝著李景瓏撲去!
  李景瓏當即抬劍格擋,“錚”的一聲瞬間被打翻在地!他萬萬沒想到狐妖竟能變得如此巨大,看來這妖怪膽大包天,方才不過是想將他們引過來,真正的目的,乃是把他們擊殺在此處!
  莫日根箭矢飛來,釘在那狐狸肩側,然則這只狐妖正是方才倚詩欄中放火燒去乾屍的一隻,道行極高,渾然不懼莫日根的釘頭七箭!
  它的雙目幻化為一片血紅,口中噴出火焰,眼看要將李景瓏燒成焦炭之時,鴻俊一個打滾沖來,將五色神光一抖,罩住兩人!瞬間火焰反沖,狐妖被自己吐出的烈火灼燒面部,痛吼一聲!
  火焰一滅,狐妖驚天動地地撞翻了寂靜無人市集上的攤位,李景瓏反手抱住鴻俊,帶著他就地一滾,躲過倒塌的攤架。
  “長史!”莫日根矮身沖來。
  “我引開它的注意力,你們取它心臟。”李景瓏扔下一句,便從倒塌的攤位下走出。
  鴻俊與莫日根躲在一處瓦礫下,朝外望去。只見狐妖肩上還插著莫日根的箭與鴻俊的飛刀,堪堪站起,體力似已消耗甚劇。
  鴻俊生怕它再噴火,右手一抖最後那把飛刀,左手籠罩五色光芒,預備隨時發刀。莫日根隨手一拍鴻俊,輕手輕腳走開。
  狐妖不住喘息,直視李景瓏,那一刻,鴻俊緊張到了極點。
  李景瓏絲毫不懼,持劍走上前,冷冷道:“妖孽,五十年來大唐驅魔司凋零,今日只要這把劍在,長安就不是你放肆的地方!”
  說畢,李景瓏將手中劍朝著狐妖一指,那狐妖身上飛刀登生感應,亮起強光!狐妖冷笑道:“還真當自己了不得了?不妨告訴你罷,長安已不再是你們人族之地,等著看……”
  莫日根長身立於東市盡頭,木樁高處,彎弓搭箭拉開。
  鴻俊緊握飛刀,手心滿是汗水。
  李景瓏聞言一怔,然而就在此刻,狐妖齜起利齒,朝李景瓏撲來,利爪反射夜光,只要被抓上一記,便要開膛破肚。
  李景瓏虛晃長劍,朝後飛躍,恰恰好這時間裡,馬蹄聲近,一隊龍武軍士兵趕到,為首之人吼道:“何人夤夜放肆!”
  莫日根馬上收箭,鴻俊登時轉頭,李景瓏朝後躍起那瞬間,狐妖卻覷見機會,一擺尾朝著前來的龍武軍士兵沖去!李景瓏怒吼一聲:“快跑——!”
  龍武軍衛士一見這只巨大狐狸,都以為是在夢中,瞬間受到極大震撼,尚未回過神時,狐妖已沖到隊中,霎時人仰馬翻。李景瓏旋即追上去,沿著那狐妖後背一躍,一劍刺下狐妖後頸!
  馬匹嘶鳴四處奔逃,龍武軍衛士摔了一地,李景瓏吼道:“逃啊!”
  衛士們這才連滾帶爬逃開,那狐妖被刺中後頸,狂吼一聲,又是轉身一掀,將李景瓏掀翻在地,鴻俊幾次都無法瞄準,恐怕它傷了李景瓏,飛刀難以出手,眼看狐妖利爪再抓下時,鴻俊只需等待片刻便可出刀,卻不能罔顧李景瓏性命,當即將腰畔碧玉孔雀翎一摘,注入靈力,貼地拋去。
  “別管我!”李景瓏喝道。
  他的劍插在狐妖後頸上,手中再無兵器,抓住一杆龍武軍長槍,抵得一抵那凡兵便被抓成兩半。李景瓏險些就要被開膛破肚時,孔雀翎飛來,迸發出數道神光,“錚錚錚”幾聲擋開狐妖爪子。
  緊接著,鴻俊大喊一聲“著!”飛刀旋轉飛出,李景瓏朝後一仰,狐妖卻早有預備,知道鴻俊定在旁等候偷襲,一個翻身,任憑飛刀紮入腹中不顧,朝著鴻俊沖來!
  李景瓏馬上轉身飛奔來救,鴻俊飛身閃躲,身上法寶都已散了出去,被這麼一抓,定會身受重傷!
  李景瓏猛地抱住鴻俊,將他按下,兩人貼地滑去,避開狐妖撲來的身軀。
  下一刻,另一頭巨獸出現,發出狼嚎聲,兩人都是為之一驚,市集上出現了另一頭蒼灰色的巨狼!那龐然大物個頭足有一人高,奈何與狐妖相比起來卻小了不少,它從側旁屋頂上撲下,一口咬住了狐妖的側頸,犬齒深深地紮了進去!
  “這是什麼?”鴻俊震驚了。
  “趁現在!”李景瓏喝道。
  鴻俊瞬間回神,雙手劍指一劃,兩把飛刀帶著狐妖的血液迸出,灑了漫天血液,飛離,回到他的指間。
  狐妖從他們頭頂飛過,緊接著鴻俊兩手各持一飛刀,雙手齊撒。
  “中!”
  兩把飛刀光芒閃爍,一帶寒冰、一帶烈焰,劃過短短距離,擦過李景瓏面前,帶起幾縷髮絲,“唰”一聲正中狐妖胸前心臟處!寒冰迸發,烈焰焚燒,狐妖心臟驀然炸開,化作一個燒焦的血洞,周遭還掛著冰晶!
  它身在半空,仍不住掙扎,雙目中血紅光芒暗淡下去,身軀飛速縮小,“唰”一聲變成了巨狼口中銜著的一隻小狐狸,身上的兩把飛刀、數杆箭矢、一把劍相繼噹啷啷不絕落地。
  巨狼“噗”的一聲將小狐狸吐出口中,靜靜看著鴻俊與李景瓏。
  李景瓏把鴻俊拉起來,鴻俊突然說:“是莫日根?”
  巨狼發出“猢”的一聲,狼嘴咧開些許,眼裡似有笑意。
  龍武軍衛士們方紛紛震驚起身,李景瓏朝鴻俊示意,這邊的事待會兒再說,先過去察看。
  “李校尉!”眾人紛紛問候,那表情較之李景瓏在龍武軍中時,已有明顯的不同,眼神一時既驚又懼,欽佩之意,一覽無餘。裡頭還有不少他從前的老下屬。
  李景瓏挨個詢問,確認沒有人受傷,回頭看鴻俊,問:“魚呢?給他們聞點兒離魂花粉。”
  鯉魚妖這才拖著個錦囊過來,說:“沒了。”
  李景瓏:“……”
  “哇啊!妖怪——!”眾人又嚇得夠嗆。
  “三千二百兩銀子!一次就沒了?!”李景瓏頓時形象全無。
  鯉魚妖忙據理力爭道:“你們上次吸了三兩半,袋子裡頭剩不到八錢……”
  李景瓏想起來了,只得作罷,眾人見李景瓏在罵一隻妖怪,當即又充滿了震驚。
  “今夜發生之事,除胡統領外,誰都不要說。”李景瓏只得囑咐道,“明日我會去龍武軍親自稟告。待會兒若還有響動,通知弟兄們,誰都不要管。”
  眾人便紛紛點頭,李景瓏人力離魂花也不知道能不能奏效,只得自認倒楣,到時再設法補救。
  “那麼……”
  龍武軍走後,李景瓏看看鴻俊與那巨狼,說:“我看看,受傷沒有。”
  兩人都無事,鴻俊只是摔在地上時手肘擦破了點皮,鴻俊自打下山后,還是第一次這麼激戰,一時半會兒尚未回過神來。
  此時遠處升起一枚火球,如同煙花一般,眾人馬上轉頭。
  “抓到了。”李景瓏說道,“走。”
  “你騎我背上。”莫日根幻化的蒼狼見鴻俊有點累了,便說道,“我載你過去。”
  鴻俊騎上蒼狼背脊,被它載著朝北面跑去,李景瓏跟在後頭快步行走。
  “莫日根?”鴻俊低聲問。
  “嗯?”蒼狼停下腳步,稍稍回頭。
  鴻俊示意它繼續,問:“你是妖嗎?”
  “算是吧。”蒼狼答道,“族中已有近百年未曾出過擁有蒼狼變化之身的人了,我也不知道我算什麼,別告訴阿泰他們。”
  蒼狼似乎不想讓李景瓏聽到太多,到得一處院前,弓身一躍,上了院牆,跳上屋頂。
  是時長安烏雲漸開,月光朗照,蒼狼便載著這少年,無聲無息地沿著屋頂奔跑。
  “你不會來收我吧?”蒼狼突然說。
  鴻俊笑了起來,湊近它的耳朵,說:“我也有一半是妖族。”
  “嗯?”蒼狼似乎十分意外,抖了抖耳朵,說,“可我覺得你不像。”
  “我爹是只……”
  “噓。”蒼狼答道,“不必多說,我爹說過,妖與人並無多大區別,只有善惡之分。”
  蒼狼停下腳步,站在屋頂上,四處張望,發現了地上的血跡,找到方向。
  “鴻俊。”蒼狼又問,“你見過一頭發光的白鹿嗎?”
  鴻俊“嗯?”了一聲,從前他都在太行山上住著,鹿是不少,卻未曾見過蒼狼所描述的白鹿,回答後蒼狼又不說話了。
  “我來長安,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找它。”蒼狼說道,“如果有白鹿的下落,記得提醒我一聲……”
  莫日根變成蒼狼後,背上還系著皮制挎帶與弓、箭囊。狼背上不好騎,鴻俊幾次險些滑下去,只得以手緊緊揪著那挎帶。
  遠處光芒連閃,已靠近皇城,蒼狼便讓鴻俊下來,緩慢站起,變回莫日根。鴻俊還在回頭看李景瓏,李景瓏不知從何處弄了匹馬,策馬過來,抄了條近路追上兩人。
  “來了來了!”裘永思與阿泰扒在一堵牆外。
  鴻俊問:“我的飛刀呢?”
  阿泰一臉無辜,指指裡頭。
  裘永思說:“我們用火球打傷了它,結果它跳進皇宮裡去了……”
  阿泰:“是我用火球打傷了它,裘兄,你根本什麼也沒做呢!”
  “……我倆不敢貿然追進去。”裘永思又解釋道,“生怕又給長史闖禍,便說待你們來了先問問。”
  李景瓏也到了,翻身下馬,得知狐狸逃進皇宮以後,頓時就蒙了。
  “你們……”李景瓏差點被活活氣死,“這樣都能被逃了?”
  “還沒逃呢。”阿泰說,“這就進去給您逮回來?”
  狐妖逃進了皇宮,這麼大的興慶宮,要怎麼找?李景瓏眉頭深鎖,打量阿泰與裘永思,兩人只是現出笑容,互相之間仿佛心照不宣。那一刻李景瓏明白了他倆的用意,不得不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兵分兩路,其中一隻逃往東市,乃是對他們行誘敵之計。另一隻,則逃往可能會有救兵的地方,也就是說,這救兵在皇宮裡?阿泰與裘永思顯然未下重手,只是一路尾隨,想看看它究竟要逃往何地。
  也就是說,皇宮內極有可能也有妖怪潛伏。
  但鴻俊的飛刀還釘在狐妖身上,答應了他的事,就一定得設法辦到。
  李景瓏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耳朵卻突然捕捉到一聲極其細微的清響。
  夜間萬籟俱寂,深秋蟲鳴隱去,長安未起風,就在那遙遠的近乎百步開外,一聲清響尤其清晰,乃是狐狸躲在興慶宮後殿屋簷上,飛刀觸碰瓦片之聲。
  鴻俊正要開口,李景瓏卻做了個“噓”的手勢,屏息靜聽,又聽見一連串細碎聲響。
  “它沒有走遠,就躲在後殿屋頂,在拔你的那把飛刀。”李景瓏極低聲道,“我聽見了。”
  “沒有用。”裘永思搖頭道,“一靠近它,它就跑了,狐妖太精。皇宮裡萬一鬧出什麼事來,收拾不住的。”
  李景瓏解下背上那把弓,眾人都充滿驚訝地看著他。
  “我的箭乃是凡兵,殺妖不行。”李景瓏朝莫日根說,“借你的箭一用。”
  莫日根簡直難以置信,說:“你能射中?!”
  鴻俊從小玩飛刀,自然知道有多艱難,先前李景瓏說的聲音,其餘四人根本什麼也聽不見,但就算有,百步開外,鴻俊也絕無可能單靠聽聲辨物便一刀中的。
  “試試看。”李景瓏在一片黑暗裡輕輕地拉開了長弓。
  他側著頭,努力分辨百步外的聲音,少時他的騎射之術乃是百裡挑一,亦常以飛將軍李廣之後自詡,奈何光陰流逝,多年受人白眼。他沒有機會上戰場,平日裡更將表演式的射技,視作給達官貴胄看的耍猴戲,等閒不願施展。
  久而久之,一身技藝也早已不被人提起,李氏淵源無法自證,更成了長安的笑柄。
  此刻他亦十分緊張,開弓的一手仍在微微發抖。
  興慶宮後殿頂上,那狐妖仿佛感覺到危險,望向高牆後無邊無際的黑暗,抬起爪子,朝後稍稍退去。
  “先回去吧。”鴻俊在黑暗裡小聲說道,“能找到的,長史,我還有兩把呢,不礙事。”
  李景瓏深吸一口氣,再次拉開長弓,側頭望向鴻俊,與他對視,這一刻,他的耳中傳來瓦片的輕輕碰撞聲。
  刹那間李景瓏果斷松弦!
  一箭無聲無息飛出,刷然破開宮內攔路殘柳,一聲清響,枯葉飛揚,如同流星般平地而起,飛過百步之遙,百步外那狐狸無聲無息,被射中腹部,噴出血液。
  半晌不聞哀鳴,李景瓏疲憊地歎了口氣,再看鴻俊時,眼中有愧疚之色。
  “太久沒練,手生了。”李景瓏眉頭深鎖,眼中盡是焦慮之色,只想把手中弓摔成兩截。
  眾人正要安慰長史你今天晚上已經做得很好了的時候——
  ——那狐狸沿著殿頂滾了下來。
  後殿池塘內一聲水響。
  “中了?”莫日根震驚道。
  “中了。”鴻俊說,“我進去找。”
  鴻俊馬上甩出鉤索,翻進院牆裡,眾人都怔怔看著李景瓏,一時無話。
  “找到以後馬上出來!”李景瓏囑咐道。
  片刻後鴻俊翻了出來,扔出第三只狐狸,只見它被箭矢透右胸而過,業已奄奄一息。李景瓏松了口氣,笑道:“答應了你會把飛刀找回來的。”
  李景瓏從未當著眾人笑過,這麼一笑,反而讓氣氛有點尷尬,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阿泰與裘永思一時還不大能接受這夜所發生的事,當即傻眼。
  “你笑起來挺好看的,長史。”鴻俊笑道,“不要總是板著臉嘛。”
  李景瓏不自然地咳了一聲,冷冷道:“走罷,回去再議。”
  眾人便跟著李景瓏回驅魔司去。


第17章 誘妖之計
  翌日清早。
  “待會兒不要說話。”李景瓏把鴻俊叫起床的時候特地叮囑道。
  秋意漸濃,天井邊上種的楓樹已變紅,梧桐卻仍呈現出蔥翠之色,紅綠相映,池塘倒映著藍天白雲,頗有色彩斑斕之意。
  兩具屍體,一隻重傷狐狸,並排放在天井中,最後那只看似年紀最小,渾身傷,先是被鴻俊的飛刀斬入肩骨,再被阿泰的火焰燒焦後腿,焦黑毛皮龜裂,露出血肉。最後李景瓏射的那一箭則近乎致命,穿透了它的小腹,再從後背刺過,莫日根的箭上帶有倒鉤,只能連著箭羽反向扯出,扯得那小狐狸哀嚎不休。
  最後是鴻俊給它上了曜金宮的止血靈藥,小狐狸才撿回一條命來。
  “這只道行最高。”裘永思在天井裡踱了幾步,指向最大那只,說道,“這只出門就被莫日根殺了,尚不清楚。這只活著的最嫩。”
  那小狐狸緊閉雙眼,一動不動。
  “我是不是該把你送到胡統領面前,讓他看看你如今的模樣,晉雲?”李景瓏側頭端詳那小狐狸,說道,“很痛是不是?”
  小狐狸陡然睜開眼,卻轉過頭去。
  “晉雲、荼英、紫瑩。”李景瓏扔下一疊紙,上頭是昨夜倚詩欄裡失蹤的三名姑娘的賣身契,“祖籍信陽,年方十六,同鄉三人結伴來到長安,為謀一處安身之地。”
  “你若僅僅是一隻天地間的靈物,修煉脫胎為人,一心向善,倒也罷了,我頂多就是將你逐出長安。”李景瓏頓了一頓,坐在前廳外的廊下臺階上,注視那小狐狸雙目,一字一句道,“可是,你們為什麼要殺人呢?”
  小狐狸不答。
  “屍體是誰的?”李景瓏冷冷道,“說。”
  小狐狸依舊保持沉默。
  “你不說,我自然也能查出來。”李景瓏又道,“現在,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告訴我,那人是誰殺的。”
  小狐狸仍然沉默,裘永思說:“我看要麼就把它殺了吧。”
  漫長寂靜後,李景瓏說:“結案罷,永思你寫呈文,明天一早我去遞交楊相。今日我們就先把它交給胡升,想必他已接獲昨夜軍報了,也算有個交代。餘下的,讓他自行處置罷,待會兒咱們各自出門走一遭,先把它關起來。”
  莫日根將那小狐狸關在一個籠裡,擱在側院,裘永思往籠子周遭貼滿了符紙以防它逃脫,然而這舉動純屬多餘,這小狐狸縱然想逃,也沒有力氣了。眾人圍聚時,阿泰皺眉道:“它會相信麼?”
  鴻俊:“?”
  “現在可以說話了。”李景瓏朝鴻俊說道。
  鴻俊正想問個究竟,李景瓏卻主動道:“將它送到龍武軍去,再隨時監聽動向,比起在皇宮中大海撈針般地查一隻妖,要簡單多了。”
  莫日根說:“可是萬一無人來救它怎麼辦?”
  鴻俊這才明白過來,心道好聰明!李景瓏方才只是為了騙過那小狐狸,假裝此案已結,真正目的卻是為了引出更多的妖怪!
  “你們要引蛇出洞!”鴻俊說。
  廳內四人無語,李景瓏點頭朝鴻俊說:“嗯,聰明。”
  片刻後,李景瓏又說:“一定會有人來救,至不濟,也是殺它滅口。你看,它很聰明,知道什麼也不說才能活下來。它的同夥一定也知道這廝聰明,不會讓它活太久,以免洩密。胡升若是放了它,便更簡單了,咱們只要追蹤即可。”
  鴻俊腦子已經不夠用了,有種錯覺,仿佛面前這幾個人才是大妖怪。
  “這一定是個大案。”裘永思說。
  “行動吧。”李景瓏說道,“希望能順藤摸瓜,抓個大的。”
  阿泰、莫日根與裘永思此刻再看李景瓏的眼光,已與數日前有了天翻地覆的不同,尤其是在李景瓏昨夜露了那一手後。李景瓏言畢起身,數人要跟,李景瓏卻說:“你們休息吧,我與鴻俊去還貓。”
  “我再去給大夥兒弄點兒離魂花粉。”裘永思笑道。
  李景瓏看了裘永思一眼,點了點頭,讓鴻俊抱著獅子貓,跟自己離開。
  兩人一走,餘下三人表情便變得不一樣起來。
  “昨夜你們沒看見。”莫日根說道,“第二隻三尾妖狐出現時,他倒是豁出了性命在保護鴻俊與衝撞進來的龍武軍衛兵。一個凡人有這膽量,著實不容易。”
  阿泰想了想,在天井內踱了幾步,說道:“說不定,他還真能收了妖王呢?”
  裘永思蹲在廊下,無奈道:“就這一個案子,你們是不是言之過早了點兒?”
  “前幾日我都想走了!”阿泰簡直鬱悶至極,叉腰答道,“你們知道我有多絕望嗎?啊?人生就不能有點期待嗎?”
  “哇,吐火羅娘炮。”鯉魚妖剛睡醒,正在翻池塘邊的魚食吃,問道,“你們仨原來是一夥的?”
  三人倒是忘了隔牆有耳,一瞬間都愣住,這下麻煩大發了。
  阿泰靈機一動,說:“子龍兄,您喜歡什麼樣的魚?我給您買一條去?”
  鯉魚妖吃著魚食,說:“那倒不用,我要戒欲修行,我們家鴻俊還得仰仗各位多照顧。今天的話,我一定會守口如瓶。”
  眾人這才松了一口氣,鯉魚妖又說:“但是……”
  三人的一顆心隨之又提了起來。
  只聽鯉魚妖又續道:“大夥兒現在這麼亂七八糟的,連抓個狐狸也不能一條心,又打算怎麼對付長安妖王?”
  “哎,魚兄。”阿泰說,“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我們也是好心怕李長史受傷喪命……”
  “眾生平等。”鯉魚妖說,“當年放生我的和尚說了,人也好,妖也罷,都有自己想守護的東西,是不是這個道理?”
  三人便不說話了。
  裘永思說:“確實得找個機會,我看呐,也不必瞞他了,不如好好與長史談談,大夥兒攤開來說。”
  鯉魚妖吃完魚食,自言自語道:“幫鴻俊洗衣服去。”於是拖著個搓衣板,架到井邊,翻了鴻俊的襯衣襯褲出來,搭著開始搓襯褲。
  三人被這麼一說,不由面上發燙,當了這麼久的驅魔師,見識眼界竟還不如一條鯉魚,當即好生無趣。
  清晨,李景瓏走在前,鴻俊抱著貓跟在後頭,先去秦國夫人府還貓。
  “注意觀察秦國府上的人。”李景瓏朝鴻俊說道,“一個人的神色,有時能看出許多資訊。”
  鴻俊現在對李景瓏既是欽佩,又覺得他不容易。以前是怎麼混成那樣,到處被人欺負的?當真不解。但重明曾經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許多事,倒也不必強求。
  “可趙子龍常說我沒眼色。”鴻俊說。
  李景瓏只得答道:“人生在世,難得糊塗,也挺好,罷了,不必強求。待會兒你少說話罷。”
  李景瓏與鴻俊抱著那貓一進秦國夫人府,門房便大叫一聲道:“青兒回來了——!”
  “快快快!青兒回家了!”
  那場面尤其轟動,就連李景瓏都十分尷尬,管家親自出來迎,李景瓏問:“是這只……”
  還沒問完,那貓便被管家搶了過去,管家大喜道:“就是它就是它!哪兒找到的?!”
  一時間府上如迎陛下親臨,就差歌舞喧嘩吹吹打打,眾侍婢、小廝,歡天喜地地將那貓送到正廳外,管家把貓恭恭敬敬捧上主位,還加了個綺羅軟香墊,又將翡翠食盒捧來,裡頭乃是海參鮰魚等佳餚,另一個鎏金夜光碗擺好,親手持和田玉瓶,注入清冽泉水。
  那貓在驅魔司裡吃了兩天鹵汁拌飯嘴裡正淡出個鳥來,回到府上便大嚼大吃。簡直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快來給李校尉磕頭!”管家喊道。
  於是侍婢雲集,在廳外排開,朝著裡頭三拜。
  李景瓏:“……”
  “他是李長史。”鴻俊替他解釋道。
  李景瓏那臉色極其難看,起身要走,管家忙道:“夫人進宮去了,請務必待夫人回來親自道謝。”
  李景瓏擺手道罷了罷了,正要叫鴻俊走人時,鴻俊早飯還沒吃,見桌上有點心,便揀了些狼吞虎嚥起來,早已將李景瓏的囑咐忘到了九霄雲外。
  “好吃……唔……”鴻俊吃了又喝茶,李景瓏只得朝管家說:“這是我下屬。”
  “人中龍鳳!人中龍鳳!”那管家若非顧忌身份,看樣子恨不得親自跪下來給兩人磕頭,又上前拉著李景瓏的手,說道,“這次當真要感謝李長史了,沒想到是您救了我們一命……唉……”
  那管家向來是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前幾日李景瓏過來問了一圈,府上只懶得搭理他,沒想到居然還真找回來了。激動之下,當即語無倫次,又戳了下李景瓏心病。
  李景瓏眼光掃過府內,見既無疑神疑鬼的侍婢,也無形貌怪異之人,尚無發現,便催促鴻俊趕快吃,吃完火速滾蛋。
  鴻俊正喝茶,示意李景瓏稍等,第一次吃到這麼好的點心,又抓了幾個。
  “在下馬上為您準備,送到驅魔司去!”管家忙道。
  李景瓏簡直頭上冒煙,岔開話題道:“這只貓跑出去時,府上是不是有客人?”
  “那夜乃是貴妃、虢國夫人與楊相到訪。”管家說,“當時府上正忙得一團亂,唉……”
  李景瓏驀然眉頭一擰,鴻俊也聽見了,停下了咀嚼的動作,瞥李景瓏。
  “吃完就走。”李景瓏說道。
  管家還要留客,李景瓏卻擺手,帶著鴻俊一路出來,管家又要封金銀感謝,李景瓏終於忍無可忍,在大門前轉身,朝管家說道:“舉手之勞,沒什麼好謝的。”
  說畢,李景瓏又朝鴻俊說:“邊塞上為大唐浴血奮戰的將士,一個月不過二兩銀子軍餉,倒是活得不如秦國夫人家的一隻玩寵。若說這錢是祖上蔭庇,旁人倒是無從說起,只不知這些花費都從哪兒來。”
  管家冷不防被這麼刺了一句,頓時有點兒訕訕,正要大罵李景瓏時,二人卻已出了府去,只得不與這刺頭一般見識。
  “就你這本領,也只能找找貓了。”管家陰陽怪氣地說道。
  李景瓏只當聽不見,又與鴻俊往大理寺去查宗卷,鴻俊掏出懷中點心,遞給李景瓏,說:“喏。”
  “我不吃民脂民膏。”李景瓏說。
  “這叫民脂民糕?味道真的很好。”鴻俊說,“嘗嘗?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吃,你怎麼總是口不對心,這樣不好……”
  “不是口不對心,真的不吃!”
  兩人在街上拉拉扯扯,李景瓏根本拿鴻俊沒辦法,又下不了手揍他,長安街上還有不少百姓看著,看這樣子,只恐怕不多時又要議論,為息事寧人,只得接過。
  鴻俊帶出來的點心,乃是一層水晶糯米裹著蛋黃、乳酪、桂花與初夏花蜜蒸就的“金團”,李景瓏嘴上說不吃,肚子終究餓了,於是最後還是接過,吃起了民脂民膏。
  “很好吃吧。”鴻俊說道。
  李景瓏:“唔。”
  李景瓏與鴻俊走過長街,李景瓏還不時抬眼瞄四周,生怕被人看見。
  李家昔年雖有些家底,飲食卻也比不上楊氏姐妹府中考究。李景瓏一邊心道做得確實不錯,一邊思考管家先前所言。
  “你說,那大妖怪會不會就在皇帝身邊?”鴻俊又問。
  李景瓏眉頭深鎖:“若當真如此,陛下就危險了,萬一……”
  “那倒不會。”鴻俊轉了個身,站在巷子一側,停下腳步,不動了,又朝李景瓏說,“人間天子受紫微星庇佑,哪怕道行再高的妖怪,也無法對天子直接施法。不過這妖怪,是楊丞相呢?還是虢國夫人?要麼是貴妃?”
  “不可能。”李景瓏想也不想便答道。
  “為什麼不可能?”鴻俊茫然問,“這不是很合理嗎?”
  鴻俊那話瞬間一語驚醒夢中人,李景瓏竟半晌作不得聲。
  這個猜測簡直擊穿了李景瓏的認知,國君身邊,丞相或貴妃姊妹是妖怪?!李景瓏看看鴻俊,又說:“走啊,你總站這兒不動做什麼?”
  鴻俊看看旁邊的面攤,又看李景瓏。
  李景瓏:“……”
  鴻俊:“你看這麵條做得多好啊,長史,你就不想嘗點兒嗎?”
  攤後,老闆正在拉麵,黃澄澄的麵條拉好下鍋,在沸水裡滾過,起鍋後澆上鹵豬蹄、黃豆、豆腐乾等澆頭,撒一把配料,香味撲鼻。
  “你不是才吃過點心嗎?”李景瓏說,“怎麼又餓了?”念及方才鴻俊那手段,見了吃的就走不動路,再拒絕他恐怕又要被笑話,忙道:“好好,吃吃吃。”
  李景瓏點了面坐下,正好思考消化下訊息。
  兩人坐下時,李景瓏簡直烏雲罩頂,現在想起來,那貓的一系列行動,仿佛在暗示他們什麼,可惜它不會開口說話,聞過離魂花粉後又似乎忘了許多事,大多只能靠猜。
  若楊家有人是妖,此事非同小可,或者說,楊國忠兄妹等人全是妖怪?李景瓏甚至不敢再想下去,然而想著想著,注意力又集中到了鴻俊身上。
  鴻俊已開始吃第三碗了。
  “你平時都吃這麼多嗎?”李景瓏問道。
  “我正在長身體的時候。”鴻俊一臉茫然道,“多吃點怎麼了,又沒吃你家米。”
  李景瓏無言以對。
  “來日若誰養你,賺的錢還不夠你吃的。”李景瓏轉過視線,不自然道。
  “我自己養自己。”鴻俊倒是實誠,又說,“我爹給了我不少錢呢,我的目標是把全天下好吃的都吃一遍,人間的東西太好吃啦!”
  “人間?”
  “……”
  鴻俊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李景瓏倒是識趣,不再追問下去。
  “你們都有錢。”李景瓏數出通寶付帳,讓他不要再吃了,吃太多怕撐著,鴻俊要付,李景瓏卻不讓,說道,“都是有錢人呐——一兩花粉八百兩銀子,若非富家子,也不會當驅魔師。”
  離魂花粉的三千二百兩還沒著落,自己又把所剩積蓄全花在驅魔司複建上,這下被鴻俊一吃,起碼吃掉兩天伙食費,還得等下個月發俸祿,李景瓏簡直是愁容滿面,卻總不好朝鴻俊說,只好咬咬牙自己扛了。
  剩十二個銅錢,這幾天只要別再下館子,在司裡吃飯,今天是廿六……撐到下月初五應該問題不大。
  大理寺中,鴻俊尚是頭一次來,本以為是個寺廟,卻發現是座尋常官府。官吏來來去去,正堂陰暗壓抑,遠處還傳來連聲慘叫。戾氣極重,進來便讓人覺得周身不自在。
  按理說抓到妖怪,發現屍體,這案就該告一段落,但李景瓏總覺得狐妖燒掉乾屍的行徑十分可疑,定不想他再追查下去。貓也好,狐妖案也好,個中疑點甚多,越是這樣,就越不能結案,總隱隱約約有預感,背後還有更多錯綜複雜的謎。
  兩人在後宗卷室裡查了半天,鴻俊突然說道:“你看看這個?”
  鴻俊現在已大致能跟上李景瓏的某些思路,許多事兒看似尋常,底下也許還有更不尋常的內情——三名從鞏縣前來長安應考的讀書人,在長安酒樓中數日花用,並未結帳便跑了,店家收不到錢,是以報了大理寺。根據描述,年齡在三四十之間。
  “提走。”李景瓏抽出那張紙,出來辦手續,將此案從大理寺轉到驅魔司。文吏一看案子就哈哈大笑,嘲諷道:“你們驅魔司,除了找貓就是追債?”
  李景瓏也不與他一般見識,蓋過印便走了,又帶著鴻俊往龍武軍去。
  龍武軍外校場甚為廣闊,昔年尉遲敬德為李世民設玄甲軍,曆百餘年變遷,分為“神武”與“龍武”兩支。中途遷往洛陽,再遷回長安,校場依舊十分氣派。上午士兵們正在場上演練,莫日根、阿泰與裘永思早已帶著籠子到了,李景瓏便讓鴻俊陪他們在外等候,自己提著籠子進去見胡升。
  “哈哈哈,李景瓏抓到妖了,看看看!一隻狐狸!”
  龍武軍士兵仍不時在旁笑話,想必李景瓏是在外頭隨便抓了只狐狸,煞有介事地貼上符,裝神弄鬼一番,再過來請功。
  “看來咱們的長史大人,當真是不受同僚們待見呢。”阿泰笑道。
  莫日根眉頭深鎖,似乎為李景瓏的處境十分焦慮,答道:“按理說這麼聰明的人,應當懂得變通,左右逢源才是,怎麼有些事兒就不開竅呢?”
  “凡人也有凡人的煩惱嘛。”裘永思說道,“自己的結,只能等他自己去解。”
  鴻俊天天聽他們打機鋒,簡直是聽得雲裡霧裡,忍不住道:“你們就不能把話說清楚點兒嗎?”
  三人望向鴻俊,都是詭異地一笑。
  “懂得越少,煩惱就越少。”阿泰認真注視鴻俊,以手中那把藍色鎏金摺扇輕輕托起鴻俊下巴,充滿挑逗地一笑,說道,“哥哥們替你煩惱,不好嗎?”
  “別理會他。”莫日根煞有介事地搭著鴻俊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身邊。
  裘永思說:“莫日根,你這可就不對了,居然與長史大人搶人?”
  莫日根笑了起來,答道:“他像我家小弟,這又怎麼了?”
  “你還有個弟弟?”鴻俊詫異道。
  “我有四個弟弟,兩個妹妹。”莫日根答道。
  鴻俊萬萬沒想到莫日根居然是家中老大,難怪這麼有大哥哥的感覺。
  阿泰又溫和地問道:“今天早上發生了什麼?”
  鴻俊想了想,把上午之事大致說了些。是時龍武軍士兵過來,在校場旁驅逐眾人,說道:“喂!刀槍不長眼,別蹲在校場上了,都走都走!”
  鴻俊身著到了長安後隨便買的一身衣服,阿泰雖然衣飾華貴,卻是胡人,莫日根則作獵戶打扮,裘永思又是一名文士。這四人站在一起,怎麼看怎麼奇怪。聞言各自退了些許,士兵走開時又朝餘人嘲笑道:“李景瓏帶的怪胎手下。”
  這話引起一陣哄笑,鴻俊眉目間便現出怒意,走上兩步,卻被莫日根一按肩膀。
  “做啥?”裘永思說,“你倆別多管閒事了。”
  莫日根倒是不說話,摸出一枚銅錢,扔給阿泰,阿泰一臉疑惑,莫日根拿起武器架上一把長弓,抽出三支箭,掂了掂,站在校場中央。
  其時,李景瓏述完昨夜之事,胡升滿臉震驚。
  “你……此話當真?!”胡升道。
  李景瓏答道:“難不成我還與昨夜目擊證人串通了來騙你不成?”
  胡升道:“可這……簡直是匪夷所思!你的意思是說,這狐狸就是倚詩欄中一女子?”
  “是狐妖。”李景瓏冷冷道,“也即是您常去光顧的那位晉雲。”
  “胡言亂語!”胡升道,“李景瓏,你……”
  李景瓏答道:“信不信由你,這妖怪我交給你了,屆時倚詩欄中三名女孩失蹤案發,大理寺查來查去,總會查到你頭上。”
  胡升驀然意識到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他與晉雲相好,這事兒雖然並未宣揚,可倚詩欄中老鴇、伴當、姑娘們都沒少見過他,晉雲平日裡一定也朝其他人說過。房中還有自己贈予她的香包等物,最後定會查到自己的頭上。
  李景瓏來了這麼一招,簡直逼得自己進退兩難。
  “好啊,小飛將軍。”胡升反而笑了起來,說道,“從前當真是小覷你了。”說畢眼睛骨碌碌朝那狐狸轉,心下轉過無數個念頭。雖不知李景瓏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晉雲下落不明是肯定的,大理寺一查,自己定被天天纏上,難以脫身。
  若真指為妖呢,屆時把這狐狸當著大理寺的面一殺就完了,還可借機解釋,自己是協助李景瓏捉妖,橫豎有他在前面頂著,便可脫了官員嫖宿之罪。
  “行。”胡升說道,“大理寺若找過來,便由本官解釋罷。屆時說不得他們還得去找你。”
  李景瓏隨口道:“結案自然由我來,只待開查罷了。”
  其時外頭又傳來喧嘩聲,李景瓏眉頭一皺,湊到窗前看,胡升道:“你帶了人過來?”
  李景瓏忙推開門,快步走去。只見校場上圍得水泄不通,乃是莫日根與一名校尉正在比試箭術,塵埃落定,莫日根箭箭中靶心,龍武軍鴉雀無聲。那校尉每次射中,卻都是哄堂大彩。
  射完三支箭後,莫日根又抽三支,朝阿泰示意,又朝眾人朗聲道:“射靶比不出意思,換我們小弟來兩招?”
  阿泰手中拈一摺扇,摺扇上置一銅錢,手上輕輕一抖,說道:“去!”
  那銅錢飛向空中,嗡嗡作響,鴻俊會意,手中扣著的飛刀一拋,喝道:“中!”
  飛刀射去,“叮”一聲擊中銅錢,銅錢嗡嗡嗡瘋狂旋轉,在日光下轉成一個耀眼光球,朝著校場角落飛去!
  那校尉知道莫日根打算射銅錢,剛拉開弓,卻完全無法捕捉銅錢的飛行軌跡,手中不住發抖。
  緊接著鴻俊又出一飛刀,那飛刀先是射中房檐上瓦當,再倒飛回來,第二次打中銅錢,銅錢“嗡”的一聲發出震耳嗡鳴。
  刹那鴉雀無聲,第三把飛刀脫手,攔住銅錢去路,朝它一撞,又一聲響,將它送上數丈高空!
  “輪到你們了。”鴻俊抬手將飛刀一收,笑道。
  莫日根早已拉好長弓,校尉彎弓搭箭,額上汗水滑下,兩人同時抬頭,望向那嗡嗡響的銅錢,此時銅錢已成一小黑點,只待它一落下便將同時放箭!
  銅錢越飛越高,莫日根嘴角現出一絲微笑,正要松弦時,倏然一旁飛來一箭,刷然直追而去,錚然射穿銅錢中方孔,帶著它直墜而下,“噔”一聲牢牢釘在校場角落。
  校場中上千人同時轉頭望去,只見李景瓏手握長弓,與胡升並肩站在龍武軍衙門臺階高處。
  “走!”李景瓏說道,“逞勇鬥狠,有多大意思?”
  屬下們便各自收了武器,跟著李景瓏,大搖大擺地離開。李景瓏面色陰晴不定,一路都不說話,鴻俊正惴惴不安,回到驅魔司時,李景瓏又朝一眾屬下說道:“你們是驅魔師,技藝本就高了凡人一頭,贏他們很光彩?”
  眾人一時訕訕,心道還不是為了給你出氣,不領情罷了,便各自散去。李景瓏又說:“今夜開始,前往龍武軍駐地埋伏,預備伏擊大魚。”
  “好——”
  “遵命——”
  裘永思使了個眼色,意思是看吧,馬屁拍在馬腳上了,鴻俊卻撓撓頭,笑了起來。
  當夜烏雲籠罩,李景瓏將一天調查所得朝眾人吩咐後,帶著眾人來到龍武軍駐地。


第18章 北郊行宮
  驅魔司現在已養成了午覺睡到傍晚,夜間行動的習慣,正所謂日夜顛倒,長生不老,大夥兒白日裡盡是呵欠連天,包括鴻俊在內,每到二更時,反而精神百倍。
  裘永思與鴻俊坐在瓦簷頂上,此處能將整個龍武軍收於眼底。阿泰在胡升房外守著,莫日根則蹲在後院與胡升房的牆上。
  入夜時胡升房中仍亮著燈,龍武軍駐地住著不少將士,胡升雖在城內有宅,卻依舊常與部下們同吃同住。這夜不知為何,頗有些心神不定,走過來,又走過去,時不時看看那貼滿符籙的籠子。
  “你從哪兒來?”胡升雖不相信那小狐狸乃是晉雲,卻見其傷重,著實有些可憐。
  那小狐狸答道:“胡統領,放了我吧。”
  胡升“哇”的一聲大叫,充滿了驚恐。
  房外,莫日根與阿泰都聽見了,正要上前時,李景瓏卻站在院內,朝兩人示意,不要進去,沒關係。
  “在這兒等著。”李景瓏低聲說,“除非它跑了,否則不要輕舉妄動。”
  說畢李景瓏飛躍上牆,再往高處跑去。
  “你你你……你會說話?”胡升恍若在夢中,外頭有龍武軍衛敲了敲門,問道:“胡統領?”
  胡升忙道沒事,打發了守衛,端詳那小狐狸。小狐狸兩隻眼裡淚汪汪,低聲道:“胡統領,我知道你一心待我,我也曾想過……若我不是妖……”
  “你、你、你……”胡升不住後退,眼中滿是恐懼。
  “我姐妹三人,曾在信陽修煉。”那小狐狸稍靠近了籠邊,低聲道,“只是我想見見這紅塵,大姐、二姐便帶著我上長安來。我們從不害人,無依無靠,只能委身平康裡,沒想到哪怕是如此,李景瓏仍不願放過……”
  “那廝沒有騙我。”胡升驚魂未定道,“你果然是妖!”
  “胡統領!”狐妖說道,“佛家常言,人有好生之德,你放了我,這一生我哪怕銜環結草,也會報你這恩情。還記得你我相識時,我朝你說過的那故事麼?”
  胡升深吸一口氣,總算鎮定下來,狐妖這麼一說,他便想起,三年前初識晉雲,乃是盂蘭盆節在曲水橋下放燈之夜。那夜晉雲便朝他講了一個狐妖與書生的故事,大意是才子佳人,卻因人妖殊途,最終不得不被拆散的悲劇。
  胡升眼中充滿了憐憫,從小到大,他不是沒聽說過這等淒美故事,但眼前發生這一切,仍然令他疑神疑鬼。
  李景瓏躍上房頂,鴻俊正與裘永思小聲說話,見李景瓏來了,兩人便馬上住口。
  李景瓏懷疑地打量二人,兩人都神神秘秘的,事實上是鴻俊方才正在詢問裘永思平康裡之事——十六歲的少年郎,正是血氣方剛之時,對一切充滿了好奇。李景瓏越是讓鴻俊不要多問,鴻俊就越是想問個究竟,於是裘永思便壓低聲音,原原本本朝鴻俊描述了一番,聽得鴻俊滿臉通紅。
  “有蹊蹺?”李景瓏問。
  “沒有。”裘永思忙道。
  鴻俊紅著臉,答道:“沒有。”
  兩人那模樣,似乎在等李景瓏走,李景瓏卻在旁坐了下來。鴻俊有種做賊被抓住的心虛感,只坐不住。
  “辛苦弟兄們了,待這次案子查完。”李景瓏說,“總得讓大夥兒好好休息下,找個地方,給你們樂一樂。”
  李景瓏望向鴻俊與裘永思,鴻俊瞬間來了興致,說道:“我們剛剛還……”
  一句話未完,裘永思馬上阻住,接續道:“……為國家辦事,是應該的,怎麼能說辛苦呢?”
  此刻黑暗之中,地面隆起,一道如同背脊般的拱梁朝著龍武軍校場不斷靠近,到得正廳前,咚地一下撞上了地基,於是退後少許,另覓去路,繞了一個彎,從院牆下兜了進去。
  李景瓏馬上就察覺了,問:“什麼聲音?”
  鴻俊與裘永思一臉懵懂,裘永思感覺到那細微震動,說:“方才下頭……似乎震了一震。”
  眾人只道還有狐妖,始終注意著牆上、屋頂等地,卻未料地底有蹊蹺。
  “有什麼妖怪是可以遁地而行的?”李景瓏問道。
  鴻俊馬上想起來了——那天自己追捕近二十裡路的鼇魚!
  李景瓏得知後馬上躍下,說:“都到後院集合!”
  地面隆起,一道黑霧升騰,聚為一名高瘦男子身形,男子身穿黑衣,額上帶著一道血疤,推門而入。
  胡升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籠門大開,一名女子身上帶傷,臉色蒼白,正是晉雲,含淚將胡升放在床上,為他蓋上被子,低聲道:“胡統領,當真對不起……我也不想……”
  “居然還陪出感情來了。”那黑衣男子陰惻惻道。
  晉雲猛一回頭,被嚇得夠嗆,皺眉道:“飛獒?”
  飛獒答道:“上頭說了,讓我馬上帶你離開長安城。”
  晉雲松了口氣,垂淚道:“大姐、二姐都死在他們手上。你傷好些了麼?”
  飛獒上前,拈起晉雲下巴,說道:“沒料到這次的驅魔司,竟是個硬骨頭。你且等著,我會為她們報仇,走罷。”
  晉雲走出一步,卻不住踉蹌,飛獒見其受傷,便一攏袖,將她抱在懷裡。左手釋出妖力,源源不絕注入她的頭頂,為她療傷。晉雲的臉色方慢慢恢復了些許人色。
  驅魔司五人散在庭院內,莫日根立于院牆高處,緩慢拉開長弓,瞄準了房中的兩個人影。
  裘永思與李景瓏矮身靠在房門外,聽著頭頂房中傳來的談話。
  阿泰與鴻俊藏身黑暗處,一人手中握扇,一人持三把飛刀展開。
  “大敵當前,你實在不應為我耗費修為。”晉雲低聲道。
  “今夜之後便遠走高飛,再不待在長安。”飛獒隨口答道,“來日待你我修煉後,再回來為你的姐妹們報仇。”
  晉雲倏然聽出了言外之意,驚道:“他們讓你來殺我?”
  “有我在,誰也動不了你。”飛獒說。
  “那別的姐妹們呢?”晉雲說,“只恐怕李景瓏還要查下去。”
  “若非你二姐托大,所有的屍體早已銷骨匿跡。”飛獒道,“怎麼查?難不成還一個個地抓回去拷問不成?待得明年殿試後,便將教那李景瓏死無葬身之地!若就這麼死了,只怕倒是便宜了他。”
  聽到這話時,裘永思與李景瓏同時神色一凜,李景瓏眸中充滿了震驚,抬起的一手便遲遲未放下去。
  是時飛獒摟著晉雲,已推開房門,邁出一步——
  李景瓏尚未喝出動手,莫日根已迅速無比放出一箭,說時遲那時快晉雲已意識到危險,將飛獒朝側旁一推,中箭慘叫一聲倒地。
  “留下他!”李景瓏喝道。
  飛獒反應極快,晉雲一中箭便知是個陷阱,當即一手拖著晉雲,沖出了房門!李景瓏出劍,飛獒驀然轉身,撲向李景瓏,怒吼道:“受死!”
  眾人大驚,生怕李景瓏不敵,一時箭矢飛刀,統統沖著飛獒射去,飛獒驀然一聲怒吼,身周轟然爆出水汽,朝四面八方衝開。
  李景瓏距離最近,被那一下沖得倒飛,鴻俊釋放出五色神光一擋,護住自己與阿泰,正要上前去救時,李景瓏卻踏上柱子,雙手持劍,怒喝道:“受死的是你!妖孽!”
  李景瓏人與劍合,沖向飛獒,當頭一劍劈下,飛獒抬手,“當”一聲接住那一劍。扳著劍身一旋,再次將李景瓏摔了出去。
  “飛獒,你快走……別管我……”晉雲奄奄一息道。
  “我要殺了他們!”飛獒怒不可遏,不住喘息。
  “就憑你?”阿泰冷笑一聲。
  這時,鴻俊一收神光,阿泰抖出藍色摺扇,待鴻俊收走神光的一刹那,持扇一揮。
  平地爆起一陣龍卷,卷著飛獒釋出的水汽形成一道颶風,朝飛獒身上狠狠一撞,巨響聲中,胡升房間的門窗全部被摧垮,莫日根連珠箭發,三箭直取飛獒身軀。飛獒卻在半空中幻化為巨魚,李景瓏喝道:“鴻俊!飛刀!”
  鴻俊再出一刀,“唰唰唰”連聲,箭矢和飛刀全部釘在飛獒身上。
  那巨鼇魚撞破房間後牆,朝著地面一紮,帶著鴻俊的第二把飛刀,沖出了龍武軍。
  短短片刻,龍武軍全軍已聽見了這聲音,紛紛舉起火把,李景瓏吼道:“追!這次不能再讓它逃走了!”
  眾人從它衝破的院牆後直追出去,背後駐地已是大亂,鴻俊喊道:“跟著我的飛刀跑!”
  緊接著就如那夜一般,地面隆起,鼇魚帶著飛刀,疾速朝城北沖去。
  “千萬別去皇宮……”李景瓏說道,“追!”
  驅魔司眾人加快腳步,追在那鼇魚身後,鴻俊為了找回第一把飛刀,這次絕不能再讓它逃脫了,當即甩出鉤索,飛身上了屋簷,莫日根跟著躍起,跟在鴻俊身後。
  阿泰再一揮摺扇,一道強風卷起,將自己送上屋頂,李景瓏跟在眾人身後,幾步躍了上去。
  “你們……等等我!”裘永思喊道。
  李景瓏:“……”
  裘永思還在爬牆,幾下爬不上去,李景瓏只得回身將他拉上來。一眨眼間前面三人已不知道跑了去何處,李景瓏無奈道:“快點!”當即發足疾奔。
  那鼇魚赫然繞開了皇宮,帶著一把飛刀沖往城北,鴻俊大喊道:“它要出城!得出地面了!”
  “鴻俊!送我上去!”阿泰喝道。
  鴻俊:“??”
  鼇魚沖得太快,已至東北城門前,鴻俊來不及思考,已甩出鉤索,揪著鉤索一蕩——
  ——阿泰躍出屋頂,在空中轉身,伸出一手與鴻俊互握,鴻俊使盡全身力氣,抓住他手腕狠狠一揮,把阿泰送上半空。
  緊接著莫日根飛身躍來,抓住鴻俊手腕,喝道:“麻煩了!”
  鴻俊再一甩,也將莫日根甩上了城門。
  時值深夜,守門衛兵還在津津樂道今日的長安趣事。
  “聽說今天那李景瓏,抓了一隻狐狸,送到龍武軍去,說抓著個妖哈哈哈——”
  “想立功想瘋了!明兒我也帶條狗……”
  “什麼聲音?”
  幾名城門衛聽見了地面的轟隆聲與阿泰、鴻俊在城門前的喊聲,忙來到城樓前往下看。
  李景瓏與裘永思沖來。
  鼇魚衝破地面,飛躍而上。
  阿泰身在半空,正好鼇魚縱聲嘶吼,張開血盆大口,朝他飛來,眼看就要將他一口咬得血肉模糊之時。
  阿泰抽出背後的琴,說道:“給我——下去!”
  說畢,阿泰掄起那把巴爾巴特琴,朝鼇魚狠狠一砸。
  所有人:“……”
  那一下驚天動地,發出一聲巨響,琴砸下去的瞬間,如同有強勁音波炸開,近三丈高大的鼇魚被拍得轟然墜向城牆,砰然砸出無數飛磚,轟隆一聲墜向城外!
  “不會吧!”鴻俊叫道,“還真的是用砸的啊!”
  阿泰:“嗯哼?”
  莫日根哈哈大笑,踏著城樓飛磚,開弓,連著三箭,射中鼇魚額上的三隻複眼,鼇魚慘嚎一聲,箭矢飛回之時,竟是連著眼珠子一起狠狠扯了出來!
  緊接著,鼇魚墜入城外地面,李景瓏與裘永思追出,李景瓏喊道:“快開門!”
  幾名守門衛兵在這一刻,內心簡直是崩潰的。
  李景瓏吼道:“驅魔司公幹!再不開門,唯你是問!”
  城門衛慌忙開門,李景瓏顧不得說話,拖著喘氣的裘永思就朝外跑。
  “馬呢?”李景瓏四處看。
  “妖怪呢?”莫日根在黑暗裡也是四處看。
  李景瓏一指更北邊,示意它往北面逃了。
  “阿泰你好強!”鴻俊驚魂未定。
  阿泰謙虛道:“哪裡哪裡,沒有小弟你厲害。”
  “不不,你的法術好厲害哦!”鴻俊真心地崇拜死阿泰了,尤其是那掄起來的一琴。
  “我們阿泰可是西域大法師……”裘永思忙附和道。
  “你夠了!”阿泰說,“裘永思你這幾天除了在旁看我們耍猴還做了什麼嗎?也該露一手了吧!”
  裘永思說:“我真的不行……”
  “不要聊天了!”李景瓏不耐煩道,“快過來!找到馬了!”
  莫日根與李景瓏牽過馬匹,鴻俊本以為這次又要被妖怪逃了,賠上第二把飛刀,沒想到城外還有馬?
  眾人紛紛上馬,沿著官道直追,李景瓏拔出劍,朝向北面,劍便亮了起來。
  “怎麼還有馬?”鴻俊疑惑道。
  “下午準備的。”李景瓏答道,“東南西北四個門,各備了馬。”
  戰馬在黑夜間疾奔,一路向北,劍已越來越亮,那鼇魚受了重傷,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在秋收後的麥田中穿梭,一路沖向北面山巒。
  “這把劍確實能感應到你的飛刀。”李景瓏一手控韁,一手持劍,劍身發出璀璨光芒,照亮了眾人的前路。
  裘永思說:“興許是同一種材質打造的,法寶間若脫自同胎,便常有共鳴現象。”
  眾人策馬在大明宮前停下,李景瓏憂心忡忡,眉頭擰成一個結,劍身光芒已趨於穩定——那妖怪進了大明宮內。
  “闖?”莫日根問道。
  “闖。”李景瓏說。
  鴻俊拋出鉤索,翻越丈許高的大明宮後院圍牆,眾人便依次攀著鉤索進去。
  大明宮雖是李隆基行宮,卻遠不如興慶宮受喜愛,李隆基平日間極少往這兒來,宮殿又在長安城外,只有數百宮人看顧。李景瓏示意屬下們跟著自己,緩步走過各殿。
  宮人早已入睡,天際一縷月光,照得宮中一片聖潔淒然。
  劍身越來越亮,秋風吹過紗簾,及至後殿天井中,傳來斷斷續續的吼聲。
  飛獒懷抱一隻死去的小狐狸,跪在天井之中,悲痛不已,嘶啞著嗓音,連聲慟哭。
  “你為什麼……就這麼死了……”飛獒嘶聲道。
  鴻俊聽見這哭聲時,鼻子忍不住就酸了。莫日根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一手按在他的肩上。
  李景瓏低聲道:“各位待會兒有什麼絕技,麻煩都使出來,莫要再藏私了。尤其是你,裘永思。”
  裘永思只得笑了笑。
  “還有。”李景瓏又道,“留活口,回去還得審,務必儘快制敵,莫要毀壞太多東西。”
  眾人都“嗯”了一聲,李景瓏轉念一想,畢竟是身外物,若傷了人反而更不好,便道:“罷,放手施為,方才那話當我沒說過。”
  緊接著他打了個手勢,各人便紛紛散開,散到後殿天井的四個角落。
  李景瓏提著劍,走進天井。
  鴻俊、莫日根等人都緊張地盯著李景瓏,鴻俊皺起眉頭,每次都是李景瓏去誘敵,太危險了。
  飛獒背上插著鴻俊的飛刀,飛刀仍在一陣一陣地發出光芒。
  李景瓏走到距離飛獒十步遠處,在寬闊的天井之中,立於它的對面。
  “動手罷。”李景瓏答道,“事已至此,已再無談的必要了。”
  飛獒嘶啞著聲音說道:“李景瓏,讓我猜猜,你有沒有愛人?你的愛人,是誰?”
  李景瓏沉默不語,雙目緊盯著飛獒的動作。
  飛獒又嘶啞著嗓子說:“今天只要你們殺不了我,來日我就要將你的愛人,她身上的肉,一寸一寸地咬下來;將她的皮,一點一點地剝開;將她的筋,一點點地抽出來。”
  “總有一天,我會以她的筋,勒斷你的脖子。”飛獒抬頭,望向李景瓏時,在遠處緊盯著它的鴻俊忍不住一個寒戰。這尚是他第一次看見,妖的眼中有這麼深的恨意與戾氣,近乎要將那股黑氣噴發出來。
  飛獒張開嘴,面部隨之變形,現出滿口利齒!李景瓏握緊了劍,答道:“很遺憾,想必你是不會有那天了。”
  “哪怕今天我死在你們的手中。”飛獒嘶聲道,“也必將有人,替我報這血海深仇!”
  “動手!”裘永思倏然喝道。
  眾人都萬萬意料不到,李景瓏未曾下令,竟是裘永思先開了口!
  鴻俊也恐怕在飛獒拼死一擊前李景瓏擋不住,當即唰地抖出飛刀!果然飛獒喉中射出無數閃光利齒,李景瓏倏地一退,飛刀橫掃,擋住漫天花雨般飛來的森寒利齒!
  飛刀刷然蕩開,錚錚擊開四處飛射的利齒。
  鴻俊驀然大喊道:“李景瓏!”
  這次李景瓏早有防備,抽身一退,免得再被飛獒抓住,眾人一起出手,孰料飛獒卻是虛招,轉身沖進了大明宮後殿內!
  莫日根刹那釘頭七箭齊出,在空中掉了個彎,追著飛獒疾射入殿內。鴻俊與阿泰已追了進去。
  “等等!”李景瓏正要喊,裘永思卻大聲道:“鴻俊的法寶是最耐打的,不必擔心他,長史,我們走!”
  李景瓏、裘永思與莫日根隨即沖進,木門先是被那鼇魚摧毀,繼而轟然巨響,不知撞垮了什麼東西。緊接著阿泰一手持扇,手上紅藍黃綠戒指同時亮起強光,朝著地面狠狠一拍。
  “轟”地巨響,地面震盪,整個後殿在阿泰的法力之下跳了起來!
  那鼇魚無法再躲進地面,轉頭嘶吼朝著阿泰咬下,說時遲那時快,鴻俊已擋在阿泰身前,五色神光一抖,如同一面無堅不摧的強大盾牌,彼此互撞!撞上的那一瞬間,鴻俊怒吼道:“滾——!”
  鼇魚撞上五色神光的刹那,氣勁爆發,將它朝後直摧而去!
  那巨大的鼇魚在殿內四處翻滾,也不知撞翻了多少傢俱、瓷器,大明宮外守衛慌張來探,到處都是喊叫聲。
  “你們……”李景瓏沖進殿內,見滿地狼藉,這要事發了不知道得賠多少錢,忙大喊道,“把它引出去打!”
  “我盡力!”鴻俊喊道,疾追上去,莫日根隨後跟上,奔跑中把手一招,釘頭七箭唰唰飛回,聚為一把,在弓弦前迸發出萬丈光芒。
  鴻俊一手握著碧玉孔雀翎,扛起五色神光,另一手則劍指疾揮,飛刀如同流星般輪番射向那鼇魚。阿泰連揮三下摺扇,被注入電光、冰霜與飛沙的三道龍卷驚天動地卷起。
  後殿內被那鼇魚撞了個稀巴爛,眼看它又要撞破牆壁逃到側殿之時,莫日根那箭終於離弦,喝道:“撤!”
  鴻俊在最前頭抵擋鼇魚的衝撞,聞言朝後一退,李景瓏當即抓住他衣領,把他朝後拖去。釘頭七箭聚為一把,閃爍著烈光,呼嘯著射斷柱子,射中鼇魚,刺穿它的腹部。
  三道龍卷隨後趕上,又一聲牆壁坍塌的震盪,將那鼇魚卷得破牆而出,沖向大明宮後殿外廣場。


第19章 飛獒伏誅
  鼇魚再度化身為人,飛獒不住踉蹌,掙扎爬起,懷中還抱著那只小狐狸。
  飛獒的腹部已被射穿,現出偌大一個血洞,眾驅魔師追出時,他的嘴角卻現出一絲苦澀笑容。
  “也罷……”飛獒斷斷續續道,“今天……命中……註定……躲不過……”
  後殿廣場上,整個大明宮中的宮人全部驚醒,各自奔出來看。然則四面八方席捲而來的黑霧掩蓋了地面,如同有生命般蔓延而去。
  “都躲起來!”李景瓏喝道,“那是妖怪!”
  膽子大的太監與衛兵退到角落,仍不願離開,遠遠看著。
  那黑霧朝著飛獒不斷蔓延,李景瓏低聲道:“有符咒能封印住他麼?”
  “沒有。”鴻俊喘息道,“只得把他打趴下……現在還未現原形。說不定……用你的劍刺它……試試?”
  這廝居然如此耐打,那天還好自己並未窮追,否則只怕不是它的對手。
  李景瓏一抖長劍,說道:“你們掩護我。”
  寂靜的廣場上十分詭異,只聽飛獒在彌漫的黑霧中念誦了幾句聽不清的咒文,下一刻,他抬頭朝眾人望來,低聲道:“哪怕是死,我也……”
  說時遲那時快,鴻俊馭起五色神光,擋在眾人身前!
  刹那間飛獒“砰”的一聲炸開,周遭黑霧化作千萬黑色火焰,射向廣場的各個角落,被那火焰沾上之人發出哀號,滿地打滾,號叫聲停下時,盡化作黑色腐爛鼇魚,朝著眾人撲來!
  廣場上到處都是腐爛的鼇魚,張開利齒,朝著五人沖來。鴻俊架起五色神光擋住,不敢殺了這些異變體,生怕萬一傷了人便救不活。只聽李景瓏喊道:“取他!”繼而仗劍朝廣場中央的黑色火焰疾沖而去。
  鴻俊撐起五色神光,疾步側身一撞,為李景瓏開路,四面八方全是黑色的鼇魚,帶著腐爛的臭氣!阿泰接連發出旋風,莫日根射出釘頭七箭,卻總也殺不完。裘永思四處看看,大叫道:“別過來!別過來啊!鴻俊!你去哪兒!”
  眾人:“……”
  鼇魚前赴後繼,阿泰與莫日根同時怒吼。
  阿泰:“裘永思!”
  莫日根終於忍無可忍,吼道:“快出手!”
  裘永思笑著說:“你們可以的,我看好弟兄們……”
  話音未落,一隻鼇魚被莫日根故意放了進來,“砰”的一聲抱住裘永思,那一下裘永思險些炸了,平素瀟灑風度蕩然無存,慌忙探手入懷,卻被那鼇魚撲倒在地。
  “走開!”裘永思吼道。
  那鼇魚張開長滿利齒的巨口,口中伸出帶著粘液的舌頭,要去纏住裘永思脖頸。裘永思的忍耐力終於擊穿了下限,大吼道:“給我滾開!”
  緊接著裘永思揮出一支毛筆,阿泰與莫日根尚在前方抵擋前赴後繼,如過江之鯽般的鼇魚,突然感覺到整個人飄了起來。
  “啊啊啊啊——!”裘永思狂吼道,“都給我滾啊!滾啊!”
  眾人:“……”
  那支毛筆在空中瘋狂亂戳,撲得最前的鼇魚倏然“唰”一聲化作一攤墨蹟,如同被一股巨力般扯了起來。
  是時阿泰與莫日根一同回頭,望向裘永思,裘永思驚魂未定,手持一杆漢白玉打就的毛筆,不住發抖,那筆尖倏然綻放強光,內裡化出無數流星般的墨痕。
  “妖怪!”
  裘永思狂喊一聲,又是將手中筆一揮。
  莫日根與阿泰齊齊住手,隨著裘永思那大筆一揮,整個廣場上赫然變成了一幅山水畫,頃刻間所有的鼇魚都化作了遊動的墨痕,唰拉拉地飛了出去。天地間一片敞亮,沿著裘永思身前蕩起漣漪,不住擴散。大明宮中漆柱、宮牆、甚至周遭山巒,盡數化作了水墨畫!
  鼇魚被那奇異的力量卷起,繞著廣場開始轉圈,前一刻兇險萬分的景色,居然就這麼被裘永思丹青一筆,甩成了百鼇戲春圖??!
  莫日根怒吼道:“你早該出手了吧!”
  阿泰差點被裘永思氣死,怒道:“怎麼不早點出法寶?!”
  裘永思不住喘氣,眼中滿是迷茫。
  “哇他出手了!出手了!快看!發生啥事?!”鴻俊只感覺整個世間都變得不一樣了,卻又說不出奇怪在哪兒。周遭景色全部隨之扭曲了起來。
  李景瓏喊道:“別看了!趁現在,快!”
  “等等等……”鴻俊感覺到自己飛身而起,踩不到地面。
  李景瓏正要朝那團黑氣刺出劍時,也被帶得飛了起來。那水墨山水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住擴散,黑氣不住震盪哀嚎,本想逃離,卻也無法控制自己。
  “把你的法術收了!”李景瓏回頭喊道。
  “別玩了!”阿泰與莫日根又一起朝著裘永思喝道。
  “一會兒要我出手!一會兒要我收手!你們到底是想幹嗎?!”裘永思肺也要被氣炸了。
  此刻廣場已成為一幅平攤的巨型水墨畫,周遭景物全部被吸了進去,壓平,成為畫的一部分。黑火在畫中左沖右突只想逃走,裘永思在後殿前抓著筆,顫聲喊道:“我快壓不住了!撤法術了!你們當心點啊!”
  “撤!”李景瓏喝道。
  此時,籠罩在黑火中的飛獒狂叫一聲,用盡最後力量,釋放出剝落的鱗片,妖氣激射,頓時衝破了畫卷,與此同時,裘永思受到妖力一震,嘴角溢血,被震退半步。
  畫中黑氣爆發,四分五裂,鴻俊與李景瓏同時墜地,鴻俊抬手一抹,滾滾而來的黑氣頓時被擋在五色神光外。
  “出劍!”鴻俊喊道。
  李景瓏趁著墜落之勢,左手將鴻俊一攬,兩人一同墜下地面。李景瓏在五色神光內出劍,一劍悍然刺穿五色神光屏障,怒吼聲中,劍鋒刺進了飛獒胸膛。
  飛獒的狂叫聲戛然而止,平地爆起一陣氣勁,灰飛煙滅,將磚石紛紛掃飛出去,水墨畫一破開,所有遊動的鼇魚身上黑氣飛散,被控制之人各自恢復人身,撞到角落中。
  飛獒一死,炸成黑氣四卷,李景瓏與鴻俊一同墜向地面,李景瓏瞬間偏轉劍鋒以手按住一旋,長劍打旋飛出,他再在半空中一個轉身,面朝鴻俊,背脊狠狠著地。
  李景瓏悶哼一聲,鴻俊再摔了下來,整個人撞在他的身上。
  此刻李景瓏猶如四處蹦翻的趙子龍,“噗”一聲被鴻俊結結實實撞在地上,腹部還挨了鴻俊膝蓋一頂,頓時氣血翻湧,全身癱軟,躺在漢白玉磚地上。
  朝陽從東方升起,轉過山脊,投向神州,滾滾金光照來,灑向大明宮中,鴻俊掙扎著從李景瓏懷中爬起,忙不住搖晃他。
  “長史!長史!你沒事吧!”
  李景瓏全身如同被無數大象踩過,呻吟道:“我的肋骨……是不是斷了。像是內傷了……”
  “我有藥!”鴻俊忙道,“保你一吃就好。”
  李景瓏:“……”
  阿泰、莫日根與裘永思跑上來,鴻俊拉著李景瓏的手,讓他搭著自己肩膀站直。
  後殿廣場四周全是昏迷不醒的宮人與守衛,大明宮被毀去一後殿、一側殿、一天井,破碎的陶瓷片,鎏金器散落遍地。柱子斷了七根,牆倒了三面。
  窗、門、琉璃屏風的殘骸不計其數。
  陽光照耀眾人,滿地珠寶猶如金海。
  “長史,你想說什麼?”鴻俊抬頭看李景瓏,覺得他神色有點不大對。
  “我想說……”
  李景瓏深吸一口氣,絕望道:“這得賠多少錢啊?!”
  “多少錢啊——”
  “少錢啊——”
  “錢啊——”
  “啊啊啊啊啊——”
  聲音在群山間形成回蕩,伴著那一輪升起的驕陽,久久不休。
  陽光燦爛的秋日裡,鯉魚妖正在院子裡晾鴻俊的衣服。每次它洗過衣服以後,衣服上都有股泥和魚腥味,鴻俊卻從來不嫌棄。出門在外,有人幫洗衣服已經不知道好到哪裡去了。
  但鯉魚妖有點介意,介意鴻俊背著他常常被人笑話,也嫌棄魚腥味重,它總是堅持讓鴻俊和新認識的朋友結伴,自己呢?待在院子裡頭看家就好了。
  說是這麼說,鯉魚妖留下來時,又不免有點兒失落,覺得自己不被需要了。只得以“人總是要長大”的道理來安慰自個兒。
  “還是熏點香吧。”鯉魚妖自言自語道,“免得鴻俊又被嫌棄。”於是一蹦一跳地去找熏香,路上停下時,又忍不住歎了口氣。
  院外,大家回來了。
  李景瓏那臉色,簡直奄奄一息。
  “把長史放這兒吧。”鴻俊說道。
  鯉魚妖說:“回來啦?行動怎麼樣?”
  大夥兒全部東歪西倒,躺在前廳裡,李景瓏的神情頗有點兒木然。
  “失敗了?”鯉魚妖心裡湧起一股小竊喜,說,“早知道該和你們一起去。”
  鴻俊說道:“把那妖怪給滅了,可飛刀也沒找回來。”
  鯉魚妖安慰了幾句,飛刀可以慢慢找,李景瓏卻說:“今天辛苦大夥兒了,都去歇著罷,別的我再慢慢地想辦法。”
  大夥兒同情地輪流過來拍李景瓏的肩,各自回房睡覺去。
  李景瓏一手扶額,坐在案後發呆,鯉魚妖過去,問:“怎麼了?”
  “讓我一個人待著,讓我靜靜……”
  鯉魚妖便把門關上,臨走時說:“有什麼過不去的坎,聞點離魂花粉就完了,新的已經買到了。”
  李景瓏苦笑著問道:“多少錢?”
  “還是三千二百兩啊。”鯉魚妖答道,“阿泰他們和老闆說了,這次賒帳,下月初再來拿錢。”
  李景瓏:“……”
  大明宮中被打成那樣,李景瓏自然不可能打完就跑抑或讓人聞離魂花粉,否則看守的宮人都得掉腦袋。
  但妖已經沒了,滿地狼藉,外加城門以及龍武軍中被毀了的胡升那間房……總得有個交代,於是他便拿了筆來畫押,但凡神武軍大理寺查案、工部修繕、天子問罪,統統都以畫押為據,凡事找他罷了。
  罷了罷了,先睡一覺,李景瓏把一身髒兮兮的外袍解開扔到一旁,就地一躺,睡醒再來煩惱。
  所有房門都關著,驅魔師們都累得半死,早飯未吃便倒頭大睡。鯉魚妖洗完衣服後便回池子裡躺著發呆看天上的白雲。日頭西斜,到了午時仍未有人起床。
  直至午後,門外馬蹄聲響,車輪聲不絕,一輛一輛,門外竟是停了足有四五輛車。
  鯉魚妖警覺地冒出個魚頭來,嘴巴一張一合,思忖要不要去叫醒李景瓏、
  “聖明英武天子到——”
  太監的聲音在門外通傳。
  “貴妃到——”
  鯉魚妖驀然想起封常清那句“玩賞”,馬上跑出池塘,到牆下草叢裡躲了起來。
  “右丞相到——”
  “秦國夫人到——”
  “虢國夫人到——”
  整個驅魔司裡頭,所有房門緊閉,還在睡覺。
  “驅魔司長史李景瓏何在?馬上出來迎駕——”
  “不妨不妨,朕這就進去看看……”
  “喲,這驅魔司修得好別致……”
  “呀?姐姐,這是哪尊佛?”
  “這叫不動明王,降妖伏魔。”
  “倒是應景呀。”
  “喵——”
  “聽說狄公生前還在長安時,便購下這小院,日久失修,還想著要麼派幾個工匠前來拾掇一番。”
  “陛下這可就過慮了,李氏從前也是顯赫門庭,雖家道中落,享受還是懂的……李景瓏呢?李景瓏?!”
  楊國忠與李隆基、楊玉環、虢國夫人、秦國夫人等站在天井中,太監喊道:“李長史!陛下來看您了!”
  “李景瓏!”李隆基倏然運足真氣,來了一發“天子吼”,聲如洪鐘,眾人一同大笑,李景瓏被嚇得夠嗆,光著腳,只穿襯衣襯褲從正廳裡沖了出來,站在天井下,頭髮淩亂,刹那傻眼。
  “人呢?!”楊國忠喊道,“驅魔司還有人嗎?”
  “誰誰誰?”阿泰一身絲綢睡衣睡褲,跟著跑了出來。緊接著鴻俊、裘永思,莫日根,眾人都赤著腳,左看右看。
  李隆基今日穿的便服,李景瓏初一看還沒認出來,但楊國忠他是認得的,當即心裡咯噔一聲。
  “怎麼大白天的,全在睡覺?”李隆基笑道。
  眾人:“……”
  李景瓏心裡歎了口氣,只得說:“昨夜出去捉妖,一宿未眠,也是臣管教不嚴。”
  說畢,李景瓏單膝跪地,李隆基忙上前扶,倒是無所謂,見背後站著的四人,樂呵呵地過來,說:“你們都是景瓏的下屬?叫什麼名字呀。”
  各人便抱拳答了,既不躬身,也不行禮,其時大唐規矩較為隨意,倒不是見皇帝必跪,但幾人都無官職在身,俱算是草民,這麼大剌剌不行禮的,倒是第一次見。
  楊國忠正要斥,楊玉環卻微笑著輕輕擺手,示意無妨。
  “各位幫我姐找到了青兒。”楊玉環溫和笑道,“今日特來答謝諸位,這青兒可是她的命根子,這些天裡找不著,原哭了好幾場來著。”
  “哎哎哎。”秦國夫人忙出言打斷了楊玉環的話,李隆基又樂不可支,楊玉環這麼一開口,氣氛便活絡了些。
  鴻俊第一次見有紫微星照拂的人間天子,十分好奇,只不住朝李隆基臉上打量,見其容貌倒是精神,頗有皇者氣勢與威嚴,說話時卻十分隨和。只是眉心間,隱隱約約帶著極淡的陰影。
  再看楊玉環面容姣好,如同明月,映得驅魔司內光彩流轉。當真是顧盼生姿。貴妃身後那秦國夫人便稍遜色了些,卻也堪比西子,柔媚清麗。而站在後頭的虢國夫人,則稍年長了些,端莊威嚴,不苟言笑。
  楊國忠相貌堂堂,身材高大,站在李景瓏面前,李景瓏更低著頭,楊國忠竟是比他還稍高了些許。
  “特來道謝……”楊玉環又自言自語笑著說,平素似是總有許多開心的事兒。
  “謝貴妃恩寵。”李景瓏忙道。
  餘人與鴻俊都是一樣的心思,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這群人身上掃來掃去,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來。”楊玉環親手打開一個匣子,裡頭裝滿了鴻俊愛吃的糕點,說,“管家說有位小郎君愛吃,是誰?”
  “這麼多民脂民膏?!”鴻俊一見那水晶糯米黃金糕,便歡呼道,“太好了!”
  李隆基:“……”
  楊國忠:“……”
  李景瓏:“…………………………………………”
  “什麼?”楊玉環還沒聽清,李景瓏馬上朝鴻俊道:“還不謝恩?!”
  “謝謝!”鴻俊歡欣雀躍,接過那盒糕點,裡頭足有三大層,攢得滿滿的。
  楊玉環瞥瞥李景瓏,又瞥鴻俊,再瞥李景瓏,笑道:“景瓏,陛下說要賜你點兒什麼,我倒是說,替你把人哄好了,比什麼都強,是不?”
  李景瓏頓時無語,李隆基便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也該成家立業了。”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李景瓏還沒反應過來,阿泰卻先懂了,只忍不住好笑。鴻俊則一臉茫然,還沉浸在民脂民膏的喜悅當中。殊不知秦國夫人先是聽了管家轉述,得知李景瓏帶了個少年過來還貓,少年又愛吃府上糕點,便朝楊玉環轉述。
  而這三姐妹自然都是聰明人,計議了幾句,先是從李景瓏尚未成親開始,又想到身邊跟著一少年,賞賜這刺頭,自然不如投其所好,賞那少年糕點吃。於是手腕玩得一溜一溜的,來時車上還在嘻嘻哈哈地討論。
  是時大唐民風開放,李隆基雖不大待見斷袖,但楊玉環既然這麼說了,也由得她。
  其中彎彎繞繞,李景瓏察言觀色,猜到了些許,當即一張俊臉直紅到耳根。楊玉環又笑道:“開個玩笑,景瓏還是該賞的。”
  於是太監們便捧著盤子過來,共二十枚二兩重的小銀錠,四十兩銀子,外加深藍色緞錦十匹,李景瓏忙謝過賞賜,楊國忠手指點點李景瓏,意味深長,沒再說什麼,李隆基轉了一圈,便轉身走了。
  “來,青兒,給李長史道個別。”秦國夫人抓著那貓的爪子,朝李景瓏揮了揮,李景瓏握也不是,不握也不是,鴻俊卻覺得好玩,過來摸了摸貓的頭,那貓伸出爪子就朝鴻俊身上歪,看樣子又是要抱,李景瓏心裡已叫苦不迭,趕緊把人送走罷,還招惹來做啥?
  所幸秦國夫人只是笑了笑便把貓抱走了,與李隆基上車,眾人便出來恭送。
  “天子啟駕驪山——”門外又通傳道。
  鴻俊這一看不得了,外頭浩浩蕩蕩,全是儀仗,更有龍武、神武兩軍陪同,轉出巷外,往華清池去了。
  餘下只著襯衣白褲的眾人,站在天井裡,鯉魚妖這才從草叢中跑出來,到池塘邊“咚”的一聲跳了進去。


第20章 波斯王子
  當夜,眾人擺飯。
  “你說說你們。”李景瓏拈著根筷子,教訓道,“好歹也得意思意思跪一下。”
  莫日根答道:“哪兒想到這麼多?”
  阿泰一臉無奈道:“我們家有特許,當年見了太宗皇帝都不跪的。”
  李景瓏:“……”
  莫日根道:“不瞞您說,長史,我家也有特許,見了中土皇帝可以不跪,打個千就過了。”
  李景瓏望裘永思,裘永思說:“我們家……祖上出過聖人,可以不跪……呃,不跪凡人。”
  李景瓏抬手,意思是好好好,反正我也跪了,沒你們的事。
  鴻俊還在吃那糕點,從午後一直吃到晚上,李景瓏朝他一瞥,問:“你又是什麼來頭?”
  鴻俊說:“我爹說,我們家見了玉帝和佛祖都不跪的。”
  眾人:“……”
  “鴻俊!”鯉魚妖在案旁盛飯,制止了他胡說八道以免洩露太多自己身世。鴻俊又說:“但下回你提前說一聲,讓我跪一下也無妨,反正我爹又不知道,就是怕被跪的那人折壽。”
  裘永思突然笑道:“那下次你見了啥妖怪,撲通一聲跪下來,朝妖怪磕三個響頭,把它的陽壽給折完了,不就了了,大夥兒也不必打得這麼辛苦了。”
  “對哦!”鴻俊忽然覺得似乎也有道理,下回倒是可以試試。
  “你們……”李景瓏幾乎忍無可忍,說道,“快來吃飯罷,鴻俊你不要再吃那糕,吃不下飯。”
  “你太小看人了!”鴻俊對李景瓏的挑釁簡直是嗤之以鼻。
  李景瓏始終愁眉不展,睡一覺醒來,該在的煩惱還在,並沒有好半點。驅魔司的案子還不能結案,鴻俊的飛刀尚未找到,大明宮很快就要找上門來讓賠錢,昨夜偷聽到的飛獒談話,似乎還有隱情……罷了,先吃飯,吃完飯再說,吃飽心情就好了。
  一時廳內無人說話,似乎各有心事,最後,李景瓏放下碗,舒了口氣,裘永思前去泡茶,阿泰笑著安慰道:“長史,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我們來聊聊吧。”
  “又要做什麼?!”李景瓏頓時頭皮發麻,說道,“不要了吧!”
  李景瓏提防地看著眼前一眾下屬,生怕又搞出什麼大事。
  阿泰說道:“有些事兒,不能總是瞞著您……”
  李景瓏一顆心頓時沉到了穀底,想著橫豎都是死,便說道:“罷了罷了,算我倒楣,說吧,反正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沒有這麼嚴重。”阿泰說,“長史,其實……先前我騙了你,我不叫漢莫拉比。我的姓氏是伊思艾,全名為泰格拉·伊思艾,我不是吐火羅人,我的故鄉在波斯。”
  李景瓏一臉莫名其妙,說道:“伊思艾怎麼了?伊思艾……”
  刹那間李景瓏反應過來,震驚了。
  “你……你是薩珊的……”李景瓏顫聲道,“王太子?!”
  阿泰略帶憂鬱地說:“應當稱作‘前薩珊王朝’。畢竟我的父親、爺爺、母親,家人們……都去世了,只剩我一個。”
  鴻俊不知“薩珊王朝”是個什麼鬼,但聽到親人去世時,想到自己,仍忍不住拍了拍阿泰的肩膀,以示安慰。
  李景瓏處於極度的震驚中,眉頭深鎖,問道:“你為何……不去見陛下?”
  “家族未能兌現曾經的承諾。”阿泰捋了下一頭棕色的卷髮,平靜地說道,“曾祖在怛羅斯之戰中失去了大唐授予的安西都護府,祖父再朝大唐借兵複國,結果……”
  “結果送到吐火羅後,軍隊就自行離開了。”李景瓏答道。
  阿泰略覺詫異,問:“你知道?”
  李景瓏反問道:“然後呢?”
  阿泰歎了口氣,那年伊思艾戰敗波斯,都城被大食軍佔領,王族便開始流亡。伊思艾三世也即阿泰的曾祖父朝大唐借兵,置安西都護府,後在疾陵建波斯都督府。
  但好景不長,短短數年間,大唐扶持的波斯最後一塊領地,亦在大食人進攻下失守。其子也即阿泰的祖父卑路斯,帶著阿泰的父親泥涅師再回來借兵。
  高宗李治派出軍隊後,將他們護送回吐火羅,時隔數十年,曾經的部署早已分崩離析,人心渙散,時任領軍裴行儉把顛沛流離的波斯王子送到吐火羅,便撤軍離去。
  泥涅師隨後再入中土,大唐早已物是人非,中宗李顯封其為左威衛將軍,不再提借兵之事。時隔短短兩年,泥涅師見複國無望,便回往吐火羅,十年後生下一子,起名泰格拉,正是面前的阿泰。
  自波斯滅國那一刻起,四任波斯王子,俱在為這一個縹緲的願望而奔波萬里,從西域到中土,再出西域,在這麼一個秋夜裡,從阿泰口中講述出來,頗有點蒼涼與絕望的味道。
  “裴行儉是我外公。”李景瓏突然說道。
  阿泰:“……”
  “當年的事,對不起。”李景瓏歎道。
  “與你何干?”阿泰笑了起來,說道,“換作是我,見複國無望,也不會將兩萬將士的性命,交代在西域呢。”
  李景瓏歎了口氣,莫日根答道:“大食國兵銳將勇,打硬仗曠日持久,不是聰明之策,須得從內部設法瓦解。”
  阿泰點頭,說:“其實我都知道,父王臨終前已經讓我放棄了,他說‘阿泰,我希望你好好過自己的生活,不要像我和你祖父一般,把自己的一生都……’。”
  說到此處,阿泰便靜了下來,良久寂靜後,鴻俊說道:“可你還是希望做到,是麼?”
  阿泰微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卻帶著點憂傷。鴻俊很能理解他,就在他下山前,重明與青雄也對他有過同樣的期待。雖然他們嘴上都說算了,但鴻俊也覺得自己一定要辦到。
  只是,最讓他同情阿泰的,是寄予期望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現在你的部下還有多少人?”李景瓏問,“帶過來了沒有。”
  李景瓏這句話單刀直入,阿泰的眼中突然就燃起了希望。
  “都在吐火羅。”阿泰答道,“還有百餘人,由我的一位朋友為我帶領。”
  李景瓏重重籲了口長氣,起身踱出天井,沉吟片刻,問:“阿泰,你是怎麼學的一身本領?”
  阿泰在泥涅師五十歲那年出生,曾經的祆教作為波斯國教,在薩珊王朝淪亡後自然被取代,其時大祭司便將阿泰視作唯一的徒弟,阿泰更身具駕馭火、地、雷、水四戒靈的力量,更能操控颶風神扇。被視作複國與興教的聖德王子,不過大祭司死得比泥涅師還早,如今祆教教眾在中土還剩下不少,在大食國中反而銷聲匿跡了。
  “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麼?”李景瓏轉身問。
  “我願意為長安付出我的力量。”阿泰答道,“大唐是我們波斯一直以來最堅固的盟友,我可以在這兒做任何事,希望有一天,大唐皇帝能借我兵馬,讓我帶回去複國。”
  這談何容易?廳內眾人俱心知肚明,不說當朝天子願不願意得罪大食國,就算派出兵馬,勝算又有多少?
  “我儘量。”
  最後,李景瓏認真說道:“但此事不能急於一時。”
  阿泰點頭,答道:“這次來長安,我早已有了心理準備,盛世之下,累若危卵,長安妖王若不除,恐怕大唐自顧不暇,借我兵馬,倒也無從說起。”
  李景瓏瞬間皺眉:“妖王?”
  裘永思雲淡風輕道:“但凡大量妖族所聚集之地,必有妖王,如今長安,定有兩名王者,一在明,乃是今日所見的真龍天子。另一則在暗處,乃是統禦這都城中近萬妖族的妖王。”
  莫日根想了想,說道:“鴻俊我不清楚,但實不相瞞……我們仨都是為了這只妖王而來。”
  “妖王在什麼地方?”李景瓏剛問出口,外頭突然又有訪客。
  “驅魔司李長史。”連浩在門外彬彬有禮道,“大理寺黃庸黃少卿有請。”
  李景瓏心中頓時咯噔一聲,知道大明宮東窗事發了,眾人面面相覷,要起身時李景瓏卻不讓他們走,示意自己去擺平。
  “他會被捆起來打嗎?”
  鴻俊對上次去大理寺時,聽見的虐囚慘叫聲心有餘悸。
  裘永思安慰道:“不可能,明天早上沒回來,大夥兒再想辦法去撈人罷。”
  “錢都花完了,出這麼大事。”阿泰說,“在長安又不認識人,怎麼撈?”
  莫日根一手扶額,辛辛苦苦抓個妖,現在居然還要撈自己的上司,也不知道做錯了什麼。
  “來!”阿泰見氣氛有點兒沉重,便提議道,“忘記那些不好的事,我彈首曲子給你們聽吧!”
  裘永思忍不住問:“你覺得長史聽進去了?”
  阿泰撥弄琴弦,答道:“我覺得他聽進去了,但是你們……還是先莫要多說的好。”
  鴻俊:“??”
  “包括你。”莫日根朝鴻俊說道,“鴻俊,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鴻俊感覺到其餘兩人,一定也有某種難言之隱,但阿泰居然是波斯王子,這倒是讓他萬萬想不到的。
  “你們也是王子嗎?”鴻俊問道。
  本以為莫日根與裘永思都得笑一笑,沒想到莫日根居然點頭道:“算是吧。”
  “呃……”裘永思答道,“不大好說,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勉強也算是吧,如果你們認的話。”
  鯉魚妖從池塘裡爬起來,把腦袋擱在池邊上,說:“我們家鴻俊也是王子,誰還不是個王子咋地?”
  眾人於是哈哈大笑,阿泰抬起手掌,要與鴻俊拍手,說:“我就知道!”
  “挺好!”
  大家都因為一個共同的身份,彼此又拉近了不少距離。阿泰正要彈琴,鴻俊忍不住又問:“阿泰,我確實很想聽琴,但我再打斷一下,妖王在哪裡?”
  阿泰抬起頭,眾人頓得一頓。
  莫日根問:“你也在找它?”
  鴻俊心下盤算,看向鯉魚妖,見鯉魚妖也不說話,便點了點頭。
  “為什麼?”裘永思問。
  “罷了。”莫日根示意裘永思不要追問,說道,“這不重要,鴻俊,你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那當然。”鴻俊明白莫日根的話中之意,說,“不管是降服還是除掉,我都是它的敵人。”
  眾人現出“那就好”的表情,裘永思在天井中踱了幾步,說道:“妖王未曾現世,現在誰也不知道它的身份以及真身。但我們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它距離皇帝很近,甚至就在他的身邊。”
  “那是一條黑蛟。”鴻俊突然說道。
  餘下三人都是一怔,莫日根無意識地舔了下嘴唇,裘永思說道:“我就知道是!慢慢地找吧,總有蛛絲馬跡能找到的,比起它的藏身之處,我更擔心的是,以咱們目前的實力,只恐怕不是它的對手。”
  鴻俊歎了口氣,說:“四把飛刀丟了一把,若能把丟掉的天雷刀找回來,飛刀就能發揮最強的力量,現在只能打打小妖怪,實在不行。”
  鴻俊的身份是最神秘的,餘人雖不知他從何處來,不過能確定的是:這小子不食人間煙火,很有可能是哪一位仙尊大神的弟子。但他既不說,眾人也不多問。
  “所以,孔鴻俊,你來長安,也是為了收伏妖王?”阿泰問道。
  三人都看著鴻俊,鴻俊點頭道:“是的。”
  眾人如釋重負,顯然沒少猜測鴻俊的身份,猜得最多的,就是妖族——身邊跟著一隻鯉魚妖,很可能不是自己人。但只要短期內目的一致,就什麼都好說。
  “為了我們共同的目標,收伏長安妖王。”阿泰說,“讓我們來聆聽慷慨激昂的戰鬥樂曲吧!”
  眾人一起歡呼,不管未來多艱難,偶爾窮開心一下也沒什麼,於是阿泰開始奏琴,鴻俊去找碗敲敲打打,大夥兒開始聽歌了。
  與此同時,李景瓏站在燈火通明的大理寺審判堂內,身心疲憊,晚上鯉魚妖做的飯太鹹,令他十分口渴。
  工部尚書秦效康、刑部尚書溫侑、大理寺少卿黃庸、老上司胡升、神武軍主帥塗梓炆,禮部尚書、大明宮宰,外加中央端坐的大太監高力士,高官齊聚,名義上垂詢,實則是審問李景瓏,就差鐐銬加身了。
  要有裘永思那法術,李景瓏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大筆一揮,把這群人統統給收進畫裡去,還自己耳根一個清淨,還大唐一個太平。
  “從頭到尾,我已經說過三次了。”李景瓏說道,“我發誓,絕無任何隱瞞。”
  高力士手握大權,簡直如日中天,驅魔司名義上仍舊歸楊國忠管轄,原本看在楊國忠面上,小打小鬧就算了。然而李景瓏帶著一群部下將大明宮給毀掉了至少一成區域,且交代是“抓妖”這要如何收場?
  “我倒是信你。”高力士笑道,“可你要我如何回稟陛下?”
  “如實以報。”李景瓏絲毫不懼,“長安妖族作患已久,這一切,都只是個開始。遲早有一天我們將揪出背後的妖王,屆時恐怕高大將軍要稟報的,就更多了。”
  一語出,眾人聽見“妖王”二字,都是大驚。
  “簡直危言聳聽。”刑部尚書溫侑忍無可忍道,“李景瓏,我看你是瘋了!”
  李景瓏大笑起來,說:“那麼大明宮親眼目睹經過的宮人,城門看見那妖怪的將士,這群人的供詞又要如何解釋?甚至就連胡總統領,你也一起瘋了麼?”
  胡升那表情頃刻間變得無比古怪,這時候方知自己踩進了李景瓏的陷阱。
  李景瓏這次無論如何都要留個目擊證人,這下胡升徹底推不脫,只得說道:“狐妖我親眼所見,確實如李景瓏所言,後面的我就不知道了。”
  高力士簡直錯愕,工部尚書秦效康卻道:“姑且算是真的,毀壞大明宮一事,你要如何開脫?”
  “那是妖怪毀的。”李景瓏說,“與我、我下屬無關。”
  “那的意思是,讓我們找妖怪索賠去嘍?”禮部尚書慢條斯理說道。
  李景瓏簡直忍無可忍,說道:“各位大人知道,若放任那幾隻妖怪在長安肆虐,來日還要死多少人嗎?”
  “李景瓏。”高力士眉頭深鎖,已聽得十分不耐煩,說道,“你可以了,莫要再狡辯了,出去罷。”
  李景瓏:“……”
  李景瓏瞬間氣血湧上頭,險些就控制不住自己要大吵起來,左右大理寺刑衛卻朝前一夾,挾得他出去。
  “這瘋子乃是貴妃欽點,本想派他個子虛烏有的差事打發了,沒想到剛上任卻鬧出這麼大的事兒來……”
  這是審判堂關門前,李景瓏聽見秦效康說的最後一句話。旋即刑衛將他帶到審判堂外漆黑的校場上,讓他等結果。
  “各位相信嗎?”高力士又問。
  與席人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人敢開口,心裡都是信了大半,否則這等怪事壓根無從解釋,但妖邪橫行,是絕不能捅到聖明天子面前去的。
  黃庸說:“依我看,不如便以大明宮夜遭颶風,夯土松垮為由,先對付著結案了,工部再派能工巧匠晝夜修繕……”
  工部尚書哼了一聲,意思是你們大理寺闖出的禍,憑什麼要我工部背鍋?
  高力士笑著攤手,說道:“驅魔司乃是楊相管轄,能怎麼辦?”
  “我看右相只怕還不知道此事罷。”刑部尚書溫侑道。
  “這次看在右相的面子上平了,下次呢?”秦效康冷冷道,“次次如此?”
  “我能怎麼辦?”高力士笑道,“我也很苦惱。各位,本來這會兒我該當在家裡喝酒才是。大半夜的被喚到此地,聽了這麼一個天書般的故事。”
  “既已相信。”黃庸說道,“就不是故事了。當年狄老創立驅魔司,正是為了……”
  “無論是不是。”刑部尚書冷冷打斷道,“此事一傳出去,定將令長安人心惶惶,一發不可收拾,絕不能讓他再這樣下去。必須把這個莫名其妙的衙門給關了,妖再兇悍,也是血肉之軀,案子擱在大理寺,便不能捉妖了?”
  溫侑乃是黃庸頂頭上司,這麼一發話,黃庸只得閉嘴,點頭。
  高力士說:“這可是貴妃欽點的……”
  “高將軍。”溫侑傾身道,“你若放任這廝繼續下去,來日捅出更大的婁子,只怕連楊相也要受連累!”
  高力士眼珠子轉了轉,不說話了。
  “大明宮垮了尚且能修。”禮部尚書說道,“萬一下回毀的是宗廟呢?”
  高力士頓時一個哆嗦,這句話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這事兒,總得告知相國一聲。”高力士尋思道,“得顧及貴妃的面子。”
  “那是自然。”余人紛紛道,達成了共識,書記官開始寫調令,溫侑又說:“不要再過門下審,明日我往吏部去一趟,想必李景瓏的調任令還未生效,截下來便罷了。”
  高力士點頭道:“陛下禦旨與楊相那邊交給我去辦就是。胡總統領,李景瓏接下來的安排,依舊交給你,你是他的老上司,務必讓他莫要鬧將起來,封常清那邊,也有勞你跑一趟了。”
  胡升能說什麼?只得苦笑點頭。
  於是眾人拍板,就這麼下了決定,將整個驅魔司一筆抹掉,免得來日麻煩越來越多,害大家丟官職掉腦袋。天子聖明,卻奈何不了豬隊友牽連,根據前朝來俊臣案等大小事件,官員掉腦袋如割麥子般,自然覺得這個決定很有必要。


第21章 古劍之名
  李景瓏在審判堂外徘徊了一刻鐘,見官員們各自出來,經他身畔各自離開。余大理寺少卿黃庸與老上司胡升。
  李景瓏站直,注視兩人,等待最後的結果。
  胡升打量李景瓏,只不說話,心中不住盤算對策,這些年裡他一直不大瞭解這名曾經的下屬,當初李景瓏在龍武軍中的風評也頗差,胡升更私底下問過部將們,為什麼不大喜歡李景瓏。
  部下們都神神秘秘的,也不說清楚,反正就不喜歡他,嫌他傲,更有人說他有些怪癖。胡升便也不再多問,只是待把他的驅魔司取締了,要怎麼安頓,倒是個麻煩,依舊調回龍武軍去?
  李景瓏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等兩人開口,黃庸與胡升都是一般心思,都覺面前這人可憐。老大不小,祖宅也賣了,家也沒了,唯獨一間驅魔司,總算有點起色,現在又要被取締。
  “你是不是有一個小兄弟下屬?”胡升踱了幾步,問。
  李景瓏臉色一變,生怕鴻俊闖了什麼禍,再瞥黃庸時,突然想起那天黃庸來時,自己正與鴻俊在一起,想必是黃庸說的。
  “是。”李景瓏道,“怎麼?”
  “把他帶過來,以後你依舊回龍武軍。”胡升說,“餘人遣散,由吏部安頓,下月初五,驅魔司摘匾,給你們十天的搬家期限。”
  李景瓏瞬間腦子裡“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炸了,還以為自己聽錯,茫然道:“什麼?”
  “不要鬧了。”胡升說,“這幾年裡頭,簡直被你鬧得心力交瘁,你以為我想?定定神,過幾日再來談吧。”
  說畢,胡升繞過李景瓏,走了。
  黃庸說道:“李長史,我信世間有妖,也信你的為人,但有些事,當真不會遂你的心意。人生最難的事,正在於此,你既繼承了狄公這把劍,想必總該知道韜光養晦的道理……”
  李景瓏已聽不進黃庸說的什麼,快步轉身去追胡升,追出大理寺外時,卻再找不到胡升蹤影,他站在正街上,一時茫然無措,天旋地轉。
  李景瓏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驅魔司門口的,五更時分,月入前廳。
  不動明王籠罩著一層溫和的光,手持六大法器,平靜地注視著自己。
  天井內散了幾個杯碗,廳內的坐榻被搬了出來,橫在梧桐樹下,地上還散著點茶葉,看樣子是先前他們在梧桐樹下消遣了一會兒。
  各人房門都熄了燈,顯然是等不到他,先自睡了,免得明日又有客人來,日夜顛倒遭人笑話。
  李景瓏站在天井中,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久久沉默無言。
  鴻俊躺在榻上,陷入了一個奇怪的夢裡。夢中的長安屍山血海,黑霧繚繞,到處都是死人,正如在大明宮中四竄的鼇魚,屍體的手紛紛朝他伸出,要將他拖進去。
  他驚慌失措,想使五色神光,卻發現經脈中早已空空如也,他環顧四周,想回到驅魔司去,卻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候想起的,不是重明與青雄,竟是李景瓏。
  他喊道:“長史?長史你在哪兒?”
  他跌跌撞撞地在長安城中奔逃,到處都是屍體,黑霧從背後卷來,令他背脊一陣冰冷,他重重摔倒在地,喊道:“李景瓏?!李景瓏!”
  他再爬起身時,感覺胸膛中有一股強悍的力量,幾乎要衝破他的胸腔,令他痛苦無比。
  “李景瓏——!”
  “鴻俊!”
  房中,鴻俊滾了下榻,李景瓏聽見他在房內,睡夢中喊出自己名字,一個箭步上前,接住了他。
  鴻俊猛然一掙,醒了,正要大喊時,李景瓏忙做了個“噓”的動作,詫異打量他。鴻俊渾身大汗,睜大了雙眼,臉色蒼白,不住喘息。
  “夢魘了?”李景瓏低聲問道。
  他雙膝跪在地上,抱著鴻俊肩膀,鴻俊抓著他的衣衽,把頭埋在他的手臂裡,長長籲了口氣。
  是夜,李景瓏房內點亮了燈。
  鴻俊在東廂裡取了定神的藥,從李景瓏房門外過去,李景瓏卻道:“進來罷,也給我配一點。”
  鴻俊答道:“我配好給你送過來。”
  他還記得那天被李景瓏拒之門外的一幕,後來特地問了鯉魚妖,鯉魚妖告訴他有些人不太喜歡別人進自己房間,鴻俊便記住了。
  “陪我一會兒。”李景瓏說。
  鴻俊便光腳進去,搓出一團火焰,點亮案畔的小銅爐,放上一個銅碗,開始配藥材。
  “小時候常做夢?”李景瓏問。
  “沒有。”鴻俊搖頭道,“下山以後才做噩夢。”
  “想家了?”李景瓏歎了口氣,又問道。
  他解了外袍,單衣勝雪,在案幾另一側跪坐下來,與鴻俊相對。
  鴻俊以一個銅勺,輕輕翻炒著碗裡的藥材,火光映在他英氣的少年眉目間,又仿佛帶著些許黯然。
  聽到“想家”時,他抬眼看李景瓏,笑了起來,那笑容頓時讓人生已近乎無望的李景瓏,內心深處的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響起一聲,繼而像漣漪般層層蕩開。
  “趙子龍說,人總要失去很多東西,回頭才會發現它的好來。”鴻俊笑著說道,“現在想家,因為離了家,但我也喜歡驅魔司,喜歡大夥兒。”
  李景瓏眼中帶著些許迷茫,問:“你喜歡驅魔司什麼?”
  “梧桐樹啊。”鴻俊轉頭,傾身朝外望,又說,“你還給我畫,還帶我玩,和我作伴……”
  李景瓏低聲答道:“不知為什麼,總覺得與你投緣。”
  仿佛是定神藥的香氣起了作用,藥材混合的香味下,李景瓏的煩惱感被減輕了許多,他不由自主地端詳起面前的這少年,思考自己為何總是特別照顧他。
  因為他不像另外三人,各有各的算盤?不是。
  因為他長得漂亮,令人心生好感?也不是。
  “今天發生什麼啦?”鴻俊又抬頭問。
  李景瓏看見鴻俊眼裡的那一絲茫然之意,豁然開朗,忍不住笑了起來,明白了——
  ——他不懂許多事,眼裡既不像別的人,看見他時便帶著嘲笑之意,也不像龍武軍的同僚,看人下菜碟,捧高踩低。他毫無算計人的想法,更沒有窺探人心的欲望,不自恃精明了得,也不妄自菲薄。對世情與人情毫無想法,懵懵懂懂。
  人總是喜歡與單純的人當朋友,不需耍心計也不會被坑。
  “是不是又被我坑慘了?”這時候鴻俊又問。
  李景瓏樂不可支,無奈地笑並搖搖頭,鴻俊滿臉疑惑,看不懂李景瓏在想什麼。事實上大部分人打機鋒他已漸漸能聽懂了,知道這世上的人,許多時候話裡還有話。
  “你在家裡,也是這麼無憂無慮的麼?”李景瓏又問,“到處坑人闖禍?”
  “重明生起氣太可怕了。”鴻俊說道,“哪兒敢?就是運氣不好罷了。”
  “是有點兒。”李景瓏哭笑不得道,感覺自己自從認識了鴻俊,倒楣的事兒簡直一件接一件,比過去二十年來的經歷還要誇張得多。
  “你們不懂凡人。”李景瓏說,“凡人活著是很苦的。”
  鴻俊點頭道:“對,凡人很苦。妖魔妖魔,妖是山精野怪,魔就是萬物戾氣與痛苦。”
  李景瓏心中一動,問道:“都說‘驅魔師’,為何不說是‘驅妖師’?妖我見著了,魔呢?在哪兒?也在長安嗎?”
  鴻俊想了想,答道:“因為驅魔師,最終的責任是驅散神州大地的苦痛,驅逐萬物的心魔,驅散經年累月的魔障,淨化人間。”
  鴻俊從有記憶開始,就從來沒有任何煩惱,自由自在的,重明的溫暖力量就像一道屏障,隨時隨地都保護著他。但自從離開太行山後短短兩個月,他才發現,神州大地居然有這麼多的痛苦與悲傷,人間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是如此地濃烈。
  一路上他看見了貧窮、死亡、疾病與蒼老。鯉魚妖告訴他這是人間的苦難,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蘊盛。種種痛苦散入天地的氣脈裡,周而復始,被這冥冥的強大力量不斷淨化。
  然而一旦超出了天地能淨化的閾值,戾氣就會聚集成“魔”。
  鴻俊始終記得青雄提及的“天魔”,以及那句被重明所打斷的話。他十分好奇魔的存在,但鯉魚妖只解釋到魔的誕生,就不再說了。
  在鴻俊解釋完後,李景瓏才皺眉道:“也許這就是狄公所提及的,神州的劫數吧。”
  鴻俊端詳李景瓏發愁的表情,笑著說:“你總是不高興。”
  “我高興不起來。”李景瓏疲憊道,與鴻俊對視時,心裡又舒服了些,釋然地笑了笑,說:“不過每當與你說說話,心情就會變得好很多。”
  “還沒喝藥呢。”鴻俊提起燒開的水,注入那銅碗中,把煎藥化開,又問,“他們讓你賠錢嗎?我還有些……”
  鴻俊正要起身去拿他的珍珠,李景瓏答道:“不夠賠的,算了,我再慢慢地想辦法,最麻煩的是,整個朝廷都不待見我,不過這也是情理之中。”
  “找你們的皇帝呢?”鴻俊說道,“宮殿是他的,朝他道個歉,他答應就行了吧?我下山前才把曜金宮給燒了……”
  李景瓏:“……”
  鴻俊又是一言驚醒夢中人,無論發生何事,最終點頭的仍然是李隆基。普天之下,只要他說一句話,比什麼都管用。
  李景瓏眉頭深鎖,只要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並信任自己,官員們又能奈何?可要怎麼說服天子,讓他相信這前因後果呢?但至少這是個辦法,趕在下月初五之前的話……
  “我再想想。”李景瓏答道,“這案還沒結,皇宮裡有妖,嗯……”
  他隱隱約約,有了模糊的輪廓,鴻俊把藥碗朝他遞了遞,李景瓏便示意他先喝,自己則開始想解決的辦法。鴻俊喝了一半,李景瓏便接過,喝了下去。
  “藥好像放得……有點兒過頭……了。”鴻俊一喝完就暈乎乎地說。
  李景瓏剛喝完藥,見鴻俊兩眼失神要倒,忙上去扶,突然腦子一陣眩暈,險些站立不穩。
  “你……鴻俊……”
  李景瓏一陣天旋地轉,忙坐了下來,鴻俊失去支撐,朝李景瓏身上一靠,已經睡著了。
  “這什麼藥,等……”李景瓏全身無力,靠著榻,一手不住亂抓要撐起身,那手卻滑了下來,然後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翌日清晨。
  陽光照進房內,阿泰經過李景瓏房內,忽見李景瓏癱睡在榻邊,兩腿略分,鴻俊則趴在李景瓏身上,兩人都是一身襯衣襯褲,睡得正舒服。
  阿泰:“……”
  “裘永思!”阿泰忙朝天井裡招手,裘永思八卦嗅覺極其靈敏,快步跑了過來,兩人一看房內景象,都像鯉魚妖一樣張著嘴。
  “叫莫日根來看?”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快把門給人長史關起來。”
  “昨晚上你聽見了麼?鴻俊連聲喊他名字呢!‘長史!長史!李景瓏!景瓏!’是我聽錯了?”
  “對對對!聽見了聽見了!原來如此!可是他們不是在鴻俊房裡嗎?聲音是從右邊傳來的啊!”
  聲音漸遠去,李景瓏卻先醒了,神志剛清醒過來,低頭見鴻俊趴在自己身上,一時心跳驀然快了起來,忙伸手拍拍他,小聲道:“鴻俊?快醒醒!”
  鴻俊睡得甚死,昨夜顧著說話,那碗定神安眠湯煎過了頭,份量又下多了不少,喝完近乎不省人事。
  李景瓏想把他抱回房去,但大夥兒想必都已起床,別的人也就算了,萬一被那鯉魚妖見到,只恐怕要大驚小怪,大呼小叫一番,李景瓏最惹不起的就是它,只得把鴻俊抱起來,放到自己榻上,給他蓋上被子。
  正廳內,莫日根正在用一把鉗子擰一塊不知道哪兒弄來的皮盾牌,阿泰在玩一塊水晶,裘永思則在煮茶喝。李景瓏洗漱完過來,眾人便忙問早,關心地詢問昨夜之事。
  李景瓏“嗯”了聲,只道並未大礙,他思慮重重地吃過早飯,接了裘永思遞過來的茶。阿泰與裘永思交換了個奇怪的眼神,莫日根則朝他們投去疑惑的一瞥。
  “那,這就算結案了?”阿泰問。
  “還沒有。”李景瓏說道,“今天繼續往下查。”
  眾人臉上俱帶有疑惑,李景瓏思來想去,最後突然說道:“各位,可以教我法術嗎?”
  眾人嘴角抽搐。
  “我不想拖你們的後腿。”李景瓏如實道,“你們是對的,我身為一介凡人,捉妖時光靠武力,總是不行。”
  鴻俊睡醒時,只覺得連日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伸了個懶腰,突然發現被子上有股好聞的味道。再抬頭看時,發現這不是自己的房,自己怎麼睡在李景瓏的房裡?
  “長史?!李長史?!”鴻俊喊了起來,“你在哪兒?”
  李景瓏與三人正在天井裡說話,聽到鴻俊叫,李景瓏登時尷尬了,正要回去解釋,莫日根卻詫異道:“鴻俊?你怎麼了?”
  鴻俊跑了出來,一身白衣,說:“李長史?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鯉魚妖手裡的杯子“哐”一聲掉了下來。
  李景瓏忙示意他別胡說,鴻俊卻茫然道:“我怎麼睡在你床上?你還給我蓋了被子!”
  莫日根一臉驚訝,看看李景瓏,又看鴻俊,阿泰與裘永思異口同聲道:“不會吧!這是怎麼回事?”
  “李景瓏!”鯉魚妖喊道,“你對我們家鴻俊做了什麼?”
  李景瓏終於忍無可忍,怒吼道:“孔鴻俊!你喝了定神湯,又不是聞了離魂花粉,都忘光了嗎?昨夜你先是做噩夢喊……喊……喊了起來,要熬定神湯喝借我房裡的爐……”
  鴻俊想起來了,忙點頭告罪,說:“奇怪,我為什麼會喊你……”
  “我怎麼知道!”李景瓏簡直莫名其妙,怒吼道,“回去穿衣服!”
  “長史你不用解釋得這麼清楚的。”阿泰忙道。
  “對對。”裘永思說,“我們都懂的。”
  “你懂個鬼啊!”李景瓏險些被氣死,好半晌氣才平下來。
  鴻俊換了衣服出來,坐在走廊下吃面,見阿泰與裘永思在天井裡教李景瓏法術,便好奇張望。
  “我經脈中沒有靈力。”李景瓏說。
  “其實長史。”莫日根說,“身為凡人,你已經很了不得了。”
  李景瓏歎了口氣,說:“還不夠。”
  在狐妖、鼇魚面前,李景瓏身前都靠鴻俊擋著,若自己貿然上去,只怕沒幾下就被妖怪吞了。
  裘永思說:“做人嘛,最重要的是腦子。”說著點了點自己的頭,又道:“其次才是法力。我祖父說,若仗著自己有法寶,有修為,凡事靠蠻力的話,遲早會死在妖怪手裡。”
  “而且你有鴻俊嘛。”阿泰說。
  “對啊,你有鴻俊嘛。”莫日根與裘永思忙附和道。
  鴻俊:“?”
  李景瓏只得放下手中劍,鴻俊出天井來,說:“我倒是好奇很久了,這究竟是什麼法寶?”
  這是鴻俊第三次認認真真地端詳這把劍了,又說:“青雄說過,法寶運用得當,哪怕是沒有力量的凡人,也能當驅魔師。”
  “這倒是的。”裘永思說,“許多驅魔師也並無先天靈脈,單靠幾件法寶,運用好了便能克敵制勝……我看看這把劍?”
  裘永思、阿泰與莫日根三人還是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端詳李景瓏的劍。李景瓏說:“這劍與鴻俊的飛刀似乎有感應。”
  鴻俊指間翻出飛刀,試著注入靈力,飛刀亮起,同時那古樸的黑色長劍也隨之亮起。
  “喲!”眾人都是一驚。
  鴻俊說道:“飛刀紮在妖怪身上時,會應妖力啟動,興許這把長劍與飛刀,用的是一種鐵?”
  “也許。”裘永思喃喃道,“讓它再亮點看看?”
  飛刀與長劍產生了共鳴,劍上浮現出一行文字,越來越亮。
  “這……”裘永思抬眼望向李景瓏,再低頭看那劍。
  李景瓏眉頭擰了起來,問:“怎麼?”
  “這把劍多少錢買的?”裘永思問。
  “五十五萬兩。”李景瓏答道。
  “五百五十萬一把,給我來十把。”裘永思笑著說,把劍交回給李景瓏,這裡對法寶懂得最多的就是他了,裘永思這麼一說,數人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
  “這是什麼法寶?”李景瓏問。
  “智慧劍。”裘永思答道。
  “什麼?!”鯉魚妖震驚了。
  “你知道?”李景瓏問道。
  鯉魚妖:“不知道。”
  李景瓏:“……”
  鯉魚妖:“我只是覺得這個時候需要驚訝一下,烘托氣氛。”
  眾人倒。


第22章 學館探妖
  李景瓏突然想起了什麼,快步到了前廳,抬頭望向不動明王手中的智慧劍。不動明王莊嚴法相仿佛看護著天下蒼生,手中那劍造型,竟與李景瓏手裡那黑色鏽劍一模一樣。
  “這是降妖伏魔的大智慧劍。”裘永思解釋道,“傳聞可摧世間一切魔氣。”
  鴻俊眉頭深鎖,抬頭看不動明王,再看李景瓏手裡劍,此刻他的心底只有一個疑惑——為什麼智慧劍能破五色神光?重明說過,五色神光號稱世間最強之盾,連泰山砸下來亦可抵擋。
  “所以只要對這法寶運用得宜。”裘永思安慰道,“長史,你想當一名未有先天靈脈的驅魔師便不是夢。這把劍更多的用途,就留待慢慢發現了。”
  李景瓏點頭,答道明白了,並收起手中智慧劍。眾人交換眼色,俱感覺到李景瓏昨夜似乎遭遇了某種挫折,他沒有說,大家也都不問。察言觀色下,李景瓏已經重拾了某種信心。
  “今天繼續查案。”李景瓏解釋道,“無論外頭有何風言風語,謹記我們做我們的,與旁人無關。”
  眾人應聲,李景瓏讓裘永思與鴻俊一組,阿泰與莫日根一組。他自己單獨行動。裘永思與鴻俊前去調查長安考生落腳之處,阿泰與莫日根則去平康裡,打聽近日中前往青樓作樂的考生。
  “有必要麼?”阿泰說,“長史,不如我們還是先想個辦法……”
  “大明宮的事兒先不管。”李景瓏說,“把這案子查到底再說,我就不信了。”
  眾人看著李景瓏,李景瓏轉身道:“不是我逞強,你們不覺得,突然出現了一具乾屍,無名無姓,無人認領,這件事很可疑麼?”
  “好吧。”裘永思最終道,“聽你的,查。”
  “那你呢?”鴻俊問,“你和我們一起吧。”
  “我有事。”李景瓏眉頭依舊擰著,心不在焉地答道。
  “一起去吧。”鴻俊又伸手拉李景瓏衣袖,李景瓏忙道:“不要拉拉扯扯,這兒是官府!成何體統?”說畢出了門,快步跑了。
  正午時,鴻俊還一頭霧水,出門查案只跟著裘永思,這還是他第一次與除了李景瓏之外的夥伴單獨行動,可為什麼把他與裘永思分成一組?
  裘永思高高大大,手裡也拿著把摺扇,走路還帶風。走走停停,時而還站著等鴻俊。
  “去國子監,走。”裘永思問,“餓了嗎?吃個點心,休息休息去?”
  鴻俊擺手:“我又不是饕餮,哪有這麼快餓。”
  裘永思又自言自語笑道:“長史把咱倆湊一起,幹活兒可就不能摸魚了。”
  鴻俊一本正經答道:“你們啥時候才能待見長史一點?”
  裘永思哈哈大笑,又說:“長史是個好人,只是與我們最初想像的不一樣,是我們的錯,罷了。不過……”裘永思轉念,將摺扇一收,朝鴻俊瞥來,問:“倒是你,鴻俊,究竟是什麼,讓你從一開始就相信他?”
  鴻俊想了想,說:“也許是因為心燈在他身上吧。”
  “心燈?”裘永思一怔。
  既然大夥兒都是來收妖王的,鴻俊便也不瞞了,將心燈誤打誤撞,進了李景瓏體內一事告知裘永思,裘永思沉吟片刻,而後說:“原來如此……我說呢,自打進了驅魔司,你就天天跟著李景瓏,我們有哪裡不好嗎?”
  鴻俊忙道沒那回事,裘永思自言自語道:“若是心燈在他身上,那這傢伙說不定還真的能遂了心願。”
  鴻俊並不知心燈有多大來頭,但裘永思這模樣,對法寶所知淵博,說不定他有辦法能將心燈取出來……正要再問時,兩人已到了國子監前,裘永思朝鴻俊做了個手勢,示意他來應付。
  國子監門口人來人往,下月初五就是會試之日,全國各地舉子雲集此地,足有六千人眾,考期臨近,為免泄題、代考等,出入國子監者一律搜身,不得攜帶外頭的書,且都需要持國子監通行牌證。
  裘永思與鴻俊站在街外,見外頭人來人往,裘永思便屏息等候,到得人多時,裘永思便一拉鴻俊。
  “哎!王兄!王兄等等我!”裘永思見一人經過,拉著鴻俊忙道,“快快我權杖忘帶身上了……”
  其時門口學子眾多,裘永思匆忙被搜身,守衛問道:“牌呢?”
  裘永思:“忘帶了!這就回去取!”
  後頭人又在催促快快快,守衛不耐煩,反正也搜不出什麼,只得把人放了進去。鴻俊也被搜了個遍,沒東西,正要過去時,對方問:“牌呢?”
  “等等,他倆都沒有權杖?前面那個,站住!你倆哪一院的?”
  鴻俊心裡咯噔一聲,不知如何是好,裘永思過來,朝那倆守衛說:“他是胡人!聽不懂,牌放我房裡了,哎!牌!”
  鴻俊回過神,馬上笑道:“嗨咩猴比!我親愛的大唐朋友!”
  鴻俊要上前去擁抱,後面學生已等得快炸了,國子監門口設倆看門的,本來就卡得心煩,守衛只好把兩人都放了進去。
  裘永思帶著鴻俊穿過側廊,不時回頭望,說:“還好進來了,找此地學監去。”
  鴻俊問:“咱們為什麼不翻牆進來呢?”
  在鴻俊眼裡,無論進皇宮還是大明宮抑或國子監都如履平地,區別只在於面前那堵牆是什麼顏色的,裘永思被這麼一問卻也傻了。為什麼不翻牆呢?
  “不要總是暴力解決問題。”裘永思答道。
  兩人到得學監房中,裘永思只說找三位同鄉,示意鴻俊寫,鴻俊便提筆將那三人名字寫了下來。學監告知在梅院丁字型大小樓中,兩人複又穿過長廊,通過側廳往梅院裡頭去。
  側廳建得極其寬敞,乃是學子們喝茶閒聊之處,鴻俊與裘永思匆匆經過側廳外,突然鴻俊停下腳步,朝側廳裡頭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
  裘永思問:“怎麼?”
  “沒什麼。”鴻俊答道。
  “相信你的直覺。”裘永思說道,“咱們在查案。”
  鴻俊說:“有種奇怪的熟悉感覺。”
  “描述一下?”裘永思側頭瞥鴻俊。
  就像在家裡一樣,是什麼感覺呢?那側廳裡聚集了近四十人,都是交頭接耳,小聲談笑的學生,有老有少。
  正在此時,一名少年低頭過來,不留神撞上了鴻俊。鴻俊一個趔趄,那少年忙作揖道歉,抬眼一瞥鴻俊。
  少年瘦瘦小小,似乎比鴻俊年紀還小了些,眼裡帶著不安,鴻俊笑了起來,擺手示意沒事。少年又抬步進了側廳,側容一笑,顯然十分自得。
  就這麼一個動作,鴻俊突然想起了曜金宮裡的感覺。曜金宮中少年們俱是鳥兒化身而成,整個曜金宮內,都有一股妖氣,只因為重明秉性高潔,不觸污穢,這妖氣淨化以後更偏向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妖怪。”鴻俊說。
  裘永思再不言語,轉身帶著鴻俊走了進去。
  鴻俊低聲道:“你也感覺到了?”
  裘永思說:“妖怪都撞咱們身上來了,還感覺不到?”
  雖然沒有照妖鏡一類的法寶,但距離靠得極近,鴻俊還是能感覺到妖氣的,兩人在側廳中坐下。
  “眼睛別亂瞥。”裘永思溫文儒雅,笑著朝鴻俊說道,“小郎君,這有炒米,來杯茶?”
  “好好好!”鴻俊最喜歡喝裘永思煮的茶了,香酪酥鹹,茶葉新鮮,加點兒芝麻擂開了,往上撒一把炒米,入口甘醇解膩,唇舌留芳,當點心簡直是人間美味。
  “裝出你平時那人畜無害的模樣。”裘永思又笑著說,“到處東張西望一番,誰一直打量咱們,誰就是妖怪,看見了告訴我一聲。”
  鴻俊:“……”
  鴻俊探頭探腦,四處看看,眼裡充滿了外地人進長安的好奇目光,其時側廳內案幾一排排整齊陳列,案下有壺有爐,外頭秋天長闊,碧藍如洗,間或飄著大朵白雲,陽光照進來,實在是令人愜意慵懶的休息之所。
  學子們都在各說各的,數張案幾後偶有人朝他們望來,都只是一瞥。
  “有人在看咱們。”鴻俊朝裘永思笑道,“按你這麼說,不就有很多妖怪麼?”
  “那是,這可是進了妖怪窩了。”裘永思皮笑肉不笑道,“不能現在出手,否則又把國子監毀了,長史會哭的。”
  鴻俊發現了一張案幾後有三名年輕人談笑風生,另有一少年為他們煮水。言談間無人理會那少年,他看似十分無聊,便轉頭,盯著廳外庭院出神。不多時視線轉來,與鴻俊恰好四目相對,便隨之一笑。
  那笑容裡竟是帶著幾分女子的柔媚之意,鴻俊的心驀然瘋狂跳了起來,一張俊臉紅到耳根。
  鴻俊也隨之尷尬一笑,裘永思問:“什麼妖?”
  “可能是狐狸。”鴻俊轉頭,朝裘永思說道。
  方才那一笑裡,鴻俊感覺到了非常明顯的魅術。
  那少年竟是起身,朝兩人走來,坐在案前,笑道:“這茶真香。”
  鴻俊:“!!!”
  裘永思倒是半點不顯生分,說道:“還有一會兒才煮好,不著急,小兄弟叫什麼名字?”
  “杜韓青。”那少年一彎柳葉眉,眼睛裡仿佛籠罩著水,身材孱弱,按著案前,眼睛只是朝鴻俊臉上、胸膛瞥,挨近了些,問,“你們呢?”
  呃……別靠太近,鴻俊心裡說道,裘永思便介紹道:“裘永思,杭州人士,這位是我表弟,小鴻俊。鴻俊,你倆年紀應當差不離罷,多親近親近。”
  “才進京?”杜韓青眼睛不離鴻俊雙眼,說,“下月初五可就開考了。”
  鴻俊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知道這是一隻狐妖,然而還未容他細想,裘永思一腳便從案幾下伸過來,不動聲色地踹了他一下。
  鴻俊也不知道要做什麼,看看杜韓青雙眼,便笑了起來。
  杜韓青也忍不住笑,問:“你多大?”
  兩人敘過年紀,鴻俊比杜韓青還要大了兩個月,杜韓青便改口喊“哥哥”。又問兩人住何處,裘永思只答在城中親戚家下榻,今日過來國子監踩踩點,認識先生。
  “你這麼小年紀,就來會試了?”鴻俊說,“真不容易。”
  杜韓青一笑道:“從小家裡窮,都指望我考個功名呢。”說著又伸手來玩鴻俊腰間那枚碧玉孔雀翎,鴻俊生怕他一下就被五色神光彈飛出去,忙把它一按,裘永思便道:“開過光的。”
  杜韓青點點頭,不遠處又有人叫“韓青”,水燒好了,杜韓青便過去給他們泡茶。
  鴻俊觀察杜韓青,心想只不知道他殺沒殺過人,殺過多少人,他在曜金宮中聽青雄說過,狐妖最擅長玩弄感情,蠱惑人心,作為妖族,狐妖的喜怒哀樂與人是最像的,同樣也是最苦的,只因他們體味到身而為人的種種滋味,卻又脫不得妖身。
  “待會兒他再來。”裘永思遞給鴻俊一個漢白玉的玉佛,說道,“你就把這個送他。”
  “他不會來的。”鴻俊說。
  “他會來。”裘永思道,“這小子看上你了,挺明顯,還好李長史不在。”
  鴻俊:“?”
  果然不片刻,杜韓青泡完茶又來了,看來他的幾個朋友都只是使喚他做這做那,並不想搭理他。
  鴻俊盯著杜韓青看,杜韓青反而臉上一紅,笑了起來,說:“你老看著我做什麼?”
  “你挺好看的。”鴻俊說道,他是真心覺得杜韓青弱柳扶風的模樣,確實有股說不出的風韻。
  “你讀詩嗎?”杜韓青朝鴻俊問。
  鴻俊馬上說道:“讀!”
  “喜歡誰?”杜韓青又問。
  “李白。”鴻俊說,“我最喜歡他了。”
  杜韓青說:“我倒是喜歡王昌齡呢。”
  於是鴻俊興致勃勃地講論起詩歌來,不得不說杜韓青雖是妖怪,詩詞造詣倒還是可以的。鴻俊越聊越起勁,已忘了面前這傢伙是只狐妖,只努力讓他接受李白的詩,反而把杜韓青說得氣呼呼的。
  日漸西斜,裘永思笑道:“咱們也得走了吧?”
  杜韓青說:“我不理你了。”
  鴻俊卻笑了起來,說:“喜歡嗎?”
  鴻俊把玉佛放案上,手指推給杜韓青,杜韓青驚呼一聲,鴻俊說:“你喜歡玉,對吧?方才見你喜歡我這腰墜,卻是我爹給的,不能送你,喏,給你這個。”
  鴻俊與人相熟前總是一副懵懂模樣,一旦聊開了倒是神采飛揚,意氣風發的,忍不住還與杜韓青拍拍打打,杜韓青拿了那玉佛,瞬間十分感動,看看鴻俊。
  “我明兒來找你。”杜韓青說。
  “啊?”鴻俊傻眼,心想不要了吧,你要是進了驅魔司會很危險的。
  裘永思說道:“家裡親戚人多口雜,你倆約個地方見?”
  鴻俊便點頭,與杜韓青約了明天午時麗水橋下,不見不散。
  黃昏時,李景瓏從封府上出來。
  封常清拄著拐,站在門口,緩緩道:“總算有些長進了,從前你向來不會問我這話。”
  李景瓏沉默,封常清又道:“你這一身抱負,我也是明白的,只是在朝廷中為官,不像你想的那般。為官者不過‘欺上瞞下’四字而已。待得瞞不住了,才是你有機會的時候。”
  李景瓏說道:“到了瞞不住時,只怕就晚了。”
  “對於他們來說。”封常清說,“永遠不晚,去罷,好好計議一番。”
  李景瓏深鎖的眉頭始終沒有解開,聽完封常清一席話,反而更焦慮了。
  出得國子監來,已是黃昏時分,鴻俊才想起沒查那三個人。
  “就在廳裡呢。”裘永思說,“全變了狐妖。”
  鴻俊頓時下巴掉地。
  方才鴻俊與杜韓青聊天時,裘永思始終認真聽著廳內雜亂的對話,那幾人的名字進了耳朵,裘永思便觀察了一番。
  “‘變’了狐妖?”
  “否則呢?你覺得哪兒的狐狸會十年寒窗苦讀,赴京應考?”裘永思說道,“定是書生們在進長安後,統統被狐狸替了身,現在個個尖下巴,桃花眼,反而不難辨認,只是先前沒想到這茬。”
  鴻俊:“那原本的人呢?”
  裘永思看了鴻俊一眼,兩人都想到藏在晉雲床上的乾屍,不由得背脊汗毛倒豎。


第23章 銜環結草
  “長史說得對,這確實是個大案。”裘永思說道,前腳邁進驅魔司,眾人卻已齊聚,正在討論,見二人回來,一時靜了。
  李景瓏關上驅魔司大門,眾人坐在天井中,裘永思笑道:“鴻俊迷住了一隻妖怪。”
  眾人無語。
  “不、不算啦。”鴻俊說道,並將自己與裘永思的推斷轉述了個大概。
  “國子監中有多少妖?”李景瓏問。
  “尚不清楚。”裘永思說,“還需繼續調查,粗略估計,不下一百。”
  李景瓏長籲一口氣,答道:“驚天大案。”
  阿泰說道:“平康裡的青樓全部查過一次,再沒妖怪了。那三隻狐妖是一年前來的。”
  鴻俊心道謝天謝地,李景瓏說道:“那麼,過程已經很明顯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
  鴻俊忙道:“等等,詳細說說。對你來說很明顯,對我來說不太明顯。”
  這群人每次在推斷事情時總會使用一種“很顯然”的力量。李景瓏只好特地照顧他,解釋道:“自一年前起,大批狐妖開始浩浩蕩蕩,入主長安。先來乍到的三隻進了倚詩欄,為什麼選倚詩欄?那是文人最愛逛的地方。”
  “第一名考生來了平康裡,嫖過後被狐妖吸幹了。”阿泰介面道,“便有一隻狐妖化形,頂替了他。”
  鴻俊明白了。
  李景瓏又說道:“倚詩欄中人來人往,這三隻狐妖專挑考生下手,每殺一個,便讓自家小弟們頂上。於是國子監內,狐妖幻化而成的考生就越來越多。死去的考生們,則成為乾屍,被處理掉了。”
  鴻俊驚道:“所以那天床下的乾屍!”
  “不錯。”李景瓏踱步,沉吟,答道,“也許是新死之人,也許是晉雲忘了,總之,那具屍體還來不及處理,便被咱們誤打誤撞地發現,這也是為什麼它們拼著受傷,也要將乾屍燒掉的原因。”
  裘永思說道:“這些狐狸成為考生,參加下月初五的科舉之後,便將大舉進入官場,於是整個長安,就……”
  眾人說到此處,都有點兒不寒而慄。
  “就成了妖族的地盤。”李景瓏答道,“但還有一點,狐妖們如何保證會試能中?”
  鴻俊突然覺得這事簡直太荒唐了,一群狐妖,跑來考進士。
  李景瓏一瞥眾人,說道:“所以,朝廷裡有人,此人若非長安妖王,則定是妖王屬下。它負責將科舉題目泄出來,讓狐妖們事先作好文章應考。”
  “是個文官?”裘永思道。
  “不一定。”阿泰緩緩道。
  “狐妖們沒有多大能耐,想必只要能化人,變化之術差不多就能上了。”李景瓏說,“這些天裡我查過狄公關於狐妖的一些記載,上頭養著這些狐妖,而飛獒,想必就是守護這些狐妖的狗。”
  莫日根沉吟道:“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朝中之人的身份,既能接觸到考題,又手眼通天……”
  李景瓏緩緩道:“這不打緊,它總會出面的,尤其是在咱們解決掉了它所有的下屬之後。此案一結,咱們想除掉它,它一定更想除掉咱們。”
  “鴻俊,若我所料不差,你的最後一把飛刀,一定就在主使人手中。動手吧,這幾天裡,各位的任務都將異常繁重。莫日根與阿泰、永思,你們現在先休息,今夜再一起行動,進得國子監後,給所有狐妖做下記號,鴻俊,你幫我配點兒藥。”
  李景瓏邁出幾步,卻突然轉身回來,伸出左掌。眾人紛紛在他手上一拍,各自前去做準備。
  當夜月黑風高,裘永思與阿泰、莫日根無聲無息,潛入了國子監中。
  “我總覺得咱們需要一個照妖鏡。”裘永思說,“辨別妖怪簡直累死了。”
  “做一個?”阿泰也感覺到了,朝臥房內張望,低聲道,“你看這只像麼?”
  莫日根湊過來,看見一名躺在榻上的書生,說道:“寧可放過,不要殺錯。十年寒窗苦讀,萬一弄錯就完了。”
  “這個是的。”裘永思答道,“我在廳內見過他,下手吧。”
  阿泰以扇輕輕一揮,一道藥粉落在那狐妖的袍角上,留了個極小的痕跡。莫日根在另一扇窗前招手,示意他們過來看。房內睡著六人,莫日根攤開手時,釘頭七箭不住震動,咯咯作響,顯然是感應到了妖氣。
  “全是。”裘永思看了一眼便道,“你看其中有一隻狐狸,睡得連尾巴都露出來了,他們不會讓房裡有凡人,否則很容易就會露餡。”
  阿泰於是逐個做出記號,深秋時分,長安已有涼意,煮茶烤火常用炭盆,偶爾髒了袍角,乃是尋常事,料想狐妖也不會發現。
  夜間,鴻俊在天井裡內配藥,李景瓏則坐在一旁,仍舊翻閱案卷。
  “辛苦你們了。”李景瓏道,“這次若驅魔司無恙,便帶大夥兒好好玩一場。”
  “無恙?”鴻俊卻聽出了別樣的意味。
  李景瓏一時說漏嘴,只得打個岔掩過去,說道:“案子結掉之後。”
  鴻俊問:“抓住狐狸以後,要怎麼處置?”
  李景瓏答道:“全部燒死。”
  鴻俊:“……”
  李景瓏觀察鴻俊神色,問道:“想為它們求情嗎?”
  鴻俊想到被狐妖們害死的考生,亦不知誰來給他們主持公道,可他總覺得小狐狸也挺可憐的,便道:“不能放過一些嗎?”
  “誰來放過被害死的人?”李景瓏說道,“你是驅魔師。”
  李景瓏下午聽見裘永思轉述時,便覺得有點兒危險,只恐怕鴻俊與那小狐狸成了朋友,遲早將墜入萬劫不復。
  “你覺得妖都是壞的嗎?那趙子龍呢?”鴻俊反問道。
  李景瓏答道:“至少這些狐狸是。”
  鴻俊的眉頭也擰了起來,沒有與李景瓏爭辯,如果今天那小狐狸沒有害人,是不是就可以網開一面呢?但它也間接參與了害死考生的過程。
  “再放點兒。”李景瓏意識到氣氛有點尷尬,便不再提那事,提醒道,“我要一滴就能讓它們徹底睡倒,現出原形的藥。”
  下午李景瓏搜刮了長安所有的藥房,鴻俊只得再加進去不少,最後磨成粉,小心翼翼地裝起來。
  “這個千萬千萬不能吸進去。”鴻俊轉念,說道,“長史,但我相信你不會這麼倒楣的。”
  “別咒我行嗎?!”李景瓏真是怕了鴻俊了,珍而重之地把它分裝好,收進幾個小袋子中。
  午夜子時,十月終於過去,多事之秋也已接近尾聲。
  距離科舉還有五天,當夜眾人完成任務後,裘永思說道:“一共是兩百六十六隻狐狸。”
  “比想像中的少。”李景瓏饒是如此說,卻終究有點兒不安,便安排輪崗,每天晚上都有人去盯著這些狐狸,以免有異變。
  然而第二天,朝中下了通令——今年秋試提前三日,于十一月初二在太學館召開,裘永思帶回一張佈告,眾人沉吟片刻。
  “妖王現在一定知道飛獒伏誅了。”李景瓏說道,“恐怕咱們打亂了他的佈置,是以提前開試。”
  “會不會是被發現了計畫了?”莫日根皺眉道。
  李景瓏擺手,說道:“也即是說,他的手下並不如咱們想像中的多。莫要自亂陣腳,提前到明天,一切按原計劃進行。”
  鴻俊道:“那我還去麼?”說實話,鴻俊是有點不太想去的,他並不想去面對一個即將死在他們手上的小狐狸。
  “你去。”李景瓏說,“這個時候,你的情報才顯得至關重要。”
  鯉魚妖剛冒出頭,正要問個究竟,眾人怕它壞事,馬上把它按住。
  鴻俊想了想點點頭,答應親自前去赴約,午時三刻,來到麗水橋下。事實上李景瓏已安排好,科舉一開始,便會把這些狐狸一網打盡,而在裘永思見到小狐妖那天,便心念電轉,留下了一個試探的開口。
  若狐妖們早已察覺到危險,一定會派人出來,試探鴻俊。
  發現危險與未曾發現,那小狐狸面對鴻俊時,一定是兩套說辭。李景瓏早就算計好了這名幕後主使已經騎虎難下,否則兩百多學子一夜失蹤,怎麼交代?簡直是在給驅魔司送把柄。
  麗水橋下楓葉飛舞,殘楓片片,順流而下。
  杜韓青趴在橋欄上看風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杜韓青!”鴻俊笑道。
  “鴻俊?”杜韓青馬上笑了起來,鴻俊總覺得有點怪怪的,這少年似乎很期待見到自己,便走上橋去,再與他並肩下橋,前往東市。
  李景瓏手裡抱著鯉魚妖,與莫日根兩人藏身巷內朝外張望。
  鯉魚妖剛剛得知前因後果,問道:“他們見面了嗎?”
  “噓。”李景瓏示意你給我閉嘴。
  鯉魚妖又說:“讓老裘和莫日根來不就行了?李長史,你還特地跑一趟?”
  李景瓏把鯉魚妖的嘴巴塞住了,左手把它挾在肋下,看了看四周再走出去,跟在鴻俊與杜韓青身後。秋日明媚,兩名少年並肩走過長安集市,鴻俊玉樹臨風,杜韓青清秀柔媚,沐浴在朗照陽光下,當真是一幕極美的風景。
  “我帶你去書肆。”鴻俊朝杜韓青說道。
  “鴻俊,那個人怎麼抱著一條魚?”
  鴻俊轉頭,見李景瓏馬上轉身,面朝集市的魚攤上,手裡抱著鯉魚妖,假裝與老闆議價,莫日根則時不時東張西望。
  鴻俊平時背著鯉魚妖尚不覺得好笑,這次看見李景瓏抱著條魚,忍不住驀然大笑道:“哈哈哈哈那是誰抱著條魚這麼傻!”
  整個集市上,馬上有人轉過去,群嘲道:“哈哈哈這不是李景瓏嗎?”
  李景瓏:“……”
  鴻俊這才發現居然是自己家的魚,當即尷尬了,忙一拉杜韓青,帶著他進了書店。
  “你看,這兒的書挺多。”鴻俊說道。
  “呀,我倒是……”杜韓青從沒來過,險些說漏嘴,忙道,“倒是很少來。”
  李景瓏把鯉魚妖塞給莫日根,囑咐別讓它開口說話,閃身進了書店裡,站在書架後接近鴻俊與杜韓青,聽兩人說話。然而半晌,兩人都在討論詩,聽得李景瓏煩躁,你和一個妖怪聊李白幹嗎?
  最後杜韓青接受了鴻俊的推薦,與他並肩出來,鴻俊又提議去吃飯,帶著他上了魚躍龍門。
  李景瓏:“……”
  “長史,我忘帶錢了。”莫日根抱著鯉魚妖,忙道,“我回家取去,你等我。沒關係的,待會兒上去你先點菜……”
  “不用,我有錢。”李景瓏說道,“你先回去罷,快把這條魚帶走。”
  小二過來點菜,鴻俊苦思冥想,回憶鯉魚妖那天點的。
  “逡巡快炒一碟,烏雞羹……”鴻俊勉強把菜點齊了,杜韓青十分驚訝,說:“這兒太貴了。”
  鴻俊示意沒關係,看著杜韓青只是笑。
  杜韓青雙眼卻有點兒紅了,說:“平生第一次有人帶我來這兒。”
  隔壁屏風後,小二朝對坐的李景瓏問道:“這位爺吃點什麼?”
  “來一杯白水吧。”李景瓏向來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好嘞!”小二說,“李景瓏校尉這兒,一杯白水——!”
  魚躍龍門整個二樓,頓時哄堂大笑。
  李景瓏深吸一口氣,稍稍坐過去點兒,聽見隔壁對話。
  “他們笑什麼?”杜韓青問。
  鴻俊攤手,完全不明白他們為何又嘲笑李景瓏。但聽見李景瓏就在隔壁時,終於想起今天的主要任務是套話了。
  “你的同鄉們沒有帶你逛逛長安嗎?”鴻俊說。
  杜韓青幽幽歎了口氣,笑道:“在他們眼裡,我不過是個端茶倒水的小廝罷了。”
  李景瓏在隔壁屏風後沉默不語,聽著兩人的對話。
  鴻俊安慰道:“等及第以後應當就好了吧。”
  杜韓青道:“哪兒呢?繼續給他們端茶倒水,過一輩子罷。”
  鴻俊:“怎麼可能?及第你就當官了……”
  杜韓青微微笑著問:“你家幾口人?應當很有錢吧?”
  鴻俊想了想,說:“就我和我爹,還有一個呃,不算親叔吧,我也不知道怎麼稱呼他……”說實話他也不知道該稱呼青雄。
  “呀?都是男的嗎?”杜韓青詫異問道,“你是領養的吧?”
  “算是吧。”鴻俊答道,“他倆撫養我長大,我從小就沒娘。”
  李景瓏聽得嘴角抽搐,尋思半晌,頗有點兒驚訝,鴻俊極少對他們提起自己家的事。
  杜韓青笑道:“我說呢,看你就不大一樣。”
  鴻俊:“?”
  杜韓青自顧自歎了口氣,說:“其實我也不知道你看上我啥。”
  鴻俊心想看上你?什麼意思?我沒看上你啊。
  李景瓏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
  “有你這朋友,我挺開心的。”杜韓青說,“我在長安沒什麼朋友,你空了還來國子監找我罷。”
  鴻俊便點點頭,這時李景瓏幾乎能確認狐妖們並未發覺危險,便稍稍放下了心,喝著面前的白水,聽兩人的對話。
  小二上了菜,杜韓青對鴻俊的家世十分感興趣,問長問短,鴻俊便揀無關緊要的答了些,手裡拈著一個小紙包,包裡是剛研製出來的藥粉,猶豫再三,始終找不到機會拆包。
  鴻俊不僅沒套出杜韓青什麼話來,反而被越套越多,聽得隔壁李景瓏不住哆嗦,生怕鴻俊一不小心把驅魔司給兜底賣了出去。
  最後,杜韓青仿佛樂不可支,說:“鴻俊,我好喜歡你。”
  鴻俊尷尬起來,心裡有股罪惡感,努力地把話題岔了開去。杜韓青似乎料到鴻俊會有此反應,輕輕歎了口氣。
  晚上,暮鼓聲中,鴻俊將杜韓青送到國子監門口,說:“我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杜韓青轉身,朝鴻俊笑笑,遞給他一個小石頭制的白環,環上系著草繩,說:“你給我的玉佛我很喜歡,這環送你,沒有玉,以石頭充就,望你不要嫌棄。”
  鴻俊接了那環,點點頭,隱約覺得有股不安,杜韓青說:“考完後咱一起出城玩去。”
  “好。”鴻俊示意他回去吧,杜韓青便轉身回國子監。暮鼓聲停,鴻俊拿著那個環,心中有點失落,獨自走在長街上。深秋時天黑得很早,已是滿城漆黑。
  “辛苦了。”李景瓏的聲音突然在路邊說道。
  鴻俊冷不防被嚇了一跳,心情不大好,答道:“沒什麼。”
  李景瓏長身而立,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武袍,乃是那天楊貴妃賞賜布匹所裁剪,襯得他衣冠楚楚,玉樹臨風。
  鴻俊打量他半晌,李景瓏低頭看自己身上,問:“好看麼?”
  鴻俊點點頭,李景瓏又說:“你也有一身,明兒咱們第一次正式執行任務,有備而戰,大夥兒都穿它。”
  鴻俊“嗯”了聲,跟著李景瓏回驅魔司去。
  李景瓏說道:“你生氣了。”
  鴻俊又“嗯”了聲。
  李景瓏轉過身,說:“因為我不答應你救那只狐狸?”
  鴻俊想了想,鼓起勇氣答道:“李長史,妖在你的眼裡,就這麼十惡不赦麼?”
  李景瓏皺眉道:“鴻俊,你不能把妖當人看!妖有人的喜怒哀樂,他們會裝得很像人,他只是在利用你。狐妖都想找個人傍著,那天你沒聽到晉雲是怎麼說的麼?你覺得他們的話裡,幾句真,幾句假?”
  “可是……”
  “不要可是了!”李景瓏說道,“他是在利用你!你能不能別這麼容易上當受騙?”
  李景瓏正激動時,肚子突然“咕——”的一聲,叫了起來。
  鴻俊:“……”
  他一定很餓了,肚子餓的人脾氣都不好。鴻俊心想。
  李景瓏又說:“你就是太容易相信別人了,他在魅惑你,今天與你所言,都只是討你歡心,裝出一副可憐的模樣,說不定都是他編的,況且明天咱們殺了他的親人,你覺得放走他,就不會回來報仇嗎?”
  接著李景瓏的肚子又“咕——”一聲叫了起來。鴻俊終於按捺不住,哈哈大笑。
  李景瓏怒道:“別笑!”
  鴻俊擺手,示意不與他說了,李景瓏無奈只得跟著他回驅魔司去。眾人正等李景瓏回來開飯,鴻俊把白環朝桌上一扔,完成任務,說:“吃過了。”便逕自進房睡去。
  “銜環結草。”阿泰看了眼,說,“那小狐狸這是要以身相許吧。”
  李景瓏追過天井,見鴻俊關上門,只得依舊回來吃飯,一頓飯吃得悶悶不樂,眾人知道明天行動應當不會出大差錯,便都識趣不再多言。


第24章 驪山面聖
  這夜鴻俊又做了一個噩夢。
  夢裡杜韓青全身起火,正在熊熊燃燒,他的皮膚龜裂,迸出血液,現出皮膚下血肉模糊的狐狸皮毛,那痛苦的狐狸正從人的軀殼中艱難地掙扎起來,拖著鮮血與滋滋作響的脂肪,發出慘烈的哀嚎。
  “啊——!”鴻俊猛地坐起。
  “鴻俊?”莫日根的聲音在房外響起,他快步走進來,一手按在快虛脫的鴻俊額頭上。
  鴻俊輕輕地呼吸,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做噩夢了,他掙扎著坐起身,不住喘息,定了定神,看著莫日根。
  “白鹿離開的夜裡。”莫日根低聲道,“草原的夢魘四處肆虐,呼嘯。”
  他給鴻俊倒了一杯水,對著茶碗上默念了幾句咒語,鴻俊接過,喝下去後心情便稍稍平靜了些。
  “什麼意思?”鴻俊問。
  “蒼狼守護白晝,白鹿守護長夜。”莫日根說道,“在我們的故鄉有一個傳說,當白鹿在黑暗中消失,離家的孩子就會做起噩夢……你想家了?”
  “有一點。”鴻俊點點頭。
  莫日根拍了拍鴻俊的肩膀,微笑道:“人長大了,總要離開家的。”
  “是啊。”鴻俊低聲說,感激地朝莫日根點了點頭,喝下那碗水後,心情好多了,再次躺下,這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翌日大清早,鴻俊是醒得最早的,蹲在井邊刷牙時,鯉魚妖得知昨夜之事,便勸說道:“你管那只妖怪做什麼?非親非故的,人都管不過來呢。”
  鴻俊擦乾淨嘴,尋思片刻,答道:“其實我也是妖,不對麼?總有一天,長史會知道的。”
  “你和狐狸們不一樣。”鯉魚妖說,“長史又不嫌棄我,怪就怪狐狸們當年沒投靠你爹,自找的。何況了,你平時吃什麼不是吃,吃肉的時候也沒見你說眾生平等了。”
  “那不一樣。”鴻俊道,“不吃肉,是慈悲為懷;吃肉,是度它們脫離苦海,青雄說的。”
  “長史早。”背後傳來裘永思與李景瓏打招呼的聲音,鴻俊與鯉魚妖馬上不說話了。這時莫日根恰好從外頭進來,李景瓏便道:“辦完了?”
  莫日根點了點頭,鴻俊問道:“這麼早,你做什麼去了?”
  莫日根神秘一笑,做了個“噓”的動作,示意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李景瓏卻道:“這次只聽到慈悲為懷那句,先開早飯,吃完換衣服。”
  天大的事,睡一覺過去也會變得無足輕重,鴻俊昨夜心中的芥蒂早已消了,面對李景瓏時,多少有些不自在。但李景瓏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吩咐眾人去換官服。
  驅魔司官服布料用的是天子與楊貴妃親賜錦緞。上好的深藍色料子,配雪白內襯,束袖武袍,顯得肩寬腰窄,較之文官們的闊大長袍不同,下襟九分長,露出漆黑武靴,方便打鬥,邁步時更帶著威武之氣。
  眾人站在鏡前依次理衽,果然人靠衣裝,眾人都顯得十分挺拔俊朗。就連穿慣了書生袍的裘永思,這身官服一上身,亦英氣畢露。而五人之中,最好看的還是鴻俊。鴻俊自到長安後便習慣束袖粗布袍,上身淡白下身水洗青,簡直像個農家少年,換了尋常人定駕馭不住,奈何鴻俊天生底子好,硬是穿出了少年郎的感覺。現在換了身華貴面料,當真是令人無法直視,頗有王謝子弟的風範。
  “脖子有點兒勒……”
  結果鴻俊一開口就露餡了。
  李景瓏只得上前幫他扯開點,說:“我倒是忘了領子。”
  先前李景瓏特地讓裁縫來過一次,加班加點地趕制。那時鴻俊不在,現在衣服赫然十分貼體,鴻俊不免有點兒奇怪,問:“沒人給我量過啊。”
  李景瓏有點尷尬,咳了聲,朝眾人說:“看吧,我就說合適。”
  “長史這眼光當真厲害。”莫日根豎起大拇指。
  鴻俊懷疑地看李景瓏,問:“你怎麼知道我身材尺寸的?”
  “好了不要問了……”李景瓏又遞給鴻俊一件縮小後的、浴袍一般的衣服,指指房外,說,“你身材瘦,餘下的布料我就又做了一身。”
  “趙子龍——!”鴻俊拿著那小浴袍,頓時狂叫道。
  “什麼什麼?”趙子龍馬上飛奔過來,它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穿衣服,看見李景瓏居然沒忘了自己,當即歡呼起來,接過浴袍攤在地上,一條毛腿就往裡抻。穿上那浴袍後,紮緊了腰帶,後襟恰好蓋著尾巴,李景瓏又給它一個小挎包,讓它背著,裡頭想必是裝離魂花粉用的。
  眾人忍不住大笑,鯉魚妖又說:“讓我看看……”於是在穿衣鏡前不住蹦。
  李景瓏說道:“今天大夥兒就一起行動,這是關係到生死存亡的一天,離魂花粉沒事不要亂用。”
  眾人紛紛回應,帶上武器,預備出門,鴻俊一顆心不禁怦怦跳了起來,想起那夜李景瓏所言“若驅魔司無恙”,仿佛明白了什麼,再看李景瓏時,李景瓏瞥向他的目光中,隱約帶著笑意,似在安慰他:別擔心,一切都會好的。
  清晨驪山雲瀑傾瀉,沾濕了登山之人的衣裳,車馬道畔,神武軍衛士慌忙道:“將軍!請上車!”
  封常清拄著拐,吃力地一步步登上驪山,往天子行宮走去,同時擺手,說:“不礙事,你們這是瞧不起本將?”
  士兵們只得不多話,看封常清沿著官道,佝僂行走。封常清自幼父母雙亡,其外祖父受李林甫陷害後流放安西,一生顛沛流離,戎馬倥傯,一介殘疾之身,卻于高仙芝麾下發揮了驚人才華,接連破小勃律、大勃律國,十三年間一躍成為堪于哥舒翰等老將比肩的猛將。
  封常清屢戰屢勝,對西域戰事幾乎算無遺策。大夥兒都嘲笑李景瓏,卻從不敢嘲笑這孱弱瘦小的封常清,統禦萬軍之人,言語間自然帶著不怒自威的力量。
  封常清雖賦閑在京,卻在班師回朝當日,向李隆基呈上近萬字的奏摺,要求邊疆田地整改,以懷柔為政,放遠征的將士們回家。是以在武官陣營與軍中有極高的聲望。
  太監帶著一身霧氣匆忙進了華清宮,其時李隆基尚摟著楊玉環酣睡,太監既不敢叫,又恐怕封常清揮舞著拐杖沖進來,外頭守衛無人敢攔他。
  太監張了張嘴,不敢發出聲音,焦慮無比。
  “有事兒就說,別吞吞吐吐的。”
  帳內傳來李隆基之聲,卻是醒了。
  “什麼時辰了?”楊玉環慵懶問道。
  “封常清封將軍,在外頭等著,說有十萬火急之事,要稟告陛下……”
  聽到這話時,李隆基瞬間就坐直了,喃喃道:“又出事了?不應該啊,這不是還沒派常清差使麼?莫非是兵部讓他來的?”
  “是軍情?”李隆基想了想,問道,“國忠呢?怎麼不先往國忠處去?”
  太監道:“說是與大唐國運……息息相關。”
  “這搞什麼。”李隆基不耐煩地揮手,說,“告訴他,朕知道了。他什麼時候來的?”
  “昨夜二更時到山下,一步一步走上來的。”太監答道。
  楊玉環說道:“封將軍腿腳不便,怎麼是走上來的?陛下。”
  李隆基無奈,裹上龍袍,披頭散髮朝寢殿外去。
  側殿內,封常清拄著拐,不住喘息,與一臉凝重的李隆基對視。
  “別著急。”李隆基反而安慰道,“賜座,給封將軍一口水喝,慢慢地說。”
  封常清不住發抖,抬頭看著李隆基。
  李隆基老了,平素雖養顏有道,但年過六旬之身,終究不可避免地呈現出衰老之態。封常清未及耳順之年,看上去卻還比李隆基老態了些。
  “今日臣爬這驪山時……”封常清接過太監遞來的布巾,擦了把汗,喘道,“不知為何,就想起陛下當年……當年英姿。”
  “哪一年的英姿?”李隆基反而笑了起來。
  封常清看著李隆基,說道:“唐隆元年,淩煙閣前會師的那一年。”
  李隆基大清早起來,聽封常清竟是與自己敘舊,當即啼笑皆非,但長期為帝的直覺亦告訴他,開口先敘舊的事,接下來定不簡單。
  “若不是你說,朕險些也忘了。”李隆基笑道,接過太監遞來的參湯,喝了一口,說:“唔,給常清也端一碗去。”
  那年李仙鳧、葛福順策反羽林軍,誅殺欲仿效武曌而登基為帝的韋皇后。李隆基與太平公主在淩煙閣下會師,誓死捍衛李家天下,殺進宮廷,殺安樂公主、武延秀、上官婉兒諸人,奪回了李氏江山。
  往事恍若隔世,然而聽到封常清舊事重提時,李隆基仍不禁想起當年的一腔熱血。
  “還有開元元年。”封常清又說。
  沒記錯的話,那是李隆基再次發動政變,誅殺太平公主的那一年。從此之後,大唐的一場盛世正式拉開了繁華序幕。
  “常清,你要知道,如今太平盛世,”李隆基說,“乃是蒼生之福,朕這把刀,能不用,反倒是好事。”
  李隆基聽出些許封常清口中暗示,他同樣也在回以暗示——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不希望朝廷有大的動盪。
  “陛下聖明。”封常清馬上答道,“常清想了陛下,又忍不住想自己。”
  李隆基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封常清問道:“常清只不知自從入高仙芝將軍帳中,這些年裡,曾有軍情瞞報過朝廷不成?”
  “沒有。”李隆基答道,“戳穿別人的謊話,倒是不少。”
  “這些年裡,常情可曾騙過陛下?”封常清又問。
  “普天之下,就只有你最不分場合地說老實話。”李隆基那語氣中,帶著不容質疑的威嚴,“雖不中聽,卻是從不撒謊的那個,長安究竟發生了何事?”
  李隆基年輕時也是個狠角色,這些年中雖沉湎溫柔鄉,在大是大非面前,腦子仍是清醒的。
  封常清抬起一手,發著抖,指了指自己脖頸,答道:“今日常清若有半句虛言,便請陛下取我項上人頭,常清毫無怨言。”
  李隆基眉頭擰了起來,渾不知封常清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最後道:“說。”
  日上三竿,城北科舉考場內“當——當——當——”鐘聲一聲接一聲,近兩千五百名學子接受搜身,魚貫入場,極目所望,盡是獨間廂房,廂房以一條條走廊連著,門上有天干地支的標號。
  學子在外搜身,領牌,各按牌號,等在廂房門口,考官在外經過,再次驗明牌與正身,考生將牌掛在門口,進去後,考官便貼上封條,十行廂房,每行一百間,封過房後,偌大考場內寂靜無比。
  每個廂房乃是全部封閉,開一透光窗,由僕役統一遞送飯食並接走大小便。考生要在這廂房內待上足足三日。
  倉庫內,眾人將沉睡的僕役們拖到牆角,官服外頭套上僕役衣服,李景瓏低聲道:“開始罷。”
  鯉魚妖藏身水缸後,開始分藥粉,眾人分頭離開。
  鴻俊低著頭,沿著走廊快步走去,路過一間廂房,便側頭往裡一瞥,尋找裘永思先前做下的標記——袖口、袍襟等地。每找到一個,便在門框上以飛刀輕輕刻下另一記號。
  阿泰同樣低著頭,路過每個房門,假裝不經意地朝裡看。
  “喂。”
  阿泰路過走廊時被考官發現了。
  考官招手道:“你過來一下。”
  阿泰走過去,考官正要詢問怎麼一個僕役在考生房外東張西望,背後卻有一隻手,扯了扯他的袍角。
  考官:“?”
  考官正要回頭看,鯉魚妖突然抬手一撒,抖了點離魂花粉出去。
  “一見發財——”
  考官打了個噴嚏,阿泰馬上轉身,一陣風般消失了,鯉魚妖則朝角落裡一鑽,也跑了。
  考官:“??”
  “站住!怎麼沒見過你……”另一名守衛叫住了裘永思。
  “再見有喜!”鯉魚妖又是一撒,守衛打了個噴嚏,滿臉迷茫,裘永思忙與鯉魚妖各自分頭離開。
  鴻俊經過一間廂房外,朝裡一瞥,突然看見了杜韓青。
  杜韓青端坐案後,鴻俊遲疑片刻,經過了廂房。
  李景瓏無聲無息地從廊後轉出,眉頭深鎖,注視鴻俊背影。孰料鴻俊卻轉了回來,李景瓏馬上再次閃身廊後。
  只見鴻俊手持飛刀,猶豫片刻,最終狠心刻下了一道記號,眼睛泛紅,決然離開。
  片刻後,莫日根匆匆走來,低頭看見房門外的記號,又朝房內偷瞥一眼,松了口氣,隨手摸摸那記號,加深了些,轉身離開。
  李景瓏:“……”
  李景瓏正要走時,阿泰卻又來了,同樣,專程檢查了杜韓青的房門;緊接著則是裘永思。
  裘永思轉過走廊時,險些撞上李景瓏,瞬間十分緊張。
  “喲,長史?”裘永思笑道。
  “看來我倒是白操心了。”李景瓏冷淡地說道,“你們都很護著鴻俊嘛。”
  裘永思笑道:“只是怕功虧一簣罷了,長史,大夥兒關鍵時刻,還不都是站在你這邊的嘛。”說畢拍拍李景瓏肩膀。
  所有房門標記完畢,眾人到倉庫外對數。
  “兩百六十六間。”李景瓏說道,“齊了,等鐘聲。”
  鴻俊沉默無語,眾人也都不說話,氣氛顯得有點兒怪異。李景瓏過去,隨手一按鴻俊肩膀,說:“這次把案子好好辦完,大夥兒便出去玩一遭,你們說,想上哪兒玩去?”
  “真的?!”鴻俊驚訝道,似乎開心起來。
  李景瓏嘴角抽搐,心想你的慈悲為懷呢……
  “平康裡!”裘永思馬上說道。
  李景瓏:“……”
  “平康裡。”阿泰笑著說。
  鴻俊說:“平康裡可以嗎?我還沒真正去過呢……當然長史你不喜歡的話也……”
  莫日根說:“那就只好平康裡了,不過夜,看看跳舞、聽聽歌兒總是可以的吧?平康裡也不全是……呃,那種地方嘛。”
  “連你也想去?”李景瓏簡直完全無法理解這些下屬腦子裡都裝的啥。
  莫日根說:“我,嗯,我的第一次,要留給白……算了,以後再說,但是喝酒聽歌,總是可以的。”
  鯉魚妖說:“平康裡可以嗎?我想去看那幅畫兒。”
  “那就平康裡了!”裘永思拍板道。
  “好——!”大夥兒雀躍歡呼,多數壓倒了唯一,李景瓏一手扶額。此刻鐘聲“當——當當——”響起,眾人馬上起身,再去準備。
  第二輪鐘響,考官各持手中卷,快步走過廂房,每過一房便將考卷從窗外塞了進去,脫手後便匆匆走往下一間,依次全部廂房走過一輪。
  豔陽高照,鴻俊手心出汗,外頭有人說道:“送水了!”
  眾人便混在僕役裡頭,提著一筐水甕出去,始終低著頭,守衛搜過筐與水甕,大夥兒便各自前去送水,李景瓏左手捏著定魂香藥粉,右手持甕,到得刻記號的門外便將藥粉加進甕裡,轉身接過守衛倒進來的水,接滿後遞進窗內,考生便接了。
  五排又五排,十排廂房近百間,一輪送下來,眾人都是累得滿頭大汗。回到庫房時,李景瓏看時間差不多了,便道:“撤!”
  數人便翻牆出去,到得考場對面街道,朝考場方向窺伺,俱忐忑不安。這麼折騰下來,已過了大半天,秋季午後還稍稍涼爽了些。鴻俊只怕他們不喝水,或是藥量不夠,現在想來,李景瓏不斷讓多放藥材,竟還是很有先見之明的。
  李景瓏又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似乎也有點兒緊張,不多時,街上馬車聲響,來了數輛車,正是高力士與巡場的禮部官員。
  李景瓏等的就是這一刻,當即說道:“行動吧。”
  鴻俊說:“等等,我總有點兒怕,他們應該不會這麼快走,再等等?”
  李景瓏答道:“你的藥拿僕役們喝的水試過,劑量足夠了。”
  鴻俊:“我就怕他們不喝。”
  李景瓏:“早上我讓莫日根到國子監去,在整個國子監的早飯裡全部加了近四成的鹽,就是為防萬一。”
  除莫日根外,所有人瞬間傻眼,裘永思馬上道:“長史,今天起,小的跟定你了!”
  阿泰難以置信道:“這是什麼人啊!”
  李景瓏謙虛地說道:“見笑了,待會兒可得正經點,走!”
  說畢李景瓏將外袍一脫,現出一身深藍色官服,腰佩智慧劍,身穿天子御賜官服,身材筆挺,餘人紛紛照辦,現官服,跟在李景瓏身後,朝考場走去。


第25章 考場圍捕
  高力士親自來巡場,隨行有禮部尚書、禮部侍郎,並文淵閣、弘文閣兩名大學士。眾人一到,考官們忙到試場中央集合,聆聽教誨,正談笑風生時,外頭突然傳來聲音。
  “科舉考場,閒人免進!”
  “驅魔司執行公幹,無關人等,一律退避!”
  高力士:“……”
  考官中頓時發生了一陣騷亂,紛紛走出長廊,望向大門外,這時候裘永思扯著聲音,喊道:“大理寺驅魔司李景瓏長史到——”
  李景瓏:“……”
  高力士道:“李景瓏!你做什麼?!”
  衛士要上前攔,李景瓏身後的鴻俊卻把五色神光一撒,凡人如何能擋?當即被推得直摔出去。瞬間考場前便炸了鍋,守衛紛紛抽出兵刃,指向李景瓏與身後四人。
  考官們只覺眼前一花,不知李景瓏的隨從用的什麼手段把人放倒,高力士卻知道麻煩來了,若那夜所言是實,這夥人就是李景瓏口中的驅魔師!姑且不論剛才那招是否障眼法,只怕鬧將起來,門口的守衛恐怕收拾不住,必須先想辦法穩住他。
  “讓他進來!”高力士厲聲道。
  一眾人進了考場,李景瓏先是朝高力士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
  高力士說道:“李景瓏,你的驅魔司已經正式解散了,留給你時間是讓你回去搬家,怎麼還在這兒鬧?”
  禮部尚書冷哼一聲,皮笑肉不笑地打量李景瓏。
  驅魔司眾人這才知道就裡,驚訝無比,望向李景瓏。
  李景瓏卻道:“今天是奉陛下之命前來,督查科舉,清除考場中為患的妖孽。”
  考官們面面相覷,有人便笑了起來,禮部尚書道:“李景瓏,你是不是瘋了?得給你找個大夫……”
  李景瓏說道:“陛下正在從驪山回來的路上,咱們不等他了,正好請各位大人,當場做個見證,請。”
  說畢也不管眾人,便逕自走上長廊,高力士喝道:“李景瓏!你做什麼?!”
  鴻俊等人隨後跟上,緊接著高力士快步追了上來,大夥兒便給官員們讓開一條路,文淵閣大學士怒道:“李景瓏!科舉考場乃是關乎國運之地,豈容你在此地放肆!”
  各廂房內,考生聽見外頭爭執,紛紛湊到窗前好奇朝外望去。
  只見李景瓏快步走來,高力士怒吼道:“李景瓏!你瘋了!快來人!給我拿下他——”
  “誰敢動手?!”鴻俊一聲,守衛便不敢上前,說時遲那時快,李景瓏來到一間房前,抬腳就是一踹。
  那一踹,頓時連著門鎖一起踹斷。
  “做什麼!”
  裡頭一名考生登時大叫一聲,驚魂猶定,打量李景瓏。那一瞬間,鴻俊心中咯噔一響,渾身猶如被冷水從頭澆到腳,四周鴉雀無聲。眾人心中都是一般的念頭——完了。
  “踢錯門了,抱歉。”李景瓏把門關上,
  眾人:“……”
  李景瓏再踹一門,高力士終於忍無可忍,怒吼道:“李景瓏!”
  李景瓏朝旁一讓,高力士瞬間靜了。
  一房、一案,案前散落衣冠,書生服中躺著一隻灰色的狐狸。
  鴻俊險些就歡呼出聲,餘人都是松了口氣。
  “怎麼回事?”高力士仿佛看見了天大的笑話,看看一眾考官,禮部尚書過來看了一眼,倒退半步,駭然跌坐在地。
  “這……這……”禮部尚書顫聲道,“這是什麼意思?”
  “人呢?!”考官驚呼出聲。
  李景瓏掃視眾人,同時驅魔司中,所有人都在飛速打量在場者,力求發現端倪。
  莫日根不易察覺地搖頭,意思是這兒沒有主謀。隔壁考生探頭來看,裘永思便把人塞回去,鴻俊隨手一擰,將門鎖再次擰上。
  “把狐狸捉了。”李景瓏冷冷道,“腰牌衣服取上。去下一間。”
  “還有?!”考官震驚道。
  李景瓏踹開下一扇門,高力士還未回過神來,忙道:“等等!”
  “等什麼等?”李景瓏說,“高將軍,參加大唐科舉的,竟是一群狐狸,來日官場上全是妖,你半點不怕?”
  那句話刹那揭開了問題的本質,考官、大學士、禮部尚書、侍郎……在場官員背後升起寒意,終於意識到嚴重程度。
  “看好了。”李景瓏接連踹開好幾扇門,先讓眾人依次看過,再讓莫日根將狐狸捉出來。裘永思在校場中貼上符,以符紙布了個法陣,將熟睡的狐狸全部扔了進去。
  “慢著!”
  狐狸越來越多,高力士已徹底蒙了,喊道:“李景瓏!你給我解釋清楚,這究竟是……”
  鴻俊:“給我也踹一扇唄。”
  李景瓏:“你踹吧,阿泰,你和其他人去抓剩下的。”
  “住手住手。”大學士不住喘息,仿佛李景瓏每踹開一間房門,就會讓裡頭的考生變成狐狸,高力士喊道,“李景瓏!你究竟在使什麼妖術?!”
  鴻俊踹了兩下,滿足了他的破壞欲望,踹開門後李景瓏將狐狸揪出,連著兩三扇後,禮部尚書道:“此事還未查清就裡!李景瓏!你給我交代清楚!否則不許踹門!”
  李景瓏:“驅魔司不歸你禮部管轄,去把刑部尚書請過來。”
  高力士怒吼道:“李景瓏!這是你的妖術!你……你心存報復!”
  李景瓏停下,看了高力士一眼,轉身朝他走去,高力士等人頓時恐懼無比,不住後退,只怕在他一腳之下,自己也將被踹成狐狸。
  然而就在此時,通傳聲響徹考場。
  “陛下駕到——!”
  整個考場裡全部沸騰了,不知發生何事的考生紛紛湧到窗口,爭相一睹李隆基真容。是時只見李隆基身穿便服,大步走在前頭,封常清拄著拐,跟在李隆基身後。
  李隆基經過空地時站定,看了一眼符陣中的狐狸,眼中充滿了震驚,回頭看封常清,封常清卻做了個“請”的手勢。
  “陛下。”
  李隆基走來,眾人忙一起躬身行禮。
  李景瓏抱拳道:“稟報陛下,高將軍等人,正在協助臣緝拿這些狐妖。”
  李隆基轉頭瞥向高力士,沉聲道:“果真如此?”
  高力士不住哆嗦,李景瓏這一手玩得極其漂亮,自己不點頭也得點頭,只得道:“是……是……但臣也不知道,為何……”
  “把門打開讓朕看看。”李隆基站在另一扇門前。
  考官拿了鑰匙,手卻不住發抖,始終打不開鎖,鴻俊搶著上前,幫李隆基來了一腳,木門轟然被踹開。
  李隆基快步進了房中,李景瓏要攔,封常清卻示意無妨。天子威嚴尚在,李隆基親自進入廂房內,拎起其中狐狸耳朵,看了一眼。
  “還有多少?”
  “回稟陛下,共兩百六十六隻。”李景瓏答道。
  李隆基眼中充滿了震怒,到得下一間房門前,不待旁人開門,自己抬腳,把房門踹開。
  果不其然,都是狐狸!
  足足一個時辰後,考場空地上堆滿了小山似的狐狸,鴻俊下的藥分量極重,導致狐妖們一時半會兒還未曾醒來。
  李隆基坐在椅上直喘氣,望向李景瓏時,眼裡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恐懼。
  “這只送你了。”李景瓏拎著一隻小狐狸,遞給鴻俊,它的前腿上系著一枚玉佛。
  鴻俊如釋重負,正要道謝時,李景瓏卻說道:“你還得幫我個忙,鴻俊。”
  黃昏時,禦書房中,關在籠裡的小狐狸醒了,驀然一個哆嗦,睜大了雙眼,瞥見籠子上貼的符,左看右看。
  “別擔心。”鴻俊的聲音在書房一側響起,說道,“躲在這兒很安全,他們發現不了你。”
  小狐狸瞬間全身毛髮豎起,難以置信地盯著鴻俊。鴻俊則坐在窗臺上,一腳踏著窗框,一腳垂下來,形成一個優美的剪影。
  “對不起。”鴻俊說,“那天進國子監,本來是為了查清你們的身份。”
  “你……你……”那狐狸開口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驅魔師。”鴻俊低聲答道。
  “你騙了我!”小狐狸慘叫一聲。
  鴻俊說:“可我也救了你一命,否則你現在已經死了。”
  “他們呢?”小狐狸顫聲道。
  “都現形了。”鴻俊答道,“是誰讓你們來的?”
  小狐狸登時警惕起來,鴻俊側頭,朝它笑笑,說:“告訴我誰是主使,我就放你離開。”
  小狐狸不吭聲了,眼裡噙著淚水,不住顫抖。
  “我不知道。”小狐狸帶著哭腔說,“求求你了,放我走吧。”
  “你們殺了這麼多讀書人。”鴻俊說道:“說無辜,恐怕不見得吧。”
  小狐狸慘叫道:“我沒有殺人!我真的沒有!”
  鴻俊道:“你其他的同族呢?”
  小狐狸不說話了。
  鴻俊說道:“你們合夥,殺了兩百六十六個讀書人。這裡頭,也許就有大唐來日的官員。”
  小狐狸說:“但我真的沒有,他們向來不願意讓我吸凡人的精氣,我到的時候,那孩子已被別的同族吸幹了。”
  鴻俊不禁一個哆嗦,背後寒毛直豎。
  “他們讓我頂替讀書人,我就照做了,求求你!求你了!鴻俊!”
  鴻俊躍下窗臺,歎了口氣,蹲著觀察那小狐狸,眼中帶著些許愧疚。
  “對不起。”鴻俊最後說道。
  他伸出手,想把藥粉撒進去,卻被那小狐狸一口咬住了手指,“哎”的一聲。刹那小狐狸再次昏睡過去,李景瓏快步從書架後沖出。
  “受傷了?”李景瓏忙道,“我看看。”
  鴻俊食指被咬傷,李景瓏忙捏著他的手,鴻俊說:“沒關係,從前在山上,常被動物咬。”
  李隆基從書架後走出,已看見並聽見了全程。
  鴻俊站起身,李景瓏替他說道:“陛下,臣替鴻俊為這只狐妖求個情,它並未害過人……”
  “罷了。”李隆基拂袖道,“你拿主意就是。”
  那一刻,李隆基在夕陽下仿佛蒼老了不少,步子竟有些頹廢,慢慢地踱出禦書房去。鴻俊松了口氣,與李景瓏跟在李隆基身後。
  “若非親眼所見。”李隆基在前踱步,說道,“朕恐怕一輩子也不會相信,竟會有這等荒唐事。”
  黃昏時分,楊玉環站在興慶宮後殿臺階上,看著堆在空地中央沉睡的狐狸,眼中充滿震驚。虢國夫人、楊國忠瞬間面如土色。封常清、高力士分站左右,太監從宮內搬出數把椅子,請剛從華清宮回來的皇親國戚們坐下。
  “這就是封將軍說的……”楊玉環簡直無法相信自己雙眼。
  “正是。”封常清答道,“就是喬裝為科舉考生,欲亂我大唐的狐妖。”
  那堆狐狸前,守著裘永思、阿泰與莫日根,各持武器,預備狐妖突然醒來。
  李隆基走過狐妖堆,看也不看它們一眼,長歎一聲,坐在臺階高處的椅上,楊玉環看看狐妖,再看李隆基。李隆基一手放在楊玉環手背上,朝跟上前來的李景瓏說:“景瓏,你給大夥兒說說罷。”
  李景瓏正色道:“陛下,貴妃,各位,此事,須得從鴻俊入長安城說起……”
  李景瓏站在臺階下展開了敘述,從鴻俊抵達長安,發現飛獒那天說起,提及平康裡時,楊玉環皺眉道:“原來如此,那日你在平康裡,是為了查案?”
  李景瓏:“……”
  李景瓏硬著頭皮,答道:“是的,臣早已發現……平康裡有妖氣。”
  這是欺君之罪……眾下屬同時心想,不過算了,給你個恢復好名聲的機會,反正禍也是鴻俊闖的。
  鴻俊差點說“不是啊”,卻被李景瓏一個眼神制止了。
  接著,李景瓏提及二入平康裡,以及找到狐妖,繼而順藤摸瓜,牽扯出飛獒的過程,唯獨沒提及鴻俊丟了的飛刀。其時胡升、城門軍又被傳喚來做證,以證實絕非虛言。
  整個過程,李隆基與楊貴妃眾人足是聽得膽戰心驚,虢國夫人顫聲道:“你們還去大明宮打了一場?”
  楊國忠皺眉道:“你如何確認,這些狐狸當真是考生,不是被障眼法……”
  李隆基抬手,打斷道:“朕已親自確認,不必再懷疑,李景瓏,接著說。”
  李景瓏將大明宮中發生之事一併告知,又道:“那妖怪極難降服,掙扎時毀壞了大明宮中金器珠寶,景瓏實在惶恐……”
  “你今日所立下功勞。”李隆基緩緩道,“早已抵過,不必介懷,這筆賬算在朕的頭上就是。”
  所有人如釋重負,終於不必再賠錢了。
  事實上整個案件的詳情,李隆基已聽封常清敘述過一次,但此刻從李景瓏口中道來,更是驚心動魄。
  最後,李景瓏說道:“這些狐妖禍亂朝綱,罪大惡極,臣懇請陛下,在此地將它們一併除去。”
  “依你。”李隆基冷冷道,“死去的考生,便著禮部下發撫恤,通知家人。”
  禮部尚書忙躬身應諾,楊玉環眼中充滿了不忍,歎了口氣。
  “臣這四名下屬中,有一位名喚泰格拉·伊思艾。”李景瓏說,“乃是前波斯國人……”
  “伊思艾?”李隆基聽到這話時,神色一動,問,“與泥涅師是什麼關係?”
  “是家父。”阿泰走上前,朝李隆基鞠躬。
  李隆基端詳阿泰,沉聲道:“回來了?”
  阿泰籲了口氣,微笑道:“是,願為大唐盡一分心力。”
  李隆基皺眉打量阿泰,似乎陷入了回憶中,李景瓏又說:“泰格拉師從祆教,精通火焰之術,由他來焚去狐妖,當可一竟全功。”
  聞言楊玉環、楊國忠、虢國夫人同時露出不忍神色,李隆基卻恨恨道:“燒!”
  狐妖瞞天過海,替掉了考生,此事若傳出去,大唐國威、天子顏面勢必蕩然無存,科舉亦成了笑料,如何能忍?
  於是李景瓏退回來,朝阿泰做了個手勢,示意可以燒了。
  “不想看你就先離開一會兒。”李景瓏朝鴻俊低聲說。
  鴻俊說道:“沒關係。”
  阿泰喃喃念誦咒文,廣場上,血似的黃昏之中,手中戒指頓時迸出千萬紅光,化作烈火,緊接著他手中摺扇一抖,火焰與狂風相合,化作龍卷,轟然捲進了狐妖堆中。
  烈火灼燒,那兩百餘隻狐狸頓時發出慘嚎,紛紛醒來,奈何已無法脫逃,不到短短數息,哀嚎聲迅速平靜,校場上恢復一片死寂。烈焰沖天而起,夾帶著刺鼻的臭味,劈啪作響,狐狸盡數死去後,又仿佛有一股恐怖的力量轟然直沖天際!
  李隆基不住震顫,校場上眾人同時色變!
  那力量猶如狐妖臨死時釋放出的怨恨與戾氣,源源不絕地蒸騰,化作黑色氣焰沖往天際,李景瓏萬萬未料有此異變,立即喊道:“保護陛下!”
  鴻俊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怨恨,仿佛要將他的內心撐破。諸多悲傷、憤怒等情愫噴薄而出,李景瓏馬上將他拉到一旁,護在身後。
  李景瓏一擋在鴻俊身前,那股強烈的怨氣便不斷消退,沖天黑焰升起後,化作一道宛若流星般的軌跡,射往天穹,徹底消失。
  楊玉環皺眉道:“這是什麼?”
  “回稟貴妃。”莫日根答道,“這是妖邪吸收凡人精血,身上所帶有的怨氣,如今隨著妖怪伏誅,死在它們手下的考生們已魂歸天脈,不必擔憂。”
  夜色籠下,狐妖屍堆已燃燒殆盡,發出剝裂聲響,校場上一片死寂,無人敢開口,都在各自盤算。


第26章 惻隱之心
  “李景瓏,你與你的下屬們暫留宮中。”李隆基說道,“餘人退了罷,也不早了。國忠,明日你與常清,一同去考場巡場。”
  眾人便紛紛行禮,各自退下,李隆基與楊玉環轉身進入興慶宮後殿。李景瓏知道今日之事對其震撼太大,皇帝一時半會兒還未曾想清楚,須得給他點時間。便抽出劍,翻看被燒死的狐妖屍體。
  “你還是對你的劍好點兒。”裘永思說,“又不是燒火棍。”
  李景瓏瞪了裘永思一眼,莫日根卻笑了起來,說:“大明宮不用咱們賠了吧?”
  阿泰笑著接道:“太好了!”
  鴻俊歎了口氣,李景瓏問:“怎麼?都照著你的心意,網開一面了,怎麼還這麼悶悶不樂的?”
  鴻俊想到李景瓏那夜所言,也不知小狐狸所說的是真是假,它究竟有無殺過人,頓覺李景瓏還是對的,不禁心中鬱悶。
  “謝謝你。”鴻俊說道,“可我總覺得自己還是被騙了。你說杜韓青它……”
  “人生在世,難得糊塗。”李景瓏擺手道,“凡事別太較真,翻篇兒了,忘了它吧,改天給它聞點離魂花粉,再帶出去放生,這事兒就完了。”
  “別鑽牛角尖。”莫日根笑道。
  “好吧。”鴻俊也笑了起來。
  其時有太監過來,請李景瓏到側殿等候,陛下賞飯吃。清掃的人來了,眾人便隨著太監而行,穿過興慶宮御花園,在側殿中用膳等候。
  李隆基賜膳,這待遇自是不可同日而語,楊玉環還特地讓人準備了“民脂民膏”送過來,鴻俊吃得不亦樂乎。李景瓏卻似乎還有心事。
  “結案了吧這就?”裘永思提醒道。
  “對。”李景瓏被這麼一提醒,馬上笑了起來說,“弟兄們辛苦了。”
  飯後用茶時,李隆基又行傳喚,眾人便洗過手,擦過臉,來到一處名喚金花落的雅殿前。
  “傳泰格拉覲見。”太監說道。
  李隆基先是召見阿泰,倒是出乎眾人意料,李景瓏便朝阿泰點點頭,鼓勵地一笑,阿泰長籲一口氣,脫了靴子邁入殿中。楊貴妃又傳出旨來,讓剩下的人在金花落外賞花飲茶等候。
  秋夜蕭瑟,也不知讓賞什麼花,李景瓏橫豎無事,便索性倚在殿外,睡了一覺,這些日子裡他是累得狠了,腦袋還時不時朝鴻俊身上歪,最後半身都歪到了鴻俊懷裡,鴻俊只好把他攬著,與莫日根、裘永思小聲說話。
  一個時辰後,阿泰出來了,李隆基又傳喚裘永思、莫日根。
  李景瓏醒了,擦擦臉上口水,一臉茫然,問:“傳咱們了?”
  “沒呢。”鴻俊也覺得奇怪,怎麼都是一個兩個地傳喚,然而這次莫日根與裘永思進去只說了幾句話就出來了。
  “讓咱們仨先回去,沒我們的事兒了。”莫日根說。
  “去吧。”李景瓏說,“趙子龍還在驅魔司等著。”
  餘下三人便就此離開,李景瓏睡得迷迷糊糊,不住搓臉,片刻後裡頭通傳,讓他與鴻俊一同進去。
  金花落中有一清池,池畔置一榻,榻後乃是八面環繞的仙鶴屏風,燈光閃爍,遠遠地有曲聲傳來,間或一聲、兩聲。池中種有一棵近百年的銀杏,隨著琴弦叮咚聲響,金黃葉片緩緩飄落,正如萬頃金花,美輪美奐。
  李景瓏擦了下臉,見李隆基端坐榻上,楊玉環在一旁調製藥丸,正要行禮時,李隆基卻說:“免了,賜座。”
  禦從搬上矮榻,李景瓏與鴻俊坐了,又上得茶來,李隆基開口道:“景瓏這次立下大功,想朕怎麼賞你,開口說了罷。”
  李景瓏忙道:“為國辦事,不敢領賞,乃是臣分內之事。陛下免去臣在大明宮創下大禍之罪,臣已是感激涕零。”
  這話雖謙卑,從李景瓏口中說出時,卻有種不卑不亢之意,楊玉環雖眉頭深鎖,卻微微一笑,說道:“看吧,臣妾猜中了。”
  李隆基笑了起來,嚴肅的氣氛又隨之輕鬆了不少。
  李景瓏續道:“但除惡務盡,過得幾日,臣還得帶他們往平康裡去一趟,免得還有漏網之妖。”
  李隆基“嗯”了聲,說:“執行公務,該去就去。”
  李景瓏又道:“只恐怕再被長安百姓……”
  “朕頒個聖旨給你?”李隆基問。
  眾人又笑了起來,李景瓏答道:“臣惶恐。”
  鴻俊撓撓脖子,說:“陛下,我們還欠著賣離魂花粉的那家六千四百兩銀子,能幫我們出了嗎?”
  李景瓏:“……”
  “那是什麼?”楊玉環道,“怎麼這麼多銀子?”
  鴻俊便開始朝楊玉環解釋,楊玉環聽得十分驚訝,說道:“世間還有這等東西?”
  李隆基說道:“恩怨情仇,皆可忘卻,此等神藥,想必世間罕有,也能解人苦痛,當真奇妙。”
  楊玉環笑道:“可喜怒哀樂,再煩人也是自己的,人生在世,不正因為這些才有意思麼?若讓我去聞,我可是不聞的。”
  李隆基樂道:“說得也是,哪天要讓朕聞,朕也是不聞的,就怕有些事,聞了也忘不了呢。”
  楊玉環嗔道:“誰知道呢?”
  鴻俊與李景瓏都聽不懂皇帝與貴妃的機鋒,想必又是與什麼耍小性子的事有關。鴻俊便說:“那我下回買了,給你們也弄點兒唄。”
  “找國忠領條子去即可。”李隆基想也不想便道,“愛妃這麼一說,朕還是免了。”
  鴻俊點點頭,還想開口討點吃的,李景瓏馬上以手肘捅了下他,意思是見好就收,別再要東西了。
  “今日當真是證了我從小的一段緣。”楊玉環柔聲道,“你們驅魔師,慣常與這些怪力亂神之事打交道,只不知有什麼新鮮事,能與我說說?”
  李景瓏雖對驅魔略窺門徑,卻終究是凡人之身,不及其餘驅魔師們自小與這些打交道,便朝鴻俊道:“你給貴妃說說?”
  鴻俊還挺喜歡楊玉環,覺得每次與她見面,都可用“如沐春風”來形容,是個能讓人自在的,善解人意的女孩,難怪皇帝這麼喜歡她。便揀了些妖怪的事說與二人聽。楊玉環聽得興起,便不住追問,鴻俊開始談天說地,從天脈說到地脈,再說到老子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天地俱從混沌生。
  就連李景瓏從前也不知道鴻俊竟知道這麼多,驅魔司眾人中,只有鴻俊毫無顯擺之意,更不自恃身份,平素不是點頭就是“哦”,講論起天地的玄妙來,竟是滔滔不絕。
  “你是道家的?”李隆基問道。
  “呃……”鴻俊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家的,硬要說的話,青雄朝他弘揚佛法反而比提及道家的思想多,“算佛家的吧?”鴻俊想來想去,說,“裘永思像道家的。”
  “你們的室韋同僚呢?”楊玉環問。
  “他算薩滿教的吧?”鴻俊遲疑道。
  “泰格拉乃是祆教聖子。”李隆基笑道,“平日裡若打起來,不就各自請各自的神了?倒也稀奇。”
  鴻俊答道:“天地萬法,殊途同歸,我爹說倒不必拘泥,但求本心光耀。”
  眾人便緩緩點頭。
  李景瓏本以為天子垂詢,乃是感覺到了此案還有蹊蹺,想問自己接下來的計畫,沒想到大半夜裡不問案情,竟是說了半天鬼神,繞來繞去,最終竟是求、長、生?!
  簡直浪費時間,還不如回家睡覺。
  楊玉環又問:“那麼鴻俊小郎君,我倒是有一事想請教。”
  “你說。”鴻俊也不拘禮,大大咧咧,一手端著茶碗,一腳擱在李景瓏膝蓋上,把興慶宮當成了自己家。
  “天地之間,有什麼是長生不死的?”楊玉環問道。
  聽到這話時,李景瓏不禁起了好奇心,把鴻俊一腳拍下來,側頭瞥了他一眼。
  鴻俊意識到自己太沒規矩了,忙坐端正,想了想,答道:“沒有。”
  “沒有麼?”楊玉環問。
  “是的,沒有。”鴻俊認真道,“硬要說有,只有你們頭上的這天地。”
  鴻俊以茶碗一讓,示意楊玉環與李隆基抬頭看殿外的秋夜漫天繁星,笑著解釋道:“‘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只有不為了自己而生的,才能長生。而萬物但‘求長生’,就已經是為自己了,所以但凡天地之間,永無長生不死之物。”
  那一刻,李景瓏仿佛有種錯覺,持碗的鴻俊面對天子,面對貴妃,哪怕面對這天地神明,亦無任何畏懼,他的神情清澈無比,望之令人怦然心動。
  鴻俊收回仰望的視線,直視楊玉環與李隆基,笑道:“但我覺得,有時輪回轉世是種長生;有時涅槃也是種長生,這一世離開的人,未嘗不會下輩子再遇見,世間沒有什麼是永恆不滅的,也就是緣法了。”
  “那麼有什麼藥,是能讓人延年益壽的呢?”楊玉環又柔聲問道。
  李隆基握住了楊玉環的手,楊玉環問到此處,忍不住抬眼看李隆基。
  鴻俊答道:“活得越簡單,越親近天地,就活得越長。”
  李隆基笑了起來,說:“罷啦,不想了,孔鴻俊,你是個有靈性的孩子。”
  楊玉環歎了口氣,說:“若能讓陛下延年千歲萬歲,修煉成妖,渡你性命,臣妾也是願意的。”
  “凡人生而為人,可比渾渾噩噩、靈智未開的妖怪好多了。”鴻俊答道,“鶴壽千年,龜壽萬年,天地萬物,各有各的緣法,強求不來。”
  李景瓏介面道:“想來讓人與龜調換,終日在爛泥裡爬來爬去過一輩子,想必凡人也是不願意的。”
  楊玉環與李隆基都是笑了起來,李隆基自言自語道:“那倒是的。”
  鴻俊突然想起一事,說:“延年益壽,好像是有一個辦法。”
  “什麼?”三人同時錯愕道。
  “成佛。”鴻俊說。
  “行了行了。”李景瓏說,“莫要來勁了。”
  李隆基與楊貴妃扶額,鴻俊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在嘛,渡眾生,也即渡自己。”
  “你是個很有靈性的孩子。”楊貴妃笑道,“方才你說‘成佛’的那一刻,讓我突然想到一個人。”
  鴻俊笑道:“誰呀?”
  楊貴妃笑吟吟地端詳鴻俊,突然神色一變,眉頭微擰了起來,似乎在努力地回憶,說:“我總覺得見過你。”
  “咱們有緣吧?”鴻俊說。
  “嗯……那天我見你的第一面。”楊貴妃揉揉眉心,說,“就覺得小郎君你這笑容,忒熟,可一時半會兒總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了。”
  “好了。”李隆基說,“一切隨緣罷,今天也鬧得夠了,早點回去歇下,李卿,得空再帶你的小兄弟來講講世間玄妙。”
  李景瓏知道他們要睡了,便忙帶鴻俊起來告辭,楊玉環又招手道:“鴻俊,你過來。”
  “你還想再認個乾兒子不成?”李隆基笑道。
  楊玉環笑吟吟的,拿了塊點心遞給鴻俊吃,鴻俊便道了聲謝,楊玉環卻道:“這孩子長得太漂亮了,我哥好幾個孩兒,就不像他這般有靈性的。”
  夤夜,李景瓏與鴻俊出了皇宮,走在街上,李景瓏提著裝狐狸的小籠子,慢慢地走著。
  鴻俊摘了片道旁的葉子,回頭問道:“今天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沒有。”李景瓏嘴角微微地翹了起來,說,“表現不錯,你越來越聰明了。”
  他強烈地感覺到,鴻俊學習得很快,較之初入驅魔司時那忐忑不安的模樣,現在已大致能適應長安的生活。
  “我就是太笨了。”鴻俊不好意思地說道,“總不知道你們話裡還帶著話的。”
  事實上這次的案子,鴻俊幾乎是糊裡糊塗一路跟下來,直到最後才漸漸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李景瓏與裘永思、莫日根、阿泰四人仿佛都心照不宣,只有自己傻乎乎的,一路跟著他們走。
  “他們都是人精。”李景瓏笑著答道,“你想不通很正常。”
  鴻俊端詳李景瓏,李景瓏馬上就不笑了。
  “繼續笑啊。”鴻俊說,“挺好看,給小爺笑一個,來!”
  李景瓏額上青筋暴突:“哪兒學的!”
  鴻俊真心覺得李景瓏笑起來挺好看的,平日刻板嚴肅,不苟言笑,像名沉著冷靜的大將軍,但一笑起來,便讓人心生親切。
  “我倒是考考你,猜猜看咱們現在去哪兒?”李景瓏正色道。
  鴻俊轉頭看看,這裡不是回驅魔司的路,便撓撓頭說:“這麼晚了,你想去哪兒?”
  兩人到得一處後巷內,李景瓏把籠子交給鴻俊,從一堵後牆外翻身,飛躍進去。
  “又有什麼案子嗎?”鴻俊驚訝道。
  內裡不聞應聲,李景瓏推開後門,牽出一匹馬。
  “你把人的馬偷了……”
  “借用一下,走!”
  那地方正是龍武軍後門,李景瓏牽了匹馬出來,翻身上馬,伸手拉鴻俊上去,讓他坐在自己後頭,策馬發出連串蹄聲,穿過長街,往西門外去。靜謐長街上,蹄聲顯得格外清晰,出得城門後,在一處山丘頂上停了下來。
  “來。”李景瓏把籠子遞給鴻俊,摘下籠上的符。
  “就在這兒放了?”鴻俊問。
  “不然呢?”李景瓏說道,“還帶回去?”
  鴻俊心想這樣也挺好,便從籠內抱出那小狐狸,李景瓏伸幾根手指,來回摩挲那小狐狸的下巴。
  啟明星出現在天際,天邊現出魚肚白,神州大地由夜轉晝,鴻俊抬眼,望向晨昏交替的蔚藍天空,天脈散發著瑰麗的色彩,與地脈交接,宛若一個經萬世而永不停息的巨輪。
  “喂,醒醒。”
  李景瓏的聲音在此刻溫柔了許多,反復撓著那小狐狸的下巴。
  鴻俊“噗”地笑了一聲,說:“第二次用的藥不多。”
  那小狐狸“呦”的一聲醒了,馬上警惕看著李景瓏,李景瓏屈起手指,在它腦袋上敲了一記,斥道:“咬傷鴻俊的賬還沒找你算。”
  鴻俊忙道算了算了,小狐狸頓時緊張地看看鴻俊,又看李景瓏,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時,李景瓏卻在它鼻前打了個響指。
  隨著那聲清脆的響指,李景瓏手中離魂花粉迸開,小狐狸猛地打了個噴嚏,眼中滿是迷茫。鴻俊鬆開手,那小狐狸頓時落地,箭也似的竄進了叢林。
  “別再回長安了。”李景瓏說道,“再被發現,饒不了你。”
  小狐狸躲在灌木裡朝外看,鴻俊帶著點兒憂傷,與它告別,與李景瓏從山丘上下來。
  太陽升起來了,八百里秦川蘇醒,山林間百鳥齊鳴。
  “長史。”鴻俊說。
  “嗯?”李景瓏牽著馬在前頭走,冷不防被鴻俊撲了上來,騎在背上。
  “我太喜歡你啦!”
  “快下去……像什麼樣子?”
  “這兒又沒人。”
  李景瓏把鴻俊從身上摘下來,說:“發什麼瘋?”
  “你其實不討厭妖怪。”鴻俊得意地說道,“是不是?”
  “我不恨未作惡的妖怪。”李景瓏正色答道。
  “那你還挺喜歡小狐狸的。”
  “長得可愛的,誰不喜歡?”李景瓏說,“但仗著自己長得可愛就肆無忌憚,無法無天,可就不行了。”說著又用手指戳了戳鴻俊的腦袋,翻身上馬,示意他快點上來。
  鴻俊總覺得自己似乎被含沙射影了一句,卻沒想明白。上馬時他問:“長史,什麼時候帶我去平康裡玩?”
  李景瓏:“……”
  馬蹄聲漸遠,長安晨鐘遠遠傳來,一騎在灑滿朝陽的路上絕塵而去。
  陽光明媚,秋日清晨,驅魔司中還未起床,鴻俊已在路上馬背睡著了,李景瓏把他橫抱進來,一路進房,放在榻上,籲了口氣,說:“睡!”
  接著他又出去還馬,剛回驅魔司,賞賜又來了,李景瓏便自己躬身接旨,未叫醒下屬們,這次乃是俸祿連賞銀共九十兩,又有點心若干。以及國庫開出的條子,可憑此條交予離魂花粉商兌銀。
  一切結束後,李景瓏終於倒頭便睡,一覺到黃昏。
  “伊思艾的後人,室韋人,裘家世子,外加一名毫無法力的凡人……”
  “我倒是覺得,那少年身份最是神秘,也十分蹊蹺。”
  “我不管他是誰!你居然就看著這一切,在眼皮底下發生!”
  “所以呢?你想讓我做什麼?”
  身穿青袍的男子稍一攤手,答道:“你的狐子狐孫們著了道,願賭服輸,是不是這麼一說?”
  貴婦不住喘息,雙目發出紅光,眼中幾乎要溢出血來,喘息道:“我要為它們復仇……”
  男子與貴婦站在興慶宮深處的陰影中,夕陽西下,二人拖長的身影猶如猙獰的、張牙舞爪的怪物。
  “除掉他很簡單。”男子在貴婦耳畔低聲道,“但人間皇帝已起了警惕之心,你若令天魔早早暴露……”
  “過不了幾年。”貴婦專注地看著那男子面容,在他耳畔一字一句道,“他的氣數、大唐的氣數馬上就要盡了。”
  “但你依舊對他無從下手。”男子冷冷道,“你最好給我想清楚,莫要再有任何變數。天魔的輪回,這夥驅魔師們再怎麼強悍,也是抵擋不住的。非要因小不忍而亂大謀,就不要怪我沒有提醒你。”
  貴婦倏然發抖,聲音中帶著狠厲意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男子微一笑,說:“你太多疑了。”
  貴婦顫聲道:“你早已知道他們的計畫,為了不被牽扯進去,你竟是……拋棄了我所有的子孫們!”
  男子不再多說,轉身離開,貴婦在其身後聲嘶力竭道:“否則你為什麼不去試場?!你給我記住今天!”


第27章 流鶯春曉
  秋風蕭瑟,傍晚時分, 驅魔司眾人歡天喜地, 跟在李景瓏身後,奉旨逛青樓。
  “待會兒都給我收著點。”李景瓏特地囑咐道。
  “哎呀!李校尉!不不,是李長史——!”
  流鶯春曉乃是全長安最大最豪華的樂坊兼青樓, 較之小巧詩意的依詩欄, 充滿塞外風情的駝鈴聽風, 此地顯然更豪華, 更符合眾人的要求。
  “離離離……離我遠點。”李景瓏一被人挽上就渾身不自在,趕緊把鴻俊拉到身邊擋著。鴻俊第一次正式過來逛, 頓時大驚, 忙朝李景瓏身後躲。
  “你自己要來平康裡的, 你躲什麼?”李景瓏頗有點幸災樂禍,聲音稍大了些, 鴻俊霎時滿臉通紅, 也體會到了一次李景瓏的感受。
  “哎呀!是那個胡人郎君!”
  有人發現了阿泰,登時叫了起來, 緊接著一窩蜂地朝著阿泰湧去。阿泰在平康裡已經出了名, 進這櫻紅柳綠之地,倒是頗為怡然自得。
  “今天不彈琴了。”阿泰說, “聽你們彈琴。”
  眾女一時失望無比,老鴇忙給五人安排了大廳內最寬敞、最豪華的座位,李景瓏走過時,廳內歌舞尚未開場, 客人們談笑風生,見李景瓏過來,都是隨之一靜。
  李景瓏走過流鶯春曉一側,特地往養了不少錦鯉的大池邊靠了靠,隨手一抖布包,將鯉魚妖抖了進去。
  “玩得開心。”李景瓏說。
  “謝謝!”鯉魚妖冒出頭,說道,接著怡然自得,遊到魚群裡去,眾魚被嚇得四散,鯉魚妖便抱著一條錦鯉,說道:“別走嘛!美人兒!”
  不多時,嗡嗡嗡的議論聲音再度響起。科舉案顯然成為了近日裡長安的談資,李景瓏捉妖一事,更引起了全城轟動。消息是禁不住的,且傳得飛快,以訛傳訛,到處都是關於這夥人的揣測。
  伴當將人引到廳內最大一榻上,取來屏風擺好,請人坐下,左三右二,裘永思與阿泰兩人坐一側,李景瓏、鴻俊、莫日根坐另一側,李景瓏又吩咐人挪來個小屏風,再把左右稍微隔一下,將阿泰與裘永思兩個慣常逛青樓的擋著,免得教壞小孩兒。
  三人正對敞亮大廳,那廳占地足有近半畝,裝飾得極其豪華富麗,屏風林立,偶有女子笑聲傳來。鴻俊再抬頭看時,見流鶯春曉三層樓中,一層更比一層高,頂上還有木橋連接,橋上掛滿五光十色的燈籠,猶如夢境一般。
  “各位公子,有哪位相好的姑娘麼?”
  “沒有。”李景瓏乾脆俐落地拒絕了老鴇。
  “那讓姑娘們……”
  李景瓏:“不用。”
  “另外兩位元公子,需不需要……”
  李景瓏:“不需要。”
  鴻俊:“……”
  莫日根:“……”
  “咱們來這兒是做什麼的?”鴻俊朝莫日根問。
  莫日根十分好笑,說:“那就要問長史了,我可不知道。”
  李景瓏吃著案上的葡萄,答道:“聽曲子,看跳舞,賞錢,完了晚上回驅魔司睡去。”
  鴻俊問:“待會兒有人跳舞嗎?”
  李景瓏:“有,還有奏琴的……莫日根,想找姑娘過隔壁坐去。”
  莫日根笑道:“說了我的第一次,得留著。今夜只聽彈琴作樂罷了。”
  “留著?”李景瓏有點兒意外。
  莫日根沉吟,一點頭,李景瓏便不追問,莫日根又問:“長史不給鴻俊……”
  “他不用。”李景瓏毫不留情地截斷了莫日根的話頭,再看鴻俊,問:“我說得對吧?”
  鴻俊想起那夜李景瓏朝自己解釋的,本有點兒小雀躍,現在卻被潑了一盆冷水,忍不住稍微抗爭了一下,說:“其實也可以有。”
  “那你去隔壁坐。”李景瓏一指裘永思與阿泰,說,“這邊都是正經人。你想跟我們坐還是去隔壁?”
  鴻俊想了想,只得服軟,說:“我還是留這兒罷。”
  李景瓏說:“你想好,不許再挪位置的。待會兒我們要吃櫻桃饆饠了。”
  鴻俊:“什麼?吃什麼?櫻桃饆饠是啥?我不去了,那……我可以喝點兒酒嗎?”
  喝酒倒是可以的,李景瓏便欣然給他點了吃食與酒,更讓伴當去隔壁韓將軍開的店裡買來名吃櫻桃饆饠。鴻俊還是很容易滿足的,食色性也,沒有色,有吃的也一樣,何況李景瓏說的東西聽起來就很好吃。
  “可幾位郎君,稍後載歌載舞,總得有個人斟酒才是。”老鴇又來了,問道,“給您安排一個,就在角落裡頭規規矩矩地坐著如何?”
  李景瓏正要拒絕,鴻俊突然想起,問老鴇道:“你認識桑兒嗎?”
  老鴇馬上連聲說認識認識,轉身催人去叫了,李景瓏只得作罷。鴻俊說:“我絕對不會在這兒動手動腳的。”
  “你挺懂嘛。”莫日根笑道。
  不片刻桑兒盈盈來了,鴻俊便與她打招呼,說到底桑兒是他在長安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再見面便分外開心。其時桑兒只是流鶯春曉中一名侍奉頭籌姑娘的侍女,沒料今兒有客人特地找她,還是天字型大小位的,便開心無比。
  兩人一見面,都是笑了起來。桑兒打量李景瓏,又看鴻俊,李景瓏充滿懷疑,不知鴻俊與這“桑兒”到底有什麼關係時,桑兒突然來了一句:“喲,李校尉!你倆在一起啦!啥時候好上的呀?”
  李景瓏正喝著水,頓時一口水噗地噴了出來,莫日根笑得歪在案畔。
  “我們在一起很久了!”鴻俊笑著說,“桑兒,你來幫我們倒酒吧?我給你錢!”
  桑兒笑吟吟地跪坐榻上,提壺依次斟酒,那壺中乃是上好的蘭陵大麯,釀作琥珀顏色,倒在一個白瓷碗中,頓時酒香撲鼻,正所謂“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當是樓內最好的酒。
  “少喝點。”李景瓏朝鴻俊吩咐道,“這酒烈。”
  莫日根吃著乾果,打趣道:“這是醋罷?”
  桑兒說:“怎麼可能!這是最好的酒了!”
  莫日根抽了抽鼻子,說:“我怎麼聞起來,總覺得咱們這兒酸酸的。”
  李景瓏:“……”
  桑兒會意,頓時笑了起來,忙道:“小郎君,你坐過去點兒……”
  李景瓏說:“莫日根,你……”
  桑兒不住將鴻俊朝李景瓏身邊趕,再挪了個位,坐到莫日根身畔,莫日根笑道:“這就對了。”
  鴻俊:“???”
  鴻俊變成挨著李景瓏坐,便稍稍側過來點兒與桑兒說話,背靠著李景瓏半身,李景瓏讓鴻俊靠著,便不吭聲了。不多時,伴當買的櫻桃饆饠也到了,眾人便“哇”的一聲。
  只見那櫻桃饆饠乃是以醬櫻桃果子作主餡,蛋面皮將烤羊羔嫩腿肉、鮮酪、青葵絲與菜芯等餡料一卷,上屜蒸熟後囫圇團起,撒上切碎的薄荷葉,鮮甜鹹香,入口不膩。
  “什麼好吃的?”裘永思從隔壁探過頭來看,這一看不得了,忙道,“韓將軍家的?”
  “就我們這桌有。”李景瓏冷冷道,“想吃自個兒買去。”
  李景瓏買了四份,沒想到桑兒來了,便只得分她一份,鴻俊飛速吃完後問:“還有嗎?再去買點兒吧。”
  李景瓏便把自己的給他吃了,轉頭望向大廳,心道怎麼還不開場,再轉過頭看鴻俊時,另一個櫻桃饆饠也沒了。
  “還有嗎?”鴻俊再問道。
  “你學趙子龍啊!”李景瓏說,“吃東西用吞的?”
  鴻俊說:“吃完了啊。”
  李景瓏答道:“沒有了,不能讓你吃夠,才會總想著。”
  鴻俊只得作罷,打起莫日根手中剩下半個的主意,但莫日根已經快吃完了。李景瓏說道:“天底下好吃的這麼多,改天再帶你慢慢地去吃個遍。”
  頭頂二樓、三樓依次有僕役經過,調暗了燈火。廳內燈光便隨之暗了下來,談笑漸止。黑暗之中,“叮”的一聲響起,滿廳皆靜。緊接著一輪琵琶聲,猶如行雲流水奏響,連彈輪撥,似高山白雪崩散,化作千萬水珠,嘩啦啦傾瀉而下。
  到得盡時,又有數琵琶響起接上,與那領曲琵琶聲相合,百鳥朝鳳般托著領曲之音,環繞廳堂,飛往天際!
  是時堂內聞這十指連彈曲,轟然一聲彩,紛紛拍手,鴻俊早已忘了要說什麼,忙轉身凝視廳內,眼中充滿欣喜,太好聽了!
  鶯叫聲響起,乃是樂師口技,緊接著所有屏風依次變得明亮,早已等待在屏風下的女孩們各自手托一琉璃碗,碗中置一燈,五光十色,離了屏風,快步朝場中走去。
  二樓、三樓,各樓逐一出現伴舞者,清一色的美貌,清一色的鶯舞,手捧飛燈,腰纏水緞,“唰”一聲從高處降下。
  “哇……”鴻俊平生第一次見這場面,李景瓏則解釋道:“流鶯春曉,恰若其名。”
  花團錦簇的琉璃燈如春光閃爍,更有舞女倚在眾人長榻前,嫣然一笑。
  廳內有人看過這舞,卻仍忍不住喝彩叫好。鴻俊驚歎道:“太美了!”
  如百鶯鳴春,生命盎然,眾手托琉璃燈的舞女先是聚在其中,再往側旁一分,現出廳內走馬燈般的一面屏風,只見那屏風後有一窈窕人影,手抱琵琶,正是方才領曲之女。
  一輪琵琶聲再次撥響,女子輕啟朱唇,唱道:“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青……”
  鴻俊:“!!!”
  那首陽關三疊,正是長安流傳最廣的樂府曲目,雖聽過無數次,但在這明媚春光之下,周遭光影一點點亮起,卻更有一番意味。
  桑兒躬身小步去換酒,鴻俊喝得有點兒醉了,便靠在李景瓏肩頭,出神地看著那琵琶女,隨之低唱道:“勸君更盡一杯酒……”
  李景瓏一手放在桌上,於鴻俊手邊輕輕敲擊,兩人一同低唱道:“……西出陽關……無故人……”
  琵琶女所坐之榻在眾女輕推之下,緩慢靠近正廳李景瓏與鴻俊所坐之位,又接上了另一段,柔聲唱道:“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
  “李白!是李白的!”鴻俊聽見偶像的詩,馬上激動了。
  李景瓏忍不住笑了起來,一手搭在鴻俊肩上,琵琶女被推到他們座前,凝視鴻俊雙眼,唱道:“當君懷舊日,是妾斷腸時……”
  鴻俊現出笑意,實在是太賞心悅目了!
  李景瓏見那琵琶女拋來笑容,臉便再次板了起來。
  “……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帷?”唱完這句,那美貌琵琶女低頭,目中竟有一抹哀傷之色,聲音婉轉,所坐之榻再退後。
  此刻廳內眾人方紛紛喝彩,要送纏頭時,那琵琶女卻嫣然一笑,只聽高處頭頂一聲火光轟響,鴻俊嚇了一跳抬頭,卻是僕役點起高掛二、三樓上的那盞巨大走馬燈。
  走馬燈一點起,流鶯春曉內頓時滿堂大亮,屏風在燈光下投出無數鶯鳥,彼此相映,隨著走馬燈緩慢旋轉,周遭仿佛有無數飛鳥掠過。
  鴻俊再抬頭時,卻見那琵琶女已到了轉榻後,轉榻緩慢旋轉,現出一名瘦高的中年男子,手中握有一把琵琶。
  伴舞女孩各自退開,廳內明亮寬敞,竟是成了這中年男子的舞臺,那男子仿佛毫無炫樂技之意,只是以手一撥琵琶弦,流動數音,唱道:“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鴻俊瞬間就震驚了,這人歌聲,幾乎與阿泰不相伯仲,阿泰嗓音清澈,這男子嗓音渾厚略啞,然而唱起歌來時,卻與阿泰一般,有股直擊人內心的穿透感,讓他不禁頭皮發麻。
  “李龜年?!”
  流鶯春曉內,所有賓客盡皆譁然,有人剛叫出那樂師名字,便被余人示意莫出聲。
  隔壁屏風後,突然傳來杯盤打翻的聲音。
  鴻俊朝李景瓏問道:“他唱得太好了!是誰?”
  “李龜年。”李景瓏隨口答道,面帶笑意,注視李龜年。
  那人正是京城第一樂師李龜年,見李景瓏時,點頭笑了笑,鴻俊驚訝道:“你們認識?”
  “嗯。”李景瓏靠在屏風上,隨手將鴻俊搭著,讓他靠過來些,懶洋洋道,“這廝平時可是不會來流鶯春曉彈琴,今日是沖我面子才來的。”
  鴻俊這才知道,原來李龜年是李景瓏特地請來的!
  李龜年再撥琴弦,這次卻是起了一句:“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高處走馬燈再次暗了下來,眾女湧來,分列于李龜年身後,紛紛手抱琵琶齊奏,李龜年低沉之聲與那琵琶齊奏曲相合,如同潮水般溫柔卷起,一輪明燈當空如春月姣姣萬里。
  鴻俊聽得神往不已,直到“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時,李龜年聲漸歇,唱道:“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琵琶聲漸漸遠去,鴻俊那顆心方隨著潮落潮生,漸漸歸位。大廳亦漸漸暗了下去。
  “晚上可以找他玩嗎?”
  “李龜年不賣身。”李景瓏帶著點醉意,哭笑不得道。
  “我要找他學藝。”鴻俊激動無比道,“唱得太好啦!”
  “你是不是已經把我忘了?”阿泰在隔壁略帶幽怨地說道。
  鴻俊笑道:“真想有一天,你倆同台,一定會讓全長安轟動的。”
  “我比不上他。”阿泰說道。
  裘永思說:“長史,你認識李龜年?這可沒聽你說過。”
  李景瓏說道:“早年他還不大出名時,常花錢捧他的場而已,現在他是陛下御前樂師,早捧不起了,不過是賣個老臉,才將他哄來彈一曲。”
  一時廳內再亮,這次則是眾樂曲齊響,廳內女子跳起了霓裳羽衣舞,然而被先前李龜年一亮相,今夜餘下的曲目與歌舞都形同嚼蠟,鴻俊腦海中仍不住回蕩著李龜年的《春江花月夜》,當真是心馳神往。
  到得二更時分,終於曲終人散,長安宵禁,客人們亦不勝酒力,紛紛摟著人上了二三樓睡去。鴻俊一夜只把酒當水喝,醉得趴在案幾上。李景瓏搖搖他,問:“哎,回去不?”
  裘永思過來看,李景瓏便示意接下來隨意了,莫日根則起身出去看秋月,李景瓏要抱鴻俊回去,奈何此刻夜涼,便只得在廳內圍了屏風,暫且對付一夜。鴻俊一身酒氣,抬眼看李景瓏,說:“長史……”
  李景瓏也是酒意上頭,問:“喝水不?”
  “你……還我心燈。”鴻俊笑道,說,“我要回家。”
  李景瓏:“……”
  鴻俊繼而翻了個身,睡著了。
  李景瓏無奈,便也和衣在鴻俊身邊睡下,兩人並肩而臥。
  至快天明時,莫日根也不知去了何處,李景瓏便拍拍鴻俊,酒勁稍退了些,讓他與自己回去。
  兩人騎馬過九曲橋時,李景瓏特意放慢了些許速度,見鴻俊並無聲音,問道:“下來走走?”
  秋晨霧氣凝重,鴻俊酒勁剛過,被冷風一吹只想吐,便到九曲橋下吐了出來。回頭時李景瓏提著個竹筒讓他漱口,鴻俊漱過後又跌跌撞撞走上來,到得楓樹底下,一時突然想念起家來。
  昨夜百鳥飛舞、流鶯齊歌之景,令他念起了曜金宮的那一抹金雲,終究不免傷感。
  “是不是我打碎了你的心燈,害你回不了家了?”李景瓏眉頭微皺,打量鴻俊道。
  李景瓏讓他在樹下先坐會兒,預備待市集食肆開了,用個早飯再回去,鴻俊依舊醉意昏沉,便朝李景瓏說:“我帶你回我家去玩,後山有……好多鳥兒。”
  李景瓏笑了起來,說:“什麼時候?”
  “嗯。”鴻俊答道,“明天一早就走……”
  鴻俊整個人趴在李景瓏身上,李景瓏只不由自主的,不想再推開他。九曲橋下楓花飛舞,鴻俊整個人壓著李景瓏,腦袋枕著他的胸膛,只覺十分愜意。小時候他便是這麼趴在樹杈上睡午覺,像只掛在樹上的獵豹一般,風吹來,樹葉沙沙作響,猶如漫天風華,自由自在。
  “哎。”李景瓏頭開始疼了,說,“別睡了,回去睡……起來。”
  鴻俊只不答話,李景瓏便也歪著頭,呼吸漸漸粗重,在樹下睡著了。
  車馬經過九曲橋,響起輕聲,在這霧氣裡,車上,虢國夫人揭開車簾,朝橋下遠處一瞥。
  漫天楓葉下,躺著背靠樹的李景瓏,身上趴著醉得像條狗般的鴻俊。
  “夫人。”罩著斗篷的男子低聲說道。
  “他是什麼來頭?”虢國夫人沉聲道。
  男子搖搖頭,答道:“玄音特地探過,未知其來歷。”
  虢國夫人視線從九曲橋下收回,轉而注視那男子,男子解下斗篷,現出一張極其醜陋與猙獰的臉,臉上橫肉虯結,眉目兇狠。嘴角還現出四枚獠牙,脖頸下烙著一個烙印,那火痕乃是龍生九子中“睚眥”之紋。
  “去通知霸下與狻猊。”虢國夫人沉聲道,“待時機一到便各自行動,留下那李景瓏,把他的皮扒下來,掛在長安城門上。”
  睚眥答道:“今夜即可行動,驅魔師再如何,不過就五個人,敵不過咱們與玄音。”
  “必須求穩。”虢國夫人說道,“大唐氣數未盡,不到最後一刻,都不要輕啟戰端,以免招來雷劫。”
  睚眥只得躬身稱是,退出馬車,馬車離開九曲橋,往皇宮馳去。


第28章 命案頻發
  這日午後,大理寺少卿黃庸親自來了。
  “李長史!”黃庸帶著那名喚連浩的文官, 帶著個挑夫, 挑了一口漆箱,送到驅魔司天井裡,李景瓏正宿醉頭痛, 頭髮散亂, 眉頭深鎖著出來見客。
  經科舉一案後, 大理寺已不敢對李景瓏再翻白眼, 畢竟為國立下功,又得天子青睞, 黃庸便滿臉笑容, 和藹可親了些, 說:“還沒起來?這可來得冒昧了,你們驅魔司想必都是夜裡出去捉妖……”
  “裡邊請吧。”李景瓏日上三竿才把鴻俊弄回來, 被他趴得渾身快散架, 眼睛都快睜不開了,疲憊道, “是景瓏冒昧了, 容我換衣服……”
  “你睡!”黃庸忙道,“這是大理寺轉交你的案子, 這就放下了。”
  李景瓏頓時徹底醒了,看著那口箱子,半晌沒回過神來,黃庸便道:“有事你便與連浩說。”
  連浩忙道是是是, 與黃庸飛也似的逃了。
  李景瓏一臉震驚,打開那口箱子,裡頭橫七豎八,堆滿了案卷,足有兩百餘卷。
  當天眾人醒後,都是一臉倦意,鴻俊出來洗漱時還在唱“春江潮水連海平……”大夥兒對昨夜青樓樂坊仍津津樂道。
  “晚上再去玩罷嘿嘿嘿。”裘永思說。
  阿泰說道:“我反正是沒幾個錢了,上回墊的那三千二百兩銀子還沒還我呢。”
  “我有我有。”鴻俊說,“咱們去把那家做櫻桃饆饠的買下來吧。”
  莫日根說:“好啊!這家店……”
  “查案了。”李景瓏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說,“還玩?解散算了。”
  午飯後,鴻俊看著桌上一堆案卷,眾人都是傻眼。
  “咱們只是找了只貓。”莫日根道,“至於嗎?”
  李景瓏一人扔了個卷軸,說道:“這是大理寺積下來的疑難案子,先全部篩一次,明兒再分頭查。”
  “這全是和妖怪有關的嗎?”鴻俊問。
  “哪兒來這麼多妖怪?”裘永思笑道,“想必是因為咱們在陛下與貴妃面前得寵,便將不敢得罪的人、辦不了的案,一股腦兒全扔過來了。”
  李景瓏答道:“只要與妖怪無關,統統批個‘查無妖氣’,退回大理寺,不管。”
  鴻俊看了眼手中卷軸,說:“秦姓貨郎半夜于家中暴斃,也不管嗎?”
  李景瓏接過,看了眼便扔到一旁,說道:“被謀殺的,不是妖怪。”
  阿泰說道:“十一月初二夤夜家中四吊錢不翼而飛……”
  裘永思笑了起來,答道:“被家裡孩子偷出去花了罷。”
  “小兒夜啼不止疑似見鬼中邪……”莫日根拿著另一個案卷說道,“這該去找收驚的,找驅魔司做什麼?”
  “出城騾子受驚嚇跑丟疑似見妖怪……滾滾滾……”李景瓏只想帶著部下去把大理寺推平了。
  鴻俊撿起那個死人的卷軸,說:“咱們不查的話會怎麼辦?”
  “那是大理寺的職責。”李景瓏答道,“退回去,他們必須查。”
  鴻俊說:“按你們說的,要是大理寺得罪不起兇手,這案子不就沒法查了?”
  “那就只好沉了。”裘永思答道。
  鴻俊便將那個死人案撿出來,放到一旁,李景瓏歎了口氣,說道:“也罷,橫豎也是閑著,你要查就去罷。”
  鴻俊便拿起卷軸出門去。
  莫日根要陪,鴻俊卻擺手示意不必,換了身衣服便出門去了。
  “我去看看吧。”李景瓏坐立不安,起身道。
  餘人忙紛紛道就是就是,長史你去看看吧,長史你這可得去看看。
  李景瓏:“……”
  李景瓏複又盤膝坐下,抱著手臂,認真說道:“三位,我覺得咱們有必要詳細談談,你們是不是對我特別照顧鴻俊有什麼誤解?”
  鴻俊穿過數坊,來到歸義坊內,此處乃是長安貧民所居,院牆破落,房屋一間挨著一間,巷中還有流散的污水。一間獨戶民房院中堆滿了貨郎販賣的雜物,內裡一片靜謐。鴻俊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撥浪鼓,“咚咚”撥了幾下,內裡有年輕人的聲音道:“喜歡就拿去吧,錢扔罐子裡。”
  鴻俊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是一戶長安窮困人家,窗戶糊著紙,門口扔著一副鎧甲,那鎧甲十分眼熟,正是李景瓏曾穿過的,龍武軍甲胄。
  一名看上去比鴻俊大不了多少的小夥坐在榻畔,擦拭手中的一把劍,聞聲抬頭看鴻俊,眼裡帶著少許迷茫。
  “驅魔司公幹。”鴻俊出示腰牌,問,“逝世的貨郎是你什麼人?”
  鴻俊還是第一次查案,得知那少年名喚秦伍,十九歲,恰好與李景瓏是同僚。
  秦伍將手中劍擱到一旁,皺眉道:“驅魔司?不是李校尉的官府麼?來這兒做什麼?”
  鴻俊茫然道:“不是秦姓貨郎夤夜暴、暴……出意外了麼?”
  “我爹是被謀殺的。”秦伍站起身,盯著鴻俊,說道,“不關你們的事,走吧。”
  鴻俊卻在榻畔坐下,遲疑道:“我陪你坐會兒吧。”
  秦伍說道:“家裡沒什麼能招待你的,李校尉還好麼?”
  鴻俊答道不錯,兩人對坐片刻,秦伍長長歎了口氣,鴻俊又問:“誰殺害了他?”
  “楊家的。”秦伍說道,“楊國忠府上二採辦,與我繼母合謀,夜裡勒死了他,沒辦法,我家太窮了。”
  鴻俊心道果然與裘永思猜的差不離,殺人犯大理寺不敢得罪,便推給了驅魔司,看來是白來了。
  “叫什麼名字?”鴻俊於心不忍,又問,“咱們再上大理寺去。”
  秦伍不答,反而端詳鴻俊,說:“那天我在龍武軍外的校場上見過你。李校尉對你好嗎?”
  鴻俊完全不知道他為什麼轉到這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上來,想了想,答道:“長史人可好了。”
  “嗯。”秦伍答道,“好好珍惜吧,讓他不必擔心我。”
  鴻俊:“???”
  鴻俊還想再問,秦伍卻站起來送客,鴻俊只得回去,秦伍實在太冷靜了,如果是鴻俊自己,絕對做不到這一點。
  秦伍送走鴻俊沒多久,門卻再次被推開,他正要撿回自己的劍,回頭一看竟是李景瓏,驀然站了起來。兩人在昏暗房中沉默相對,末了,秦伍說道:“李……李校尉……”
  “鴻俊拿到案子的時候,我就猜到是你家。”李景瓏歎了口氣,坐下,問,“你姨娘呢?”
  “服喪。”秦伍答道,“四十九天,尾七一過就嫁過去了。現下在外頭租了一家住。”
  李景瓏歎了口氣,說:“這些年楊家勢大,這口氣,你只能先咽著了。”
  秦伍沒有說話,李景瓏最後道:“同僚一場,便這麼勸你一句,這案子,我會放在心上,只是時機未到。”
  “楊家隻手遮天,狗仗人勢。”秦伍說,“欺行霸市,強佔良田,毆打婦孺。侵吞六軍與邊疆軍餉,我要忍他們到何時?”
  李景瓏說道:“人這一輩子,總有許多冤屈,卻也終究有解開的那一天,不要想不開。這案子我會放在心上,就這樣。”
  說畢,李景瓏起身離開,秦伍只是怔怔看著他的背影,李景瓏出外時,秦伍突然說了句:“李校尉,你還是與從前一樣。”
  “已經不一樣了。”李景瓏側頭道,繼而離開了秦家。
  翌日,新的案子又來了。
  “怎麼這麼多啊?”鴻俊連昨天的還沒看完,眾人簡直服氣了。
  李景瓏道:“連浩!你給我站住!”
  “今天有命案!”
  連浩擱下另一大摞卷宗,一溜煙地跑了。眾人看案子看得無聊,便開始輪班,上午阿泰莫日根與裘永思看宗卷,下午換李景瓏與鴻俊、鯉魚妖坐鎮,餘人出門核對案情,和妖怪無關的案子,統統退回大理寺去。
  “秦伍問你了。”當天鴻俊查閱案子時,說道。
  “說我什麼?”李景瓏漫不經心道,從案卷下朝鴻俊投來一瞥。
  鴻俊好奇問:“你們從前是不是朋友?”
  李景瓏答道:“算是吧。”
  鴻俊看著他的眼睛,李景瓏忍不住又說:“當年小伍進龍武軍時,與你差不多大。”
  李景瓏昔時在龍武軍中擔任校尉,一身武藝還是頗得部下們景仰的。但就在入軍的第二年時,出了一件事,此事恰恰好與秦伍有關。
  “被背叛了吧。”鯉魚妖埋頭看案道。
  李景瓏“嗯”了聲,說道:“後來龍武軍中有次提拔,秦伍家中太窮了,他想抓住這機會。也正因為我與下屬走得近了些,秦伍便背著我朝同僚們說了些什麼,乃至我在……軍中名譽有損。”
  “快二十歲的人還不成親。”鯉魚妖說,“成天和小夥子打情罵俏,很難讓人不想歪吧。”
  “你……”李景瓏心臟險些就梗住了,鴻俊忙給他順背,問:“什麼名譽有損?哪裡有損了?我怎麼又聽不懂了?”
  李景瓏欲言又止,鯉魚妖卻不住打量李景瓏,問:“是不是真的嘛。”
  “怎麼可能是真的?”李景瓏說道,“我清清白白,對他秋毫無犯!”
  當兵時雖全是少年郎,六軍中更不乏俊秀子弟,未曾娶親的少年們,親近些是自然的。但從軍之人,自當以習武為重。當兵是項責任,危難關頭,是要操持武器,為國而死的。
  平日裡龍武軍就在天子眼皮底下,絕不能打打鬧鬧。訓練,比賽,競爭,大到隨天子出行圍獵,小到每一隊中初一、十五的例行操練,據實操評級,稍趕不上的,便要受辱駡與奚落,儀仗時更要在大太陽下全身著鎧,站足四個時辰。
  這等強度,每日回到營中,當即倒頭就睡,哪有力氣搞?一旦拖了全隊後腿,夜半說不得還要被同僚蒙著頭揍一頓,若傳出斷袖風聞,定將拖累一整隊,成為全軍的笑柄。
  恰好秦伍被李景瓏嚴格訓練過,心中多少有些意氣不平,外加想晉升將李景瓏擠下去,便鬧了這麼一出。恰好也就在十八歲那年,於是手足情、姻緣,全被搞沒了。
  “這是多大仇啊!”鴻俊這才明白,今日秦伍所言,應是心有愧疚。據李景瓏所說,後來秦伍也晉升了,胡升聽了傳聞後,便將他調去另一隊裡,接下來的日子,李景瓏麾下當兵的,便與他不鹹不淡地處著。
  李景瓏答道:“罷了,交淺言深,是我之過。”
  “噫——?”鯉魚妖仿佛聽出了什麼,整條魚頓時警惕起來,打量李景瓏。
  說這話時,李景瓏忍不住又看鴻俊,鴻俊卻還在為此事憤憤不平。但以鴻俊的所知所聞,是不會想到這麼多的。
  “那你喜歡秦伍嗎?”鴻俊又問。
  “不喜歡。”李景瓏乾脆俐落地說道,“只因為他年紀小,又……又……又……”
  李景瓏低下頭,自言自語道:“又家貧可憐,便特地照顧了一番。你不必為我鳴不平,此事我早已看開了,如今到得驅魔司,大夥兒都如魚得水,自然不會再放在心上。”
  鴻俊想了一會兒,最後的評價是:“哦。”
  李景瓏沉吟片刻,再抬眼看鴻俊時,鴻俊卻轉身朝鯉魚妖說道:“我還以為只有公母之間才可以‘那個’,原來公的和公的也可以‘那個’。”
  鯉魚妖:“……”
  李景瓏:“……”
  鯉魚妖:“但是公的和公的‘那個’,就不能生小孩兒了,我才不和公魚‘那個’。”
  “你們魚是怎麼‘那個’的?”鴻俊十分好奇。
  這話越說越尷尬了,李景瓏只想快點找個事岔開去,鯉魚妖偏又說:“這你就別操心了,知道這麼多做什麼?不過話說回來,當真喜歡上了也沒辦法,有的愛‘這個’,有的愛‘那個’,人間本就包羅萬象,李長史就算愛男的又怎麼了,也用不著旁人來鹹吃蘿蔔淡操心。話說,鴻俊?先前你不也喜歡那只小狐狸麼?”
  “我不喜歡他!”鴻俊說,“只是覺得他可憐。”。
  李景瓏馬上拿起卷軸,扔給鴻俊,終結了這個話題,說:“看一眼。”
  天寶十二年十一月初五日。
  驅魔司案:商隊遇難(命案)。
  難度:人字級
  地域:平河梁
  涉案:西域龜茲商隊廿二
  案情:十一月初五日,龜茲商隊途經秦嶺支脈平河梁處,午後遭遇襲擊,隊中十二人盡屠,兇手不明,懷疑有妖作亂,轉呈大唐驅魔司處理。
  酬勞:龜茲商人,長安常駐商使翰國蘭面談重謝。
  “看看去。”
  “太晚了,明天罷。”李景瓏說道。
  暮色沉沉,秋夜寒涼,莫日根三人也已回來,眾人便分坐開吃,開始交換情報。
  “又上哪兒玩了?”李景瓏見眾人吃不下飯,便雲淡風輕地問。
  “碰上一樁殺妻案。”莫日根皺眉,拈杯喝水,說道,“鐵匠與媳婦拌嘴,用一把鑿子、一把鐵錘,把人活活給錘死了。那腦漿噴得……牆上、榻上……”
  “別說了!”裘永思與阿泰馬上制止莫日根複述那過程,好不容易才忘了的。
  鴻俊正在喝一碗蟹黃羹,毫無干擾。阿泰又說:“還有一樁案子,是一個病人風熱咳嗽,看大夫,大夫是個赤腳大夫,給他放血,把人放死了。大夫逃了,家屬扛著棺材,正在春霖堂外鬧呢。”
  “嗯。”李景瓏還在想商隊遇襲之事,又問,“還有什麼見聞?”
  “月初至今,命案就這幾宗。”阿泰說道。
  “十一月初到現在,發生了這麼多起命案?!”李景瓏放下筷子,問道。
  莫日根答道:“不知道長安往昔命案是否頻繁,這算不正常?”
  裘永思說:“更正一點,這些命案都是昨天、今天兩天發生的。”
  “兩天三起,算上商隊,死了十四個人。”李景瓏皺眉道,“這麼嚴重?”
  阿泰:“別忘了,妖王還不知道躲在哪兒呢。”
  鴻俊:“這是挑釁麼?”
  李景瓏深吸一口氣,眉頭又擰了起來,沒有回答,示意眾人先去睡下,明日清早再出門查案。
  深夜,鴻俊蹲在井邊漱口,鯉魚妖從池塘裡冒出頭來,說:“鴻俊。”
  鴻俊轉頭,眉頭一揚,示意有話就說。
  鯉魚妖:“你有遇見過,希望與其共度一生的人嗎?”
  “什麼意思?”鴻俊漱過口,坐在池塘邊。
  “就是你一生都想與她在一起,再也不想跳龍門了,一輩子廝守到老,到她死的那天,你也想隨著她一起。”鯉魚妖嘴巴一張一合,出神地說。
  “有。”鴻俊笑道。
  “誰?”鯉魚妖問。
  鴻俊:“爹啊,青雄啊。”
  鯉魚妖說:“不是那個意思,算了。”
  鯉魚妖要回去睡覺,鴻俊卻揪著它的尾巴,把它拖了出來,問:“怎麼回事?你告訴我。”
  鯉魚妖說:“就是你想與她時時在一起,在她身邊時,就總覺得凡事都說不出地自在,什麼也不用想……”
  鴻俊答道:“李長史吧。”
  鯉魚妖:“我呸!”
  鴻俊答道:“長史總是很可靠,人也很好,什麼事兒都交給他就行了,不是麼?趙子龍,你到底是怎麼了?今天總感覺怪怪的。”
  鯉魚妖說:“我愛上一條錦鯉了。”
  “啊?”鴻俊問,“什麼意思?”
  “我想和她成家。”鯉魚妖說,“永遠也不分開。”
  “你不是要跳龍門的嗎?”鴻俊詫異道,“不跳了?”
  鯉魚妖一手擱在池畔,托著魚腦袋,吐了倆泡泡,說:“那話不過是安慰自己罷了,人生在世,總得有個念想是不是?哪怕這念想永遠也達不到呢?”
  鴻俊撓撓頭,問:“愛是什麼意思?”
  “唉,你不懂的。”鯉魚妖潛進水裡去,從水底抬眼看著鴻俊,再不說話了。
  鴻俊正要把它撈起來繼續問,外頭卻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敲門聲。開得門時,驀然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沖了進來,顫聲道:“救我……救我……校尉……我對不起你……救我……”
  “秦伍?!”鴻俊震驚了。


第29章 案發現場
  那人正是秦伍,穿著一身鐵甲, 鴻俊馬上去叫人, 秦伍歪倒在地上,不住哽咽,一邊抽搐, 一邊抬頭望向前廳供奉的不動明王。不動明王在月光下對他怒目而視, 六臂法器高舉, 威嚴畢露。
  腳步聲響, 鴻俊帶著李景瓏匆匆出來,李景瓏只看了一眼, 便道:“外頭血跡沖乾淨了沒有?”
  阿泰、莫日根與裘永思也醒了, 阿泰探頭到門外, 繼而身穿睡衣,快步出去, 手中戒指釋放水汽, 以旋風“唰”一聲卷過整條長街,沖刷掉秦伍留下的血跡。再離開巷子, 到正街上去清理。
  “打水沖他全身。”李景瓏說, “鴻俊去準備定神香,快!”
  秦伍一身鎧甲被卸下, 躺在天井中,嘴唇不住顫抖,一身血腥氣味。莫日根低聲道:“我來。”
  就像那夜驅逐鴻俊的夢魘般,莫日根把手按在秦伍的額頭上, 令他稍稍平靜下來。
  “我……殺了他們。”秦伍的聲音發著抖,說道。
  “殺了多少人?”李景瓏答道,“明天一早就去自首。小伍,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男兒大丈夫,為什麼敢做不敢當!”
  秦伍五官扭曲,帶著哭腔,說道:“我去鄭家尋仇,鄭文斌正與我姨娘在、在……我把他,還有他一家老小……與我姨娘……一併殺了……”
  李景瓏:“一家老小?!秦伍!你瘋了!”
  “救我,救我……”秦伍哽咽,抓著李景瓏的手不放,鴻俊已被驚呆了,然而回想起白日間所見秦伍時,感覺到那沉重的氣氛,以及擦拭劍的動作,仿佛一切都早有預兆。
  “有人在拉著我的手。”秦伍痛苦無比,抓著李景瓏,猶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顫聲道,“我不想殺那孩子,我不想殺,我只想把我姨娘與鄭文斌這倆……”
  李景瓏猛地甩開秦伍,走到一邊,不住喘息,鴻俊抬眼看李景瓏,見他眼裡竟似有淚水在滾動。
  阿泰清理完門外痕跡回來,答道:“家裡也清洗一下吧。”
  接著阿泰一揮扇,水霧爆發,卷得眾人臉上濕透,李景瓏怒吼道:“別搗亂!”
  阿泰莫名其妙被吼了一句,只得道:“好心被雷劈,不洗就不洗嘛,這麼凶幹嗎?”
  “明日一早,必須去自首,你不去,我押著你去。”李景瓏朝秦伍說道,“你們輪流看著他,鴻俊給他點兒定神香粉,別過量了。”說畢逕自進了房內,重重拉上了門,發出一聲響。
  “這人究竟是誰?”裘永思還不知秦伍身份,鴻俊卻覺得心裡有點奇怪的感覺,秦伍對李景瓏來說,似乎十分重要。
  “不認識。”鴻俊無精打采地答道,莫日根便讓眾人回房繼續睡下,自己負責守夜就行。
  “長史。”鴻俊還特地去敲了下李景瓏的門。卻得不到應答,只得作罷。
  翌日清晨,眾人出來時,李景瓏那神色卻是恢復如常,天井裡的秦伍已不見了。
  “他走了。”莫日根說,“我跟著他到大理寺門外,再沒出來。”
  李景瓏閉上雙眼,歎了口氣,答道:“許多事都是命中註定的,該幹嗎幹嗎吧。”
  早飯後,李景瓏正要給屬下派任務,連浩卻帶著宗卷又來了。李景瓏只得讓莫日根去休息,阿泰與裘永思、鴻俊篩案,自己出去調查。他前腳剛出驅魔司,後腳鴻俊卻跟了出來。
  “回去吧。”李景瓏轉頭說。
  “他們讓我來陪你。”鴻俊堅持道。
  李景瓏停下腳步,沒說什麼,轉身繼續行走,鴻俊便跟在他身後,昨夜他是第一次見到凡人身上有這麼重的戾氣,秦伍帶著一身血沖進來時,鴻俊只感覺他就像個殺人無數的妖。
  李景瓏歎了口氣,說:“得買幾匹馬,否則出門不方便。”
  兩人便這麼一前一後地走著,鴻俊覺得秦伍挺可憐,但看見李景瓏這麼在乎他,心裡又很不是滋味。明明那麼虧待過李景瓏,李景瓏卻因為他而悲傷得不行。一時間鴻俊心裡仿佛就有兩隻鯉魚妖在吵架。一隻憤然道:明明是我的長史,居然還有這段過往,還害得他這麼難過!
  另一隻鯉魚妖則責備道:秦伍都這麼慘了,你還討厭他?
  第一隻鯉魚妖開始大吵大鬧:憑什麼?!你說憑什麼?!關我啥事兒,哪天重明要是再撿個小孩兒回來,不就把我的爹也給搶了?!
  於是鴻俊就這麼在糾結之中,跟了李景瓏一路,穿過一條小巷,李景瓏問:“吃面嗎?”
  “吃。”鴻俊又笑了起來。
  李景瓏心情好了些,說:“笑一笑,什麼都好,你怎麼也這麼不高興了?”
  “你難過。”鴻俊如實道,“我也高興不起來。”
  李景瓏讓鴻俊坐下,點過面,這下有錢了,可以隨便吃了,卻仍然提不起勁,說:“昨天我也想勸他,但這些事,旁人是勸不住的,只能靠自己。”
  “他殺了人。”鴻俊說,“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證明……嗯……”
  他觀察李景瓏臉色,漸漸地也學會看人眼色說話了,便吃掉了後半句,免得又讓他難過。
  李景瓏聽到這話時,卻仿佛感覺到了什麼,一瞥鴻俊,皺起的眉頭舒展了些。
  鴻俊:“?”
  李景瓏:“沒什麼。”
  兩人在這奇怪的氣氛中吃過早飯,李景瓏說:“別吃太飽,今天只能吃一碗。”
  鴻俊堅持,最後李景瓏拗不過,只得讓他吃了兩碗,鴻俊說:“我自己給錢。”
  “不是錢的問題。”李景瓏說,“你長史我現在有的是錢,把老闆請回家給你天天做拉麵吃也夠了,是怕你……”
  “怕我什麼?”鴻俊說,“你別小看我。”
  “好好好。”李景瓏說,“你吃個夠。”
  這家面攤乃是長安赫赫有名的五十年老店,專做鹵鵝排面,寬面熟後大碗公排開,專挑養五十六天的仔鵝,掛爐鹵就,一天只出十隻。
  鹵汁一年一換,平日只加高湯,出鍋的鵝肉香嫩無比,鵝肉以快刀斬條,再捎小半個鵝翅,鹵水一澆,香氣撲鼻,寬面勁道雪白,鵝肉金黃香嫩,鴻俊連吃兩大碗。
  一個時辰後,兩人剛進大理寺後的地下停屍間,還未堅持到走出五步,鴻俊就吐了。
  李景瓏關切地問道:“沒事吧。”
  鴻俊:“……”
  李景瓏讓仵作趕緊去打水給鴻俊漱口,鴻俊對著個罎子,吐得天昏地暗,李景瓏說:“讓你別吃太飽你不聽,讓你別跟進來你又不幹,看吧?”
  鴻俊連忙擺手,李景瓏推他出外頭等去,鴻俊說:“我再吐、吐一會兒就好。”
  李景瓏便一手扶著他,另一手持一塊香料,捂在鴻俊鼻前,攬著他一路往前走。
  鴻俊一見那停屍房內場面簡直觸目驚心,包括昨夜莫日根去查的無頭屍,以及被大夫放血死了的病人,非正常死亡者都被送到此地,由仵作驗明死因後方可著家屬領回家去。
  李景瓏讓鴻俊站直,要捂他眼睛,鴻俊卻擺手示意不用,李景瓏便改以左手繞過他脖頸,用香料捂著他口鼻,另一手揭開血跡斑斑的麻布,現出屍體。
  胡人屍體被斬得亂七八糟,血液早已流幹。
  “利器所傷。”李景瓏說。
  鴻俊:“唔。”
  鴻俊稍微好了些,來長安的路上不是沒見過死人,就是被屍氣一沖才吐了出來,當即示意自己可以。
  李景瓏便挨個揭開麻布,依次看過,說:“都是被兵器斬死的,不是妖怪。”
  鴻俊皺眉看了一會兒,李景瓏看到其中一個,說:“這是自殺的,傷口平滑,角度刁鑽,直插心臟……”說著抓起屍體的手,拗了個姿勢,恰好就是自刺心臟一刀的動作。
  “不是妖怪。”李景瓏說,繼而前去檢查下一個。
  鴻俊看著那屍體,端詳他的表情,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別碰。”李景瓏說,“你沒戴手套。”
  鴻俊湊近了些認真端詳,李景瓏問:“想做什麼?”說著便將手套摘下來,遞了一隻給鴻俊,絲綢手套上還帶著他手掌的溫度。
  鴻俊戴上,埋頭撫摸那屍體的臉頰,死了一天一夜,屍體已變得十分僵硬,鴻俊說:“你看?”
  他把那屍體的頭搬過來些許,翻開屍體的眼皮,映入李景瓏眼簾的,是一張睜著雙眼,恐懼到極致的臉。
  這表情,鴻俊昨夜剛見過,正是秦伍沖進驅魔司時,那扭曲而猙獰的五官。
  李景瓏眉頭深鎖,沉吟片刻,說:“他看見了非常恐怖的東西。”
  鴻俊說:“我追飛獒進長安的緣由,就是因為在城外,睡覺時聽見尖叫,再追出來,看見了被咬死的屍體……”
  “表情一樣?”李景瓏說。
  若非鴻俊有此一說,李景瓏險些就要錯過了,他轉身退回,與鴻俊一起注視那屍體面容。但凡人之將死,是安詳辭世,還是心有不甘,死前一刹那,表情都會或多或少地凝固在臉上,李景瓏雖知道這個道理,但極少見到被妖怪咬死之人,是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他既然是自殺的。”鴻俊說,“死前不應該這麼驚恐吧。”
  “會驚恐,但應當是另一種驚恐。”李景瓏說,“咱們繼續看。”
  鴻俊將那人眼皮合上,低聲念了句:“往極樂去,不墮地獄。”的超度之語,轉身跟隨李景瓏,查過所有的屍體,出得大理寺來,
  “去現場。”李景瓏開始思考,在大理寺借了匹馬,出門外時,恰巧見胡升在與黃庸談話,見他牽了馬過來,胡升便深吸一口氣,朝李景瓏道:“秦伍,你記得不?”
  “已經知道了。”李景瓏神色如常說。
  黃庸震驚道:“李長史從何得知?”
  “不動明王告訴我的。”李景瓏客客氣氣一點頭,答道。
  胡升道:“景瓏,你看能在陛下、楊相面前為他面前求個情不?”
  李景瓏當著兩人的面翻身上馬,說道:“一念之舉,終歸自己承受。鴻俊,走。”
  鴻俊上去,依舊騎李景瓏後面,李景瓏一抖韁繩,縱馬馳騁,離開大理寺。
  路上鴻俊不敢多說,到得鄭家門外時,李景瓏想了想,還是下馬去,舉步入內。楊國忠的管家、龍武軍副統領文效以及大理寺官員,刑部官員都在現場,眾人見李景瓏來了,知道他最近正是天子面前紅人,便朝他點點頭。
  那場面極其慘烈,廳中盡是鮮血,還有血跡拖向門外,看得出臨死之人逃離時的絕望與痛苦。
  “這道血跡是鄭文斌的老母。”文效說,“年近七十,小伍先是正面捅了她一刀,再從背後追上,結果了她。”
  李景瓏說道:“就怕軍中弟兄不知此中內情,忍不住為小伍伸冤。”
  文效歎了口氣,將李景瓏送出來,發生這等事,龍武軍自胡升以下,都要被追責,誰也不好過。
  “楊家所積民怨至頂點。”文效說,“神武軍、羽林軍,都曾衝撞過他們,該打的都被打了,該罰的也都罰了,六軍人心浮動,外加克扣軍餉,早已不服,就怕有人要借題發揮,壓不住。”
  李景瓏正要說話時,忽覺鴻俊還站在那廳內,便道:“鴻俊?!”
  鴻俊靜靜站著,感覺到昨夜廳中一家老小臨死前的戾氣,怨氣幾乎無法消散,他喃喃念誦幾句超度咒文,卻沒有用,背後突然伸來一手,卻是李景瓏抓著他的手腕,帶他離開,讓他不要再看了。
  “這血裡有一股好重的戾氣。”鴻俊說道。
  李景瓏騎馬帶鴻俊轉過長街,側頭道:“鴻俊,你答應我。”
  “什麼?”
  “無論何時何地,無論發生何事,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時,都先想想你長史我。”李景瓏一字一句道,“一念之差,釀成如斯慘禍,痛苦的不僅僅只有你。”
  “不會的。”鴻俊答道,“我不是他。”
  “你是好孩子。”李景瓏隨口道,“但驅魔師的力量本來就遠超凡人,斬妖除魔間,常常不被凡夫俗子理解。”
  鴻俊心想那倒是,但自己無論如何不會像秦伍一樣,喪失理智,做下屠人滿門之事。
  第三處是那殺妻案的現場,同樣鮮血濺滿四壁,那景象簡直慘不忍睹,尤其一張榻已被鮮血浸滿,牆上更帶著血手印。鴻俊今天感覺到的戾氣,簡直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多,令他心情沉重,十分不舒服。
  李景瓏讓他出去,仔細檢查房間,鴻俊卻注意到了角落裡的一塊東西,問:“這是什麼?”
  一片黑黝黝的半月形鐵片。
  李景瓏答道:“鐵匠家中,想必是甲胄一類。”
  鴻俊拿著那鐵片,手指撫過鋒銳邊緣,李景瓏問:“怎麼?你覺得這東西有問題?”
  鴻俊眯起眼,拿著那鐵片在陽光下端詳。
  “收起來。”李景瓏說,“回去再仔細看。”
  下一處,則是出了城,往平河梁去。平河梁乃是一片大草原,抵達之時已近黃昏,鴻俊伸了個懶腰,與李景瓏走過橫亙草原的官道,檢查現場。
  “他們在這兒紮營。”李景瓏找到篝火餘燼,說,“預備第二天趕路進長安。”
  “貨物都在麼?”鴻俊問。
  李景瓏眼中帶著笑意,一瞥鴻俊,說:“都在,不是謀財害命。你越來越像個驅魔師了。”
  鴻俊:“我只是想問問看有沒有剩下的貨物,找點乾糧……”
  李景瓏:“……”
  “那人先是捅死一個。”李景瓏指著一處血跡,說,“死者在這,再把另一個人抹了喉嚨,死在……這兒。”他又轉向另一處。
  “這人很壯。”鴻俊說,“屍體快和裘永思差不多高大了。”
  “唔。”李景瓏說,“應當是商隊的保鏢,所以他先捅死的人,同樣也是兩名保鏢,接下來,殺手無寸鐵的商人,就像宰羔羊一般。”
  “他死在哪兒?”鴻俊問。
  現場已被破壞了,李景瓏無法根據血跡判斷,鴻俊繞了幾圈,突然說:“長史,你來看!”
  鴻俊站在一塊大石頭後,這兒同樣有著血跡,說:“有一個人,躲在這兒。”
  李景瓏沉吟片刻,說:“可是附近沒有血了,不像是生還者,你看草叢沒有倒,附近也沒有足跡,不像逃跑的痕跡。”
  兩人對視一眼,鴻俊明白了李景瓏的推斷,若是躲藏的商人,想必被發現後,會被拖出石頭,就地斬殺,勢必會留下痕跡。也就是說——
  “躲在石頭後的,正是那名突然殺人的劊子手,最後自殺的保鏢。”李景瓏搭著鴻俊的肩膀,與他一同蹲在石頭後,朝案發現場望去,說,“他在看什麼?”
  鴻俊忙起身,奔到染滿紫黑血跡的篝火附近,轉頭四處查看。
  李景瓏皺眉思考,慢慢走來,鴻俊轉身,先看李景瓏,再看地上,兩人一同望去,只見草甸上有一行極其不明顯的倒伏路徑。
  李景瓏深吸一口氣,沿著倒伏路徑,走向草甸邊緣,那裡是一片樹林,地上有折斷的樹枝。兩人一同抬頭看,李景瓏說:“人也好,妖怪也好,在那一天夜裡藏身樹上,觀察著他們。”
  沒有離開痕跡,只有從樹上抵達篝火附近的極淡蹤跡。
  “飛過來的?”李景瓏說。
  鴻俊答道:“有可能。”
  李景瓏:“什麼妖怪會飛?”
  鴻俊:“許多妖怪都會飛吧,數到明兒早上都數不完呢。”
  李景瓏只得作罷。


第30章 地底尋蹤
  這時夜幕降臨,李景瓏提議:“在這兒等等看。”於是生起篝火, 翻出些乾糧給鴻俊吃, 鴻俊一天都沒胃口,蔫蔫的,喝了點溪水便逕自躺下。
  “辛苦了。”李景瓏說, “這案子初步認為確實有妖, 完了再帶你們好好玩一場。”
  鴻俊躺在草甸上, 側頭看李景瓏, 問:“我下山來長安的路上,每天都是這麼睡的, 習慣了。不過,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李景瓏若有所思道:“一個保鏢, 突然殺了商隊所有人,就在即將抵達長安前的最後一天, 最後居然還自殺了, 你不覺得這很不合理麼?”
  鴻俊“嗯”了聲,說:“但妖怪沒有親自下手殺人, 他到這兒來做什麼呢?”
  李景瓏答道:“也許這就是關鍵線索所在。”
  鴻俊冥思苦想, 這下他想不通了,李景瓏卻說:“回去與他們商量後, 也許會有更清晰的結論。想點高興的,你喜歡去哪兒玩?”
  “我不去平康裡啦。”鴻俊隨口道。
  “上次攔著你,覺得沒意思了?”李景瓏淡淡道。
  鴻俊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鯉魚妖昨天說的話。跟著李景瓏, 他既懂吃,又懂玩,每天都有好多新鮮事兒,一直這樣,仿佛人生都隨之快活起來了。
  李景瓏:“?”
  鴻俊突然指著秋季夜空的繁星,說:“長史,你看星星,多好看。”
  李景瓏“嗯”了聲,索性也躺了下來,兩人一同看著星辰。
  “我不喜歡秦伍。”李景瓏說,“你是不是有點兒吃醋了?”
  鴻俊被這麼一問,心臟突然無來由地猛烈地跳了起來,尷尬道:“沒……有!”
  “你看我擔心他。”李景瓏一本正經道,“心裡就不是滋味對罷?”
  鴻俊馬上轉身,側躺著,不應聲了。
  李景瓏又說:“我與他曾是好友,只不忍心看他落到如今地步……”說著又眼望星空,出神地說:“雖與你相識不到一月,可你言談舉止,顯然出自仙家。為人處世,更清澈無比,又豈是凡塵中人可比?”
  鴻俊聽到李景瓏這麼誇自己,頓時心花怒放,又轉過身來,看著他,說:“是嗎?你誇得我好高興!”
  李景瓏樂道:“就當我是哄你罷。”
  鴻俊有點困了,迷迷糊糊道:“有時候我看杜韓青、看小伍,就忍不住在想,我要不是在曜……在我那個家裡長大。也許比起他們來說,我會做得更不如吧。所以我占的便宜,也只是投胎投得好而已。”
  “那倒不至於。”李景瓏說,“每個人都有其本性,有些人哪怕一生潦倒落魄,也不屑去做許多事。那天你說,你喜歡長史……”
  鴻俊“嗯”了聲,眼皮沉重,倦意襲來,便沒聽見李景瓏後頭說的什麼,李景瓏倒是十分意外,怎麼說睡就睡?伸手搖了搖鴻俊,叫了他一聲,不問應答,只得作罷。
  篝火漸熄,世間陷入一片黑暗。
  鴻俊驀然在黑暗裡驚醒了,又是大叫一聲,感覺到身上蓋了衣服,然則還未掙扎,挨著自己的李景瓏卻馬上伸手,按住了他。
  李景瓏不知何時挪了過來,與他並肩躺著,兩人身上蓋著他的外袍,挨在一處。
  “又做夢了?”李景瓏關切地問道,“怎麼總是做噩夢?”
  鴻俊輕輕喘氣,說:“夢見妖怪殺……殺人。”
  他夢見了白日間所見那具屍體躲在石頭後不住發抖,一團黑影散發霧氣前來,伸出手,滿地鮮血化作有生命般的蠕蟲飛舞,最後朝著他的手中不斷彙聚。
  “別怕。”李景瓏低聲說,“你是不是對怨氣敏感?今天就想問你了。”
  鴻俊“嗯”了聲,感覺到李景瓏的雄健身軀裡,胸膛中傳來有力的心跳,心脈處有一股極淡的昏暗光芒,令他十分嚮往,他稍稍靠過去了些,被噩夢驚擾的靈魂漸漸安定下來,便再次入睡。
  翌日清晨,醒來時什麼也沒有發生。李景瓏再巡視了一圈,載著鴻俊,策馬揚鞭回長安城。到得驅魔司時,三人各自躺在正廳內和衣而睡,顯然是查宗卷查了一整夜。
  “昨夜又有新的案子來了。”阿泰睡眼惺忪地說,“命案、妖怪。還有目擊者。”
  李景瓏沉吟片刻,而後道:“先將這份案子放著,聽聽我們的調查結果,鴻俊,這次換你說吧。”
  “啊?”鴻俊早已忘得差不多了,說,“昨天我先吃了兩碗鹵鵝面……”
  “好啊你們!”阿泰怒道,“我們在驅魔司裡累死累活,你們出去吃好吃的?”
  李景瓏當真越描越黑,怒道:“說正題!”
  鴻俊便憑著記憶詳述經過,說到吐了的時候,眾人連著鯉魚妖便異口同聲道:“活該!”最後提及平河梁,眾人都是眉頭深鎖,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話。這次換李景瓏答,他極有條理地把前因後果解釋清楚了,又朝鴻俊說:“你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
  鴻俊沒想起來。莫日根卻先說道:“前三樁不一定是妖怪,但最後一樁,一定有蹊蹺。”
  “你將秦伍也算進去了。”李景瓏說。
  “這四樁案子之間,總覺得有某個共同點嗎?”阿泰喃喃道。
  “共同點是大理寺都破不了嗎?”裘永思說。
  眾人:“……”
  裘永思擺手,樂道:“與血有關。”
  鴻俊:“對哦。”
  “除了逃出城的大夫算是線索斷了。”李景瓏沉聲道,“餘下的案子,不管是作案現場,還是犯案手段,都異常激烈。”
  “這不能構成相似點。”莫日根皺眉道,“命案總是鮮血遍地的。”
  李景瓏又說:“凶人都在某一刻喪失了理智。”
  裘永思:“人在憤怒上頭時,都會做出衝動的事情,被心魔驅使時……”
  “心魔。”李景瓏直截了當地點出了裘永思說出的那個詞。
  眾人複又沉默,
  “只有秦伍是這樣吧?”鴻俊說,“畢竟咱們還沒見過其他的兇手。”
  李景瓏提醒道:“那名自殺的保鏢。”
  鴻俊馬上想起來了,自殺者的表情,還是他自己發現的端倪。
  “得去找殺妻案的鐵匠。”莫日根說,“若與秦伍相似,說不定就有問題了。”
  “鐵匠的鄰居平日裡應該是認識他的吧?”阿泰問。
  “宗卷上有,是個老實人。”李景瓏示意阿泰自己看。
  話題圍繞鐵匠時,鴻俊突然想起來了,掏出在鐵匠家找到的那塊半月形鐵片,說:“我總覺得這個……”
  “等等!”裘永思馬上傾身,側過來飛快地拈了過去,拿在手中,頓時呼吸急促。
  “這是什麼法寶?”鴻俊問。見到這鐵片時,他就感覺到上面仿佛有股極淡的妖氣,卻說不清是來自何處。五人中裘永思最是見多識廣,既認得智慧劍,說不定也知道這東西的來歷。
  “這不是法寶。”裘永思喃喃道,“這是一片鱗……”
  翌日午後,獄卒帶驅魔司諸人與大理寺文書連浩,進到牢獄最深處。
  “都審過了,供認不諱。只提到下手殺人時,自己中邪了。”連浩讓獄卒以鑰匙打開牢門,放他們進去。
  兇手藏身陰暗角落裡,乃是一名五十來歲的鐵匠,畏畏縮縮,披頭散髮,滿嘴囈語,已神志不清。
  李景瓏輕輕碰了下他,那鐵匠瞬間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吼道:“鬼——!鬼!”
  莫日根單膝跪地,到得那鐵匠面前,觀察他的神色。
  “看見了什麼?”莫日根問道,“不要害怕,告訴我們。”
  鐵匠不住發抖,五官痙攣扭曲,喉嚨中咯咯作響,什麼也沒交代。李景瓏眉頭深鎖,朝鴻俊望了一眼,兩人心照不宣,都想起了那名屠殺了整個商隊的保鏢,臨死時的表情。
  “鬼、鬼……”鐵匠翻來覆去,只會說這一句。
  眾人離開牢房時,鴻俊不經意一瞥,發現另一間牢房裡關押著秦伍。秦伍身穿死囚服,戴著手銬腳鐐,躺在鋪著稻草的地上睡著了。
  鐵鍊聲響,獄卒開鎖,鴻俊進去拍醒秦伍,秦伍驀然已成驚弓之鳥,一把狠狠抓住鴻俊手腕。
  “救我……救我……”秦伍顫聲道,“我不該那麼做……我錯了……”
  鴻俊皺眉道:“小伍,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秦伍眼中充滿惶恐,已快哭出來,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個影子,一直跟著我……我不想動手的……救救我……”
  牢門外眾人神色都是一凜。
  “說清楚點。”李景瓏進入牢房,跪在秦伍身前,打量他的表情。
  秦伍戰戰兢兢道:“殺了他們以後,一個影子,進來了……”
  鴻俊頓時一震,李景瓏卻問道:“影子長什麼樣子?”
  秦伍搖頭,哀求道:“我不知道,沒仔細看,我逃了,我不敢再待下去……”
  那一夜,秦伍在手刃仇人全家之後,仍未從嗜血的瘋狂中平復,卻感覺到四處席捲起陰風,血液如同有生命一般,在地面彙聚為蠕蟲,四處爬動。刹那間震驚、瘋狂被恐懼取代,是以提著劍,跌跌撞撞地一路逃了出來。
  “是幻覺吧。”連浩皺眉道,“不少殺人犯在犯案之後,都有些神志不清,冷靜的反而很少。”
  鴻俊想起那天見到的冷靜的秦伍,與如今殺人之後,眼前慌張的他簡直是判若兩人,這讓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前後兩者對應上。
  當夜,一抹上弦秋月朗照,眾人在九曲橋前停下腳步,俱沉默不語。
  鴻俊手指間將那片龍鱗翻來翻去,從食指翻到中指再翻到無名指,又依次翻回食指。
  “手別割了。”莫日根提醒道。
  “一條龍?”李景瓏說道,“挑唆鐵匠、秦伍這些人去殺人,究竟是為什麼,動機是什麼?”
  “定與某種邪術有關。”裘永思分析道,“鴻俊手上這枚雖說是龍鱗,但龍生九子,各有不同,是真龍的可能性極小。”
  “嗯。”鴻俊說,“龍鱗鳳羽,都帶有極強大的靈獸之力。這也許是龍族的鱗片,但絕不會是真龍。”
  其時九曲河傳來水聲,鯉魚妖從水裡濕淋淋地爬了起來,答道:“河裡頭渾渾的,什麼也看不見。但金池湖最裡頭邊上,確實有大東西爬過的痕跡,把湖邊上壓著的棱石給擠歪了不少。”
  凡是水族,哪怕修煉成真龍,也常常需要水源,道行不高的像鯉魚妖這等,更是需要經常泡在池中。李景瓏果然一猜就中,既有水生妖族,那麼在長安水道中,一定會留下痕跡。
  “分頭查探所有的水道。”李景瓏說,“發現異常,隨時報信。”
  眾人便分頭前往長安的各個角落。長安附近,自西周時便以“鎬京”為國度,自漢代以降,有“八水繞長安”一說,涇河、渭河流經這千年古城,支流錯綜複雜猶若水網,上林苑等地更是深達將近一丈。
  若有水生妖族分佈,各個渠口、河流、柵欄,多半會留下移動的痕跡。鴻俊與鯉魚妖經麗水橋一路往西,靜謐城中早已宵禁,唯獨一人一妖在暗巷內的交談聲。
  “有的妖生下來就是龍,有的妖卻要修煉幾千年才能當一條龍。”鯉魚妖道,“你說這多不公平?”
  鴻俊手中持五色神光,照亮了四周,朝鯉魚妖道:“我倒是覺得鯉魚才不公平呢,和龍族明明非親非故,跳個龍門就成龍了。”
  “想得美呐。”鯉魚妖答道,“小人書上都是騙你的,懂麼?得先積功德,積夠功德,再去跳龍門,才能變成龍。”
  “噓。”鴻俊站在城西的一處水道外,持五色神光朝裡照,水聲一滴、一滴落下,鯉魚妖忙躲到鴻俊身後。
  黑暗中,四周一片寂靜,麗水至此地轉而匯入地下,流出城郭,流入長安城外的護城河。然則此處乃是李世民在位時,秦瓊所主持修建的東長安城牆,依一山丘建成,旱時城外涇水倒灌,注入長安,水位上漲。澇時城中大水排往渭河,疏向秦川平原,曾是灌溉城內外的水利工程。
  武則天遷都洛陽後此地便荒廢已久,如今日久失修,工部更不打理,乃至地下水道內積滿了淤泥,被厚重的鐵柵欄圍著,而柵欄底下,光照之中隱約有什麼一亮。
  鯉魚妖跑去撿起,鴻俊驚訝道:“又是一片!怎麼長得不一樣?”
  鴻俊將兩片鐵鱗並排比較,只見一片深灰,另一片青藍色,有著明顯的不同。
  “不止一隻。”鴻俊沉聲道。
  鴻俊試著扛起鐵柵欄,奈何那柵欄足有兩千斤重,自己力氣不夠,只得掏出飛刀,切斷其中一根,將那斷開的柵欄握在手中,側身進入水道內。
  “鴻俊,你別輕舉妄動,飛刀不齊,我去叫他們過來再說!”鯉魚妖說。
  鴻俊哭笑不得道:“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一路上鴻俊雖然磕磕碰碰,但這點實力還是有的,奈何被驅魔司的同伴們一比,卻是有所不足。鯉魚妖轉身前去通知同伴,鴻俊便在那黑暗的水道中緩慢前行。
  隧道寬敞而深邃,滴水聲持續傳來,四周伸手不見五指,盡頭一陣風吹過,繼而響起“吱呀——”一聲,似乎有人在推一扇木門。
  “誰!”鴻俊一驚道。
  不聞回應,鴻俊孤身站在黑暗裡,“啪”的一聲打了個清脆的響指。法術光芒四射,隱約現出鳳凰飛翼之形,迸發出烈焰真火,化作數十道流星,分頭射向隧道兩壁。被點燃聲不絕響起,洞壁上插著的火把逐一亮起,隧道內恢復了光明。
  又是“吱呀——”一聲,鴻俊沿著那聲音緩慢走去,拐過一個彎,發現是個極其寬敞的地底空間,內扔著不少廢棄的戰船,而河流中流水淙淙,一道水流從高處落下,澆在一扇腐朽的水車頁片上,水車每轉過半圈便發出聲響。
  鴻俊正要轉身,背後卻突然一隻手按在他的肩上。一個聲音陰惻惻地在他耳畔道:“嗨、咩、猴、比……”
  鴻俊頓時炸了毛,險些一記飛刀把阿泰的手給砍下來。轉身時阿泰馬上示意他噤聲。鯉魚妖就近找到了阿泰,其他人還沒過來。
  “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鴻俊被嚇得夠嗆。
  “波斯語‘你好鴻俊小寶貝’。”阿泰捏著那把珠寶摺扇,自若笑道。
  “後面是你自己加的吧。”鴻俊面無表情說道,並將另一片龍鱗扔給阿泰。阿泰示意他看地上,繼而扇子一揮,戒指中迸出少許火苗呼啦啦飛去,照亮了寂靜的河灘。
  河灘上出現了一行人的腳印,兩人端詳片刻,再一同抬頭,望向平靜的池水。
  “也許躲在水裡。”阿泰極小聲道,“賭一把?”
  鴻俊低聲答道:“我覺得這妖怪也許不在家。”
  阿泰眉毛一揚意思是從何得知,鴻俊便小聲道:“一連幾天,命案都發生在晚上,是不是?”
  “聰明。”阿泰笑道,緊接著毫無徵兆,手中扇子一揮,轟然激起地下河的河水!
  “哇啊!”鴻俊忙道,‘我只是猜的!“
  阿泰手中颶風扇威力全開,巨響聲中河道所有水流被卷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緊接著再“嘩啦”一聲垮塌下去,洞壁全是嘩啦啦流淌的瀑布。
  “小寶貝猜對了,果然不在家。”阿泰漫不經心道,“咱倆一人搜一邊?你先選?”
  鴻俊便隨之轉身,與阿泰沿洞壁兩側開始排查,是時木料腐朽的戰船橫七豎八,他小心地踏過一艘船甲板。
  “阿泰!”鴻俊說道,“你來看看這個?”
  阿泰快步躍過幾艘船的船頭,落在鴻俊身邊,鴻俊在甲板上發現了一個刻滿符紋的法陣,法陣中央,放著一個銅盤,銅盤內,則是一滴奇怪的鮮紅色液體,液體正在不斷蠕動。
  兩人對視一眼,再抬頭環顧四周。
  “像個臨時搭起來的祭壇。”阿泰皺眉道,“獻祭用的?這法陣又是什麼意思?”
  “他們怎麼還沒來?”鴻俊道。
  阿泰總感覺有點兒不大對勁,說道:“把東西拿了就走。”
  阿泰示意鴻俊撿起那銅盤,自己從懷中掏出一個極小巧的琉璃瓶,拔開塞子,朝向那滴血,緊接著刹那間那滴血液仿佛有生命般,“唰”一聲化作薄膜。朝兩人兜頭覆了上來!
  “當心!”阿泰喊道。
  鴻俊還未回過神,阿泰便瞬間將摺扇一抖,狂風卷出,將兩人分頭送出法陣!然而下一刻,那滴鮮血射進河水之中,頃刻間河流化為一片血紅,轟隆隆朝著兩人湧來!
  鴻俊大喊道:“這是什麼?!”
  阿泰喝道:“離開這兒!去求救!”
  緊接著阿泰使盡所有力氣,將扇子一揮,要將鴻俊送出漫天鮮血,刹那間一個身影出現在洞穴入口處,攔住了鴻俊去路!
  鮮血的大海鋪天蓋地而來,鴻俊身在半空,見一個身影朝他沖來,斗篷在其身後飛揚,現出猙獰的面孔,正是睚眥!睚眥臉上滿是橫肉,張開獠牙,彈開利爪,朝鴻俊撲來!
  “阿泰——!”
  鴻俊大喊一聲,阿泰已被那聚集成浪濤的鮮血卷了進去,緊接著鴻俊左右手飛刀齊出,兩把飛刀錚錚架住睚眥利爪!睚眥張口,如銅鈴般的雙目霎時強光一閃,鴻俊則絲毫不懼,渾身一震。
  五色神光刹那沖出,將睚眥狠狠一撞,睚眥萬萬未料竟奈何不得這少年,先前起了輕敵之心,當即被沖得倒飛出去,在朽船上狠狠一撞,撞破桅杆,驚天動地的摔進了血海之中!
  鴻俊那五色神光本是天底下最強悍的防禦法寶,飛沙烈火玄冰狂雷,幾乎可抵擋萬物,重守不重攻,若讓他追擊睚眥,飛刀不齊尚奈何不得,擋個妖怪還是能辦到的。
  “阿泰!”鴻俊大喊道。
  颶風卷起,血浪朝兩側退開,冰芒四射,時有烈火,雷電迸發。顯然被捲入血海的阿泰正在艱難努力,偏生血海毫無形態,全是浪濤,颶風扇封得住身前封不住身後,阿泰不住在船頭縱躍,卻被劈頭巨浪沖來,險些再次被打翻下去!
  血海不斷上升,阿泰已是氣喘吁吁,落足之地那廢船已近乎瓦解,成了血海中的一個孤島。
  說時遲那時快,鴻俊射出鉤索,唰唰纏住洞穴頂端,一手扯住鉤索飛速奔跑,繞著那環形洞壁飛奔,側身踏步而上,繼而一個轉身,張開雙臂朝阿泰淩空一撲,喊道:“抓住——!”
  瘋狂血海從四面八方朝著阿泰沖下,阿泰怒吼一聲,原地一個旋身,狂風爆發,將吞噬他的浪牆卷成一個漩渦,再頭上腳下一個空翻,朝船隻揮出一道龍卷,借那反沖之力升上洞頂。
  船隻在這衝力下轟然瓦解,鴻俊從空中撲下,一手緊緊抓住了阿泰,阿泰再轉身一扇,狂風反沖,將兩人如離弦之箭般送向入口!
  血海吞噬了所有空間,沖上洞壁,掉頭合圍,朝著兩人當頭沖下!鴻俊左手一抖,五色神光平地升起,形成一堵牆,血海在牆上轟然一撞,竟是無法穿過!
  阿泰不住喘息,鴻俊雙手一翻轉,再將五色神光前推,阿泰喝道:“好樣的!”
  那血海竟是被鴻俊推得不斷後退,驚天海嘯一崩,就這麼被硬生生扛住。緊接著一頭醜陋的怪物從水中現身,狠狠撞在了五色神光的障壁上!
  睚眥終於現身,卻依舊突破不得鴻俊的超級法寶。看著這一幕,整個巨大的山洞仿佛變成了一個琉璃魚缸,一道數丈長寬的光障擋住了重逾萬斤的被鮮血染紅的河水,裡頭還有一隻形貌恐怖的巨獸,正在瘋狂攻擊壁障!
  “能撐多久?”阿泰問。
  “法術的話……撐到明天早上應該沒問題。”鴻俊說,“就是手酸。”
  “我說撤你就撤。”阿泰說道,“然後轉身跑,我說停你就停,再用法寶擋住它。”
  “好。”鴻俊答道,“你當心點兒。”
  那時間睚眥又朝五色神光沖來,在光障上狠狠一撞,緊接著五色神光大亮,將它反彈出去。
  “撤!”阿泰喝道。
  鴻俊將五色神光一撤,血海頓時如山崩一般呼嘯湧來,緊接著阿泰展開雙臂,飛身後躍,喝道:“跑!”
  鴻俊掉頭就跑,阿泰後躍之際,舒展雙手,左手戒指爆發出密集火球,右手一扇,火球群頓時呼嘯著朝血海而去!
  恰巧就在那一刻,睚眥沖出血海大潮,嘶吼著朝兩人沖來,阿泰又喊道:“停!”
  鴻俊一回頭,瞥見睚眥張開血盆大口,然而等待著他的,卻是滔滔不絕的數十發火球,頃刻間火球咻咻連聲,全部填進了睚眥的嘴裡!
  鴻俊躬身,雙手隨之一按,五色神光屏障再次升起。
  “崩”一聲悶響,如同有人一頭撞上了牆,睚眥吞下的火球在腹部炸開,爆炸威力將腹部嘭地炸開一個血洞,緊接著在五色神光上一撞,將血海攪得一片渾濁,於屏障後倒飛出去。
  鴻俊:“哈哈哈哈——”
  他只覺得那景象甚是滑稽,阿泰則喘息道:“撤吧。”
  鴻俊雙手按著五色神光,封住隧道,擋著翻湧血海,睚眥早已不知去向,說也奇怪,血海竟是漸漸平靜下來。
  兩人退後幾步,血海顏色漸退,那一抹鮮紅色仿佛有生命般,于水中不斷收縮。鴻俊想起最初看見的,碟子上那一抹蠕動的血,便嘗試著撤了神光屏障。污水“嘩啦”一聲散了下來。
  濕淋淋的地面上,一抹鮮紅的血液正在緩慢扭動。睚眥被轟穿腹部,已不知逃去了何方。
  鴻俊皺眉,與阿泰對視。


第31章 守株待兔
  深夜,驅魔司。
  “長史——”
  “長史?”
  鴻俊與阿泰快步回到驅魔司中, 不見鯉魚妖與其餘人等。
  “人呢?”鴻俊詫異道。
  鴻俊手中懸著以五色神光包覆的那枚液滴, 皺眉不語。
  兩人在驅魔司中等候,李景瓏、莫日根與裘永思俱未歸,去通知的鯉魚妖也不見了。
  “出去找找。”阿泰答道。
  這時候兩人已意識到發生狀況, 再回到最初的分頭地點九曲橋前, 沿著河道找了一次, 到得天亮時, 一無所獲。再回到驅魔司時,鴻俊實在撐不住先睡了, 阿泰還在等候, 再睡醒起來已是晌午。
  “都沒回來。”阿泰喃喃道, “昨夜的陷阱不止一個。”
  鴻俊徹底慌了:“他們仨都被妖怪埋伏了?!”
  “很有可能。”阿泰沉吟道,“這妖術連咱們都險些對付不了。”
  鴻俊眉頭深鎖, 手中托起五色神光, 神光中鎖著昨夜從密道中找到的血滴。血滴還在不斷地變幻形狀。
  “糟了。”鴻俊說,“得去找找, 怎麼辦呢?”
  “別緊張。”阿泰答道, “長史還有上司沒有?去見他的上司看看?”
  “楊國忠。”鴻俊答道,“還不知道他是不是妖王呢, 萬一是皇帝身邊那只妖王怎麼辦?。”
  “去試一試他。”阿泰靈機一動道,“若他是,一定也會引咱們去陷阱裡,正好救人。”
  鴻俊便與阿泰前去相府, 然而得到的答覆是:右相國去關西了,不在長安。兩人合計時,鴻俊想朝大理寺求助,阿泰卻覺得不宜將凡人拖進來,畢竟他們解決不了的事,只會害了凡人,沒有多大意義。
  從相國府出來,阿泰與鴻俊都沒轍了。
  “怎麼辦?”鴻俊又問。
  阿泰:“……”
  兩人對視片刻,阿泰說:“再找找,只要找到其中一個陷阱,說不定就有辦法。”
  “分頭找?”鴻俊說。
  兩人便約好,無論發現什麼,都不要輕易動手,必須帶著消息回驅魔司碰頭商量後再說。而且無論有無所獲,暮鼓之前,都得回驅魔司去。
  鴻俊沿著河道進行第三次搜索,同樣一無所獲。
  時間緩慢過去,午後,鴻俊經過長安西街,喧鬧市集上,行人來來往往,他卻覺得有股隱隱約約的恐懼感——仿佛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嘈雜市井中,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窺視自己的一舉一動。
  而他的所有動作,都盡在敵人的掌握之中。想到這裡,鴻俊心中便湧出極強烈的不安全感,下意識地往驅魔司走,仿佛只有在供奉著不動明王的本部,才是最安全的。
  “阿泰?長史?你們回來了嗎?”鴻俊推開門,喊道。
  阿泰未歸,而李景瓏三人,已消失看將近八個時辰。
  連趙子龍也不見了——鴻俊從未像現在一樣慌張,李景瓏還不會法術……先前燒死了妖怪們,若妖王報復,後果只怕不堪設想。
  怎麼辦啊啊啊——鴻俊快瘋了,他在天井裡走來走去,這已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不不不,冷靜,鴻俊深吐出一口氣。
  要長史在,會做什麼呢?漫無目的地到處找人不是個辦法……鴻俊強迫自己先鎮定下來。夕陽西下,他盤膝坐在案前,開始整理頭緒。
  “首先,他們一定是被抓走了。”鴻俊自言自語道,“沒有別的理由。”
  在李景瓏與莫日根、裘永思都踏入了與自己遭遇的,相同的陷阱前提下,他們沒有五色神光護體,對付這蠕動的鮮血,很可能會失敗。假設李景瓏用劍,莫日根用釘頭七箭,而裘永思用那莫名其妙的畫畫法術,通通不敵,遭到埋伏在旁的睚眥這等怪物伏擊,受傷了,被抓走或是被殺……
  鴻俊想到這兒,打了個寒戰,強迫自己不要這麼想,如果李景瓏在,他會說什麼呢?
  “妖王有沒有必須殺他們的理由?”鴻俊兩手比劃,自問,再學著李景瓏的語氣,自答道:“妖王不會這麼輕易殺他們,它要復仇,將所有人一網打盡。”
  這似乎不能構成“不殺”的緣由,但鴻俊基本說服了自己,李景瓏應該不至於一抓到,馬上就被殺了。
  “因為我還沒被抓住。”鴻俊說,“是個變數,嗯。”
  這樣他勉強能說服自己了,又自問道:“那麼他們被帶去了哪兒呢?受傷的睚眥會知道……麼?”
  睚眥受傷了,說不定會去找妖王!鴻俊馬上躍起,一陣風般地沖出去,卻想起阿泰也沒回來。
  天黑了。
  鴻俊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覺告訴他,暮鼓已過,不見人的唯一可能就是——阿泰也被抓走了。
  鴻俊:“……”
  他轉頭四顧,意識到現在只剩他一個了。
  “不會吧。”鴻俊自言自語道,說也奇怪,在這黑夜之中,白天的那股被監視感反而減輕了。仿佛夜幕令妖族隱蔽,成為他們最佳的保護,卻也同樣將鴻俊至於黑暗之中。
  他幾步爬上金城坊最高的建築,眺望全城。長安城家家戶戶亮起燈火,兩道紅燈籠高高掛起,烏雲蔽月,城中遠遠傳來樂聲與嬉笑聲。
  他小心地回到九曲橋前,沿著河道,來到昨日的隧道內,地下空間一片靜謐,牆壁還在往下滴著水。
  五色神光照耀之下,四周被昨日一場打鬥毀得破破爛爛,鴻俊未脫衣服,潛進了水裡。
  果然,水底出現了一條寬敞的暗道,他沿著暗道一路泅水而去,游到氣悶時,面前豁然開朗,他極小心地冒出水面,發現岸邊出現了帶著血跡的腳印。
  這兒已是城外護城河,腳印沿途一路往外,少許血跡伴隨著被壓倒的草叢,樹下還掉落了幾塊鱗片。
  鴻俊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手中抖出飛刀,沿著腳印與血跡一路跟蹤,然而其餘人不在,萬一還有別的妖怪,自己能不能戰勝實在不好說。
  腳印來到一面山壁前便停下,消失了。
  鴻俊:“???”
  沒了?他環顧四周,這怎麼可能?
  月出雲霾,悠悠照耀大地,山石壁呈現出烏黑反光的色澤。鴻俊倒持飛刀柄,湊上前想敲擊山壁,山壁卻隨之一空,說時遲那時快,鴻俊無聲無息地摔“進”了山壁裡!
  這山壁是障眼法!
  摔進去的一刻,他險些大叫出聲,卻恐怕驚動了埋伏,忙死死忍住,山壁後乃是又一條隧道,深達十數丈,鴻俊來不及撐開五色神光,只得踉踉蹌蹌,從那小隧道中一路滾了下去,帶起無數泥沙,最後一頭摔在山腹的一個洞裡。
  “好痛……”鴻俊低聲道。
  山洞內閃爍著紅光,來自地面刻著的一個殷紅法陣,睚眥的腳印與鮮血拖到此處,才真正消失。
  鴻俊側過頭看地面的法陣,與那天在睚眥藏身之處所見,一模一樣。
  法陣中央擺放著一個空的銅盤。
  這是什麼法術?睚眥去了哪兒?鴻俊仔細回想昨夜阿泰喊出的“陷阱”,興許那並不是陷阱,而是自己二人發現法陣之時,睚眥恰恰好趕了回來。他們則恰好觸發了陣眼上血滴的自我保護。
  血滴應該放在銅盤裡頭,只要不讓盤離開法陣,就不會被攻擊?鴻俊倒是不怕它,畢竟自己的五色神光什麼都能擋住。
  他解開昨夜獲得那血滴的束縛,讓它落回銅盤中。
  “看樣子像個媒介。”鴻俊撓撓頭,眉頭深鎖,受傷的睚眥逃到此處,代表了什麼?再沒有別的路了,也即是說,它被法術傳送走了。
  “那麼這個法陣……”鴻俊低頭端詳片刻,單膝跪地,站在睚眥最後出現的腳印旁,那裡恰好是一個神秘的符號。他把手按在符號上,試圖注入法力。
  法陣的亮度增強,緊接著銅盤中央的血滴噴出更微小的液滴,如同焰火般劈劈啪啪,朝著四面八方爆開。
  鴻俊增強法力,那血滴噴出的範圍變得更大了,不多時竟變得如同噴泉般,劈啪作響噴出了銅盤,落入法陣中,法陣登時受到激發,光芒大亮!
  鴻俊:“!”
  鴻俊來不及反應,法陣刹那綻放強光,嗡的一聲,將他吞噬在光芒之中!
  緊接著又是“嗡”的一聲,鴻俊感覺到自己突然懸空,身體不由控制地下落,他已習慣面對震驚時不再大叫,在空中猛地一轉身,手中抖出飛刀,預備應付突發情況。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一刹那,驀然一怔。
  他看見了自己!
  一名與他一模一樣的少年,嘴角現出邪氣的笑容朝他飛來,手中同樣捏著三把飛刀!
  鴻俊:“……”
  這是怎麼回事?!
  鴻俊與自己的鏡像在空中狠狠地撞了個滿懷,頃刻間抬刀格擋,那少年卻“唰”的一聲,化作殷紅血滴四散,下一刻,血滴再次聚合,化作一隻手,將鴻俊腰畔孔雀翎一摘——
  鴻俊怒吼道:“你是什麼人!”
  “鴻俊!”李景瓏的聲音大吼一聲。
  緊接著鴻俊甩出飛刀,卻猛地撞上了自己的五色神光,半空中散開的飛刀全部被液體纏住,奪走。
  眼前一片紅色,血海越來越近,鴻俊“砰”一聲摔進了一片紅色的汪洋大海之中!
  “鴻俊——!”
  “第四個。”虢國夫人的聲音笑道。
  鴻俊猛喘,在血海之中掙扎,抬頭望向洞頂,那裡有個閃光的法陣,頃刻間他明白了——這才是最後的陷阱!
  他想使法術召喚烈火,周遭一片血海卻飛速湧來,粘稠無比,將他裹了個嚴嚴實實,緊接著一聲怒吼,睚眥從岸邊沖下。
  李景瓏狂吼道:“住手——!”
  鴻俊剛釋放出火焰法術,卻被睚眥一口咬住肩膀,登時鮮血淋漓,痛得大叫,繼而再被甩上半空,飛向岸邊,還要掙扎時,全身力氣驀然被抽空,經脈中的法力“唰”一聲消失得無影無蹤。
  虢國夫人站在鴻俊身前,喃喃念誦咒文,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張,鴻俊身上發出光芒,被源源不絕地吸入虢國夫人口中。
  “住手……住手!”李景瓏被捆在洞穴內的一個鐵籠中,不住以肩膀狠撞鐵籠,朝虢國夫人大吼,“你來吸我的!別碰他!”
  鴻俊在地上不住翻滾,全身被那粘稠的鮮血覆蓋,掙扎不得。法力更源源不絕地被虢國夫人吸扯進去,虢國夫人簡直暢快至極,有生以來第一次吸到如此純正的法力,全身在這法力的滋養之下不住顫抖,就連面部也隨之變形,現出猙獰的狐妖之臉。
  鴻俊抬眼看見虢國夫人那狐妖的臉時,虢國夫人正在這極致的快感前雙目空洞,喉嚨發出恐怖的響聲。
  “去死……吧你,妖怪!”鴻俊咬牙道,繼而用盡全身力氣,揮出一道三味真火。
  火焰轟然炸開,擊中虢國夫人胸膛,虢國夫人發出一聲慘叫朝後摔去,守在身後的三隻怪物頓時沖來,將鴻俊按在地上,揪著他的頭,一爪猛捶,鴻俊一頭杵上地面,“咚”地悶響,頭破血流,隨之昏了過去。


第32章 絕境逆襲
  睚眥、狻猊、霸下三隻猙獰的怪獸緩慢靠近。虢國夫人一聲冷笑,袖底探出一手, 阻住三妖, 再不經意地一擺,地上的鐵鍊自動飛起,捆住了鴻俊, 將昏迷不醒的他拖得直立起來, 背靠洞壁撞了上去。
  鴻俊發出痛苦悶哼, 緩慢滑坐下去, 垂著頭,意識模糊, 眼中盡是重影。
  “還有一個。”虢國夫人柔聲道, “驅魔司就將全軍覆沒了, 直到現在,你還抱著同伴會來救你的希望?”
  李景瓏一身英武官服已被扯破, 肩上、背上滿是利齒咬出的傷痕, 紫黑色的血液浸濕了武袍,再抬起眼時, 眸中簡直要噴出火來。
  “談條件吧!”李景瓏沉聲道。
  “條件?醒一醒吧。”虢國夫人反而笑了起來, 說道,“你知道為什麼直到今天, 我才動手來對付你麼?”
  李景瓏沒有回答,只是焦慮地看著虢國夫人背後的鴻俊,鴻俊緩緩抬起頭,感覺全身虛弱無比, 簡直如散架一般的難受。
  “因為你對我根本沒有任何威脅。”虢國夫人低聲道,“李景瓏,你身為一介凡人,若不多管閒事,說不定還能混個壽終正寢。”
  “你……就是……妖……妖王嗎?”鴻俊斷斷續續道。
  虢國夫人轉身,打量鴻俊,漫不經心地說:“是的。”
  “狐妖們……都是你的手下。”鴻俊痛苦地說道。
  “說到這個。”虢國夫人轉身走向血海,低聲道,“你們在燒死我的族人時,是否就已做好了死在今天的準備?”
  “對。”鴻俊跪坐在角落,抬起頭,端詳虢國夫人,低聲道,“你想知道為什麼嗎?你過來,我就告訴你。”
  虢國夫人刹那色變,眉頭深鎖注視鴻俊,朝他緩慢走去。
  “是我下令殺了他們。”李景瓏突然說道,“與鴻俊無關!”
  說畢,李景瓏看出鴻俊想將全身靈力釋放,偷襲虢國夫人,可這是行不通的,便朝他緩慢搖頭,極力勸阻他。
  “為什麼這麼做?”鴻俊皺著眉頭,說道,“好好當你的妖王,不好麼?為什麼要殺人?”
  虢國夫人聽到這話時,反而笑了起來,低聲說道:“你怎麼這麼天真?”
  鴻俊望向虢國夫人時,眼中反而帶著一絲憐憫。
  “你喜歡長安,我也喜歡。”鴻俊眼中帶著酸楚,說道,“可你不這麼做,就活不下去了?”
  虢國夫人眼中現出意外的神色,天底下這麼多人,卻只有鴻俊會問出這樣的話。
  “那麼你得去問狄仁傑。”這一刻,她的表情充滿了惡毒,“是他先對妖族下手,將他們趕盡殺絕的!”
  “狐狸是最像人的妖怪。”鴻俊低聲說,“你們接受著身為妖的折磨,卻又嘗遍人的喜怒哀樂。”
  “不錯。”虢國夫人近乎冷漠地說,“我現在發現,一切都是這子虛烏有的感情在壞事,若非晉雲愛上了那小子,捨不得扔掉屍體,想藏在床底下,擇日讓他入土為安,也不會招致如此下場。”
  聞言李景瓏為之一凜!
  從秦國夫人府逃出的貓、躲進晉雲房中之舉、發現了床底下的乾屍……
  “你去過平康裡!你去見過晉雲!”李景瓏的聲音微微發著抖道,“那貓一定是見過你的狐妖面孔,才把我們引過去!”
  虢國夫人歎道:“我也沒想到,與晉雲吵了半天,最後竟然是一隻貓壞了事。臨死前你還想知道什麼?問吧,我讓你問個夠,反正今天你們都得死了。”
  李景瓏抬起頭,注視虢國夫人,說道:“血池裡是什麼?”
  虢國夫人柔聲道:“那就是血,是我搜集到的,所有人的精血。狐族吞噬他們的魂魄,方有了幻化為人的力量;而吸食的精血,都會哺到此地,注入血池中。科舉之後,我就一直在想,究竟要怎麼將你們引過來……”
  “……畢竟這是我最有用的東西了。我的另一個孩子——”她轉頭望向那血池,說道,“既想填充這血池,總得需要鮮血。而你們也絕不會放過任何的蛛絲馬跡……”
  “那是一個以鮮血作為媒介的傳送法陣。”鴻俊喘息道,並看向山洞中央的血池,巨大的血池正在不斷翻騰,血池上方的傳送法陣亮起微光。
  “不錯。”虢國夫人輕輕吐出兩字,“你們這些聰明人,總覺得順藤摸瓜,能摸到我的下落、我的佈置,可又何嘗不是在一步步地踏進陷阱裡?否則你以為睚眥會蠢得在取血之地掉下一片鱗麼?”
  鴻俊:“……”
  “聰明反被聰明誤。” 虢國夫人又笑道,“不過這血池,可不是輕易就能見著的。它以狐族之力,用凡人的鮮血煉化,我花了好大的力氣,費了足足十年,才把它養到如今地步,過程中每一滴血的浸入,都令它擁有一分化身為人之力。”虢國夫人嘴角帶著微笑,淡淡道。
  “可為什麼會變成我?”鴻俊至今仍無法相信,在血池裡看見自己的刹那。
  “那可得多虧李長史的劍。”虢國夫人笑道,“昨天他自己送上門來的,喜歡麼?”
  鴻俊驀然想起,在驅魔司中見面時,自己與李景瓏硬拼一記,手指被劃傷的一刻。
  “現在,只要再往裡頭加進最後一個凡人的血……”虢國夫人柔聲道,“一切便將大功告成,可惜你們已經看不到了。”
  “你想讓它變成誰?”李景瓏背後頓時生出一陣涼意。
  “不可能!”鴻俊提聲道,“你動不了人間天子,他有紫微星護體!”
  “是的。”虢國夫人說道,“但我可以軟禁他,換個一模一樣的皇帝,誰會發現呢?除了我那愚蠢的凡人妹妹,不是麼?”
  李景瓏不住喘息。
  “問完了麼?”虢國夫人柔聲道,“再沒有話說,我可就下手了。”
  李景瓏心念電轉,正想拖延時間,虢國夫人卻道:“拖延是沒有用的,李長史,這是我以法術辟出的一道虛空界,哪怕你們逃出牢籠,沒有我的通行法術,也永遠離不開這血池。”
  說畢,她緩慢走向鴻俊,李景瓏劇喘起來。
  “你想做什麼?”鴻俊顫聲道。
  “抽你的筋,扒你的皮。”虢國夫人客客氣氣地說道,“把你在李長史面前淩遲。先割開你的頭皮,把你這張漂亮的臉皮慢慢剝下來,再放幹你的血,最後吃了你的魂魄,變成你,淩遲你的上司、你的同僚,這樣如何?”
  鴻俊:“……”
  李景瓏:“……”
  一時山洞內只聞數人喘息,虢國夫人抬起手,令鴻俊的身軀升起。吩咐道:“還沒看過你的法寶呢,讓我看看,你的飛刀似乎很利嘛。霸下,把他的法寶拿過來。”
  霸下化身為人,雙手奉上鴻俊的法寶。
  “是用這把飛刀呢,還是……”虢國夫人無意一瞥,瞥見碧玉孔雀翎時,頓時掩飾不住色變。
  “你……”虢國夫人再看鴻俊時,現出難以置信表情,顫聲道,“這法寶從何而來?你是……不,不應該,你是曜金宮的人?!”
  鴻俊雙眼一眨不眨,注視虢國夫人。
  “你只要碰我一下。”鴻俊低聲說,“我爹會把你燒成灰!”
  虢國夫人驀然爆出一陣誇張而淒厲的大笑。
  “哈哈哈——你以為老娘會怕了他麼?!” 虢國夫人嘲笑道,“手下敗將,可得把你的骨頭送上太行山去,看看他會做什麼?”
  虢國夫人拈起一把飛刀,冷漠注視鴻俊。
  “住手!”李景瓏說,“虢國夫人!”
  “還有什麼話說?”虢國夫人歎了一聲,閉上雙眼,說,“你們都逃不掉的,李景瓏,你不可能說服一個母親,饒恕殺死她孩兒的兇手。”
  “都是我做的。”李景瓏說道,“你既與鴻俊的父親有些淵源,讓他聞離魂花粉,忘了這一切,送他走不是更好?”
  虢國夫人轉頭,注視李景瓏。
  李景瓏:“雖不知你們有過什麼過往,但冤家宜解不宜結,你淩遲我,放過他,少一個敵人,豈不是更好?”
  虢國夫人一字一句道:“李景瓏,你知道他生父做了什麼不?你若知道,就不會再這麼說了。”
  李景瓏:“……”
  “他的父親,殺了我的妹妹。” 虢國夫人沉聲道,“今天可算全都落我手裡了。”
  鴻俊:“!!!”
  虢國夫人拿起飛刀,鴻俊竭力側過頭去,只想拼著最後的力氣將飛刀召喚回來,一刀釘進虢國夫人的喉嚨。奈何全身法力已被吸幹,就連這點力氣也無法駕馭。
  而就在此刻,虢國夫人手上的一枚戒指倏然亮了起來。她停下動作,遲疑片刻,先是以飛刀在鴻俊手臂上劃了一道,拉出一條鮮血噴湧的血口。
  鴻俊痛得大喊一聲。
  虢國夫人朝那三隻怪物說道:“霸下去將吐火羅人找回來,睚眥與狻猊看好了他們,別讓人死了,我馬上回來。”
  三隻妖怪點頭,虢國夫人手上戒指一陣陣地發亮,繼而她抬起食中二指,淩空飛速畫出一個符咒,符咒一閃,“嗡”的一聲,令她憑空消失了。
  李景瓏注視著虢國夫人的動作,卻因虛脫而不住發抖,鴻俊抬眼時,兩人對視。睚眥朝他走來,一膝頂在鴻俊腹上。鴻俊猛地咳嗽,全身痛苦痙攣,拖著鐵鍊倒在地上。
  “想吃點什麼?”睚眥提著鴻俊的頭髮,將他從地上揪起,說道,“吞刀子成不?”
  鴻俊不住喘息,另一名名喚狻猊的黑衣人卻道:“別弄死了他。”
  “吐火羅人歸我。”睚眥答道,放開了鴻俊。
  他的腹部還帶著被火球炸出來的焦黑傷口,搖搖晃晃地走到血池邊上,浸了進去,發出一聲悶哼。
  “我走了。”名喚霸下的黑衣人說道,繼而帶起一點血池中的血,“唰”一聲化作黑色火焰,射入洞頂法陣,就此消失。
  李景瓏望向霸下動作,其時狻猊注意到李景瓏時,李景瓏馬上挪開目光,但狻猊仍發現了,朝他走來。
  “別打他!”鴻俊側躺在地上,艱難道,“他是凡人!”
  狻猊冷笑,打開籠門,李景瓏剛要出手攻擊狻猊,狻猊卻噴出黑氣,纏住李景瓏,無需動手,只是拖著他朝牆上狠狠一撞。李景瓏撞上洞壁,頓時昏了過去。鴻俊大叫一聲,李景瓏則摔了下來,狠狠地摔在他的身旁。
  狻猊嘲笑道:“廢物。”
  鴻俊睜大了眼睛,看見李景瓏鼻青臉腫,鼻孔處慢慢地淌出血液,流在地上,不由得發起抖來。
  狻猊甚至懶得把李景瓏扔回籠子去,轉身便離開,到得這巨大洞穴的高處,轉到石柱後不知做什麼去了。
  鴻俊伸出手,想去探李景瓏的脈搏,昏迷在地的李景瓏卻反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睜開眼,做了個“噓”的唇語。
  鴻俊這才放下心來,他與李景瓏相距不到一尺,兩人都側躺在地上,望著彼此的雙眼,四周一片靜謐,唯血海翻湧冒泡之聲。
  在鴻俊眼裡,李景瓏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自己,時間仿佛凝固了,然則它仍在流逝,只因他看見李景瓏的雙眼變紅,喉頭微動,顯然艱難地忍著哽咽。他的淚水沿著鼻樑緩慢滴落,混在鮮血裡。
  他的嘴唇微動了下,那口型是——
  ——對不起。
  鴻俊努力地給他一個微笑,看見李景瓏這麼難過,自己受的傷反而已變得無足輕重。
  許久後,鴻俊朝李景瓏說:“我們還活著呢。”
  李景瓏點點頭,望向沒入血池的睚眥,以及走上高處的狻猊,現在不知道阿泰下落,必須先想辦法自救。
  “我能做什麼?”李景瓏極低聲道。
  鴻俊小聲問:“他們呢?”
  兩人目光投向角落裡的裘永思與莫日根。事實上從鴻俊抵達此地,另外兩人就一聲不吭,仿佛昏迷不醒。
  李景瓏極小聲道:“狐妖吸盡他們的法術,都昏了過去。”
  鴻俊突然想起,李景瓏是凡人,所以虢國夫人沒有朝他展開吸攝修為之術。
  “你能拿到飛刀嗎?”鴻俊低聲說,“偷襲他們?”
  李景瓏抬起右手,示意鴻俊看。
  他的手指頭被掰斷了,朝後以一個恐怖的姿勢折了過去。
  鴻俊看到就覺得鑽心的疼,李景瓏卻搖搖頭,說:“已經不痛了,別怕,先把你手臂上傷口包紮一下。”
  鴻俊小聲說:“再等一下,說不定我能恢復力氣,把飛刀召喚回來,還有希望。”
  “需要多久?”李景瓏問,“虢國夫人想必很快就回來。”
  鴻俊從未遇見過這種全身脫力的情況,等待良久,法術修為卻是毫無恢復,全身軟綿綿的,就怕以後都無法再用法術了。
  應該不會……鴻俊在心中安慰自己,重明教他使用法寶時就說過,靈氣從經脈中自發誕生,源源不斷,生生不息,只要花時間修煉,就永遠都不會消失。
  “我不知道。”鴻俊焦慮道。
  李景瓏示意鴻俊稍安勿躁,以斷了兩根手指的右手,輕輕握住鴻俊的手,又說:“幫個忙……交給你了。”
  鴻俊看他斷折的手指,實在太不忍心,李景瓏卻示意別怕。
  鴻俊遲疑片刻,只得翻手抓住李景瓏修長的食中二指,強行把它一招扳了回去,發出一聲清響。
  李景瓏瞬間險些昏了過去,左掌捂住右手,稍蜷起身體,大口喘氣,過了好久才緩過來,整個過程竟是一聲不吭。
  “還痛不?”鴻俊焦急問道。
  李景瓏勉力活動手指,低聲說:“折斷處在指節,勉強能動,使不上力。”
  他的氣息稍微平靜下來,又問:“鴻俊,我記得你說過,在我體內,有心燈?是麼?還記得不?”


第33章 璀璨心燈
  鴻俊瞳孔陡然收縮,注視李景瓏, 劇烈喘息。
  “能教我怎麼用它嗎?”李景瓏問。
  鴻俊把手按在李景瓏滿是血的胸膛上, 自己卻毫無力氣,喘息片刻,搖了搖頭, 他不禁後悔起來, 當初應該認真朝重明多學學。
  “別焦急。”李景瓏又說, “好好想想, 回憶一下,當初你爹是怎麼教你用法術的?”
  “要激發體內的靈脈。”鴻俊腦海中一片混亂, 說, “可你並未帶有法力, 我不知道心燈能不能用這種方式激發。”
  “就算有了法力,未曾修習仙術, 恐怕也發揮不出作用。”鴻俊眉頭深鎖道, “還得學咒術和馭法寶……”
  “激發?”李景瓏馬上抓住了一個點,問, “什麼意思?”
  鴻俊說:“在生死關頭, 即將死去的感覺。在萬丈高空中,墜落與摔死前的刹那。”
  鴻俊想起了重明教自己使用靈力的那一天——
  ——“你是妖族的人, 若用不出法術,就只有摔死一途。”
  緊接著,重明拎住不斷掙扎的小鴻俊的衣領,將他從萬丈高崖上扔了下去。
  那時自己瘋狂大喊, 登時有靈魂出竅的感受,恍若看見了天脈與地脈,看見了世間四處流淌的靈,而體內一股力量噴薄而出……
  最終是青雄呼嘯射來,於離地不足一丈高處接住了他,帶他飛向長空。
  李景瓏聽完後怔怔看著鴻俊,鴻俊皺眉道:“可心燈不是你與生俱來的,我也曾想過……只是恐怕害了你。”
  “所以那天你提出的方法,就是這個?”李景瓏想起那天,自己希望學法術時,鴻俊曾提過“還有一個辦法”,緊接著就被鯉魚妖阻止了。
  鴻俊點了點頭,四處看看,又問:“趙子龍呢?”
  李景瓏搖搖頭,答道:“應當還在外頭。”
  鴻俊說:“他發現我失蹤了,會回去找我爹。”
  李景瓏答道:“等不了這麼久,得自己想辦法。”
  鴻俊側躺著,閉上雙眼,他感覺自己的法力正在極其緩慢地恢復。
  謝天謝地,他的法術恢復速度似乎比裘永思、莫日根二人更快,也許因為自己有一半妖的血統,自愈力較之純粹的人族快了不少,也許現在已勉強能召喚飛刀,雖無法驅使它,割斷身上的鐵鍊,說不定是可以的。
  “我試試看。”
  “不。”李景瓏馬上制止他,說,“不要輕舉妄動,我更希望你好好的。”
  鴻俊示意別擔心,運起法力,遠處的飛刀輕輕震動,並沿著血池的岸邊緩慢地滑過來。
  他深吸一口氣,已無力抬起飛刀,讓它在地上慢慢地滑動,來到身邊時,他已是滿頭大汗,深深呼吸。
  李景瓏以左手撿起飛刀,割斷了手上鐵鍊。再割斷鴻俊手上的鐵鍊,兩人卻都不敢動,唯恐鐵鍊發出聲響。
  鴻俊五指伸屈,卻始終無法讓那飛刀升起來,努力片刻後只得放棄。
  “你先休息。”
  李景瓏做了個手勢,輕輕撿起飛刀,側身一寸一寸地挪向關著莫日根的籠子,輕輕把飛刀紮入莫日根手臂。
  莫日根吃痛頓時醒了,一眼瞥見鴻俊,李景瓏示意噤聲,開始動手緩慢割開籠子上的鎖。莫日根便沒有作聲。不片刻,鎖掉落,莫日根伸手去接,手腕乏力,卻接不住,眼看那鎖將砸在籠子上時,李景瓏馬上握住了它。
  他拿走鎖,將飛刀交給莫日根,示意隔壁裘永思的籠子,莫日根便靠過去開鎖。
  李景瓏朝鴻俊說:“再來一把能行不?”
  鴻俊閉上雙眼,朝血池對岸散落一地的法寶招手,又一把飛刀斷斷續續,慢慢滑了過來。
  李景瓏抓住,此刻莫日根輕輕劃傷裘永思,裘永思也痛醒了,李景瓏便將第二把飛刀交給裘永思防身。
  鴻俊將第三把飛刀招來,已是筋疲力盡,靠在牆上,半晌動彈不得。
  李景瓏抓住第三把飛刀,點頭示意夠了,回到地上側臥著,將飛刀藏在袖中。
  “那兩隻妖怪,有沒有一刀致命的地方?”李景瓏極低聲說。
  “心臟。”莫日根答道。
  “龍的心臟在哪兒?”李景瓏又問,“與人一般?”
  裘永思說:“妖形時,龍的心臟在咽下三寸,人形時在肋間。”
  李景瓏便點了點頭,說:“待會兒我先動手,永思引一隻過來,莫日根協助我。”
  三人每人扣著一把飛刀,不住喘息,莫日根低聲說:“長史,我可能起不了大作用,全靠你了。”
  李景瓏點了點頭。
  “長史……”鴻俊低聲說,“你再等等……等我力氣恢復些許……”
  李景瓏朝鴻俊一笑,端詳他。
  “動手吧。”李景瓏看著鴻俊雙眼,說道。
  “鴻俊!”裘永思驚呼一聲,努力撞擊籠子。
  聲音馬上驚動了狻猊,狻猊快步走來,冷笑道:“這就醒了?”
  狻猊經過李景瓏身前時,鴻俊瞳孔猛然收縮。
  電光石火的瞬間,莫日根一腳用力踹開籠門,將狻猊擋得一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李景瓏拖著鐵鍊從地面乾淨俐落,一躍而起,從背後撲向狻猊。
  撐地,躍起,飛撲,李景瓏只挨毒打,一身力氣未失,被抓到後便刻意示弱,幾乎不做反抗,此刻平生力氣全用在了這一招上,生死關頭,不容有任何閃失,那一招偷襲簡直毫無破綻!
  頃刻間李景瓏整個人飛躍,右手揮出鎖鏈纏上狻猊頸部,左手朝著他的胸膛以飛刀一紮,頓時深沒入柄!
  狻猊一聲狂吼,化作黑氣崩散,龍子之軀現身,幻化作巨大的怪獸,將李景瓏甩了下來,緊接著搖晃一步,不住顫抖,再次變幻為人,鴻俊那家傳法寶乃是斬仙飛刀,雖已無法力駕馭,卻依舊削鐵如泥,狻猊心脈被鎖,變化之術剛一施展,體內妖力便受到阻礙,反而激出了飛刀本身的力量,火焰爆開,轟然倒地!
  莫日根與裘永思踉蹌出得籠門,鴻俊掙扎起身,下一刻血池中發出一聲怒吼,睚眥撲了出來,帶著血池裡四濺的鮮血,將李景瓏撲倒在地!
  鴻俊咬牙甩出鐵鍊,套住睚眥,奈何只是被睚眥一甩便飛開,莫日根抓著飛刀,側肩撞上前去,裘永思則跌跌撞撞,去推睚眥。
  睚眥狂吼一聲,將兩人撞開,鴻俊使力拔出釘在狻猊心臟上的飛刀,正要衝上前去時,洞壁高處卻刷然飛下一股黑火,“砰”的一聲在鴻俊背後現出人影!
  鴻俊大喊一聲,被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狠狠一抓,整個人被淩空提了起來!
  那是霸下,霸下回來了!
  裘永思與莫日根同時色變,撲上前去救鴻俊時,霸下卻只抬手一揮,黑煙噴發,兩人被撞到角落,摔得頭皮血流。
  李景瓏吼道:“鴻俊——!”
  霸下幻化出利爪,鎖住鴻俊喉嚨,將他的脖頸不住鎖緊,李景瓏爆發出強大的力量,轉身想救鴻俊,卻被睚眥一口咬住半身,朝著血池中一拖,一人一妖,同時墜入了血池之中。
  鴻俊想大喊,卻出不得聲,霸下則緊緊揪著他的脖頸,現出冷漠的面容,將鴻俊提到血池邊上。
  李景瓏被睚眥拖入血池中,兩腳用力蹬水,卻遊不上來,睚眥輾轉劃水,從背後咬住李景瓏手臂,要將他撕成兩半。
  “互相看著對方的死是什麼感受?”霸上說道,“想看看麼?”
  鴻俊的瞳孔微微擴散,注視著血海中的李景瓏。
  李景瓏不住顫抖,浸溺海中,眼中則是被提起,懸在血池邊上的鴻俊……此刻霸上一手扼住鴻俊脖頸,另一手則拿著鴻俊的飛刀,抵在他的下頜一側,開始緩慢地割他的耳朵。
  血漿狂噴,從鴻俊耳畔源源不絕地噴了出來。
  李景瓏:“……”
  鴻俊的意識逐漸模糊,劇痛化作一片冰涼。
  李景瓏張開嘴,絕望地喊了一聲,卻只能吐出氣泡,睚眥的利爪刺入他的胸膛,心臟的劇痛朝他全身襲來,他的掙扎幅度越來越小,睜著雙眼,在血海中不斷痙攣。
  鴻俊眼裡泛出淚水,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
  下一刻,血池內亮了起來。
  驀然一道強光爆發,池中血水炸開,萬千光點升騰而起,飛上空中。
  “放開他——!”
  李景瓏怒吼聲,他的右手捂著左胸膛,左手前伸,不住喘息,在那強光下升起,身周鮮血刷然退散,睚眥從海中躍起,張開利齒朝李景瓏狠狠咬下,李景瓏卻以左手猛地按住了睚眥的頭。
  他的左手中爆出萬丈烈光,在強光照耀之下,睚眥全身龍鱗爆開,黑氣飛散,鮮血狂噴,不住掙扎,卻無法抵抗這道白光的強悍灼燒力量!頃刻間睚眥鱗片散盡,鮮血化作青煙,漆黑的骨頭在白光之下起火焚燒,轟然化作灰燼!
  李景瓏踏在血池上,腳下光芒擴展,如履平地,他踉蹌走向霸上,喘息著抬頭,猶如從血海中走出的地獄修羅。霸上不住喘息,眼中映出這鮮血淋漓的男人,他手中的強光照耀得近乎無法再睜開雙眼。
  “放開他!”李景瓏狂吼道。
  他的全身亮起強光,就連鴻俊在這光芒之中亦覺三魂七魄無處遁形,被照耀得近乎燃燒起來,李景瓏周身血液化作青煙,那一刻他如復仇的狂魔,又如手握烈炎,焚燒世間一切妖邪的天神!
  霸上將鴻俊狠狠扔到一旁,頃刻間砰然化作妖形,朝李景瓏直撲過去!
  李景瓏一身氣焰瘋狂爆發,就像身周燃燒著一團熾熱的白色火焰,他抬起左手,按住了霸上的頭,咬牙切齒道:“給我——死!”
  一聲巨響,霸上在那道光之中,被按得狠狠陷進岩石地中去,全身抽搐,不斷掙扎,發出哀嚎,緊接著李景瓏身上那強光頻閃,萬物俱成殘影!連閃數下,霸上發出了絕望的嚎叫,全身四分五裂,燃燒起火,頓時被白色的火焰徹底吞噬!
  鴻俊、莫日根與裘永思各自抬起手臂擋在眼前,直到白光退去,李景瓏一身氣焰緩慢消散,不住喘息,難以置信地側頭,望向鴻俊。
  李景瓏:“我……我……”
  鴻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望著李景瓏,手臂、耳朵的疼痛,力氣的流失,令他險些再次昏過去。
  一炷香時間後:
  “把傷口按著。”李景瓏焦急地說道。
  鴻俊:“沒關係,已經不痛了。”
  “把傷藥敷上去。”莫日根說道。
  裘永思問:“哪些內服哪些外敷?鴻俊你自己看看……”
  鴻俊的藥包內還帶著傷藥,服了些又敷了上去,裘永思說:“得儘快出去縫針,不然留疤太可惜了。”
  “不會留疤的。”李景瓏說,“會好起來。”
  鴻俊枕在李景瓏膝蓋上,側著頭讓他敷藥,眾人都是心有餘悸,險些大夥兒就一起喪命了,然而死裡逃生後,又都笑了起來。
  李景瓏笑著笑著,眼睛又紅了,忍不住哽咽起來。
  “還好有長史呢。”鴻俊說。
  兩人忙道是啊是啊,把話題岔開,鴻俊要坐起身,李景瓏卻堅持讓他再休息一會兒。
  “得儘快想個辦法出……”
  李景瓏剛一開口,心臟便絞痛起來,一句話便停了。
  “你怎麼了?”鴻俊反而擔心起來。
  李景瓏擺手,莫日根說:“方才馭那法術,多半傷了心脈,先躺躺。”
  李景瓏道無事,與鴻俊對視一眼,說:“我能用心燈了?”
  鴻俊也不明就裡,答道:“千萬別亂來,靈力衝撞很容易傷到筋脈。”
  李景瓏想試試法術,卻再使不出來了,只有方才那一瞬間,在喪失理智之時,力量才有爆發的機會。
  “心燈乃是燃燈世家陳家的法寶。”裘永思說,“會與體內脈輪融合,也會侵蝕心脈之力,長史,方才應當是危急關頭才不受控制釋放出來,平日裡不可亂用。”
  李景瓏皺眉道:“現在仍是危急關頭,此地不宜久留,不能再拘泥於這心燈了,先出去再說才是。”
  鴻俊耳朵與手臂傷口簡單包紮過,又恢復了些許力氣,莫日根撿回扔在角落裡的法寶,遞給裘永思一支筆。
  “只要法力恢復,就一定能出去。”莫日根抬頭,望向山洞頂上的傳送法陣,答道,“那狐妖若能再過十二個時辰回來,咱們再聯手,說不定尚可一戰。”
  “五色神光在她的身上,被她帶走了。”鴻俊答道。
  裘永思說道:“要麼找個地方埋伏她試試?”
  “先隱蔽起來。”李景瓏喘息片刻,起身道,“將屍體處理了。”
  說是屍體,也只剩下狻猊,四人合力將它扔進血池中,狻猊的屍體便沉了下去。念及狻猊一死,霸上便毫無來由地出現,這三妖之間都是龍子,想必在性命垂危之際,有著特別的聯繫,方才這麼貿然動手,最後居然活下來了,當是命大。
  山洞高處有一小池塘,池畔則散落著些許腐肉,難怪狻猊方才會來到此處。四人簡單計議,先在此地休息片刻,恢復法力,若虢國夫人突然回來,再行偷襲。


第34章 脫困法寶
  “真是見了鬼了。”莫日根說,“阿泰到底去了哪兒?”
  裘永思喘息道:“這不挺好?至少他沒危險了。”
  鴻俊皺眉道:“你們究竟是怎麼被騙進來的?”
  原來那夜眾人分頭行動後, 莫日根、裘永思、李景瓏三人還未等到鯉魚妖的消息, 便都踏入了陷阱。護城河底另一條隧道、大雁塔不遠處民宅,以及城外的山洞,都佈設了與鴻俊、阿泰所見一模一樣的法陣。
  想必鯉魚妖只找到了阿泰, 便在河道四處找尋其他人下落。
  裘永思與莫日根同樣, 都在法陣中注入了力量進行檢查, 遭到了血滴的襲擊。而李景瓏則是遭到了偷襲, 就在被偷襲的瞬間,李景瓏下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既然逃不掉, 不如索性示弱裝昏, 於是到得此處。
  只有鴻俊與阿泰是把那銅盤端起來,於是避過了被法陣傳送到此地的結果。
  “可是正常人……不都應該把靈力注到法陣裡, 試試看是什麼效果麼?”莫日根說道。
  “對啊。”鴻俊說, “所以我們不是正常人啊。你才知道?可趙子龍又去了哪兒?”
  鯉魚妖四處看看,提著個裝滿離魂花粉的錦囊, 在黑暗的長街上飛奔, 一路跑到驅魔司外,喊道:“鴻俊!你去哪兒啦?!”
  “趙子龍兄?”
  “哇啊——”鯉魚妖被駭得魂飛魄散, 回頭一看,竟是阿泰。
  一炷香時分後,一人一魚站在天井裡。
  “這下好了。”阿泰說,“鴻俊也失蹤了。”
  天大地大, 鴻俊最大,把人給弄丟了,說不定還有危險,鯉魚妖想到萬一被曜金宮老大知道,簡直是人為刀殂我為魚肉的下場,不知道要被淩遲片成生魚片還是油炸成松鼠魚,頓時整條魚都在瑟瑟發抖。
  “你怎麼沒跟鴻俊在一起?!”鯉魚妖幾乎是嚎叫道。
  “我太困了。”阿泰說,“一日一夜未睡,在橋下眯了會兒就睡著了。”
  鯉魚妖:“怎麼辦怎麼辦啊啊啊!”
  阿泰擺手示意鯉魚妖不要再慌張下去,反正好歹天也塌下來了,趕緊地找人去。
  “走。”阿泰說,“已經有點兒眉目了。”
  阿泰將鯉魚妖帶到九曲橋的橋底下,鯉魚妖抬起頭,瞥見橋底的曲折法陣。
  “這是一處。”阿泰說,“再跟我來。”
  一人一魚涉水前行,鯉魚妖戰戰兢兢道:“我只是路過平康裡,進去看了一眼……”
  “不要說了。”阿泰一手扶額,答道,“沒人會怪你的,你又不是驅魔師。”
  “可我的使命是守護鴻俊啊!”鯉魚妖陡然神經質地叫道,“讓你們保護好他,保護去哪兒了?”
  阿泰:“……”
  “別叫啦,你看這兒。”阿泰停下腳步,面前也有一個法陣。
  鯉魚妖看了一眼法陣,阿泰又帶它去隧道深處,依次找到四個法陣,鯉魚妖注意到鴻俊的腳印,最後,他們順著先前鴻俊的去路,來到了空曠的山洞之中。
  阿泰看了眼其中的銅盤,內裡已空空如也。
  鯉魚妖傻乎乎地看了半天,抬起一隻腳,嘗試著往裡頭踩了踩,沒有異狀。阿泰想起那天自己與鴻俊第一次發現這法陣時的情形,現在看來,與眾人失蹤一定有著密切的關係。不待鯉魚妖發問,阿泰便將法力緩慢地注入進去。
  法陣亮起光芒,然則少了中央一滴血的力量,通道遲遲無法開啟。
  與此同時,洞穴頂部的法陣亮起光芒,驅魔司餘人如臨大敵,各馭法寶,緊盯著法陣的光。
  “……不行……”阿泰的聲音隱約傳來,“……缺少陣眼主控,激發不了法陣。”
  “阿泰!”李景瓏喝道,“別走開,也別進來!”
  鯉魚妖的聲音道:“我好像聽到倒楣鬼的聲音?”
  李景瓏:“……”
  阿泰:“你是心理作用吧……”
  眾人忙上前,裘永思喊道:“阿泰!注意身後!”
  “還有那傻大個。”鯉魚妖的聲音說道。
  裘永思扶額,說道:“居然還給咱們起了外號。”
  “趙子龍!”鴻俊喊道。
  “鴻俊!是鴻俊——!”
  鯉魚妖險些狂喜亂舞起來,這次阿泰也聽見了,忙喊道:“鴻俊!你們在裡頭嗎?”
  法力透過傳送陣,雖無法傳送人,雙方卻已隱約聽見了彼此聲音。鯉魚妖忙問道:“鴻俊你沒受傷吧?”
  鴻俊捂著剛止住流血的耳朵,喊道:“沒有!你們都沒事吧?你上哪兒去了?”
  鯉魚妖:“我去西市順便買菜了……晚上想吃什麼?”
  “趙子龍你快走開!”阿泰焦急道,“換長史,究竟發生什麼事兒?”
  李景瓏上前,抬頭將整個過程說了,阿泰答道:“那麼,我們還得去找血滴……”
  “不不。”裘永思說,“這個法陣現在看上去只進不出,你再進來,說不定也是一樣的出不去。”
  虢國夫人與霸下離開時,都未曾使用過這個法陣,而是隨手畫了個符便憑空消失了,想必離開時,會有別的方式。
  “阿泰,你們去找正主。”李景瓏吩咐道,“找到以後,儘量觀察她,無論如何拖住她,我們再在這兒想想辦法。”
  阿泰應了聲,與鯉魚妖離開。
  這天全長安都刮起了大風,寒風凜冽,阿泰把鯉魚妖背在身上,前往虢國夫人府,卻得到消息,陛下與貴妃、虢國夫人又回驪山去了。阿泰只得前往地下市集租馬,策馬飛奔,前往驪山。
  洞穴中,時間慢慢過去。眾人不發一言,各自運氣勁療傷。
  李景瓏深吸一口氣,問:“恢復得如何了?”
  鴻俊是恢復得最快的,現在一身修為已回來了接近兩成,飛刀亦漸能操控。裘永思說:“你們記得虢國夫人臨走前畫的符咒不?興許可以試一試。”
  李景瓏憑著記憶,在地上畫出了那個符,說:“我不懂符法,不知道對不對。”
  裘永思端詳片刻,而後捋起袖子,持筆打了個圈,嘗試著淩空畫符。
  鴻俊則盤膝坐在血池前,忍不住想起虢國夫人臨走前的那句話。
  “他的父親,殺了我的妹妹。今天可算全都落我手裡了……”
  而就在不久前,見楊玉環時,楊玉環似乎表現出某種驚訝,也就是說,貴妃與虢國夫人都認識他父親?
  此事是重明親自交代,哪怕不是他親口所說,鴻俊也得查清父母的死因。漸漸地,他又聯想到聞過離魂花粉那天,所產生的幻覺……
  那是我爹娘嗎?鴻俊眉頭深鎖,
  “鴻俊?”裘永思把鴻俊從思考中拉了出來。
  李景瓏皺眉道:“他已經很累了。”
  鴻俊抬頭,見三人一臉迷茫地看著他,莫日根問:“有什麼法術,能突破出虛空?”
  裘永思提筆,淩空畫了道符咒,那符咒只是嗡地一閃,無法將人傳送走。回憶起虢國夫人抬手指畫傳送符時,戒指亮了一亮,所以在外界,一定有著某件法寶,在進行跨越空間的呼應。
  “這個符咒借‘呼應’的力量,將施法者進行傳送。”裘永思抬頭道,“虛空中有血池,使用一滴血,與血池進行呼應,就像鑰匙開鎖一般,血滴是鑰匙,血海是鎖,開啟法陣後,就能將人傳送進來。”
  鴻俊沒想到裘永思這麼快就研究清楚原理了,答道:“也就是說,咱們也得在外部設下一把鎖。”
  裘永思點頭,問:“你能感應到虢國夫人帶走的五色神光麼?”
  鴻俊答道:“我試試看。”
  鴻俊將手搭在裘永思手背上,他沉吟片刻,而後搖頭,皺眉道:“不行。”
  眾人於是再次陷入沉思之中,莫日根問:“趙子龍帶著的離魂花粉,能不能用?”
  “必須是配套的法寶。”裘永思焦慮道,“還得是法寶之間有著互相呼應的特質……”
  鴻俊:“有了!”
  眾人一起望向鴻俊,鴻俊現出笑容,說道:“斬仙飛刀!四套一把,還有一把,一定在虢國夫人身上!放著我來!”
  說著鴻俊便開始捋袖子,李景瓏馬上道:“做好萬全的準備再出去,接下來,只要遇見虢國夫人,不要廢話,動手再說。她要是還手,就已證明是妖怪,跑不掉了。不還手更好。無論如何,都定將有一番大戰。”
  驪山,華清池,黃昏時分。
  李隆基泡在池中,長長籲了一口氣,早已疲憊不堪。
  楊玉環在一旁,以一把銀色小刀刮著珍珠粉,低聲道:“陛下還在想先前那事兒呢?”
  “我愁呐。”李隆基歎道,“國家大事,尚可託付,可你說妖魔鬼怪,亨兒要如何應付?”
  楊玉環微笑道:“既有狄公遺命,又有李景瓏輔佐,想必不會有大礙。”
  “妖怪都跑到面前來了。”李隆基說,“朕想起那天,簡直忍不住一陣陣地後怕。”
  楊玉環柔聲道:“所以這正是托陛下之福,天佑我大唐,這些孩兒們才能及時除去妖邪嘛。”
  李隆基笑了起來,又自言自語道:“那天狐妖之患後,國忠朝朕說過幾句話,朕聽了以後,更是擔憂了。”
  “說的什麼?”楊玉環詫異道,“驅魔司雖說歸他管,可他也不甚放在心上。”
  “他說……”李隆基仿佛頗有感觸,“驅魔司個個本領高強,尋常兵士,你說有誰是對手?光拿伊思艾來說罷,以一當百,想必是無問題的。這些人對大唐忠心耿耿時,足可當將士表率,萬一哪一天,他們對大唐不再忠心了呢?”
  楊玉環不說話了。
  “是人,都有七情六欲。”李隆基又說,“昔年我削門下省之權,正是為了中書、尚書、門下三省彼此制衡。如今驅魔司雖官員不多,可萬一出了事,又有誰來制衡他們?”
  楊玉環沉吟片刻,而後答道:“李景瓏與他身邊那孩兒,眼神清澈,一身未染之氣,想必不會為禍朝綱。”
  “是這麼說。”李隆基說,“可是十年後、百年後,甚至千秋萬世之後呢?治國之道,不能總以相人為憑據,這正是朕最擔憂的。”
  楊玉環微笑道:“慢慢來嘛,總會有辦法的,說不定,右相與驅魔司長史,也會這麼想……”
  正說話時,楊玉環手中那銀柄小刀突然亮起光芒,發出“嗡”的一聲。李隆基與楊玉環同時一怔。
  楊玉環皺眉道:“怎麼回事?這剛說呢……就……”
  “快放下它!”李隆基道,“從哪兒來的?”
  “這……我也忘了……”楊玉環放下刮珍珠粉那銀刀,答道,“上回在大姐家見了,正調珍珠粉時,便從她房裡隨手拿的!”
  “你問過她沒有?”李隆基震驚道,“這是什麼法器?”
  銀刀越來越亮,緩慢升空,不住震動,刀刃朝向李隆基,這一下楊玉環再不遲疑,“嘩啦”一聲躍進池中,驀然一轉身,擋在了李隆基身前。
  雲鬢濕透,長衫貼身,楊玉環背靠李隆基,兩人一同看著那飛刀,楊玉環不住喘息。
  銀刀越來越亮,其上更帶有劈啪電光,李隆基回身,持一個琉璃盞要上前將它扣住,然而緊接著,那銀刀陡然間光芒萬丈,電光四射,“嗡”的一聲,電光中飛出了李景瓏!
  李景瓏一身血,“嘩啦”一聲墜入池中,楊玉環尖叫一聲,喊道:“來人!”
  李隆基大喝道:“來人!快來人——”
  “這兒是……”
  下一刻,裘永思與莫日根嘩啦啦入池,再緊接著光芒萬丈中,鴻俊一個頭朝下栽進了池裡!
  “好痛啊——!”鴻俊耳朵上的口子還沒癒合,被溫泉水一浸頓時痛得咧嘴,一個踉蹌從溫泉裡起身,四人在池裡撲了幾下,鴻俊不小心還踩了楊玉環的腳,楊玉環尖叫道:“是誰?!“
  “對不起對不起!”鴻俊忙道,“大叔……”
  “是陛下!”李景瓏頓時喊道。
  李隆基瞪著眼,半晌作不得聲,李景瓏這下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忙躬身行禮,沒想到一臉撲在水上,噗地噴出滿口水。
  莫日根與裘永思忙不住抹臉,拉著鴻俊上前。
  “有刺客——!”
  “抓刺客!”
  神武軍衛兵這時間全部沖了過來,手持強弩,不問緣由地便全部扣動扳機。
  “等……”李景瓏還未開口,李隆基卻大喊一聲:“住手!都給我放下武器!”
  李景瓏不住喘息,踉蹌出池,說道:“陛下,容臣稟告……”
  “你們怎麼了?”楊玉環反而說道,“受傷了?”
  “正在追捕狐妖……”李景瓏正要開口,倏見虢國夫人匆匆前來,雙方打了一個照面。
  “動手!”李景瓏不再理會李隆基與楊玉環,吼道。
  說時遲那時快,莫日根架箭上弦,裘永思大筆一揮,釘頭七箭呼嘯而去,伴隨著墨韻渲染,“嘩”一聲華清池面前飛速變為水墨景象!
  虢國夫人不假思索,袍袖一拂,釘頭七箭頓時倒卷回來,緊接著雙目閃爍強光,一道氣勁驀然爆開。
  “殺了他們。” 虢國夫人冷冷道。
  華清池前,所有神武軍將士同時彎弓搭箭,“唰”一聲,漫天箭雨無差別籠罩了李景瓏眾人,甚至還在池中的李隆基!
  與此同時,阿泰背著鯉魚妖,策馬狂奔,一路上了驪山,倏然聽見遠處一聲炸響,所有神武軍衛兵全朝著華清宮奔去。
  “保護陛下——!”
  呐喊聲、暴喝聲四起,阿泰一撩袍襟,疾步沖進了華清宮,四周箭矢橫飛,鯉魚妖在阿泰背後大喊道:“哇啊啊,你當心箭啊!我可不是盾牌!”
  “怎麼回事?!”阿泰道,“自己人打自己人?!”
  場面混亂無匹,到處都是神武軍的將士在自相殘殺,華清池處一聲巨響,仿佛有什麼被折斷,屋頂驚天動地地垮塌下來。
  “虢國夫人意圖謀殺朕!”李隆基於混亂中迅速、準確無比地切入了正題,喝道,“就地斬殺!”
  李景瓏道:“陛下,事態緊急,若有打鬥……”
  李隆基披著龍袍,頭髮散亂,一把揪住李景瓏,喝道:“長話短說!”
  “我怕毀、毀、毀……”
  “隨便毀!”
  李隆基只是一揮手,眾人登時如得大赦,李景瓏喊道:“儘量不要傷了神武軍弟兄性命!動手捉妖!”
  鴻俊、裘永思、莫日根同時迎合,朝虢國夫人直追而去。
  是時場面混亂無比,殿外沖進越來越多的神武軍士兵,到得虢國夫人身前,竟全部倒戈,只是一個失神,便朝向驅魔司眾人。
  裘永思喊道:“我打頭!你們跟上!隨便毀!陛下說的!”
  緊接著裘永思以手中毛筆一揮——
  ——整個華清宮中陣陣震盪,刹那間雕欄畫棟、山水異獸壁畫,甚至瓷瓶宮燈上所有的繪圖仕女、獅、鷹、魚、甚至蟠龍紛紛飛出,神光萬道,疾射向虢國夫人身前的士兵!
  神武軍士兵頓時被纏住,蟠龍柱上飛出的彩龍雖不能噴火,卻體積巨大,一時盤旋撞去,將士兵們撞得人仰馬翻!
  “還有這招?!”李景瓏喝道,“怎麼不早用?!”
  裘永思:“我倒是想用!山洞裡頭有畫嗎你說?”
  只見虢國夫人一聲嘶吼,狐身拔地而起,撞倒了柱子,口中噴出黑色火焰,席地卷來,神武軍士兵在那火海之中哀號。
  “好嘞!隨便毀!”
  莫日根隨後躍起,幾步踏上倒下的橫樑,飛身於半空中頭下腳上一個翻身,將長弓掄成滿月,刹那連珠箭發,七箭全出,射向那狐妖。
  “出手嗎?”李景瓏問。
  “等等!”鴻俊還在數那狐妖的尾巴,一、二、三……八條尾巴?還少一條?!
  狐妖嘶吼聲響,顯然十分忌憚莫日根的釘頭七箭,在華清宮內四處避讓,轉身撞倒紅漆木柱,眾人便翻身上了房頂,直追而去!
  鴻俊幾步躍上高處,李景瓏喊道:“鴻俊!你在做什麼!出飛刀!”
  鴻俊朝李景瓏打了個“推”手勢,李景瓏不明就裡,兩人對視一眼,鴻俊猛一點頭,指指自己,焦急之色盡顯。
  李景瓏一轉頭,瞥見那八尾天狐脖頸系著的碧玉孔雀翎。
  “把他的五色神光搶回來!”李景瓏喊道,“在狐妖的脖頸上!”


第35章 飛刀合一
  薄暮冥冥,四處全是神武軍士兵, 李景瓏既要制服那狐妖, 又要保護李隆基,一會兒抽箭射被狐妖魅惑的神武軍士兵,一會兒又要瞄準那狐妖, 簡直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
  “陛下!”李景瓏回頭喊道, “您不要出來了!快回去!”
  “不要管朕!”李隆基喝道, 手持天子劍, 就這麼穿著一身龍袍,與沖上前的士兵拼殺, 將自己的士卒一腳踹出走廊去。
  怎麼能不管?皇帝一死整個大唐就得玩兒完了!到處都是神志不清要上來拼命的士兵, 李景瓏唯一的念頭就是, 什麼神都好!賜我個幫忙的吧!
  “嗨咩猴比——我親愛的戰友們!”
  一道旋風平地而起,卷著華清宮上的琉璃瓦, 驚天動地橫掃下來, 頓時將宮前廣場徹底清空!
  “阿泰!”眾人異口同聲怒吼道。
  “現在才來!”李景瓏咆哮道。
  阿泰左一扇,右一扇, 狂風大作, 到處都是橫飛的磚瓦,夾雜著冰雪發出巨響, 一場風暴頓時席捲了華清宮中庭。緊接著莫日根一聲呼哨,喊道:“長史!”
  兩人同時沖出長廊,莫日根一個側身,七箭連珠箭發, 連聲射去,李景瓏始終扣住了那一箭,幾步踏上傾塌的木柱,死死盯著狐妖的動作。
  阿泰與裘永思攔住虢國夫人化身的八尾狐進勢,莫日根四箭封住狐妖退勢,狐妖狂吼一聲,噴出火焰同時朝後避讓,緊接著另三箭射向它的脖頸!
  刹那間天地遠去,李景瓏眸中只剩那閃光的孔雀翎,放箭!再彎弓搭箭!
  第一箭射向那巨大狐妖,恰好狐妖避讓莫日根箭矢之時,李景瓏神箭從它脖頸處擦過,一聲清響,繩索斷開。
  狐妖狂吼一聲,碧玉孔雀翎落地,同時李景瓏第二箭出!
  那一箭去速極快,射中孔雀翎邊緣,“叮”一聲清響,將它彈得平地飛起,疾速翻轉旋轉,飛上屋簷,鴻俊大喊一聲:“謝了!”
  緊接著鴻俊從瓦沿上滑落,如同飛鷹般傾身掠過,頃刻間將半空中翻滾的孔雀翎抓在手中!狐妖噴出黑火,鴻俊卻以五色神光一擋,甩出鉤索,飛身再次上了對面屋簷。
  狐妖一躬身,沖向屋頂,頓時踏飛了瓦片,鴻俊一轉身,見狐妖沖來,忙沿著華清宮殿頂疾沖而去。
  “鴻俊!輪到你了!”鯉魚妖喊道。
  “你什麼時候來的!給人聞離魂花粉!”李景瓏發覺鯉魚妖在旁,忙猛喊道。
  “很貴的……”
  “撒!”李景瓏喝道。
  鯉魚妖:“那我撒嘍……”
  “別廢話了!”眾人異口同聲大喊道。
  眼看神武軍士兵再次沖來,驅魔司眾人退到李隆基身前,鯉魚妖從阿泰身上彈了下去。
  “這……這是什麼?”李隆基驚道。
  鯉魚妖轉身,優雅地一個“鯉魚擺尾”,將離魂花粉撒了出去。眾人連忙閉氣,神武軍士兵噴嚏聲此起彼伏。狐妖一離開,原本手持武器,攻擊李隆基的士兵們頓時全部一臉茫然,在離魂花粉的作用下脫離了狐妖的控制。
  “別朝陛下撒!”李景瓏生怕李隆基一聞離魂花粉忘了承諾,自己只怕賠得傾家蕩產。
  鴻俊左手持五色神光,右手持飛刀,快步躍上殿頂。
  狐妖踏得磚瓦盡毀,疾追而來,鴻俊驀然一個轉身急刹,右手抖開四把飛刀,警惕地盯著狐妖雙眼。
  狐妖不住震顫,鴻俊劇烈喘息,低聲道:“八尾狐?你不會是妖王。”
  狐妖冷笑一聲,厲聲道:“知道我的一條尾巴,是被誰斷去的麼?”
  鴻俊一怔,狐妖倏然張口,黑火沖天而起,轟然卷成颶風,吞沒了鴻俊,然則鴻俊將五色神光一抖,頓時展開一道屏障,護住了華清宮主殿!黑火覆滅,屏障後的鴻俊絲毫無損。
  狐妖怔怔看著鴻俊,鴻俊卻道:“狐妖,我問你一件事。你是怎麼認識我爹的?”
  那狐妖冷笑道:“你也配問我話?!重明那畜生的孽種!”
  鴻俊怒吼道:“不許詆毀我爹!”
  鴻俊大怒,右手四把斬仙飛刀一併,合為一把,風雷地火之力爆發,不斷伸長,化作一把近六尺的陌刀!那陌刀刹那光芒四射,狐妖震怒,吼道:“又是這把刀——!”
  狐妖朝著鴻俊撲來,鴻俊左手握碧玉孔雀翎,瞬間化作光盾,以肩硬扛了狐妖一記利爪,“嗡”一聲巨響,氣勁爆發,將那狐妖高達三丈的巨大身軀直彈出去,右手持陌刀自下而上一挑——
  狐妖發出一聲痛嚎,身在半空,釋放出黑火,然而那陌刀竟是將空間悍然撕開,空氣泛起波紋,下一刻黑火如同碎裂的紙張錯位,空間在陌刀的威力之下被擠壓破碎,刀勢層層擠去,狐妖八尾中最邊上那一尾,如同紙糊般毫無抗拒之力地斷開,紫黑色鮮血爆噴而出!
  鴻俊又是一聲大喝,第二刀揮出,狐妖目中現出恐懼神色,一個轉身,墜落地面,第二刀失了準頭,卻去勢未消,錯位的空間頓時將華清宮偏殿擠開,轟隆巨響,垮塌下去,繼而那刀氣劃過偏殿,飛向殿外山林,所過之處樹木崩陷,巨石滑落,連帶著後山側峰驚天動地地產生滑坡,巨響聲不絕,小半座懸崖一併倒塌,填進驪山下的深谷!
  眾人追到時恰好目睹了側殿與懸崖坍塌的一幕,徹底傻眼。
  “你……你這……”李景瓏說,“鴻俊?你用了什麼法術?”
  鴻俊拄著陌刀不住喘,說道:“她先……她先罵我爹的。”
  “快追!”阿泰回過神喊道。
  除了李景瓏與阿泰這生力軍,餘人已再無力氣,眼看那八尾狐變七尾狐,拖著鮮血一路跌跌撞撞,沖進後殿內,兩人忙疾追而入。
  “等等。”鴻俊喊道,“得把它的尾巴一條條全斷掉,否則收拾不住……等等啊!長史!”
  若換作平時,斬仙飛刀合一之後鴻俊還能施展片刻,先前受傷外加被狐妖吸靈,現下已頗為疲憊,險些站立不穩。
  “走!”莫日根上前攙著他,快步追了上去。
  後殿內,風吹紗幕,楊玉環正在殿內焦急等候,進來的卻是一隻受傷的灰色巨型狐狸。
  楊玉環一驚,顫聲道:“姐?!”
  先前在華清池內她未及細看,便被李隆基匆忙帶到後殿中躲避,並吩咐無論如何不可出來。聽到外頭打鬥聲、巨響聲,楊玉環已覺不妥,沒想到最後闖進來的竟是一隻巨狐。
  方才見李景瓏等人齊出手攻擊虢國夫人,楊玉環已約略猜到,但她無論如何不能相信,自己面前這只巨大的灰狐,居然是朝夕相處的大姐?!
  眼看那狐妖慢慢走向楊玉環,眼中竟是帶著淚水。
  楊玉環不住喘氣,抬起一手,發著抖要觸碰它,狐妖則低下頭,以鼻尖輕輕地觸碰楊玉環的一手。
  “妹妹……”它的眼中碩大淚水滑落,聲音竟是帶著一絲哽咽,“何日方能……”
  眾人追到,李隆基排眾而出,楊玉環轉頭望向李隆基,李隆基眼中滿是震驚之色。
  鴻俊勉力站直,手持陌刀,狐妖卻一聲低吼,雙目射出紅光。
  楊玉環頓時眼神閃爍,李景瓏喊道:“不好!”
  鯉魚妖要衝前去撒離魂花粉時,狐妖動作卻比他們更快,當即一口咬住失神的楊玉環,李隆基一聲悲呼:
  “愛妃——!”
  楊玉環置若罔聞,被那狐妖銜在口中,撞破後殿牆壁,飛身出去。
  眾人追到後殿前,卻見狐妖已沖進了山林,灰色皮毛與山林同為一體,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景瓏:“……”
  李隆基扶著斷牆不住喘息,險些腳下一軟,跪了下去,李景瓏忙將天子架住,拖了回來,眾人面面相覷,鴻俊已耗盡所有的力氣,坐倒在地,問:“怎麼辦?”
  華清宮泉殿、側殿、中庭、後殿簡直是如颶風過境,被毀得破破爛爛,驅魔司也從此榮登大唐第一拆樓分隊,走到哪裡就拆到哪裡,李景瓏看著自己隊員們闖下的禍,徹底沒脾氣了。唯一的希望就是,皇帝千萬別忘了說過那句“隨便毀”的話。
  “都給朕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李隆基披頭散髮,赤著腳,坐在一堆瓦礫之中,問道。
  “陛下……”神武軍過來請示,李隆基龍顏大怒,吼道:“都給朕滾!廢物!養你們何用?!”
  “陛下明鑒。”李景瓏躬身抱拳,答道,“與他們無關,狐妖之力,正是魅惑。”
  鴻俊靠在柱前只覺又渴又餓,答道:“凡人沒有自相殘殺就不錯了,你看開點兒吧。”
  李隆基問道:“既已發現虢國夫人是妖,為何不說?”
  李景瓏無奈道:“若非迫不得已,絕不願在此時此地行險。”
  說畢,李景瓏將這些天裡調查所得,逐一稟告李隆基,李隆基眼中方現出恐懼之色。
  眾人沉默不語,俱看著李隆基,鴻俊上次見李隆基尚且不察,這次再看,只覺得天子好老,李隆基已六十六歲,這時面上斑點一覽無餘,頹老之態盡顯。
  “驅魔司整隊。”李隆基答道,“跟朕回長安,信使先行,傳令六軍,出城尋找貴妃下落,必須找到人為止。李景瓏,你去取朕在華清宮中的鎧甲來。”
  半個時辰後,甲胄聲響,夤夜火把林立。
  眾人休息時,鴻俊既渴又餓,幸而華清宮中不缺膳食,黑燈瞎火也不知道吃了什麼,狼吞虎嚥後總算好了些。
  “回去吧。”李景瓏經過鴻俊身邊時,說,“回長安再吃。”
  李隆基身穿天子龍鎧,一身金芒閃爍,李景瓏則跟隨在後,身穿黑鎧,頭盔推上些許,現出英俊的臉。
  信使快馬加鞭趕來,沖進華清宮中,喊道:“報——”
  李隆基沉聲道:“說。”
  信使拿眼瞥李景瓏與其身後一行人,李隆基怒吼道:“說!否則殺你的頭!”
  鴻俊一個激靈,心道人間天子縱老,那威勢卻還在,果然紫微星威頗有鎮壓之力。
  “長安……一片黑氣。”信使戰戰兢兢答道,“城門不開,都……都中邪了。”
  聽到這話時,眾人頓時背脊發寒,虢國夫人竟如此大膽,逃進了長安?!
  李隆基轉頭看李景瓏,李景瓏只得硬著頭皮說道:“也許正如陛下所料。”
  死寂一般的恐怖,李隆基顫聲道:“簡直膽大包天,那狐妖是不是以為朕就拿它沒辦法了?”
  眾人心中忐忑,俱不敢接話,許久後,李隆基一步步走出華清宮,竟有些喘。
  殿外燃起了火盆,偶有未被離魂花粉喚醒的將士,狐妖之力一撤,大致談論,隱約猜到華清宮被毀,發生了何事。俱知道神武軍闖下大禍,便不敢吭聲,紛紛跪在地上,等待天子發落。
  李隆基站在華清宮前廣場上,沉默良久,而後道:“信報何在?”
  “在!”信使紛紛出列。
  “快馬加鞭,一路往洛陽傳郭子儀。”李隆基說道,“一路往潼關,傳哥舒翰,集結軍隊至長安城外勤王。”
  李景瓏色變道:“陛下!”
  “靠你們能攻破長安?”李隆基冷冷道。
  “陛下。”李景瓏說,“洛陽、潼關等地若一撤軍,恐怕生變,屬下……願意一試。”
  李隆基轉頭看著李景瓏,彼此對視片刻,李景瓏便點了點頭。
  李隆基再看驅魔司眾人時,餘人俱默不作聲,李景瓏招手,示意大夥兒過來,簡單商量片刻,鴻俊抬頭看李隆基。
  “可以幫你救你媳婦兒。”鴻俊說,“皇帝。”
  “噓。”莫日根忙朝鴻俊示意噤聲。
  鴻俊一直覺得楊貴妃人好,只要不是狐妖,便心頭大石落地。
  “那麼,你們需要休息麼?”李隆基問。
  李景瓏答道:“不必急行軍,天亮前抵達長安即可。”
  李隆基喝道:“神武軍聽令!啟程!”
  三更時分,兩千神武軍離開驪山,輾轉回往長安。
  驅魔司眾人縱馬疾馳,自作一路,鴻俊策馬追上,朝李景瓏問:“長史,你要從護城河外的水道裡過去麼?”
  李景瓏點了點頭,朝鴻俊問:“鴻俊,你確定用心燈能破去狐妖的法術?”
  “也許吧。”鴻俊不敢太確定,答道,“就怕你承受不住。”
  先前眾人在山洞中親眼目睹了李景瓏那心燈威力,就連龍子亦是強光一照死,且妖氣近乎被完全驅散,再被徹底焚燒,爆發出來的威力近乎可摧無形之物。驅魔之術,以無形之物最為恐懼,畢竟狐妖魅術、冤魂戾氣等,五色神光不能擋,山河筆不得收,釘頭七箭無法破,颶風扇卷不走……
  ……但心燈似乎可以。
  只是沒時間再去實驗了,裘永思在商議時最先提出這設想,眾人先行嘗試,若不行,再退回城外想辦法就是。
  莫日根則認為,狐妖再如何強悍,驅使自己人倒戈的魅惑必定會消耗元氣,一次兩次,還能永遠控制成千上萬人,哪怕長安六十萬戶不成?
  總可一試。
  “換馬吧。”李景瓏說,“鴻俊,你過來。”
  兩匹馬挨近些許,鴻俊一個翻身,躍上馬背,坐在李景瓏身後。
  “你的飛刀居然有此威力。”李景瓏推起頭盔,側頭問,“可見你消耗甚劇,且毀壞嚴重,不可輕易動用。”
  “皇帝說隨便毀的。”鴻俊抗辯道。
  李景瓏說:“還是得當心點,否則你這麼一刀下來,哪怕是自己人挨著了也得被切成兩半,太恐怖了。”
  鴻俊“嗯”了聲,那夜自己追飛獒到城外時,亦不敢亂用,只怕一刀就把長安城門給砍成兩半。
  “你教我,心燈要怎麼用?”
  “我先試試。”鴻俊答道。
  他手握碧玉孔雀翎,馭起五色神光,兩手環過李景瓏健腰,反手覆疊,按在他的胸膛上。此刻李景瓏一身鐵鎧作響,冰冷甲胄之下,熱血身軀中那顆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
  五色神光透過李景瓏胸膛,探入他的經脈,李景瓏頓時氣血翻湧,極其難受。但神光一觸即退,鴻俊已感覺到李景瓏心臟處綻放著熾熱的光芒,抵擋著五色神光的入侵,那光芒極其緩慢,在他的全身經脈中緩慢流淌。
  “有了!”鴻俊說,“你自己感覺到了嗎?”
  李景瓏“嗯”了聲,顯然從血池脫困之後,便多多少少感覺到了心燈已開始保護著他,然而後續連串變故發生得太快,乃至他一時難以習練應對。
  鴻俊從身後抱著李景瓏,一手按住他的胸膛,說:“先是提起體內法力,令心燈沿手少陰心經上行,經咽,過淵泉兩筋,運至右手中。”
  鴻俊一邊解釋,一邊以手指隔著鎧甲,從他左胸膛起,劃過他的右半身,李景瓏習武時大致知道身上經脈方位,卻仍為確認,解了鎧甲,拉著鴻俊右手,沿著自己體外,順經脈劃過,問:“是不是?”
  “是。”鴻俊拉起李景瓏的右手,李景瓏便松了馬韁,寬闊手掌按在他的右手上,彼此十指相扣。
  鴻俊心臟猝不及防猛跳起來,突然間感覺到手中溫暖光芒一閃。
  “會了。”李景瓏笑道,“謝了,小師父。”
  鴻俊:“啊……”
  李景瓏扣著他的手指又握緊了些,複又鬆開,說:“來日定好好習練。”
  鴻俊第一次被人這麼交扣著手指,倏然臉上就紅了,然而方才李景瓏那麼一下,令他倏然覺得彼此之間,產生了某種心照不宣的複雜感情。
  “握……握劍試試?”鴻俊又說。
  “在馬鞍上。”李景瓏答道,“幫我遞一下。”
  馬匹奔跑之中,鴻俊摘下馬鞍上的智慧劍,李景瓏將心燈的力量運至手上,鴻俊說道:“釋放出去,注進劍裡!你可以的!”
  黑夜中,兩千餘騎賓士,李景瓏將心燈之力注入智慧劍中,頓時手中劍發出璀璨光芒,緊接著那強光朝天地間破開,如同暗夜燈塔,刷然大亮!
  神武軍頓時發出驚呼,驅魔司余人拍馬追了上來,紛紛喊道:“長史好樣的!”
  “喲!長史不簡單!”
  “長史發光啦!”鴻俊朝眾人笑道。
  李景瓏:“……”
  鴻俊的話引起一陣哄笑,李景瓏哭笑不得,側頭問:“就這樣?”
  鴻俊答道:“我只會這一招,從前重明只教過我這個,餘下的,以後還得慢慢地想。”
  李景瓏說道:“夠了!弟兄們走!”
  馬匹嘶鳴,沖向夜幕中的長安城,五更時分,破曉未至,關中平原陷入一片茫茫黑暗。


第36章 妖滿長安
  護城河貫通的池塘中,眾人濕淋淋地出水。
  “以後得找個時間, 將此處封住。”李景瓏說道, “否則太危險了。”
  鴻俊、莫日根與裘永思三人都在喘氣,先前在洞穴之中,功力恢復了不足五成, 經華清宮一場硬拼, 消耗還未跟上。唯獨阿泰精力尚算完好。
  “休息會兒。”李景瓏吩咐道。
  鯉魚妖走出隧道外朝外張望, 長安城中淅淅瀝瀝下著小雨, 雨水中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這是什麼雨?”鯉魚妖問道。
  李景瓏跟出,一手攤開, 小雨中帶著點點猩紅色, 積在掌心裡, 稍一運起心燈之力,雨水便在白光之下化作氣焰, 蒸騰殆盡。
  眾人離開隧道, 李景瓏問:“恢復多少?”
  “一半。”莫日根答道。
  裘永思:“一半。”
  “三成。”鴻俊答道。
  “全滿。”阿泰自若道。
  “辛苦弟兄們了。”李景瓏說,“這場仗打完, 咱們好好去玩一場。想去哪兒?還是平康裡?”
  “可以嗎?”鴻俊馬上來了精神, 說,“我想去……泡那個池子。”
  鴻俊掉進華清池中時, 覺得那溫泉簡直舒服得不行,旁邊還有水果和冰茶等物,然而沒等享受,很快他就被拖了出來。
  “屆時我朝陛下問問。”李景瓏答道, 並伸出手掌,掌中散發出溫潤的白光,鴻俊將手按在他的掌上,餘人紛紛搭上手去。
  “開戰!”李景瓏說道,說畢手持長劍,朝西城門奔去。
  首先目標是城門,長安滿城盡睡,沉浸於一片寂靜中。妖氣彌漫,從皇宮頂上凝聚為黑雲,朝著四面八方不斷擴散。城門高處靜謐非常,盡是手執兵器的城門衛。
  “那只狐狸的妖力,為什麼能擴散到整個長安城?!”鴻俊簡直無法相信,哪怕是重明,其妖力也只能覆蓋曜金宮。
  “血雨的緣故。”裘永思答道。
  李景瓏說:“離魂花粉省著點兒用,別撒完了!”
  血雨之下,城門衛幾近精神恍惚,莫日根快步跑去,疾速彎弓搭箭,箭矢紛紛飛去,高處守衛應聲而倒,城門上寂靜無聲,士兵們朝下射箭。一時箭矢鋪天蓋地,李景瓏喝道:“搶城門!”
  鴻俊將五色神光一扛,擋住瀑布般的箭矢,抖開斬仙飛刀,正要出刀時,裘永思卻大喊一聲:“妖怪!”
  背後水渠之中轟然噴出兩條覆滿鱗片的巨魚,鯉魚妖一見天敵,頓時駭得大喊著就朝裘永思懷裡跳,裘永思橫抱著鯉魚妖,同樣被嚇得魂飛魄散朝鴻俊的方向跑。
  “你不是不怕狐妖的嗎?”阿泰怒吼道。
  “我怕這些長得奇怪的妖怪!”裘永思喊道,“快擋住它!”
  莫日根搖身一變,化作蒼狼,撲上前將那巨魚掀回水中,顯然虢國夫人早已料到他們會回來,在城門下水渠中埋伏了不少妖怪。兩隻守門的魚妖名喚赤鱬,李景瓏倒是在狄仁傑生前撰寫的書上見過,喝道:“捅它的鰓!鴻俊!你繼續!”
  眾人面朝城中道路,正街上,越來越多的妖怪感覺到城門受到了攻擊,朝他們沖來,鴻俊運勁於陌刀,一下橫揮,鐵鍊被斬斷。
  黑暗中,李隆基在城外等候良久,城門後傳來連聲悶響。
  “他們已經到了。”李隆基喝道,“諸位將士,隨朕殺敵!”
  緊接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吊橋狠狠墜下,嘶吼聲音傳百里,下一刻,城門垮塌,狠狠砸了下來,上千妖怪混在黑煙裡,以萬馬奔騰之勢沖了出來!
  “這都是哪兒來的!”混亂之中,鴻俊大喊道。
  “長安城裡埋伏的妖!”蒼狼吼道,“上高處城樓!”
  鴻俊甩出鉤索,緊接著阿泰一道颶風揮去,不少妖怪竟還有翅膀,颶風一來,紛紛騰空飛起,更張口嘶吼,噴出雷火彈。
  莫日根化身的蒼狼一躍而起,接住鴻俊,載著他躍上牆頭。緊接著兩人一個翻滾,莫日根化作人身,落地時便單膝跪地,拉開長弓,飛速點射。
  鴻俊禦起五色神光籠罩城樓,擋住天上墜下的烈火彈,射出飛刀。一時間城樓上盡是呼嘯迴旋的箭矢與發光的飛刀,妖怪被紛紛斬落,奈何那數量實在太多,鋪天蓋地而來。
  “天上的你們對付!”李隆基一聲大喊,“兒郎們,隨我衝鋒!”
  緊接著天子率領神武軍,悍然發動衝鋒,沿著城門疾沖進來!沖前的妖怪修為尚淺,在這兩千人強行沖城之下,紛紛翻倒。
  李景瓏吼道:“一鼓作氣!”
  說時遲那時快,城門處一道閃光,空中飛行的妖怪發出哀嚎,阿泰一道颶風卷去,隨後則是鴻俊運足全身氣勁,朝著天空中的一刀!
  那一刀斜斜掠去,刹那所有景象被擠壓,斷裂,破碎,弧光之下,上百隻飛行妖獸全被毫不留情地斬開,血液爆得漫天!
  “跟我沖!”蒼狼吼道。
  眾人沖下城門,翻身上馬,李景瓏手中禦心燈,智慧劍頓時爆出強光,沿正街沖去,黑氣頓時在智慧劍前不斷退散,李隆基一馬當先,率領兩千餘名將士跟在其後。
  兩道全是妖獸,看那架勢足有上萬,不斷從房屋中沖出。
  “長安怎麼會出現這麼多的妖怪?!”李隆基吼道。
  “回稟陛下!”莫日根從李隆基身邊掠過,以釘頭七箭射死一隻撲來的豬妖,答道,“都是藏身長安的妖族!不過它們……”
  “……都不怎麼厲害!”阿泰於右邊沖過,一扇轟飛了兩條蛇妖。
  “看出來了。”李隆基心有餘悸,卻已放下心來。
  “所以你自己打吧!”鴻俊縱馬追上,喊道,“皇帝!你有紫微星護體,對付個把小妖沒問題!我們往前面去了!”
  李隆基:“……”
  眾人突破長街之後,便跟隨李景瓏不斷將戰線前推,黑夜中戰馬疾奔,李景瓏手中橫持長劍,馬不停蹄。
  “你們看見了嗎?”鴻俊說道。
  “全是妖。”裘永思說,“奇怪,怎麼不出手攻擊?”
  西市兩側道上房頂蹲滿了妖獸,俱藏身黑氣之中,驅魔司諸人都注意到了。
  “兩個可能。”阿泰鎮定道,“一來怕死,不敢輕舉妄動;二來知道打不過,目標不是咱們。”
  莫日根在奔馬上彎弓搭箭,一箭射去,箭矢所過,房頂上埋伏的妖獸頓時作鳥獸散。
  “都是低階妖族。”莫日根試探後道,“沒有太大的戰鬥力,你看,都在遠遠地觀察咱們。”
  “妖不像人。”鴻俊背後的鯉魚妖開口了。
  鯉魚妖:“人族奉行仁義道德,諸子百家,天地君親師。妖族沒有,它們不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害怕妖王,往往誰厲害就聽誰的。”
  “所以妖王的力量變弱了?”李景瓏明白了,“對它們的控制力也不如以往。”
  裘永思道:“按理說,長安妖王該當是一條黑蛟才是,現在為何成了一隻八尾狐?”
  鴻俊再次想起下山前重明的吩咐,所有人都在談論“黑蛟”,可蛟呢?妖王怎麼換了一隻?
  “我看也許是跑了,或是被取代了。”李景瓏問,“你們的消息都是多少年前的了?”
  眾人一想也是,李景瓏又說:“鬧出這麼大動靜,妖王不可能不出現,我看多半是它們內部發生了什麼事,就像趙子龍說的一般,總之,再見到她時,也許就知道了。”
  戰馬速度漸緩,來到宣德門前,大門後響起斷斷續續的琵琶彈奏聲。一片靜謐,夜之最深處,黑暗中琵琶聲頻傳,極其詭異。
  李景瓏望向門後那妖氣沖天的興慶宮。
  李景瓏:“各位。”
  眾人各自亮出法寶,鴻俊持五色神光與陌刀,反而成了打頭陣的那個。
  李景瓏一手按在鴻俊肩上,站到他的身前,緩緩道:“別總是沖在最前頭。”
  說畢,李景瓏亮出智慧劍,深吸一口氣——
  天寶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
  案件:平叛救駕
  難度:天字級
  地域:興慶宮
  涉案:虢國夫人、楊貴妃、李隆基
  案情:十一月十六夜,虢國夫人現出原形,竟是埋伏長安多年的妖王九尾天狐“烏綺雨”,先毀華清宮且擄楊貴妃為質,後於長安發動魅術,調集妖怪,意圖顛覆大唐。須救出充當人質的楊貴妃,且誅戮妖王。
  酬勞:陛下必有重賞!
  “動手!”
  隨著李景瓏一聲暴喝,鴻俊手中陌刀斜揮兩下,空間崩裂,宣德門連著牌樓被劃了個十字,萬斤鐵門如豆腐般被切開,朝兩側崩塌,發出巨響,倒塌在地。
  宣德門後廣場中坐著一名身穿長衫的女子,十字刀勁刷然掠去,交叉處恰恰好掠過她側鬢,帶起一道清風,女子髮鬢落下幾縷青絲。
  “久仰大唐驅魔司諸位大名。”琵琶聲停,女子怡然道,“小女名喚玄音,又見面了。”
  “你……你是……”鴻俊震驚了。
  那女孩正是平康裡流鶯春曉琵琶女玄音!此刻眼波流轉,帶著笑意朝鴻俊望來。
  “只不知我這手中琵琶,較之李龜年如何?”玄音說道。
  是時廣場上站滿了將士,左右龍武、左右神武、左右羽林,六軍齊聚,各個面無表情,天空中飄滿了帶血的雨水,而那龍武軍中,帶隊之人,竟是胡升!
  “這是想讓我們殺人了。”李景瓏提著智慧劍走上前,低聲道,“妖孽,你猜我是殺,還是不殺?”
  玄音盈盈笑道:“李校尉,你的智慧劍只能破魔氣,我未有心魔,對我卻是無用,倒是看看,你能不能破去烏綺雨大人的魅術?”
  說畢,玄音五指一揮琵琶,樂聲震響!
  “喝!”
  六軍齊出武器,指向宣德門廣場前,緩步縮小包圍圈。
  李景瓏道:“玄音姑娘,你不該在平康裡彈琴,虢國夫人當真不懂物盡其用的道理。”
  “那她要做什麼?”鴻俊好奇道。
  “訓練六軍啊。”李景瓏淡淡道,“六軍自建成開始,各管各的就從未出現過如此整齊劃一的佇列,轉投陛下罷,姑娘。”
  眾人忍不住大笑,玄音頓時一口氣憋著上不來,正要回話時,李景瓏卻瞅准了時機,喝道:“去!”
  阿泰與莫日根速度最快,法術彈與釘頭七箭暫態發出,玄音斷了琴聲,來不及調士兵抵擋,只得飛身而起,李景瓏與鴻俊這才帶頭沖去。玄音身在半空,一揮琵琶,六軍士兵紛紛彎弓搭箭,一時箭矢飛空而起!
  鴻俊正要擋箭,李景瓏卻一揪他脖領,喝道:“進去!”
  鴻俊尚未反應過來,已與李景瓏沖過臺階,李景瓏一肩撞進了興慶宮正殿內,喝道:“交給你們了!”
  莫日根、裘永思與阿泰應聲。玄音色變,欲回頭去追,卻被莫日根數箭飛來,只得落地,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兩萬名六軍士兵,若放棄此處便相當於前功盡棄。
  “李景瓏!”玄音大怒。
  鯉魚妖飛竄而來,阿泰猛地一扇,將鯉魚妖扇向半空,鯉魚妖在空中喊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你怎麼每次喊的都不一樣!”裘永思笑道。
  緊接著將那裝了離魂花粉的錦囊來了個天女散花般地一撒。
  狂風中離魂花粉散開,在那風中卷過校場,禁衛頓時狂打噴嚏,面面相覷,最先恢復過來的卻是胡升。
  “這是哪兒?!”胡升震驚了。
  奈何離魂花粉劑量終究有限,隨著狂風卷過六軍近半,釋放了將近七千人!鯉魚妖抱著那小錦囊,摔在瓦片上,兩腳亂蹬險些滑了下來,堪堪穩住,朝著興慶宮深處跑去。
  玄音馬上再揮琵琶,阿泰卻手持巴爾巴特琴,于那宮牆上一坐,五指一掃琴弦,雙方琴聲威力互撼,音波對撞,於場中爆發。
  胡升吼道:“誰能告訴我,發生何事?!”
  玄音咬牙釋放琵琶威力,越催越急,然而被阿泰的樂聲一干擾,卻已無法將被離魂花粉喚醒的士兵再重新控制,玄音手上越來越快,奏的是《秦王破陣樂》,阿泰卻毫不留情,奏起李隆基親譜的《霓裳羽衣曲》,玄音終於遇上了對手,琵琶聲被使得大開大闔,重音如碎石崩玉,阿泰瞅准了對手音律空當,以仙音疾破,打亂玄音的節奏。
  “胡升統領!”裘永思喊道,“快讓你的手下集合!”
  場上六軍兩萬,在這風暴般的音律之中頭昏腦漲,胡升大喊一聲,捂著耳朵,堪堪逃來,莫日根彎弓搭箭,裘永思緊握法寶,俱緊張地盯著玄音。
  阿泰與玄音身周都蕩起弧光,音律一波接一波直飛而去,到得最後,宛若有形之力在空中不斷碰撞,發出爆炸!
  李景瓏與鴻俊跑進興慶宮內,兩人都在微微喘息。
  “長史,你好聰明……”
  “這種時候就不要拍馬屁了……”
  “我真心的!”
  鴻俊跟著李景瓏一間間跑過正殿,李景瓏只恐怕隨時有什麼太監宮女撞上來,幸而沒有,虢國夫人究竟躲在哪兒?
  “你為什麼不用心燈……”
  “她既然這麼說,就是想我用。”李景瓏快步經過側殿長廊,答道,“雖不知為何,但當心點兒總是好的。”
  “等等。”鴻俊說,“我總感覺不大對勁。”
  興慶宮中空無一人,唯獨兩人腳步聲響,一步又一步。
  “每當你有這種感覺的時候。”李景瓏漫不經心道,“接下來倒楣的都一定是我。”
  鴻俊:“……”
  狐妖隱去蹤跡,不知躲在興慶宮何處,黎明已悄然無聲地降臨。雨水淅淅瀝瀝,沿著屋簷往下滴,昔日繁華宮廷,如今已是一片死寂。
  粘稠的血液沿著漆柱、牆壁、橫樑,緩慢朝下滲透,陰暗日光下的窗櫺、畫壁、宮燈,血從四面八方湧來,包圍了兩人所在的宮殿。
  鴻俊下意識地祭出五色神光,李景瓏正要讓他別太緊張時,血液卻從四面八方瘋狂湧來!
  “當心!”
  血海轟然傾斜下來,四壁頓成瀑布,鴻俊馬上以五色神光罩住兩人,然則這次血海來勢洶洶,頓時將二人沒頂,並開始瘋狂擠壓。李景瓏一手拉住鴻俊,身不由己地被擠到中間,同時兩人被托得漂浮起來。
  “心燈……”
  “全是血……施展不開……”
  李景瓏與鴻俊被包裹在五色神光中,如同暗紅色水箱內的一個透明繭。血越來越多且越來越重,李景瓏竭力釋放心燈,心燈透過血海四處照射,卻奈何不得這龐大的液體。
  五色神光受到外力壓迫越來越近,直將兩人緊緊裹住,貼著。鴻俊聯手也撐不直,咬牙道:“我的手被你壓住了……”
  李景瓏竭力讓開些許,鴻俊運起陌刀,一刀揮去,然而那一刀縱然破開了血海,流動的液體卻極快癒合到一處,鴻俊只覺呼吸困難,雖有五色神光抵擋,卻快要透不過氣來了。
  李景瓏以手肘竭力撐開,兩人頭下腳上,簡直無法著力,懸浮在半空。
  興慶宮外校場中,阿泰與玄音琴聲交錯,直如狂風驟雨,就在秦王破陣樂催至頂峰的刹那,阿泰以手扣弦,一式滑弦,繼而猛催琴音!
  巴爾巴特琴數弦齊震,爆出開山裂碑之聲,當一聲震響,校場上所有人隨之一震!
  機會!
  裘永思大筆一揮,霎時宣德門前校場上,所有浮雕全部離開地磚飛出,校場中央巨大玄武印記立起,咆哮轉身,將六軍將士撞翻在地!莫日根在空中一式轉身,接連射出七箭,繼而化身蒼狼,借玄武開路之勢,追著利箭而去!
  玄音欲再催琵琶,卻被阿泰一式震盪之下傷了氣脈,轉身飛躍,蕩開莫日根箭矢,終究避不過沖到近前的蒼狼!玄音已生懼意,奈何蒼狼絲毫沒有憐香惜玉之心,一口咬住她的腰身,利齒所到之處,玄音血液迸發,染了蒼狼滿口。慘叫一聲,化作本體玉琵琶,險些崩了莫日根的獠牙。
  莫日根吃痛,一甩頭,將玉琵琶直甩出去,那琵琶撞上漢白玉臺階,發出聲響,從臺階上滾落,摔得粉碎。
  玄音身隕,妖力刹那層層崩解,李隆基終於趕到,怒喝一聲:“六軍何在?!”
  校場上,醒來後的將士面面相覷,渾不知發生了何事,被李隆基一吼,頓時瑟瑟發抖。
  “隨我前往興慶宮中救貴妃!誰若救得貴妃性命,必有封賞!”


第37章 有備而來
  而興慶宮後殿內,鴻俊與李景瓏被擠得全身骨骼劇痛, 五臟六腑近乎要被擠出來, 鴻俊要再抬手揮刀,卻始終無力。
  “長史……”
  “等……”李景瓏艱難道,“你看……這血海是……有生命的……”
  “我要被擠吐了。”鴻俊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 痛苦地說。
  李景瓏運起心燈照那血海時, 心燈照耀的區域鮮血顏色便會變淡, 而其餘區域顏色則越變越深。
  他尚無法判斷這是光照的殘影還是這血海當真對心燈有所畏懼……
  “稍後聚集你所有的力氣, 將五色神光撐開……”李景瓏斷斷續續道。
  鴻俊呼出肺中的最後一口氣,李景瓏臉色已憋得青紫, 雙眼視線開始模糊, 他們的胸膛緊緊貼在一處, 血海仍朝五色神光中不斷坍塌,擠壓。
  李景瓏:“準備……好了麼?”
  鴻俊已說不出話來了, 他們被緊緊地壓在一個極其狹小的空間內, 而李景瓏竭盡全力,深吸一口氣, 胸膛開始綻放光芒。
  心燈之光所到之處, 血海中的顏色仿佛發生了異樣的變化,光線照耀, 深色區域一被照到便飛速退走,李景瓏將心燈運在兩手,手中發出白光,從兩個方向照進血海, 光芒擴展中,那抹深色區域緩慢聚集,躲避白光所到的扇形區域,在李景瓏背後聚於一處。
  “就是現在!”李景瓏一聲大喝。
  鴻俊釋放出最後的力量,將五色神光陡然撐開!
  那一刻,血海中光芒四射,五色琉璃光猶如盤古在一片混沌中撐開的天地,硬生生將血海撐出一塊空間!然而鴻俊法力已有不逮,只能勉力撐起數尺,便感覺到血海如反撲一般呼嘯著朝他壓來!
  就在神光撐到盡頭時,李景瓏抓住了背後智慧劍,將它抽了出來,將鴻俊朝反方向一推,借力沖出了五色神光的保護範圍,手持智慧劍朝那團深色區域疾刺進去!
  智慧劍上爆發出強光,血海中黑煙轟然大作,深色區域被刺中的那一刻,整個血海爆發,隨之沸騰,再“轟”的一聲垮了下來!
  鴻俊重重摔在地上,嗆了一口充滿腥味的血液,幾番掙扎,卻見李景瓏雙手持智慧劍,智慧劍上黑煙繚繞,在那強光中飛速灼燒,最終燃燒殆盡!
  黑煙中發出痛苦的哀嚎,似乎釋放了某個被拘禁的靈魂,緊接著血海已失去了形態,如同海嘯般朝四面八方湧去。
  鴻俊踉蹌站起,不住喘氣,李景瓏搖搖欲墜,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扶起了他。
  “走!”李景瓏轉頭道,“一定就在這附近!”
  觀星臺上,烏雲密佈,雨停了。
  楊玉環躺在觀星台中央,昏迷不醒,七尾妖狐低下頭,狐口發出陣陣白光,籠罩了楊玉環全身。
  鴻俊手持陌刀,一步步地走上觀星台去。
  七尾妖狐被斷去一尾後,傷口仍未癒合,殘血淌下,它與楊玉環之間仿佛形成了某種奇特的連接。到得近前,鴻俊方發現,那白光竟是從楊玉環體內源源不絕射向七尾狐妖口中,並籠罩了狐妖全身,聚為一道光柱,直沖天際!
  “狐妖,放開她。”鴻俊倒提陌刀,沉聲道。
  狐妖直到此刻,方發現了鴻俊的靠近,猛地一轉頭,發出嘶吼,欲朝鴻俊撲來!鴻俊馬上撐開五色神光。
  與此同時,李景瓏攀上觀星台,藏身石欄後,手持智慧劍,觀察那狐妖的一舉一動。
  “你竟是戰勝了我的孩兒?”狐妖發著抖道。
  “那血海是你的孩子嗎?”鴻俊緩緩道,“已被我消滅了。”
  狐妖全身的毛髮都豎立起來,顫聲道:“也罷,孔宣之子,想必你是為了那三隻扁毛畜生而來的。你是誰的孽種,已經不再重要了!”
  鴻俊怒吼道,那聲音中仿佛帶著一股威嚴:“你究竟是誰?!”
  狐妖反而冷笑起來,放棄躺倒在地的楊貴妃。與此同時,鯉魚妖張著嘴,從觀星台另一側爬了上來。
  李景瓏忙打手勢,示意鯉魚妖不可上前,鯉魚妖一臉懵懂,忙點頭。
  “霸下、狻猊、睚眥。”狐妖沉聲道,“算上血羅,你已不知道殺了我烏綺雨第幾個孩兒了……”說話時,狐妖聲中竟帶著一股悲傷之意:“孔宣殺我妹妹,如今你手段如此殘忍,同為妖族,又為何要如此自相殘殺?!”
  “那三隻怪物……也是你的孩子?”鴻俊簡直難以置信。
  “確切地說,他們是大唐的龍子。”狐妖聲音倏然變得柔和與危險起來,低聲道,“知道為何貴妃娘娘始終無嗣麼?”
  鴻俊:“……”
  就連李景瓏亦不禁背脊發寒,只聽烏綺雨又道:“她命中註定,有三個孩兒,但以她的身體,永遠不適合為人族生下後代,不像你爹……想必你娘也是人類罷,於是才生下你這孽種……”
  李景瓏瞳孔猛地收縮。
  鴻俊不住喘息,說道:“是你殺了我爹?”
  烏綺雨低頭,注視鴻俊,眼中黑氣渙散,仿佛有一團黑火在其中熊熊燃燒,低聲說:“我看到了……看到了……原來……是你呐……”
  與那狐妖對視之時,鴻俊仿佛遭到雷擊,轟然被帶回了記憶之中。
  “狄仁傑,我就這一個孩兒……”
  驅魔司廢棄的磚瓦屋舍,正廳之中,一名男子攙扶著少婦,牽著一個小孩,踉蹌奔進房內。
  幼時的鴻俊怔怔看著面前一幕,金光萬道,手持智慧劍的男子懸浮空中,一身金鎧,父親與奄奄一息的母親跪在那懸空男子面前。
  光影男子舉起智慧劍……
  “鴻俊——!”李景瓏的怒吼聲將鴻俊拉回了現實。
  智慧劍光芒萬道,在鴻俊面前一晃,鴻俊帶著恐懼朝後退去,摔倒在地!
  李景瓏轉身,雙手持智慧劍,擋在鴻俊身前,面朝狐妖,怒道:“烏綺雨,妖王何在?!今日你大限已至!再逃不出長安城!”
  “妖王?”那狐妖驀然大笑起來,說道,“你是說那廢物黑蛟麼?!早就走了,以他的能耐,只知道忍氣吞聲,如今我才是妖王——!!”
  狐妖淒厲笑聲震徹宮廷,厲聲道:“你們的大唐已經快完了!等著罷!李景瓏!你們……你們……尤其是你……”
  狐妖的目光越過李景瓏,與鴻俊對視,一字一句道:“孔宣殺了我的玉藻雲,我本想取他兒子性命,以解我心頭之恨,沒想到,居然在你身上,我只盼你活下去,因為你從今往後,都將在焚盡一切的天魔之火中受盡煎熬,生不如死……永遠……永遠無法解脫!”
  “是誰殺了我的父母?”鴻俊感覺到在那狐妖注視之中,心中怒火幾乎無法遏制。
  然則李景瓏只是抬起手,在身前平抹而過,手中綻放白光,白光便擋住了狐妖的凝視,刹那讓鴻俊冷靜下來。
  “我……我……”鴻俊顫聲道。
  “殺你子孫,乃我一人之過。”李景瓏沉聲道,“與鴻俊、與我所有同僚無關,哪怕因此而在煉獄火中受盡煎熬,也當是我來承受!狐妖!你作惡多端,今日先入煉獄的,該當是你!”
  說畢李景瓏一抖智慧劍,竟是毫不畏懼,朝狐妖疾沖而去!
  那七尾天狐一聲狂嘯,利爪朝李景瓏撲下,鴻俊回過神,一抖五色神光,架住那狐妖利爪,碰撞聲中,鯉魚妖趁機跳過高臺,叫道:“找到嘍!”
  鯉魚妖趁著李景瓏與鴻俊引開狐妖之時,抱住楊玉環脖頸,抓了一撮離魂花粉,塞進她鼻孔內,楊玉環只是昏迷,此刻在離魂花粉作用下,頓時打了個噴嚏,悠悠醒轉過來……
  ……她睜開雙眼,眼中帶淚,看見的救命恩人,則是一條張著嘴,一開一合的鯉魚。
  “真美啊。”鯉魚妖雖然不是人族,卻也懂得欣賞楊玉環吹彈可破的肌膚、倩麗的面容。
  楊玉環眼中帶著點迷惑,與鯉魚妖對視片刻。
  “美人兒,你沒事吧?”鯉魚妖關切地問道。
  楊玉環:“啊——這鯉魚怎麼會說話!妖怪!妖怪啊!”
  楊玉環嚇得夠嗆,慌忙掙扎起身。鯉魚妖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只得說:“好好好,對對對,我是妖怪。”
  “帶她走!”李景瓏怒吼道。
  “跟我走吧?”鯉魚妖只得說道。
  烏綺雨尚在與鴻俊、李景瓏纏鬥,聽聞尖叫聲倏然轉頭,嘶吼道:“玉兒!”
  說時遲那時快,鴻俊左手前按,右手揮起陌刀,從腳下至身前掄到頭頂,揮出了一道弧月般的刀光!烏綺雨躲閃不及,被再斷一尾,鮮血頓時噴灑出來,轉身撲向鴻俊,怒吼道:“我先殺了你!”
  鴻俊被烏綺雨這麼一撞,頓時從觀星臺上直墜下去,李景瓏棄了智慧劍,撲過去抓住鴻俊的手,兩人掛在欄杆上,然而狐妖張口,火焰狂噴,觀星台邊緣木柱崩塌,鴻俊大叫一聲,與李景瓏一同摔了下去。
  頃刻間柔軟之物將兩人一托,莫日根的聲音道:“我們來了!”
  裘永思、阿泰同時趕到,蒼狼以一躍之力,將李景瓏與鴻俊重新載上觀星台,驅魔司眾人再度齊聚,蒼狼化身莫日根,眾人飛速站位,將渾身傷痕累累的烏綺雨圍在中央。
  “狐妖?!黑蛟究竟在何處?”裘永思一揮筆,冷冷道,“速速束手就擒,降龍塔下,才是它的歸宿!”
  “狐妖。”莫日根手持箭矢,搭在長弓上,於觀星台西北角長身而立,“白鹿被你們抓去了哪兒?!”
  李景瓏:“!!!”
  “原來都是有備而來。”烏綺雨冷笑道,“孔宣之死,降龍仙尊塔下逃出的蛟龍、守夢的白鹿……可你們倒是殺了我呀。”
  “陛下!”
  “陛下——!”
  李隆基手持天子劍,登上觀星台,觀星台下密密麻麻,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六軍,身後更是大批衛士單膝跪地,紛紛彎弓搭箭,指向中央的狐妖。
  “陛下!”楊玉環淒聲呐喊,越過鯉魚妖撲向李隆基。
  “玉兒……”烏綺雨忽然嗚咽道,“玉兒……你知道麼?只要姐姐再撐一會兒,撐到日出之時,你就…………”
  楊玉環滿臉迷茫,看著李隆基,再看烏綺雨,顫聲道:“大姐?”
  烏綺雨碩大的眼中淌下淚水,滴落在地。
  眾驅魔師注視那狐妖,李景瓏總覺得似乎哪兒不對,卻又說不上來,吼道:“狐妖!你對貴妃做了什麼?!”
  李隆基卻一抬手,示意楊玉環不要行動,緩慢走上前,距離烏綺雨尚有十步之時,沉聲問道:“狐妖,你從何處來?為何擾我大唐江山?”
  烏綺雨低聲道:“你們的虢國夫人,早就死了。李隆基!”
  “大膽!”一眾衛士聽烏綺雨竟敢口稱天子名諱,紛紛出言呵斥。
  “你嘗遍天下美味珍饈之時,可曾想過死在你手下的性命?”烏綺雨冷笑道,“你人族待我妖族,又何曾有過半點憐憫?你下令燒死我子孫之時,可曾有過絲毫不忍?!烈焰沖天,正是世間戾氣!想毀去你的大唐江山,還需要理由?!”
  李隆基沉聲道:“妖魔鬼怪,果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永遠也成不了人!給我殺了它!”
  “那麼今天就來看看!”烏綺雨嘶吼道,“真命天子,究竟有幾分能耐!”
  “陛下當心——!”李景瓏震驚了。
  狐妖朝著李隆基一撲,眾人救援不及,同時沖上前的刹那,李隆基以天子劍往身前一橫,金光爆發,轉瞬即逝,形成一道屏障,沖得狐妖倒飛出去!
  刹那“萬歲”之聲山呼不絕,狐妖不住喘息,睜大雙眼,盯著李隆基。
  “你氣數已盡!”李隆基仍忍不住喘息道,“束手就擒!留你全屍!”
  鴻俊此刻只想留下這名喚烏綺雨的狐妖性命,好好盤問一番,它盤踞長安數十年,知道太多的內情。
  “手下不可留情。”李景瓏說道,“只要活著,真相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命,卻只有一條。”
  眾人是以都輕輕點頭,鴻俊只得作罷,只聽那狐妖又一聲淒厲狂笑,吼道:“那就來吧!”
  狐妖厲聲喝出那一刻,身形再次暴漲,這次驅魔司不待吩咐,全員上前,鴻俊揮出陌刀,李景瓏手中劍射出強光,莫日根釋放釘頭七箭,裘永思則揮出墨筆。
  刹那觀星台頂上強光彙聚,狐妖再被斷去一尾,李景瓏仗劍上前,狐妖眼中噴出黑火席地卷去,卻都被李景瓏光劍所到之處化解。
  裘永思大筆一揮,觀星臺上星宿全部離開橫木,雕欄畫龍,一齊朝著狐妖沖去!
  莫日根釘頭七箭射向狐妖,再幻化為蒼狼,撲向它的背脊!
  狐妖痛喊,口中火焰四射,颶風席捲冰霜沖來,抵擋住它噴發出的烈焰,鴻俊身在半空,以五色神光擋了一記,再和身旋轉,揮刀斬下!
  “剩三條了!”鴻俊吼道。
  狐妖被連著斷去數尾,置身血泊之中,法力越來越弱,那一刻,鴻俊怔怔看著她,忽然心底產生了動搖。
  然而下一刻,天空中一聲鳥鳴——
  ——烏雲層層破開,現出朝陽萬丈,一隻雙翅展開後足有十丈的巨鵬渾身沐浴著金輝,盤旋鳴叫,淩空而下!
  緊接著那巨鵬扇起颶風,隼、鷹、雕等大型飛鳥潮水般爆發,往興慶宮中觀星台中央沖來。狐妖轉身要逃,沖向李景瓏,李景瓏卻以智慧劍一擋,直插入了它的脖頸!
  狐妖哀嚎聲中,連連後退,李景瓏正要喊“保護陛下”時,金翅巨鵬卻已沖下觀星台,兩爪一抓,揪著那狐妖淩空而起,飛往天際!
  上萬人齊聲呐喊,就連李隆基也不禁色變,只見金翅大鵬鳥將狐妖抓起後拋在空中,食肉飛鳥瘋狂湧來,天空中盡是密密麻麻的鳥群,輪番攻擊狐妖,狐妖慘叫聲響徹天際,最終轟然炸開一道血霧。
  飛鳥群隨之四散,金翅大鵬鳥又一聲鳴叫,轉身一個盤旋,沒入雲層,鳥群在空中各自盤旋,紛紛追隨金翅大鵬,越過雲層,如同隊伍般浩浩蕩蕩離開。
  一切都發生在短短頃刻,天空降下狐妖被撕碎後的毛髮與血雨,猶如一場紅血。眾人滿臉血污,怔怔站在觀星台前,鴻俊伸出一手,一片白色的絨毛落在他的掌心中。
  李景瓏搖搖欲墜,拄著智慧劍,倚在欄前,長長出一口氣。
  “長史,你看。”裘永思喃喃道。
  夕陽初升,照耀觀星台,晨鐘未啟,整個長安在陽光照耀之下,妖氣四散,烏綺雨一死,城中八門,上萬妖怪浩浩蕩蕩地逃出了長安。
  驅魔司眾人駐足觀星台前,眺望長安,這萬古都城,恍若面貌一新。
  “長史,有什麼感想?”阿泰笑道。
  “這場仗,打得還真長……”李景瓏已全身脫力,什麼也不願再去想了,他轉頭望向鴻俊,摸摸他的頭,鴻俊望向遠方金翅大鵬離開的方向,心裡突然無比想念青雄與重明,沒想到青雄竟會在此刻出現。
  他的鼻子發酸,眼中帶淚,卻仍朝著李景瓏笑了笑。


第38章 李唐王子
  一晝夜後,興慶宮寢殿中。
  楊玉環沉睡了足足一夜, 悠悠醒轉。
  “好點了?”鴻俊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鴻俊換了身天青色武袍, 坐在榻畔,如美玉一般,更顯玉樹臨風, 此刻他以略帶冰涼的食中二指, 按在楊玉環的脖頸上。
  碧玉孔雀翎發出陣陣光芒, 五色神光在楊玉環體內流轉, 驅魔司中人只恐怕虢國夫人在她身上做了什麼手腳,最後那場混戰中, 狐妖之言似是而非, 更是留下了太多的謎團。
  鴻俊朝榻前的李景瓏等人說:“沒有感覺到妖氣。”
  眾人這才松了口氣, 李隆基又道:“國忠在河北,此事須得細細寫來, 也好給他個交代。”
  楊玉環想起來了, 淌下兩行清淚,說:“我……我大姐呢?”
  “你都記得些什麼?”鴻俊將一個琉璃碗交給太監, 說, “將藥裝這碗裡。”
  楊玉環的思緒斷斷續續,只是朦朧地記得自己見到一隻狐妖, 做了一場很長的夢,然而碎片般的記憶令她完全無法連貫地敘述事件程序。
  “應當是離魂花粉的作用。”李景瓏朝李隆基解釋道。
  “我記得,有一條鯉魚救了我性命。”楊玉環驚訝道,“那條魚在哪兒?”
  眾人:“……”
  李隆基說過, 誰救了楊玉環,就加官晉爵,沒想到楊玉環居然認定了一條毛腿鯉魚乃是自己的救命恩妖,這就尷尬了。
  “它是我的好朋友趙子龍。”鴻俊笑道,“改天介紹你們認識,來,喝藥吧。喝了就好了。”
  鴻俊手持琉璃碗,李隆基上前,將楊玉環扶起來,楊玉環卻怔怔看著鴻俊。
  鴻俊:“?”
  楊玉環眼中的鴻俊豐神俊朗,唇紅齒白,眉若遠黛,眸若暮星,鼻樑高挺,皮膚白皙,手指修長,眼裡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你姓孔?”楊玉環疑惑道,“孔宣是你什麼人?”
  刹那殿內肅靜,鴻俊的手不住發抖,竟將那藥潑了些許出來,他強自鎮定,問道:“你認識我爹?”
  “你是孔宣的兒子!”楊玉環一把抓住鴻俊手腕,說,“你爹娘呢?”
  “愛妃。”李隆基忙道,“你好好休息,諸事稍後再議不遲。”
  鴻俊眼中帶著震驚,看楊玉環,再看李隆基,楊玉環轉頭朝李隆基說:“孔大夫!陛下!您還記得麼?十六年前,臣妾身染怪疾,救我之人,正是孔大夫!”
  李景瓏瞥向鴻俊,一時殿內鴉雀無聲,李隆基答道:“似乎是有這麼個人,昔年聽瑁兒提起過……嗯。”
  李隆基遲疑半晌,楊玉環卻笑道:“你娘是賈毓澤,你爹娘現在還好麼?”
  “都去世了。”鴻俊黯然道。
  楊玉環怔怔半晌不作聲,李景瓏卻在鴻俊身後道:“天下百姓,俱是陛下子民,為天子與貴妃分憂,乃是分內之事。鴻俊,貴妃累了,讓她好好休息罷。”
  李景瓏知道李隆基不願多提往事,畢竟楊玉環曾經是他的兒媳婦,多少有悖倫之嫌,便將鴻俊召了過來。鴻俊又說:“等你好些咱們再說。”
  李隆基便點頭,吩咐眾人下去。
  側殿中,眾人都松了口氣,昨夜除妖之後,幸而興慶宮沒被毀個稀巴爛,驅魔司成員也都不回去了,各自在宮中倒頭就睡,睡醒就吃,洗個澡,換了身衣服,午後陽光灑下,李隆基特許眾人在茶室內休息等候,自己則前去上朝處理善後這些天裡的一系列問題。
  先前李景瓏一直被李隆基帶在身邊,在與進宮的官吏們談話,先是大理寺,而後是刑部,再則是六軍統領,直至此刻,方得一口喘息時機。
  “還好昨夜牽連不廣。”李景瓏說道,“目前暫能收拾住,長安百姓也不曾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該知道得太多的,都讓聞聞離魂花粉就好了。”裘永思笑道。
  “最後的金翅大鵬,倒不知道是哪兒來的。”莫日根說,“簡直猶如天神。”
  鯉魚妖趴在鴻俊腳邊睡覺,聽到這話時,警惕地抬眼,一瞥鴻俊。鴻俊支支吾吾,幸而餘人都未注意到他的反常,孜孜不倦地討論金翅大鵬鳥的出現。
  金翅大鵬鳥乃是傳說中的神鳥,于大唐民間有極高的聲望,最終大夥兒一致得出結論,那鳥也許曾是唐王朝的守護神,狐妖佔領長安後一度離開,而在驅魔司一番努力後,終於歸來,並守護大唐。
  是嗎?鴻俊自己都不知道青雄有這麼大的來頭,仿佛妖也分名聲好的與名聲壞的兩種。
  到得傍晚時,李隆基還不放眾人回去,直等到開過晚飯,天子賜膳後,方有太監通傳,陛下在金花落中召見,於是打著燈籠,引眾人往偏殿中去。
  初冬時,金花落中那株四百年銀杏已掉光落葉,光禿禿地位於池塘中央。金花落內那巨大屏風上,依舊光風霽月,只是景象換作了漫天飛雪,屏風後一個人影,還在輕輕地撥著琴弦,間或一兩聲,如同雪中清泉一般,令人心曠神怡。
  五人依舊在上次李景瓏與鴻俊所坐之位坐下,裘永思仍在與莫日根爭論譬如金翅大鵬鳥與蛟龍打起來孰勝孰負的問題。不片刻外頭通傳道:“太子到——”
  李景瓏沒想到太子會來,忙起身去迎,一名高高瘦瘦、皮膚暗沉的中年人卻快步走了進來,一手朝李景瓏肩上輕輕一拍,笑道:“景瓏。”
  “殿下!”李景瓏直是既驚又喜。
  那人恰是大唐太子李亨,李林甫在位之時,李亨備受排擠,領兵在外。去年李林甫一被清算,李亨終於去掉了心頭大患,少掉了一名敵人,也終於熬出了頭,被李隆基封為太子,並召回長安。
  “棣王到——”
  “壽王到——”
  當年李亨離京之前,曾與李景瓏有過數面之緣,李景瓏所在的龍武軍隊伍,更陪同李亨前往驪山獵場狩獵,那時李景瓏便對李亨頗有知遇之感。李亨亦對這散盡家財只為買一把劍的年輕人印象深刻。李景瓏甚至動過追隨李亨,前往西北征戰的念頭。
  奈何李亨為保全自身,亦不及與李景瓏深交,便已匆匆離開長安。
  “喲,這位又是誰?”李亨見李景瓏身後鴻俊,便回頭笑道,“可把咱們家的都給比下去了!”
  棣王李琰、壽王李瑁連袂而來,驅魔司中人忙見禮,李瑁長得像其母武惠妃,容貌俊秀,卻缺了幾分陽剛之氣。李琰則頗有武人氣質,眉目間隱隱帶著不得志之意。
  “父皇命我等先來,與景瓏多親近親近。”李琰笑道,“無知無畏,昨夜竟發生了如此地覆天翻之事,竟是一夜睡了過去。”
  “各位殿下有真龍之威護體。”李景瓏忙道,“尋常妖邪,自然是奈何不得。”
  說話間雙方便依次就座,鴻俊觀察太子,見其手上戴著一和田玉珠串,如同羊脂一般粒粒一般大小,油潤光芒四射,便倍感親切。說:“你這珠子,和我小……”
  李亨觀他神色,笑道:“喜歡麼?送你了。”
  說著李亨摘下那珠串,讓人遞給鴻俊,這一下李景瓏頓時動容,鴻俊正要推辭,李景瓏卻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得朝鴻俊說:“還不快謝恩?”
  李亨那和田玉珠名喚“天山神淚”,乃是十年前與高仙芝親征七河流域,葛邏祿稱臣時奉上的舉族至寶。這些年中李亨對其愛不釋手,從不離身。
  鴻俊下一句“和我小時候彈坑玩的珠子一模一樣”便說不出來,只得雙手接了,忙道:“謝謝。”
  皇子們互相寒暄數句,各有各的風度,聽其話中之意,也是許久未見了,卻都以李亨為首,李亨一開口,眾人便安靜不言。鴻俊見狀不禁想起了虢國夫人臨死前所言,若楊玉環也生了孩子,說不定比他們小些,現在也會坐在這兒吧?
  打敗狐妖後,裘永思也分析過,雖不知狐妖用了什麼法術,但想必是極其歹毒的邪術,讓楊玉環三次懷上李隆基的孩兒,卻都無法順利生產。對此,李景瓏的揣測則是:虢國夫人不願楊玉環為李隆基誕下皇子,恐怕將有變數。
  只是這一切都隨著狐妖之死,而成了永遠的秘密,卻也正因如此,李亨的太子之位方不再受到任何威脅。
  “父皇還在議事。”李亨笑道,“景瓏來說說罷,究竟過程發生了什麼?”
  李景瓏便從頭開始細說,包括眾皇子尚未得知的科舉案在內,詳細敘述了整件事的經過,正說到一半時,李隆基來了,卻示意眾人不必多禮,就座聽李景瓏複述完後,皇子們方一臉震驚。
  “這……”李亨朝李隆基唏噓道,“不知竟如此兇險!”
  裘永思道:“雖說妖邪橫行作亂,卻終究天佑我大唐,最後一刻,天降金翅大鵬鳥,正是祥瑞再臨之兆。”
  “是呐。”李隆基長聲歎道,“大鵬鳥是朕親眼所見。”
  鴻俊心道還好當時來的不是重明,否則光是救火就得忙個三天三夜。
  李亨等人頻頻點頭,目中卻終究現出迷茫,明顯不大相信,一副“這是什麼鬼”的表情,奈何李隆基信了這故事,也只好隨他去了。
  李隆基經這次之後,神情仿佛更委頓了些,聽完後勉強精神一振,又說:“最後是一條鯉魚,救了你們母妃。”
  “鯉魚。”李琰與李瑁還沒從“你哄我玩呢”的想法中回復過來,便下意識點頭,李瑁說:“鯉魚是不錯的。”
  “是條好魚。”李亨聽完前面那一大串,既是狐妖又是鼇魚,一大堆怪物,現在已不知如何置評,只得點頭附和道。
  李隆基又問:“魚呢?”
  “趙子龍。”鴻俊側頭道,“叫你呢。”
  鯉魚妖便從案後冒出頭來,嘴巴動了動,看了眼鴻俊擺在案上的和田玉珠,再看皇子們,刹那金花落內一片肅靜。
  鯉魚妖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要客氣。”
  “哇啊——”
  三名皇子頓時駭得夠嗆,碰得茶碗翻側,險些召來侍衛,李隆基卻哈哈大笑起來,說:“所以,現在你們信了?”
  李亨心有餘悸,低頭看鯉魚,卻極快地恢復了鎮定,點頭道:“這下是信了。”
  “朕在宣德門前許過,誰救了貴妃,便有封賞。”李隆基問,“你想要什麼?說罷。”
  鯉魚妖突然想到一事,說:“封官倒是不必,鯉魚當官兒是挺奇怪的。只是有一事相求,陛下,我曾有一位恩人,現下死了,聽說在興教寺留下了不少舍利,能給我一枚,留個紀念嗎?”
  “那是自然。”李隆基朝李亨說,“過幾日,你便替它辦去。”
  “是是。”李亨以袖子擦了把汗,忙自點頭。李琰與李瑁仍充滿驚懼地不住打量鯉魚妖。鯉魚妖把腦袋探進鴻俊的茶碗中,喝了幾口茶,見慣了人類這眼神,便依舊縮回案下去,在鴻俊腳邊橫躺著。
  李隆基又道:“自然,景瓏除妖功不可沒,明日起,驅魔司各有封賞。再封你一塊地,屆時你自己選去。”
  李景瓏忙又躬身謝恩,李隆基朝李亨說:“原本驅魔司在國忠手下,今夜起,便歸你統領了。”
  眾人都知道李隆基見了驅魔司通天本領,放在外人手中終究不放心,依舊得抓在李氏一族中,為帝王家效命才是。現下直接撥給太子,凡事都聽太子吩咐,皇帝夜裡才睡得踏實。
  “倒是有一事相詢。”李亨又問,“景瓏,如今長安,不知還有沒有妖,有多少妖?”
  李景瓏沉吟後答道:“幾乎沒有了,但是否一個不剩,說不準。”
  眾人互相看看,事實上昨日驅魔司各人已分頭出發,到城中各個地點觀察過。昨夜更是在觀星臺上反復討論,長安城不再像從前一般,有一股籠罩在城上的雲霾,料想妖王一死,大小妖怪已樹倒猢猻散,撤了個乾淨。
  莫日根說:“金翅大鵬鳥歸來,就是最有力的佐證,雖不知它如今藏身何處,但想必短期內不會再有任何異常。”
  “唔……”李隆基點頭道,“大慈恩寺內繪有迦樓羅,乃是鎮妖辟邪的護國神鳥,既已回歸,確實不必再擔憂了,好,就是這麼著。”
  李隆基今天明顯無心多留,得回去看楊玉環,眾人便起身相送。皇帝走後,李景瓏又談天說地地與皇子們聊了幾句,見眾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李亨率先提早散了,離開金花落,親自將李景瓏一行人送到興慶宮正殿外。
  昨夜下過一場雨,此刻夜空繁星燦爛,銀河如帶,星辰照耀大地,在狐妖伏誅後,長安氣象確實有了明顯的變化。
  “殿下。”李景瓏轉身道,“驅魔司手握神通,卻無法對付不諳法力的凡人,還請您諒解。”
  “這是自然。”李亨笑道,“父皇今日特地叮囑過,總不至於讓爾等去辦甚麼刺殺一類的俗事。我更希望驅魔司這柄利劍,永遠不要再有出鞘的那一天。”
  李景瓏淡淡答道:“但願如此。”
  說畢,李景瓏與李亨之間互一行禮,彼此心照不宣,李景瓏帶領驅魔司效忠于未來的大唐皇帝,而太子則感謝驅魔司出手救了他全家。兩人各自離開校場。
  “好像沒了妖氣,真的不一樣。”鴻俊笑著說。
  莫日根答道:“說也奇怪,現在的夜空就像在草原上看的一般。”
  鴻俊背後的鯉魚妖答道:“妖氣籠罩長安時,眾星晦暗,客星犯主,有兵殺之氣。眼下妖王一死,群星的靈力自然增強。”
  眾人走在校場上,正要離開午門,莫日根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說:“只是不知道黑蛟去了何處。”
  裘永思朝莫日根使了個眼色,這點小動作卻逃不過李景瓏的雙眼,李景瓏便道:“怎麼了?”
  “過幾天再說罷。”裘永思笑道,“有些事,還得從長計議。”
  李景瓏也不追問,便點了點頭,忽見一輛馬車馳來,停在午門前,車上下來一個人,卻是李隆基。
  “陛下?!”李景瓏驚訝道。
  “你陪朕走走。”李隆基說道,“孔鴻俊,貴妃有幾件事想問你。”
  餘人便都識趣地離開皇宮,李隆基帶著李景瓏,沿午門外朝校場邊上走去,鴻俊則讓鯉魚妖跟著莫日根回去,自己上了馬車,車內生起了火盆,只見楊玉環裹著一件大氅,正在出神,一見鴻俊便微微笑了起來。
  “陛下不喜歡我提往事。”楊玉環柔聲說,“你聽了就聽了,不可常說。”
  鴻俊問:“為什麼?我正想問你呢……”
  楊玉環笑了起來,說:“從小在家裡,不怎麼經世情罷?”說著以手摸了摸鴻俊耳朵,問:“這又是怎麼回事?在哪兒受的傷?”
  鴻俊側頭,撓了下受傷的耳朵邊緣,答道:“沒什麼,小時候總是磕磕碰碰的,輕傷。”
  楊玉環歎了口氣,詢問鴻俊家事,鴻俊便簡單說了些,楊玉環便道:“也就是說,毓澤與孔大夫去世後,你在山上過了十二年。”
  “我爹娘是個怎麼樣的人?”鴻俊對父母已全無記憶了。
  “珠聯璧合。”楊玉環柔聲說,“金童玉女,一對佳人。你娘本是華陰賈家之女,曾與我結伴上長安,前來參加咸宜公主的婚禮……不久後,洛陽、弘農、司隸等地發生了一場瘟疫,你爹懸壺濟世,救了不少百姓的性命。”
  楊玉環抬眼看鴻俊,鴻俊沉吟片刻,想起虢國夫人臨死前所言,終究覺得不放心,把手指按在楊玉環脈上。
  “姐姐的事,陛下都告訴我了。”楊玉環低聲道,“她究竟是什麼時候來到我身邊的,你知道嗎,鴻俊?”
  鴻俊眉頭深鎖,用五色神光再探了一次楊玉環的經脈,楊玉環不像李景瓏修煉武藝,經脈中空空如也,亦不排斥他的五色神光。
  “你記得什麼時候,有見奇怪的東西嗎?”鴻俊抱著手臂,一腳踏在馬車隔板上,側頭問楊玉環。
  “小時候見過一隻白狐。”楊玉環沉吟道,“就在十四歲那年。”
  “白狐?”鴻俊倏然感覺到了不妥,“不是灰的嗎?”
  楊玉環點了點頭,說:“後來在嫁給……嫁給李瑁後,生過一場重病,夢裡備受煎熬,高燒不退。就在生病前,你爹突然與你娘,來了府上,說我最近將有劫難,只有一法能救我性命。”
  “什麼辦法?”鴻俊問。
  楊玉環皺眉道:“他在我背上,以藥物畫了個印記,說能抵擋妖魔……”
  鴻俊腦海中恍若有雷電炸開,他隱隱約約,推斷出了事情的經過。


第39章 空間之符
  “等會兒。”鴻俊忙示意楊玉環不要說話,“讓我想想。”
  他只是不諳人心, 卻不笨, 前因後果一想,便慢慢地清晰起來。虢國夫人口中所稱的玉藻雲……妹妹……也許是另一隻狐妖,那只楊玉環所見的白狐!
  烏綺雨、玉藻雲, 兩隻狐妖乃是姐妹!刹那間鴻俊抓住了要點, 烏綺雨先是奪取了虢國夫人的身軀, 再讓玉藻雲趁虛而入, 佔據楊玉環的身體……狐妖以吸魂之術,將書生們的魂魄禁錮在自己體內, 再利用這一點, 搖身一變, 替代科舉考生。
  但父親孔宣似乎知道玉藻雲的目標是楊玉環,於是幫助她, 成功地躲過了這次劫難, 鴻俊仿佛看見了玉藻雲夤夜前來吸取楊玉環精氣,卻被父親畫在她身上的符咒發動反擊, 於是妖力盡毀的一幕。
  “符咒是怎麼樣的?”鴻俊追問道, “還記得嗎?”
  楊玉環遲疑片刻,打量鴻俊, 搖了搖頭,當年所繪之處乃是背上,楊玉環尚未親眼所見。
  可是烏綺雨將楊玉環抓到觀星臺上,當時的一幕, 又是什麼意思?鴻俊的心臟狂跳起來,說不定玉藻雲還沒有死!此刻正活在楊玉環的體內!如果真是如此,那麼父親只是封印了狐妖,並未徹底殺死她?
  “我再檢查下。”鴻俊二話不說,第三次將手指搭上了楊玉環的脈門。
  楊玉環便任鴻俊施為,又說:“那場大病,最後也是孔大夫調了藥,讓我服下,才慢慢好了起來。”
  “後來還服藥了嗎?”鴻俊又問。
  楊玉環微一笑,答道:“徹底根治了。”
  鴻俊最後檢查了一次,什麼也沒有發現,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狐妖不知在奪魂之時,發生了什麼意外,總之現在再也沒有任何妖力殘留下來。
  “恭喜你。”鴻俊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再告訴楊玉環,說,“烏綺雨本想奪走你的身體,但是陰錯陽差,總之,她失敗了,我想這個時間,也許就在你生病的那年前後。”
  楊玉環說:“所以她當了十幾年的姐姐?難怪,小時候大姐一直不喜歡我,可在我那場大病後,她便對我照顧有加,這些年來,她竟是……可她既已是妖,為何對我如此關懷呢?”
  鴻俊看著楊玉環的雙眼,許久後說道:“也許她是真的想要一個妹妹吧?”
  楊玉環眼中噙著淚,沉默良久,而後淚水盈盈淌下,心酸哽咽出聲,答道:“我不敢哭,我的大姐,竟是一隻禍國殃民的妖怪。陛下雖開恩不追究我楊家之過,可在我眼中,她無論是妖是人,都是我的大姐,你懂嗎?”
  鴻俊沒想到楊玉環竟是哭了起來,漸漸地明白了她的悲傷,虢國夫人雖是狐妖,在她眼中卻是親人——失去親人,何嘗不難過?可她什麼也不敢說,更不敢在李隆基面前表現出太多的悲慟。
  鴻俊折了下帶著魚腥味的衣袖,湊到楊玉環面前,楊玉環便勉強擦了擦,鴻俊只是默默地陪著她,一句話沒有說。
  “我唱首歌給你聽吧?”鴻俊說。
  楊玉環沒有回答,鴻俊便低聲唱道:“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那天聽李龜年唱過,他便學了這一首,此刻少年郎聲音低聲唱來,雖無樂聲,卻依舊有著溫婉而撫慰人心的意味。
  繁星燦爛,夜風寒冷刺骨,李隆基與李景瓏走在校場上,李景瓏血氣方剛,不畏寒氣,李隆基卻已老了,李景瓏生怕連日操勞,又吹了冷風,回去害皇帝得了風寒,便提議回殿去等,李隆基卻道無妨。
  “朕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終日韜光養晦,亦遭受宮內不少人流言蠻語的攻擊,現下想起來,與你數年前倒是極像的。”
  李景瓏也曾聽聞往事,武后在位時,李隆基為明哲保身,終日廝混,表現出一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架勢,才活到扳倒上官婉兒等人。心道你那是韜光養晦,我是純粹倒楣。
  “但人生在世,哪怕金玉蒙塵,總有一天能綻放光輝。”李隆基又說,“這一點,你與朕倒是像的。”
  李景瓏忙道不敢,答道:“若無驅魔司一眾弟兄拼死降妖,臣如今不過也只是個混混罷了。”
  李隆基笑了起來,拍了拍李景瓏的肩膀,頗有感觸道:“可你一旦選擇了這條路,須知往後便不大好走。雖然這麼說不近人情,也許,你們在亨兒麾下,永遠都不會有露面的一天。”
  李景瓏今夜聽李亨那一句“願你這把利劍,永遠不要有出鞘的機會”,便已心下了然。驅魔司的力量是一把雙刃劍,可守護大唐,一旦反叛,也將動搖國家根基,引發生靈塗炭。如今李隆基再提此言,便是警告。
  按理說,讓驅魔司永遠不對朝堂產生威脅的辦法,就是讓他們保持絕對的獨立,不參政,不結黨,不得功名,甚至沒有任何議政的機會,哪怕朝中大臣,也不能對驅魔司瞭解太多。
  李隆基的意思十分明顯,從此以後,你們就不要奢望有什麼加官進爵,昭告天下論功行賞,與朝廷大臣打交道,並參與朝政的機會了,必須只聽命于太子,且低調出事,不出風頭,否則一旦得到太多百姓的崇拜,威望日盛,只恐怕往後麻煩只會越來越多。
  這也是李隆基想到的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可是男兒一生在世,又有幾許人能接受默默無聞地過一生?
  李景瓏沉默片刻,說道:“臣都明白。”
  李隆基便點了點頭。
  馬車中,鴻俊唱到最後一句,楊玉環的心情終於平復下來,雙眼依舊發紅,嘴角帶著一抹淒然微笑。
  “你這次回長安。”楊玉環問,“就是來查清父母之事的嗎?”
  鴻俊點頭,楊玉環說:“你外祖父家經那場瘟疫,已快無人了,但你母舅家,生前是河西的望族,你外祖父曾任河西節度使,猶記得你有一位舅舅,叫什麼倒是忘了,十五年前便升任晉昌郡刺史,後因治匈奴一事被貶,也不知貶到了沙州還是瓜州。”
  “你們都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有需要,便到丞相府去,遣管家朝我哥說一聲,到時替你查查,待他回朝述職之時,也好有個親人團聚的念想。”
  鴻俊忙道謝,楊玉環又拿出側旁放的一個食盒,說:“你喜歡的糕點,我還給你順帶捎了些。”
  “謝謝!”這次鴻俊可是真心的了,頓時笑顏逐開。
  鴻俊離了馬車,天氣冷,讓楊玉環不要下來了,李隆基便與李景瓏踱了回來,馬車回轉,李景瓏眉頭微微地擰著,看了眼鴻俊。
  鴻俊發現李景瓏與皇帝談完後,似乎有點兒沮喪,便問道:“怎麼啦?”
  李景瓏不答,鴻俊便打開盒子,說:“給你吃一塊吧,高興點兒。”
  “真羡慕你。”李景瓏正色道,“每天都高高興興的。”
  鴻俊笑了起來,他在聽到父母往事時,其實有點悲傷,卻又感覺到了快樂,仿佛在知悉往事的人面前,找到了一種奇特的歸屬感。正當楊玉環談到早已沒有記憶的父親、母親的名字時,就像令他與人族產生一種奇異的聯繫——他也是他們之中的一員,這包羅萬象的紅塵世界,以一個理所當然的態度,接納了他。
  當夜鴻俊與李景瓏回到驅魔司時,每個房間都亮著溫暖的黃色燈光,就連鯉魚妖的池塘旁也點著一盞琉璃燈。
  鴻俊打了個呵欠,李景瓏正色道:“這個時候,你在想什麼?”
  鴻俊想了想,不待他回答,李景瓏便說:“我想挨個房間敲開,和他們說說話。”
  鴻俊站在走廊裡,看著房門後的燈火,說:“我覺得這麼看上去,真好。”
  李景瓏“嗯”了聲,點頭道:“所以還是算了,早點休息,明兒上華清宮泡溫泉去。”
  “真的嗎?!”鴻俊歡呼道。
  “什麼?”房裡人聽到響動,李景瓏卻快步轉身走了,裘永思並未多問,鴻俊便回到房內睡下。
  一夜後,李景瓏起床時見裘永思、莫日根與阿泰、鴻俊、鯉魚妖四人一魚站在驅魔司正門外,正在研究那扇大門。
  “長史早。”莫日根笑道。
  李景瓏端詳那門,裘永思提筆蘸了朱砂,正在門上畫一個符。
  “做什麼用的?”李景瓏問。
  鴻俊答道:“永思哥從虢國夫人的符裡得到啟發,想試試看能不能將驅魔司所在的地方給封起來。”
  阿泰解釋道:“否則萬一有人誤闖,或是有賊來了,總不是個辦法。”
  李景瓏驀道好辦法!若能以障眼法或是開闢空間之術隔開驅魔司,就不會再出現天子視察眾人還在睡覺的情況了。
  “再往這邊彎點兒。”鴻俊指著門上的符咒說道。
  “你看這。”裘永思示意鴻俊看邊上,答道,“飛石移山填海咒文。”
  “對對!”鴻俊正是對什麼都感興趣的年紀,目前看下來,最崇拜的是裘永思——阿泰有把颶風扇且能發出風火冰砂,終究是五行之中的力量。莫日根釘頭七箭能追蹤敵人,且可變身蒼狼,也還在接受範圍內。
  唯獨裘永思,既可把妖怪一筆抹平成畫,又可將畫上之物召出畫外,而且還是名符咒大師,這已超越了鴻俊的認知,且對法寶所知廣博,簡直令他十分崇拜。
  “可以加點兒裝飾。”鴻俊又說。
  “你來?”裘永思笑道。
  鴻俊提筆,沉吟片刻,在符號旁畫上了幾個小的修飾,說:“好了。”
  眾人便即退後,裘永思說:“第一次開門關門,長史來吧?以後可想想辦法,做成機關啟動式的,眼前且先湊合著。”
  說著莫日根教會李景瓏啟動符咒的法術,李景瓏站在巷子中央,手中發出心燈之光。
  整個巷子內產生了奇異的扭曲,“嗡”一聲改良後的符文發出光芒,四周磚石飛來,砰砰作響,將大門封住,掩去。
  “成功了!”鴻俊只覺十分神奇。
  “反向旋轉符文,能將它解開。”裘永思又提醒道。
  李景瓏一手前推,磚石中綻放光芒,門上符文又是一聲響,反向旋轉,磚石全部飛開,現出大門,大門朝內洞開,不動明王像高居前廳,注視著巷中五人。
  “太好了!”李景瓏十分滿意,眾人依次試過,總算解決了一樁麻煩,從今往後,驅魔司便不再是任何人都能涉足的獨立官府,哪怕是太子親臨,也得等人開門。
  恰好李隆基的賞賜到了,未提升官之事,李景瓏還是長史,卻給他們配了六匹馬,外加錦緞四十匹、金二百兩、糧四十石,更賜六塊金絲楠木,予驅魔司作腰牌用。
  又有一個小匣,裡頭裝的是玄奘大師的佛骨,鯉魚妖抱著那佛骨,說不得便有些傷感。
  李隆基賞的俱是大宛良馬,更難得的是六匹顏色各不同,鯉魚妖當即傻眼,說:“我怎麼騎?”
  眾人:“……”
  鯉魚妖騎在那馬鞍上,兩腳連鐙也踩不到,只得勉強夾著,仰著個魚頭眺望長空,只能看兩側,看不到前面,這要騎著馬出去,估計不少人當場就得被嚇瘋。
  “那個……”鴻俊說,“你還是待在我背上吧。”
  “出門的話,把我的馬也帶走吧。”鯉魚妖說,“大夥兒都走了,扔家裡怪可憐的。”
  李景瓏只得應允,說:“上驪山泡溫泉去,走吧。”
  大夥兒是以歡呼,策馬繞過後巷,穿過西門,離開長安,前往驪山。
  鴻俊選了匹白的,一馬當先,帶起一陣風在平原上馳騁,李景瓏則駕馭一匹紅色汗血驄從後追上,裘永思坐騎色灰、莫日根坐騎色黑、阿泰坐騎色淺黃、最後跟著一匹放空的青馬,如疾風般馳騁。
  李景瓏說:“你控馬之術不及我。”
  “你來追我啊。”鴻俊轉頭道,“我的馬鐵定比你的快!”
  “我可不信!看誰的馬最先到驪山?”莫日根飛掠而過,喊道。
  “喲!”阿泰說,“賭一把?”
  “行啊!”裘永思大聲道,“賭一壇琥珀酒!最先到的喝完!”
  李景瓏道:“你們會輸得很慘!誰先到驪山,從此驅魔司裡誰就是老大!”
  “行——!”餘人紛紛喊道。
  說畢一聲呼哨,汗血寶馬瞬間提速,餘人紛紛拍馬,風馳電掣往驪山馳去。
  兩個時辰後,勝負見分曉。
  最先抵達驪山的,乃是那匹放空的青驄,李景瓏第二,莫日根第三,裘永思第四,阿泰第五,鴻俊墊底。
  眾人:“……”
  “我要當老大了嗎?”鯉魚妖一臉茫然,奇跡總是來得太快,簡直讓魚措手不及。
  李景瓏:“這不能算吧……馬上又沒人。”
  “可是剛剛莫日根說的。”鴻俊道,“‘誰的馬’先到驪山,又沒說‘誰先到’驪山。”
  鯉魚妖騎在鴻俊背後,說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啊,快叫老大。”
  李景瓏:“這……老……老……”
  李景瓏對著一條鯉魚妖叫老大,實在叫不出口,他日驅魔司若集體出動,想想一條鯉魚帶領大唐朝廷命官外加五名驅魔師南征北戰……那場面簡直令人崩潰。
  余人看著李景瓏,心道不要叫不要叫,你不認,大夥兒都可以不認,你一認毛腿鯉魚當老大,就敲釘轉角,沒得賴了。
  “老……老大。”李景瓏說。
  “聽不見,再大聲點兒?”鯉魚妖叉著腰說。
  李景瓏只得道:“老大!老大!”
  “哎,老二。”鯉魚妖說。
  此刻百味雜陳,長史恨就恨自己一生命苦,叫完那句後簡直放棄了整個人生,一臉愁雲慘澹,騎著馬逕自往山上去了。
  剩下的人只得過來當小弟,就連鴻俊也有點叫不出口,隨口說了聲老大,答道:“走了走了!泡溫泉去了!”


第40章 華清水暖
  華清宮被摧得亂七八糟,正在複建, 原本貴妃與天子泡的池子自然不能對李景瓏等人開放, 但西北角孤雲橫山,青峰林立,山谷中有拓建後的一處別殿。倒也雅致靜謐。
  此地溫泉池在一片松林之間, 昨夜驪山還下了初雪, 松樹上蓋著白雪, 結了不少冰碴。太子李亨更親自吩咐別殿中僕役, 必須以上賓之禮相待驅魔司眾人,李景瓏一到便有人前來迎接, 便預備在此地休假, 度過三天兩夜。
  午後雲霧繚繞, 漫過山頭,數面側峰環繞, 形成雲瀑, 自別殿所在的高穀內傾瀉下來,似是晨時, 又像暮昏, 鳥叫聲不絕於耳,林間還有松鼠縱躍來去, 庭院內養著仙鶴,實是賞心悅目。
  “比起咱們驅魔司,哪處好些?”李景瓏按劍與眾人走過廊下,隨口道。
  “各有各的好。”裘永思站在院前, 答道,“擺設字畫,倒是不及咱們的地方。”
  李景瓏一笑,點了點頭。鴻俊站在廊前,伸了個懶腰,注意到李景瓏面容,說:“長史最近笑得倒是多了。”
  李景瓏臉上沒來由地一紅,答道:“自由活動,晚飯時集合。”
  於是大家便散了,各自回房去換衣服泡溫泉,鴻俊分到最邊上的一小間,茶、熱毛巾、浴袍等已備好,院裡鯉魚妖抓著一截舍利,站在橋上往下看錦鯉,並抓了點兒魚食,自己一邊吃一邊喂下面的魚。
  “你不去嗎?”
  “不去。”鯉魚妖答道,“天天泡水裡頭有甚麼意思?不喜歡硫磺。”
  “借我看看?”鴻俊換了浴袍出來,去拿鯉魚妖抓著的舍利,說,“我聽他們說,你的救命恩人,似乎是個很了不得的大師。”
  “他成佛啦。”鯉魚妖說,“旃檀功德佛,我還記得他告訴過我,要多積功德,才能變成龍,光跳龍門,是沒有用的。”
  鴻俊打發鯉魚妖自己尋消遣,便走過廊下,前往後山溫泉去,恰好經過李景瓏房外,朝內一看,見李景瓏已換了身浴袍,盤膝坐在案前,現出寬健胸膛,低頭正在一個小碗裡調藥材。
  “進來罷,幫我個忙。”李景瓏道。
  鴻俊聞到那刺鼻藥味,似是傷藥,也不多問,便過去幫李景瓏調藥,說:“止血生肌的藥膏,你受傷了?”
  李景瓏一瞥鴻俊,只不說話。
  “你爹以前是大夫?”李景瓏問。
  鴻俊點了點頭,答道:“從小時候,重明就教過我藥理。”
  李景瓏埋頭調藥:“想必是因為你爹的關係,養父才讓你學醫救人吧。”
  鴻俊被李景瓏這麼一說,馬上就懂了,想起小時自己睜開眼那天,重明落下的那滴淚水。他與父親孔宣曾是很好的兄弟,也許就像自己與李景瓏一般,如果有一天李景瓏死了,他的孩子到了自己手中時,那悲慟之情無以復加。
  想到這兒,他終於明白了,重明每次看著自己的眼神,隱藏著什麼樣的情愫。
  李景瓏教會了他許多東西,曾經未想過的許多細節,都漸漸變得真實,從朦朧中浮現出來。
  鴻俊好奇地看他調藥,直到夕陽西下,李景瓏才將那碗藥糊小心調好,起身道:“走。”
  另三人想必已泡完,去山谷裡頭散心了,薄暮冥冥中,浴池畔蒸汽氤氳,擺放著一應物事,還有一面屏風。
  “把衣服脫了,先別忙著下水,讓我看看你。”李景瓏拿著藥碗說道。
  “哎——!”鴻俊沒想到李景瓏居然會提這種奇怪的要求,當即有點兒尷尬。
  “看你身上,還有沒有傷。”李景瓏認真道。
  鴻俊答道:“已經好了……”
  李景瓏只不說話,注視鴻俊雙眼,說:“你在不好意思個什麼?”
  說著李景瓏把藥碗放下,腰帶一抽,解了浴袍,扔在地上。他一身肌肉瘦削虯結,胸肌輪廓漂亮結實,腹肌整齊有力。
  鴻俊那臉唰一下就紅了,雖說大家都是男人,他卻從未見過同僚們的身體,一顆心頓時狂跳起來。
  “快脫。”李景瓏臉上也紅了,催促道。
  鴻俊呼吸急促,忍不住看李景瓏,便解開浴袍,放到一旁去。片刻後稍自然了點,只不住拿眼打量李景瓏,心想:哇,長史的身材真好!
  李景瓏肩寬腿長,十四歲時便是天生的衣服架子,更勤于練武,全身上下乃是標準的武人體形,皮膚乃是健康的小麥色,肌肉線條顯得平順柔和,皮膚就像錦緞一般。
  這是鴻俊最羡慕的體形與膚色,他總覺得自己太白皙了,李景瓏的肌肉線條不多不少,簡直只能用完美來形容。而且……他的那裡好大!
  李景瓏那物粗長漂亮,頗有點蓄勢待發的模樣,若硬起來不知道有沒有一尺。
  鴻俊:“……”
  鴻俊按捺住緊張心情,一邊臉紅一邊又忍不住看李景瓏,李景瓏則不自然地按了幾下自己的鼻子,看見鴻俊少年郎的身體時,險些鼻血沖頭,抬眼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你看我做什麼?”李景瓏說。
  “長史你好大哦。”鴻俊頗有點兒垂涎,李景瓏的力量感,向來都是他這種少年郎最崇拜的。
  “不是讓你看這個……”李景瓏尷尬起來,說,“你轉身,轉過去。”
  鴻俊:“???”
  李景瓏讓鴻俊站在溫泉邊上,讓他看向池裡,冷水池中,現出兩人赤身露體的倒影。
  鴻俊肌膚白皙,眉毛濃黑,雙目清朗,雖只十六,身體架子卻已初初長成,與李景瓏的武將身材不同,他的身體修長,也因常玩飛刀與五色神光,練出了不大明顯的胸腹肌輪廓。
  他的肌膚就像潑出的牛奶般光潤,兩人低頭望向水中,看見李景瓏身體時,鴻俊那物竟是有些翹了起來。
  “你與我,有什麼不同?”李景瓏突然問道。
  鴻俊一怔,側頭看李景瓏,李景瓏便抬起一手,搭著他的肩膀上。
  那一刻,鴻俊突然有種衝動,想側過身,靠在李景瓏肩前。
  “你也是人,是不是?”李景瓏又問。
  “當然了。”鴻俊莫名其妙,沒想到李景瓏會這麼問,答道,“怎麼啦?”
  李景瓏注視鴻俊雙眼,欲言又止,彼此臉上都帶著一抹紅暈,鴻俊的心跳越來越快,已經有點暈了。李景瓏又說:“那麼……”
  “……就下去吧。”李景瓏突然把鴻俊朝溫泉池裡一推,鴻俊猝不及防,整個人滑了進去,大叫一聲。
  李景瓏哈哈大笑,快步去拿藥碗,鴻俊從水裡冒出來,怒道:“你整我!”
  李景瓏也進了溫泉,鴻俊按著他的頭正要把他朝水裡按,李景瓏卻道:“別鬧!給你上藥。”
  他把鴻俊的手腕鎖住,讓他到池邊趴著,說:“先給你洗洗。”
  鴻俊滿臉通紅:“還以為你想說什麼……”
  “我看看?”李景瓏說,“頭別動。”
  鴻俊伸手去撓李景瓏,未料一抓抓到他的那個,李景瓏已按捺不住硬了,當即十分尷尬,稍稍退後些許,一本正經道:“給我站好,看你傷口!”
  鴻俊便老老實實地伏在岸前,肩背隨著呼吸起伏,李景瓏拿著一塊布巾,說:“別總忍不住摸你的耳朵。”
  鴻俊那天耳朵受傷後自己敷了一次藥,時間長了便有點兒癢,總是三不五時去伸手按一按,想讓耳朵長吻合點兒,睡覺有時也會不小心碰上。
  “怎麼都化膿了。”李景瓏眉頭深鎖,心痛地說。
  鴻俊側頭枕在池岸上,眼睛轉來轉去,打量李景瓏,答道:“待它自己結痂就好了。”
  溫泉水熱,李景瓏靠近了些,先給他洗傷口,兩人呼吸交錯,鼻樑距離得很近,鴻俊心裡又狂跳起來。
  “長史,你在想啥?”鴻俊總覺得李景瓏今天有點怪怪的。
  “在想……原來你身上也不全是魚腥味。”李景瓏擦過傷口,拿碗來給鴻俊上藥。
  鴻俊說:“謝謝。”
  “都是我害的。”李景瓏歎了口氣,說道,“哪天你爹要知道了,非得揍死我不可。還謝?”
  鴻俊說:“他不會知道的,等他知道的時候,我的耳朵一定已經好了。”
  李景瓏小心地以木勺為鴻俊耳朵上藥,說:“你不是想帶我回你家看看的麼?什麼時候去?”
  “啊?”鴻俊自己都忘了,那天醉得不省人事,過後完全斷片兒。
  李景瓏便把喝醉的事提醒了他一次,鴻俊當即尷尬起來,李景瓏又說:“我不管,你答應過的。”
  鴻俊向來是答應過的事就一定要辦到,可李景瓏和夥伴們是驅魔師,曜金宮裡住的也都算是妖……這要如何交代?
  鴻俊被這個問題困擾了很久,每當他想到這點時,就總有種強烈的感覺,恐怕夥伴們會嫌棄他。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李景瓏的頭再低了點,沒有看鴻俊的眼睛,而是全神貫注地為他塗藥膏。
  “我……是的。”鴻俊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他盯著李景瓏的雙眼看,李景瓏卻有意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而就在這一刻,李景瓏的手指頭稍稍發起抖。
  在這之前,鴻俊已考慮過許多次,青雄曾說,驅逐長安妖王后,他們就能回到長安,但這麼一回來,會與驅魔司產生衝突不?父親是妖,母親是人,那麼我究竟是妖,還是人?
  他也問過鯉魚妖,鯉魚妖對此的答案是,重明就算再入主人間,也絕不會像狐妖這麼戕害蒼生。當然大家都不是什麼“好鳥”,也許衝突是難免的。
  “你從來到驅魔司裡,就一直有心事。”李景瓏又說,“因為你的爹娘?”
  抹上藥後,李景瓏又取來繃帶,說:“纏上以後千萬別再去動你的耳朵,三天換一次藥,我來給你換。”
  鴻俊“嗯”了聲,李景瓏又說:“雖然不知道你的過去,不過我仍希望,有一天你能把你擔心的事告訴我,假如你相信我的話。”
  鴻俊的心底突然湧起一股衝動。
  “長史……我……”
  李景瓏到一旁去坐下,手肘往後擱在池上,鴻俊轉頭,猶豫再三,終於道:“長史,有一件事,我一直瞞著你們。”
  李景瓏的眉頭皺了起來,眼中帶著不解。
  “我……其實有一半的血統是妖。”鴻俊說完這句,一顆心驀然懸在了半空,無法落下來。
  然而聽到這話時,李景瓏忽然笑了起來,說:“嗯,果然。”
  鴻俊:“……”
  李景瓏撈起布巾,擦拭手臂,問:“你爹也是妖,是不是?還救了貴妃性命?”
  鴻俊茫然道:“你……不嫌棄我嗎?”
  “在看見趙子龍的時候。”李景瓏漫不經心地說道,“我就猜測,你一定和妖族有著頗深的淵源,鴻俊,我們曾以性命互相託付,容我問一句,你若不想答,可以不答。”
  “你是另一派妖族派來的,我猜得對不對?”
  鴻俊倏然被李景瓏猜中了身世,有些措手不及,但以李景瓏處事之慎密,這一切都是意料之中。
  鴻俊只得老老實實,一點頭,答道:“驅逐長安妖王,是下山前重明、青雄交給我的任務。”
  “而後呢?”李景瓏盯著鴻俊雙眼,仿佛要看透他的內心。
  李景瓏早已隱約有此預感——在暗處正在進行這一場關於人族都城的爭奪戰,妖族兩大派系以長安為角逐場。如今九尾天狐輸了,是否鴻俊背後的勢力,便將順利入主?
  這才是他最擔心的。
  “我不知道。”鴻俊說,“但無論如何,重明回來也好,不回來也罷,他都絕對不會去吃人、害人。”
  重明是鳳凰,連喝水都不喝井水與落地的雪水,在飲食上更是挑剔無比,怎麼可能去吃一身煙火氣的凡人?
  “你是人。”李景瓏認真地說,“鴻俊,你是人。方才脫了衣服後,你覺得你與我,有哪裡不一樣?”
  李景瓏知道鴻俊不諳機鋒之道,話裡藏話,他是聽不懂的。
  鴻俊這才明白過來,李景瓏微一笑道:“其實今天我還擔心,在你的身上會有什麼與凡人不一樣的地方,才這麼遲過來,以免被其他人看見。”
  李景瓏說著上前,拉起鴻俊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自己一手則按上鴻俊胸膛。
  “你聽。”李景瓏說,“我的心臟、你的心臟都在一樣的地方,你的身體裡,流淌著人族的血。”
  鴻俊笑道:“是啊。”
  他感覺到李景瓏那雄健的心臟正在有力地搏動著,煥發出溫暖的光芒。
  “我相信,你的養父派你來長安,也正因如此。”李景瓏說,“不過這也許是我一廂情願的猜測罷了。”
  鴻俊說:“長史,如果有一天,咱倆不得不打起來……”
  “到時候,我一定捨不得對你動手。”李景瓏忽然答道,繼而一本正經道:“怎麼說得像我打得過你似的?”
  鴻俊笑了起來,李景瓏一手放到他的頭上,用力摸了摸他的頭,又說:“不過,我還是會努力反抗一下,只希望你屆時手下留情,別把我揍得太慘罷了。”
  鴻俊哈哈大笑,說:“不會的,長史!我是人!我也是人。”
  李景瓏朝旁挪了個位置,讓鴻俊坐到自己身邊,兩人手臂挨著,鴻俊朝池後靠了些許,李景瓏便抬起手臂,讓他後腦勺枕著,免得耳朵碰到了水。
  “昨天晚上貴妃提起我娘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鴻俊側過頭,低聲朝李景瓏耳語。
  青山遠黛,夕陽西沉,兩人泡在溫泉中,天上小雪一點一點飄了下來。
  “喲呵!”
  “你倆在做什麼!”
  “哇,這是在談情說愛麼?!”
  裘永思與莫日根、阿泰三人猝不及防地跳了進池裡,李景瓏被嚇了一跳,沒想到他們居然還沒泡,忙護著鴻俊耳朵,說:“當心點兒,剛包紮好的!”
  三人忙圍過來檢查,確認耳朵上繃帶沒浸水才放心下來。
  “來來。”莫日根笑道,“鴻俊,坐我腿上?”
  鴻俊:“……”
  裘永思說:“鴻俊你別理他,過來坐哥哥腿上。”
  鴻俊滿臉通紅,說:“不要鬧了!”
  阿泰笑道:“那我坐你腿上?!”
  李景瓏說:“我走了,你們玩……”
  李景瓏剛想上岸,又被莫日根一下拖了回來,李景瓏怒道:“你們反了?!”緊接著裘永思哈哈大笑,三個人輪流把李景瓏按進水裡,鴻俊忙道:“哎!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對長史?”
  “怎麼?”莫日根笑道,“你心疼啊?”
  李景瓏被按得滿頭水,正要揍人時,鴻俊卻又說:“這樣對長史居然也不叫上我!太可惡了!”
  說著鴻俊也撲了上來。
  李景瓏:“……”
  暮色沉沉,大漠上煙塵四起,號角聲響,殘陽如血。
  城樓高處,士兵們驚慌呐喊。
  “敵襲——!”
  “有敵人來了!”
  “是匈奴嗎?”
  “不知道……”
  “當——當——當——”
  鳴沙縣中高處,警鐘敲響,嬰兒啼哭聲不休,婦人驚慌尖叫。
  “有多少人?!”守城將領疾步上了城樓,喊道。
  “三千……不,一萬二……不止!不止!”
  “列隊!關城門!”
  士兵推動滾軸,城門轟然緊閉,上千士卒沖上城樓,彎弓搭箭,煙塵飛揚,黑壓壓的一大片,足有五萬黑甲騎兵,來到城外。
  戈壁灘上鴉雀無聲,連戰馬嘶鳴聲亦不響,頭戴黑鎧的士兵低著頭,手持長矛,便當未見城樓上一排排的弓箭。
  此刻鳴沙縣中不到五千守城士兵,攻城部隊來得措手不及,天際長城更無狼煙烽火。
  “究竟是哪兒來的?”守城將領顫聲道。
  為首黑鎧將領舉起長矛,一指鳴沙縣,五萬騎兵同時挺矛,一抖馬韁,瞬間天地間只剩馬蹄踏響大地之聲,天搖地動,排山倒海地朝著鳴沙縣沖來!
  “放箭——!快放箭!”
  城牆上萬箭齊發,射向潮水般卷來的敵軍,然則沒有人仰馬翻的景象,箭矢插在攻城士兵與馬匹的身上,將其密密麻麻紮成了草人,緊接著衝鋒的隊伍狠狠撞上了城牆!
  夯土壘起的城牆瞬間被撞垮,成千上萬的黑鎧軍越過廢墟,沖進了城內!
  守城將領被一匹馬踏翻在地,繼而挨了一記長矛,穿透胸膛,被釘死在地面上,臨死之前,他睜大了雙眼,看見的是敵人頭盔中渾濁的眼球——


第41章 聚散依依
  “來來!開吃開吃!”
  華清宮別殿內,燈火通明, 映著山谷中紛飛細雪, 人影投於帳門。一條巨大的魚正在燈影前晃來晃去。
  “別看啦。”鴻俊笑道,“來吃飯了。”
  鯉魚妖看了半晌燈罩上的錦鯉,才從櫃子上戀戀不捨地下來。李景瓏親自給一眾下屬斟酒, 笑著說:“雖說只認識了倆月, 但仿佛已與大家相識很久了。有句話叫, 一同經歷生死的人, 前世定有解不開的緣分……”
  眾人忙謙道不敢,都是長史在出力。李景瓏斟過酒後舉杯道:“願長安再無災患。天佑我大唐!”
  “天佑我大唐。”
  四人與鯉魚妖一同舉杯, 一飲而盡。
  李景瓏又招呼大家吃, 莫日根笑道:“才倆月麼?怎麼感覺過了一輩子呢。”
  “九月十八進的驅魔司。”裘永思笑道, “還記得那地兒荒草叢生,險些以為自己跑錯了門呢。”
  鴻俊笑道:“那天長史闖進來的時候, 臉都嚇綠了你們記不記得?”
  眾人又一起哄笑, 那日李景瓏初進驅魔司,阿泰彈琴、莫日根撥弓弦、裘永思與鴻俊在旁敲杯弄碗, 鯉魚妖在一個盆裡跳舞……險些把封常清給嚇出心理陰影。
  李景瓏打趣道:“實不相瞞, 那天是我冒昧了,不該胡亂動手。”
  莫日根又眉飛色舞, 說起被放走的小狐狸,不住揶揄鴻俊,鴻俊怒道:“真沒有!我只是對可愛的小動物心生不忍……”
  裘永思道:“說到這個,有幾幅畫, 是給你們的,大夥兒瞅瞅?”
  說著裘永思轉身,取來背後的幾張紙,一人分了一張,朝鯉魚妖說:“你常泡水裡,就讓鴻俊幫你收著罷。”
  眾人分了畫,見裘永思筆下丹青極傳神,乃是他們平日裡的印象描繪。李景瓏初進驅魔司的一刻、平康裡流鶯春曉聽曲時兩座屏風間的人、大明宮前伏妖一幕、金花落中齊聚面對太子、御花園內坐在銀杏樹下等傳召……
  以及今日縱馬馳騁,從長安追風往驪山的一刻。
  “我要這張!”鯉魚妖喜歡最後一張。
  “與山水畫不大一樣。”李景瓏饒有趣味地說道。
  “祖父始終嫌我畫得太實了。”裘永思說,“這種畫多半沒人要。”
  “我喜歡。”鴻俊簡直愛不釋手,將畫卷成筒,說道,“回去可以裱起來掛上。”
  眾人看畫時,室內突然陷入了一陣沉默,鴻俊似乎感覺到了一股異樣的氣氛。莫日根說:“我這兒也有點東西,分給大夥兒。”
  說著莫日根取出三個小小的骨笛,分給眾人,說:“這是狼王指骨作的哨子,你們只要在室韋的領地吹響它,就能召來我們的族人,帶路也好,吃飯也好,殺敵也好,絕不推辭。”
  那骨笛做得十分精緻,吹起來悠揚清亮,上頭還拴著紅線。比起珠子,鴻俊更是對此愛不釋手。
  “我也給你們點兒東西。”鴻俊說,“要麼就把這珠子拆了吧。”
  眾人慌忙讓鴻俊別動手,鴻俊卻已把手串扯開,玉珠掉了一地,李景瓏扶額。
  裘永思說:“這珠子都能買下半個洛陽了,你……居然就這麼拆了?”
  鴻俊說:“沒關係沒關係,我家還有好多,魚缸裡頭泡著的全是這些,到時候再找點兒串上……”
  眾人:“……”
  那串珠共有十二顆,鴻俊便一人分了兩顆,也給了鯉魚妖兩顆,鯉魚妖說:“我還沒變龍呢,就開始戲珠了麼?你先替我收著吧。”
  “要麼給趙子龍做個項鍊,連佛骨串一處,掛在腮後頭。
  這倒是不錯的,鴻俊便欣然開始給鯉魚妖做飾品。鯉魚妖喝了幾杯酒,不勝酒力,搖搖晃晃,打了幾個擺子,側著一倒,醉了。
  “來,再喝一杯。”李景瓏正要斟酒時,莫日根卻搶了過去,說:“我來我來。”
  “長史,這杯是敬你的。”阿泰說道。
  鴻俊便跟著他們舉杯敬李景瓏,李景瓏又說:“你傷剛好,別喝太多。這杯我替你喝了。”
  李景瓏連飲兩杯,說:“吃罷。大夥兒隨意。”
  眾人紛紛挾菜,李景瓏吃了口菜,氣氛突然又再次沉寂下來。
  “怎麼了?”連鴻俊也感覺到了。
  “沒什麼。”裘永思笑呵呵地看鴻俊,說,“鴻俊,你是好孩子。”
  李景瓏長長歎了口氣,放下筷子,說:“有什麼話就直說罷,聽著呢。”
  裘永思、莫日根與阿泰互相看看,片刻後鴻俊問:“你們怎麼了?”
  莫日根歎了口氣,說:“長史、鴻俊,實不相瞞,我得走了。”
  “為什麼?!”鴻俊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訝於失望。
  李景瓏沒有回答,只安靜看著莫日根,再瞥裘永思。
  裘永思說:“我也得走了,長史、鴻俊。”
  阿泰憂傷地笑道:“你們漢人常說,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也得回去了,長史、鴻俊。”
  鴻俊:“……”
  李景瓏沉默不語。
  “你……你們……”鴻俊以為自己聽錯了,說,“為什麼?好不容易把妖王除掉了,留在長安不好嗎?長安這麼好……又有吃的,又有玩的……”
  “鴻俊。”鯉魚妖叫道。
  莫日根歎了口氣,說:“實話實說,長史,來之前,我肩負著一個任務。”
  “尋找白鹿?”李景瓏問。
  鴻俊十分意外,李景瓏是怎麼知道的?鯉魚妖一看鴻俊表情,說:“你傻啊,莫日根在觀星臺上問了一句什麼來著?”
  鴻俊這才想起來,說:“可長安並沒有你說的白鹿蹤影,要麼等我問問青雄與重明?”
  “不。”莫日根答道,“白鹿是守護長夜的夢境之神,她不是妖,自一百二十年前,便已在草原氏族中失蹤,我繼承了蒼狼之力,必須找到她。前來長安,是因為我懷疑妖王囚禁了她。現在看來,她不在中原。所以接下來,我還得繼續找尋下去。”
  “找不到的話會如何?”李景瓏問。
  “白鹿的力量就像你的心燈。”莫日根說,“她奔逐於每個人的夢裡,驅逐他們的夢魘,一旦失蹤,噩夢的力量就無法被消弭,天地間的戾氣會越來越重。”
  李景瓏長長出了一口氣,鴻俊皺眉道:“這要去哪兒找?”
  莫日根說:“離開長安後,我會先一路南下,再去蜀中看看。長史,世間萬物有靈,天地戾氣、妖魔鬼怪、神明瑞獸,冥冥之中都有著互相之間的聯繫,一物克制一物,此消彼長,牽一髮而動全身……”
  李景瓏抬手,示意知道了,不必再說。室內再次陷入沉默。
  “我的使命是尋找從鎮龍塔下逃出的那條黑蛟‘獬獄’。”裘永思朝眾人說道,“兩百年前,它吞噬不少蛟族,力量一度壯大,逃出了塔底,並與鳳族發起了戰爭。”
  鴻俊心中一凜,想到重明之言,不禁生出忐忑。
  “後來鳳族輸了。”裘永思說,“退出人間,而獬獄則藏身中原一帶,來前我以為它成了長安妖王,可現在看來,並沒有。”
  “這也是我的心頭之患。”李景瓏答道,“所以,你打算繼續尋找獬獄的下落,找到以後呢?”
  裘永思說:“將它收走,重新封回鎮龍塔內。”
  “鎮龍塔在哪兒?”鴻俊問道。
  鯉魚妖說:“我要是一個不小心成了龍,不會也被抓進去吧?”
  “在一個你們都無法進入的地方。”裘永思說,“乃是上古仙人廣成子所建,雖名喚‘鎮龍’,實際上鎮壓的,卻是窮凶極惡、嗜血成性的蛟。裘家是鎮龍塔的歷代看守者。”
  寂靜中,裘永思歎了口氣。
  “我本以為它來到長安,化身妖王,可沒想到,主掌此地的妖王,卻是一隻九尾狐……所以……”裘永思苦笑道,“獬獄下落,猶如大海撈針,只恐怕要和大夥兒分別好長一會兒了。”
  李景瓏沉吟片刻,又朝阿泰道:“那麼你呢?”
  阿泰答道:“陛下那夜在金花落中召見我時,答應我借我烏孫古道畔庫爾台縣,在其中招兵買馬,併發我一道手諭……你們看?”
  莫日根也是才得知,皺眉道:“庫爾臺地區太危險了!匈奴人出沒頻繁,你要如何立足?”
  “我還有衛士呢。”阿泰朝眾人說,“何況我再怎麼說,也是波斯聖王後代,嘿嘿……”說著抖了下扇子,答道:“尋常匈奴,又怎麼會是我們的對手?”
  李景瓏點了點頭,說:“為何那夜歸來後絕口不提?”
  阿泰答道:“長史,我不想給您與大夥兒再添麻煩,這些日子裡,實在感謝各位的照拂。”
  說畢阿泰退後半步,規規矩矩,伏身朝眾人一拜。鴻俊忙上前去扶,眾人一時唏噓不勝。
  “離開是最好的辦法。”裘永思說,“長安妖王已除,我等盤桓太久,只怕惹得天子與朝廷官員忌憚,驅魔司可收妖,也可……”
  “不必再說下去了。”李景瓏打斷道。
  莫日根觀察李景瓏表情,便知天子已有此忌憚。
  “你們還會回來嗎?”李景瓏問。
  “找到白鹿以後,我會帶她回草原。”莫日根答道,“如經過長安,我想請長史您為我們主持婚事。”
  李景瓏笑了起來,那笑容中卻帶著一絲苦澀。
  裘永思說:“收走黑蛟後,興許我還是得守在西湖邊,畢竟那兒是通往鎮龍塔的唯一出入口,不過偶爾來長安看看,倒是可以的,歡迎你們隨時過來作客。”
  阿泰則說:“收復故土的願望,這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實現,但如果有一天混不下去,說不定也只能來找弟兄們了。”
  李景瓏樂道:“我倒是希望你別再來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彼此眼睛都紅了,李景瓏歎了口氣,側頭避開他們的視線,朝鴻俊道:“你呢?”
  鴻俊還陷於震撼之中,半晌未回過神,被這麼一問,下意識道:“我……我……”
  鴻俊離開曜金宮前其實不想走,重明與青雄囑咐他辦三件事,一是心燈物歸原主、二是驅逐長安妖王、三是查清身世真相……現在心燈不知算辦成沒辦成,長安妖王倒是滅了,身世真相也算知道了個大概,只未找到殺父仇人。
  “我……應當還會待一段時間吧?”鴻俊怔怔看著李景瓏,突然覺得這場告別,對李景瓏來說,實在是太殘忍了。雖說聚散如流雲,緣分轉瞬即逝,可李景瓏似乎從來沒幾個朋友,驅魔司一散,長安再沒有妖了,李景瓏又能做什麼呢?只好終日待在房中,等待他們的歸來。
  聽到這話時,莫日根便笑道:“鴻俊,那你可得好好照顧長史。”
  阿泰說:“要麼長史就交給你了,你好歹也是個王子,哪天要回家去時,便把他捎上罷。”
  裘永思馬上道:“就是這麼說!一言為定!”
  李景瓏:“……”
  鴻俊恐怕李景瓏太過悲傷,便道:“好!一言為定!”
  李景瓏道:“我還沒點頭呢!你們一個兩個,就這麼走了!究竟有沒有良心?!”
  “你還有鴻俊啊。”裘永思笑道。
  “就是就是,你還有鴻俊嘛。”阿泰與莫日根附和道,又朝李景瓏敬酒,李景瓏二話不說,接過喝了。
  “走是可以。”李景瓏說,“若哪天長安再陷妖患,要如何找到你們?”
  莫日根說:“夢的力量無處不在,但凡長安妖氣沖天,我一定會回來。”
  阿泰說:“你把信交給前往西域的商隊,讓他們帶到庫爾台,若有需要,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裘永思答道:“長史,您把信通過驛站,送到杭州西湖萬柳山莊,家人自然能通知到我。”
  李景瓏低頭注視酒杯,歎道:“從認識大夥兒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們遲早有一天要離開,可只沒想到這麼快。怪我,怪我……”
  “怪你什麼?”莫日根笑道,“若不是長史,大夥兒又怎麼能齊心協力……”
  “怪我沒有好好珍惜,與各位相處的日子。”李景瓏抬眼,看著餘人,緩緩道,“唯願此生還有再見的機會。”
  這話一出,裘永思、莫日根與阿泰眼裡都帶了淚水,鴻俊差點兒就哭了。
  “我也沒什麼東西好送給你們的。”李景瓏低著頭,以修長手指不住揉眉心,低聲說,“屆時你們都把馬兒帶走罷。留在驅魔司裡,我也不會再讓別的人來騎它們。”說畢又是一笑。
  眾人便沉默不語,各自點了點頭。
  “我彈首歌給大夥兒聽吧?”阿泰忙道,轉頭拿起巴爾巴特琴,也不等眾人回話,便撥弄了幾下琴弦。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青……”
  “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這曲《陽關三疊》鴻俊常聽,奈何從前每一次聽時,不過聽曲聲,直到今夜,方聽出其中有幾許惆悵,幾許不舍。
  阿泰的琴聲在長夜裡流淌,唱過《陽關三疊》後,莫日根便道:“別那麼喪行不!”
  “好好好。”阿泰說,“換一首!”
  “敕勒川,陰山下,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這一夜,眾人暢飲,唱過《陽關三疊》《春江花夜月》,唱“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高堂明鏡悲白髮,朝成青絲暮成雪……”接著又是“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舍容青發,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到得四更時分,大夥兒都醉得不省人事,躺的躺,靠的靠,或趴在案前,或倒在牆角,鯉魚妖側躺在案上,時不時地尾巴撲騰幾下。
  過得許久,莫日根先自睜開雙眼,揉了揉太陽穴。睜開醉得發紅的雙眼,悄然起身,籲了口氣。
  “弟兄們,後會有期。”莫日根低聲說。
  他緩慢起身,單膝跪在門前,左手覆右胸前,躬身行禮,繼而轉身離去。不多時,裘永思與阿泰也醒了。
  “現在走嗎?”裘永思以口型問道。
  阿泰點了點頭,別離之時,最是傷感,不若悄無聲息,就此離去。
  四更時,驪山山腳下,阿泰、莫日根與裘永思駐馬官道前。
  阿泰:“我往西。”
  “我去東北。”莫日根說。
  “我南下。”裘永思道,“弟兄們,那麼,咱們就此別過了。天高路遠,後會有期。”
  莫日根道:“群山萬丈,大海茫茫,終有再見的一天。”
  阿泰笑道:“嗨咩猴比!我會想你們的!”
  “其實我一直想問很久了。”裘永思說,“嗨咩猴比,究竟是啥意思?”
  阿泰說:“這是波斯人摯友重逢的問候,‘啊!又見到你了,親愛的摯友’。”
  莫日根笑道:“咱們第一次見時,你也這麼說,那時可素昧平生,也不是摯友呢。”
  阿泰望向深邃的夜空,平原上,北斗七星在天邊閃耀。
  “從那時候我就知道。”阿泰悠然答道,“大夥兒終有一天會成為摯友。緣分使然,看似萍水相逢,其實都是命中註定,又有何妨?駕——!”
  阿泰策馬離開,投入了茫茫夜色中,裘永思也一聲“駕”,調轉馬頭,上了南下的官道。
  莫日根回頭望向驪山,再側頭望向背後的一個皮鞍,低聲道:“長史、鴻俊,你們多保重……駕!”
  三騎各自掉頭,消失在平原的最深處。


第42章 焚裂鳳翎
  驪山別殿,燈火通明的室內, 李景瓏趴在案上熟睡, 鴻俊則躺在李景瓏身邊,睡容就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孩。
  李景瓏抬起頭,眼中泛紅, 看了一眼案前散亂的杯盤, 再轉頭看身邊的鴻俊。
  “就剩下咱倆了。”李景瓏小聲說, 並伸手輕輕撥了下鴻俊的額發。
  “來……起來。”李景瓏吃力地說道, 把鴻俊勉強橫抱起,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前, 鴻俊身上蓋著李景瓏的外袍, 李景瓏抱著他, 赤腳走過長廊,一腳橫開鴻俊房間的拉門, 抱他進去, 喘著氣把他放在榻上,蓋上被子。
  “呼……”
  李景瓏坐在鴻俊榻前, 眼中充滿傷感, 一時竟不想回房去,便在那榻畔地上和衣而睡。
  這夜, 鴻俊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有人在他的身邊點了一盞照耀長夜的燈,那溫暖的燈光始終就在側旁,而在不遠處的窗外, 則有一輪火紅的熾日,照了進來。朝陽的光芒溫暖著他的身軀,似乎在呼喚著他。
  五更時分,鴻俊突然醒了。
  睜眼的刹那,紅日光芒一斂退去,唯獨身邊的燈還亮著。
  睡了多久?鴻俊長出了口氣,側頭看榻畔,李景瓏正在榻下歪靠著,陷入熟睡。鴻俊坐起身,口渴只想喝水,在房內轉悠幾步,站在窗前,不知為何,推開了窗子,朝外望去。
  雪夜中,外頭十分明亮。窗戶正對著的高崖上,站著一個人。
  鴻俊:“???”
  那人屹立於崖前,一動不動,鴻俊放下水碗,關上窗門,披上外袍,輕手輕腳地出了長廊。他穿過長廊,來到別殿后門處,推開門,站在萬丈高崖上那人影更清晰了些。
  是一個男人。
  他沿著吊橋,走向高崖,崖上梧桐樹的樹葉已近乎落光,雪花飛揚中,唯那男子身周沒有積雪,現出光禿禿的懸崖。懸崖邊上,恰好能看見遠方夜幕中的長安城。
  鴻俊不住發抖,慢慢地走上懸崖,只見那男子一頭紅發,如同燃燒的火焰,身披一襲金紅色王袍,腰帶上兩條火焰尾翎,拖曳於地。
  他上身的王袍鬆鬆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赤裸半身,現出白皙赤裸的肌膚與充滿力量的肌肉。
  “爹?”鴻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重明緩慢轉身,注視鴻俊,繼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鴻俊正要上前時,重明卻仿佛瞬間被激怒了,急促喘息道:“你……你的耳朵怎麼了?!”
  鴻俊耳朵上還纏著繃帶,下意識地要捂,重明卻不由分說抓住他手腕,把他推到一旁,讓他站直,隨手解開他的繃帶。鴻俊吃痛,說:“爹!輕點!”
  “怎麼受的傷?!”重明幾乎是怒吼道。
  鴻俊瞪著重明不說話,重明焦躁無比,勉強鎮定下來,抬起左手,手中煥發紅光,鳳鳴之聲隱約傳出,繼而他把左手放在鴻俊側臉畔,五指分開,虛虛一繞。鴻俊的傷口便飛速癒合,完好如初。
  “這不是好了麼?”鴻俊笑著說。
  “你……”重明一見面,險些就被這混帳給氣死,好半晌才平復下來。
  鴻俊說:“小時候不也經常摔得腿上流血的。”
  “這能比?!”重明怒道。
  鴻俊笑著看重明,眼眶又有點兒濕,說:“你怎麼來啦?”
  重明深呼吸,注視鴻俊,鴻俊被看得有點兒怕,卻又太想他了,只想與他親近,便伸手去拉他的鳳凰尾翎腰帶,重明不易察覺地揮開鴻俊的手。鴻俊再拉,這次重明沒有動手,便任憑他拉著。
  重明答道:“我來帶你回家。”
  鴻俊:“!!!”
  “可我的三件事,還沒辦完呢。”鴻俊說道。
  “不管了。”重明冷冷道。
  鴻俊又說:“李長史他……驅魔司裡,就剩下他一個了。”
  “誰?”重明倏然散發出強大的氣勢,帶著一股殺機,沉聲道,“就是你身後那凡人?”
  鴻俊驀然回頭,突見李景瓏站在一棵梧桐樹下,說:“長史,你也醒了?我……爹,這是李景瓏!我上司!”
  李景瓏夤夜醒轉,來不及收拾,穿一身單衣,外披一件武袍,武袍在風裡飛揚,手裡還握著智慧劍,此刻左手朝持劍右手上輕輕一搭,說道:“景瓏拜見世叔。”
  “你走不走?”重明看也不看李景瓏,只朝鴻俊道。
  “爹。”鴻俊說,“你聽我說……”
  鴻俊拉著重明那尾翎,不住朝自己收,重明被扯著過來,抬手要揍,抬手的刹那李景瓏又是一緊張,但鴻俊早就習慣了重明色厲內荏的氣勢,順勢撲了上去,騎在他的背上。
  “你給我下來!”重明怒道,最後把鴻俊摘了下來,示意他站直。
  李景瓏不安道:“鴻俊。”
  鴻俊笑道:“爹,我把心燈不小心搞錯人了,到李景瓏身上去了。”
  重明沉聲道:“錯了就錯了。”
  鴻俊又說:“我把妖王也趕走了……”
  “人間早已烏煙瘴氣,我不會回長安。”重明簡單粗暴地打斷道,“昔日在曜金宮時就是這麼說,莫要再一廂情願。”
  李景瓏心頭大石,總算落地。
  鴻俊又說:“我還沒查出是誰殺害了我的……”
  “你的心野了。”重明說道,“我懂,找這些藉口,不過是不願放棄繁華與你的欲望罷了。”
  鴻俊的話戛然而止,重明又說:“也罷,今日青雄告訴我,你不會願意跟我回家,是我不死心,方多此一舉。從此你就留在人世間罷,學著你爹,好好享受這花花世界……”
  “爹,不是這樣……”鴻俊忙分辯道。
  重明沉聲道:“怎麼?你且解釋聽聽。”
  鴻俊結結巴巴道:“長安很好,有吃的,有玩的,驅魔司也有地方,還有梧桐樹,你和我一起住幾天就知道了,而且我也想、想……”
  鴻俊說到這裡,突然就懂了,說再多也沒用,他已不再是當初離開太行山那天的懵懂少年了。曾經他見林間雛鳥離巢,從此再不歸去,還充滿不解,去詢問重明。
  重明從不直面他的任何問題,而直到如今,鴻俊方漸漸明白過來。
  “……是。”鴻俊答道,“我眷戀紅塵,我捨不得你。能不能讓長史和咱們一起……”
  重明說:“選你身後那人,還是選我?我不會讓凡人踏入曜金宮哪怕半步。”
  “世叔。”李景瓏忙道,“鴻俊在長安時,沒有一天不想著您。少年人,總希望去見見世面。”
  “選你的紅塵,還是選我?”重明自始至終,從未答過李景瓏的話。
  鴻俊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說:“爹,我捨不得你,若一定要選……”
  此時此刻,鴻俊的內心深處,也許已有了選擇。他回頭一瞥,充滿惆悵與悲傷,望向李景瓏。李景瓏答道:“你跟你爹回家,空了我會上太行山去找你,鴻俊。”
  鴻俊再轉頭望向重明之時,重明卻已豎起食中二指,指尖迸出火焰,往腰帶上的長翎一劃。
  一聲焚燒聲響,腰帶裂為兩半,重明側身朝著懸崖外一躺,身在半空,爆出漫天烈火,轟然照耀了夜幕,緊接著抖開翅膀,化作一隻光芒萬丈的烈焰真鳳,鳴叫聲響徹群山,溫柔地拍打翅膀,再不留戀,飛往天際!
  “爹!”鴻俊破聲狂喊,抓著那半截尾翎,沖出懸崖,李景瓏瞬間沖了上前,不顧安危將他緊緊抱住,拖回懸崖上。
  “爹——!”鴻俊慘叫,大哭起來,手裡仍緊緊抓著那截尾翎,“為什麼!我答應跟你回家!為什麼啊——!”
  鴻俊壓抑了一整夜的悲傷情緒,終於在此刻徹底崩潰,且對重明如此狠心的厭棄不明所以,要掙開李景瓏,卻被李景瓏緊緊抱著,忍著哽咽,大喊道:“為什麼啊!你怎麼不要我了——!”
  李景瓏長歎一聲,低聲道:“鴻俊,別難過,別難過,我陪你回太行山,明天就走,我答應了你的。”
  鴻俊瘋狂喘息,疲憊不堪,手中緊緊攥著那尾翎,尾翎發出紅光,漸縮成一根鳳羽,飄雪落下,避開了他的身周。
  小雪下個不停,萬籟俱寂,唯獨這深谷中細碎聲不絕,像春蠶食葉紡樞牽機,像潮漲飛沙滄海桑田,像風穿竹林萬葉千聲,像雲瀑流瀉霧漫群山。
  雪花飛落,鋪天蓋地飛散,在這寒風裡,雪一沾上神州大地,便化作水,卷著塵,長出花,抽出葉,春來化蟲化繭化蝶,化作群山間冬往夏來的候鳥,穿雲而過,消逝在雲海間,再化作細細碎碎的飛雪,溫柔地卷向世間。
  天明時,鴻俊趴在榻上,李景瓏在房中打了個地鋪,鴻俊的心情終於稍稍平復下來,疲憊得無以復加,徹底睡去。
  李景瓏宿醉後頭痛欲裂,只睡不安穩,三不五時還起身看看鴻俊是真睡著了,還是醒著在難過,折騰到快日上三竿,方真正合了一會兒眼。但只是一會兒,便突然聽見遠處一聲尖叫。
  “妖怪啊——!”
  李景瓏被瞬間驚醒,將案上智慧劍一抓便沖了出去,喝道:“哪兒有妖怪!”
  侍女們從昨夜食廳內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瘋狂尖叫,李景瓏提著劍沖了進去,見鯉魚妖剛醒,傻乎乎地坐在案上,兩眼瞪著。
  李景瓏一手扶額,頭痛不堪,靠在門上,說:“這家養的,別怕……離魂花粉呢?”
  鯉魚妖出去撒離魂花粉,侍女們一邊尖叫一邊躲避,突然打了個噴嚏,目光呆滯,各自左看右看。鯉魚妖則趁機跑了。
  李景瓏整理外袍,回去看鴻俊醒了不曾,鯉魚妖卻道:“倒楣長史,莫日根他們呢?!人怎麼全沒啦?!”
  “別提了。”李景瓏眉頭深鎖,表情痛苦至極,說,“讓我靜靜吧。”
  鯉魚妖又說:“都去哪兒了?我家鴻俊呢?”
  追到走廊前,鴻俊正頭疼,踉蹌出來洗漱,李景瓏站定,眼中充滿不忍,鴻俊卻朝他笑笑,說:“長史早。”
  鯉魚妖上前去問,說:“你怎麼又在李景瓏房間裡,昨夜發生了……”
  鴻俊隨手拿了塊糕點,把鯉魚妖嘴巴塞住,逕自去洗臉。
  鯉魚妖跳進房中,不片刻跑出來,左手拿著重明的羽毛,嗚嗚地叫,右手不住指那羽毛,意思是重明來了?
  “今天就走。”李景瓏說,“去太行山,不過半個月路程。”
  鴻俊抬眼看李景瓏,眼裡帶著複雜神情,李景瓏又認真說:“答應你的事……”
  “長史。”鴻俊正在刷牙,滿嘴巴泡泡,說,“我不去太行山。我爹要欺負你的。”
  李景瓏答道:“好好與你爹說說,不必吵起來,大不了我跑還不行麼?”
  鯉魚妖好不容易把那塊綠豆糕吞下去,說:“一定是重明陛下吃醋啦!李景瓏!你拐跑了他兒子,還成天這麼膩膩歪歪的,昨天晚上沒一把火噴死你,已經是你命大,你說,你是不是喜歡我們家鴻俊?!別妄想了……”
  鯉魚妖把窗戶紙一捅,兩人頓時都滿臉通紅,鴻俊蹲在院裡井邊,李景瓏站著看他,兩人大眼瞪小眼,半晌都不吭聲。
  李景瓏最後說:“先吃早飯,再從長計議,反正這事兒我會放心上。”繼而轉身匆匆走了。鴻俊睜大了雙眼,沒來由地想到昨天泡溫泉那會兒,李景瓏的身材好好啊……不對,這都是什麼!
  鯉魚妖又跳了過來,說:“鴻俊,我得提醒你一句,李景瓏這傢伙肚子裡全是壞水,一直對你沒安什麼好心,現在又挑撥你們父子關係……”
  “趙子龍!你吵死啦——!給我閉嘴!”
  鴻俊終於爆發了,抄起個木盆,朝鯉魚妖一舀,甩了出去。
  早飯時,李景瓏不住觀察鴻俊,看他確實不像還在鬱悶,少年人總是這樣,煩惱的事來時仿佛泰山壓頂,睡一覺起來,又好得比什麼都快。
  “回太行山,就得先找到青雄。”鴻俊說,“青雄會帶我上去,否則咱倆都上不去曜金宮。”
  “上哪兒找?”李景瓏漫不經心道,“橫豎沒事做,妖王也除了,在驅魔司裡待著也是待著,不如就送你回家罷,我也正好去看看名川大山。一輩子沒出過關中,總聽神州大地壯麗玄奇,托你的福了。”
  鴻俊答道:“青雄,就是那金翅大鵬鳥。”
  李景瓏笑道:“那可得好好謝謝他。”
  鯉魚妖端著碗在吃蛋拌飯,說:“李景瓏,你最近倒是常常笑得挺高興啊,是不是有什麼開心的事?”
  鴻俊無視了鯉魚妖的嘮叨,皺眉道:“可是……上哪兒找去?”
  李景瓏答道:“我猜這兒就有魚知道。”
  鴻俊:“?”
  兩人一同望向鯉魚妖,鯉魚妖正捧著碗,張著嘴,魚臉茫然。
  鯉魚妖:“看著我做什麼?”
  “那天鴻俊讓你找人,你找到哪兒去了?”李景瓏左眉一揚,以一個蔑視的眼神打量鯉魚妖,“該不會是被人攔著問話了吧?”
  鯉魚妖:“我去買菜了啊。”
  “買菜?”鴻俊意識到蹊蹺,詫異道,“你不是從來不買菜的嗎?怎麼買?會有人把菜賣給一條魚嗎?”
  鯉魚妖本來不會撒謊,現在被當面拆穿,馬上伸手掏離魂花粉,李景瓏道:“你敢!離魂花粉還是用我的錢買的!”
  鯉魚妖:“……”
  “趙子龍!”鴻俊受到了欺騙,怒道,“你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
  “沒有沒有。”鯉魚妖忙哀求道,“是青雄大人讓我別說的……我不敢說啊。”
  原來那天鯉魚妖去找人傳話時,突然被一隻鷹抓了起來,帶著飛到城外,扔下地時,面前赫然正是青雄。青雄問了不少話,最後直接飛走了,鯉魚妖只好又長途跋涉地跑回來,才耽誤了不少時候。
  鴻俊震驚了,李景瓏卻早猜到有這一出。
  “青雄說了什麼?”鴻俊道,“好啊你!趙子龍!”
  鯉魚妖說:“他就問狐妖躲在哪兒,是不是快死了,讓我別擔心你,他會來救的。”
  “救個鬼啊!”鴻俊險些掀桌,要不是李景瓏的心燈,驅魔司差點就被全滅了。
  鯉魚妖結結巴巴道:“青雄大人知道,倒……不,李長史身上有心燈,你們不會有太大危險,有些歷練,是必須的,否則心燈也永遠用不出來,是不是?他說,心燈很重要,非常重要。”
  李景瓏簡直服氣了。
  鴻俊沒好氣地問:“他現在在哪兒?給我老實交代。”
  鯉魚妖答道:“他說了,他很快就會來找你。千真萬確,他們全是鳥兒,飛來飛去的,我怎麼知道在哪兒啊!鴻俊!你別生氣了!我給你磕頭賠罪!”
  說著鯉魚妖把魚頭斜斜擱在案邊上,敲了幾下,發出聲響,鴻俊只得作罷,不再追究。


第43章 北冥有魚
  當天,李景瓏提議回長安去, 陪鴻俊找點好吃的, 也順便等青雄。鴻俊便終於打消了昨夜的煩惱,帶著鯉魚妖離開驪山。雖說在哪兒等都一樣,金翅大鵬鳥要找來時, 自然會來, 可總覺得在驅魔司裡安心點兒。
  昨夜長安城也下了場新雪卻沒積住, 正午時沿街一片泥濘, 屋簷朝下不住滴水,李景瓏特地帶鴻俊去魚躍龍門點了一桌。反正現在長史有錢, 不必再點白水喝了。鴻俊則心想阿泰等人走了真可惜, 早知道該再吃一頓餞行。兩人吃飯時又隨口聊了些過年之事。
  鴻俊只感覺到一夜過去, 自己與李景瓏的關係,仿佛發生了某種奇妙的變化。
  若說從前大家打打鬧鬧, 李景瓏始終是上司, 在他們都離開後,現在就像個大哥哥一般, 家人的親切感愈發明顯。
  “要是青雄不來。”李景瓏說, “那麼,不就得在長安過年了?”
  鴻俊笑道:“在曜金宮裡倒是沒過過年, 你要回家去麼?”
  李景瓏答道:“從前住表哥家裡,寄人籬下,倒是寧願在驅魔司過。”
  鴻俊知道李景瓏是將那個地方當作家的,然而他也漸漸明白, 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而昨夜重明沒有把他帶走,反而給了李景瓏一點不再孤獨的希望。否則當他回到驅魔司時,四面空空蕩蕩,也不再有多大意思了。
  兩人離開魚躍龍門,正要離開西市時,忽見書店一側的店鋪門外排著隊,站滿了人。
  “賣什麼好吃的?”鴻俊一看排隊便知道有好吃的了。
  李景瓏哭笑不得道:“不是剛吃飽嗎?”
  “才吃了七成飽。”鴻俊摸摸肚子,答道。
  李景瓏只得去買,也不知誰是下屬誰是上司,怎麼自己身為長史,還要伺候鴻俊?然而來到隊伍末尾,卻發現是間算命的。門口挑著兩面招幡,左書“逍遙日月”,右書“遨遊乾坤”。
  “這有算命鋪子?”李景瓏倒是十分意外。
  “准得不行呢!”百姓朝李景瓏說道,“昨天來的長安!只算三天就走!”
  鴻俊伸長脖子望了一眼,見不是賣吃的,便說:“走罷。”
  “李長史,來算姻緣還是官運?”有人打趣道。
  李景瓏猶豫片刻,本想走,又覺得錯過了似乎可惜,靈機一動,說:“算算你要找那人的下落?”
  鴻俊還沒算過命,這真的有用嗎?他對未來半點也不好奇,但想想還是湊個熱鬧。
  “你想問什麼?”鴻俊排著隊,朝李景瓏問。
  李景瓏也沒想好,鴻俊說:“想問姻緣嗎?”
  李景瓏忽然說:“算算咱倆,緣分能到哪兒吧。”
  鴻俊便不說話了,李景瓏搭著他的肩膀,倚著他,活像兩弟兄,又說:“驅魔司中第一次見面時,我就知道莫日根他們總有一天會走,可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你不會走。”
  鴻俊笑道:“回家我帶著你去,你想回長安了,再一起下來也行。”
  說也奇怪,兩人朝那隊伍裡一站,內裡算命的便快了不少,說不了幾句話便輪到他們。正在猶豫誰先進,李景瓏要讓鴻俊先時,內裡卻道:“李長史先請。”
  “他居然知道你名字!”鴻俊驚訝道。
  “耳目聰敏。”李景瓏低聲說,“聽見方才外頭百姓說話聲了。”
  說著便邁步進去,只見鋪內隔著一面屏風,繞過屏風之後,側旁又有一簾,面前則是一道門。
  “這兒先坐。”一個男人的聲音低聲說道。
  李景瓏一走進簾子,四周瞬間寂靜無聲,仿佛跨進了一個法陣,刹那所有的聲音都隨之遠去,靜得簡直非比尋常。
  “隔音之海。”男人答道,“外頭聽不見裡頭,裡頭也聽不見外頭。”
  案幾對面坐著一名白皙孱弱的年輕男子,眼上還蒙著黑色布條,一身漆黑的長袍裹到領口,嘴唇溫潤如玉。
  李景瓏頓時警惕起來,面前此人會法術?!是妖怪?
  “長安驅魔司使李景瓏。”男子低聲說,“久仰了,在下袁昆。”
  李景瓏沒想到竟是同道中人,沉聲道:“閣下何方神聖?”
  “後院有人等著,自然會回答你。”袁昆低聲道,“還想問什麼?”
  李景瓏突然就說不出話來了,懷疑地打量袁昆,袁昆緩緩道:“不是想問緣分嗎?”
  李景瓏:“你認識鴻俊?你是妖怪?”
  “緣分在你一念之間。”袁昆側過頭,思忖良久,而後道,“天寶十四年,也即一載後,須得謹慎行事。”
  李景瓏深吸一口氣,袁昆卻探出手,一手手肘支案,另一手白皙手指分開,按向李景瓏胸膛。
  李景瓏朝後退,袁昆悠然道:“將你上衣解開,快,後面人還等著呢。”
  “你想做什麼?”李景瓏警惕道。
  袁昆答道:“解不解,亦在一念之間。”
  李景瓏:“……”
  李景瓏下意識地抬起手,解衽。
  “這就對了。”袁昆隨口說道,“世間萬物,因一念而生,也因一念而滅。”
  李景瓏解開單衣,袒露左胸,說:“你想看我的心燈?”
  袁昆沒有回答,反而說道:“緣分、生死、成敗,天翻地覆,桑田滄海,都在這一念裡。”
  說著,袁昆掐劍指,輕輕畫出一個符文,前推,烙在了李景瓏左胸上。李景瓏感覺到一陣灼痛,說道:“這是什麼?!”
  袁昆答道:“以後你就知道了。”
  “你……”
  “問完了。”袁昆雙手擱在案上,被蒙著的雙目朝向李景瓏,說道,“付錢罷。”
  李景瓏眉頭深鎖,問:“多少?”
  “畫個押。”袁昆答道,“欠我一具屍體,時間到了,我自己來取,寫。”
  李景瓏沉聲道:“誰的屍體?!”
  袁昆眉毛一揚,說:“寫就對了。總之不會讓你去殺人,屆時我只朝你要個已死之人。信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間。”
  兩人僵持片刻,李景瓏呼吸漸急,與瞎子對峙,雙眼緊盯著袁昆,袁昆遞過筆來,把一張紙鋪開。李景瓏便寫下“欠袁昆一具屍”,袁昆又將朱砂泥印推來,李景瓏也不知為何,居然就這麼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指印。
  我在做什麼?按完指印後,李景瓏才稍稍清醒過來。
  “到後院去罷。”袁昆說,“你是個好孩子,要走的路還有很長。”
  李景瓏退後,心想袁昆若是妖怪,必須儘快回去與鴻俊商量對策,留下這欠條,只要自己堅守本心,不胡亂殺人,哪怕是妖怪也拿他沒辦法。
  他起身退出簾外,四周瞬間又恢復了喧囂,只聽袁昆在裡頭朗聲道:“下一位。”
  李景瓏轉頭,看不見鴻俊進來,袁昆在裡頭說:“還不快走?非要時時刻刻在一處才心安?”
  李景瓏只得進了後院,天井內站著一個男子,見他進來,便緩緩點頭。
  “旁的人算過命,都是從側門走的。”青年男子客客氣氣說道,“我等你很久了,李景瓏。”
  那青年男子身材挺拔,近九尺身長,與李景瓏一般高,五官輪廓深邃,雙目漆黑裡隱約現出暗金色澤。
  此刻他裸著上身,腹肌輪廓分明,一身小麥色肌膚,腰際圍一襲漆黑卷繡金紋王裙,雙足不丁不八地站著,神態隨意,卻有種君臨天下的氣勢。
  李景瓏瞬間開始擔心鴻俊的安危,退後一步,心道這是黑蛟?外頭的又是誰?
  “唔,不是黑蛟。”那青年男子說,“不必擔心。”
  李景瓏震驚了,他能看穿自己內心?是什麼妖怪?
  “是。”青年男子點頭,說道,“外頭那位能看見你的未來,我能看穿你的內心。我們不能算是妖怪,雖然……我偶爾也會吃人。不過至少現在不吃人。”
  “你是誰?”李景瓏終於開口,打量那青年男子,赤著上身,王裙的樣式,令他想到了昨夜在驪山高崖上所見的那男人……他們的王裙款式很像,莫非……
  “猜對了。”青雄溫和地說道,“時間不多了,切磋幾式罷,免得害我小侄兒又被割耳朵。”
  李景瓏:“……”
  鴻俊轉過屏風,四處張望,問:“有人嗎?”
  “這兒呐。”袁昆在簾子後,答道,“你在往哪兒看?別朝天井走,穿幫了可別怪我。”
  鴻俊:“???”
  “你是那個算命的嗎?”鴻俊進了簾子坐下。
  袁昆說:“你可真聰明。”
  鴻俊嘿嘿一笑,低頭看見李景瓏寫的紙,問:“這是什麼?”
  袁昆不露聲色將紙收起,說:“說罷,想問什麼?”
  鴻俊撓撓頭,說:“有生之年,我還能見到我爹嗎?”
  袁昆:“你爹脾氣不大好罷。”
  鴻俊“呃”了聲,說:“是我惹他不高興了。”
  袁昆答道:“萬般煩惱,皆由心起,不必庸人自擾,你爹依舊是疼你的。”
  “騙鬼。”鴻俊眼眶紅了,“昨晚上還吼我來著。”
  袁昆道:“還問什麼?”
  “那,”鴻俊不自在地問,“我能回家嗎?回家的話,會與長史分開嗎?”
  “這就要看你把哪兒當成家了。”袁昆答道。
  鴻俊沒聽明白,袁昆又道:“還問什麼?”
  鴻俊想了想,說:“沒有了。”
  “你後頭那條鯉魚,得趕緊去修煉積功德了吧。”袁昆忍不住又道。
  “趙子龍,哎,說你呢。”鴻俊把鯉魚妖抱了出來,鯉魚妖正在睡午覺,眼珠子轉了轉,醒了過來,張著嘴歪過腦袋,朝袁昆看了一眼。
  袁昆:“怎麼修煉成這德行,太沒美感了。”
  鯉魚妖:“……”
  鯉魚妖頓時慘叫一聲:“鯤神!鯤神!您是鯤神嗎?!”
  袁昆皺眉道:“不僅沒美感,還這麼多嘴。”
  “鯤……你是鯤神?”鴻俊震驚了,說,“你怎麼來長安了?青雄呢?”
  鴻俊知道青雄有個至交好友,乃是北海的一條鯤,只是極少來中原,沒想到居然在這兒碰上了!
  “鯤神萬福!”鯉魚妖慌忙跪下了,說,“小的求求鯤神,指點一條明路……”
  鴻俊:“你真的是鯤神嗎?青雄在哪兒?快告訴我!你見到我爹了嗎?”
  “都閉嘴!”袁昆不耐煩了。
  鯉魚妖馬上去鴻俊的包裡掏,掏出一包驪山的魚食,雙手捧著,眼中帶著期待,說:“鯤神,這是小的進貢……我想當條龍,不行也當回人,求求您了!”
  “不吃這個。”袁昆被那鯉魚妖折騰得十分煩躁,又說,“救八十一個人,救過之後再來找我,須得全靠你自己,不可有人相助。”
  “至於你……”袁昆手裡拿著一把算尺,在案幾上敲了敲,思考片刻,說,“兩年之後,你自然就能回曜金宮了。”
  “真的嗎?”鴻俊道。
  “你在質疑我的本事嗎?”袁昆險些炸了。
  鴻俊忙擺手道沒有沒有,袁昆說:“鯉魚給錢,滾吧,魚食留下來,至於你……”
  鴻俊說:“我有錢。”
  袁昆說:“你留張欠條,欠我一個魂魄。”
  鴻俊:“啊?”
  袁昆說:“寫。”
  鴻俊莫名其妙,在紙上寫了,順便按了下手印。袁昆說:“總算集齊了。”
  “誰的魂魄?”鴻俊問。
  “反正不是你的。”袁昆說,“也不是李景瓏的,後院有人等著你,去吧。”
  鴻俊便莫名其妙,到得後院中,忽見青雄,頓時大叫一聲上前去,青雄拉開架勢,正在教李景瓏打一套拳,聽到鴻俊叫聲,便回手一指,點住他的額頭,把他抵住。
  “我爹呢?”鴻俊問。
  “不知道。”青雄打完最後兩式,朝李景瓏說:“記住了?”
  “受教。”李景瓏抱拳道。
  青雄又朝鴻俊說:“從前你總纏著我,說我不教你功夫,現在教你,認真看。李景瓏,你空了須得督促他多練。”
  李景瓏答了聲是,便在一旁看著。
  鴻俊收斂心神,跟在青雄身後,青雄先前打了一套鵬飛萬里,教會李景瓏,現下又換了架勢。拉開拳掌,說:“這套掌法是你爹生前所用,須得配合五色神光,方能發揮最大威力。”
  鴻俊“嗯”了聲,不敢打岔,青雄又解釋道:“全套掌法,只有兩式,一式是‘放’,一式是‘收’,五色神光乃是世間最強的法寶,雖不免有克制之物,卻蘊神魔一體之力……”
  說著青雄雙手先是一撒,說:“施放之時,包羅萬象,如萬古玄門,生生不息。收回之時,如須彌山納于芥子,管你山巒滄海,萬物一收盡化作虛無。”
  鴻俊跟隨青雄轉身,雙掌錯分,凝神視掌,掌中五色神光流轉。
  “千變萬化,都在這兩式之中。”青雄說,“收得對,可起滔天巨浪,折斷山巒;放得對,可擋崩天狂雷,泰山壓頂。”
  鴻俊錯步,轉身,青雄如金鵬展翅,鴻俊則如翩翩孔雀,練武時神態自若,極是賞心悅目。
  “學會了?”青雄問。
  “會一點了。”鴻俊說,“方才鯤神說……”
  “慢慢練吧。”青雄答道,“乖侄兒,後會有期。”繼而一轉身,轟然迸發萬丈金光,平地升起,前廳內一聲巨響,一道黑光衝破天際,兩隻大妖怪竟是同時消失了,留下李景瓏與鴻俊面面相覷。
  午後,鴻俊一臉無法相信,仿佛像做夢一般,與李景瓏走進驅魔司。
  鯉魚妖則踉踉蹌蹌,連步履都充滿了茫然。
  “他朝你做了什麼?”鴻俊問。
  李景瓏答道:“在心燈之處,留下了一個烙印。”
  鴻俊說:“我看看?”
  鴻俊看見李景瓏胸膛上,有一道火焰般的飛舞印記,像道瘀青。
  “也許是保護你心脈的法術。”鴻俊說,“青雄教了你什麼?”
  李景瓏微一笑,答道:“幾招掌法,幾招劍法。”
  “趙子龍你沒事吧?”鴻俊朝鯉魚妖喊道。
  鯉魚妖被鯤神嫌棄了,頗有點頹然,抱著佛骨,說:“我想去救人。”
  就在此時,門外有人喊道:“李長史!驅魔司李長史!”聽聲音卻是大理寺黃庸。李景瓏便去開門,把人放了進來。
  黃庸裹著厚厚的裘襖,進來便累得直喘氣,說:“西北邊出了大事兒,信鷹飛了一天一夜,你得同我去兵部走一趟,還有你……走走走,都走!”
  李景瓏眉頭皺了起來。
  黃昏時,大明宮殿頂。
  重明、青雄與袁昆三人立於頂上,夕陽投來,琉璃瓦流光溢彩。
  “看他造化罷。”袁昆說,“怕就怕天魔複生之時,凡事人算不如天算。”
  重明聲音中帶著怒氣,說:“我只想將他帶回曜金宮中,若這一生永不下山來,魔種再強,又奈得他何?孔宣若當年願聽我的話,留在曜金宮,不與那女人相戀,何曾會有今天?!”
  青雄淡淡道:“重明,雛鳥離巢,天經地義。你涅槃之日將近,到得那時,還有誰能保護他?”
  “心燈雖錯付了人。”袁昆的蒙眼布在風裡飄揚,低聲說,“但那李景瓏的出現,也未必不是一個轉機,只要他能堅守住……”
  “我不會將希望寄託在一個凡人身上!”重明怒道。
  青雄說:“所以你逼著鴻俊選,總之只要你不好受,便要所有人都不好受就對了。”
  “你……”重明注視青雄雙眼,煩躁不安地出了口氣。
  青雄答道:“今天你也聽見鴻俊所言,這還不夠麼?”
  袁昆的眉頭擰起,沉聲道:“有時候真煩你們這些鳥兒,成天唧唧喳喳,婆婆媽媽的,當務之急,是找到那黑蛟,究竟它逃去了何處?”
  ——卷一·狐美人·終——


第二卷 九色鹿

第44章 屠城之謎
  初雪出長安,萬家砌玉磚。
  午後寒梅融雪, 李景瓏與鴻俊來到兵部花園內, 梅花芳香之中,數名大臣正圍坐飲茶,列席者乃是刑部尚書溫侑、一名三品紫袍大員、太子李亨赫然在主位上, 見李景瓏時便略一點頭, 說:“景瓏, 鴻俊, 坐。”
  “……這已是本月接獲的第四起軍報。”
  碧綠茶水入碗,刑部尚書溫侑將茶碗遞給李景瓏, 李景瓏便轉手遞了給鴻俊, 鴻俊還念著青雄說過的話, 與昨夜重明的離去,心情頗有點鬱鬱。
  坐在太子下首的, 乃是一名身穿紫袍金綬的大官, 李景瓏卻是識得的,昔時自己上司胡升見著他, 不免點頭哈腰, 畢恭畢敬,正是兵部尚書樊申。
  “甘州、伊州、沙州三地, 次次俱是夜裡遭遇突襲,所過之地,雞犬不留,盡成廢墟。”樊申又說, “無論老少、婦孺,一律格殺,死者已逾十萬。河西軍中偵察兵所見,俱成人間地獄!”
  李景瓏聞言一凜,鴻俊亦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兵部花園中初冬風光晴好,眾官員討論的,卻是如此驚心動魄的問題。
  李景瓏皺起眉頭,溫侑又問:“哥舒翰將軍未曾出兵排查?”
  “已朝長城外派過三次兵。”樊申答道,“尚不知是回紇還是突厥人作亂。一月內連屠四城,且來無影,去無蹤,哥舒翰將軍麾下排查已久,奈何玉門關外天寒地凍,根本找不到任何線索。”
  “景瓏怎麼看?”李亨突然說。
  一眾大臣便朝李景瓏望來。
  李景瓏知道太子傳喚自己,無論發生何事,定懷疑與妖怪有關。聽得幾句,便大致心中有數,說道:“臣冒昧請問三個問題。”
  在場任何一人官階都比李景瓏高,眾人本不相信怪力亂神的說法,奈何太子信,便都不說什麼,只示意李景瓏問。
  “其一:城中被屠士兵,遭到什麼武器的襲擊?
  “其二:城中主要的掠奪方向是什麼?這麼大一座城,竟無人逃出來?!
  “其三:朝廷對此事如何說?”
  李景瓏問出口後,太子一笑,看看眾人。
  “這正是我們所擔心的。”樊申說道,“實在無法解釋……老幼婦孺盡數被殺,而城中青壯年士兵,統統一夜之間消失,再無痕跡。”
  鴻俊:“???”
  鴻俊放下茶碗,開始思考,這不像人做的事。
  “城中財帛、糧食,一應秋毫無犯。”溫侑道,“大理寺對此,簡直百思不得其解,至於朝廷……”
  溫侑求助般地望向李亨,李亨緩緩呼吸,只不回答。
  “除此之外,再無線索?”李景瓏問。
  “除此之外,毫無線索。”李亨答道。
  一炷香時分後,李亨與李景瓏、鴻俊出得兵部大門。
  “楊相勤軍歸朝。”李亨解釋道,“眼下軍報,正壓在他手上,十萬軍民,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四城盡毀,在邊關仍是一件大事。此事蹊蹺極多,他們都認為是回紇軍入冬前大肆劫掠的案件。”
  李景瓏深呼吸,眉頭深鎖道:“不可能是回紇軍,若是回紇,怎可能不動城中財產?”
  “你們認為與妖有關?”李亨問道。
  鴻俊說:“得去當地看看,現在這樣,不好判斷。”
  李亨說:“我們只有兩個半月,開春回紇使者便將抵達長安,屆時若再不拿到證據,恐怕右相便將考慮,找藉口對回紇用兵。”
  “陛下能答應?”李景瓏頓時緊張起來。
  李亨只是靜靜看著李景瓏,鴻俊感覺到了一絲危險的意味。
  旋即,李亨輕輕地點了點頭,說:“本以為,總算否極泰來,沒想到……這次全倚仗你們了,對了,你還有幾名部下呢?”
  李景瓏苦笑道:“妖王已除,他們個個身有要任,遠走高飛了,剩鴻俊陪著。”
  李景瓏說著把一手搭在鴻俊肩上,李亨倒不詫異,只若有所思道:“倒是一樣的呐。”
  “會有人幫你的。”李景瓏答道,“山窮水盡時,轉機便在不遠處。”
  “可不就是你麼?”李亨笑道,“這有我手諭一封,抵達河西後先找哥舒翰將軍,去罷,候你佳音。”
  鴻俊莫名其妙,在旁聽二人打機鋒,最後李亨翻身上馬離去。
  “什麼一樣?”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他的境地與我當初很像。在外征戰多年,好不容易李林甫倒了,得以回長安,沒想到眼下又添了個對手,楊國忠。”
  李景瓏在房內收拾行李,鴻俊換了件修身武服,背著個包袱,蹲在廊下橫欄上看他。
  “大唐與回紇,這結一旦解不開。”李景瓏取了衣服,一陣風出來,經過鴻俊面前,又說,“楊國忠就會再次設法,將太子殿下派出去。”
  鴻俊尚是第一次聽李景瓏這麼解釋政治鬥爭,漸漸懂了人與人的摩擦與矛盾,最終仍在“權力”上,自古以來,人的欲念便無窮無盡。
  “所以他倆會打起來嗎?”鴻俊驚訝道,“那楊國忠不就是造反了?”
  “他不敢。”李景瓏哭笑不得道,“楊家不過也是想活下去罷了。”
  楊國忠眼下勢大,卻是仗著其妹受寵,橫行霸道,更在朝中樹敵眾多。出了狐妖案後,定會對楊家有影響。來日李隆基一死,李亨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楊家。
  於是楊國忠必須設法保全整族,與太子陷入周旋中。
  “所以與回紇,也不一定會打起來嘛。”鴻俊說。
  “嗯。”李景瓏取了盤川,再次從鴻俊面前經過,說,“不一定與回紇打仗,但他可以再把太子派出去一遭,守在涼州。這樣他便可抽出手來,在朝中做佈置。”
  鴻俊學到了不少,問:“那麼萬一他們鬥起來,咱們是幫誰?”
  李景瓏:“……”
  “除了幫太子你還能幫誰?”鯉魚妖實在聽不下去了,說,“你傻啊,人間改朝換代,你不幫真命天子,難道還去幫叛賊?大唐氣數還在呢!”
  鴻俊說:“可是楊貴妃還給我點心吃……”
  李景瓏扶額,心想如果哪天鴻俊被楊貴妃哄著用飛刀去把太子給捅了,理由居然是點心,不知道天底下百姓怎麼看。
  “太子還給你和田玉珠呢,怎麼不說?”李景瓏打好包袱,怒道。
  鯉魚妖背起個包袱,跳上走廊,說:“兩位,我也要向你們辭行了……”
  “不行!”李景瓏聽也不聽怒道。
  “你要上哪兒去?”鴻俊詫異道。
  鯉魚妖得鯤神指點,很是鬱悶了一個時辰又兩刻鐘光景,魚生總不能每天這麼過,於是決定去救九九八十一個人,積功德渡自己也是渡眾生。
  “現在救了楊貴妃。”鯉魚妖說,“不知道算不算,還是從下一個從頭開始算吧。”
  鴻俊說:“你就這麼上路,當心又被抓去做紅燒魚。”
  鯉魚妖考慮良久,與鴻俊下山時,有一次去挖蚯蚓吃,險些就被抓了,後來還是鴻俊去救才帶回來,自己單獨行動,想來想去確實太危險,只得作罷。
  “那麼咱們可得約法三章……”
  李景瓏叫苦不迭道:“沒人會限制你的自由——快去拿離魂花粉!”
  鴻俊又問:“河西好玩麼?有什麼好吃的?”
  “答應帶你去了?”李景瓏說。
  鴻俊:“!!!”
  “長史!”鴻俊馬上喊道,“我包袱都打好了,你就忍心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嗎?!”
  李景瓏埋頭折袍子,說:“你離家到長安,不是一個人過來的?”
  鴻俊:“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了?”李景瓏嘴角微微勾著,與鴻俊擦肩而過,去找文書。
  “現在認識你了,當然不一樣了。”鴻俊說,“你怎麼能扔下我?你看,我東西都收拾好了!”
  鴻俊說著拍拍包袱。
  李景瓏確實想過,留他在長安看家,畢竟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又有妖怪來鬧。但把鴻俊扔在驅魔司,他實在放心不下。自己路上也沒個照應,路途遙遠,彼此都十分寂寞。
  “那麼咱倆可得約法三章。”李景瓏說,“第一:在外凡事都得聽我的。”
  “我一直都聽你的。”鴻俊茫然道,“什麼時候沒聽你的了?”
  李景瓏手指點點鴻俊,說:“那可不一定……譬如……”
  李景瓏想來想去,舉不出例子,現在想想,發現鴻俊確實是最聽話的那個。只得說:“第二……”
  鴻俊跳下欄杆,伸手去拉李景瓏,忙道:“長史,你說,我全部照辦,帶上我吧!”
  李景瓏看著鴻俊,突然笑了起來,那一刻很想把他摟進懷裡,使勁揉幾下。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卻意識到了什麼,馬上停了動作。
  “別拉拉扯扯的。”李景瓏說,“帶你就是,去收拾衣服,河西冷得很。”
  鴻俊不大怕冷,在李景瓏堅持下又帶了兩件,於是歡欣雀躍,不由分說地將鯉魚妖塞進包袱裡,跨上馬出發。
  李景瓏說:“別樂過頭了,這是出公差,不是去玩。”
  李景瓏過西市,採購了些江南的茶餅、鹽、胭脂等物,更去金店裡買了一枚珍珠釵,及一匹真絲,卷成手掌大小,收在包袱中,鴻俊看得奇怪,問:“長史,你要男扮女裝上路嗎?買胭脂做什麼?”
  “長史想這個很久了。”鯉魚妖在鴻俊背後說道,“出了長安沒人認得,就可放心地妖嬈一番,我猜得對吧?”
  集市上百姓狂笑,李景瓏咬牙切齒道:“鴻俊!你再損我就給我回驅魔司去!”
  鴻俊忙告饒,李景瓏又策馬轉入一條巷中,鴻俊只見這兒甚是眼熟,卻是陳家!
  鴻俊忙下馬,李景瓏敲門進去拜訪,依舊是那婦人抱著嬰兒進來,說:“李校尉?您又來啦?”
  李景瓏答道:“給你們送點兒花用。”
  婦人忙推辭,李景瓏只堅持遞了她五枚金錠共十兩,婦人推辭不過,只得感激涕零地收了。
  “你長大啦。”鴻俊捏著那嬰兒的手,嬰兒已有近十個月大,長牙了,抓著鴻俊的手指頭就往嘴裡塞,咬著不放,鴻俊忙道,“放……放手!痛啊!”
  李景瓏好說歹說,哄著那嬰兒張嘴,又朝婦人說:“出個公差,回頭再來看你們。鴻俊,走了。”
  鴻俊知道他是因為心燈,所以放不下陳家後人,不由得心生感動。
  兩人出了長安,沿著官道一路向北,鴻俊騎馬騎得不亦樂乎,專找不好跑的路拐來拐去。
  李景瓏從離開兵部後,便一直在思考,回頭朝鴻俊說道:“省著點兒力氣,不到幾個時辰你就得累了!”
  鴻俊笑道:“你還沒告訴我,涼州是什麼樣的呢!”
  李景瓏答道:“我也不知道!我一輩子沒出過長安。”
  一個時辰後。
  鴻俊:“到驛站了嗎?”
  李景瓏答道:“還得兩個時辰,這才出長安,連驪山還沒過呢。”
  鴻俊開始無聊了,當初從太行山上下來,什麼都覺得新奇,現在對這世界瞭解得多了,什麼事都已見怪不怪。初冬時節,觸目所望之處一片荒蕪,除了趕路還是趕路,和李景瓏說話還得扯著嗓子喊,實在太也無聊。
  兩個時辰後。
  李景瓏面無表情地騎著馬,背後還載著鴻俊,鴻俊趴在李景瓏背上,睡著了,鴻俊背後背著個鯉魚妖,鯉魚妖嘴巴一動不動,也在睡覺。
  李景瓏的馬上載著兩人一魚,鴻俊的馬則完全放空,跟在後頭。
  李景瓏:“……”
  三個時辰後。
  李景瓏拍拍後面鴻俊:“喂,到了!”
  鴻俊睡眼惺忪,伸了個懶腰,李景瓏翻身下馬,翻找文書,去驛站借宿,順便確定沒走錯路。鴻俊站在驛站外頭,一臉呆滯地四處張望。官員帶著下屬出差,本該下屬凡事操辦好才是,李景瓏身後跟了個鴻俊,反而像是誠惶誠恐地伺候著個少爺。什麼吆五喝六、狗腿開道的排場,這一輩子看來是沒指望了。
  “小少爺。”李景瓏在裡頭說,“進來吃飯,還在外頭傻站著做什麼?”
  鴻俊聽到吃飯就精神一振,快步進去。那驛站小二先是瞥李景瓏,再瞥鴻俊,說:“少爺,您裡邊請。”
  “兩間上房。”李景瓏朝小二說道。
  “一間上房。”小二茫然道。
  李景瓏重複道:“兩件上房。”
  小二伸出一根手指,說:“每個驛站,都只有一間上房,侍衛,您要麼住後院柴房?”
  鴻俊說:“沒關係,我睡柴房去。”
  “少爺怎麼睡柴房?”小二說,“你們家還有沒有規矩了。”
  李景瓏:“……”
  李景瓏從未出過長安,是以不知沿途官道上每間驛棧都僅一上房,過往行商哪怕要借宿,也是在飲酒食菜的大廳內樹一屏風,對付著睡一夜。上房還是給手持關文的富商抑或回長安述職的官員住的。
  “罷了,一起睡吧。”李景瓏見那上房內也算乾淨,榻還挺大,便簡單收拾了下,讓鴻俊睡裡頭,找了個盆裝水,讓鯉魚妖進去泡著,鯉魚妖風吹日曬的一天,整條魚都快幹了。
  忙前忙後,伺候完少爺,李景瓏才逕自躺下,心想我從前好歹也是個少爺,怎麼就沒過過幾天少爺的日子。
  “長史。”鴻俊說。
  李景瓏答:“出門在外,和在家裡不一樣,對付著先住罷。”
  “我睡不著。”
  鴻俊白天被李景瓏帶了一路,睡太多了,此刻正精神著。李景瓏卻是從昨夜重明來找麻煩時便已高度緊張,白天又連著發生了許多事,只覺得筋疲力盡,腦袋一挨上枕頭便眼皮沉重。
  “嗯。”李景瓏閉著眼,說,“那你要做什麼?”
  “我覺得,北方的妖怪,有三個可能……”
  “說。”李景瓏言簡意賅道,意識已開始神遊,鴻俊說道:“傳說從山海時代,西北就有一種妖,叫‘旱魃’,這種妖怪會讓周遭千里大旱,所以西方大多地方,都是沙漠……”
  李景瓏不吭聲,鴻俊湊近些許,小聲道:“長……史……你睡著了嗎?”
  從前在曜金宮時,鴻俊總喜歡趁重明睡覺時捉弄他,看了半天李景瓏,想怎麼逗他玩一玩。李景瓏已陷入熟睡,鴻俊觀察片刻,覺得他五官長得挺好看,便拿了張紙,在他臉上描了幾下。
  李景瓏抬手,擋開鴻俊手腕,鴻俊便去翻找毛筆。
  入夜時,荒野萬木凋零。
  莫日根離開驪山,輾轉北上,馳騁足有一日,來到黃河岸畔。
  這馬極是神俊如風一般,天亮到天黑,一個白晝,跑了足有六百里路。
  “又得北上嗎?”莫日根一身布衣在寒風裡飄揚,歎了口氣。北方的冬天酷寒無比,離開呼倫湖區域後,他曾有四個選擇,其一,西行去往漠北地區,其二,南下往蘇杭,輾轉去南嶽,其三,前往關中長安。其四,入蜀。
  裘永思答應幫助他在南方順便打聽白鹿的下落,泰格拉則留意庫爾台與天山一帶。另兩人都勸他,最好是在長安過冬之後再北上,如此可避過漠北的苦寒。
  可待到明年春末夏初,實在太久了,其間又不知會出現什麼變數。
  莫日根把驅魔司官服小心地收了起來免得弄髒,依舊穿南下時那身麻布的修身獵人武服,夏裝實在太單薄,被冷風一吹,體質再好也不禁有點哆嗦,尋思著過了黃河,得在市鎮中再買身衣服穿。
  黃河不日間就要封凍,莫日根牽著馬,搭上了最後一趟渡船。臨渡河時,仍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南方的中原大地。
  入夜時,北岸榆林縣依舊燈火通明,莫日根不住搓手呵氣,大步流星地往毛皮鋪子裡去,莫日根高瘦俊朗,牽著匹神駒,引得街上不少人投來豔羨視線。片刻後他換了身皮襖出來,戴了頂狐帽,恢復室韋男人打扮,更顯剛健英俊。
  莫日根換過新衣後,順手從包裡取出做好的皮面罩,朝臉上一罩,抵擋風雪,明亮的雙目往街上望去。
  今夜只能先在榆林借宿,他戴上手套,預備去城中找點酒喝,然而就在此刻,沿街有一人,瘋瘋癲癲沖來,披頭散髮,發狂大叫。
  莫日根側頭一瞥,腳下不停,牽著馬往酒肆裡去。
  “喂!給我停下!”
  那瘋子摔在藥堂外的雪地裡,又有男子追在後頭,怒吼,搶過他手上的烤餅。
  瘋子偷了個烤餅,不住發抖,男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別擋著店面做生意!”老闆喊道,“滾!”
  瘋子連滾帶爬,逃到一邊,嘴裡不住念叨著什麼,莫日根轉念一想,摸出幾個銅錢,正想買個餅予他,突然聽見遠處那瘋子低聲道:“鬼……鬼……鬼……鹿呢?……鹿!”
  莫日根面具後的雙眼陡然睜大,轉身快步跑向那瘋子。
  瘋子不住躲閃,像個風箱般喘著氣。
  莫日根單膝跪在雪地裡,低聲問:“方才你說什麼?”
  “這人瘋了!”藥堂內老闆娘潑了盆水出外,說,“西北過來的,瘋瘋癲癲,先前還嚷嚷來著,說長城上有夜鬼。”
  莫日根低聲說道:“你看見什麼了?別緊張。”
  瘋子怔怔看著莫日根,眼神渙散,眼珠卻是明亮的。
  莫日根低聲喃喃念誦咒文,橫過手掌,緩慢地朝那瘋子額上按了下去,瘋子從抖抖索索漸趨於平靜。
  瘋子睜大了眼睛,明亮的雙目中,現出莫日根的倒影。
  “沒事了。”莫日根低聲安慰,“不要害怕。”
  莫日根翻看那瘋子身上的衣服,在貼身的口袋裡,找到一塊小小的鐵牌。
  鐵牌上書:天水校城衛廿七三陸。
  藥堂老闆娘觀察莫日根,看見他戴的皮面具,突然“咦”了一聲。
  “哎,當家的,你快看看,這不是他們說的,塞外那個……”
  “起來,跟我走。”
  莫日根朝藥堂老闆娘點了點頭,將那瘋子架起來,帶著他離開鋪面前。


第45章 西北斥候
  數日後,李景瓏載著鴻俊一路朝西北邊去, 一經過嘉峪關, 見西北大地沿途十分荒涼。官道被幾場雪覆蓋,從一個縣城到另一個縣城的路上,往往跑一天也見不到幾個車隊, 偶有出外閒逛的農民, 遠遠地看著兩匹馬繞過山頭, 疾馳而去。
  然而到了縣城後, 城中卻又十分熱鬧,百姓都在過冬。
  天氣越來越冷, 鴻俊完全不想自己騎馬了, 無聊不說還累, 更麻煩的是,兩腿夾著馬鞍, 一跑就是一天, 大腿內側皮膚磨擦得多了很痛啊啊啊——
  “你究竟還騎不騎馬了?”李景瓏簡直對鴻俊沒脾氣了。
  鴻俊說:“自己一個人騎太無聊啦!”
  “不要再趁我睡覺,在我臉上畫烏龜了。”李景瓏又回頭道, “聽到沒有?”
  鴻俊還在哈哈笑, 李景瓏載著他,認認路, 趕趕路,終於到了驛站。
  “今夜過完,明天興許得在野外露宿,再一天就抵達武威了。”李景瓏說道。
  鴻俊說:“長史, 我的腿有點痛,破皮了。”
  鴻俊扶著牆,像個鴨子一樣慢慢走了進來。李景瓏一看就知道他是不常騎馬的人,大腿被馬鞍擦破了。
  當夜,驛站外寒風呼嘯,小二過來把火生得十分旺盛,房內暖洋洋的,鯉魚妖正在睡覺,鴻俊身穿白衣短褲,拿著布蘸了水想擦擦,抬頭看李景瓏,想脫褲子,又十分尷尬。
  李景瓏卻調了藥膏,以一小塊紗布蘸上藥,示意鴻俊坐到榻畔,拉過他的腿。鴻俊忙道:“我……長史,我自己來。”
  李景瓏說:“你外公家曾在瓜州?”
  “對哦!”鴻俊先前隨口告訴了李景瓏,自己卻已把這件事給忘了。
  “先去拜訪哥舒翰大將軍……”李景瓏一手按著鴻俊的膝蓋,另一手挾著那紗布,從鴻俊那短褲的褲腿裡伸了進去,鴻俊頓時滿臉通紅,奈何磨傷的地方靠後,自己上藥還得低頭,看也看不到,只得任憑李景瓏施為。
  “……再去看你舅舅。”李景瓏又說。
  “我外公好像是個什麼過節的使者……”鴻俊答道。
  “河西節度副使,從前蕭嵩麾下。”李景瓏隨口道,“你舅舅說不定正在哥舒翰的河西軍。”
  鴻俊感覺到破皮處一陣冰涼,抽了口冷氣,李景瓏上了藥,說:“痛?”
  “癢……”鴻俊忍不住抬起腿,李景瓏讓他把腿分開,說:“另一邊,你都起水泡了。”
  鴻俊與李景瓏對視,感覺李景瓏修長手指摸到自己腿上時,極其有刺激意味,胯間不知不覺頂了起來。兩人互相看著,李景瓏為他右腿也上了藥,說:“明天要麼換馬車坐?”
  上哪兒找馬車去?鴻俊十分不好意思,跟著李景瓏出來,淨給他添麻煩。然而李景瓏倒是滿不在乎,上完藥後,鴻俊說:“好了。”
  突然李景瓏把剩下的藥朝鴻俊那話兒上一抹,鴻俊頓時大叫一聲,李景瓏大笑,帶著報復得逞的意味。
  “你故意的!”鴻俊滿臉通紅,忙找布來,拉開褲帶擦掉李景瓏惡作劇塗上的藥。
  “這麼憋著,別是想成親了。”李景瓏坐在一旁,架著腳笑道。
  鴻俊尷尬至極,說道:“沒想成親!”
  李景瓏打量鴻俊,饒有趣味道:“來日也不知哪家的姑娘攤上你。”說著又無奈笑著搖頭,又道:“你爹是什麼妖?”
  若換作從前,李景瓏定不會來問這話,但這麼一路過來,鴻俊與李景瓏已如兄弟般,李景瓏問出口便覺冒昧,忙道:“隨口一問,便當閒話,別往心裡去。”
  鴻俊忙道不打緊,坐到榻上裡頭去,李景瓏便順勢坐了過來,兩人並肩靠牆坐著。
  鴻俊說:“我爹是孔雀。”
  “難怪。”李景瓏漫不經心道,“長得這般漂亮。”說畢又一瞥鴻俊,說:“那你若想成親,是重明世叔……替你覓個漂亮的妖?”
  鴻俊完全沒想過這茬,答道:“他才不會替我說親事呢。”
  “以後呢?”李景瓏隨口問道。
  鴻俊被李景瓏這麼一問,倏然就有點兒迷茫,他既不是人,又不是妖,自己的未來將會是怎麼樣的?
  “重明他……不會管這些。”鴻俊遲疑道。
  “我看不見得罷。”李景瓏笑道。
  小時候,他對未來從沒有任何想法,在曜金宮裡過一天便算一天,雖說想吃遍人間好吃的,但這總不能算是什麼遠大志向。若說對未來有過什麼樣的設想,也許就是一直在曜金宮裡住著,陪伴重明吧?
  “睡吧。”李景瓏見鴻俊出神,恐怕他又想起傷心事,便讓他躺下。
  外頭大雪沙沙作響,鴻俊望向桌上的鳳凰尾羽,被李景瓏這麼一提,許多思緒便毫無防備地湧來,在這麼一個雪夜中層出不窮地淹沒了他。十六年來,他尚且是第一次咀嚼到了名為“茫然”的情緒。
  我以後要做什麼?許多年後,我會和誰在一起?
  “長史,那你呢?”
  李景瓏呼吸均勻,似已入睡,鴻俊便面朝牆壁,陷入沉思中。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總想著許多事。”李景瓏沉聲說道。
  鴻俊心中一動,翻過身,李景瓏還沒睡,睜開眼,稍側過頭,說道:“我不想像他們一樣,年紀到了,便說門親事。建功立業,娶妻蔭子,平平常常,過完這一輩子。”
  鴻俊一腿曲著,怕碰到了傷口,曲久了不免腳酸,便抬腿擱在李景瓏身上。李景瓏知道他剛上了藥怕蹭,便示意他把腿扳上來些,架在自己腰上。
  “對。”鴻俊答道,“我也是這麼想的,我不知道以後我會變成什麼樣,或者說,我……”
  李景瓏挪過來些許,看著天花板,說:“你這樣很好,鴻俊……我……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
  他不自覺地側頭,注視鴻俊的眼睛,忽然又有點兒不好意思,避開他的目光,說:“你身上有太多東西,是我不曾擁有過的。”
  鴻俊:“?”
  李景瓏輕輕歎了口氣,自嘲般地笑了笑。
  鴻俊:“長史,你的臉怎麼紅了?”
  李景瓏:“……”
  鴻俊打量李景瓏,眼裡帶著笑意。李景瓏側頭,認真地看著他,彼此呼吸交錯,他不得不承認,鴻俊有著某種與生俱來的吸引力。在他的面前,李景瓏總是想起自己的少年時。
  在那個屬於少年人獨有的歲月裡,他佩一把散盡家財換來的長劍,四處苦苦尋覓一個像鴻俊這樣的好哥們兒,一個來自某個並不存在的理想世界的,一起喝酒一起玩鬧,一起仗劍殺敵,叱吒風雲生死與共的摯友。
  但在那個時候,鴻俊沒有出現在他的身邊,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自己的心緒,興許正是李白所言的“拔劍四顧心茫然”罷。
  “你來晚了。”李景瓏忽然說,“要是咱倆在三年前認識該多好。”
  鴻俊說:“三年前我才十三歲呢。”
  李景瓏笑道:“也是,不過你還是救了我。”
  “為什麼?”鴻俊疑惑道。
  李景瓏一本正經地說:“若早點認識,我說不定就……”
  鴻俊:“就什麼?”
  李景瓏朝後靠了靠,打量鴻俊,這一刻他終於明白失去了什麼,那是在時光長河之中被俗世所蹉跎掉的意氣與溫柔。
  “鴻俊。”李景瓏嚴肅地說,“我得問你一件事。”
  鴻俊:“???”
  鴻俊一頭霧水,從躺下來開始,他就有點不懂李景瓏了。總覺得他似乎話裡有話,卻又猜不透。
  “你喜歡我不?”李景瓏問,“那天你說‘長史,我太喜歡你了’,是真心的吧?”
  鴻俊笑著答道:“當然。”
  鴻俊最喜歡跟李景瓏在一起了,整個人生都變得燦爛明亮起來。
  “我也很喜歡你,將你當我弟弟一般喜歡……”李景瓏臉上發紅,說道,“媽的,這麼說實在太肉麻了,明兒睡醒你就忘了吧。”
  李景瓏難得地說了句髒話,鴻俊笑了起來,便拿腳踹他,說:“我懂。”
  “嗯。”李景瓏說,“驅魔司裡頭,你我雖是上司下屬,可我從來就把你當我弟弟一般看待……哪怕在龍武軍裡,我也不曾與人這麼要好……”
  鴻俊聽到這話時,確實覺得有點肉麻,從小到大,從未有人這麼對他說過,內心倏然就開出了花兒來。
  “他們常開咱倆玩笑,我對你……可沒有什麼非分心思。你千萬別想多了。”李景瓏使勁摸摸鴻俊的頭,又說,“我是不在乎人……議論的,有些話,你別放心上就好。”
  鴻俊又聽不懂了,問:“什麼話?”
  李景瓏道:“有時候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是裝傻還是真傻?”
  鴻俊明白了,笑著說:“我懂啊!我也沒……”
  “至於你有沒有心思,我可管不了你。”
  李景瓏又開始一本正經地逗鴻俊玩。
  鴻俊:“沒有!沒有!沒有!”
  李景瓏:“哦?是嗎?”
  說話時牽起鴻俊的左手,攤開手掌,彼此手指交錯,輕輕扣在一起。
  鴻俊:“!!!”
  一被李景瓏手指扣住,鴻俊感覺到自己又硬了,當即滿臉通紅。上次騎馬回長安,教李景瓏用心燈時也是這樣。
  李景瓏似笑非笑,打量鴻俊,再往他身下看,意思是:怎麼樣?還說沒心思?鴻俊忙抽回手,心臟怦怦狂跳,說:“你別整我!我也……我也把你當家人……嗯。我還說帶你回我家來著,我不想和長史你分開。”
  李景瓏笑著說:“不逗你了,睡吧,明天一早還得趕路。有些事,不必著急,慢慢想,漸漸就明白了。就像我,直到遇見你的那天。”
  李景瓏閉上雙眼,鴻俊仍有許多層出不窮的念頭,但他也倦了,便把腿擱在李景瓏腰上,漸漸睡去。
  這夜,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席捲了長城內外近千里地域。
  榆林縣大澡堂中,時近深夜,客人們大多離開,澡堂內一片靜謐,遠處有歌女唱著“借問梅花何處落?風吹一夜滿關山”。
  西廂獨立浴室中,瘋子披頭散髮,泡在木桶裡,沉默不語。
  莫日根則坐在澡堂外,腿上搭著毛巾,提著一壺小酒,手裡捏著鴻俊送的兩枚穿在一起的和田玉珠,手指玩著玉珠。
  “洗完了沒有?”莫日根回頭說,“你不餓麼?”
  瘋子趴在澡盆上,朝外張望。莫日根起身,走進浴室內,檢查那瘋子。瘋子在瘋之前是個當兵的,身材瘦削,臉龐洗過汙髒泥灰之後,竟是十分英氣。
  瘋子尚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看著比鴻俊大不了多少,警惕地打量莫日根,莫日根歎了口氣,躬身在他染血的髒衣服裡翻出一封信。
  信上血跡斑斑,乃是天水成紀縣派出的求援書。內裡字跡模糊不清,只能看清發信人是成紀城守黃安,派出斥候陸許,往烏台縣請求援兵。
  “陸許?”莫日根說。
  瘋子被陡然叫到名字,眼中現出一絲迷茫,莫日根遞給他乾淨衣服,陸許只赤條條地站著,上下打量莫日根,莫日根看了他一會兒,便抖開棉袍,讓他穿上。示意他跟著自己走,並將他帶到案前,讓他吃白水煮羊。
  陸許見案上有吃的,慢慢靠近,伸出手,同時觀察莫日根,莫日根示意他吃。他便抓起羊肉,放到嘴裡咀嚼。莫日根只吃了一點就不吃了,眉頭深鎖,觀察陸許。
  他敞著棉布浴袍領子,現出白皙的胸膛與鎖骨,鎖骨上現出黑色的灼燒痕跡。
  莫日根:“陸許。”
  陸許一臉茫然,抬眼看莫日根,說:“啊?!”
  “陸許。”
  “嗯!”
  “陸許。”
  “啊?”
  莫日根笑了起來,想問話,卻恐怕刺激了他,決定等他先吃完。陸許等了一會兒,見莫日根沒再問,複又埋頭大吃大啃起來。
  莫日根沉吟片刻,取出一柄小刀,拿了塊皮,在皮上刻了一圈花,陸許邊吃邊看,咀嚼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鹿。”陸許說。
  莫日根手上微微發抖。
  “你見過?”莫日根試探地問道。
  他攤開手掌,掌中放了一隻皮雕,乃是犄角如森林中茂密神樹般展開的牡鹿。
  陸許的目光從皮雕挪到莫日根的雙眼,輕輕地點了點頭。
  “在哪裡?”莫日根的聲音都有點不像自己的了。
  陸許一臉茫然,搖搖頭,低頭又吃起羊肉來,那一刻,莫日根如虛脫了一般,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你從哪裡來?”莫日根自言自語道,“西北邊……你看見了什麼?”
  他站起身,來到澡堂門外,只想吹吹冷風,讓頭腦清醒點兒。
  西北涼州一定發生了緊急狀況,城守派出這名斥候求援,路上不知碰上什麼,遭到了極大的驚嚇,乃至失魂落魄,一路逃到了此處。他看見了什麼?是否就是自己一路以來尋找的白鹿?
  莫日根裹著一身棉布袍,趿一雙木屐站在庭院中,陸許吃飽後雙手在棉袍上擦了擦,拿起那封信,靜悄悄地走出庭院,經過莫日根身後,赤腳走向院牆。寒風凜冽,莫日根眉頭深鎖,背著手,站在風裡思考,未聽見陸許腳步聲。
  陸許快步跑向院內角落,從後門閃身出去。
  必須儘快往長安送信,通知李景瓏,再讓這青年帶路,往長城外也好,西北玉門關也罷……莫日根回身去找陸許的那封信,忽見廳內空空如也。
  “人呢?!”莫日根一聲怒喝,轉頭四顧,見一行腳印通往後門,當即脫了木屐,快步直追出去。


第46章 長城雪夜
  清晨,烏雲密佈, 雪漸小了些。
  驛站內, 鴻俊睡得整個人抱住李景瓏,李景瓏則仰躺著熟睡,一側胳膊讓鴻俊枕著, 摟著他的肩, 鴻俊貼在他的胸膛前, 仿佛李景瓏心脈內的燈, 對他有著奇異的、與生俱來的吸引力。
  風依舊嗚嗚地吹著,鴻俊醒了, 打了個呵欠, 睜眼的那一刻呼吸一停, 抬眼望向睡著的李景瓏,呼吸不禁變得急促起來。他整個人纏在李景瓏身上, 一手抱著他的腰, 一腿還架在他的腿間,埋頭在他肩側, 聽著他的心跳。
  更誇張的是, 鴻俊大清早的剛睡醒,還硬了。那物頂著單褲的褲襠, 滲出水來,而腿上感覺到李景瓏也睡得硬了。溫暖的被窩、李景瓏的體溫、起伏的胸膛、身上好聞的氣息,這一切都給了鴻俊一種不再孤單的安全感。
  這種安全感令他怦然心動,驀然生出一種近乎眷戀的感情。
  反正還沒醒……再抱一會兒。鴻俊很喜歡這感覺, 就像吃到好吃東西的時候,心裡就開出一朵花兒來,或是躺在石頭上曬太陽時,暖風吹來,整個天地都溫柔地環抱了他,那陪伴感無處不在。
  李景瓏卻稍一動,醒了。
  鴻俊只得把手放開,小心地轉躺平,李景瓏睡得一臉煩躁,側頭睜眼時最先看見的卻是鴻俊,便笑了起來。
  “醒多久了?”李景瓏胳膊都被枕麻了,按住肩膀活動手臂。
  “你最近很喜歡笑啊。”鴻俊說。
  李景瓏意識到了什麼,斂了笑容,讓他快點起床,別總賴著不起來。
  今天風雪依舊,只是雪勢漸小了些,早飯後過往商隊都不成行,看那架勢,再往西北走,恐怕暴風雪只會更大,路更難行。李景瓏站在驛站門外,眉頭深鎖觀察天色。
  鴻俊知道他焦急出行,便道:“雪小了些,走吧。”
  “能行嗎?”李景瓏朝鴻俊問道,“這天氣風太大了。”
  鴻俊表示沒問題,李景瓏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決定一同趕路。
  “你倆若要到武威。”驛站小二出來說,“須得提防別走錯了路,大雪積得深,將官道給蓋住了,一旦迷路,荒郊野嶺的,可就麻煩啦。”
  李景瓏一想也是,這次出長安,帶的是兩年前的地圖,其間不少地方改了道,途中走錯路三兩回,幸而都找到了正確目的地。可眼下暴風雪覆蓋官道與農田,又無商隊車轍,極可能撞進荒地裡找不到地方。
  “你們往北邊走。”小二又說,“那兒有道漢時長城,長城下還能擋風,沿長城到武威外的站口,再折返南下六十裡地就到。”
  李景瓏道過謝,便與鴻俊上馬,前去找漢時長城。風雪覆蓋道路,馬匹不好走,看見長城之時,鴻俊不禁驚歎一聲。
  風雪茫茫,一堵高牆屹立天際,無視了狂風與飛雪,猶如世界的邊際,守護了繁華神州。這道蜿蜒盤旋的長龍越過荒原,攀過山嶺,從它的起點前來,升往天際,再俯向大地,千百年間,一如往昔。
  “走。”李景瓏調轉馬頭,說道。
  “外頭有什麼?”鴻俊問。
  李景瓏說:“外頭是個更廣大的世界。”
  鴻俊又說:“我讀過王昌齡,秦時明月漢時關……”
  “萬里長征——人未還。”李景瓏笑著唱道,兩騎奔馬在暴風與飛雪中,沿長城馳向世界的盡頭。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這是唱我祖先的詩。”李景瓏朝鴻俊說。
  鴻俊雖然不知道李景瓏先祖,飛將軍李廣的顯赫名聲,但想必是個非常厲害的人物。
  “冷不冷?”李景瓏放慢馬速,側頭問道。
  昨夜之後,鴻俊面對李景瓏時,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今天更主動騎著自己的馬。
  鴻俊擺擺手,李景瓏說:“冷就過來,哥哥帶你。”
  鴻俊答道:“我身子沒這麼弱!”
  鯉魚妖醒了,在鴻俊背後說:“我們可是一點也不冷,李長史,你怎麼啦?不行了嗎?”
  風雪又起來了,且比昨夜來得愈發猛烈,寒氣灌入呼吸,鴻俊一時便說不出話,李景瓏忙擺手示意他蒙好口鼻,到前面去開路。
  長城綿延萬里,仿佛永遠都沒有盡頭,李景瓏蒙著口鼻,還時不時回頭看看,確認鴻俊跟上了。說也奇怪,鴻俊看四周暴風雪如同崩天一般,仿佛天上在往下墜著億萬閃光星辰,狂風更是要將大地整片整片地掀起來,將他們抖到天邊去,可他居然一點也不哆嗦。
  前方李景瓏駐馬,鴻俊便問:“怎麼啦?!”
  “你冷不!”李景瓏問,“要不還是折回去罷!別凍著了!”
  鴻俊說:“真的不冷,你呢?”
  李景瓏戴著控韁的手套,身上裹一件黑色大氅,他素來體格健壯,此時不禁也有點顫,說:“我沒事,那……再堅持一會兒!傍晚就到關營了!”
  兩人又繼續前行,一個時辰後,鴻俊突然覺得有點兒不對,李景瓏的速度明顯慢了些。
  “長史,你沒事吧?”鴻俊回頭問。
  李景瓏騎在馬上,打了個噴嚏。
  鴻俊:“……”
  別是被凍著了,鴻俊忙調轉馬頭回去,風變得更大了,幾乎寸步難行。李景瓏說:“找個地方,避會兒吧!”
  其時漢長城下,每隔十裡地就有一空置營房,留予古時士兵巡邏時宿夜所用。兩人昏天黑地,撞進那營房裡,鴻俊回身關上門,將寒風擋在外頭,李景瓏不住搓手,呵氣,嘴唇略有點發青。
  鯉魚妖在營房內翻來找去,找到幾個燒水的瓷罐,李景瓏又打了個噴嚏,鴻俊說:“別是生病了吧。”
  李景瓏忙道不妨,說:“我休息一會兒就暖和過來了,沒想到這兒這麼冷……”說著又打了個噴嚏。天昏地暗的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鴻俊便手指一搓,點了柴火,燒點水喝吃乾糧。
  李景瓏靠在營房的木箱下睡著了,鯉魚妖說:“你看看倒楣鬼,有點兒不太對。”
  鴻俊伸手摸李景瓏的額頭,滾燙。
  “糟了。”鴻俊說,“長史?”
  李景瓏睜開眼,說:“什麼時辰了?走吧,還得趕路。”
  李景瓏要起身,卻沒了力氣,鴻俊說:“受涼了,別凍傷了肺,你再歇會兒,等雪停了再走,我給你配點藥。”
  李景瓏十分鬱悶,最後居然是自己生病了,但在鴻俊面前,出的糗也夠多了,不差這一次,只得說:“也不知怎麼回事,去年龍武軍往關中平原練兵,三天三夜沒合眼,又是暴雨又是曝曬都沒生病……”
  鴻俊便找藥便答道:“也許是外頭實在太冷了吧。”
  “是啊是啊。”鯉魚妖說,“你的體質比不上鴻俊,真的不用覺得丟人,我家鴻俊本來就……”
  鴻俊忙示意鯉魚妖別捅了,再捅就穿了,他找出隨身攜帶的禦寒帖,內有乾薑、柴胡等藥材,又帶出一枚鳳凰羽,於是“咦”的一聲。說:“我知道了,應當是這個。”
  鳳凰羽在這天寒地凍中發著微光,先前鴻俊都將它揣在懷中,難怪不冷!
  鴻俊把鳳凰羽放在李景瓏懷裡,出去再撿些柴火,預備熬藥,剛走出一步便狂叫道:“天啊!好冷啊——!”
  “我說冷吧。”李景瓏鬱悶稍輕,說道,“別出去,我發會兒汗就好了。”
  鴻俊示意無妨,走出雪地外,遠處有一條封冰的小溪,對面則是不少樹,寒風凜冽一吹起來,鴻俊頓時狂叫。一瞬間三魂七魄登時出竅,張開的嘴都被凍得合不上了。
  “好冷……好冷……我要死了……”鴻俊險些就歪倒在雪地,感覺風從四面八方一起來,全朝著自己吹,他不停反復告訴自己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還要回去救長史……
  鴻俊撐開五色神光,奈何神光擋得住風雪,卻擋不住冰寒冷氣,一用法術冷得更厲害,鴻俊忙收了神光,拿飛刀把樹給砍了,踉踉蹌蹌,拖著棵一人高的松樹回去。
  鴻俊撞開門,凍得哆嗦,李景瓏嚇了一跳,緊張道:“你別生病了!”
  鴻俊道:“好了好了。”
  他用飛刀削了幾段木柴,關緊了門,生起火,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將瓦罐放在火上,先是熬了濃濃一大碗驅寒湯,給李景瓏灌了下去,自己也喝了一碗,再把李景瓏焐著,讓他發汗。
  天色昏暗,風聲依舊,今夜只能在這兒對付了。李景瓏喝過藥後開始出汗,懷裡有了鳳凰羽,又裹著自己與鴻俊的兩件毛皮襖,想來不會有大礙。
  鯉魚妖則側躺在李景瓏膝頭,睜著眼睡覺,鯉魚到了冬天便蔫蔫的,話也少了許多。
  鴻俊張開腿,坐在火堆外沿,用一根樹枝撥著火,腦海中依舊想著昨夜李景瓏說的話。
  我想要什麼?我這一生,將如何度過?鴻俊猶記得尚在很久以前,重明就說過,鳥兒的一生哪怕飛得再高,穿過崇山與峻嶺,穿過夜晚的星辰與碧天下的白雲,終將會有一個落腳的地方。
  那將是他一生的歸宿,更重要的是,歸宿將是他一生兜兜轉轉,孜孜不倦地尋覓之處。是花花世界,還是萬丈險峰,是人族屋簷下的泥巢,還是江水中央的一處孤灘。
  什麼地方才會是我的歸宿?鴻俊逐漸明白了重明的話,他也想家,那是他的家,卻不是他走過畢生後,需要安放自己的地方。也許未來有一天,他會發現曜金宮才是自己最終的歸宿,但至少現在不是。
  那裡曾經屬於父親孔宣、重明與青雄,父親或許也正因如此,才離開了曜金宮,來到神州大地,與母親在一起,他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嗎?
  榆林城門外。
  離開榆林時,莫日根帶著陸許,將信交給守城士兵。
  “煩請將這封信送到長安大理寺,轉交驅魔司李景瓏長史。”莫日根說。
  沿途他聽見了不少來自西北的消息,北方行商紛紛來到中原歇腳過冬,而邊疆鬧屍變的傳說流傳甚廣,有人說是一隊回紇人冒充,四處屠城劫掠;有人則說是玉門關下起了屍變,一時流言四起,編得有鼻子有眼。
  本該將陸許攜帶的軍報送到涼州府哥舒翰駐軍處,但信的內容早已模糊不清,莫日根便決定親自前往,北上看看,而殘缺的軍報則交給李景瓏去判斷。更夾帶了一封信,提及北方所發生之事。
  “你看。”莫日根朝陸許說,“已經替你辦妥當了。”
  陸許見到士兵,便連連點頭,他瘋了之後還惦記著自己的責任,現在總算好些了,再抬眼看莫日根。
  莫日根說:“你帶我去找鹿,最後在哪兒見它,還記得不?”
  陸許遲疑,打量莫日根,莫日根拍拍自己胸膛,說:“我能打過鬼,我替你報仇去。”
  陸許總算不逃了,開始給莫日根指路,讓他北上。
  莫日根戴著皮面具,與陸許共乘一騎,又回頭道:“你多大了?家裡幾口人?”
  陸許只不吭聲,騎在馬上四處看,莫日根見這青年怪可憐的,根據消息,同袍定全死了,城也滅了,想必家人也已無幸,沿途便說不得多留心照顧些。
  冰天雪地,漢長城下。
  鴻俊輕輕歎了口氣,而不知在何時,外頭的雪停了。
  他從營房內的一個小洞朝外張望,外頭黑漆漆的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再摸李景瓏額頭,李景瓏還發著燒,臉上卻不再蒼白。
  鴻俊就這麼守著,直到略有倦意,預備躺下對付著過一晚,卻突然聽見外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伴隨著馬匹不安的嘶鳴。
  有什麼動物太冷了嗎?鴻俊生怕是狐狸或狼,就怕將馬嚇跑了,只要不是猛獸,放進來對付一夜,讓它取暖也沒關係。
  他推門出去,外面烏雲密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鴻俊拿著火把照了照,看見不安的兩匹馬,正躲在避風處歇息。
  鴻俊轉身,火把指向黑暗深處,看見十步外有著雜亂的腳印。
  有人?
  有人!
  鴻俊忙道:“有人嗎?”
  雪地對面,小溪畔傳來樹枝折斷聲。鴻俊上前幾步,揮過火把,發出風響。背後窸窸窣窣聲不斷,馬匹再次傳來不安聲響。靜夜裡沒有半點聲音,一切都顯得如此地詭異。
  寒冷無處不在,如水銀般卷地襲來,鴻俊再往前走了些許,越過那條小溪,他開始意識到不對了,在火把的光照上,表情充滿警惕,而就在他的背後,數個黑影出現在樹上。
  鴻俊轉身,正要回去時,身後驀然一個人撲來,狠狠撞在他的背脊上!
  鴻俊瞬間彈出飛刀,就地一滾,滾過雪地時抬手飛刀疾射,射中那黑影身上鎧甲,直沒入體!
  然而那黑影卻絲毫不懼飛刀,一聲怪叫,再次沖上!
  這是什麼?!鴻俊還未回過神,背後又有身穿鎧甲的怪物撲來,緊接著頭頂樹上,躍下手持武器的怪物!鴻俊以火把格擋,火把落地,掉在雪中瞬間熄滅。
  五色神光“嗡”的一聲抖開,抵擋住周遭斬來的兵刃,借著那幻境般的琉璃光芒,鴻俊驀然看清了敵人。
  那是身穿奇特鎧甲的士兵,士兵雙目渾濁,眼球中看不見瞳孔,手持武器朝鴻俊斬下!


第47章 古漢屍兵
  那是死……死人?!鴻俊大叫一聲,喊道, “李景瓏!”
  鴻俊從未見過這等妖怪, 退後幾步,五色神光周遭,穿有甲胄的士兵越來越多, 接近二十名, 朝著他猛力劈砍, 鴻俊大喝一聲, 召來飛刀,一刀斬斷攔路士兵, 那士兵被斬成兩截, 卻依舊在地上發出“呵呵”聲響, 兩手攀爬,不死心地朝鴻俊爬來。
  黑影紛紛越過長城, 從高處跳下。樹林深處, 死人士兵越來越多,朝著鴻俊湧來, 鴻俊撐起五色神光, 欲覓路離開,以飛刀猛斬, 毀去士兵身軀,卻無法將它們徹底殺死。
  鴻俊將五色神光一推,將一大群死人士兵推得直飛出去,當即又是一聲怪異的咆哮, 一個死人士兵從背後撲來,掛在他的身上。
  鴻俊忍不住大叫,吼道:“滾開!”
  尋常妖怪他半點不怕,奈何這遍地死人出現得實在太詭異,數量不知為何暴增,而且最重要的是——
  殺不死!
  鴻俊將那死人一個過肩摔掀了出來,更多的死人士兵沖上前,眼看他就要被淹沒的一刻……
  ……一枚綻放白色光芒的箭矢從長城下射來,穿過近五十步遠,呼嘯著越過溪流,射進那死人頭盔中,“砰”一聲響,死人士兵倒下,不動了。
  李景瓏喊道:“快跑!”
  鴻俊推開士兵,朝長城下奔跑,李景瓏拉開長弓,從營房中奔出,奔跑中側耳傾聽,聽聲辨位,接連抽箭,拉弓,射箭,抽箭,拉弓……連珠箭唰唰飛去,如暗夜中流星爆發,帶著心燈的力量,拖著尾焰呼嘯掠過鴻俊身邊!
  猶如焰火綻放,照亮鴻俊臉龐,每一箭射中便有一名死人士兵翻倒在地,鴻俊沖向李景瓏,李景瓏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後,長城上跳下更多的死人士兵,高舉武器,朝他們沖來!
  鴻俊手持飛刀,茫然望向附近,只見士兵齊聲嘶啞叫喊,拖著兵器,徒步朝他們展開衝鋒,鴻俊說:“快跑!”
  李景瓏將鴻俊護在身後,士兵沖到近前,李景瓏改劍換弓,運起全身力度,一聲暴喝,提劍一挑。
  平地雪粉炸開,心燈之光驟然爆發,形成光浪,橫掃開去,死人士兵發出恐懼的哀嚎,在那光芒之下紛紛倒地,頭盔滾落。
  李景瓏以劍拄地,心臟劇痛,喘氣時,鴻俊忙扶著他,而就在此刻,他胸膛上,袁昆所畫的烙印發出微弱光芒,守護了他的心脈。
  李景瓏長籲一口氣,只聽遠處窸窸窣窣,敵人仿佛全部撤離了,兩人對視一眼。李景瓏說:“在夢裡聽見你喊我,沒想到睜開眼還真是……沒事吧?”
  鴻俊轉頭看這四處倒下的士兵,喃喃道:“這些,都是死人?!”
  嘉峪關外深山間。
  莫日根手中弓箭鋒芒畢露,指向樹林深處。
  陸許則一臉茫然地蹲在他身邊,兩人一起埋伏在灌木叢後。莫日根警惕捕捉樹葉動向,陸許皺眉,等得不耐煩,轉身想走。
  “噓。”莫日根示意陸許埋伏好,說,“就一會兒,別走。”說畢拉開長弓,瞄準樹林深處。
  釘頭七箭射出,樹後動物應聲而倒。
  陸許:“!!!”
  莫日根在樹叢裡拖出一頭熊,箭矢深入熊的右眼,入腦,一擊斃命。他把熊放在面前,雙手合十,一躬身,再吃力地把熊扛起來,搖搖晃晃,走下山去,回頭道:“走了!”
  嘉峪關前到處都是集散的行商。莫日根離開長安時便沒帶多少盤川,自己買了一身衣服,又給陸許買了身,錢快花完了,只好打來獵物,在嘉峪關下擺攤賣換盤川。
  那熊趴在莫日根跟前,莫日根則抱著胳膊,帶著面具,一腳踩著熊,望向過往行人。
  “晚上帶你吃好吃的去。”莫日根朝陸許說。
  陸許盤腿坐在一旁,拿一把匕首,一下一下地削著木頭,莫日根打量他片刻,覺得這青年還挺安靜的,沿途也沒怎麼給自己找麻煩,似乎只要能活下來,就不發瘋。而且對吃的要求不高,不像鴻俊見了什麼都想嘗一嘗,莫日根帶著他的時間多了,多少能明白李景瓏對鴻俊的照顧。
  有些人,天生就會讓人想去照顧。
  “哎?這是……您是……”
  路過的行商看見集市上大大咧咧賣一頭整熊的莫日根,瞬間就驚了,慌忙道:“恩公!恩公!”
  莫日根瞬間不自在起來,慌忙示意他噓,警告道:“別喊,別喊!”
  嘉峪關下的集市裡,不少人聞言朝莫日根瞥,有人發現了他的面具,說道:“哎這不是晁羅門麼?!”
  莫日根倒抽一口冷氣,陸許聞言,抬頭看莫日根,說:“晁羅門。”
  “別說了。”莫日根說道。
  “是那位大俠!”
  “恩公!”商人忙道,“上次在查布拉幹古道,你救了小的一命,此後日日夜夜,小的一直不知該如何報答您,長城外,從無人知道您的下落……”
  莫日根忙道:“不必報答,你到這邊來。我得趕緊把熊賣了北上……”
  商人過來就給莫日根下跪,朝身後女人小孩招手,說道:“快叫恩公!”
  一時“恩公恩公”地響了起來,市集上不少人好奇來看,又有一個被莫日根救過的獵戶,喊道:“晁羅門!恩人!”
  莫日根:“……”
  市集上一片混亂,那商人想起了什麼,掏出一個匣子,裡頭裝了十兩黃金,說:“恩公若不嫌棄……”
  莫日根忙推讓,商人要答謝,一個匣子在陸許的面前被推過來,推過去,陸許的目光也跟著那匣子,看過來,看過去,一臉迷茫。
  人越來越多,莫日根一邊推讓,一邊悲憤交集說:“別光看熱鬧啊!你們倒是誰把這熊買了,忙著呢!”
  那趴著的熊是好熊,也值不少錢,可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買不下一隻整熊,商人又要給莫日根下跪,莫日根靈機一動,說:“錢我收了,熊送你了。陸許,我們走。”
  莫日根接了那匣子,帶著陸許,逃命般地脫離了現場。
  陸許說:“晁羅門。”
  莫日根讓陸許趕緊先上馬,自己再抬腿跨上去,一抖馬韁喝道:“駕!”當即落荒而逃。
  當天午後,在嘉峪關外另一個小鎮,莫日根借宿民宅,陸許還在削他的木頭,說:“晁羅門,恩公。”
  莫日根則擦拭自己的皮獵靴,說:“晁羅門是‘黎明星’的意思。他們給我起的外號。”
  “黎明星。”陸許又說,“恩公。”
  莫日根自言自語說:“世間窮苦的人太多了,我爹從前就常說,讓我去看看這些受苦的人,再看看我自己……”
  陸許低頭刻木,莫日根自嘲道:“以前還想當大俠,戴著個面具,到處去救人,幫人,現在想想,真是傻得不行。”
  陸許打了個呵欠,莫日根說:“睡吧。”
  離開榆林時,莫日根帶陸許逛成衣店,陸許看見塞外人穿的白色的修身武服,便在這衣服前站了很久,莫日根知道北地斥候總備著兩套衣裝,一套黑色夜行服,執行任務時用,一套白色俐落武服,雪地裡穿。應當是習慣,莫日根便給他買了。
  陸許身材很好,該有的肌肉都有,穿一身白,眉毛濃黑,眼睛明亮,高鼻深目的,似是胡人混血,莫日根看了一會兒,說:“你爹娘,是不是有一個是室韋人?”
  陸許沒回答,莫日根便拍拍他胸膛,自己在他身邊躺下,拿起枕邊陸許刻的那木雕,發現是一頭小小的牡鹿。
  涼州府,兵馬來來去去,如臨大敵。
  李景瓏打著噴嚏,風寒未好,鴻俊便遞給他布巾擦鼻涕。抵達涼州時,剛遞出太子手諭,守城將便不敢造次,忙將他們帶到將軍府安頓。
  李景瓏走進廳內,將一個布包一扔,裡頭生銹的盔甲散了滿地。
  “涼州不似長安,還請李長史海涵。”衛兵送上驅寒的姜湯,李景瓏忙雙手接過道謝。
  鴻俊來前便得李景瓏特別叮囑,戰士們都是保家衛國的士兵,一定不能無禮。
  正說話時,又有將領進來,乃是從三品的河西巡查衛,名喚張顥,領雲麾將軍一職,與任驅魔司長史、懷威中郎將的李景瓏平職,兩人各自見禮,張顥一進來就摘了頭盔,笑道:“哎!李將軍,當真久仰!”
  李景瓏捂著鼻子,連連點頭,打噴嚏出鼻涕已打得鼻子有點疼了。
  “涼國公恰好有事,稍後便回。”張顥架著腳踝,明顯是個兵痞子,笑道,“咱弟兄們領你倆出去玩玩?”
  李景瓏擺手,張顥又說:“你夫人呢?喲,是個小兄弟,沒關係,小兄弟也可以當夫人……咱們這兒……”
  鴻俊十分尷尬,說:“張將軍,你好,我是驅魔司孔鴻俊。”
  張顥詫異道:“你也是驅魔司的?你能打仗嗎?怎麼也沒佩劍佩弓?”
  鴻俊看了李景瓏一眼,手中彈出四把飛刀,轉了兩圈給張顥看,四把飛刀在五指間繞了幾圈,來來去去,張顥一看那指法便不敢造次,知道只要這少年想,一把飛刀瞬間能釘上自己喉嚨。
  “得罪,開個玩笑。”張顥笑道。
  李景瓏與鴻俊都道不妨,張顥便瞥地上那鎧甲,眼中頗有好奇之色。
  李景瓏說:“我已通知關營,前去現場檢視。”
  兩人一路趕來涼州,屍體帶不了,李景瓏途經長城下關營時,便讓士兵前去他與鴻俊宿夜處收拾。
  “這是……”張顥說,“哪來的鎧甲?還是古物?”
  李景瓏堵著鼻子,將過程說了,張顥那表情極其怪異,像看傻子一般看著面前兩人,心想是不是發燒燒傻了。
  李景瓏就知道他不信,本想帶一具屍體過來,奈何被心燈放倒的死人士兵都已成了尋常屍體,帶這個死人給他們看,又有什麼用?
  “應該抓個活的。”李景瓏說。
  “活的屍體嗎?”鴻俊想到就有點發毛,他不怕妖怪,可是死人趴在自己身上,還是很不舒服。
  這麼說感覺總是哪裡不對。
  “京城咋樣啦?這可好多年沒回去了。”張顥沒有多問李景瓏屍體之類的話題,而是關心起長安局勢了,李景瓏一聽便知道他不信,答道:“陛下身體很好。”
  隔了一會兒,李景瓏問:“邊塞四鎮,你們都去看過了?”
  張顥笑著說道:“還行,派了新的駐兵。”
  李景瓏問:“現場還有什麼證據?”
  張顥搖頭道:“沒有。”
  “是回紇人?”
  “我不好說,且待涼國公發落罷。”張顥答道。
  李景瓏要再問,張顥卻總是把話題往長安帶,李景瓏卻只管追問,最後張顥見躲不過了,只得索性笑道:“李將軍,咱們都是當兵的,有些話我不便說,還請您海涵。”
  大唐重武,男兒以入伍領軍為榮,李景瓏自然知道張顥是什麼意思,內裡定還有敏感問題,是張顥不願意去觸及的。
  “稍後見了國公,還請您千萬……”
  “知道了。”李景瓏答道。
  “那麼便打聽一句……”李景瓏正要問時,哥舒翰卻回來了。
  哥舒翰身材高大,聲若洪鐘,在外便道:“朝廷怎麼又派人來了?!”
  眾人起身,鴻俊見那人進來,便嚇了一跳,只見哥舒翰入房時險些撞在門上,張顥忙上前去扶,只見一名魁梧老者五大三粗,脖頸、面龐通紅,威風凜凜,竟比李景瓏還高了小半頭,往將軍位上一坐時,整張坐榻都在發抖。
  李景瓏忙道拜見老將軍,鴻俊說:“你喝醉啦。”
  “猢!”哥舒翰大吼一聲,“沒有醉!沒有醉!再來十壇!”
  又一名中年文官跟了進來,拿著披風,蓋在哥舒翰身上,朝李景瓏見禮道:“涼州郡刺史,秦亮。”
  各人打過招呼,秦亮又說:“將軍立冬犒軍,剛飲過酒回來。”
  李景瓏便點頭,哥舒翰斜靠在榻上,閉著眼睛,又有侍女前來進解酒湯,哥舒翰喝了兩口,緩緩出了口氣,說:“報罷,長安又有什麼話說?你叫什麼名字?誰派來的?”
  李景瓏見哥舒翰一身酒氣,但當官當到這地步了,欽察禦史也不敢參他辦公時飲酒,只得說道:“國公,卑職是奉太子之命前來,調查西北四縣屠城之事。”
  這話一出,廳內頓時肅靜,張顥瞬間一臉“完了”的表情,秦亮也變得不知所措起來。
  哥舒翰陡然睜大雙眼,說道:“你說什麼?!”
  那一刻,就連鴻俊也感覺到了殺氣,他心道這事兒是不是不能提?
  “什麼意思?”哥舒翰坐直,盯著李景瓏,一字一句道,“你給我回去,告訴太子,涼州乃是老夫所治轄之地,莫要聽了流言便來多管閒事!”
  李景瓏馬上就明白,哥舒翰不想朝廷派人來管,心想自己多半被李亨擺了一道,離開長安前,居然沒提醒過他!
  “不是流言,將軍……”
  “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哥舒翰怒吼道,“老夫不管你是誰!誰派來的!哪怕是陛下也沒有用!”
  鴻俊打量哥舒翰,自己被罵沒什麼,李景瓏一被罵,鴻俊便滿肚子火想回嘴,李景瓏卻示意不要衝動,反而朝哥舒翰笑了起來。
  哥舒翰深吸一口氣,說:“你笑什麼?”
  李景瓏說:“國公,你有所不知。”
  “你說。”哥舒翰道,“今天我就讓你說完,你叫李景瓏,是吧?老夫從軍五十載,今天你是第一個。”
  “走吧。”鴻俊小聲道。
  李景瓏擺手,示意哥舒翰朝地上看,躬身拾起鎧甲,朝哥舒翰問:“國公見過這等鎧甲麼?”
  哥舒翰一怔,秦亮恐怕李景瓏語氣不善,激起哥舒翰怒氣,便在旁插了一句:“李長史從何處得來?”
  李景瓏答道:“人身上穿的,在距離此處一百二十裡地外的漢長城下。”
  “不可能。”秦亮說,“這是漢時的鎧甲,且已鏽了。”
  哥舒翰眯起眼,打量李景瓏,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李景瓏答道:“千真萬確,鎧甲是漢時的鎧甲,人也是漢時的人。”
  “什麼?!”哥舒翰還以為自己沒聽清楚。
  秦亮眉頭皺了起來,張顥則是一臉想笑卻不敢笑的神情。
  “或者說,是屍。”李景瓏說,“成千上萬的已死士兵,統統詐屍了,他們屠了邊境四城,越過了長城,正在涼州境內四處行動。”
  廳內再次肅靜,落針可聞。
  半晌後。
  哥舒翰冷冷道:“說完了?”
  李景瓏答道:“國公,這是實情。”
  哥舒翰仿佛聽了個笑話,說:“李景瓏!你千里迢迢從長安上來,就是奉太子命令,編了個故事將老夫當猴耍?!”
  李景瓏拿著那頂頭盔,沉吟道:“不如這樣罷,昨夜鏖戰之後,長城下還扔著不少屍體,我以獨門技藝放倒了它們,並朝最近的關營通報過,想必長城駐軍已去清點戰場……”
  哥舒翰打量李景瓏,李景瓏雲淡風輕地說道:“卑職以項上人頭做保,只要屍體運來,定將真相大白……”
  “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哥舒翰當即道,“項上人頭,李景瓏,你有膽識!”
  李景瓏:”……”
  “這……”秦亮說,“國公,李長史是太子……”
  “這!”李景瓏馬上道,“等等!國公!卑職不過是隨口一說……”
  哥舒翰冷冷道:“軍中無戲言,各位都聽見了,正好作個見證。”說著又打量李景瓏,說:“老夫現在倒是相信你,不是來編故事。”
  鴻俊問:“項上人頭是什麼?”
  李景瓏:“……”
  “就是砍我的腦袋。”李景瓏說。
  鴻俊頓時就炸了,說:“那怎麼行!你讓他砍你腦袋?”
  李景瓏道:“我怎麼知道?!從前龍武軍裡大夥兒都這麼說來著!”
  鴻俊忙朝哥舒翰說:“不算,剛才的不算。”
  哥舒翰一臉看傻子的表情,鴻俊則不住打岔,但就在此刻,關營處卻是派了斥候前來,外頭喊道:“報——長城關營有信!”
  哥舒翰雙目驀然睜大,說:“傳!”
  來了一名斥候,李景瓏說:“怎麼?”
  “你是李景瓏長史麼?”那斥候一臉茫然,說,“秋林溪畔,沒有你說的屍體啊。”
  李景瓏:“……”
  鴻俊說:“沒有嗎?這怎麼可能?!”
  斥候道:“千真萬確,什麼也沒有!”
  哥舒翰說:“來人!將李景瓏給我……”
  李景瓏:“鴻俊,跑!”
  鴻俊還沒回過神,李景瓏果斷將他一拉,怒吼一聲,轉身沖了出去。


第48章 雅丹往事
  “狗膽包天!”哥舒翰勃然怒吼。
  六十三歲的哥舒翰這一天裡簡直見過了平生所未見——第一次有人在自己面前編了個荒唐至極的故事,也是第一次有人以項上人頭擔保, 結果輸了居然還不認!
  “給我抓住他!”哥舒翰吼道, “押赴刑場!”
  李景瓏與鴻俊已沖出了將軍府前廳,不辨方向就往後院跑,鯉魚妖正在鴻俊背上冬眠, 被驀然驚醒, 叫道:“喂!你們做什麼?!怎麼突然打起來了?!這是哪兒?”
  “離魂花粉!”鴻俊急中生智道。
  “你把我包得太緊了啊!”鯉魚妖怕冷, 鴻俊先前便將它繈褓一般地裹著, 鯉魚妖一時如同嬰兒,手都抽不出來。
  李景瓏喝道:“騰不開手了!”
  哥舒翰被保護在最裡頭, 根本近不得身, 將軍府中又湧出大量手持強弩的士兵, 現場一片混亂,李景瓏頭昏腦漲, 還在淌鼻涕, 知道他們這箭專射騎兵,連馬匹都可穿透, 萬一被流箭射中不是玩的。
  “快走!”李景瓏喊道。
  鴻俊抖開五色神光, 擋住兩人身前箭矢,士兵們尚自手下留情, 只射腿腳,李景瓏沖到牆邊,一個躬身,喊道:“跳!”
  鴻俊一步踩上李景瓏背脊, 躍上將軍府高牆,回身雙手一繞,五色神光一絞,箭矢便朝著四面八方飛散。士兵們驚訝大喊,張顥快步沖出,喊道:“李景瓏!不要跑!有話好好說!”
  趁著這當口,李景瓏已跳上高牆,與鴻俊躍出了將軍府。
  鴻俊說:“要麼咱們把將軍抓了當人質……”
  李景瓏:“你能?!”
  鴻俊:“不然你說什麼項上人頭擔保……”
  “我怎麼知道啊!”李景瓏慘叫道,“平時不是都這麼隨口一說嗎?誰知道他會當真?!”
  兩人剛喘得一口氣,追兵卻沖了出來,李景瓏喊道:“往人多的地方跑——!”
  涼州城中立冬初到,市集上人聲喧囂,兩人沖出小巷,鴻俊正要朝市集中躲時,李景瓏卻拉住他說:“等等!”回頭一看,見追兵速度放慢,各自收起弩箭,恐怕傷到百姓,李景瓏便道:“走!”
  “分頭……”
  “分什麼頭!”李景瓏推著鴻俊,朝人群裡躲,士兵紛紛下馬過來排查,人一多,李景瓏幾個進出,便與鴻俊甩開了追兵。半晌後,兩人躲在一條巷子裡喘氣,李景瓏還在打噴嚏。
  “怎麼辦?”鴻俊守在巷子口處,朝外張望。
  鯉魚妖一個手被包袱裹著,另一手在外頭揮來揮去,說:“拿不到離魂花粉,鴻俊把我松松。”
  “省著點用。”李景瓏說,“用完就沒地方補了。”
  馬蹄聲經過,外頭又聽張顥之聲,說道:“你們把所有的巷子查一遍。”
  鴻俊一驚,巡邏士兵朝著自己這邊來了,巷內是條死路,還得跳牆跑,然而巷內突然推開一扇門。
  “兩位,請跟我來。”一個女孩的聲音說道。
  李景瓏驀然回頭,見是名高鼻深目的混血胡女,鴻俊正猶豫時,李景瓏已當機立斷,與他閃身進了門內。
  那胡女帶著他們穿過一戶人家後院,再從前門繞出,其時涼州府胡漢混居,色目人、回紇人在多年前各建各的居所,乃至胡人、漢人的屋宇錯落參差,倒是十分別致。漢人居所以木瓦磚房為主,胡人居所則以白石、夯土與楊木架設,房屋間錯落小道甚為複雜,轉得幾次,便徹底甩開了追兵。
  胡女帶著他們穿過一條集市小巷,小巷內乃是涼州府的貧民街,天寒地凍,不少人還在此處做生意。
  “哎!你那魚賣不賣!”一名回紇人拍拍鴻俊肩膀,以漢話說道。
  “不賣!”鯉魚妖義正詞嚴地拒絕了他。
  回紇人見魚突然張口說話,被嚇得大叫,摔在地上,胡女不耐煩地朝他說:“別惹事!”
  胡女甚為彪悍,一時小巷內無人敢惹,走到一半時她又蹲下來買菜,李景瓏與鴻俊俱滿臉疑惑,卻並未發問,及至再穿過數條街道,來到一處民宅前。
  胡女說:“進來喝茶吧。”說著推開門去。
  這是一戶幽靜人家,前院內置一石磨,養著一頭騾子,進了前廳,擺設簡單古樸,廳內兩側各置一副黑色的漢時古鎧。胡女進去便喊道:“爹!娘,我把人帶回來了!”
  鴻俊在天井裡四處看,陽光下晾著兩件滌得發白的官袍,一名回紇婦人正在縫補長裙,聞言忙抬頭請李景瓏與鴻俊進去,廳內又出來一人,換了官服,裹著半舊的棉襖,竟是秦亮!
  “李長史今兒個。”秦亮笑道,“可闖下大禍啦。”
  鴻俊正驚訝時,李景瓏一想便知,忙抱拳行禮,感謝秦亮出手相助,秦亮卻擺手連忙道不妨,將兩人請到廳中。
  “此事說來話長。”秦亮憂心忡忡道,“老將軍先入為主,涼州城中的弟兄們,有得罪之處,還請長史海涵。”
  “你相信?”李景瓏聞言十分意外。
  秦亮神色凝重,緩緩點頭,答道:“十二年前,我在沙州見過你們說的妖怪,它們名喚‘屍鬼’。”
  雪過天霽,莫日根策馬飛馳于荒原上,馬上還載著陸許,室韋人乃是行走來去塞外的好手,一路上莫日根沿著背風山川而過,走走停停,天色一變便或覓小鎮,或尋山洞禦寒,偶爾打幾隻獵物用火烤著吃,夜間還能找到溫泉與陸許洗澡滌去一天疲憊,這麼走來,倒似在遊山玩水。
  “接下來往哪兒走?”莫日根駐馬于高處,朝陸許問道。
  陸許立於山崖,眺望遠方,眼裡現出一絲迷茫,莫日根又說:“你看看那邊?”陸許便望向遠方覆蓋著白雪的祁連山脈東南段,眯起眼,思考,遲疑。
  陸許極少說話,莫日根已能從他的眼神中判斷出何處是正確方向,沿途陸許似乎一直帶著遲疑不定,願意帶莫日根去,卻又恐怕再遇上自己恐懼的東西。然而隨著與莫日根不斷深入河西境內,這恐懼則在不斷消退,變成對莫日根的信心。畢竟莫日根非常強大,輕車熟路深入荒無人煙之處,總能找到方向,不管什麼野獸,也從未敢來犯。
  陸許起初還有些許猶豫,然而在親眼看見莫日根射殺了一頭熊,空手摔飛了一隻老虎後,便開始帶著崇拜之意。
  莫日根從陸許的表情判斷出,目的地興許已經近了。他繞下山路,拍拍馬鞍,示意陸許上馬,陸許卻一動不動,盯著他看。
  “走,別害怕。”莫日根摘下面具,認真地注視陸許,說,“有我呢。”
  陸許遲疑片刻,而後翻身上馬,莫日根一揚鞭,喝道:“駕——!”帶著陸許馳向祁連山腳下。黃昏時晴空浩瀚,白雲茫茫,遠處出現了一個破敗的村莊。
  莫日根十分詫異,駐馬村前,陸許卻連滾帶爬,翻身下馬,發出撕心裂肺的大喊,沖進了村裡。
  莫日根:“……”
  莫日根這才明白。陸許送完信後,目的地是家。村落裡全是屍體,仿佛經歷了一場擄掠,村中未剩活人,陸許撞進去的那戶人家裡,門口掛著室韋的牛頭,門外晾著吐蕃婦人的孔雀綠長裙,還在風裡飄著。
  雪山中,這村落的血跡已被白茫茫的大雪所覆蓋,村莊中一片靜謐,村外飄揚著經幡,天際一抹淡月,伴隨著陸許瘋狂的哭聲。
  莫日根推門進去,見陸許抱著一名死去的婦人大哭,牛蠅屋前屋後,嗡嗡地響。陸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糊了滿臉,莫日根便將他拉起來,隨手將他攬在身前,陸許仍不斷發抖。
  “路上你早就猜到了吧。”莫日根說,“節哀順變。”
  他終於懂了陸許那既害怕又不得不前來的表情——他在擔心他的村莊、他的爹娘,但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莫日根隨手蒙著陸許的眼睛,把他帶到屋外去,撿來一把鏟子塞到他手裡,讓他挖坑,說:“別哭了,別哭了。”
  陸許一邊哭一邊站著挖坑,莫日根知道但凡悲痛的人,讓他做點事,那痛苦就會慢慢減輕,自己則入內檢查陸母屍體。
  只見陸許的母親左手握著一把匕首,右手則緊緊攥著。
  他輕輕掰開陸母的手,看見手中握著一枚鐵甲片。
  莫日根拈著鐵甲片,湊到鼻前嗅了嗅,臉上帶著疑惑,他快步出外,檢查其他死於非命的村民。大多死者都圓睜著雙眼,胸膛上現出一擊斃命的傷口,死者盡是老幼婦孺,卻沒有成年男子。
  “你爹可能還活著!”莫日根快步出了屋外,朝陸許說道,“這兒沒有成年男人的屍體!”
  陸許一臉詫異,放下挖坑的鏟,莫日根思忖片刻,而後快步來到高地上,抬起頭,迎風嗅了嗅。
  緊接著,在這夕陽下,莫日根面部飛速長出毛髮,全身發出強光,躬身一手按地,身軀展開成為一頭灰色的巨狼,發出一聲咆哮!
  陸許瞬間就被嚇呆了,退後半步,蒼狼卻從高地躍下,低頭在雪地裡嗅著什麼。
  “我去去就回。”蒼狼發出莫日根之聲,卻變得低沉,喑啞了些,回頭一瞥陸許,說道,“你在這兒當心。”
  蒼狼跑出幾步,陸許卻“哎”的一聲,跟了下去。
  蒼狼剛出村莊,陸許便追了上來,蒼狼回頭道:“回去!”
  陸許執拗地追在雪地上,他奔跑的速度極快,跑起來就如同風一般,竟堪堪能追上蒼狼。不片刻,蒼狼只得停下,無奈道:“我去追蹤殺人兇手!”
  陸許左手拿著一把不知道哪來的匕首,右手持鏟子,朝著蒼狼比畫,說:“黎明星,黎明星!”
  蒼狼露出銳利犬齒,低聲道:“回村莊去,我會回來的。”
  陸許執拗地走近蒼狼,最後蒼狼無奈,說:“罷了,騎上來吧。”說著稍稍躬身,讓陸許跨坐上去。
  “你是第二個騎我的人。”蒼狼抬起頭,追尋辨認空氣中的氣味,繼而開始奔跑。
  陸許不敢抓蒼狼的耳朵,只得趴下去,緊緊抱著它的脖頸,貼在它的背上,一時風聲呼呼作響,蒼狼在黃昏中奔跑片刻,來到一片荒蕪的平原上,雪水已近融化,天邊一輪金黃色夕陽照耀大地。
  它昂起頭,左右嗅嗅,仿佛迷失了方向。繼而它深深呼吸,突然發出一聲震徹蒼穹的狼嗥。狼嗥聲在群山中震響,形成回聲,山巒間仿佛有群狼應和,一波接一波。
  不多時,荒原上,狼群從四面八方朝著蒼狼奔來,黑壓壓足有上千隻,來到蒼狼面前時,盡數低頭伏身。
  蒼狼稍稍直起狼軀,陸許忙抱緊了它的脖子,免得滑下去,雙眼驚疑不定地打量這聚集於周遭的狼群。
  蒼狼甩頭,“噗”地吐出一枚咬在犬齒中間的鐵甲片,落在石上,發出輕響。本地頭狼先是上前嗅了嗅,再轉頭飛奔離開。隨即餘下狼群如同海潮般湧來,六隻一撥,上前嗅鐵甲片,再掉頭朝著各方向離開。周而復始,不到片刻,狼群退得乾乾淨淨,散向祁連山下平原。
  “撿起來。”蒼狼說,“你收著。”
  陸許收了那鐵甲片,蒼狼便馱著他,沖向西方火紅日輪沉降的地平線。一時間狼群再次收攏,近兩百隻狼追隨在蒼狼身後,浩浩蕩蕩地馳騁于荒野上。
  遠處狼嗥聲此起彼伏,蒼狼越過河流,沖上山崖,從雪坡上滑下,日沉月升,月亮光芒越來越亮,將一片銀光照向大地。狼群排布於山脊上,嚎叫聲陣陣,蒼狼抽了抽鼻子,嗅到了空氣中一股濃烈的氣味——
  ——屍臭。
  涼州城,狂風驟起,天色昏暗,秦亮夫人入內,點起了燈。
  “……那年我在沙洲任校官主簿,上司乃是賈老的小兒子賈淞文,他任巡成校官,我是他副手,我們兵馬拉練,在風沙裡北上……”
  十二年前,那年秦亮不過二十三歲,與校尉帶兵拉練三月有餘,近兩百人本欲經過雅丹,往鳴沙縣去,奈何那夜風沙驟起,沙暴席捲邊塞六城,距鳴沙縣還有一日路程時,眾人卻在雅丹迷失了方向,越走越遠。
  戈壁,沙漠上煙塵滾滾,眾人被困在沙漠中,斷了飲水,馬匹紛紛倒地。就連殺了戰馬,也放不出多少血來。賈淞文與秦亮拖著疲憊身軀,士兵抬著擔架,徒步在戈壁中行走。
  三天三夜之後,眾人終於再無生機,倒在一片戈壁下,就在秦亮快失去意識之時,一名身穿漢時甲胄的高大男人,帶領上百名士兵,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李景瓏:“……”
  鴻俊震驚道:“就是我們在長城下遇見的那些人?”
  秦亮搖頭,答道:“我不清楚,但他的士兵,有些穿著漢時鎧,有些穿著魏鎧,有些則身著北朝鎧,更甚者,身批色目人覆頭盔有之。乍一看去,如雜軍一般。”
  那時秦亮已奄奄一息,首領便提著他,在雅丹趕路足有一時辰,最後將他扔進了一條溪水裡。
  “我本以為他們是入關擄掠的突厥人,看去卻不像。”秦亮出神道,“當時,弟兄們都已被曬昏了,我恐怕他們將擄我為俘,迫使玉門關投降時,那為首之人,卻摘下了他的頭盔,解下蒙面布。”
  李景瓏與鴻俊沉吟不語,秦亮陷入自己的回憶裡,出神地說道:“他的長相……我過了十二年仍記得。那雙眼呈白色,皮膚……則是斑駁的灰色,他是一具屍體——漢時的屍體。”
  鴻俊“啊”了一聲,李景瓏說:“漢時的古屍?八九百年光陰,如何能活到今天?”
  秦亮搖頭,說:“我不知道,但那首領告訴我,他們的名字,叫作‘戰死屍鬼’。他姓劉,乃是漢時的王族,也是屍鬼們的王。”
  冷風吹進房內,燈火搖擺明滅,鴻俊忽覺背後冷颼颼的。
  秦亮又說:“他們輾轉塞外,時而出現在絲綢之路上,時而穿過雅丹,深入河西走廊。”
  “為什麼?”李景瓏問道。
  秦亮道:“他們每年都會至少一次進入玉門關,尋找恪盡職守卻壯烈犧牲的將士,將他們變成屍鬼,以壯大麾下鬼兵的陣營。最終抵達敦煌朝聖,再自行離去。”
  鴻俊詫異道:“他願意出手救你,一定不是什麼壞妖怪。”
  “是這麼說。”秦亮答道,“我猜這位屍鬼王,一定有什麼傳奇,雖說隨手一救,但他確實是我救命恩人。”
  李景瓏與鴻俊對視一眼,心中疑惑更甚。


第49章 群狼之首
  暗夜之中,蒼狼載著陸許, 駐足於祁連山中北段的一個小山坡上, 望向下面的村莊,村莊北方,馬蹄聲整整齊齊, 如同鼓點, 起落之時, 每次踏上大地便響起悶聲。
  蒼狼發出沉悶的喉音, 陸許則睜大了雙眼,不住顫抖。蒼狼一聲怒吼, 群狼卻充滿畏懼, 紛紛退後。
  蒼狼轉頭, 憤怒地注視著群狼,率先沖下了山坡, 群狼紛紛躬起背脊, 毛髮倒豎,最終迫於蒼狼威勢, 一窩蜂地沖了下去!
  黑壓壓的屍鬼千軍萬馬, 猶如潮水般湧來,瞬間吞沒了整個村莊, 村莊此刻才敲起了警鐘,瞬間慌張叫喊,孩童哭聲,亂成一片!
  衝鋒的屍鬼足有上萬騎兵, 蒼狼一個側身,將陸許甩了下來,吼道:“陸許!你帶百姓找地方躲避!”
  說時遲那時快,蒼狼再次變大,從南方沖進村莊,吼道:“跑!”
  一頭渾身沐浴月光的巨狼沖了進來,村中人等被蒼狼這麼一吼瞬間回過神,再顧不得家當,紛紛朝外逃亡,蒼狼一路踏過屋頂,被它踩過的建築便轟然坍塌,沿著街道直沖而去,一聲長嘯,撞進了騎兵陣中!將騎兵全部踩得人仰馬翻,七零八落。
  衝鋒的屍鬼軍團各自挑起長矛,動作整齊劃一,朝著蒼狼沖來,眼看蒼狼即將撞上長矛陣的瞬間——
  ——蒼狼在空中躍起,側翻,變換為戴著面具的莫日根,那一刻,莫日根如同劃破長空的白隼,一腳踏上揮來矛杆,左手拉弓,右手抽釘頭七箭。
  “咻咻”連聲,七箭一箭接一箭地全部飛出,在戰場上四處旋轉飛舞,莫日根墜向地面時瞬間再次變換為蒼狼,朝著戰陣中橫衝直撞而去!
  釘頭七箭帶著法術光芒刷然飛過整個戰場,將屍鬼頭盔射下,每一箭飛往敵人時,都正中頭盔內的面部,將屍鬼頭顱徹底射穿,然而屍鬼卻成山成海,被蒼狼踏過之後更掙扎著爬起來,朝它的腿上直撲而去。
  蒼狼一個轉身,變換成莫日根,莫日根還未落地便在半空招手,“唰”一聲釘頭七箭全部飛回,途中帶起無數飛落的頭盔。屍鬼們前赴後繼,湧向莫日根,莫日根雙手回轉,喝出咒文!
  釘頭七箭全部回到他的身周,開始瘋狂旋轉,莫日根再兩手朝外一撒,喝道:“去!”
  七箭掀起暴風般的法力波動,朝著四面八方轟然飛射,將沖到近前的屍鬼炸得四處橫飛。
  實在太多了……莫日根左沖右突,怒吼道:“你們究竟是什麼?哪兒來的!”
  屍鬼前赴後繼,直朝他身上撲,莫日根頓時被按倒在地,更多屍鬼密密麻麻湧來,堆成山巒一般,倏然間蒼狼再次一聲狂吼,拔地而起,掀飛了那屍鬼堆成的小山。
  流箭飛射,蒼狼四處衝撞,遠處卻傳來一聲呼喊。
  “黎明星!”
  蒼狼驀然轉頭,見陸許竟是拿著那鏟子,帶著狼群艱難抵擋屍鬼的入侵。
  蒼狼:“……”
  蒼狼馬上搖身一變,莫日根退回村莊,躍上高處一瞥,只見陸許那動作極快,將匕首別在腰間,雙手持一鐵鏟,竟是來去如風,屍鬼朝他沖來,便被他一鏟拍去,拍得頭顱飛起,劃出弧線落在大地上。
  村民已撤到山腰,莫日根撮指於唇間,一聲呼哨,化作蒼狼疾沖下去。
  是時只見陸許舞開那鐵鏟,舞得虎虎生風,左拍,右拍,前切,掠,平斬,挑……時而虛晃一招,“唰”一聲沖到五步開外,時而朝屍鬼胯下一鑽,回身便一個旋絞……
  莫日根:“……”
  “走!”它躍下去,吼道,“別再打了!回來!”
  陸許沖向蒼狼,卻一個轉身,翻身躍到蒼狼另一側,發出決死的呐喊,雙手持鏟,狠狠一鏟下去,將持刀斬向蒼狼的屍鬼釘死在地!
  蒼狼轉身,陸許躍上它的背脊,屍鬼已填滿了整座村莊,如蝗蟲侵蝕一般,村莊在這黑潮之下不斷坍塌,最終傳來巨響。
  蒼狼站在山坡上回頭看,只見村民們滿臉惶恐,瑟瑟發抖,注視這巨狼,再抬頭看狼背上的少年斥候。
  “狼神!”有人喊道。
  “黎明星!”
  村中人等紛紛跪拜在地。
  “沿祁連山南路走。”蒼狼低聲道,“南邊有個小村莊,先在那兒避寒,再找路南下,往最近的縣城求助,快去!”
  百姓們紛紛撤離,蒼狼喉中發出咕嚕嚕的聲音,狼群便各自伏身,紛紛散去。
  陸許喘著氣,手中仍持那鐵鏟,不住發抖。
  “武功不錯。”蒼狼稍低下頭,雙目發出綠色的光,如同兩枚鑲嵌在黑暗中的寶石,它注視著山下的動向,屍鬼的目標仿佛只有這個村鎮,百姓逃上山后便不再追殺,而填沒了村鎮後,屍鬼複又緩慢撤出,如同蟻群般在平原上集結,浩浩蕩蕩,開始撤離。
  “追?”蒼狼稍揚起下巴,抬頭朝陸許說道。
  陸許將鏟子背在背後,伏身抱緊了蒼狼的脖子,蒼狼便躍下雪地,尾隨屍鬼軍團,往西北方而去。
  涼州城內。
  一入夜,全城便冷了下來,家家戶戶閉門不出,生起炭爐取暖。
  秦亮朝夫人說:“今天有貴客,加幾個菜,把雞殺了。再取點酒來。”
  鴻俊解開包袱,正想說能不能給鯉魚妖搓幾個肉丸子吃,秦夫人一見,卻笑道:“哎呀!這麼客氣!還帶了菜來!”
  “正好油炸個……”
  “這不是菜。”鴻俊忙道。
  “我不是菜。”鯉魚妖朝秦夫人解釋道,“給我點兒肉吃就行,我吃得不多,沒有的話,包子餃子也可以。”
  秦夫人尖叫一聲,險些被嚇暈,李景瓏忙又解釋一番,秦夫人才勉強接受了鯉魚會說話的解釋,以及驅魔司的來歷。
  秦亮趕緊打發她做飯去。只見那胡女又進來,好奇打量鯉魚妖,並擺開案幾。
  “這是小女秦萱。”秦亮又朝兩人介紹道,“獨生女兒。”
  李景瓏與鴻俊便與她打招呼,鴻俊十分意外,問:“你媳婦是回紇人嗎?”
  李景瓏忙道:“要稱尊夫人。”
  秦亮卻樂呵呵道:“我與她娘十七年前在陽關下相識,便依咱們漢人的規矩,成了親。”
  秦亮又與李景瓏閒談數句,他本是隴西人士,少時家中安排,令他在河西節度副使麾下,處置文書往來,而後副使告老,秦亮便輾轉到了沙洲。如今哥舒翰坐鎮涼州,獲封涼國公。秦亮因為官正直,從不貪污挪用軍費,被召回當上涼州郡刺史。
  然而涼州一代近西北邊關,有節度使坐鎮,天大地大,哥舒翰最大,凡事由他說了算,財權軍權都執掌于老將軍手中,秦亮不過負責起草文書、屯田、辦學,以及調節軍民糾紛。歸根到底,並無多大實權,生活也甚清廉。
  不多時,秦夫人進來擺開飯菜,為招待客人特地殺了一隻雞,李景瓏十分過意不去,秦萱卻拆下一隻雞腿,讓李景瓏先吃。李景瓏便讓給鴻俊,秦萱看了一眼,只不發話。
  秦亮開了一封酒,朝李景瓏說:“我雖信世間有鬼神一說,卻終究覺得,妖離咱們很遠,看見你們帶著這妖怪,想必驅魔司還是有點本領的。”
  鴻俊險些“噗”一聲噴出湯來,心道為什麼鯉魚妖能證明驅魔司有本領?
  李景瓏舉杯道:“不過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而已。”說畢與秦亮互敬了一杯。
  鴻俊問:“要麼明天把趙子龍帶去,讓哥舒翰將軍看看?”
  鯉魚妖正用筷子夾著肉丸往嘴裡填,聞言心驚,說:“他要把我的魚頭砍了去替長史怎麼辦?”
  李景瓏放下杯,說道:“我猜哥舒翰大將軍並非老來頑固,而是立場使然。”
  廳內靜了片刻,秦亮重重歎了口氣,答道:“正是如此,所以,在李長史面前,方有一事相求。”
  鴻俊:“?”
  李景瓏側頭看鴻俊,說:“還記得出發前,太子朝咱們說過什麼?”
  鴻俊不住回憶太子所言,李亨確實希望李景瓏將此事調查清楚,並順利解決,不影響與回紇的關係,也千萬不要開戰……啊?!
  鴻俊注意到,秦亮的夫人與女兒,都是回紇人。
  秦亮朝李景瓏說道:“與回紇開戰,我覺得多多少少,是楊相所授意促成,哥舒翰大將軍與安祿山、史思明素來水火不容……”
  “爹。”秦萱不滿道。
  秦亮擺手,示意無妨。
  李景瓏眉頭深鎖,說:“哥舒翰老將軍,必須與朝中右相楊國忠交好。”
  秦亮答道:“當然,想必楊相也頗有拉攏之意,吐蕃、回紇兩族,也常常派出使節,往河西節度使處走動……”
  李景瓏“嗯”了聲,眉頭深鎖道:“所以楊相說服了哥舒翰老將軍,拉攏吐蕃,敵視回紇……當真難辦。”
  “不錯。”秦亮又說,“因為太子曾在外統兵時,與格勒可汗乃是好友。貴表親封將軍,去年攻破大勃律國,亦得格勒克汗相助,本以為這幾年裡,朝廷與回紇的關係步入一段平緩期,只沒想到,唉……”
  鴻俊被兩人說得一頭霧水,說道:“我沒明白,楊國忠說服哥……那個什麼老將軍,不想與回紇走得太近,所以要將邊境屠城的賬,算在回紇人頭上。”
  “嗯。”李景瓏答道,“正是如此。”
  鴻俊皺眉道:“可他怎麼知道邊境屠城是誰屠的呢?你們覺得,他會知道屍鬼麼?”
  李景瓏被這麼一說,頓時心中發毛,若楊國忠知道此事,那也太可怕了點。
  秦亮答道:“他一個右丞相,哪管邊疆軍民死活?橫豎城被屠了,突厥也好,回紇也罷,甚至吐蕃,還是鬼兵,對他而言,都並無差別。他要的,只是朝陛下上書,與回紇開戰的藉口而已。”
  “這麼一來。”李景瓏說,“只恐怕涼州城內,許多人日子不好過了。”
  “所有回紇人都會被驅逐出去。”秦亮歎道,“所以……李長史,任務深重呐,哥舒翰將軍先入為主,是不會相信你的,哪怕信了,也有他的顧慮。”
  李景瓏沉聲道:“他太托大了,在我看來,屍鬼之患,已遠遠超出了楊國忠那點算計的嚴重程度,目前咱們雖然還不知為何而起,但可以肯定,若不儘快查明,只恐怕……”
  李景瓏盯著秦亮雙眼,一字一句道:“禍患一起,所有人,乃至哥舒翰將軍自己,也會被捲進去,萬劫不復。”
  黑夜裡,河西中部平原上,黑壓壓的軍隊全速前進,蒼狼馱著陸許,開始氣喘吁吁。
  “太累了。”蒼狼喘著粗氣,說,“我得休息會兒。”
  陸許說:“血。”
  “流血了麼?”蒼狼掉頭四處找避風的山洞,嗅了幾下,找到山壁一側。
  陸許伸手在蒼狼背上摸了一把,滿手的血,頓時緊張起來。
  “不打緊。”蒼狼一邊以爪子扒拉山壁上的雪,扒出一個坑,裡頭恰好是個洞穴。陸許忙跳下來,蒼狼又躬身鑽了進去,變幻為人。
  莫日根一手扶著洞壁直喘氣,好半晌才緩過來。
  片刻後,山洞中升起了篝火,莫日根脫了上衣,現出虯結有力的背部肌肉。長期彎弓搭箭,令他的肩膀與背脊充滿了雄性的力量感與美感。他咀嚼著乾糧,口渴得狠了,便一口氣連吃了不少雪。
  他的背上被砍了好幾道,卻因是蒼狼形態受的傷,幸而變為人後傷口不深。
  陸許便咀嚼草藥,吐出來後均勻地敷在他的背上。
  剩下的草藥,陸許則敷在莫日根的肋下。
  “睡會兒。”莫日根朝陸許說,“來得及。”
  陸許打了個呵欠,這一天對他來說,精神與身體都遭受了強力的衝擊,便疲憊不堪地蜷縮在山洞裡睡了,然而冬季寒夜越來越冷,陸許睡著時仍不住發抖,片刻後莫日根變成偌大的蒼狼,以爪子將陸許撈過來,焐在自己懷裡,面朝篝火堆,一人一狼,相依而睡。
  深夜裡寒風怒號,秦亮家只有一間客房,鴻俊先自躺下,李景瓏還在桌前寫信,點著油燈。
  李景瓏少時摹陸機的字帖,一手字寫得極其漂亮,連裘永思這等習書出身的弟子亦自歎不如。鴻俊蓋著被子,不住抬頭張望,問:“你給誰寫信?”
  “給太子殿下。你困了便先睡。”李景瓏催促道,“別看了。”
  鴻俊有點兒冷,從前在太行山巔,有重明在,冬天從未遭遇酷寒,他問道:“人間是今年特別冷還是年年如此?”
  “年年如此。”李景瓏一瞥鴻俊,說,“暖好你的床。”
  鴻俊裹得嚴嚴實實的,在被窩裡露出個腦袋,像個春捲。
  鴻俊:“?”
  李景瓏寫到一半,躊躇難以下筆,將秦亮所言如實複述,報過去後恐令太子與哥舒翰生出嫌隙;不寫罷,又有欺瞞之嫌。
  “別寫了。”鴻俊連日奔波,困得要死,說,“睡吧,你風寒還沒好。”
  李景瓏腦子裡簡直是一團糨糊,思來想去,最後把信撕了,解開外袍,進了被窩裡,外頭狂風不止,幾乎要將屋頂刮跑,臥室裡鋪位上卻極其暖和。
  “怎麼出門在外,無論到哪兒都只有一個房間。”鴻俊說。
  “喲,我沒嫌棄你,你還嫌棄我了。”李景瓏打量鴻俊,鴻俊忙道沒有,事實上李景瓏全身暖洋洋的,且胸膛內那心燈的感覺讓他覺得很舒服。
  “好奇嘛。”鴻俊迷迷糊糊道。
  “長安這時候也一樣的冷。”李景瓏隨口道,兩人閒聊了幾句,鴻俊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比起昨夜的廢棄營房,秦亮家簡直舒服得像宮殿,他記不得自己迷迷糊糊地說了什麼,李景瓏把手臂騰出來讓他枕著,鴻俊便靠近他胸膛,睡了。
  長夜漫漫,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鴻俊不知睡了多久後,突然做起了奇怪的夢。在那夢裡,有一個人,正在黑火下熊熊燃燒。
  “救我……救我……”一個男人的聲音道。
  鴻俊想說話,張開口,卻發不出聲。
  頃刻間無數記憶的閃現令他穿越時間,驅魔司門外,手持發光長劍的金甲武士,父母跪在武士面前。
  “我就這一個孩兒……”
  再閃現時,鴻俊仿佛變成另一個人,長高了不少,他站在春暖花開的院裡,側頭望向長廊,一名美貌女子身著漢裙,在春風裡走過長廊,側頭注視他。
  頃刻間黑火吞沒了他的全身,鴻俊瞬間驚慌失措,不住退後。
  “長史——!”鴻俊驀然睜眼,猛地坐了起來。
  外頭風聲依舊,天色昏暗,一夜已過,榻畔李景瓏卻不知去向。桌上放著鳳羽,留了一張紙條。
  【清晨得信武山驟遭屍鬼夜襲我與秦刺史前去探情況景】
  鴻俊抓起鳳羽揣在懷中,穿好衣服,一陣風般出外。


第50章 黑雲壓城
  “李景瓏讓你不要出去。”秦萱正在廳外剝一筐毛豆,說道。
  鴻俊皺眉道:“怎麼可能?他們去了哪兒?趙子龍呢?”
  鴻俊抓起鯉魚妖, 濕淋淋地包起來, 鯉魚妖被嚇了一跳,問:“又要去哪兒?”
  鴻俊到得後院,翻身上馬, 茫然四顧。
  秦萱挎上弓箭, 換了身皮襖, 出來說道:“往南邊走, 祁連山下,武山鎮!今兒去了好多人呢, 連大將軍也去了!”
  “你……”
  秦萱說:“我爹次次不顧性命總往前闖, 我陪你去。”
  鴻俊便帶上秦萱, 秦萱指路,兩人趕往涼州城外, 城門處夤夜接到信報, 張顥正在點兵,秦萱怒道:“你們現在才出城?!”
  鴻俊忙示意秦萱噤聲, 這個時候千萬不能惹事, 然而秦萱關心父親安危,卻是忘了這茬, 張顥一見馬上的鴻俊,頓時震驚了。
  “就是他!”張顥喝道,“抓住他!快!去個人,通知老將軍!”
  不少兵士也認出了鴻俊, 兵士紛紛過來關城門,鴻俊見情況不好,忙喝道:“抓緊了!我沖了!”
  秦萱緊緊抓住鴻俊,鴻俊左手控韁,右手飛刀合一,朝著城門一刀揮去!城門頓時被斬為兩半,發出巨響塌了下來。緊接著鴻俊馭馬,如箭似地沖了出去。
  “給我追!”哥舒翰穿戴全副甲胄,帶著一大隊兵,怒吼道,“竟敢毀我城門?!李景瓏呢?!都給我綁回大牢裡去!”
  於是鴻俊罪加一等,然而平日裡他不想闖禍,只是怕給李景瓏添麻煩,如今頂頭上司都捅出這麼大婁子了,誰還怕你們啊!
  “追不上的!”鴻俊回頭,喊道,“都回去吧!你年紀都這麼大了!”
  哥舒翰:“……”
  鴻俊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哥舒翰險些被這話氣得氣血沖腦,吼道:“給我追上為止!”
  鴻俊所騎那馬甚是神俊,雖載著兩人,卻與一名全身重鎧的騎兵差不多,一甩開四蹄,頓時如狂風一般,朝南面跑得不見蹤影。
  與此同時,李景瓏與秦亮剛剛經過一個名喚郭原的小鎮,背後跟了近兩百士兵,剛到正午時,小鎮四處卻擠滿了逃難來的百姓,而此處距離武山還有六十余裡路。
  李景瓏忙下馬詢問:“武山鎮情況如何?”
  武山、安山兩鎮,昨夜遭到掃掠,與塞外四城情形一模一樣。
  百姓紛紛哭喊,都是從這兩鎮中逃出來的,李景瓏聞言暗道謝天謝地,自己的腦袋可以保住了。
  “攻擊你們村子的人長什麼樣?”李景瓏焦急問道。
  一名莽漢大喊道:“我咋知道!黑燈瞎火的!啥都看不見!”
  李景瓏:“……”
  “那個……”秦亮尷尬道,“長史,不如咱們的冤屈先放一放,去武山看看?”
  李景瓏險些被那莽漢的話氣得嘔血,突然間天際寒鴉掠過,發出驚悚嘶啞叫喊。
  李景瓏幾步躍上房頂,望向南方。
  又有百姓拖家帶口,朝秦亮等人訴說昨夜狼神現身如何如何,救了他們一家老小,還有不少人在村中設了臨時祭壇,祭拜群山中憐恤蒼生的狼神。秦亮未聽真切,朝高處喊道:“李長史,這就走?!”
  寒風驟起,李景瓏躍下房頂,說道:“回撤!全部回撤!百姓都進地窖內躲起來!”
  秦亮道:“什麼?”
  李景瓏說:“我鼻子堵,你們嗅嗅,風裡是不是有股味道?”
  這時刮起了南風,風裡確實有一股淡淡的屍味,秦亮瞬間色變,沉聲道:“李長史,它們要往這邊來了?”
  李景瓏馬上讓士兵佈防,他長期在龍武軍中訓練,各種防禦工事簡直爛熟於心,奈何秦亮所帶的乃是涼州城內民兵,精兵都在哥舒翰手上。這些民兵平日裡只負責調解糾紛,幹個把苦力活,要行軍打仗,卻是不行。
  “準備火盆!”李景瓏喝道,“家家戶戶,把油全部搜集起來!”
  民兵們面面相覷,秦亮果斷道:“都聽李長史的,快!”
  於是整個郭原鎮中百姓、士兵全部行動,李景瓏問:“援軍何時能到?”
  秦亮答道:“清晨張顥才開始點兵,恐怕還有兩三個時辰,李長史,你確定它們會往這兒來?”
  又一群烏鴉發出呱雜訊掠過。
  李景瓏本想說“非常確定”,畢竟群鴉飛過,正是因為大規模行軍,驚擾了林中冬宿鳥類,然則顧及自己說什麼什麼不發生的倒楣命,還是別這麼快下結論的好。
  “也許吧……”李景瓏遲疑道,“這不好說。”
  秦亮震驚了:“不好說?!”
  周圍士兵全是一副“你逗我?”的表情,紛紛放下箭矢,心想你不確定還讓我們在這兒守著?
  寒風凜冽,郭原連個磚牆都沒有,唯獨周遭立著不少以木樁捆在一處的木柵城牆,僅用以防狼群入侵,木柵內堆了幾個箱子充當城樓,外頭則是以木輪推動的兩扇大木門。
  李景瓏說:“要不把百姓全部撤到涼州府去?”
  秦亮認真道:“李長史,這裡只有你與屍鬼戰過。今日也是你……”
  秦亮注視李景瓏,話中之意盡顯,李景瓏明白他未出口的半句話,事實上五更時接到急報,李景瓏便當機立斷,要求秦亮馬上發兵,前往武山。
  秦亮不顧違命,擅自發兵,全是因為聽李景瓏所言,李景瓏心中自然清楚,不能讓秦亮背黑鍋,自己總得下決定。
  他猶豫片刻,最終道:“留一半兵力守城,另一半帶百姓們全部撤退,退往涼州城!快!”
  秦亮:“那麼,今天便聽李將軍吩咐了。”
  李景瓏一點頭,快步上了高處,望向遠方平原。身後士兵則開始組織百姓們撤退。
  足足半個時辰後,李景瓏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之中,似乎自己已倒楣出了一個新境界,這鎮子若雲淡風輕地無事發生,自己非得被趕過來的哥舒翰甕中捉鼈抓去殺頭,外加被本地百姓給罵死。
  不至於……李景瓏深呼吸,安慰自己:我有心燈,定是上天賦予重任之人,不會就這麼被哥舒翰砍頭……可是心燈本來也不歸我,這麼說,似乎有點勉強。
  “我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李景瓏朝秦亮說。
  秦亮又被李景瓏嚇出一身冷汗,問:“李長史,您什麼意思?”
  李景瓏說:“沒有鴻俊在……待會兒萬一屍鬼軍還沒到,哥舒翰老將軍先到,我就只好逃了。”
  “千萬別啊!”秦亮駭然道。
  李景瓏所擁有的心燈只能對付怪物,卻對付不了凡人,拿心燈照人有什麼用?只能晃幾下眼睛……千軍萬馬沖過來,自己身手再好也是被踩死的命,早知道該狠狠心叫醒鴻俊,好歹逃起來有五色神光擋一擋,還有命在。
  “那你只好祈求屍鬼軍來了。”秦亮答道。
  “你們看?”
  黃昏時,大地產生了微微的震動,李景瓏一驚,忙沖上高處。
  “來了!”李景瓏怒吼道,終於來了!
  然而那大軍如同黑色潮線一般,仿佛從四面八方彙聚,形成一股黑潮,不斷北上。
  李景瓏:“……”
  秦亮顫聲道:“有多少?”
  “十……十萬。”李景瓏看那架勢,大約估了個數,說,“只多不少。”
  “咱們有多少人?”秦亮又問。
  “一百。”李景瓏答道。
  眾人:“……”
  十萬屍鬼大軍如潮水般沖來,無情地碾過南方鎮外樹林,猶如蝗蟲過境,十萬戰馬蹄聲如鼓點一般,有節奏地作響。一時天搖地動,李景瓏不禁退後,環顧四周。所有士兵已不住發抖,就連秦亮也恐懼起來。
  “怎麼辦?”
  李景瓏果斷抽出箭,架在弓弦上,拉開,瞄準那不斷靠近的十萬屍鬼騎兵,黑壓壓的鐵騎,轟隆隆作響,朝著郭原鎮不斷沖來。
  “聽我號令,箭矢一出,大家放火。”李景瓏沉著道,“將油鍋推下去後就撤退!”
  士兵們已有退縮之意,拿著火把不住發抖,李景瓏卻一運勁,手中箭矢轟然爆發出強光,他知道自己這一箭若不能激起士氣,勢必將在大軍前潰散,於是調集心燈的所有力量,刹那間白光鋪天蓋地噴發出去,竟在風裡化作實體化的極光。
  “哇,發光啦。”士兵們喃喃道。
  與此同時,李景瓏感覺到心臟一陣絞痛,然而下一刻,胸膛上的烙印卻“嗡”一聲發出光芒,釋放鯤神法力,護住了他的心脈。
  “那是什麼?!”秦亮駭然道。
  李景瓏全身迸發強光,背後竟隱隱有神明法相現身,他的雙目中光芒流轉,望向遠方,刹那一切景象都變得無比清晰——一頭巨大的狼載著一名少年,奔跑于雪地中,帶著十萬屍鬼鐵騎沖向城門!
  先前天色昏沉,蒼狼與雪地灰暗顏色同為一體,少年又身穿白衣,所見極不明顯。
  李景瓏二話不說,以箭瞄準了帶頭的巨狼,孰料那巨狼卻一聲怒吼道:“自己人——別放箭——!”
  李景瓏震驚,箭矢、光芒同時一收,沉聲道:“莫日根?”
  十萬屍鬼鐵騎湧到鎮前百步外,速度漸緩,散開後形成方陣。蒼狼幾步飛躍,飛進了鎮內,士兵紛紛驚慌大喊。
  “長史?!”蒼狼震驚道,“怎麼是你?快跑!怪物們要來攻城了!”
  說時遲那時快,鎮外屍鬼軍團同時拄槍,齊齊一聲響,千軍萬馬,朝著郭原鎮發動了衝鋒!
  李景瓏吼道:“來不及解釋了!”只得再次拉弓弦,頃刻間光芒鋪天蓋地展開,那一箭射出,帶著強光射進戰陣,所過之處如烈陽融雪,衝鋒戰陣頓時被撕開一個口子。
  秦亮喊道:“撤!”
  士兵們紛紛將火把扔進油鍋,將油鍋往下一踹,火瀑傾瀉而下,屍鬼騎兵已來到城門前,轟然撞了上來!
  木城牆頓時如紙糊一般被撞倒,蒼狼載著陸許跳上房頂,一聲咆哮,身形變大,陸許險些被甩下來,緊緊抓著蒼狼的毛髮,蒼狼沖進了戰陣,四處踩踏,撞翻屍鬼騎兵。
  城牆坍塌,人類士兵頓時作鳥獸散,秦亮在亂軍中高喊道:“整隊!撤退!”
  李景瓏不住後退,彎弓搭箭,箭矢如流星般到處飛射,被射中的屍鬼便墜下馬去,然而屍鬼實在太多,一撥接著一撥湧來,逼到近前時李景瓏再無暇射箭,只得抽出智慧劍,大喊一聲,手腕側旋,智慧劍上亮起白光,朝著屍鬼群拼殺而去!
  “長史!用心燈!”蒼狼吼道。
  “正用著!”李景瓏吼道,來不及與莫日根敘舊,又道:“給我抓只活的!”
  蒼狼道:“這全都死了!”
  “我知道!”李景瓏一劍揮開沖向近前的屍鬼,這時候千軍萬馬朝著他們狂沖,根本站不住腳,李景瓏只得借蒼狼掩護,與陸許分別在左右兩側與屍鬼作戰。守城士兵早已逃之夭夭。
  “你就抓只活的——!”李景瓏吼道,“抓了就走了!”
  蒼狼一掌拍去,掃開屍鬼,大聲道:“全是死人!怎麼抓活的啊!”
  李景瓏:“……”
  陸許手持鐵鏟,朝李景瓏沖來,果斷一鏟子,掠過李景瓏脖側,將近前屍鬼的腦袋打飛出去,李景瓏心道好快!
  “這又是誰?!”李景瓏喝道。
  蒼狼:“鴻俊呢?!”
  “在家睡覺!”李景瓏吼道,一劍掃去,清空了左側沖向蒼狼的屍鬼騎兵。
  一人一狼,各問各的,眼看屍鬼越來越多,蒼狼已經招架不住,渾身傷痕累累,陸許喊道:“喂!”
  蒼狼答道:“這就走!”
  蒼狼受傷流血,卻激發了一身狂性,驀然轉頭,發出狂吼,震得李景瓏耳膜隱隱作痛,它伏身一沖,連人帶馬掃飛數騎。
  “抓!抓!抓!”李景瓏喝道。
  “哪一隻?!”蒼狼咆哮道,一爪抓住一隻,看也不看就朝背後李景瓏一扔,連屍帶鎧甲足有兩百斤,險些將他砸趴在地上,吼道:“這只行嗎?!”
  “不動了!”李景瓏吼道,“抓只活潑點的!”
  場面一片混亂,蒼狼又逮回來一隻屍鬼,那只屍鬼不住掙扎,朝蒼狼爪上一咬,蒼狼痛得怒吼,將它撕成兩半,上半部分還朝他爬來。
  “就這半隻!”李景瓏收起劍,吼道,“走!”
  蒼狼倉促以地上披風將那半具屍體一蓋按住,伏身,讓李景瓏與陸許抓住自己兩側,前右爪抓著那裝有半隻屍鬼的包袱,另三爪飛奔,逃離戰陣,背後郭原鎮已成火焰滾滾的廢墟,屍鬼在火海中掙扎,全身起火仍四處飛奔。
  但那屍鬼顯然不打算放過李景瓏一行,正在郭原鎮外集隊,剛拉開距離,整個軍團又天搖地動地再次衝鋒,朝著蒼狼追來!
  李景瓏喝道:“跑!不要回頭!”
  蒼狼回頭一看,怒道:“不是出了城就不追的嗎?!”
  “誰告訴你的?!”
  “都是這樣啊!”
  陸許:“不知道。”
  屍鬼軍團竟是展開了兩翼包抄,要將蒼狼困住,蒼狼喊道:“不能再往北走了!會將他們帶到涼州城去的!”
  李景瓏正要讓蒼狼拐彎時,忽聽見雪崩一般的馬蹄聲,近兩萬騎兵從北面南下。
  “還有?!”蒼狼咆哮道。
  “等等……”李景瓏抓著蒼狼側邊長毛,一路顛簸中,瞥見帶頭的鴻俊,正騎在馬上,朝他們沖來。
  “鴻俊!”
  “長史——”鴻俊縱馬狂奔,與蒼狼距離不斷接近,喊道,“我背後是敵人!來抓你的,當心啊……莫日根?!是你嗎?!”
  李景瓏:“……”
  背後是十萬屍鬼軍團,面前則是哥舒翰帶領的兩萬涼州騎兵,李景瓏險些一口氣接不上要昏過去。
  “朝西邊走!”李景瓏一聲怒吼。
  蒼狼與鴻俊騎著的戰馬會合,猛然轉彎,沖向西邊,李景瓏在空中一個飛撲,撲向戰馬。
  然而偏偏那時候,鴻俊也朝著蒼狼一個飛撲,撲到狼身上。
  兩人互換位置,李景瓏險些被甩下去,跨坐馬鞍,鴻俊則騎上了狼背。
  鴻俊:“發生什麼事?咦?你又是誰?”
  李景瓏:“……”
  背後,秦萱答道:“我爹呢?!”
  李景瓏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憤然道:“鴻俊!”
  鴻俊朝蒼狼背後張望,正要叫“我這就跳回來”時,卻看見哥舒翰的騎兵正要減速,沒想到屍鬼軍團卻驚天動地地撞了上去!
  刹那間哥舒翰的騎兵被沖了個措手不及,頓時人仰馬翻,鴻俊馬上喊道:“莫日根!停下!我得回去救人!”
  戰場上一片混亂,李景瓏這才明白到,屍鬼軍團對他們根本沒有興趣,會北上衝鋒,乃是因為哥舒翰來了。
  廝殺聲遠遠傳來,鴻俊翻身下去,朝蒼狼道:“你受傷了,身上全是血,別過來!”
  當即有騎兵朝他們逃來,又被屍鬼們的利矢一箭穿心,栽下馬去。鴻俊上了那馬,趕緊沖向戰場。李景瓏喝道:“你瘋了?”
  鴻俊心臟狂跳,人是他帶出來的,卻陷入這麼一個巨大的絞肉輪中,他如何過意得去,只得右手持陌刀,左手扛起五色神光幻化出的盾牌,沖進戰團中。
  “爹——!”秦萱沖著戰團中喊道。
  “等等你要做什麼……”李景瓏騎在秦萱背後馬鞍上,秦萱控韁,喝道:“駕!”
  李景瓏大喊一聲,劍還沒抽出來,便又被秦萱帶進了戰場。
  鴻俊推開五色神光,屍兵頓時被全部推得飛了出去,然而雙方混戰之下,他不敢揮陌刀,只恐怕傷到了自己人。
  “老……將軍!”鴻俊看見哥舒翰全身是血,頭盔已不知掉去了何處,忙將他扶起來,哥舒翰憤怒無比,喝道:“什麼妖魔鬼怪!”一把推開鴻俊,奪過他的陌刀,便朝著屍鬼一通亂斬!
  “哎!把刀還我!”鴻俊叫道,“別拿我法寶!”
  四周無數屍鬼沖了上來,然則下一刻,一道開天闢地般的白光揮來,伴隨著李景瓏的怒喝!周遭屍鬼被轟然清空,緊接著李景瓏沖到鴻俊與哥舒翰身邊,幾下揮劍,白光所到之處,屍鬼盡數潰散。
  秦萱已接到了父親,秦亮滿頭是血,胳膊上還中了一箭,李景瓏吼道:“快撤!老將軍救到了!你們沒有準備,打不過的!”
  騎兵本就恐懼,為救主帥各自奮不顧身,現在哥舒翰得救,誰還戀戰?當即設法退後。
  而就在此刻,屍鬼軍團遙遠的後方,響起了一聲低沉的妖怪咆哮。
  就在被摧為廢墟的郭原鎮中,那低沉之聲傳遍整個荒原,屍鬼們竟是不再追殺人族軍隊,如同潮水般不斷後退。
  訊號響起時,蒼狼馬上抬頭,李景瓏瞬間側頭望向遠處,白雪茫茫,屍鬼全部退到了地平線上,仿佛正在重新整隊,預備新的一輪衝鋒。
  偌大一個西涼騎兵團近兩萬人,不等哥舒翰下令,齊齊掉頭,逃得乾乾淨淨。
  蒼狼爪子裡抓著半具屍體,載著陸許,身邊跟著戰馬,與李景瓏互道別來情況,在那冰天雪地中,速度漸慢了下來。
  “只是短短兩天時間。”蒼狼喑啞聲音道,“它們便毀了三個村落,幸而心燈有效……”
  蒼狼的呼吸聲漸沉重,李景瓏在前駐馬,回身等候,說:“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屍鬼軍有十萬兵力,還有個頭兒……”
  “莫日根?”鴻俊察覺到不妥。
  蒼狼的體形不斷縮小,全身發出淡淡光芒,陸許從它的背上跳了下來,只見蒼狼恢復人形,化作莫日根,一頭栽在雪地裡,昏了過去。
  陸許慘叫一聲,只見莫日根全身慢慢地蔓出血來,浸潤了周遭的一塊雪地。
  兩個時辰後,李景瓏半抱著莫日根,沖進了哥舒翰的將軍府,鯉魚妖抓著藥囊,鴻俊從裡頭手忙腳亂地找藥,給莫日根先止血。
  侍女拿著浸濕的布巾,為哥舒翰擦拭頭上的血跡,哥舒翰一頭白髮斑斑,心有餘悸,瞪著李景瓏不住喘息,將軍府上衛兵來來去去,軍報源源不絕地傳進來。
  “李景瓏,你給我說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哥舒翰說,“我不斬你腦袋,還有你,孔鴻俊,你救了老夫性命,我定會報答你。”
  李景瓏示意鴻俊將莫日根帶去療傷,擔架便將莫日根抬進了府中後院,陸許四處看看,便跟了進去。
  “這件事說來話長……”李景瓏兩手上全是血,自己雖說有心燈護體,卻也受了不少傷,此刻疲憊不堪,朝椅子上一倒。
  張顥、秦亮俱不同程度地帶著外傷,看著李景瓏。


第51章 黑鎧獅盔
  後院內,鴻俊拿著剪刀過來, 陸許卻又大叫一聲, 抱著莫日根,不讓鴻俊碰他。
  “我得給他清洗,才能包紮。”鴻俊意識到陸許似乎不像尋常人, 耐心地朝他解釋道, “你看, 這是藥材。”
  陸許滿臉疑惑, 鴻俊便將止血藥給他看,陸許遲疑片刻, 鴻俊將一枚丹藥遞給他, 說:“你喂下去, 專治跌打外傷,護住心脈, 很快就好。”
  鯉魚妖在旁說道:“鴻俊, 你別喂太猛了,這都第二顆了。”
  鴻俊點頭, 這丹藥乃是鳳白天沙配上七十二種奇異藥材製成, 那鳳白天沙帶有真火之力,能護心脈, 促進傷口癒合。
  陸許皺眉,聞那丹藥,眼中充滿疑惑,再看鴻俊, 意思是這是什麼藥?
  “他爹的屎。”鯉魚妖在旁搶著說。
  鴻俊咆哮道:“趙、子、龍!你找死嗎?!”
  鯉魚妖:“不是嗎?鳳白本來就是鳳凰屎啊。”
  陸許:“……”
  莫日根呻吟一聲,似乎很痛,陸許看看鯉魚妖,再看鴻俊,最後把丹藥捏碎,喂進莫日根口中,再喂他喝水。鴻俊便拿著剪刀,剪開莫日根的衣裳,鯉魚妖還在旁絮絮叨叨:“長史在大明宮外,是不是也也吃過你爹的……”
  鴻俊一腳把鯉魚妖給踹了出門外。
  陸許看著鴻俊,鴻俊說:“去打水來,你是他弟弟?”
  鴻俊知道莫日根有五個弟弟,可左看右看又覺不像。陸許只是“嗯”了一聲,埋頭去端水盆,藥力一散開,莫日根醒轉,呻吟道:“他是我路上碰巧救的,名喚陸許,不大說話。”
  鴻俊扒了莫日根衣褲,讓他赤條條地躺著,莫日根閉著雙眼,小聲道:“冷……”
  陸許打了水來,莫日根又說:“讓鴻俊給我擦,陸許,你去休息。”
  陸許一怔,倒是十分聽莫日根的話,便放下盆,眼中帶著些許失望之色,轉身出了房外,卻不離開。
  鴻俊給莫日根擦拭身體,莫日根勉強一笑,說:“怪不好意思。”
  鴻俊哭笑不得道:“那我怎麼就好意思了。”
  莫日根說:“在華清池裡,咱倆互相見過。”
  鴻俊擦過莫日根胸膛,莫日根全身傷痕累累,到處都是刀傷劍傷,簡直觸目驚心,鴻俊給他上了藥,便攬著他的脖頸,側頭在他的耳畔蹭了蹭。以示安慰,再以被子為他蓋上。
  廳內,李景瓏說完了事情的整個過程,這下由不得哥舒翰不信了,畢竟親眼所見。
  “老將軍還需要證據麼?”李景瓏說,“我弟兄帶回來了半具屍體,就在外頭,一看便知。”
  “帶進來。”哥舒翰說。
  兵士們如臨大敵,將那包袱拖了進來,包袱裡的屍體還在不斷掙扎扭動,眾人手持兵刃,警惕地朝向那屍體,李景瓏卻示意無妨,讓人擋在哥舒翰身前,手中提智慧劍一挑。
  布被挑開。
  眾人:“……”
  李景瓏心道媽的,抓錯了。
  蒼狼確實在亂軍中抓回來半具屍體,只是倉促之間,原本要抓上半身,沒想到卻抓錯了下半身……
  於是那屍體從腰上被扯斷,剩下兩條腿以一個奇怪的姿勢扭著,原地四處打轉。眾人見那情景,當即又覺詭異,又覺荒唐,都忍不住心中發毛。
  腿就腿吧,能證明就行,李景瓏持劍,示意哥舒翰看,哥舒翰圓睜雙目,饒是身經百戰,亦一時險些被嚇著。
  “快殺了它!”秦亮說,“李長史!”
  廳內眾兵士眼中都充滿了恐懼,眼看那腿在地上扭來扭去,以一個無規則的運動軌跡在廳內四處打轉,靠近哪邊,哪邊的人就發出大叫。李景瓏便以心燈之力注入智慧劍中,智慧劍發出白光,要殺,卻不知怎麼個殺法。
  “李景瓏!下手!”哥舒翰喝道。
  李景瓏找來找去,最後沒辦法,只得以劍朝那兩腿的襠部一插。
  那腿終於安靜下去,徹底死了。
  李景瓏扶額,說:“也不用還我甚麼清白,反正這輩子被人議論慣了,餘下的,老將軍您自個看著辦罷,但凡出征還是收妖,用得著的地方,吩咐我們一聲就成。”
  廳內一時氣氛極其詭異,李景瓏將眾人晾著,反手將劍負在背後,回房前去探視莫日根。
  鴻俊在外頭與陸許並肩坐著,一人捧著一個大碗公,內裡俱是熱騰騰的白米飯,上頭鋪了青菜肉片,兩人都餓得狠了,鴻俊一邊吃,一邊朝陸許解釋自己與莫日根的關係,陸許似乎對鴻俊有點兒敵意。李景瓏過來時,陸許又提防地打量他。
  “這就是我們的長史。”鴻俊介紹道。
  李景瓏推門進去,見莫日根已睡了,便朝陸許道:“這位小哥,今夜辛苦你陪……”
  鴻俊說:“我來守吧,大夥兒都累了。”
  李景瓏道:“你管這麼多做什麼?走走走。”
  夜深時,將軍府內燈火通明,顯然無人入睡。李景瓏與鴻俊住一間房,兩張榻,李景瓏提筆給遠在長安的太子寫信,這次下筆如神,再不猶豫,將軍情折好填進封內,鴻俊則像昨夜一般,縮在被筒裡像個卷起來的雞蛋灌餅,說:“別寫了,睡吧。”
  李景瓏封好信,蓋上火戳,身上也帶了不少瘀青,還有兩處淺淺的刀傷,解了外袍後自己上了藥,正要熄燈時鴻俊又問:“你不去幫他們的忙嗎?”
  李景瓏停下動作,說:“你到底要我做什麼?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又讓我去幫忙。”
  鴻俊忙道:“還是睡吧,我只擔心屍鬼又來了,不管它們的話,萬一又去屠村怎麼辦?”
  李景瓏答道:“打又打不過,追著它們到處跑,我還得累死,哥舒翰已經在佈防,正召集謀士,將河西一地各個縣城裡的百姓,全部撤退,轉移到大城中來,他們正在連夜商議對策。這事兒一捅穿,咱們就不必擔心了,你放心,多半睡不過今夜,就撬咱們起來幹活了。”
  鴻俊還在擔心今天那十萬屍鬼軍團,李景瓏躺下,鴻俊便有點不安,說:“長史……今天死了多少人?”
  “第一次打仗?”李景瓏問。
  鴻俊“嗯”了聲,今天打起來後,死的沒有上萬,也堪堪數千計,屍體怎麼帶回來,如何處置,戰場上如此血腥,雙方衝鋒斷手斷腳,如洪流一般,簡直令他寤寐不眠。
  李景瓏說:“我也是第一次,別怕。”
  鴻俊歎了口氣,外頭風又吹了起來,嗚嗚地響,李景瓏說:“見鬼了,西北冬天怎麼這麼冷?”
  “來我這兒吧。”鴻俊說,“我這兒暖和。”
  李景瓏只得爬起來,拖著被子過去,兩人睡一起,兩床被子疊著,總算暖和了起來。
  黑暗之中,四面八方,屍鬼大軍無聲無息地接近了涼州城,馬蹄聲漸沉寂。荒野內靜得只剩下寒風“嗚嗚”之聲,一名高大將領騎著馬,上了城外的小山丘。
  他身材高大,披一身黑色戰鎧,戴著黑色獅形頭盔,那戰鎧只包裹了他健壯的胸膛與肩膀,露出他壯碩的手臂。與一眾乾枯的手下不同,他的膚色呈現藍灰色,如同熱血在經脈中冷卻,凝固後呈現出的暗藍與蒼灰。他的雙目深邃,瞳孔也保持著生前的形狀,一張臉毫無龜裂,眉毛、頭髮、指甲亦栩栩如生。
  他就像一具蠟像,唯一證明他沒有體溫的,便是雪花落在他裸露的肌膚上,卻不融化,他的身體正如積雪的灰石,屹立於山丘頂端,沉默地注視著遠處涼州城。
  雪越下越大,片片飛揚雪花之中,傳來一個嫵媚的女聲。
  “總算要開始了麼?”
  另一個男聲帶著吊兒郎當的意味,低低答道:“戰死屍鬼們都來了,你說呢?”
  翌日清晨,天不亮時全城就響起“當——當——當——”的戒備鐘聲。鴻俊瞬間被驚醒了,伸手就往一旁撈,手掌卻被李景瓏握住。
  兩人靜靜睡在被窩裡,李景瓏顯然醒得更早些,睜著雙眼,聽見外頭腳步聲來來去去。李景瓏握著鴻俊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你不必擔心了。”李景瓏說。
  鴻俊已徹底清醒過來,說:“它們來了。”
  李景瓏說:“我先去看看情況……”
  言畢將起身時,李景瓏卻覺心臟一陣疼痛,便以手撐著喘息,鴻俊坐起來,低聲道:“我看看?”
  昨夜除了百姓與將士性命,鴻俊還在擔憂李景瓏的心燈,兩人都身穿雪白單衣,鴻俊伸手解開李景瓏的衽,看他的胸膛。在他赤裸胸膛上,鯤神所下烙印已變淡了不少。
  “鯤神的妖力有限。”鴻俊說,“持續不了多久。”
  “走一步算一步罷。”李景瓏說,“沒辦法。”
  李景瓏望向鴻俊,鴻俊卻道:“讓我試試?”
  李景瓏神色一動,鴻俊以食中二指沿著李景瓏胸膛上烙印輕輕滑動,指尖帶著法力的光芒,他低聲說:“我懂了……原來是這個意思。”
  “什麼意思?”李景瓏側頭,幾乎是挨著鴻俊耳畔低聲說,呼吸交錯間,鴻俊耳根子卻紅了,說:“你別鬧。”
  “鯤神所下的這道符咒。”鴻俊解釋道,“是守護你心脈用的,注入靈力的,必須是妖……有妖族之力。”說到這兒,鴻俊又有點緊張,瞥李景瓏,李景瓏說:“所以,你也能加深這烙印。”
  鴻俊一點頭,說:“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怎麼會嫌棄?”李景瓏說。
  鴻俊便放心將妖力注入那烙印中,突然想起一事,說:“關於我的丹藥,無論趙子龍說什麼,你都千萬不要相信它。”
  李景瓏:“???”
  “好了。”鴻俊以手指抹過李景瓏胸膛,把妖力注入鯤神留下的烙印中,李景瓏左胸心脈處,再次現出曲折的瘀青符紋。
  “挺難看的。”鴻俊皺眉道,“我看看換個形狀……”說著想借妖力去調整那瘀青烙印,李景瓏哭笑不得道:“除了你還誰看?走了!”
  風雪中,李景瓏快步上了涼州城城樓,望向遠方。
  哥舒翰、張顥、一應河西軍將士,秦亮等人早已到齊,只見城外四面八方,全是屍鬼。
  李景瓏喃喃道:“來了這麼多?”
  哥舒翰深吸一口氣,答道:“我倒是要看看,這些妖怪究竟想如何攻下這固若金湯的城池!張顥,將信鴿派出去,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必須在三天內召集河西全境軍隊,前來此處,與我夾擊這些怪物!”
  李景瓏色變,正要勸阻之時,秦亮卻馬上使眼色,哥舒翰一瞥李景瓏,說:“李景瓏,跟我走,正有事問你。”
  凜冬,將軍府外山川盡是松樹,不少樹枝被雪壓斷,發出“劈啪”間隔“嘩啦啦”的落雪聲。
  莫日根服藥後睡著,傷口開始癒合結痂,卻有些發熱。鴻俊給他用了些米羹,便讓他繼續睡,想必也是困得狠了。自己則捧著碗出來,與陸許兩人並肩蹲在廊下吃飯。
  陸許吃著飯又要吃雪,鴻俊忙讓他喝水,別再抓雪往嘴裡塞了。
  “喲,這不是雪嶺的那個傻子麼?”將軍府內,一名守衛發現了他。
  鴻俊看看陸許,再看那守衛,陸許馬上現出警惕眼神,守衛見兩名孱弱少年蹲著打量他,也不說話,像兩條狗兒一般,便上前道:“傻子,我是你爹啊,快叫爹。”
  陸許看著那守衛,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將軍府廳堂中。
  哥舒翰不住咳嗽,李景瓏攤開鴻俊給他的圖冊,朝眾人說道:“各位,這種怪物,名喚‘屍鬼’,確切地說,乃是歷朝歷代,戰死後的將士化身而成,也即‘戰死屍鬼’。”
  哥舒翰說:“圖冊上並無詳介,你是從何得知它們的經歷?”
  李景瓏一瞥秦亮,秦亮卻沒有說話,也咳了幾聲。李景瓏知道他不想說出過往經歷,便自若答道:“驅魔司中,曾有案卷記載。”
  “可有破敵之術?”哥舒翰又道。
  “沒有。”李景瓏沉聲道,“但這群戰死屍鬼,昨日撤退顯然是奉某種號令,所以卑職猜測,它們多半有個頭兒,只要能找到這個頭兒,說不定就能讓它們撤軍。”
  正在此刻,後院傳來喧嘩聲,夾著鴻俊的嚷嚷,李景瓏一驚,忙一陣風般地趕去。哥舒翰眉頭深鎖,眾人忙起身,不知發生何事。
  後院內,鴻俊一腳將那守衛踹到走廊裡,守衛險些吐血。
  “你再欺負他讓他喊爹?”鴻俊說,“看我不揍死你!”
  “別動手!”李景瓏道,“不是說不揍凡人的麼?”
  幾名守衛扶起那守衛,哥舒翰怒道:“誰先動的手?!”
  李景瓏一看就知道發生何事,多半是守衛欺負陸許,鴻俊忍不住出手教訓人,忙道:“不礙事,老將軍,說開就好了。”
  哥舒翰咳了幾聲,手指點點鴻俊,似要說什麼,鴻俊突然臉色一變,沉聲道:“你沒事吧?”
  哥舒翰一句話,半晌說不出來,陸許躲在鴻俊身後,好奇地看哥舒翰。
  “他死了。”陸許說。
  那句話如同一把重錘,狠狠擊在眾人胸膛,只見哥舒翰口鼻溢血,朝後倒了下去。
  “將軍!”
  “國公!”
  所有人慌張大喊,上前去扶哥舒翰。


第52章 畏寒屍毒
  “老將軍!”
  哥舒翰一倒下,府中頓時呼天搶地, 夫人、侍女全部圍了上來, 李景瓏與鴻俊等人反而被擠到了人群外,眼看現場一片混亂,鴻俊眉頭深鎖, 還在往裡張望。
  “快請大夫——”
  “糟啦!快來人呀!夫人不好啦!”
  李景瓏:“你去給老夫人看看。”
  哥舒翰六十來歲, 誰的話都不聽, 只聽老伴的, 夫妻倒是伉儷情深。眼下外頭有大軍圍城,哥舒翰又突然暴病, 當真是內憂外患。
  “封鎖消息。”李景瓏忙朝衛隊長吩咐道, “不可外泄, 對外就說老將軍在開會商議對策,快去!”
  侍女將哥舒翰夫人扶進房內, 鴻俊進去診脈, 說:“病情不嚴重,就是嚇著了, 熬點定神湯喝下去就好。”
  府內人等都松了口氣, 老夫人道:“外頭是不是還有敵人?將軍他呢?你快去瞅瞅?”
  鴻俊答道:“老將軍也不礙事,應當是昨天風雪裡來去, 受了風寒,又憂慮過甚,才一時昏倒,您請放心。”
  老夫人這才安靜下來, 抓著鴻俊的手,說道:“你們都是好孩子,我聽老爺說了。”
  鴻俊便抓著她的手,聽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不少話,反正李景瓏沒來催,便陪她聊一會兒。聽了才知道,原來哥舒翰的夫人曾經也是錦衣玉食的大小姐,十四歲上一見哥舒翰身披甲胄的英武模樣,便為之傾心,跟隨他直到現在。其間輾轉征戰,行軍隨伍,始終沒有半句埋怨。
  其間哥舒翰三起三落,結髮妻始終相隨,他在外頭打仗,她便守在城中等他歸來,哥舒翰身為突厥人,一路晉升極其艱難,她卻從未有過半句怨言。二十餘年前,封縣大營等不到軍餉,險些兵變,還是她變賣了首飾嫁妝,前去長安走動疏通。
  她與哥舒翰生有兩兒一女,大兒子去了洛陽,小兒子則外派南方駐軍,女兒嫁到了冀州。哥舒翰一生未娶妾,家中始終將妻放在首位,哪怕發再大的火,只要夫人出面一勸,都能即時收斂。
  “這回還比不過老爺當年破突厥。”老夫人說道,“圍城三月,後來城裡連吃的都沒了,老爺還省下軍糧讓我吃,可他不吃飽,怎麼有力氣打仗呢?你說是吧?”
  鴻俊握著她手,答道:“這次不會有事的,您放心。”
  老夫人“嗯”了聲,並不知此刻圍在城外的是什麼妖魔鬼怪,又念叨哥舒翰受過多少傷,有過多少浴血征戰。
  鴻俊本來挺煩哥舒翰的,畢竟他對李景瓏脾氣實在太大,但被這麼一說,心裡卻不由得敬重起來。且更敬重的,乃是他們四十多年的夫妻之情。
  “你們在一起,多少年啦?”鴻俊問。
  老夫人想了一會兒,心情漸好了些,笑道:“四十二年了。”
  十四歲嫁他,那年哥舒翰二十來歲,如今老夫人已五十六。鴻俊不禁心道四十多年,這都快要一輩子了。只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有這樣的人生,有一個人可以彼此依靠與陪伴著,一直到老。
  “你愛他嗎?”鴻俊忍不住又問。
  “我還很小的時候,就見過他了。”老夫人笑了起來,朝鴻俊說,“那年我也忘了自己幾歲,他就和你這麼大。我還喊他哥哥……後來才知道,他那是突厥人,姓哥舒。”
  鴻俊也笑了起來,不知為何,他很想聽聽老夫人說他們戀愛的故事,聽起來真美好啊,什麼時候我也能有呢?
  老夫人又念叨了一會兒,便睡著了,鴻俊輕輕抽出手來,示意侍女不要吵醒了她,緩步出得房外。李景瓏在走廊裡頭等著,鴻俊一怔,兩人對視,李景瓏似乎有點出神,顯然在外頭也聽見了老夫人說的話。
  “挺不容易。”李景瓏看著院內飄雪說。
  “嗯。”鴻俊說,“真好啊。”
  鴻俊對那感情十分憧憬,聽完以後還有點呆呆的,李景瓏卻笑了起來,打量他,然後又歎了口氣,說:“慢慢再回味吧,情況有點兒不對,你先來看看。”
  鴻俊十分意外,跟著李景瓏快步過了走廊,進了莫日根房門。
  陸許趴在莫日根榻前,拉著他的小手指頭,鴻俊一見莫日根臉色便暗道不好,昨天還沒這麼嚴重,這是怎麼了?
  陸許見鴻俊來了,趕緊讓開,指指莫日根,顯然擔心很久了,只是找不到人。
  鴻俊試了下莫日根額頭,說:“莫日根?”
  “冷……”莫日根答道。
  莫日根昨夜只用了些米湯,今天的飯食放在桌上,只動了一點點,看那模樣,多半是陸許喂的。
  他依舊裸著身體,被子蓋著,露出胳膊與肩膀,外傷已經全好了。
  “再給他吃顆藥?”李景瓏問。
  “服下兩顆了。”鴻俊答道,“不能再吃,吃多了恐怕身體燒起來。”
  莫日根半睡半醒,一直在畏寒,李景瓏說:“不像風寒,像被蛇咬過一般。不知道是不是被戰死屍鬼抓傷後染了屍毒。”
  “傷口沒有潰爛。”鴻俊皺眉道,“不應該,你……”他突然想起,昨天受傷的人不止一個,瞬間道:“長史,你呢?傷勢如何?”
  李景瓏解下衣裳,背對鴻俊,將外袍一敞,讓他看自己的傷痕。背肌上有幾道明顯的刀傷,手臂有一處箭創,都已癒合。
  李景瓏又說:“還有一事,你來看看。”
  鴻俊先給莫日根穿上單衣,陸許擔心地看鴻俊,鴻俊心亂如麻,說道:“我這就去給他抓藥。”
  陸許執拗跟著,李景瓏出府,讓鴻俊帶陸許,騎馬往涼州城正街上去。城外屍鬼軍團未發動圍攻,但涼州百姓謠言已傳得漫天飛,惶惶不可終日。城裡籠罩著詭異的恐怖氣氛。
  鴻俊想去藥房,李景瓏卻帶他們進了一條小巷,順路入一戶人家,正是秦府。秦亮躺在榻上,女兒秦萱與夫人都守在一旁。
  鴻俊:“!!!”
  “快來看看。”秦萱焦急道,先前她往將軍府上送信,李景瓏總算來了。
  “一模一樣。”鴻俊喃喃道。
  “什麼一樣?”秦萱問道。
  鴻俊看秦亮昨日留下的傷口,外傷用了金創藥,基本無礙,可臉色灰敗,與莫日根的情形完全相同。
  秦萱與秦夫人問長問短,鴻俊憂心忡忡,只安慰了幾句,便說去抓藥,離開秦府,到得城中藥堂。涼州城是絲綢之路必經之地,藥材倒是豐厚,竟還有西域產的離魂花籽,以及雪蓮等昂貴藥物,然而鴻俊對著藥屜,卻不知該配什麼藥。
  這時候他只恨自己從前學得太少,為什麼不與重明好好學下醫理?萬一莫日根有個什麼三長兩短……鴻俊一臉茫然,腦子裡已想到要怎麼去室韋通知莫日根的家人,讓他們過來看看他,這時李景瓏卻拍了拍鴻俊的背,說:“別怕,你先盡力,凡事有我。”
  鴻俊便點點頭,抓了禦寒活血的藥,出得藥堂來,李景瓏卻示意稍候,在巷外食肆中坐下,點了吃的。
  這家名喚“魚羊小酌”,以羊肉餃聞名,天寒地凍中,店家舀一大勺禦寒藥材與魚骨燉出的藥膳湯,餃子包著羊肉與紅白蘿蔔細絲,面皮筋道,入口餡汁清甜,羊肉嫩香撲鼻,藥湯更能禦寒,簡直是人間美味。
  然而鴻俊卻實在吃不下,心事重重,陸許吃了兩口,突然嗚地哭了起來,不住擦眼淚。
  陸許一哭,便招了鴻俊,鴻俊小時候一哭就要挨重明的怒斥,越哭越要挨揍,便忍了,想到莫日根,要求助也不知上何處求助去,當即心裡堵得慌,伸手去安慰陸許,忍不住也要哭起來。
  李景瓏:“……”
  “我說,莫日根會好起來的。”李景瓏說,“你們信不信我?鴻俊,我答應過你的事,有哪一件沒辦到過?”
  鴻俊被這麼一說,瞬間恢復了信心,心想似乎確實是這樣,李景瓏答應過自己多少事,都辦到了,從來沒有失信。
  “我信。”鴻俊說,“可他不信啊。”
  李景瓏便與鴻俊一起摸摸陸許的頭,讓他吃吧吃吧,陸許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好吃嗎?”李景瓏說。
  鴻俊吃到好吃的,心情還是略好了些,這下他更糾結了,既擔心莫日根,又不敢表露出擔心,免得李景瓏又覺得自己不相信他而生氣。
  “你就當作咱們從前查案。”李景瓏用過午飯,倚在食肆二樓朝外看人來人往的街道,說,“關心則亂,必須鎮定,才能從重重謎團中,窺見一絲轉機。”
  鴻俊似乎懂了,李景瓏又說:“快點吃,不吃完怎麼有力氣查案?”
  陸許也聽懂了,便與鴻俊一起將碗內餃子吃完。出得街道,李景瓏又說:“不忙回去配藥,先去市集轉轉。”
  鴻俊跟著李景瓏,只見李景瓏在集市上買了一雙小孩子穿的羊皮內襯雪靴。
  鴻俊問:“這要做什麼?”
  李景瓏答道:“遲點你就知道了。”
  接著李景瓏又買了一個厚厚的墊絨羊皮袋子,借了剪刀,在羊皮袋上剪了幾個洞,又把口袋上系了繩,拴得一拴,皺眉道:“腳沒辦法。你去給我找倆小袖套來。”
  鴻俊:“……”
  “再買幾根粗繩。”李景瓏吩咐道,“買結實點兒的。”
  買齊東西,三人又到了城中駐軍地,此處倒下的士兵更多,已躺滿了不下四十個營房,所有人與莫日根、秦亮病症相同。
  鴻俊震驚了,再看李景瓏時,李景瓏卻絲毫不驚訝,似乎料到早有這一出。
  軍中大夫看了半天,都說是受傷發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士兵們俱冷得發抖,身體冰涼。
  “給他們服這藥看看。”鴻俊將藥方交給軍醫,軍醫開的倒是與鴻俊相似,便調整了幾味藥物,著人去抓藥煎藥。
  “多少人生病了?”李景瓏道。
  一名副將不願作答,顯然是恐怕影響軍心士氣,李景瓏卻把手攤開,裡頭是將軍府中的一面木牌,不知從何處順來的。
  “一萬三千三百七十五人。”那副將說,“還有人在陸續病倒。”
  李景瓏:“……”
  昨日哥舒翰帶了兩萬騎兵出城,也即是說,昨天受傷的士兵全部病倒。涼州號稱有五萬鐵騎、三萬步兵,全城養兵共八萬,還有一戰之力。
  李景瓏又上馬,這次鴻俊不再問了,跟著到了城樓上。
  寒風凜冽,十萬戰死屍鬼圍城,在這冰天雪地中如同雕塑,身上已披滿了白雪,與雪地同為一體。
  “你覺得它們在做什麼?”李景瓏說。
  “像是在等。”鴻俊皺眉答道。
  “在等什麼?”李景瓏側頭,注視鴻俊。
  鴻俊:“……”
  鴻俊驀然明白了李景瓏的思路,十萬戰死屍鬼圍城一晝夜,為什麼不攻城?等援軍嗎?未必,它們在等什麼呢?等城內的士兵自己病死嗎?
  “你覺得莫日根、秦亮,以及一萬多名士兵,中的究竟是毒,還是由戰死屍鬼傳播的疫病?”李景瓏朝鴻俊問道,“這非常重要,鴻俊。”
  鴻俊頓時陷入了猶豫中,皺眉思索半天,李景瓏答道:“直覺。”
  “毒。”既然這麼說了,鴻俊便想也不想答道。
  李景瓏說:“我也覺得是毒,一種能將活人變成死人,再變成戰死屍鬼的毒,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抓個幾隻回來試試。”
  “不不不。”鴻俊說,“千萬別去!”
  李景瓏說:“我不受這疫病影響。”
  “可你會被踩死吧!”鴻俊說,“十萬大軍呢!”
  李景瓏說:“你負責接應我。”
  “不行!”鴻俊說道,“我陪你去。”
  李景瓏揪著鴻俊的衣領,說:“你絕不能出事兒!”
  鴻俊拉開袖繩,讓他看自己的手背,李景瓏頓時愣住了。
  手背上有一道昨日留下的傷痕,已癒合了。
  李景瓏皺眉道:“也許是因為傷痕不多。”
  鴻俊看了陸許一眼,小聲說道:“這疫病只對人有效,我是妖,所以不一樣。”
  “莫日根……”李景瓏意識到陸許在旁邊,便以眼神示意,鴻俊答道:“他不是,他終究是凡人身軀。”
  李景瓏最後只得讓步,說:“那麼你千萬……”
  鴻俊打量李景瓏,眼裡帶著笑意,李景瓏便也不再婆婆媽媽,說道:“走。”
  李景瓏與鴻俊在馬上披了護鞍,翻身上馬,陸許卻追著出來,喊道:“我!我!”
  “你快回去!”鴻俊朝陸許說道。
  陸許匆匆忙忙,拉下單衣給鴻俊看,鴻俊與李景瓏驀然一怔,陸許鎖骨上也帶著一道傷疤,顯然癒合很久了。
  “你也沒事?”鴻俊詫異打量陸許。
  陸許在城門旁取了把鐵鏟,背在身後便要跟,李景瓏一時只解釋不清,喊道:“來個人,扣住他!”
  士兵一窩蜂而上,陸許卻怒了,“唰”一聲從士兵身體間隙穿了出去,鴻俊只覺眼前一花,陸許已沒了蹤影。
  “怎麼這麼快?”鴻俊還是第一次注意到陸許出手。
  緊接著陸許攔在兩人馬前,喊道:“我!”
  李景瓏怒道:“不行!”
  “我保護他。”鴻俊朝李景瓏說道,他多少能理解陸許想救莫日根,李景瓏眉頭深鎖,鴻俊說:“你要是生病了,我也一樣地著急。”
  李景瓏聽到這話時,無奈道:“你才是我上司,走吧走吧!”
  於是鴻俊背著準備好的粗索,三人縱馬馳騁,不斷接近戰死屍鬼大軍方陣,城外平原寂靜無聲。
  李景瓏低聲道:“我去引一隻過來,你瞅准機會,用五色神光把它困住。”
  鴻俊說:“長史,你覺得……你確定,能引到‘一隻’?”
  三人駐馬,看著近十丈外不為所動的方陣。李景瓏說:“要不我先射一箭試試?”
  李景瓏瞄準了其中一隻,鴻俊完全沒練過騎馬作戰,只覺下地打架還順手點兒。
  李景瓏以弓箭瞄準又放下,瞄準又放下,連續數次,最後終於下定決心,一箭射去。
  那一下,鴻俊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遠方“當”的一聲,方陣最前一名戰死屍鬼士兵連腦袋帶盔被射了下來。
  然而大軍不為所動。
  鴻俊:“……”
  “再來一下。”李景瓏又射一箭,再射下一個腦袋,依舊沒動靜。
  鴻俊:“???”
  鴻俊突然想起,一整排整整齊齊,用自己的飛刀,橫著切上這麼……一刀,似乎非常有用?!
  李景瓏看見鴻俊手中現出陌刀,說:“不好吧。”
  鴻俊說:“萬一他們未得命令,都在列隊等候,多斬幾下,不就都完蛋了?軍令如山,對不對?”
  李景瓏遲疑片刻,沒有阻止鴻俊,說:“你斬一刀。”
  這氣氛實在是太詭異了,鴻俊聚勁於手腕,斬仙飛刀合一後的陌刀頓時光芒流轉,變得近乎透明。
  李景瓏:“你能出幾刀?”
  “最多四刀。”法寶沒問題,但鴻俊的法力與修為跟不上,這一刀出去,威力極其強大,近乎毀天滅地,連山巒都可斬斷。
  “東南西北各一刀。”李景瓏已改變了主意,說,“出手!”
  鴻俊一聲大喝,手腕偏轉,刀尖掠起一道弧線,雙手一分,朝著面前橫著一斬。
  頓時那刀氣轟然爆發,李景瓏尚是第一次清楚見鴻俊出刀,只見刀氣卷起千重雪,呼嘯著朝戰死屍鬼方陣疾掠而去,“唰”一聲沒入第一排士兵,緊接著整個近兩千人的方陣轟然瓦解。
  然而下一刻,城外所有的戰死屍鬼動了!
  十萬戰死屍鬼朝著中央發起了衝鋒!
  李景瓏吼道:“快撤!”
  鴻俊道:“我再補……”
  “別補了!”李景瓏喊道,“快走!保護陸許!”
  刹那軍隊如潮水般包抄而來,鴻俊意識到還帶著陸許,當即掉頭飛奔。方陣飛快併攏,李景瓏手持智慧劍,左右橫掠,心燈之光竟是比斬仙飛刀還強,挨上劍氣一斬,戰死屍鬼軍隊頓時人仰馬翻。
  陸許喊道:“抓!抓!”
  陸許將鴻俊背上繩套一摘,跳下了馬,鴻俊嚇得魂飛魄散,喊道:“陸許!你別亂跑!”
  是時只見陸許左手持繩,右手持鏟,雙臂一展,在那雪地上跑了起來,速度竟是如雪地飛隼,快得與奔馬不相上下,李景瓏已再沒有時間多想,喊道:“套一個!”
  “活的!”陸許喊道,“半個!”
  鴻俊:“???”
  “不是半個!”李景瓏沒想到那天自己與莫日根的對話竟是被陸許聽了去,吼道,“一個!一個!”
  於是陸許在地上跑,李景瓏與鴻俊騎馬飛奔,背後跟著近萬戰死屍鬼大軍,在城外展開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追逐戰,城門上一陣喧嘩,所有人看著這一幕,紛紛給三人助威。
  “鴻俊,五色神光!”李景瓏縱馬飛奔中回頭一聲大喝。鴻俊在馬上,一側身,釋出五色神光,一聲巨響,將追兵最前方隊伍轟上高空。
  “套!”李景瓏喊道。
  陸許奔跑中轉身把繩套朝著追兵一套,拖了一隻下來,那戰死屍鬼手腳亂揮,被拖著在雪地裡磕磕碰碰。
  “再來一隻!”鴻俊說。
  李景瓏忙吼道:“不用了不用了!”
  鴻俊又是一招,陸許又套了一隻下來,緊接著三人拐過土丘,又抓了第三只。鴻俊拖著三根粗繩,繩上系著三隻戰死屍鬼,在雪地裡拖行。
  “你們還抓上癮了!”李景瓏喝道,“夠了!走!”
  鴻俊喊道:“陸許快上來!”
  陸許幾步縱躍,順著那繩子一踩,又飛身到了鴻俊背後,穩當坐著,三人拖雪橇般越拖越遠,李景瓏不住回頭,過得一條冰河,只見那上萬鐵騎窮追不捨。
  “糟了。”鴻俊的馬上拖著三隻俘虜,速度已漸慢了下來,“不會一直這麼追下去吧!”
  李景瓏喝道:“回身,朝冰河出刀!”
  鴻俊下意識地側身,一刀揮去,刀氣沒入冰河中,頓時冰面破碎,追兵紛紛墜入河中,落入河底,不住掙扎,被河水帶往下游。
  兩人駐馬觀察,只見上萬騎兵源源不絕地沖進河裡,似乎沒有半點分辨能力,就這麼朝著冰河裡填,也不知道繞路。
  李景瓏嘴角抽搐,看著面前這一幕,遠處卻傳來一聲低吼。
  “又是那聲音。”
  戰死屍鬼驀然訓練有素地停下,紛紛後撤,離開了河面,被抓的那三隻也搖搖晃晃起來,拖著繩索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踉蹌行走。鴻俊隨手一拖,將俘虜拖倒,與李景瓏繞到西門外回涼州城。


第53章 長史之智
  當夜,城中校場火把林立, 三隻戰死屍鬼被關在鐵籠中, 朝著城外的方向掙扎。
  李景瓏、張顥與一名喚吳爽的副將在校場中察看戰死屍鬼。不少士兵連夜出城,撿了些兵器,扔在地上。
  “老將軍情況如何?”李景瓏邊埋頭檢查武器, 邊問。
  “很不好。”張顥答道, “病得更重了, 長史, 你得去將兵符取來,否則咱們無法調動涼州城的軍隊。”
  李景瓏問:“將軍麾下, 就沒有代持兵符的人?”
  “王將軍也病倒了。”吳爽說, “送回府上歇息了。”
  “再下一級呢?”李景瓏又問。
  吳爽與張顥都不說話了。
  李景瓏明白了, 哥舒翰平日應當極其謹慎,兵符除一名姓王的心腹之外, 餘人俱不可持。
  “但你可以。”張顥說, “你有太子手諭,可暫借兵符。”
  “現在的情況, 宜按兵不動, 除非戰死屍鬼攻城。”李景瓏漫不經心地說,“相信我, 一旦出城交戰,只會死得更快。”
  吳爽與張顥對視,兩人便不再堅持。
  “你看這武器。”李景瓏抬起刀,對著火光, 示意張顥看,上頭有一道明顯的黑印,似是淬過毒。
  張顥沉默不語,李景瓏說道:“你再看這三隻妖怪。左側那只皮膚完好,只是顏色枯焦,如乾屍一般。中間這只損壞度較為嚴重,腹部有個穿洞,內臟都掉了不少出來。”
  “右側這只,則是最糟的。”李景瓏以長刀挑起它的手臂,那只手上皮肉早已幾乎無剩,露出灰黑色的手骨。
  吳爽說:“穿的鎧甲也有區別。”
  李景瓏點頭道:“完好的穿的鎧甲沉重,繁複些,最差的幾乎無多少甲胄遮身。所以戰死屍鬼軍中,也分三六九等,百長往下,十長,伍長,普通騎兵。”
  眾人俱沉默不語,這時又有守城軍從冰河打撈起全身掛滿冰碴的戰死屍鬼過來,李景瓏說:“戰死屍鬼的武器上帶有奇毒,再做交戰,做好防護,乃是其一。尋其弱點,乃是其二。”
  張顥看了一眼被冰住的戰死屍鬼,說:“冰?”
  “不錯。”李景瓏答道,“冷水澆過後,結冰能讓骨骼僵硬,影響它們的行動。還有一招,就是火。”
  吳爽點頭,以火油澆進籠內,點燃了那戰死屍鬼,火焰沖天而起,沒有哀嚎,也沒有掙扎,就這麼被安安靜靜地焚燒殆盡。鴻俊看得心裡不忍,李景瓏卻朝他說:“你得這麼想,它們就算入了地底,也不得安寧,現在總算可以解脫了。”
  鴻俊一想也是,這些戰士,生前都在為保家衛國而戰,孰料死後卻如此殘忍地成為戕害自己人的殺手。
  “其三呢?”張顥沉吟道。
  “做好防禦準備。”李景瓏說,“已中毒之人,我另想辦法解決。”
  張顥便與吳爽匆匆離開,著人前去佈防,餘下李景瓏、鴻俊站在校場內,觀察餘下的兩隻戰死屍鬼。
  鴻俊看看戰死屍鬼,再看李景瓏,李景瓏眉頭微微擰著,現出思考的目光。這是鴻俊最崇拜他的一點,他簡直不明白李景瓏究竟是怎麼想事情的。從一件到另一件,每當他認真分析,喜怒不形于色時,鴻俊便覺得他極其強大,那是一種內斂的強大,是種刀山火海也無所畏懼的勇氣。
  鴻俊現在完全相信李景瓏能救活莫日根與其他的人了——應當是在哥舒翰倒下的那一刻,李景瓏便意識到問題所在,並一步步地求證,緊接著如狐妖案一般,最後來個一招翻盤。
  鴻俊沒有催他,也沒有走開,只是在旁陪著李景瓏。許久後,李景瓏忽然開口道:“你覺得他們是怎麼辨認同伴的呢?”
  鴻俊:“……”
  鴻俊想了想,說:“屍鬼早就死了,它們應當聞不到氣味。”
  “唔。”李景瓏說,“也許是看得見的。”
  屍鬼大多沒有瞳仁,只有渾濁的白色眼珠,但那眼珠一直在動來動去,多半能看見。
  “聽得見嗎?”鴻俊說。
  李景瓏拿了個鐵盆,在籠中屍鬼背後的耳畔“當”地一敲,那聲音都能把人給震聾了,屍鬼卻不轉頭,只專心地撞著鐵籠。
  很明顯它們都聽不見,李景瓏又拿了根火把,在屍鬼面前舞了幾下,屍鬼警惕地抬起手,做了個砍殺的動作。
  “看得見。”李景瓏最後說道,“能感覺到光。”
  鴻俊說:“我倒是很奇怪,你說它們的腦子裡在想什麼呢?”
  “沒法開口說話。”李景瓏答道,“這就只有天知道了……我們再做個嘗試看看。”
  李景瓏脫下外袍,鴻俊說:“你做什麼?”
  李景瓏示意鴻俊過來幫忙,穿戴上那戰死屍鬼百長的鎧甲,居然還挺合身,鴻俊見多了唐鎧,見李景瓏身穿漢鎧,雖是生銹鐵甲,卻依舊顯得英武帥氣。
  李景瓏稍稍躬身,來到籠子前,那屍鬼頓時警覺,張開腐爛的口,露出牙床。
  “被認出來了。”鴻俊說,“換我試試?”
  “把臉塗髒呢?”李景瓏又說。
  鴻俊:“……”
  鴻俊去找了炭條,將李景瓏的皮膚抹黑,再將周圍的火盆挪走,天色本就昏暗,這麼一看,李景瓏還真像只屍鬼。
  “我進去看看。”李景瓏說。
  鴻俊十分緊張,李景瓏輕輕打開籠門,鑽了進去。
  屍鬼頓時發現了他,怒吼一聲伸手就朝李景瓏頭上抓,李景瓏忙道:“冷靜!”於是又連滾帶爬地鑽了出來。
  “你要翻白眼嗎?”鴻俊說。
  “這樣?”李景瓏努力地翻白眼,說,“可這樣一來就看不見了。”
  鴻俊說:“不好說,萬一它們能聞見氣味呢?”
  李景瓏剝了另一隻屍鬼將近腐爛的、充滿臭氣的衣服,穿在外頭,努力地翻著白眼,再次鑽進了籠裡。
  屍鬼還在鐵籠柵欄裡不停地蹬,想離開這地方,李景瓏學著他,歪著頭,伸出一隻手,翻著白眼,半爬半蹬地掛在柵欄上。
  “好像!”鴻俊發出了由衷的讚歎。
  屍鬼轉頭看了李景瓏一眼,李景瓏也翻著白眼,轉頭朝向那屍鬼。
  一人一屍鬼對視,只是短短瞬間,屍鬼便不再看李景瓏。
  成功了!
  李景瓏試著不再翻白眼,屍鬼也沒發現,於是兩人已經可以確認,屍鬼既看得見,也聞得到,但聽力不行。
  “深夜出發。”李景瓏聞了下自己手臂,一陣惡臭。
  “我必須與你一起。”鴻俊說道。
  “那當然。”李景瓏笑道。
  入夜時,鴻俊先是去探視莫日根,開的藥湯有點用,至少讓他身體暖和了些,但莫日根已近乎完全昏迷了。陸許一見鴻俊來,便死死地拽著他,不讓他離開。
  “噓。”鴻俊說,“長史會救他的,放心,你放心。”
  鴻俊看完莫日根後又去看哥舒翰,只見哥舒翰服藥後昏迷不醒,老夫人卻已好了,握著他的手,坐在榻畔,輕聲細語地與鯉魚妖說話。
  鴻俊:“!!”
  鴻俊嚇了一跳,正要分辯,老夫人卻微笑著朝他點了點頭。
  鯉魚妖在旁說道:“……我要是離開了鴻俊,也不知道他該咋辦,什麼都不懂。”
  鴻俊忙道:“趙子龍沒嚇著您吧?”
  老夫人笑著說:“怎麼會?我都年過半百的人了,該見的不該見的,也都見了。外頭都是妖怪,對不對?這回可得仰仗你們,無論如何,須得多加小心才是。”
  “那是。”鯉魚妖說,“我們家鴻俊連妖王也除掉了,就怕那李景瓏拖後腿可不好說……”
  鴻俊:“當心長史把你燉了。”
  鴻俊上前為哥舒翰把脈,服藥後他的脈象稍平穩了些,可見藥是有效的。雖無法治癒,卻因活血的藥力,稍稍令病人回溫。
  其時李景瓏與張顥正在院裡說話,似有爭執。最後李景瓏眉頭深鎖快步進來,以眼神示意鴻俊該走了。
  張顥憂心忡忡道:“老將軍一日一夜未露面,城中流言四起,快壓不住了。”
  “張將軍。”李景瓏沉聲道,“必須壓住。”
  “我同你去罷。”老夫人說。
  張顥擺手,又朝李景瓏問道:“你們究竟去哪兒?”
  李景瓏只擺手不說,示意鴻俊儘快行動,一指鯉魚妖讓它也跟著。
  三更時分,城外一片肅靜。
  鯉魚妖一下雪地便哀嚎道:“好冷啊!”
  “快。”鴻俊說,“全靠你了,趙子龍,你不是要救人命積功德嗎?這城裡頭四十萬條性命呢!”
  鯉魚妖在雪地上踩來踩去,說:“有沒有簡單點的辦法?”
  李景瓏:“給你雙靴子穿。”說著取出日前在市集上買的靴子,鯉魚妖穿上靴子,說:“這可暖和多了,但還是好冷啊。”
  李景瓏又翻出那墊絨羊皮袋,把鯉魚妖套上,旁邊開了幾個洞,正好伸手抻腳,眼睛還能看到兩邊外頭,再把袋口一紮。
  鴻俊:“……”
  “袖套當褲子穿。”李景瓏把鯉魚妖全副武裝好,這下鯉魚妖藉口都沒了。
  “找到戰死屍鬼王。”李景瓏說,“找到以後,記下位置,回來告訴我,去吧。”
  鯉魚妖只得乖乖地一溜煙跑出雪地,去找李景瓏描述的那戰死屍鬼王。
  李景瓏極有耐心地坐在城牆下等候,風又吹了起來,鴻俊便朝他靠了靠,彼此身上都穿著帶有刺鼻屍臭的漢鎧,這夜酷寒無比,李景瓏便打開帶著的毯子,將自己與鴻俊裹在一起。
  鴻俊笑著看他,想起了第一次見李景瓏時,他也是穿著全副戰甲,那時怎麼就不覺得像現在好看。
  “笑什麼?”李景瓏注意到鴻俊。
  鴻俊說:“沒什麼,你穿鐵甲挺好看,雖然是鏽的。”
  “那是。”李景瓏隨口道,“當年長安不知道多少女孩兒迷戀你哥哥我的戎裝打扮。”
  “越來越不要臉了。”鴻俊說。
  李景瓏笑了起來。
  鴻俊想起老夫人說的,當年她與一身戎裝的哥舒翰相遇,便一見傾心,興許年輕時的哥舒翰與李景瓏也差不多。
  “那我呢?”鴻俊說道。
  “你……”李景瓏打量他,說,“勉勉強強吧,當我副將湊合。”
  鴻俊從毯子裡伸出一隻手說:“打一架看看誰是副將。”
  “冷,別胡鬧。”李景瓏忙把他的手按下去。
  將軍府內,距離哥舒翰與莫日根昏倒已過了近八個時辰,這夜涼州燈火通明,卻死一般地寂靜。軍營之中,士兵們的呻吟聲越來越小。
  莫日根到了後半夜,胸膛變得像個風箱,一起一伏,不住作響。陸許不禁緊張起來,跑出房外,下意識地就想去求助鴻俊。
  “鴻俊!”陸許喊道。
  他找遍了整條走廊,匆忙往正廳裡跑,跑著跑著卻放慢速度,停了下來。
  他的臉上充滿了疑惑,看見正廳裡有一個人影。
  “發生什麼事?”老夫人坐在榻前,握著哥舒翰的手,轉頭說道。
  張顥站在廳內,說:“戰死屍鬼軍要攻城了,我要取兵符一用。”
  “將軍未醒,不能授你兵符。”老夫人眉頭深鎖道,“李景瓏離開前,說好今夜會將解藥找回來。”
  張顥答道:“李景瓏與孔鴻俊已經跑了,衛兵們見他夜裡出了城。”
  陸許藏身架子後,滿臉疑惑地看著張顥。
  老夫人說道:“將軍沒有醒,我哪裡也不去。張顥,吳爽在哪裡?”
  張顥深吸一口氣,低聲說:“老夫人,吳爽也病了,情況危急,我須得調動兵馬,儘快出城與敵軍一戰。”
  廳內一陣沉默,末了,老夫人說:“不行。”
  張顥眉頭深鎖,老夫人又道:“我相信李景瓏與那孩子。方才正聽說了他們在長安除滅妖王之事,非常情形,自有非常之人代為處理,你只需守好你的城,你有城守之權,只要不出兵,軍隊隨你調動。不要妄想以凡人之軀,去對抗妖怪。”
  張顥突然冷笑一聲。
  老夫人驀然警覺,抬眼一瞥張顥,聲音中發著抖,說道:“張顥,你什麼心思?還想強搶不成?”
  張顥沉聲道:“老夫人,我就是妖怪。”
  瞬間張顥縱聲嘶吼,身體竟是如爛泥般發出怪響,不斷融化。口中噴出繚繞黑綠氣息,纏住了她,是時只聽一聲淒厲大喊——那一下老夫人頓時措手不及,一聲“來人”尚未叫出,就被重重纏裹,扼住了呼吸。
  “啊——”
  說時遲那時快,陸許從架子後沖了出來,手裡抄起一個花瓶,沖向渾身如同爛泥般緩慢融化的張顥。


第54章 擒賊擒王
  張顥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身後十步開外竟有人!一般情況下但凡有人突然出手攻擊都不會大喊出聲, 偷襲者居然還喊?喊也就算了, 那速度委實太快,“啊”字剛出,已是一花瓶拍在了張顥後腦勺上。
  尋常人等俱是怒吼一聲“受死”, 手中兵器才跟著過來, 猶如閃電先行, 數息後方有雷聲, 陸許的動作卻電閃雷鳴齊發,“啊”了半聲花瓶同時招呼了上來。
  張顥正全神貫注釋放法力, 突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當即腦袋被花瓶打得凹了進去, 一頭撲在榻上。
  “你找死……”張顥全身變得如同爛泥般,現出不知是什麼怪物的原形, 猛地一掙, 全身發出泥濘般響,朝陸許轉身撲了過來!
  陸許:“???”
  陸許尚是第一次看見這等妖怪, 只見張顥衣衫盡破, 膚色化作棕黃,噴發出大量黃綠色霧氣, 陸許忙一步退後,又閃到擺滿古董的架子後,吼道:“鴻俊——!”
  陸許將那架子一掀,登時將軟泥般癱在地上朝自己飛快襲來的怪物張顥壓住, 孰料張顥卻已化身一大攤淤泥,如同會移動的沼澤般,蔓過架子,噴著綠霧,裹向陸許!
  響聲驚動了在外守候的兵士,兵士沖得近前,吼道:“有刺客!”
  陸許不斷避讓,兵士一見那爛泥怪物,登時紛紛駭得大叫,緊接著淤泥便沖上前,朝兩名士兵一撲。
  被撲中之人瞬間哀嚎到底,不到短短瞬間,全身皮膚,肌肉腐爛,那淤泥“嘔”的一聲噴出幾件無法消化的鐵甲,再次越過門檻,朝陸許卷去!
  陸許一臉震驚,打量那淤泥,只是不逃,淤泥卻不打算放過他,飛速碾過花園。侍女聞聲沖來,見那淤泥便發出聲嘶力竭的尖叫,轉身欲逃,卻也被爛泥怪物卷了進去。
  淤泥一邊吞噬活人,一邊不斷追趕陸許,泥中現出一個人頭,幻化作張顥頭顱之型。陸許不敢將它往人多的地方引,沖到花園中四處尋找,找到把鏟子,人頭帶著淤泥合身沖來。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受這瘟瘴所侵?!”張顥嘶聲道,“這不可能!”說著從淤泥中拔出雙手,再次沖上。
  陸許乾淨俐落地將手中鏟子一掄——
  張顥那顆腦袋頓時如同被打馬球般,“砰”地打飛出去,畫出一道弧線,掉出了院牆。
  陸許飛身避過它的手臂一撲,只見那淤泥不停地散發出毒霧,團團亂轉,朝他圍追堵截。然而陸許出手更快,鏟、挑、鏟、挑,眨眼間連著來了近十下,將那淤泥鏟得飛起,全部甩出了花園外頭。
  陸許大喊道:“鴻俊!”
  陸許提著把鏟子,眼中盡是惶恐,四處張望,一時不知該怎麼辦了,尋思片刻,回手將那鏟子一扛,沖回廳堂去看哥舒翰與其夫人。
  風雪茫茫,鯉魚妖快速小跑,溜進了戰死屍鬼方陣。
  倏然遠處傳來甲胄聲響,鯉魚妖轉頭一看,見戰死屍鬼似乎在動,馬上朝地上一倒,尾巴撲打幾下,裝死不動。
  腐爛的戰馬載著幾名巡邏衛士從後陣中穿梭掠過,四處巡邏。
  衛士經過後,鯉魚妖又偷偷摸摸,從屍鬼方陣內小跑過去,抵達山丘下。
  一名將領騎著高頭大馬,屹立於寒風中,身上飄滿了雪花,鯉魚妖躲在石頭後,伸出半邊魚頭,眼睛盯著那將領看。
  只見那將領解下腰畔佩劍,佩劍上打了五個音孔,風吹過時,隱隱發出“嗡嗡”之聲,聲音低沉,正如那天鴻俊與李景瓏所聞異獸低吼。
  將領全身黑氣散發,如火焰般纏繞著那柄劍,嗡嗡震盪,聲音一波接一波地傳了出去。
  城牆下,李景瓏與鴻俊忽聞異聲,遠方大軍隨之極其緩慢地開始動了。
  “怎麼了?”鴻俊緊張起來,與此同時,背後涼州城中又傳來瘋狂的大喊聲。城內仿佛出了什麼變故。
  李景瓏忙站起,正猶豫時,鯉魚妖回來了,說:“我找到那傢伙了!”
  鯉魚妖描述一番所見,李景瓏便道:“糟了,城中不知發生何事,要裡應外合了!快!”
  方陣被調動起來,李景瓏示意鴻俊快跟自己走,鴻俊追在他身後,低聲道:“城裡呢?!”
  “先把城外的解決了!”李景瓏說,“趙子龍帶路!”
  刹那戰死屍鬼大軍方陣從前往後,一層層地動了起來。兩人沿著溪流飛奔,到得樹林外時,鴻俊將繩索捆在飛刀上,釋出兩把飛刀一絞,當即將一名步兵拖了回來。李景瓏馬上單膝跪地,將手掌按在那屍鬼身上,釋放心燈光忙,只是一閃,那不住掙扎的屍鬼便靜了下來,被強光超度。
  緊接著鴻俊依法施為,又拖來一隻,光芒再一閃,李景瓏拿起步兵長矛,扔了一把給鴻俊,彼此在樹林掩護下緊張望向遠處,趁步兵大陣經過時,便抓起長矛,快步沖了出去,混進方陣中。
  遠處聲音再變,戰死屍鬼王立於雪丘上,手中劍嗡嗡震盪,步兵如蜿蜒長龍旋轉,列陣。騎兵則一字排開,聚集到雪丘外。
  鴻俊暈頭轉向,心想這些戰死屍鬼究竟是怎麼知道如何跑的,一會兒朝左,一會兒又往右,跑了一會兒後心道糟糕,黑燈瞎火,李景瓏沒了!
  正四處找尋時,背後突然伸來一手,拖著他朝步兵陣中一轉。鴻俊險些嚇得大叫出聲,李景瓏卻道:“是我!”
  李景瓏拖著他,隨步兵左轉右轉,幾個來回便不斷深入大陣中央。
  鴻俊心想不會吧,這大陣跟迷宮似的,你到底是怎麼找到路的?還沒被屍鬼發現?!殊不知李景瓏從前於六軍中跟著練兵,虎威陣、蛇蟠陣、鷹翼陣……已熟得不能再熟,一見步兵旋繞,便知戰死屍鬼王所用的乃是內蛇蟠,外不動如山軍陣。
  兩人不斷接近那雪丘,緊接著一聲金鐵震響,所有步兵全部停了下來。
  鴻俊險些絆倒,李景瓏卻早有預料,知道已到預備停當時,伸手一扶鴻俊,讓他站直,兩人挑起長矛,站位恰恰好就在雪丘後頭,遠處戰死屍鬼王身影已清晰可見!
  前陣騎兵齊齊舉戰戟,指向遠處涼州城!
  城內仿佛出現了火光,映紅了暗夜天幕。鴻俊心中一驚,涼州城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轉頭看李景瓏時,李景瓏卻投來意味深長並充滿威脅意味的一瞥,那一刻鴻俊明白其意——不、要、分、心!必須抓到戰死屍鬼王,才有望扭轉局勢。
  這時間,高處,戰死屍鬼王略抬手中長劍,黑火轟然爆射,發出如龍吟般的一聲響!
  只見前方五萬戰死屍鬼鐵騎同時展開衝鋒,踏起驚天動地的雪粉,如天神的鼓槌,狠狠擂向大地,一陣陣地開始震盪!
  那場面簡直壯觀至極,哪怕上次與戰死屍鬼交鋒,鴻俊亦未見這五萬騎兵同時衝鋒的氣勢,威力似乎已足夠蕩平整個涼州城!
  騎兵一沖,步兵則如潮水般地跟隨沖上,李景瓏挺起長矛,沖在前頭,鴻俊緊隨其後,步兵分兩翼繞過雪丘,李景瓏卻徒步在前,沖上了雪丘!
  戰死屍鬼王瞬間感覺到了兩人的偷襲,當即猛地一轉身,面朝鴻俊與李景瓏。與此同時,李景瓏已抽出智慧劍,飛躍上空中,怒吼一聲,一劍朝戰死屍鬼王刺去!
  涼州城中,張顥已棄陸許於不顧,決定先不去招惹他,化身為爛泥般的怪物,越變越大,沿途幾乎是碾過所有沖來救援的騎兵,將越來越多的人吞噬進去,再噴出鎧甲與武器。就這麼轟轟烈烈地抵達了城門內。
  這城門不久前先被鴻俊毀過一遭,如今以木柱胡亂支架起,周遭士兵盡數膽寒後退,張顥的身軀從那爛泥中升起,現出猙獰的笑:“開門。”
  士兵們不敢上前,緊接著張顥釋放出毒霧,嘶吼聲中淹沒了城門!士兵一置身毒霧中,便紛紛栽倒下去。
  城內一片混亂,火光四起,城外則千軍萬馬,朝著城門沖來。就在戰死屍鬼王驀然轉身的一刻,李景瓏已雙手持智慧劍,大吼一聲,躍上半空,朝戰死屍鬼王當頭劈下!
  瞬間戰死屍鬼王持劍一橫,智慧劍與那風孔劍狠狠一撞,“當”的一聲擴散出音波,朝著四面八方卷去!
  鴻俊緊接著沖上,四柄飛刀刷然射去,釘住戰死屍鬼王頭盔,“唰”一聲將他頭上頭盔摘了下來!刹那頭盔落地,戰死屍鬼王長髮飛舞,身披黑鎧立于風雪飄揚的丘陵上,看得鴻俊為之一愣。
  他本以為這傢伙是個猙獰的怪物,沒想到面部五官竟是與尋常人無異,皮膚呈現出淡灰藍色,頭盔一落,還是名剛毅美男子!
  沖出去的步兵紛紛停下,轉頭望向高處戰死屍鬼王,鬼王卻絲毫不懼兩名偷襲者,只是抬手一揮,前方騎兵,步兵再次發起衝鋒!
  好機會!李景瓏心道,居然如此托大!當即抖開智慧劍,劍上光芒閃爍,化作漫天劍影,襲向鬼王。鬼王卻以風劍飛速格擋,竟是與李景瓏旗鼓相當。
  “當心!”李景瓏翻身落地,一見戰死屍鬼王沖向鴻俊。
  鬼王一拳朝鴻俊猛擊,鴻俊馬上撐開五色神光成盾一擋,那一拳足有天崩之力,將他連人帶光盾一震,整個人朝後滑去,帶出兩道雪痕,滑出近十步開外,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那一拳足有開山裂碑的巨力,鴻俊被震得吐出血來,踉蹌爬起,見鬼王又轉身沖向李景瓏,此刻李景瓏方意識到鬼王並非托大,而是根本不懼兩人。
  鴻俊一見鬼王拳頭搗向李景瓏面門,便發出驚駭大叫,那時間李景瓏拼著臉上挨一記,右手拖智慧劍格擋,左手從劍下穿出,朝戰死屍鬼王胸膛一按。
  “轟”一聲響,心燈爆發,與此同時,鬼王已一拳揍上了李景瓏的臉。
  鴻俊救援不及,剛沖出兩步便聽見一聲骨骼裂開的清響,緊接著強光爆破下,戰死屍鬼王發出狂吼,被那白光一炸,全身爆出漫天黑氣,朝後摔去!李景瓏則被揍得眼眶爆血,狠狠地摔下了雪丘!
  那一刻,鬼王手中風劍脫手,鯉魚妖埋伏良久,瞅准機會,箭也似的沖出,淩空一跳,將那劍抓在手中,喊道:“搶到嘍!”
  鴻俊大喊道:“長史——!”
  鴻俊沖上前去扶,顧不得那鬼王,忙掏出藥給李景瓏服下,李景瓏被揍得鼻血狂噴,當場昏迷,而雪丘另一邊,戰死屍鬼王仍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四處找劍。
  李景瓏被喂了丹藥後便醒轉,掙扎起身,說道:“搶……劍!”
  鯉魚妖拿著那劍,跑開些許,鴻俊喊道:“快將屍鬼停下!”
  “怎麼停?怎麼停?”鯉魚妖轉頭望向城門外大軍,那時間戰死屍鬼騎兵已沖向城門,城門轟然洞開,騎兵便如入無人之境般疾沖進去!
  “嗨——!”鯉魚妖面朝遠處軍團,用力揮起那劍,喊道,“哈!”
  如意料之中般,沒有半隻屍鬼理它。
  鴻俊回望城門,見戰死屍鬼王又去追鯉魚妖,喊道:“先跑!跑再說!他去追你了!”
  鯉魚妖回頭一看,當即抱著那劍,沒命狂奔,戰死屍鬼王被李景瓏那心燈一轟,妖力仿佛潰散,搖搖晃晃地轉頭,意識到鴻俊與李景瓏才是重要對手,又幾步助跑,朝兩人沖來!
  鴻俊當機立斷,將李景瓏推了出去,吼道:“來啊!”
  戰死屍鬼王一拳足可崩山,鴻俊不敢與他力拼,只拖著他在雪丘下兜圈,李景瓏則四處尋找自己落在雪地上的智慧劍。
  眼看戰死屍鬼王全力奔跑,速度再次提上,鴻俊飛躍上半空,將四把飛刀一合,化作陌刀,朝他狠狠一斬!電光石火的瞬間,鬼王速度竟是更快,側頭一避,滿頭青絲被削飛了幾縷下來,散在雪地中,背後雪丘被這刀鋒一下斬斷,轟然滑了下來,緊接著鬼王又是一拳橫掃,擊向陌刀!
  鴻俊身在半空,無處借力,只得將陌刀一抖——
  ——“唰”一聲陌刀再次分開,成為四把飛刀掠出,轉了個彎飛回,沒有取鬼王身上要害,而是錚錚幾聲,將他身上鐵鎧鎖鏈全部削斷!
  鬼王飛身躍起時一身鎧甲全部解體,身體一輕,鴻俊當即矮身朝他肋下穿過,一個翻身,踩上他背脊,兩人再度分開,錯身而過。
  那一式簡直是使盡了鴻俊渾身解數,李景瓏找到智慧劍,怒喝一聲彩,再次朝鬼王追了過來!
  鬼王一身鎧甲落盡,餘下黑紅色武服,兩人錯身分開瞬間,鴻俊再抬手一招,將飛刀全部召回,再次一抖化作陌刀,合身沖上!
  鬼王凝視鴻俊,表情不現喜怒,“唰”一聲化作影子,鴻俊暗道糟糕,這廝速度竟是不遜于陸許!
  李景瓏沖上,卻被他改拳為腿,半空中一式翻身,踢得直飛出去。鴻俊陌刀幾下劈砍,都近不得他的身,及至在那漫天刀影中,鬼王欺近身前,手指在陌刀上一彈。
  “嗡”一聲鴻俊被那真力彈得半身酸麻,陌刀頓時脫手,又當胸挨了鬼王一腳,刹那嘔出水來,狠狠摔在雪地裡。
  鬼王抬手,抓住陌刀,不再看鴻俊,只轉身持刀,走向李景瓏。
  李景瓏一手背在身後,凝聚心燈之力,哪怕拼著性命,也要再給他一發大閃光。鴻俊則在雪地裡不住掙扎,翻滾,胸口被踹之處劇痛,仿佛有千斤重壓一次全撞了上來。
  鬼王緩慢走向李景瓏,李景瓏睜大了雙眼,看見他手持鴻俊的陌刀,刀尖指向自己。
  鴻俊看見那一幕,咬牙抖開五色神光,一聲大吼道:“長史——!”
  下一刻,鴻俊以青雄所授,將五色神光先是一抖,罩住那半座先前被自己斬下的雪丘,那雪丘乃是凍土中黑岩所化,一塊岩石足有數萬斤,旋即他又一翻身,用盡最後力氣,吼道:“躲開!”
  李景瓏驀然原地打滾,鬼王剛一轉頭,五色神光已拖著那萬鈞巨岩,轟隆隆地碾過雪地,朝著他當頭一壓。
  巨響中,風雪爆散,鬼王躲閃不及,被壓在了巨岩之下。
  鴻俊:“……”
  李景瓏:“……”
  李景瓏胸口劇痛,鼻血長流,滴在雪地上,鴻俊喘道:“我……我沒有辦法,我怕你死了……萬一拿不到解藥……”
  李景瓏擺手道:“我……沒想到這麼難對付……”
  兩人對視,鴻俊說:“待我歇會兒再把石頭挪開。”
  李景瓏轉頭望向遠處城門,涼州城高處竟是無人守護,不知發生何事。
  “得快點兒。”李景瓏說,“趙子龍呢?!”
  鯉魚妖抱著那劍,見鬼王被降服,便又一溜煙地跑了回來,站著不住發抖,說道:“這麼壓下去,什麼妖怪也壓死了吧。”
  然而正說話間,那巨岩竟是隆隆作響,鬆動起來,且不住搖晃,鯉魚妖駭得魂飛魄散,喊道:“媽呀——”
  鴻俊道:“怎麼辦?!”
  李景瓏當即喝道:“趙子龍!離魂花粉!”
  鯉魚妖:“???”
  眼看那巨岩已被戰死屍鬼王扛起,李景瓏卻一腳將鯉魚妖踹了過去,吼道:“鴻俊,將周圍的雪都聚起來!填進去!”
  鯉魚妖顧不得叫救命,慌張將兜裡那離魂花粉一撒,喊道:“別啊!”
  離魂花粉撒開,鬼王正扛著巨岩,驀然聞到,驚天動地地打了個噴嚏!
  “哈——嚏!”
  這麼一打噴嚏,巨石頓時再次松了,直壓下來,轟然朝下一垮,鴻俊已雙手鋪開五色神光,將周遭積雪全部朝著中間猛填,李景瓏又喊道:“火!”
  鴻俊左手禦神光,右手釋放出一條咆哮火龍,圍著岩石下積雪一轉,積雪頓時融化,李景瓏又喝道:“雪!”
  更週邊的積雪飛速填上,雪化成冰,一層層被壓得密密實實,岩石下總算安靜了下來。
  世界總算安靜了,李景瓏心有餘悸,與鴻俊對視,鴻俊無力坐倒,心道方才那短短頃刻,若非李景瓏反應快,多半又要完蛋。
  李景瓏過來檢查他傷勢,兩人不約而同,都受了些許內傷,在雪地上喘息片刻,李景瓏又把鯉魚妖手中的劍拿過來,仔細端詳。
  風雪停了,涼州城已一片混亂,更有慌張大叫傳來,李景瓏說:“快!“
  涼州城靠近城門處,戰死屍鬼騎兵已疾沖而入,李景瓏與鴻俊策馬拖著一塊巨大的冰磚,內裡凍著戰死屍鬼王,朝城門沖來。
  長街上一片混亂,四處起火,不少騎兵正在各自為戰,一團巨大的爛泥正在街道中央,發出猙獰大笑。
  “那是什麼——?!”鴻俊震驚了。
  鯉魚妖詫異道:“那……那是……”
  “你見過?”李景瓏站在城樓高處,詫異道。
  “沒有。”鯉魚妖答道。
  兩人:“……”
  李景瓏將智慧劍歸鞘,手持風劍,皺眉思考,說道:“撤軍是什麼聲音?”
  鴻俊忙道:“試試吧!別管了!”
  李景瓏把心一橫,以心燈注入風劍中,那風劍上的黑氣登被驅散,緊接著被注滿了白光,“嗡”的一聲響了起來。
  如靜夜哨聲,極其銳利,戰死屍鬼騎兵回頭一看,紛紛到長街上結隊,預備朝城主府發起衝鋒。
  “不不!”鴻俊道,“不是這樣!”
  李景瓏忙換了另一個風孔,以心燈法力激發孔中聲音,戰死屍鬼軍團變陣,各列於兩邊。
  “對了對了!”鴻俊說,“再讓他們撤出城外!”
  李景瓏又嘗試著讓戰死屍鬼們變陣,這時殺戮已停止,城內士兵紛紛圍聚在城主府外,那攤爛泥轉過身,望向城門高處。
  “長史,快指揮它們把那妖怪殺了。”鴻俊又道。
  “你能你來!”李景瓏終於忍無可忍道,“我連這劍怎麼用還沒搞清楚呢!”
  鴻俊忙擺手,自己不能。
  “李景瓏……”那爛泥中現出張顥的半身,發出嘶啞叫嚷,“又是你壞我好事!”
  李景瓏注視張顥,沉聲道:“萬萬沒想到,大禍竟是出在內奸身上,你究竟是什麼來頭?!”
  張顥冷笑道:“你縱使拿到將軍劍也無用,以為打倒劉非便萬事大吉了麼?!”
  鴻俊緊張,手中抖開五色神光,忽見陸許出現在了守衛將軍府陣營的士兵們身後,緊張盯著那攤爛泥。一見陸許,鴻俊便放下心來,至少這證明莫日根沒有危險。
  張顥全身散發出毒霧,李景瓏觀其形態與動作,猜測多半是散發毒疫的妖怪,一時三刻,已來不及套話盤問底細,必須儘快將它制伏,當即手腕一轉風劍,發出白光。
  “嗡”一聲風劍光芒大作,戰死屍鬼得到號令,紛紛沖向那爛泥怪物!
  “成功了!”鴻俊驚喜道。
  散入全城的戰死屍鬼紛紛掉頭,朝涼州城正街上彙聚,射箭的射箭,衝鋒的衝鋒,張顥竟是奈何不得死人,四處避讓,卻已被戰死屍鬼們包圍在中央!一見勢頭不對,咆哮著越過包圍圈,帶得攔路屍鬼兵馬翻側,竟是想逃出城去!
  李景瓏持劍轉向,全神貫注,反復震盪風劍,風劍中聲音越來越大,全城戰死屍鬼彙聚,浩浩蕩蕩地沖出了城門。
  張顥化身的爛泥怪物不住奔逃,發出怪叫,背後追著十萬戰死屍鬼,在城外平原上瘋狂奔逃。
  “關城門!”李景瓏喝道。
  士兵們發出震天歡呼,忙上來架起城門,鴻俊快步追到城樓拐角,只見遠處戰死屍鬼軍團窮追不捨,黎明時分,追著那怪物消失在了地平線上。
  正午時,陽光灑遍全城,城內歷經一場大戰,已近成廢墟,出城的軍團追著那怪物也不知跑了去哪兒,李景瓏急需弄清事實真相,便也不派人去追。點過全城兵馬,幸而折損不大,便安排重兵把守城門,吩咐人將那凍著戰死屍鬼王的巨大冰塊拖進了將軍府中。
  整件事從頭到尾,俱是一頭霧水,唯一的真相,便只能著落在這妖怪將領的身上。
  府內前廳中,經昨夜後老夫人也已病倒,衛士們來來去去,在那凍冰上又澆了些水,以免戰死屍鬼王突然掙脫。
  “究竟是怎麼回事?”鴻俊看過莫日根,所幸無事,朝陸許問道。
  陸許只是一臉憤怒地盯著鴻俊,意思是昨天叫你半天,你居然不在?
  “情況很明顯了。”李景瓏站在日光下,端詳冰塊中的戰死屍鬼王,沉聲答道,“這夥戰死屍鬼四處劫掠,為的就是壯大它們的隊伍。但凡死去之人,最後通過某種手法,都將轉化成戰死屍鬼的一員。”


第55章 當頭棒喝
  鴻俊略明白了些,李景瓏又朝他解釋道:“塞外諸城遭到洗掠也好, 如今進攻涼州也罷, 都是為了殺人,增加軍團成員。張顥來歷不明,但身為散播瘟疫的妖怪, 必有人指使, 而莫日根、老將軍、城內兵士們的病, 都著落在這傢伙身上。”
  “指使的人會是誰?”鴻俊問。
  “那麼就只有問他才知道了。”李景瓏吩咐道, “動手罷。”
  鴻俊先是將冰塊的手臂位置化開,衛士們便上前以鐵鍊緊緊捆束住, 接著則是兩腳。上了鐵枷與生鐵鎖後, 李景瓏還生怕他再掙脫, 又在腳腕、手腕上各綁了浸濕的牛皮筋繩。
  最後士兵拖著鐵鍊,將冰棺中的戰死屍鬼王拖起來, 朝石柱上一捆, 冰棺轟然碎開,抖落滿地冰渣, 鬼王脫困!
  “劉非?”李景瓏以冰毛巾敷著被打腫的左眼, 問道。
  鬼王被拴在石柱上,聽見這名字, 緩緩抬起頭,那眼珠與所有的戰死屍鬼一般,呈現出渾濁的白色,唯一不同的, 則是瞳仁若隱若現。
  “把解藥交出來。”李景瓏沉聲道。
  鴻俊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鬼王沒有回答,只是略抬起頭,表情毫無變化,眼睛似乎朝著天空。陸許要上前去,鴻俊卻拉著他,搖搖頭。
  “把解藥交出來!”李景瓏幾乎是咆哮道,緊接著手中釋放出心燈光芒,刷然照耀鬼王,鬼王發出悶吼,不斷掙扎,顯然極其痛苦。
  李景瓏將心燈一收,鴻俊不由得心生恐懼,這還是第一次見他拷問妖怪,然而不拷問,莫日根與這麼多人的性命,便危在旦夕。
  “他們不會說話?”鴻俊回憶這一路上,似乎沒見任何一隻戰死屍鬼說過話。
  “拿紙筆給他。”李景瓏朝士兵們吩咐。
  於是便有士兵取了紙筆來,遞到鬼王手中,李景瓏知道自己沒有時間能耽擱,首先要問出解毒的方法,其次則是這一切的幕後操縱者。
  鬼王握著筆,士兵又以木盤墊著紙讓他寫。
  李景瓏說:“想活命就老實交代。”
  李景瓏這話頗有歧義,對一個已死之人說“想活命”確實挺奇怪的。然而鬼王沉默片刻,突然以捆縛住的雙手一下橫掃開筆,朝士兵發出怒吼!
  鬼王一咆哮,士兵頓時哀號著連滾帶爬地逃開,李景瓏終於忍無可忍,提起拳頭,正想一拳揍在那鬼王臉上,鬼王卻絲毫不懼,掙了掙鐵鍊,意思是你把我捆著,有本事放了我單挑?
  李景瓏簡直怒不可遏,勉強按捺下憤怒,轉身離開。
  “怎麼辦?”鴻俊追在李景瓏身後,焦急問道。
  “不知道。”李景瓏煩躁不安,問,“病人情況如何?”
  鴻俊先前已看過一次莫日根與哥舒翰,服藥之後倒還穩定,就是一直昏迷不醒,只不知道撐得了多久。
  “讓我想想。”李景瓏在偏廳榻上盤膝坐下,連日缺乏休息,令他十分疲憊。
  “劉非、劉非……”李景瓏回憶著張顥所言,自言自語道,“這鬼王生前是誰呢?古人中有將領名喚劉非的麼?”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讓他開口說話,鴻俊正要出去,李景瓏卻說:“陪我一會兒,鴻俊,我太累了。”
  李景瓏計謀慎密,一環扣著一環,成功地使了一招擒賊先擒王之策,沒想到卻栽在了最後一步,且張顥的反叛是他萬萬料不到的,若早多個心,再扣下張顥,說不定還有辦法。
  現在最關鍵的,要怎麼讓這名鬼王開口說話。
  鴻俊提出了另一個設想:“萬一他是一隻扯線木偶,無論鬼王還是尋常屍鬼,都沒有自己的想法,而是被操控著呢?”
  “不可能。”李景瓏沉吟,答道,“他的武功與身手、指揮軍陣的能耐,都絕非他人借手可言。”
  鴻俊沉吟不語,李景瓏趴在案前,說:“我睡一刻鐘。”
  鴻俊給李景瓏生旺了爐子,待他熟睡後便起身去看病人,巡了一圈後,回到走廊前,幾名士兵守在校場中,陽光直射而下,鬼王終於有了點表情,他的眼睛痛苦地眯著,披頭散髮,被拴在石柱上,顯然十分畏懼太陽。
  鴻俊忽然想起一件事——戰死屍鬼集中行動之時,不是在晚上,就是大雪天,也即沒有陽光的日子。而他們對李景瓏的心燈,比起尋常妖怪更為害怕。
  陸許還在校場上等著,見鴻俊與李景瓏商量未果,便焦急地朝他說:“鴻俊!”
  鴻俊示意他少安勿躁,答道:“會有辦法的。”
  他緩慢走近鬼王,在他身前三步外停下。
  “劉非?”鴻俊問道。
  陸許跟了上來,鬼王本耷拉著頭,頭髮上掛滿了冰碴,眼下稍稍抬起些許,以渾濁眼珠打量著鴻俊。
  “我也是妖。”鴻俊突然說。
  鬼王沒有回答。
  鴻俊摘下孔雀翎,遞到鬼王面前示意他看,說道:“這是我爹的遺物,他是妖怪。劉非,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鬼王沒有看孔雀翎,只是抬起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鴻俊,末了,喉嚨“咯”地一聲清響。
  陸許看了片刻,忽然一個轉身,刹那就離開了校場。
  鴻俊:“你去哪兒?”
  陸許已跑得沒影了,鴻俊只得不去管他,又說:“我知道你救過秦亮,你不是壞人,劉非,我們的朋友快死了,能不能告訴我們,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鯉魚妖說:“我怎麼看他好像失了魂兒,鴻俊,你說屍鬼死了以後,魂還在他們身上嗎?”
  鴻俊眉頭緊緊地擰著,猶記得當初青雄給過自己一本書,書上乃是飛禽走獸,卻獨獨沒有關於屍鬼的記載。
  鴻俊觀察鬼王,說道:“我看他不像不想說話,而是沒法說話。怎麼辦呢……”
  鴻俊正無計時,不遠處陸許喊了聲:“鴻俊!”
  鴻俊回頭一瞥,卻見陸許扶著莫日根,一步一踉蹌地走出校場,那一驚非同小可,鴻俊忙轉身去攙扶,莫日根睡了許久,勉強醒來,不住咳嗽,體溫冰涼。
  鴻俊說:“快回去躺著,陸許,你讓他出來做什麼?”
  莫日根本就病重,這時間腳步如棉花一般,行動得十分勉強,喘息著問:“這是……誰?發生什麼……事?”
  陸許說:“黎明星,黎明星!”
  陸許堅持把莫日根扶到鬼王面前,鴻俊忙從另一邊讓莫日根搭著自己肩膀,陸許伸出一手,淩空轉了幾圈,說了幾句呼嚕咕嚕的話,再把手按在鴻俊額頭上,轉頭看莫日根,又指指鬼王。
  “什麼意思?”莫日根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全身無力軟倒。
  陸許十分焦急,不停地用手去按鴻俊額頭,再去按鬼王額頭,再看莫日根。
  鴻俊驀然想起某個晚上,自己陷在噩夢裡,被莫日根叫醒的刹那,他便念誦了幾句咒文,再把手按在自己的額頭上。
  鴻俊明白了,陸許一定也是曾被莫日根從噩夢中叫醒過,知道他有這特殊的能力。而陸許看見鬼王的神態,覺得鬼王也許是在做夢!
  “莫日根!”鴻俊說,“用法術叫醒他,安撫他的夢魘!”
  莫日根:“……”
  莫日根有氣無力道:“我好冷……”
  “堅持一下。”鴻俊忙道。
  “你們還讓一個半死不活的人施法。”鯉魚妖說,“還有沒有良心啦!快送他回去歇著吧!”
  莫日根勉力抬起手,眼神迷離,竭力思考咒語。
  鴻俊心臟狂跳起來,覺得自己似乎也實在太殘忍了,陸許還在一旁給他助聲勢,莫日根那手只抬不起來,鴻俊便搬著他的手,說:“你念咒文就行,要麼你教我,我來?”
  莫日根搖頭道:“你學不會……”
  他斷斷續續,念了幾句,提起一口氣,強自振奮精神,朝鬼王額上一按。
  那一刻,莫日根身後現出一隻蒼藍色的巨狼之影,幾乎是拔地而起,朝著鬼王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鬼王冷不防被這力量一沖,全身爆出漫天黑色火焰,如同被狂風席捲般朝後吹去。莫日根連聲大喊,手掌按在鬼王額上,不住發抖。鬼王則仿佛受到強大的法力衝擊,發出痛苦的咆哮,雙手不斷掙扎,拖動鐵鍊!
  李景瓏聽到聲音,當即沖了出來,見陸許與鴻俊架著莫日根,莫日根一手按在鬼王額上,雖不知發生何事,卻連忙上前去。
  莫日根那表情十分痛苦,鬼王背後則現出黑氣,聚為咆哮怪物,要朝莫日根吞來,蒼狼之形漸淡,李景瓏當機立斷,運起心燈之力,一掌拍在莫日根後背。
  白光頓時注滿莫日根全身,莫日根手中靈力複又轉強,聚為暴風,朝鬼王身後的黑煙直摧而去!頃刻間黑煙仿佛發出哀嚎,“轟”一聲在這白光的颶風裡破碎飛散!
  莫日根靈力隨之一收,吐出一口血,軟倒下去。
  陸許忙半抱著莫日根,鴻俊、李景瓏上前接住莫日根沉重身軀。
  鬼王低垂的頭緩慢仰起,渾濁的眼球裡,灰色區域不斷彙聚,現出瞳仁,眉頭擰了起來,打量著眼前的三人,再側頭看拴住自己的鐵鍊。
  與此同時,雅丹,天空中烏雲密佈,雪花飄滿石穀。
  地底深處,一片黑暗中,張顥拖著殘破的身軀,踉蹌撞進了墓室。
  一名身裹白袍的女子站在墓室中央,冷冷道:“你把整件事搞砸了,張顥,這下沒法朝妖王交代了。”
  張顥說:“這怎麼能怪我?戰死屍鬼軍還在外頭,一出玉門關,我便將他們甩掉了,不打緊,撥浪鼓還在,咱們只要潛回去,將劉非放出來,再奪回大將軍劍……”
  白袍女子轉身,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劉、非、已、經、醒、了。”
  張顥一驚,面上帶著恐懼,牙關打顫,兩人又一同望向墓室高處。
  墓室排滿了整整齊齊的五萬具石棺,石棺中已空了近半,頂上高處有一具開了棺蓋的白玉棺,棺前刻有:大漢江都王劉。
  棺內空空如也。
  最頂上,則是一具黝黑的棺材,棺上刻的字已模糊不清,依稀能認出“大秦”二字,棺上放著一個小小的撥浪鼓。


第56章 屍王脫困
  校場上陽光四射,鬼王痛苦地側過頭, 說:“放了我。”
  鴻俊:“!!!”
  李景瓏:“……”
  “哇。”鯉魚妖道, “你終於會說話了?”
  “這是……什麼地方?”鬼王不住掙扎,李景瓏忙讓陸許將昏倒的莫日根送回去,持智慧劍, 指向鬼王。
  “你究竟是誰?”李景瓏沉聲道, “受何人命令而來?如何解去你部下散佈的屍毒!說!”
  李景瓏持智慧劍, 朝鬼王一指, 劍上發出光芒。
  “解開我的鎖鏈。”鬼王沉聲答道,“你才有資格與我說話。”
  他的聲音低沉喑啞, 只在說話時, 胸腔才有起伏。鴻俊說:“放了他罷。”
  李景瓏遲疑半晌, 鬼王又道:“否則單憑你這柱子鐵鍊,也拴不住我, 最遲今夜, 我必將脫困,到得那時, 莫要怪我手下無情。”
  李景瓏沉聲道:“若非鴻俊求情, 我不會放你下來,但你得知道, 我是不懼你的。”
  說著李景瓏收智慧劍,攤手,鴻俊便將陌刀交到他手中,李景瓏左手祭心燈一閃, 鬼王便一聲怒吼,畏懼地側過頭,不敢直視光芒。緊接著李景瓏手腕偏轉,“叮叮”幾聲,斬斷鬼王全身束縛,鬼王一個踉蹌,險些栽在兩人面前。
  “先去為他們看病。”李景瓏答道,“有太多話要問你。”
  於是鴻俊領著他過長廊,鬼王身材高大,竟是比李景瓏還高了些,一不留神就要撞到廊下風鈴雕欄,只得時不時躬身。
  “鬼王。”鴻俊說,“我的朋友們,前面幾次交戰,都中了你們的屍毒。能治麼?”
  “我生前雖是王,死後卻已不再是戰死屍鬼的王,你喚我劉非也成,將軍也一樣。”劉非答道,“真正的王,另有其人。”
  “不會吧!”鴻俊駭然道,“還有?!”
  “王還在沉睡。”劉非進了莫日根房間,陸許在旁,不時瞥劉非,讓出榻前位置。劉非朝陸許說:“謝了。”陸許不明其意,劉非伸出灰藍色的修長食指,翻開莫日根眼皮,看了一眼,再檢查他身上傷疤。
  “是我部下武器所帶之毒造就。”劉非答道,“其他人呢?”
  鴻俊又帶劉非去看哥舒翰,其時哥舒翰已到彌留之際,站了滿屋子的將領,眾人一見劉非便喝道:“妖怪!”繼而紛紛拔出刀劍,要與劉非拼命,鴻俊好說歹說,解釋了是來治病的,劉非又看了哥舒翰,說道:“這個已快不好了,一樣的毒。”
  鴻俊再讓他去看老夫人,劉非看一眼便道:“她中了瘟神的毒,與他們不同,服藥就能慢慢好起來,還有人麼?”
  回到廳中時,李景瓏已吩咐將軍營中的士兵送過來,一時擺滿了校場,劉非走過一趟,最後道:“不必再看了,都一樣。”
  “能救嗎?”鴻俊又緊張追問道。
  劉非點了點頭,這時候鴻俊才徹底松了口氣。
  “現在就救,否則都再熬不過今夜。”劉非答道,“我這就寫了藥方,你命人前去配藥,須得儘快。”
  緊接著劉非便開瞭解毒藥,竟是砒霜、鉤吻、蝮蛇涎等劇毒之物,鴻俊看了眼藥方便震驚了,說:“這……”
  “開去。”李景瓏反而說道,“他若想他們死,不必開這等藥材,只要等著就足矣。”
  鴻俊一想也是,便命人去開。劉非又說:“取一缸水來。”
  不片刻,兵士抬入滿滿一缸水,劉非借了鴻俊飛刀,挽起胳膊,朝手臂上一釘,劃出一道口子。傷口內如膠樹一般,滲出彌漫著黑霧的墨黑色血液,滴入缸中,一滴進去,便將整缸水染成漆黑。
  “藥湯燒開後,每一碗中加一勺屍王血。”劉非說,“一次給所有人灌下,今夜午時,便可解去毒素。”
  入夜,將軍府中架起大鍋熬藥,燈火通明。
  劉非以針線縫上傷口,最後打結時不便,鴻俊便接過,親手為他打好結。
  “現在,我想我們可以開誠佈公地談談了。”李景瓏說道。
  “做了好長一場夢呐。”劉非倚在榻前,問,“有酒麼?”
  “你都死了還吃東西啊。”鯉魚妖說。
  “行屍走肉,也總得喝水。”劉非隨口道,“否則幹得太快。”
  鴻俊:“……”
  李景瓏便吩咐人上了酒來,朝劉非斟了,說:“我陪你喝,鴻俊不能喝。”
  “你又是什麼妖怪?”劉非側頭打量鴻俊,眼中帶著些許詫異,問道,“鳳凰?”
  李景瓏說道:“劉將軍,我們如今仍是敵非友,莫要太自來熟了。”
  “我去看看藥。”鴻俊答道,並起身離去。
  劉非灰藍色的面龐上現出一抹詭異的笑,笑起來時卻頗有些浪子般的氣質,隨口答道:“我不過是個兵痞子罷了,如今天下,早已不是我漢家江山,人也好,妖也罷,本將軍早已無心與你們爭短長,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的是你。”李景瓏沉聲道,“你的軍隊橫掃塞外,何等威風?只不知害得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劉非喝了口酒,注視李景瓏,喃喃道:“人生百年,終有一死,何必如此執著?”
  “縱使不懼一死。”李景瓏絲毫不讓,反道,“活著卻總也有活著的念想。自己勘破生死,與被你一刀斬死,終有不同,是也不是?”
  劉非眉毛微一揚,答道:“這話倒是讓我想起從前的一位老朋友。”
  李景瓏一怔,劉非沉吟,說:“叫什麼來著,一時間竟是忘了……姓李,好像是叫李廣,對,李廣!”
  李景瓏:“……”
  劉非:“二十年前,你們還有首詩,叫‘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正是應了那句生死之約,我才追隨于鬼王,在雅丹駐軍,一駐就是近九百年。”
  李景瓏難以置信道:“為什麼?!”
  “守長城。”劉非換了個姿勢,隨意地倚著,長髮披散,出神打量杯中酒,又說,“沒想到竟是不知不覺,做了一場浮生大夢……”
  是時鴻俊回來了,坐到李景瓏身邊,聽到後半句時,忍不住問道:“你做了什麼夢?”
  “夢見我的妻子。”劉非出神地說,“想必此時她早已成了白骨,也已投胎轉世,夢見我與她的初遇,在上林苑中……”
  鴻俊突然間想起了自己做過的那個夢,夢裡他在百花盛開的園中,轉頭看見了長廊內經過的美貌女孩。他的雙眼,看見了劉非的夢境,這是怎麼回事?!
  鴻俊還未問出口,李景瓏卻道:“既守護長城與玉門關外,為何又攻打塞內百姓?”
  “我不知道。”劉非緩緩搖頭,說,“原本我們每十年一次醒來,前往沙洲莫高窟,覲見鹿神,卻沒想到……這次醒來後,雅丹王墓中卻來了兩名訪客……”
  “等等!”李景瓏震驚道,“覲見鹿神是何意?”
  此時,劉非似有所感,抬頭望向房外。
  夜幕如墨,幾聲鴉鳴遠遠傳來,劉非說道:“也快子時了。”
  說畢起身,有士兵慌張沖來,喊道:“不好了!大將軍服了那藥之後,就、就……”
  “不礙事。”劉非走到門外。
  是時烏雲在風裡散開,現出天際一輪明月,臘月十五,滿月銀光灑向大地。
  劉非站在廳外,一身黑紅戰袍,披灑著明月光輝,左手持酒碗,右手解衽,現出傷痕累累的左胸,他的左胸上,有一個明顯的創口。
  他以手指伸入那創口中,兩指一挾,再一抽,清響聲裡,拽出了一枚墨綠色的內丹!
  內丹在鴻俊驚訝的眼光中光芒四射,旋即劉非將內丹浸入了酒碗之中,月光照耀之下,酒碗發出蕩漾的綠光。
  “遂古之初,誰傳道?上下未形,何由考? ”
  劉非漫不經心,稍舉起碗,又到:“冥昭瞢暗,誰能極?”
  “生死漫漫,借天地之力,煉萬億英魂於地底,歸我一杯濁酒中……去!”
  刹那天地間仿佛發生了極其詭異的變化,躺在榻上的莫日根、哥舒翰,校場上瀕臨死亡的將士,額頭現出光點,飛越這明月之夜,形成一道如玉帶般的銀河!
  “黎明星!”
  “大將軍——!”
  所有中了屍毒之人同時停下了呼吸。
  鴻俊與李景瓏充滿震驚地看著這一切,那一刻,鴻俊感覺到在劉非的酒碗中,有著一股超越了生死的強大力量,正在干擾天地中的靈脈之力!光點本該飛往天脈,卻在屍王內丹的法力下一收,聚入酒碗之中,如同一個浩渺壯闊的宇宙!
  這是鴻俊第一次窺見生死之境,這場面,也許他這一生也無法再忘卻。
  緊接著,只見劉非左手持碗,右手手指浸入碗中,朝天空一彈。
  “敬這浩浩蒼天,萬象幻化之初。”
  再朝大地一彈。
  “敬這神州沃土,眾生歸寂之末。”
  緊接著,劉非瀟灑至極地一撒手,將整碗酒“嘩啦”一聲潑了出去,同聲喝道:“敬這大千世界,碌碌眾生,回魂!”
  內丹“唰”一聲發出強光,飛速旋轉,“唰”一聲將那萬點魂魄隨著旋轉全部灑了出去!
  已停下呼吸的莫日根驀然睜開雙眼,如被驚醒般劇烈喘氣!
  哥舒翰胸膛起伏,雙眼一睜。
  校場上,士兵們驚慌大喊。
  “活了——!”
  “醒了!醒了!”
  “活過來了!”
  鴻俊看得頭皮發麻,未知世間竟有此壯麗玄奇之術!
  “我不教你。”劉非似乎早已知道鴻俊要問什麼,答道,“此法乃是逆天之舉,若非我等身受永世詛咒之人,無人能用。”
  說著劉非抬手一招,內丹回歸手中,他便填入胸膛,轉身回歸座上。後院中傳來陸許的欣喜大喊,莫日根快步進了廳堂,鴻俊大喊一聲,沖上前抱住了莫日根。
  莫日根驚魂未定,打量劉非,劉非卻只淡然一點頭,李景瓏忙一整武袍,說道:“謝劉將軍。”
  莫日根看情形便知是劉非救了所有人性命,沉聲道:“謝了。”
  劉非答道:“此事因我而起,也總歸由我施為,中途為你們添了這許多麻煩,何必言謝?”
  莫日根一連數日並未進食,鴻俊忙去找人要吃的,這時將軍府外已亂成一團,哥舒翰醒了,又有快馬前來傳訊,秦亮及節度副使王倫俱已康復,李景瓏為避麻煩,便提議挪到側院去圍爐,又傳吃食。
  忙了好一番後,兵士便在側院廳中擺一炭爐,燉了滿滿一大鍋肉,鴻俊、李景瓏、莫日根、陸許四人都已餓得狠了,便各自手捧碗筷,圍坐爐邊吃起晚飯。劉非則倚在一旁喝酒。
  “今年是什麼年頭了?”劉非忽有所感,又問道。
  “天寶十二年。”李景瓏,“過得臘月,就是十三載了。”
  劉非掐指算來算去,算不清楚,只得擺擺手,不去想他,又說:“若無戰亂,我們便都在棺中沉睡,唯十年一醒,立冬之夜,將離開雅丹,輾轉過陽關、玉門關,以防有匈奴為患。”
  李景瓏想起施法前劉非所言,便問道:“你說……那夜來了兩名訪客?”
  “正是。”劉非點頭道,“說也奇怪,雅丹將軍陵入口隱蔽,不知他們是如何找進來……”
  鴻俊聽得忘了吃,李景瓏便給他夾肉,讓他快點吃別餓著,又給劉非斟酒。劉非便續道:“這兩名來使,自言是奉妖王之命……”
  “什麼?!”鴻俊、李景瓏與莫日根聽到這話時都震驚了。
  陸許:“???”
  “妖王不是死了麼?!”鴻俊難以置信道。
  “死了?”劉非攤手道,“我不知道。”
  鴻俊心道該不會自己的老爹吧?然而李景瓏一瞥鴻俊,便猜測道:“那條黑蛟還在,沒有死。”
  鴻俊頓時明白,劉非想了想,而後又說:“……讓我與王,率戰死屍鬼軍團,歸於天魔。”
  “你與王。”李景瓏又問,“王又是何人?”
  “王是秦人。”劉非漫不經心說道,“他是世間第一位戰死屍鬼,也是我等之主,傳說世間驃勇將士,為國捐軀,壯烈而死時,興許會得到他的接應,肉身不朽,化作麾下將士。”
  “他在哪兒。”莫日根感覺到接下來,定有極其重要的隱情。
  “不知道。”劉非喃喃道,“興許還在將軍陵中沉睡。”
  眾人沉默片刻,一時各自思考,揣測,唯獨陸許還旁若無人地吃著。
  “後來呢?”莫日根問道。
  “後來自然是遭到我與王拒絕了。”劉非隨口答道,繼而沉吟不語,似在回憶細節,數人都並未打擾他,不多時,他又說道:“於是我整裝待發,先行經雅丹入關,往莫高窟朝覲,但就在快抵達莫高窟時……”
  “……也許是在路上,總之,我記不清了。”劉非說,“便開始做夢。”
  “你做了一場噩夢。”莫日根說。
  “正是。”劉非答道。
  “朝覲何解?”李景瓏皺眉道,“為何要去莫高窟?”
  “戰死屍鬼雖被當作‘妖’。”劉非答道,“可我們自認為,屍鬼不與妖同類,只能勉強歸入妖族。”
  劉非死後又以戰死屍鬼的身份活了九百年,興許早就對自己的身份有了大致定位,鴻俊也不打斷他,只聽劉非又說:“除卻神州有難,異族入侵,生靈塗炭之時,我們必須出棺一戰外,餘下的大部分歲月中,大夥兒都在沉睡。”
  莫日根的呼吸一窒,似乎想到了什麼。
  “既是沉睡,便需做夢。”劉非說道,“穿梭夢中主宰,乃是萬古以來,森林與草原、沙漠中自然孕生出的鹿神。”
  莫日根沉聲道:“白鹿?”
  “白鹿?”劉非想了想,答道,“確切地說,應是九色鹿。”


第57章 雪霽天晴
  “鹿!”陸許馬上說道。
  眾人當即望向陸許,莫日根記起先前認得陸許時, 便聽他提到“鹿”, 然而陸許姓陸,一路上說了半天,莫日根仍不知他是在念叨自己姓氏, 還是因為真的親眼見過白鹿。
  “鹿。”劉非點點頭, 說道, “九色鹿就在莫高窟裡, 十年一次,戰死屍鬼軍巡塞外時, 終點便是到莫高窟的中殿前朝拜。”
  “你們平日都做什麼夢?”鴻俊好奇道。
  鴻俊突然提了這麼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李景瓏卻沒有打斷他。莫日根則在沉默思索, 不片刻,陸許放下碗, 也吃飽了。莫日根便將鍋移出去, 換過水壺、茶餅等,李景瓏擺開短案, 為眾人煮茶喝。
  “什麼夢都做。”劉非悠然道, “大多是生前的事。戰死屍鬼乃是往生者,卻不入天地脈輪回, 唯一能讓他們安眠的,就只有關於他們生前的往事……”
  “兩名使者是誰?”李景瓏又問。
  “其一是瘟神。”劉非答道,“其二,似乎名喚玄女, 不知是何妖修成。只是我不明白,他們究竟有什麼能耐,讓我陷入夢境中,竟長達一年不得脫出。”
  莫日根喃喃道:“九色鹿……九色鹿……”
  “你身具狼神轉生之力,是罷?”劉非一瞥莫日根,問道。
  莫日根說道:“對,我要找的,正是白鹿!這白鹿,與九色鹿不定有著淵源……”
  “你要找的白鹿。”劉非答道,“應當就是九色鹿神。”
  莫日根睜大了雙眼,劉非答道:“鹿神雖有九色,那九色,卻只是其身上的九縷毛髮,除卻這九從毛髮之外,它通體雪白。”
  李景瓏朝莫日根說道:“已經近在咫尺了,不可慌張,莫日根。”
  莫日根知道事關重大,雖十分著急,卻終究只得按捺住心思。
  李景瓏又道:“妖王能讓你陷入夢中,說不定已控制了九色鹿。”
  “不錯。”劉非放下酒,接過鴻俊遞來的茶,又道,“若當真如此,就麻煩大發了,現在想來,他們先是計誘不成,便強行令我等陷入夢境,在河西大肆殺戮,於所過之處戕害性命,召為戰死屍鬼,隨我作戰。”
  “至於天魔……”鴻俊想起了離開曜金宮時,重明與青雄欲言又止的話。
  鯉魚妖說:“天魔複生將近,如果妖王手中握有戰死屍鬼兵團,就沒人打得過他啦。”
  “天魔複生,只是一個傳說。”劉非想也不想便道,“千年一個輪回,上一次複生時,連我也沒趕上,王應當是知道的,可滿打滿算,不是才九百年麼?不應當整整提前了一百年才對啊。”
  喝過茶,哥舒翰派的人終於來了,然而李景瓏一概擋了不見,凡事明天再說。畢竟自己人的麻煩還沒商量完呢。
  “如是便不叨擾了。”李景瓏說,“還請大將軍在此處對付一宿,明日再議。”
  劉非知道驅魔師們有話商量,便欣然應允,戰死屍鬼不喜歡見日光,李景瓏更不想驚動府上旁人,便將莫日根的房讓他睡下,自己與鴻俊、莫日根、陸許四人則睡先前兩榻的房間。
  數人都疲憊不堪,尤其李景瓏與鴻俊,卻更忍不住開口討論,莫日根讓陸許睡榻內,自己躺在外頭,說:“現在有了消息,我得儘快去一趟。”
  李景瓏答道:“莫日根,九色鹿不會跑。此事牽連複雜,必須想好萬全之策再去,這次前來河西,有太多的失誤,一路上誤打誤撞的全靠運氣……”
  事實上確實如此,兩隊人但凡有一隊不在,涼州城簡直是大難臨頭。頃刻間就要變成妖王的屬地。
  “正因如此,才事關重大。”莫日根又說,“劉非所言已非常明顯,妖王利用白鹿,控制了這群戰死屍鬼,組建他的軍團,為天魔複生做準備。不儘快找到九色鹿……”
  “你會是劉非上級的對手?”李景瓏反問道。
  陸許已躺下麵朝牆壁,鴻俊困得不得了,嚷嚷道:“你們還讓不讓人睡了,有事不能明天再說嗎?”
  李景瓏與莫日根只得不說話了,各自躺下睡去。
  翌日,鴻俊睜眼時見房裡人已全沒了,出來洗漱時鯉魚妖方告知他,莫日根、李景瓏二人正在與哥舒翰開會商議雅丹之事。
  “你說我昨天救了這麼多人,怎麼沒積夠功德變成龍?”鯉魚妖說,“人也成啊。”
  鴻俊也不知道,按理說鯉魚妖次次為驅魔司出力,總該積到不少功德才是,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
  鴻俊答道:“也許是因為你沒有親力親為吧。”
  鯉魚妖又鬱悶了,單憑自己,哪有本事去救人?鴻俊又好言安慰幾句,答應下次只要有立功的機會,一定放手讓它去表現。
  正說話時,李景瓏與莫日根開過會,從走廊中匆匆過來,李景瓏又朝莫日根問:“那孩子要如何安頓?”
  莫日根一瞥鴻俊,鴻俊便站院裡聽著,原來與哥舒翰開會時,李景瓏還特地找來那天衝撞了諸人,將陸許當傻子逗的守衛。方知陸許並不是被嚇傻的,而是自打出生便是個傻子,只不過見了戰死屍鬼屠城後,一時有些瘋瘋癲癲而已。
  陸許父親是室韋人,母親是回紇人,從小到大什麼不懂,唯練就一身技藝——跑得飛快。於是其父帶著他往玉門關下去,意圖給他尋個差事,十二歲上得玉門關守將留泥筍收留,帶大當了名斥候,專管行軍從伍間送信。
  於是陸許便總是跑來跑去,速度更快,而後學了些許防身武術,跟留泥筍回檔關內,恰好就碰上了這場災禍。
  “陸許小時候就只記得自己的姓氏。”李景瓏說,“口中念叨的,乃是‘陸’。教你誤會了。”
  莫日根無奈搖頭苦笑,這時間陸許則從花園中過來,一臉疑惑地站著看他們仨。
  鴻俊還挺喜歡陸許的,便朝他招手,說:“陸許,來,我帶你吃好吃的去。”
  陸許先看李景瓏,再看莫日根。
  “你打算如何?”李景瓏又朝莫日根說。
  莫日根沉吟片刻,最後說:“罷了,我還是聽長史的。”
  莫日根抬眼看李景瓏,李景瓏欣然一點頭,拍拍他的肩膀,鴻俊詫異道:“你們在說什麼?”
  “帶你吃好吃的去。”李景瓏朝鴻俊說,逕自拉著他走了。
  “陸許。”莫日根笑了笑,朝他招手,說,“來。”
  陸許看離開的鴻俊,又看莫日根,說:“黎明星。”
  莫日根一躍而起,蹲在廊前闌幹上,陸許笑了笑,在他身邊坐下。
  “這些日子,給你添麻煩了。”莫日根騰出一手,摟了下陸許的肩膀,看著院子裡燦爛陽光,說道,“長史告訴我,我病著的時候,都靠你照顧。”
  “鴻俊。”陸許答道。
  莫日根笑著擺手,似乎有點兒不好意思,說:“鴻俊給我治病是應該的,大夥兒從前一同出生入死,都是自個弟兄。”說著他埋下頭,一手繞到腦後撓了撓,像頭思考中的狼。
  陸許聽了這話,臉色便不太受用,側頭打量莫日根。
  “我們是驅魔師。”莫日根說,“從長安來的,以前長城外的人叫我黎明星,是離家以後,總想當個大俠,便胡鬧著玩。”
  陸許上下打量莫日根,莫日根今日換上了一身深藍色武袍,外頭裹著貂襖,戴了頂帽子,更顯英俊挺拔。陸許便伸出手去,探入他襖子裡,摸那衣服布料。
  “鴻俊。”陸許又說。
  “對。”莫日根點頭道,“他們今天穿的,也是這一身,是我們驅魔司的官服。”
  李景瓏與鴻俊都是一身驅魔司官服,出了將軍府後,二人先是去軍營巡了一輪,見士兵們都已痊癒,去秦亮府上時,秦萱與其母親更千恩萬謝要留客吃飯,鴻俊只忙辭謝,循路與李景瓏來到涼州城中的食肆。
  食肆以西北菜出名,更有平素少吃的烤全羊,李景瓏點了菜,說:“總算可以好好歇會兒了。”
  “剩下的事呢?怎麼辦?”鴻俊心裡反而擔心起來,戰死屍鬼軍團的問題還沒解決,其中更隱隱約約牽扯到一個重明與青雄很久以前就提到的問題——天魔復活。
  李景瓏知道鴻俊對妖族有好感,從狐妖案直到現在,大多數時候,他見了妖都有種異常的親近,興許是血緣使然,也強求不得。
  “今早我與劉非談過。”李景瓏答道,“讓他先回去打探消息,隨時與咱們聯繫。否則一旦打起來,戰死屍鬼千軍萬馬,咱們無論如何不會是對手。”
  “你要等幫手?”
  “不錯,待永思與阿泰趕到,打個配合,共進退。待劉非先找到他的頂頭上司,那名真正的鬼王,咱們再一起突擊靠近,讓莫日根將他喚醒,最後一同對付張顥化身的瘟神,與另一隻尚未露面的妖。”
  “除此之外,我還讓哥舒翰老將軍加強河西所有大城的防備,將各地村民撤進城裡來。”
  鴻俊聞言便知李景瓏已安排好了,便不再操心。李景瓏又說:“先解決掉真正的鬼王這個心頭大患,才好陪莫日根去找九色鹿。”
  鴻俊“嗯”了聲,又說:“陸許也跟咱們一起麼?”
  “不跟。”李景瓏答道,“當驅魔師太危險了,那孩子身無法寶,不過是跑得快點兒,從前我是沒辦法,鴻俊,你真為了他好,就得當心別讓他捲進來。”
  將軍府中,莫日根與陸許沐浴在日光下,莫日根伸手,摸摸他的頭,說:“這一路上,感謝你陪著我,陸許。”
  陸許低下頭,似在想什麼事。
  莫日根又說:“後面我得去莫高窟找九色鹿,那兒很危險,不是你能跟著的。”
  陸許驀然抬頭,眼裡帶著訝異之色,皺眉,站了起來,靜靜看著莫日根。
  “長史與哥舒翰大將軍都商量好了。”莫日根解釋道,“你就留在軍中,依舊當斥候也成……陸許?”
  陸許轉過身,走了。
  莫日根意識到陸許興許不想離開他,快步追上,跟在陸許身後,認真道:“你沒有法力,是個凡人,你不能……”
  陸許加快步伐,莫日根忙大步去追,說:“陸許!”
  陸許轉過身,眉目間帶著隱約的怒意,沒有說話。
  那一刻,莫日根忽然覺得有些不忍,從嘉峪關下到涼州城,這麼一路上兩人互相陪著過來,說沒有感情那是假的。
  “哥哥會回來看你,聽話。”莫日根有點落寞地說道。
  陸許轉身,跑了。
  莫日根歎了口氣,一時十分失落。
  鴻俊與李景瓏牽著馬,慢慢走回府上,李景瓏又說:“離過年還有半個月不到,阿泰和永思也不知道能趕來不,還好莫日根在,算是個小團圓。”
  李景瓏到得城內驛站,送出給阿泰與裘永思的信,告知此處情況,並妖王、天魔等傳聞,讓他們儘快前來支援。
  鴻俊也很想給青雄送一封信,然而卻不知送到何處,下回若有機會,無論如何也得讓青雄留個送信的路子為宜。
  午後,李景瓏又回將軍府與哥舒翰商議佈防事宜,朝鴻俊說:“累好久了,過得幾天,帶你去玩一玩,想玩什麼?”
  鴻俊聽到這久違的話,倒是樂了,知道李景瓏每次一場大戰後,必定會放個假,並帶他去玩一場,哪怕只有兩個人也不受改變。
  “我還沒想好呢。”鴻俊覺得涼州冰天雪地,城中似乎還有青樓?可他對青樓不知為何,也沒多大興趣了。
  “那你仔細想想去。”李景瓏說,“這幾日若無緊急軍情,便放假罷,莫要離開涼州城就行。”
  鴻俊知道雖然自己與莫日根有假放,看李景瓏那模樣,只有他也許還得忙,可排兵佈陣等他也沒學過,幫不上忙,便答道:“我等你好了。”
  李景瓏逕自往哥舒翰處去,鴻俊便穿過院裡回房,廊頂忽傳來莫日根之聲,說:“鴻俊。”
  鴻俊幾步躍了上去,太陽一出,全城化雪,連兩天屋頂上的水都幹了,冬日陽光照得人一身暖洋洋的,將軍府上的人正在趁著晴天曬被子,莫日根不知何時將房內幾床被子也搬了出來,鋪在琉璃瓦上曬,自己則叼著根草杆,蹺著腳,眯著眼睛出神。
  莫日根拍了拍身邊位置,讓鴻俊躺下。
  鴻俊問:“陸許呢?”
  莫日根摘下草杆,笑著說:“該不會是喜歡上那小子了罷?”
  鴻俊說:“沒有的事兒!”
  莫日根說:“你不是總喜歡些小狐狸小什麼的。”
  鴻俊答道:“我走了。”
  “陪我說說話兒。”莫日根說道,“一別這麼久,就不想我?”
  鴻俊看莫日根那模樣,似乎有點兒惆悵,突然想到李景瓏所言,猜測該不會是莫日根把陸許給打發走了?畢竟曾並肩作戰過,便有情誼在,鴻俊心裡也挺失落的。
  “這才多久時候呢。”鴻俊笑道,“頂多一個月。”便也在莫日根身畔躺了下來。
  “黎明星、鴻俊、黎明星、鴻俊……”莫日根眯起眼,看著那輪和煦冬日,說,“那小子記不得長史的名字。”
  鴻俊想到陸許翻來覆去,就只知道喊他的名字,忽然又問:“黎明星是什麼?”
  莫日根俊臉突然現出一點微紅,答道:“外號,莫要多問了。”
  鴻俊也看著太陽,冬日照得他暖洋洋的,身下被子柔軟溫暖,讓他想起了小時候躺在重明的身上。
  “莫日根。”鴻俊說。
  “叫哥哥。”莫日根一本正經道。
  鴻俊懶得理會他,問:“你有沒有想過,以後你是怎麼樣的?”
  莫日根:“怎突然問這?”
  驅魔司裡除了李景瓏外,鴻俊感覺與莫日根是最親近的,那天他在破破爛爛的驅魔司中睡覺,第二個前來報到並與他結識的正是莫日根。同樣的,他也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人間朋友。


第58章 雪神玄女
  “就是有點兒……”鴻俊看著天上大朵大朵的白雲飄過,答道, “迷茫吧。”
  “我呐。”莫日根想了想, 答道,“我得找到白鹿。”
  “找到以後呢?”鴻俊說。
  “以後麼?”莫日根枕著胳膊,眯著眼, 享受冬日的溫煦日光, 喃喃道, “娶她當媳婦兒, 等待神州再沒有妖魔為患的時候,回到室韋……”
  “當族長嗎?”鴻俊問。
  “不。”莫日根笑道, “族長該是我二弟了, 蒼狼當不了族長, 我們會住在草原上,打獵, 放羊, 生很多小孩兒,到了春天的時候, 就帶著他們, 在大草原上放開馬兒跑。”
  “秋天帶他們去打獵,把最好的獵物帶給各自的心上人。”莫日根笑著說, “等孩兒們都長大了,我們也老了,就在呼倫湖畔看候鳥飛走,等冬天的第一場雪。守護著冬天裡室韋的夢、漢人的夢、色目人的夢, 全天下的夢。”
  “可你連白鹿的面都沒見過呢。”鴻俊說。
  “她一定是個很美的女孩。”莫日根答道。
  “就像老將軍和他的夫人一樣嗎?”鴻俊問道。
  “對啊。”莫日根笑了起來。
  鴻俊:“可你們又沒見過面,萬一……她和你想的不一樣呢?萬一你不愛她呢?萬一她不愛你呢?”
  莫日根:“……”
  室韋人故老相傳,蒼狼與白鹿乃是白天與黑夜的兩大守護神,身具蒼狼之力的少年,生來就註定與白鹿彼此陪伴。莫日根倒是從沒想過這茬,尋思良久,他誠懇地說道:“絕不可能。”
  鴻俊也不堅持,只是提出了這個疑問,而莫日根對未來的設想,則填滿了他的胸臆。
  李景瓏正與哥舒翰商議調防事宜,幾次大戰後,結合劉非所言,戰死屍鬼軍的入侵路線終於出來了。
  從雅丹到玉門關,繞開沙洲敦煌,兵分兩路,一路走北線沿漢長城外南下,途經烏林、宿巢等三個小縣城,刻意地避過了駐軍營盤。
  另一路,則沿著祁連山南下,途中洗掠小村莊無數。
  最終兩路在涼州城外會合,呈包抄之勢,最終被李景瓏與鴻俊一舉擊破。戰死屍鬼亂軍則離開城外,再度北上。
  “兩個人。”哥舒翰幾乎難以置信,搖頭道,“就這麼破了十萬大軍。”
  “確切地說。”李景瓏答道,“三個人,外加一條魚。”
  鴻俊入內,見李景瓏正與將領們討論地圖,李景瓏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到自己身邊來。
  鴻俊介面道:“只有對妖怪才派得上用場,打凡人的話,沒用的。”
  哥舒翰打量鴻俊,說:“現在想起,竟是慶倖那日老夫追不上你,否則較之那戰死屍鬼王,老夫可吃不准接不接得住你一招。”
  李景瓏一聽便知哥舒翰心中多少有忌憚,正如皇帝與太子曾經的囑咐,便隨口道:“驅魔司有驅魔司的約束,若罔顧生靈安危,參與凡人爭鬥,將招來天雷,萬劫不復。”
  哥舒翰臉色漸和緩下來,又問:“那麼保家衛國,抗擊突厥、回紇軍隊,也是不行?”
  “不行。”李景瓏想也不想便道。
  哥舒翰這才緩緩點頭,答道:“那麼,追緝戰死屍鬼與妖怪張顥之責,便著落在你們身上。”
  李景瓏點了點頭,與鴻俊抱拳告辭。出來後鴻俊問:“我怎麼不記得有這說法?”
  “騙他的。”李景瓏漫不經心答道,“涼州城已派出斥候前去跟蹤。”
  鴻俊心頭一凜,問道:“找到下落了麼?”
  李景瓏說:“中間起了一場暴風雪,追丟了。”
  鴻俊心中隱約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問:“暴風雪?”
  “嗯。”李景瓏嘴角微微翹了起來,注視鴻俊,說,“暴風雪。”旋即又望向廊外鋪天蓋地的溫暖陽光,說:“戰死屍鬼軍每次出現,都伴隨著極寒天氣與風雪,你覺得這是巧合還是必然?”
  鴻俊發現自己已經漸漸能跟上李景瓏的思路了。
  “去查查?”李景瓏說,“萬一真的能找到另一隻大妖怪的真身,定能省下不少事兒。”
  鴻俊便快步回房,攤開青雄給自己的書冊,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先前李景瓏正是吃了九尾天狐的虧,才搞得眾人這麼狼狽,這次必不敢再掉以輕心。
  “你看這一頁。”李景瓏說道。
  那書已經頗有些年頭了,頁邊被翻得破破爛爛的,赫然也是狄仁傑所留,前面都是些嘍囉小怪,越往後翻則越強,以黑筆框住的意味著“已伏”,而紅筆圈起的,意思是“危險”。
  這書似乎記載得挺詳細,只是缺頁太厲害,先前九尾天狐那一頁已缺,龍子倒是還有,但已解決了三隻。鴻俊便挨個圈點為“已伏”,再往前翻時,發現一隻妖怪名喚“玄女”,拖著黑色長水袖,面上塗得一片漆黑。
  “西北有雪神,居於祁連山之巔……”鴻俊見與缺掉的幾頁紙相隔不遠,而戰死屍鬼王似乎也有三頁,卻已殘缺不全。
  “沒有九尾天狐厲害。”李景瓏說。
  “可是沒寫弱點。”鴻俊答道,“許多妖怪,連狄仁傑自個也沒見過。”
  “寒氣。”李景瓏答道,“須得做好防寒措施,再往前看看?”
  “瘟神!”鴻俊找到了那一攤爛泥般的怪物,沒想到居然也有!
  兩人湊在一起看那書,內裡有記載,瘟神對凡人而言極度危險,能吞噬血肉之軀壯大自己,並散播瘟疫。
  “老夫人中的就是這疫病。”李景瓏說,“若吸入毒霧不多,以涼水金丹可解。”
  鴻俊答道:“尋常大夫都會配,老夫人的病情已穩定了。”
  “除此之外,瘟神極弱。”李景瓏說,“我的心燈不怕它,你又身具妖力,拿個鏟子圍起來揍就行了,關鍵還是玄女。”
  鴻俊想起李景瓏的心燈,便伸手去解他衣服,李景瓏也不避他,任由他解了,露出左胸前的刺青。
  “還有法力。”鴻俊答道。
  “哪兒這麼快耗完。”李景瓏隨口道,“當真不舒服了,會來找你的。”
  “就是不大好看。”鴻俊打量半天,李景瓏再把衣服穿上,起身道:“我出去辦點事,你待在這兒再想想。”
  鴻俊:“???”
  鴻俊倒是不怎麼怕風雪妖怪,畢竟他身具鳳凰的火系法術,若劉非所言不差,瘟神多半逃回了雅丹,與玄女會合去了,正在謀劃如何報復。而此處前往雅丹,要前往沙州、瓜州一路北上……
  外頭已近黃昏,突聞戰甲聲響,劉非緩步而來,朝鴻俊問:“你那弟兄呢?”
  鴻俊忙起身來迎,劉非卻擺手道:“收到斥候回報,我這就走了。”
  “我替你先找長史回來。”鴻俊忙答道,“我不好答應……”
  “不過是告訴你們一聲。”劉非那語氣雲淡風輕的,手裡掂了掂李景瓏還給他的風劍,答道,“戰死屍鬼軍,乃是我的事,也必須由我自行解決。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了。”
  說畢劉非轉身就走,鴻俊恐怕他徒步,劉非卻答道:“城外有不少戰死的馬匹,我去召一匹起來就成。入夜城外風大,不必再送。”
  鴻俊也留不住他,只得看著他循府上後門離開,劉非只要了些昨夜沒喝完的酒,一手提著酒,一手抱著頭盔出去,鴻俊遠遠地喊道:“你還好吧?”
  夕陽西下,劉非朝鴻俊揮了揮手,當時鴻俊還遲鈍地未察覺到那形單影隻、光棍將軍的情緒,回廳內坐著時,越想越不對勁。心想劉非不會就這麼回去,然後死了吧?可他不是早就死了嗎?有什麼辦法能殺死劉非?
  部下一個也沒了,劉非要用什麼辦法回去統禦他們?靠手中風劍嗎?鴻俊不大確定劉非能不能奪回控制權,哪怕有五萬大軍在手,能戰得過他的頂頭上司不?
  鴻俊越想越危險,陸許又來了。
  “鴻俊。”陸許說。
  鴻俊讓了個位置給陸許坐,隨手拍了拍他,他還是很喜歡陸許的,一來莫日根生病時,陸許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二來陸許只會說“黎明星”與“鴻俊”,認識不到十天,鴻俊已經被他叫了無數次名字,從小到大,連重明平時也是有話直說,沒這麼反復喊他。
  “你餓嗎?”鴻俊問。
  陸許搖搖頭,看樣子剛洗過澡,不停掏耳朵裡的水。
  “我給你掏耳朵吧。”鴻俊說道。
  陸許便橫躺下來,枕在鴻俊膝頭,鴻俊拿了根籤子,裹上軟布給他掏耳朵。掏著掏著,陸許開始發抖,鴻俊便得意了,說:“舒服吧。青雄最喜歡我給他掏耳朵了。”
  說話時他突然感覺到膝上濕濕的,陸許竟是在哽咽,哭了!
  “怎麼啦?”鴻俊忙讓他坐起來,問:“陸許,你沒事吧?”
  陸許站起身,離開廳堂,鴻俊說:“還有一邊呢。”
  陸許回過頭,看了鴻俊一眼,那眼神帶著悲傷與惆悵,鴻俊怔怔看著陸許,想問緣由,可陸許根本不會說話,問了也只會說簡單的字。
  “你等我會兒。”鴻俊說,“我找莫日根去。”
  陸許卻轉身出廳堂,沿著長廊回房去。鴻俊快步出去找莫日根,偌大一個將軍府中,卻找不見人,再回頭找陸許時,陸許也沒了。
  “陸許?”
  “陸許!”
  鴻俊裹上外袍出來,問守衛,守衛卻道那斥候已出府去了。鯉魚妖正在走廊下泡腳,鴻俊一把將它抓起來,塞進布包裡隨手打了個結就往外沖。
  “鴻俊!你又幹嗎!”鯉魚妖喊道。
  “陸許跑了!糟了!趕緊讓人去給李景瓏送信……”
  “我去我去。”
  鴻俊根本不讓鯉魚妖離開,帶著它翻身上馬去找陸許,鯉魚妖在鴻俊背後一顛一顛,叫苦不迭道:“你饒了我吧!”
  軍帳之中,燈光明亮,李景瓏袒著上半身坐在一處營房內,莫日根站在一旁,看一名刺青師傅給李景瓏下針。其時唐軍中盛行刺青,士兵常將軍號圖騰、編伍等刺在背上肩上,一來有圖騰守護神護身;二來縱使戰死沙場,丟了木牌,戰友也可認領屍體。
  針法甚是繁複,已刺了將近一個時辰,位置又極小,恰好就在李景瓏胸膛那塊瘀青上。
  莫日根看了半天,說:“從前你怎麼乾乾淨淨的?”
  李景瓏答道:“那時不喜歡,愛惜肌膚得很,現在想想,傷疤也有了,不差這一塊了。”
  莫日根笑道:“我怎覺得還有別的意思,嗯?”
  “別胡說。”李景瓏隨口答道,“鴻俊不知從哪兒學了奇怪的東西,還不都是你們胡說八道教的。”
  莫日根搬過木墩,說:“給我也刺一個。”說著將手裡那皮制鹿遞給刺青師傅,說:“就它吧。”
  刺青師傅紋了李景瓏左胸膛,說:“五天裡當心點兒,別沾了水。”接著換了幾根針,在火上灼過,抽了顏料。莫日根解開外袍,露出胳膊與肩膀,讓師傅紋在手臂上。
  李景瓏拈起那鹿,端詳片刻,問道:“你刻的?”
  “陸許。”莫日根說。
  李景瓏:“……”
  莫日根:“?”
  李景瓏沉吟片刻,說:“陸許口中的‘鹿’,乃是你聽錯了,他只是念念不忘,自己的姓氏。”
  莫日根一點頭,李景瓏卻以兩指拈著那皮雕,問:“那……這玩意兒怎麼解釋?”
  莫日根瞬間睜大了雙眼,意識到了什麼要起身,李景瓏卻將他按住,示意他坐著,師傅剛開了個頭,等刺完後再說。
  “有個問題我想問很久了,蒼狼是血脈傳承,還是投胎轉世?”李景瓏對著面前的鏡子,端詳自己胸膛上剛完工的刺青,漫不經心地以手指頭敲了敲桌面。
  莫日根陷入沉思,李景瓏瞥了莫日根一眼,說:“你別介意,不方便答的我無所謂,我答應過驅魔司裡每一位成員,我願意幫阿泰複國,為裘永思找他的黑蛟,也願意幫你找你的白鹿。”
  莫日根忙道:“不,長史,大家就像家人一般,絕無不方便說的,只是我自己……也不大清楚。”
  李景瓏點了點頭,笑道:“雖然我力有不逮,但有時想出點力,也不一定幫得上什麼忙。”
  莫日根反而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鴻俊改變了你很多,長史。”
  李景瓏臉上微紅,答道:“別說這些有的沒的,是血脈傳承還是投胎?”
  “也許是投胎。”莫日根說,“族中長老說過,這變化之術,不是每一代都出現,興許會隔百年、數百年,才有降生。”
  “在指定族中轉生?”李景瓏眉頭一揚,問道。
  莫日根皺眉思考,最後說:“據說都在室韋族中輪回。”
  李景瓏問:“一定是女孩兒?”
  莫日根答道:“據過往記載,都是女孩。”
  李景瓏沉吟,說:“那麼蒼狼不投胎化為人時,會以什麼形態,出現在什麼地方呢?”
  這可難倒莫日根了,這問題他從未想過,但李景瓏的推測是有根據的:既然蒼狼每隔數百年與白鹿輪回轉世,各自去投胎,那麼他們理應有個神殿——也或許是各有各的神殿,平時沒事幹就待在神殿裡,這才說得通。
  “假設蒼狼與白鹿之力,平素不投胎時都在壁畫上。”李景瓏修長手指間翻來覆去地玩著那牡鹿皮雕,又說,“等到天魔快降世時,各自去尋戶人家投胎,這沒問題吧?”
  莫日根遲疑道:“這……是個猜想。”
  李景瓏說:“蒼狼之力到了你家,投進你身上,於是你有了法力神通。”
  “是。”莫日根點頭道。
  李景瓏又道:“假設白鹿之力也去了一戶人家,然而,被等候已久的妖族截住了。”
  莫日根:“……”
  李景瓏:“我不知這是否符合猜測,畢竟我對妖魔鬼怪一道,所知甚少,不過小時聽過老人講述,關於投胎,轉生等……”
  莫日根喃喃道:“若是白鹿在降生之時被打斷,再被擄走……”
  莫日根震驚了,與李景瓏對視一眼。
  李景瓏說:“老人都說,投胎投到一半被打斷了,三魂七魄紊亂不全,就會……”
  刺青師傅紋完了,莫日根急匆匆拉上外袍,付了錢就往外跑,李景瓏追在後頭,說:“站住!”
  “劉非說不定知道。”李景瓏說,“先向他求證!走!”
  兩人快馬回府。
  這時間鴻俊四處尋找陸許,已到得城門處,一問士兵,陸許果然出城了!
  他要去哪兒?!
  鴻俊再遣人去找李景瓏與莫日根並報信,追了出去,天黑什麼都看不見,地上足跡雜亂,恰恰好又碰上一隊巡邏衛兵,見過一名白衣斥候徒步往西北面奔跑,竟是已出了涼州城郊。
  “陸許去哪兒啦?”鯉魚妖大叫道,“肯定是莫日根把人家那啥了又不負責,這才跑了——鴻俊,我的腳好冷啊,要長凍瘡的你快快把我……”
  鴻俊策馬如風,躍過小溪,幾下將鯉魚妖包好,一陣風般地沖了出去。
  同一時間,李景瓏與莫日根回到將軍府,先找劉非,守衛卻告知劉非已經走了。
  “走了?!”莫日根道。
  李景瓏示意無妨,今早劉非找他要回劍,李景瓏便知道他必定會回去奪回自己的兵。
  “陸許呢?”莫日根忙去找陸許。
  兩人去房裡找,不見人,莫日根出外問,得知陸許也走了。
  “走了?!不可能!都是我的錯……”莫日根馬上就要去牽馬找人。
  李景瓏說:“別慌張,冷靜點!”
  莫日根一邊上馬一邊說:“跑的要是鴻俊,我就不信你冷靜得下來。”
  “鴻俊沒跑!”李景瓏說,“先找他問清楚再說!”
  兩人又去找鴻俊,衛兵說:“孔大人?追著那傻子,也一起走嘍。”
  “你別慌張。”莫日根反倒冷靜了,說,“鴻俊本領強,既然已經追出去了,陸許想必不會跑太遠,咱們只要……”
  李景瓏二話不說,沖到後院,翻身上馬,一眨眼就把莫日根給甩得沒影了。
  莫日根怒吼道:“等等我!”


第59章 如夢似幻
  “陸許——!”
  天徹底黑了下來,鴻俊茫然四顧, 大喊陸許的名字, 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陸許!”
  “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鯉魚妖攛掇道,“好冷啊。”
  “怎麼可能!”鴻俊焦急道,“他會凍死的!你都叫冷了, 他穿得這麼少, 又沒有羽毛!”
  鯉魚妖嚎道:“你倒是先把我的腿裹好啊!”
  “不是裹了嗎?”
  “另一邊露出來了!”
  鴻俊把鯉魚妖揣在懷裡, 四處看看, 一抖韁繩,朝著對面群山下沖去。
  他會去哪兒呢?這冰天雪地裡, 陸許又是徒步, 過不了一晚上就要凍死在雪地裡, 鴻俊縱馬朝西北邊跑了一會兒,不多時發現了一行淺淺的腳印。
  是他了!
  鴻俊當即循著那腳印追去, 按理說陸許徒步行走, 自己騎馬,不到兩刻鐘時間就能追上, 然而那腳印卻蜿蜒通往平原盡頭, 竟一望無際。
  不會吧,陸許跑得也忒快了點, 鴻俊足足追了半個時辰,以五色神光照著面前雪地,突然發現腳印在一處沒了,一行蹄印從另一頭蜿蜒而來, 取代了那腳印,朝遠方而去。
  不會吧!這又是什麼意思?!鴻俊突然想到劉非也是差不多時候走的,莫非是他?
  天寒地凍,風雪盈野。
  劉非策馬在平原上馳騁,馬後載著陸許。
  “你去敦煌做什麼?”劉非側頭問。
  陸許只倔強地不說話,劉非說:“回去罷,就不怕那狼神小哥擔心你?”
  山嶺高處,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子靜靜注視雪地,身邊站著一名身穿黑衣的青年,那青年竟與陸許長了一模一樣的臉龐,盯著雪地上看。
  “能讓劉非再睡會兒麼?”黑衣女子說道。
  黑衣青年低聲道:“不行,他已經醒了,我接近不了他,只得等他再入睡時。玄女,他身後載著那人是誰?”
  被稱作玄女的黑衣女子答道:“未見過,依稀是瘟神所提的小孩兒,罷了,我這就動手。”
  緊接著玄女將水袖一揚,在空中劃出一道弧。
  暴風雪頓時鋪天蓋地疾沖而去,如同雪瀑般,沖得劉非人仰馬翻,劉非怒吼一聲,從雪地中拖著風劍爬起。
  玄女一個優雅轉身,蕩開水袖,朝劉非飛去。
  “是你!”劉非喝道。
  黑衣青年則化身一匹墨似的牡鹿,踏空奔向雪崩後的平原大地,陸許被那積雪一沖,頓時昏死過去。
  牡鹿低下頭,鹿角上黑氣繚繞,纏住陸許,將他從積雪中拖了出來。緊接著牡鹿現出人形,注視躺在地上的陸許。
  兩人長相一模一樣,如同一對雙胞胎般。
  李景瓏與莫日根出了城門,拿了火把趕路,循著鴻俊的馬蹄印一路狂奔而去。
  李景瓏怒吼道:“鴻俊!人呢?!”
  鯉魚妖已在鴻俊懷中睡著了,鴻俊足足馳騁近一夜,山巒、平原,到處都積著雪,流淌的銀河連接了夜幕與大地,而這天地間無比安靜。沒有下雪也沒有風,世界灰茫茫的一片,鴻俊只覺得自己仿佛在一個沒有邊際裡的夢裡飛奔著。
  前方一片白霧茫茫,鴻俊馳入霧氣再馳出後,鋪滿白雪的平原又像一幅裘永思筆下的水墨畫,四處皆是大塊的留白,白得像纖塵不染的宣紙,唯有遠方的山像被一點點墨氳開了般,淡得幾乎與夜色同為一體。
  穿過霧氣後,雪地上的馬蹄痕消失了。
  霧後是一片靜謐的墳場,繁星漸隱,墳場邊上有一座守墓人的小木屋,屋裡亮著燈。木門虛虛掩著,鴻俊牽著馬,不斷靠近,聽見裡頭傳來劉非的聲音。
  “淖姬總喜歡說,殿下,您別再殺人了……”
  鴻俊推開木門,屋內,劉非正坐在一側地上,陸許躺在床上,地下生起火爐,房中暖洋洋的,兩人一同朝他望來。
  終於追上了,謝天謝地,陸許身穿一襲黑衣,和衣而躺,說:“鴻俊!”
  “你怎麼來了?”劉非茫然道。
  鴻俊顧不得答劉非,坐到榻畔皺眉道:“你怎麼就這麼走了?”
  陸許似乎不願回答,劉非說:“我看他一路往西北走,像是要找什麼,便捎了他一程,要麼你再捎回去?”
  鴻俊謝過劉非,又問陸許:“你要去哪兒?”
  陸許那表情頗有點黯然,指指西北方。鴻俊起初以為他想回家,可不是據說陸許的家已經沒了麼?鴻俊半晌得不到回答,只覺得這麼夤夜出來,定有隱情,而他根本猜不到陸許的心思,只有等莫日根與李景瓏趕到,才能問個仔細。
  “明天我陪你慢慢地走。”鴻俊說,“等他們趕上,長史和莫日根應該在路上了。”
  劉非又說:“你們擠著先對付一夜罷,我守夜去。”
  劉非推門出去,鴻俊追了陸許一夜,距離天明不到一個時辰,簡直筋疲力盡,他把鯉魚妖拿出來,放到爐邊,自己再躺到榻上,說:“可讓我一頓好找。”
  鴻俊抬手,摸了摸陸許的額頭,躺在他身畔,說:“別難過了,雖然我不知道你難過什麼,總之,都會好起來。”
  陸許仍在沉吟,看了眼鴻俊,鴻俊打了個呵欠。
  鴻俊本來就困,外頭似乎又沙沙地下起雪來,寒風再起,嗚嗚聲刮過木屋頂,風聲與雪聲有股催眠的意味。
  刹那間白光閃爍,鴻俊感覺自己回到了驅魔司,四周雜草荒蕪。李景瓏正使一把智慧劍,在地上畫圈。
  “別發呆,快畫啊。”
  鴻俊茫然四顧,見李景瓏將一瓢血紅色的顏料,輕輕地倒在地上。
  “往哪兒走了?”李景瓏問。
  “糟了。”莫日根答道,“下雪了。”
  荒原上飛雪綿綿密密,蓋去了前方的蹄痕,漫天雪粉之下,兩人追蹤的唯一痕跡終於消失。
  李景瓏心急如焚,撥轉馬頭,眺望四處山巒。
  莫日根翻身下馬,躬身一抖,現出蒼狼形態,朝空氣中嗅了嗅。
  “你聞得出他氣味?”
  蒼狼低沉的聲音說:“他把趙子龍帶身上了,這邊,走!”
  火爐生得正旺,鴻俊躺在榻上,閉著雙眼。
  “綢星。”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突然響起,“醒醒。”
  鴻俊:“?”
  鴻俊不知睡了多久,只覺渾身難受,口乾舌燥,全身發燙,被這聲音叫醒時,他睜開雙眼,看見一名英俊無比的青年男子坐在榻畔,以手背試自己的額頭。
  鴻俊刹那忘記了雪夜也忘記了陸許,忘記了許多事,無數記憶紛繁錯雜,湧入他的腦海,將他拽回了七歲大時。
  他掙扎著要起來,卻一時頭痛欲裂。
  “孔宣?”女人的聲音在外頭道,“星兒醒了?”
  “吃藥了。”那被喚作孔宣的男人朝鴻俊說。
  鴻俊答道:“爹……我頭好痛。”
  孔宣伸出手臂,把鴻俊抱了起來,鴻俊全身綿軟無力,病得聯手也抬不起來。
  “把藥喝了。”孔宣低聲說。
  鴻俊十分難受,意識如一團糨糊,頭痛得像有錘子在腦袋裡不停地往外猛敲。叫道:“我不喝藥……”
  “喝了藥,病才會好。”孔宣端過碗,內裡裝著小半碗苦若黃連的藥湯。
  鴻俊忍著不適喝了,然則一陣反胃,剛喝下沒多久,便“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孔宣!”女子快步進來,怒道,“你又讓他喝什麼藥?!”
  “退燒藥!”孔宣不悅道,“再這麼病下去,明天怎麼上路?!”
  女人容貌倩麗,卻甚是疲倦,臉色帶著一抹蒼白,慌忙上前抱著小鴻俊,不住哽咽,淚水滾下來,淌在他的耳朵上。
  鴻俊倚在她胸脯前,感覺到她的體溫與身上的軟香,那直覺仿佛深藏於彼此的血脈中,令他帶著哭腔大喊起來。
  “娘——!”
  賈毓澤抱著兒子慟哭失聲。孔宣卻被母子倆哭得十分煩躁,起身吼道:“是我沒用!是我沒用!”
  鴻俊被嚇得一怔,藥湯雖吐了不少出來,卻終究發揮了剩餘的少許藥力,頭不再痛了。
  “景瓏呢?”鴻俊問道。
  “景瓏聽說你病了,送了本書來給你。”賈毓澤道,“娘給你拿過來。”
  “不要給他。”孔宣眉頭深鎖道。
  賈毓澤經過孔宣身邊,看也不看他,逕自拿了本書來,放在鴻俊榻畔。書頁尚未殘破,賈毓澤又坐到一旁,小聲說:“娘得去收拾東西,你困了就睡,聽話。”
  鴻俊張了張嘴,說:“爹,我夢見許多墳。”
  “做夢。”孔宣皺眉答道,“別怕,爹正忙著。”
  兩人便關上房門,退了出去。
  鴻俊翻了幾下手中書頁,滿臉迷茫與疑惑,看見最後一頁上以墨筆畫了個黑影,側旁注解“天魔”。
  房門突然又被推開,孔宣再次進來。小鴻俊抬頭看,孔宣坐到榻畔,問:“看得懂字麼?”
  鴻俊說了聲“嗯”,孔宣又說:“別看這本了,不是什麼好書。”說著又遞給他一塊冰糖,說:“吃著。”
  鴻俊見了糖,便笑了起來,把糖含在嘴裡,孔宣摸摸他的頭,低下頭親了他額頭一口,小鴻俊注意到他的腰畔,掛著的那枚碧玉孔雀翎,正是自己隨身攜帶的腰佩,便伸手去摸。
  孰料孔宣卻緊緊地把他抱在懷裡,不住哽咽,使勁地摸他的頭,摸他的臉,又用力親吻了他的眉毛,低聲道:“星兒,爹對不起你……”
  鴻俊問:“爹,你又怎麼啦?”
  孔宣籲了口氣,搖搖頭,閉上雙眼,起身複又離開。
  房內房外十分悶熱,正值夏夜,一場雨遲遲不下。他一個踉蹌下床,只覺頭昏眼花,像踩在棉花上。
  他推門出去,入夜時,外頭長街上傳來敲梆之聲,那是他最熟悉的長安夜,木屐“叩、叩”聲響。
  不遠處,傳來賈毓澤憤怒的聲音,父母似乎正在吵架,鴻俊便赤著腳,小心翼翼地過去。
  “我不知道是誰在給他們通風報信!”孔宣低聲道,“你別吵了,星兒會聽見的!”
  “你告訴我,現在該去哪兒?!”賈毓澤厲聲道。
  正廳內堆滿了木箱、包袱等雜物,父母仿佛正在搬家。
  孔宣坐在箱子上,歎了口氣,說:“我帶他回曜金宮,重明不會不管。”
  “你那倆弟兄只顧你的性命。”賈毓澤流淚道,“孔宣,他們何曾對我們母子有過一絲悲憫之情?星兒出生時若非我捨命抱著,現在他哪兒有命在?!”
  “別翻舊賬了!”孔宣低吼道,“此一時、彼一時,我朝曜金宮送了信去,大哥不會坐視星兒喪命!”
  “他的身體裡究竟有什麼?!”賈毓澤顫聲,上前一步,披頭散髮,激動無比,發著抖逼問孔宣,說道,“你告訴我,孔宣,我聽他們說,你將你身上的‘魔種’,傳給了你兒子,是不是?!你為了保命,竟忍心將你的孩兒當作祭品?!”
  孔宣定定看著賈毓澤,說:“毓澤,我這麼告訴你,我若有半點這心思,定教我墜入地獄,萬劫不復!終千萬載光陰,在黑火中煎熬!”
  賈毓澤雙手按住面龐,發出震顫的哭聲,一時險些墜倒,孔宣便上前摟著她。
  “大哥與二哥會來接咱們的。”孔宣答道。
  “不!不會來!”賈毓澤悲咽道,“否則他定不會坐視你受傷,也不會坐視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搶走星兒,我只恨我不是妖,否則哪怕我粉身碎骨,我也不會讓星兒這麼過日子……”
  孔宣幾乎是求饒道:“毓澤,不要說了,你非要讓我死在你娘倆面前,才甘心麼?”
  “這又有什麼用?”賈毓澤哽咽道,“我只是想讓他像別的孩子一般,高高興興地活著,星兒又有什麼錯?你告訴我,他身體裡的魔種,究竟是什麼?”
  “不要問了。”孔宣說,“明天一早就動身,哪怕去瓜州找你哥。”
  “這些年來,我們逃到哪兒,他們就追到哪兒。”賈毓澤說,“到處都是妖怪,每一個都張著獠牙利爪,要將星兒帶走……”
  廳外,鴻俊不禁倒退半步,眼中充滿恐懼。
  他轉身跌跌撞撞,跑過回廊,站在院中,渾身汗濕了單衫。
  背後突然飛來一顆梔子,輕輕地打在他的頭上。鴻俊猛地回頭看,見一名半大少年身穿錦袍,在月色下好奇端詳自己。
  “星,病好了麼?”
  那半大少年騎在牆上,朝站在地上的鴻俊小聲說:“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鴻俊頗有點不知所措,驟聞父母之言的打擊,化作一股悲痛朝他襲來,令他淚流不止,幾乎無法抗拒這段真實無比的夢境,抑或是回憶。
  那半大少年見鴻俊流淚,忙道:“哎,別哭?怎麼啦?哭了又得挨你爹揍。”
  他忙一溜煙地順著牆下來,光著腳,跑到鴻俊面前,單膝跪地,認真看他。
  半大少年已有九歲,雖一身錦衣,臉上卻帶有竹笤抽出來的血痕,他以袖子給鴻俊不住抹淚,鴻俊淚眼朦朧,怔怔看他,那眉眼,那鼻樑,那嘴唇。
  “景瓏。”鴻俊叫道。
  “叫哥哥。”九歲大的李景瓏低聲說道,繼而牽起他的手,說:“走。”
  李景瓏帶他繞過院子,到得鴻俊家與李家相隔一籬的花園前,讓鴻俊翻過去,自己再翻了過來。又帶著他繞過回廊,前往後院,院內種著一棵石榴樹。
  李景瓏家挺大,到得廊下,又有一雙木屐,廊前還有一盤棋,側旁扔著小孩的外袍,棋盤邊上放著青綠色還沒熟的石榴,李景瓏便去取了件外袍,抖開讓鴻俊穿了,衣服與木屐都大了些許。
  他牽著鴻俊徑直進房,拿了塊糕點給他吃,摸摸他額頭,又調了蜜水出來讓喝,答道:“沒發燒嘛。”
  李景瓏的家裝飾得十分豪華,白天他還與鴻俊在這兒下棋來著,鴻俊後來一回去就病。賈毓澤每一次搬家,都不許鴻俊與周遭的小孩兒玩,鴻俊只好天天待家裡,後來有一次被李景瓏見著了,只覺才七八歲大就被關在家裡的鴻俊孤零零一個,十分可憐,才常翻牆過來看他。


第60章 黑暗夢魘
  “李景瓏!”男人粗重的聲音怒道,“又上哪兒?”緊接著是連聲重咳。
  “在在在!”李景瓏忙道。
  兩名半大少年並肩坐在走廊下, 天氣悶熱至極。
  “我得走了。”鴻俊答道。
  “走?”李景瓏一時還未回過神來。
  “搬家。”鴻俊黯然道。
  “可我還沒學會法術呢!”李景瓏急了, 說,“你答應教我的!”
  鴻俊眼裡帶著些許愧疚,抬頭看李景瓏, 打從記事起, 父母隔年搬家, 便從未消停得一時, 四歲離開華陰到洛陽,五歲再從洛陽到襄陽, 六歲搬到山東, 七歲搬來長安……
  ……每到一處, 母親都耳提面命,不許與別家孩子玩。鴻俊便只好每天待在家裡, 對著父親的醫書出神。
  九歲的李景瓏是他去年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也是唯一的一個朋友。
  “搬去哪兒?”李景瓏說,“我讓我爹也搬家, 一起走!”
  “我的身體裡, 有個妖怪。”鴻俊不敢看李景瓏,一腳踢了踢小木屐, 答道。
  李景瓏刹那不作聲了。
  鴻俊轉頭說:“他們想殺了我。”
  “誰?”李景瓏問。
  鴻俊搖搖頭,他不知道對方身份,只知道父親總是受傷,而母親總哭著將他摟在懷裡, 因為他,家中度過了不知道多少個不眠的夜晚。
  “我是個不祥之人。”鴻俊答道,“我身體裡的妖怪如果活過來,你也會死。”
  李景瓏靜靜看著鴻俊,鴻俊異常冷靜,說:“我會記得你的,李景瓏。”
  他起身離開,李景瓏卻叫住了他。
  “明天晚上,我在金城坊外等你。”李景瓏說,“走之前,咱們再見一面。”
  鴻俊有點兒意外,回過頭看李景瓏,想了想,答道:“我會把書還你。”
  鴻俊翻過圍牆,卻聽到牆那邊喊道:
  “鴻俊!”
  鴻俊怔怔站了一會兒,不知為何就心慌起來,朝自己房間走著,倏然天上電閃雷鳴,一道閃光晃得他睜不開眼。
  “鴻俊!”
  鴻俊四處看看,景色仿佛發生了變化,自己正置身一條小巷中,進入夢境之前的意識正在不斷回來。
  他手裡抓著李景瓏借他的書,聽到四處都在喊“鴻俊!”“鴻俊!”
  長夜閃電一陣繼一陣,李景瓏的聲音在前面大喊道:“鴻俊——!”
  鴻俊跑了起來,而李景瓏正在小巷的盡頭等著他。
  “李景瓏?”鴻俊道,李景瓏伸出手抓他,鴻俊突如其來的一陣恐懼,避過他的手。
  “相信我!鴻俊!”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了?!”李景瓏焦急道,“跟我走!”
  李景瓏一把抓住他的手,拖著他就往小巷裡飛奔,巷盡頭是一扇虛掩著的木門,他一把推開,將鴻俊帶進了雜草荒蕪的前院中!
  “這是……”鴻俊茫然道,“李景瓏!你要做什麼?”
  電光頻閃,鴻俊放慢腳步,發現自己走進了驅魔司的天井,天井中,一個金色法陣閃爍著光芒,刹那金光萬道,“嗡”的一聲將他困在中央。
  “放我出去!”鴻俊把書扔到一旁,大喊道。
  小時候的李景瓏站在前廳內,在他的背後,則是一名全身金甲,金光閃爍的武士。
  “人我帶來了。”李景瓏劇烈喘息道,“就是他!”
  鴻俊怒吼道:“你騙我!”
  武士發出蒼老而低沉的聲音,說道:“天魔種,來日浩劫因你而起,哪怕今日濫殺無辜,我也必須結果你的性命……”
  那武士手持金劍,法陣轟然巨響,噴出白色的光火!
  鴻俊在法陣中不住猛撞,大喊道:“李景瓏——!”
  那一刻,時光仿佛飛速流轉,李景瓏的身材逐漸變得高大起來,而鴻俊卻不斷縮小,他驚訝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縮到四歲時,再開始驀然拔高長大,恢復到十六歲時的身材。
  “李景瓏!”鴻俊喊道。
  李景瓏的雙眼中,倒映著法陣中的光火,而鴻俊全身散發出黑氣,痛苦地、瘋狂地大喊,金色光火焚燒他的肌膚,令他全身迸出鮮血,頃刻間他已披頭散髮,被燒成一個血人!
  “李景瓏……”鴻俊的喉嚨發出壓抑的咆哮,他的心臟正在噴出幾可遮天的黑色烈炎,而那金甲武士則手持長劍一收,身周現出六種光芒四射的法器,下一刻,法器旋轉著合一,幻作一把巨弓。
  緊接著,金甲武士朝著李景瓏飄來,“嗡”一聲與他合二為一!
  “爹……娘……”鴻俊跪在法陣中,一張臉已被金火燒得面目全非,喉中恐怖的聲音哀號道,“救我……我……好痛……啊……”
  李景瓏發著抖,拉開長弓,瞄準了法陣中的小鴻俊。
  下一刻,驅魔司大門崩塌,木門被一道洪流衝垮,孔宣化作一道虛影,沖進了法陣,迎上了金甲武士離弦旋轉的那一箭——
  孔宣撐起五色神光,迎著六件金色法器合一的箭矢,疾沖上去,然則下一刻,光箭輕而易舉地撕碎了五色神光,沒入孔宣胸膛!
  賈毓澤沖進法陣中,披頭散髮,抱住已被燒成炭般的鴻俊,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孔宣咆哮道:“狄仁傑——!”
  孔宣沖至狄仁傑面前,不禁低頭望向胸膛處沒入的半柄箭矢。
  賈毓澤淌下淚,懷抱鴻俊,一手撫摸他的側臉,喃喃道:“星兒……別怕,沒事的……沒事……”
  “娘……我好痛……”鴻俊顫抖著說道,旋即嘴角裂開,口中噴出血沫來,喉嚨已被血堵住。
  “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賈毓澤淚流滿面,喃喃道,“焚我元魂,散我真魄……”
  鴻俊的身軀不斷縮小,賈毓澤閉上雙眼,眼角滑下淚,念誦咒文,一手發出綠光,按在了鴻俊的臉上。鴻俊全身肌膚飛速癒合,不斷再生,如蛻皮一般,焦黑的外皮剝落之後,現出完好的肌膚。
  隨著那咒文起效,賈毓澤一頭如瀑青絲頃刻成雪,化作雪白,面部已成老嫗。
  “狄仁傑。”賈毓澤哽咽道,“饒了我的星兒罷,他有什麼錯?!”
  孔宣被金光箭矢透胸而過,勉力站起,卻又險些跪在天井中,賈毓澤上前攙扶著孔宣,與他一同跪在李景瓏面前。
  孔宣顫聲道:“狄仁傑,我就這一個孩兒……”
  鴻俊拖著自己變小後的一身大衣服,雙眼現出恐懼,抬眼望向手持智慧劍的金甲武士。
  “爹……娘……”鴻俊跪坐在地,顫聲道。
  鴻俊緩緩抬起頭,眼裡帶著死灰般的神色,與李景瓏對視。
  李景瓏發著抖,抬起手,手中發出白光。
  鴻俊發出怒吼:“爹——!”
  他身上黑氣頓時再次爆發,重重魔影拔地而起,黑浪朝四面八方翻湧,刹那間衝垮了整個長安城!
  驅魔司,金城坊,長安,甚至整個中原大地一同崩陷,百姓,生靈,盡數被捲入這黑氣中,仿佛掀起了一道強大的颶風!
  李景瓏面朝那道颶風,怒喝道:“鴻俊!”
  黑氣颶風近乎衝垮了一切,李景瓏右手持智慧劍,左手發出白光,破開了天際與大地。
  “醒醒——!”李景瓏吼道,繼而將鴻俊拉進懷中,白光轟然四射,浸透了鴻俊全身。
  他的靈魂仿佛被強光照射,灼燒,那種痛苦又回來了,他瘋狂地掙扎,喊道:‘放開我——!“
  “醒了!”莫日根吼道,“長史!他醒了!”
  白光一收,天地歸於灰暗,鴻俊的神志如遭到一聲雷擊巨響,被李景瓏緊緊抱住,兩手各握一對飛刀,竭力仰起頭,望向天際。
  他的眼中倒映出冬季的銀河,脖頸後仰,莫日根一身傷痕累累,站在雪地上喘氣,李景瓏披頭散髮,滿臉淌血。緊緊抱著鴻俊不鬆手。
  四面八方,全是倒地的戰死屍鬼,劉非躺在地上,小屋已被摧成平地,數匹戰馬屍橫就地,冰面上、墳地上滿是屍骸,李景瓏站在雪地裡,抱住鴻俊,腳下已浸了一大攤紫黑色的血跡。
  “你騙我。”鴻俊喃喃道,繼而失去了意識,倒在了李景瓏懷中。
  蒼狼載著李景瓏與劉非,李景瓏懷中抱著昏睡的鴻俊,奔向山谷的盡頭。
  鴻俊在顛簸之中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李景瓏追在馬車後來送他,把書交到他手裡。
  “沒等到石榴熟!”李景瓏喊道,“把它種你新家院子裡吧!”
  鴻俊把頭探出去,淚水不住往下淌,說:“後會有期,李景瓏!”
  李景瓏站在巷子盡頭,不住擦眼淚,喊道:“等我學好法術!我會去找你的!”
  “綢星?”一個男人的聲音在他耳畔道。
  鴻俊悠悠醒轉,發現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夢境中的房裡,他茫然望向榻畔坐著的人,下意識地朝身邊摸,摸到柔軟溫暖的被子。
  “醒了?”坐在榻畔的男人說道,“醒了!快請李長史!”
  “這是什麼地方?”鴻俊先是抬起手臂,看見身體沒有任何變化,見還是這身軀,問,“我還在做夢嗎?”
  那男人面容依稀有幾分熟悉,怔怔看著鴻俊。
  “我是你舅舅,綢星。”男人說道。
  門幾乎是被撞開的,李景瓏一陣風般沖了進來,說:“鴻俊?”
  莫日根也進來了,鯉魚妖跟在後頭,大呼小叫道:“鴻俊!你沒事吧!”
  “發生了什麼事?”鴻俊頭又開始疼了,問,“這是哪兒?”
  莫日根摸了下鴻俊的額頭,低聲念了聲咒語,鴻俊頭疼便漸漸退了。李景瓏也上來摸他額頭,鴻俊卻還記得那夢境,眼裡帶著恐懼,一避。
  “綢星。”守在榻畔的男人問,“還記得我嗎?我是賈洲。”
  鴻俊怔怔看著那男人,他不記得這人了,但他的容貌,與夢裡的母親很像。
  “記得我嗎?”李景瓏說。
  鴻俊點頭,再看莫日根,點頭。鯉魚妖擠上來個腦袋,說:“我呢我呢?”
  鴻俊確定不是在做夢了,便以食指輕輕敲了幾下鯉魚妖,鯉魚妖躥上榻來,鴻俊只盯著榻畔那陌生男人看。
  “記得他不?”李景瓏認真問道,“他是瓜州太守,賈洲,你娘賈毓澤的哥哥。”
  “這不對啊。”賈洲說道,“星兒,你今年不是該有十九才是嗎?這長相,活脫脫與孔宣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當真奇哉怪也……”說著賈洲竟是笑了起來。
  鴻俊這下想起來了,那天楊玉環在馬車中告訴過他,母親還有兄弟,外公曾擔任節度副使,而後母舅家便留在了河西。
  “是,你和我娘……長得好像。”鴻俊端詳賈洲臉龐,賈洲已年過四旬,聞言笑了起來,擦了把淚,握著鴻俊的手,手上滿是行軍習武帶出來的老繭。
  “你怎麼現在才來?”賈洲問,“你爹娘死後,是誰養大的你?當年聽說你爹娘都沒了,我還派人四處打聽……”
  鴻俊刹那臉色就變了,坐著出了會兒神,抬眼望向李景瓏,李景瓏看他神色不太對,問:“怎麼了?”
  鴻俊一時竟有些無措,莫日根說:“想是累了,先讓他歇會兒。”
  鯉魚妖觀察鴻俊,說:“他臉色太差了。”
  “舅甥先敘舊。”李景瓏理解地說道,“鴻俊,你好好休息。有事兒隨時叫我,我就住東廂裡頭。”
  鴻俊沒有說話,李景瓏朝賈洲使了個眼色,賈洲頷首示意,李景瓏與莫日根便退了出去。
  鯉魚妖說:“我不吵你,鴻俊,你當我不在這兒就行。”
  說著鯉魚妖到了牆角去,進了個小木盆裡。
  房內餘鴻俊與賈洲,鴻俊想了想,要下床,賈洲卻道:“別忙動,你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賈洲出外吩咐,便有侍從送了米羹來。
  “你這名字,還是舅舅給起的。”賈洲說道,並將米羹喂給鴻俊,鴻俊說:“我自己來。”
  “當心燙。”賈洲說。
  鴻俊接過碗,腦海中盡是夢境中之事,他在面對賈洲時,沒法不去想那個夢,看到與母親有五分神似的舅舅,便總讓他想起夢裡抱著他的母親。
  他大口地喝了米羹,感覺力氣回來了點兒,注視賈洲,說:“我娘是賈毓澤。”
  “你爹是孔宣。”賈洲笑著說,“妙手回春,懸壺濟世的神醫。”
  鴻俊輕輕喘氣,伸手摸榻畔,賈洲便從枕下摸出那枚碧玉孔雀翎,說:“你們長史帶著你到玉門來,托人打聽……”
  “居然到玉門了?”鴻俊詫異道,“跑了這麼遠?我追了陸許一夜,還沒抵達張掖……”
  “你們路上似乎碰上了不少事兒。”賈洲答道,“別著急,一件一件,慢慢地說。”正值此時,外頭有軍情通報,賈洲便起身離開,囑咐一得空就來陪他,便暫時離去。
  側房中,李景瓏想躺下,卻一側身就痛得直咧嘴。
  莫日根坐在案後,看著院裡飄雪。
  “我總覺得鴻俊不大對勁。”李景瓏說,“他看我那眼神,像是噩夢剛醒。”
  “我已經將他從夢裡喚回來了,你現在好歹能找到人。”莫日根焦急道,“陸許還沒下落呢。”
  李景瓏安慰道:“賈洲的斥候已散出去找了,劉非也在找,不會有事。”
  莫日根問:“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趙子龍說得不清不楚的。”
  李景瓏說:“只有問鴻俊才知道。”
  莫日根道:“你又不讓我問。”
  “你瘋了麼?!”李景瓏勃然大怒。
  莫日根只得不說話了,鴻俊病剛好,看那模樣還頗有點神情恍惚,總不能現在去催問,然而陸許下落不明,莫日根簡直坐不住。
  李景瓏說:“你為什麼不擅自行動,出去找人?還能再給我添點兒麻煩不?”
  李景瓏就像驅魔司裡的大家長,莫日根比他還大著兩歲,卻不得不聽他的。
  “鴻俊究竟是出了什麼事?”李景瓏皺眉問。
  “他是半妖。”莫日根答道,“體內有股邪氣,我不知他從前是否被他養父以什麼封印抑制住了。”說著他起身,在房內踱步,又說:“看他不分敵我,胡亂攻擊的情形,像是陷在了一個噩夢裡。”
  “你能看見他的夢?”李景瓏問。
  莫日根搖頭,說:“我只能把他喚醒,白鹿才能令他入睡,進入他的夢境中。”
  客房內,鴻俊坐在案後,將裝有鯉魚妖的盆放在案上。
  “這一路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鯉魚妖說:“鴻俊,你當真什麼也不記得了?”
  “快說。”鴻俊眉頭皺著,注視鯉魚妖。
  鯉魚妖有點遲疑,說:“好吧,長史讓我不要告訴你,怕你聽了……”
  鴻俊答道:“我一句也不說。”
  鯉魚妖那表情神神秘秘的,兩手扒著桶沿冒出個魚頭看鴻俊,這才開始述說。
  原來那夜鴻俊追著陸許與劉非,到了一片墳地,進得小屋後,便暫且歇息,過得一夜,鯉魚妖也未察覺異狀。
  然而半夜間,鴻俊卻仿佛夢遊般醒來,緩步走到墳地中間,李景瓏與莫日根追來時,鴻俊便如扯線木偶般,全身冒出滾滾黑氣,竟是出手攻擊李景瓏與莫日根!
  陸許一身黑衣,於鴻俊身後懸浮空中,雙手中散發出千絲萬縷的纏絲,控制著鴻俊的一舉一動。而木屋外的“劉非”,則搖身一變,成了一名身穿黑衣、滿面漆黑的女子!
  李景瓏與莫日根自然搶上前去救,黑衣女則禦起寒風與暴雪,席捲了墳地與平原。
  “那就是另一隻妖怪玄女?”鴻俊問道。
  鯉魚妖答道:“我……我不知道。”
  莫日根與李景瓏左支右拙,應付唯艱,那玄女的寒風實在太厲害,根本近不得身,四處盡是飛射的冰刺與暴雪,而鴻俊,就像冰雪裡的魔王般大開殺戒。
  幸而真正的劉非恰好就在那時回轉,以風劍召喚起墳地中長眠的將士,莫日根又不顧凍傷,與玄女拼了一記,玄女受傷退走。緊接著李景瓏以心燈斷開了陸許對鴻俊的操縱……
  鴻俊驀然想起,自己在夢裡頭只見電閃,不聞雷鳴,興許那頻繁的閃光,就是心燈。
  “然後呢?”
  “然後陸許就消失了。”鯉魚妖說,“臨走時還放狠話來著。”
  鴻俊睜大了雙眼。
  “你命中註定,總有一天會死在他的手下。”
  “魔種既已找回,接下來的日子,就等著備受煎熬罷。”


第61章 疑竇叢生
  鴻俊呼吸急促,睜大了雙眼, 鯉魚妖馬上說:“你別想多了, 鴻俊,他們說那不是陸許。”
  接著,李景瓏經過一番苦戰, 終於將鴻俊喚醒, 蒼狼則載著他們, 往西北面飛奔。鯉魚妖與莫日根本打算就近尋醫問藥, 李景瓏則提及曾聽鴻俊說過,他在瓜州一帶, 還有親人。
  “為什麼?”鴻俊又問。
  鯉魚妖說:“莫日根說, 在親人、愛人的身邊, 噩夢就會遠離,果然, 到了玉門第二天以後, 你就醒了。”
  鴻俊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醒來後,再次陷入的睡眠裡, 倒是沒有再做夢了。
  “陸許又是怎麼回事?”
  鯉魚妖遲疑半晌, 最後說道:“長史猜,他被他們抓走了, 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鴻俊:“!!!”
  鯉魚妖說:“再見面那會兒,他是不是穿著一身黑?”
  鴻俊想起來了,城門處的衛兵說,陸許離開時穿著白色的斥候服, 但他本來就有兩身,這代表不了什麼。
  “所以,劉非回來也是……”鴻俊從碎片般的資訊裡猜到了關鍵。
  “這可不是我說的啊!”鯉魚妖忙擺手道,“我什麼也沒說!”
  劉非半路上載著陸許,不知在何處遭到了襲擊,於是陸許被抓走了!再接下來,玄女控制住了陸許,進而控制住了鴻俊。
  “他就是白鹿?!”鴻俊幾乎是喊了起來。
  鯉魚妖沒回答,縮進桶裡,鴻俊心中頓時如一團亂麻般,若陸許就是莫日根一直在找的白鹿……可,妖怪們又是怎麼控制住了他,再把他黑化的?
  “鴻俊?”李景瓏在門外問道,“好些了麼?”
  鴻俊聽到李景瓏的聲音,瞬間又想到了夢裡遭受的痛苦。
  李景瓏走進房內,在他面前跪坐下,擔心地打量著他。
  “你在墳地裡夢見了什麼?”李景瓏問到。
  就連鴻俊自己,一時間竟也無法確認,夢中的一切,有多少是真實的,萬一是黑化陸許為了操縱他,蓄意灌輸進來的噩夢呢,他的腦海中已是一片混亂。
  鯉魚妖不悅道:“不是讓你別來鬧我們家鴻俊麼?”
  李景瓏皺眉道:“我是擔心他!”
  李景瓏全身疼痛,先前被鴻俊那飛刀傷得實在太狠,只是繃帶都包在裡頭,不間斷的疼痛之下,會讓人脾氣變得極其焦躁,說話時也不自覺用上了嚴厲的語氣。
  鴻俊突然問道:“景瓏,小時候,你家是不是住在……輔興坊?”
  李景瓏一怔,說:“我說過?對,離崇福寺不遠。”
  鴻俊觀察李景瓏雙目,試探著問道:“你家院子裡,種了一棵石榴樹。”
  李景瓏笑了起來,說:“你怎麼知道?夢見我小時候了?”
  鴻俊聽到這話時,心裡卻隨之猛地一沉。
  “九歲那年,你記得發生過什麼事嗎?”鴻俊又問。
  李景瓏皺眉,說:“鴻俊,你究竟夢見什麼了?”
  “回答我,景瓏。”鴻俊說。
  李景瓏不解地打量鴻俊,從那天被陸許操控之後,鴻俊仿佛就變得不一樣了,有了許多心事,也不再是無憂無慮的模樣。
  “根據我與莫日根的猜測。”李景瓏答道,“陸許應當就是白鹿,擁有入夢之力的神,但他被妖族抓走了,現在已不再是咱們所認識的陸許。”
  鴻俊“嗯”了聲,避開李景瓏的目光,尋思道:“咱們去救他?”
  “得等你病好。”李景瓏的視線卻一直沒有離開過鴻俊雙眼,追問道,“白鹿一被妖族控制,散發出的黑氣,就能讓人墜入噩夢,這噩夢不是真的,告訴我,鴻俊,你夢見了什麼?”
  “景瓏。”鴻俊說,“我的身體裡住著一隻妖怪。”
  李景瓏:“……”
  “你都知道了?”李景瓏震驚了。
  “不是我說的!”鯉魚妖馬上撇清關係。
  “就在這兒。”鴻俊指了一指自己心臟之處,“與趙子龍無關,是我自己感覺到的。”
  “那只是個夢。”李景瓏說,“一個夢而已,鴻俊!”
  鴻俊胸膛劇烈起伏,李景瓏又說:“相信我,你的身體裡沒有什麼妖怪!鴻俊!”
  他伸出手,緊緊抓著鴻俊的手腕,鴻俊下意識地想掙開,然而一股溫暖而光明的力量滲透了他的經脈,注入他的全身。
  李景瓏手掌中發著光,漸漸地浸潤了他,讓他想起許多快樂的事,驅魔司裡的初秋,陽光下梧桐葉沙沙作響,白雪裡的溫泉,漫天雪花一落在池中,便化作了虛無。
  鴻俊漸漸平靜,只聽李景瓏認真道:“不要想東想西的,好麼?”
  鴻俊便點了點頭,李景瓏放開手,沉吟片刻,而後道:“九歲那年,我爹去世了,我大病一場,那一年的許多事,記憶已模糊不清,九歲以前的事兒我鮮少記得。你既問到,我回頭自然會再想想。”
  “現在,鴻俊。”李景瓏說,“告訴我,你究竟夢見了什麼?是不是夢見了爹娘的死?”
  鴻俊心中猛地一抽,怔怔看著李景瓏,只不作聲。
  李景瓏眼中帶著不安與焦慮,說:“信我,鴻俊。”
  鴻俊刹那想起了夢裡,李景瓏手持智慧劍,被那金光武士附身時的一刻,那時他的眼神就如現在一般,痛心、內疚、難過,又有著不安。
  鴻俊猶豫再三,此刻賈洲卻敲了敲敞開的門,說:“打擾你倆了,綢星,一起用晚飯?”
  賈洲的妻子十二年前因難產而逝,母子皆亡,多年來未有續弦,也不願回到中原,膝下無子,再見外甥時,自有種掩飾不住的激動與親近。一時似有許多話想說,顧及外甥剛醒,又是病後,想想終歸忍住了。
  “這可好多年了。”
  用飯時,賈洲朝鴻俊笑道。
  這世上大抵不會有人,無聊得來亂認親戚,鴻俊見到賈洲那一刻時,心裡還是非常難過的。只是太多紛繁錯雜之事,沖淡了他的重逢之喜。
  “難為你上河西來,還帶了東西給舅舅。”賈洲又笑道。
  東西?鴻俊正一怔,李景瓏提醒道:“長安市上買的,自己給忘了?”
  鴻俊被這麼一提醒,終究想起來了,出發前李景瓏買了一盒茶餅、胭脂,真絲與珍珠釵子。當時鯉魚妖還嘲他要男扮女裝來著。
  “可惜你舅娘走了好多年。”賈洲說,“過得幾日,我帶你去看看,燒給她。”
  鴻俊點頭,說:“生老病死,枯榮更替,乃是天意,總有一天將重逢。”
  小時候重明曾說過這句,那時他還不懂,如今卻是懂了。
  賈洲笑道:“看到你,我就總是想起你爹來。當年你爹是位名醫,沒想到你長大後,卻成了驅魔師,該不會是從小被他灌藥,灌得天賦異稟罷?”
  鴻俊便答道:“是我爹的弟兄,後來收養的我,再教了我些驅邪的法術。”
  賈洲點了點頭,說:“孔宣來西涼那年,也曾露了一手,替我收復妖魔……”
  李景瓏一直對賈洲之言心不在焉,觀察鴻俊臉色,這時莫日根突然問:“什麼妖?”
  賈洲想了想,答道:“忘了,是一隊士兵,在雅丹自相殘殺。孔宣便認為有妖作祟,親自前去除妖,那一年後,便再沒有出過事兒,直到今歲妖魔作亂,沒等到孔宣,卻等來了你。”
  賈洲身具勞困之色,多年來鎮守邊關,未得提拔,全因其父也即鴻俊外公乃是上上任節度使副使,如今哥舒翰掌權,幾任前舊部將不是歸鄉就是調任京官,唯獨賈洲守在玉門關前。哥舒翰敬重他行軍打仗之能,卻也不願提拔他。賈洲本並無念想,只打算在此地守著與妻子的記憶,了此餘生。
  鴻俊答道:“舅舅,長史會把這次的事兒順利解決的,您別太擔心。”
  賈洲想了想,卻道:“綢星,老實說一句,你當真要做驅魔師嗎?非得以這官職糊口?”
  鴻俊被這麼一說,倏然無言以對,李景瓏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賈洲又朝李景瓏說:“李景瓏,孔家我是不知道,可賈家,經這麼多年,便傳下綢星這麼一個。”
  李景瓏官職與賈洲平級,彼此都是武官,然則循大唐不成文的慣例,守衛邊疆的武官,在平級時總壓著京官半頭,賈洲雖然一直客客氣氣,談到鴻俊時,態度卻顯露無遺。
  “我看你們這麼四處抓妖,打仗。”賈洲說,“也不缺我外甥一個,這會兒又病得這麼重,路上險些魂兒也丟了,不知你們碰上甚麼妖怪……不如就待我修書一封,上呈太子,求他賣我個老臉,讓星兒在玉門先將養著如何?”
  李景瓏眉頭一皺,換了個人,定會說敢情你家三代單傳,我就兄弟成群不成?但自己與鴻俊論弟兄,總不可頂撞了長輩。
  “看鴻俊自己吧。”李景瓏想了想,說。
  “不行。”鴻俊答道,“我還得去救陸許呢。”
  “再說罷。”賈洲又道,“想想你爹,再想想你娘,當年你娘,倒是想過過安穩日子,你這麼四處奔波,來日總不能讓你媳婦兒也跟著你奔波,是不是?若當年聽我一言,如今也不至於你這孤苦無依的,來日你也得想想你的孩兒……”
  賈洲雖對孔宣表示了敬仰,但鴻俊不難感覺出,對母親之死,賈洲總是歸咎于父親。
  鴻俊突然說:“舅舅,其實不關我爹的事,他待我娘很好,也疼我,歸根到底,爹娘都是我害死的。”
  聞言所有人頓時色變,莫日根現出震驚表情,李景瓏怒道:“鴻俊!你說什麼呢?!”
  賈洲聽到這話時,方意識到自己這小外甥身上背負了多少重擔,內心深處有多少黑暗之境,是有多渴望救贖。
  “怎麼能這麼想呢?”賈洲放下筷子,來到鴻俊身邊,伸手將他攬住,安慰道,“你娘說,這輩子最樂的事兒,就是有了你,我不知他們發生何事,但你一定得記得,就像你自己說的,生死有命,緣來緣去,過了就是過了,這不與你相干,更不是你的錯。”
  鴻俊聽到這話時,五味雜陳,險些一起湧出來,默默以衣袖擦了把淚,忍著不哭出聲,賈洲望向李景瓏時,眼中頗有責備目光。李景瓏看在眼裡,只是焦急,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當夜,李景瓏站在廊前觀察天色,陰陰沉沉,一副暴風雪欲來的氣氛。
  “玄女妖力不發,就是尋常雪天。”李景瓏說,“看來你那一下把她傷得夠嗆。”
  “我現在只擔心陸許。”莫日根說道,“那孩子被捉去後,不知現在怎樣了。”
  李景瓏安慰道:“既已落在玄女與瘟神手中,想必他們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不至於有危險,我只擔心,他們究竟是如何控制住陸許的,趙子龍所言,那黑衣陸許,究竟又是什麼人。”
  “興許就像你我先前猜測。”莫日根說道,“白鹿在轉生之時,遭到妖族干擾,一部分轉世投胎,進了尚是個嬰兒的陸許身軀。另一部分,就是……”
  李景瓏續道:“……黑衣陸許。”
  莫日根面色凝重,李景瓏卻苦笑道:“媽的,當真夠嗆,這……誰才是你要找的那個?不是女的也就算了,現在還來了兩個?”
  莫日根說:“必須先設法救回陸許,其他的,容後再議……我先去看看鴻俊。”
  莫日根與李景瓏擦肩而過,離開回廊。
  鴻俊躺在榻上想事,鯉魚妖說:“鴻俊,你今天說的話,聽得我好難過啊。”
  鴻俊沒有回答,卻輕輕地問道:“趙子龍,你覺得……重明恨我娘嗎?”
  鯉魚妖嚇了一跳,說:“鴻俊!你在想什麼?!”
  “他一定恨我娘吧。”鴻俊自言自語道,“他也恨我,如果不是我和娘,我爹就不會永遠不回曜金宮,我知道他始終在和我爹置氣,可我爹已經死了,回不去了,他才撫養了我。”
  “你瘋了!”鯉魚妖跨出木盆,朝鴻俊跑來,搖搖尾巴道,“鴻俊,重明這麼疼你,不是假的!你是怎麼了?”
  鴻俊答道:“否則,他們為什麼向曜金宮求助?因為重明根本就不願意幫助他們……”
  鯉魚妖怔怔看著鴻俊。
  鴻俊做了那個夢之後,似乎想清楚了許多,也看清了從前自己無憂無慮時,並未看穿的表像。
  “是黑衣陸許,強行為我編織的噩夢嗎?”鴻俊自言自語,搖頭道,“不是,很久以前,我就開始做過這樣的夢了。”
  第一次想起過往,是聞了離魂花粉時,在驅魔司的天井中,他不知為何,看見了父母死前的一幕。那一幕,與夢境中所知所感,幾乎是完全重合的。唯一不一樣的,就只有李景瓏。
  若說這一切都是虛幻,那麼為什麼他會知道,李景瓏從前住在輔興坊,家中還有一棵石榴樹?他說他九歲那年的記憶全部失去了,而自己缺失的,也正是關於這一切的記憶。
  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刹那間,鴻俊感覺自己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了。曾經重明離開了他,可他還有李景瓏。然而在夢裡想起了這一切後,李景瓏是他的殺父仇人,是害死他父母的兇手,又要讓他如何自處?
  “你知道嗎?”鴻俊朝鯉魚妖說,“今天舅舅說讓我別當驅魔師,留在他身邊時,我就覺得,也許這才是我的歸宿吧。”
  鯉魚妖沒想到一整天裡,鴻俊不聲不響地發呆,竟是想了這麼多事!正要安慰幾句,外頭又傳腳步聲響。
  莫日根端著一碗草藥湯過來,鴻俊便翻身坐起,想了想,問:“去找陸許嗎?什麼時候出發?”
  “喝藥。”莫日根說。
  莫日根遞過藥碗,鴻俊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莫日根眉頭一揚,望向鴻俊,鴻俊卻說:“那天在雪地裡,你們看見了什麼?”
  鴻俊的呼吸急促起來,說:“我的身體裡,是不是有股黑氣?”
  莫日根端詳鴻俊,沉吟片刻,反倒放下藥碗,朝他說道:“鴻俊,你夢見了什麼?不想告訴長史,能不能告訴我?哥哥們從來沒想過別的……”
  鴻俊怔怔看著莫日根,莫日根卻伸出手掌,在鴻俊面前攤開,將手背翻了過來。
  “握。”莫日根突然說。
  鴻俊意識到這是狗兒與人握手的禮節,每次看見莫日根變成高大威武的蒼狼,他就總忍不住想與他握握爪子,便笑了起來。
  他把手放在莫日根手中,莫日根便收起五指,與他輕輕握著。
  “告訴我。”莫日根凝視鴻俊雙目。
  “我夢見。”鴻俊低聲說,“在我體內,有一顆天魔種。”
  莫日根答道:“所以呢?”
  鴻俊顫聲道:“它害死了我的爹娘,天魔種是什麼?”
  “噓。”莫日根另一手摟住鴻俊後頸,輕輕把他摟向自己,在他耳畔小聲道,“那不是真的,只是一個噩夢,是被天魔控制後的陸許,在你內心種下的噩夢。”
  鴻俊聽到這話,頓時如得大赦,不敢相信地看著莫日根。
  “聽著,鴻俊,我就問你一個問題,連長史也不知道,我從來沒在他面前提過……假設,你體內有魔種。”莫日根側頭望向門外,似乎在確認是否隔牆有耳,更小聲道,“那麼你就將成為天魔複生的寄體,對不對?”
  “天魔是什麼?”鴻俊皺眉道。
  “千年一輪回,天魔複生。”莫日根解釋道,“魔氣,就是天地脈中,無法被淨化的戾氣與痛苦,這些戾氣在人間聚集,久散不去,成為‘天魔’。”
  鴻俊想起自己在夢裡翻閱的那本書,最後一頁,赫然正是“天魔”!刹那回憶都變得清晰起來。
  “對。”鴻俊答道。
  莫日根又道:“蒼狼白鹿也好,永思家繼承的降龍仙尊之力也好,身為吐火羅聖子的阿泰也好,甚至手握智慧劍,替不動明王監察世間魔氣的狄仁傑也好,最終的目的,都是捍衛人間,除卻、淨化魔氣,是不是?”
  鴻俊點了點頭,眼中充滿疑惑。
  “我可以肯定。”莫日根說,“你的體內沒有什麼魔種,因為劉非也可確認,天魔已經提前出現了,你想想黑衣陸許的所作所為。”
  鴻俊驀然清醒過來,那股黑暗的力量,甚至在他們于興慶宮外,焚燒堆積成山的狐妖時也出現過。戾氣、痛苦,隨著黑色的霧氣疾沖天際。
  九尾狐雙目中噴射出的黑火、龍子們的咆哮,以及莫日根在喚醒劉非時,被沖散的黑色迷霧。
  “那就是‘魔’?”鴻俊皺眉道。
  莫日根神色凝重,點了點頭,說:“既然天魔已出現,不知躲藏在世間的哪一個角落,那麼你就不會有魔種,也不會是天魔,對不對?”說著以劍指朝鴻俊心臟處輕輕點了點。
  這麼說似乎是合理的,鴻俊突然好過了許多。
  “可我的夢,又怎麼解釋?”鴻俊皺眉道。
  莫日根靜靜地看著鴻俊,又說:“白鹿擁有穿梭夢境的力量,他不僅窺探了你的夢,也窺探了許多人、妖族與生靈的夢,既然陸許遭到控制,便成為噩夢的源頭。”
  這似乎也是可以解釋的,鴻俊便重重點了頭。
  “是這樣嗎……嗯。”鴻俊沉吟道。
  鯉魚妖明顯地松了口氣,說:“鴻俊,你別胡思亂想。”
  “當務之急。”莫日根又說,“是找到他,救他離開妖族之手。”
  鴻俊說:“我們儘快出發吧。”
  “不確認你好起來。”莫日根端起那藥,遞給鴻俊,搖頭道,“哪怕再擔心陸許,我也不會動身。”
  鴻俊聽到這話時,感覺到了莫日根的溫柔,接過藥喝了。
  “睡吧。”莫日根說,“你會慢慢康復,記住,別再胡思亂想。”
  鴻俊點點頭,莫日根按住他的額頭,將他輕輕按躺下,口中念誦幾句咒文,鴻俊的心慢慢平靜,藥力作用之下,眼皮漸沉重,睡著了。
  莫日根收起藥碗,回到李景瓏房中。
  “如何?”李景瓏說。
  “他信了。”莫日根疲憊而愧疚地答道。
  李景瓏眉頭一直擰著,就從未舒展開過,莫日根又說:“他自己承認了,說夢見體內,有一顆‘魔種’。”
  李景瓏聞言震驚了,兩人對視良久。
  李景瓏說:“他會變成什麼樣?”
  莫日根眼中現出迷茫,緩緩搖頭,答道:“你必須找到他的養父,長史,我不信他們不知道鴻俊身上有這東西,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你我的能力範圍。”
  李景瓏的呼吸粗重起來,不禁一陣天旋地轉,他一手按著牆壁,勉力站穩,說:“上次的情況,短期內理應不會再來一次。”
  “這可不好說。”莫日根答道,“很明顯了,被污染的白鹿,誘發了鴻俊體內的那顆種子,才令他在雪地中,徹底不受控制。妖族現在一定已知道了這件事……我不敢保證白鹿會不會第二次誘發魔種。”
  李景瓏煩躁不安道:“那麼你告訴我,鴻俊體內的是魔種,他才是那什麼天魔,污染白鹿的又是誰?”
  “我怎麼知道?!”莫日根同樣煩躁不安,“我們掌握的資訊都太少了!也許這魔種有兩顆?三顆?或者說,鴻俊體內那顆,其實不是我們想的……”
  李景瓏轉身出外,莫日根又說:“你上哪兒去?他剛睡下。”
  “吹吹風。”李景瓏說,“冷靜會兒。”
  他在院子裡站了片刻,轉身輕輕推開鴻俊房門,一身白衣,赤腳走進去,鴻俊側趴著睡熟了。李景瓏便坐在榻上,怔怔看著他。
  鴻俊的睡容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孩,一腳伸出了被子,褲腿被蹭了起來,現出白皙的腳踝。
  李景瓏低聲說:“鴻俊。”
  鴻俊只聽不見,李景瓏便在他身畔躺了下來,雙手疊按在腹前,閉上雙眼,眉目間充滿焦慮,漸漸入睡。


第62章 鬼王蘇醒
  天明時,鴻俊再睜開眼, 徹底恢復了力氣, 被窩裡暖暖的,似有人睡過,枕邊還帶著李景瓏身上的氣味, 而枕畔放著一枝清香撲鼻的梅花。
  “趙子龍。”鴻俊坐起, 拿著梅花, 問道, “你給我摘的嗎?”
  盆中空空如也。
  “魚呢?”鴻俊起身四處打量,卻聽見不遠處傳來李景瓏與莫日根激動的說話聲。
  他換上武服, 生怕兩人吵架, 然而到得廳堂內, 瞬間大喊一聲。
  阿泰身穿一襲華貴的貂裘大氅,手持那把青藍色的風神扇, 笑吟吟地朝李景瓏與莫日根說話, 鯉魚妖則在桌上跳了幾下,正開心地聽著。廳中阿泰身後, 還站著一名皮膚黝黑、頭髮淩亂、身披皮甲, 腰佩數把飛刀的突厥青年。
  鴻俊本以為阿泰會大喊一聲“嗨咩猴比”,沒料眾人竟是靜了一靜。
  “阿泰!”
  “鴻俊。”阿泰一反常態, 笑了起來,眼中帶著重逢的喜悅。
  數息後,他方大喊一聲“嗨咩猴比”,上前與鴻俊緊緊抱在一起。
  鴻俊沒想到阿泰竟是真的來了, 一時激動得不知該說什麼是好,說:“你來了!你居然真的來了!”
  阿泰笑道:“驅魔司有麻煩,怎麼能不來?鴻俊,這位是我的好哥們兒,阿史那瓊,你倆認識認識,都是玩飛刀的。”
  “加拉斯密。”那突厥青年一手按在左胸,朝鴻俊行禮,意為“您好”,鴻俊忙抱拳回禮。
  李景瓏道:“現在還缺永思,人就齊了。”
  “太遠了。”阿泰道,“我建議咱們先行動,別等他,留一封信就是。”
  原來一個多月前,阿泰帶著任命文書,在古烏孫道畔召集過往部眾,而剛落腳二十來天,便收到了李景瓏托商隊帶來的消息,當即動身上路,回到河西。
  掐指一算,裘永思讓送信之處乃是西湖畔山莊,信送到後還須等待轉交,哪怕裘永思飛過來,也不可能在開春前趕到。
  “來了一個是一個。”李景瓏說,“又有兩位生力軍,便放心多了。”
  “你們來看看。”阿泰答道,“經過雅丹時,我抓住了一隻這個。”
  說畢阿泰好整似暇,搖著扇子,與他們離開廳堂,來到校場中。
  “哎,吐火羅娘炮。”鯉魚妖說,“這麼大冬天的你還扇扇子,不冷麼?”
  “這是風度。”阿泰矜持一笑,揮出風神扇,手上戒指發出微光,風頓時變得暖和起來,一時卷起千重雪。
  “那天若你在。”莫日根說道,“便不必與玄女打得這麼累了。”
  秋天暑氣重時,一群人坐著等阿泰扇涼風,這麼一提醒,鴻俊馬上意識到,對哦!有阿泰在,就不怕兜頭蓋臉的暴風雪了!
  “雪妖倒是其次。”阿泰穿過校場,來到一個籠子前,內裡蹲著一個衣衫襤褸、面目猙獰、雙眼大得有點恐怖的男人。
  “我們途經雅丹時抓到了他。”
  鴻俊一看就知道是妖怪,只不知是什麼妖,鯉魚妖看見時便嚇得大叫一聲,喊道:“蛇!”
  那妖怪正是一隻沙蛇,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眾人,時不時吐下蛇芯,神情頗為困頓。畢竟冬天正是休眠的季節,卻陰差陽錯,被阿泰捉了回來,一連多日未進食飲水,顯得疲憊不堪。
  沙蛇的聲音低沉喑啞,答道:“你答應了不殺我的。”
  阿泰優雅道:“你也答應過老實交代,告訴他們,你聽見了什麼?”
  “戰死屍鬼王已經落在了他們的手裡。”沙蛇眼望鴻俊,眼中似有畏懼,說道,“他們找到了白鹿的人世身,妖王讓瘟神儘快用白鹿的法力,集結起戰死屍鬼軍隊,預備隨時出兵,協助現世的天魔,幹掉人間天子,就這樣。”
  “等等!”鴻俊震驚了,顫聲道,“再說一次?!”
  沙蛇抬眼,與鴻俊對視。
  原來這沙蛇曾經的居所,距離雅丹的將軍墓不遠,二十年前它修煉有成,在玄女與瘟神來到時,被納入妖王麾下,成為信使。其後便三不五時,通個風報個信,順便還幫玄女買點兒沙洲夜市的燒餅果子,為兩隻大妖怪跑腿。
  瘟神是從中原來的,被妖王派到此地常駐,玄女則是土生土長的本地妖怪。
  “哇。”鴻俊說,“原來妖怪還有戶籍?”
  “玄女從前不是這樣的。”沙蛇打量鴻俊,眾人中,唯鴻俊能感覺到少許親切,身周氣勁卻十分威嚴,料想與妖也許有什麼關係,但它很識趣地閉口不問,又說,“後來,大夥兒才聽說她性情大變。”
  “大夥兒?”莫日根皺眉道,“你們還有多少妖怪?”
  “前年都被調走了。”沙蛇說,“飛禽走獸,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光是我知道的就有不少。”
  “去了哪兒?”李景瓏頓覺有麻煩了。
  沙蛇答道:“不知道,都被妖王調撥走,供天魔驅策了罷?”
  阿泰那天只是粗略一問來歷,沒想到斷斷續續,更被李景瓏問出不得了的內情來。
  “他們是怎麼聯繫的?”李景瓏又問。
  “通過一塊莫高窟的畫壁。”沙蛇答道。
  眾人:“!!!”
  阿泰扶額,拍拍李景瓏肩膀,意思是逼供這活兒我果然不行,還得你來。
  李景瓏再顧不上旁的事,一五一十地問,沙蛇倒是十分配合,幾乎是有問必答——畫壁上,妖王的形態是一條龍的影子。這場陰謀,從二十年前便開始策劃,張顥先是來到敦煌,找到了在祁連山北麓隱居的玄女。兩妖在十八年前,合力逮到了一隻靈獸,傳說這只靈獸居住在莫高窟的一處壁畫內。每隔一段時間,都將到人間來托生。
  而瘟神與玄女,在它離開莫高窟,托生降世之時,成功地將它截了下來,並以魔氣污染,不斷煉化。
  “白鹿。”莫日根喃喃道,與李景瓏對視一眼。
  “就是你要找的那美人兒?”阿泰意外道。
  鯉魚妖提醒道:“現在變了個男的。”
  “別提了。”莫日根以手扶額,說,“陸許生死不明,現在哪有閒心思管他該是男是女?”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沙蛇答道,“但那天瘟神被打得很狼狽,我記得很清楚,他讓我去找幫手……”
  在捕獵白鹿之時,瘟神明顯碰上了一個強大的對手,這對手將他揍得夠嗆。而抓回來的白鹿,也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問題——肉身逸散,只有純靈體。莫日根馬上道:“失去了肉身的白鹿,若沒有居所,很快就會歸於天脈。”
  “後來瘟神與玄女便控制住了白鹿,以魔氣腐蝕它的軀體,再使用它的法力,去逐一驅策戰死屍鬼……”
  然而要將白鹿完全魔化,需要的時間極其漫長,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十年,白鹿化作黑鹿之後,再同化戰死屍鬼的大小屍王,又花了足足八年時間。最終確認能心甘情願,脫棺而出,受兩隻妖怪擺佈驅策的,只有劉非與其一眾手下。
  另一位大王則仍在昏睡,妖王卻已等不及了,命令玄女與瘟神儘快收復河西,尤其是得除去哥舒翰這眼中釘。
  於是玄女讓劉非率領戰死屍鬼大軍,單獨行動,孰料劉非卻被蒼狼誤打誤撞喚醒,而接下來,玄女怒不可遏,親自從壁畫中召出一團黑霧,誓要將劉非活捉回來。緊接著,在路上陰錯陽差,找到了十八年前,白鹿投胎的那另一半!
  “陸許呢?”莫日根顫聲道。
  “我……我不知道他們用了什麼法子。”沙蛇答道,“總之她回去後,受了傷,是被你們打的吧?”
  沙蛇觀察眾人,見得不到回答,又說:“後來他們去了雅丹,那靈獸叫醒了鬼王,正集結十萬戰死屍鬼,預備發兵入玉門關……”
  “什麼?!”所有人大叫一聲。
  李景瓏意識到嚴重性,朝阿泰望去,阿泰無奈一攤手,說:“先前我聽到這消息時,便急忙過來了。”
  鴻俊驟聞那最麻煩的戰死屍鬼王離棺出征了,本領尚在劉非之上,當即想到了屍鬼屠城,玉門關前守將,還是自己的舅舅!當即心頭充滿恐懼,仿佛已看到狼煙遍地的慘狀。
  “怎麼辦?”鴻俊顫聲道。
  李景瓏當機立斷說道:“何時發兵?”
  “後天?昨天?前天?”那沙蛇扳著手指,冬天本來就不會記天數,又說,“他們讓我去找妖王報信,因為發現了……”
  “好了。”阿泰說,“到此為止。”
  李景瓏一怔,望向阿泰,阿泰卻道:“突襲要來了。”
  李景瓏一點頭,馬上轉身回廳堂去,說:“作戰會議!快!”
  李景瓏沖進廳堂內,朝守衛道:“通知賈將軍與所有副將,緊急軍情,馬上!”
  那名喚阿史那瓊的突厥青年拍了拍鴻俊肩膀,說:“不要擔心。”
  李景瓏一作出反應,鴻俊便瞬間有了久違的感覺,所有的擔憂都在一瞬間煙消雲散。這次他甚至連“相信我”也沒有說,而是以實際行動取代了安慰。
  鴻俊點了點頭,再看籠裡那沙蛇妖。
  “放了我。”沙蛇說,“你們答應放過我的!”
  阿史那瓊抽出飛刀,端詳那沙蛇,鴻俊忙道:“別殺他。”
  阿史那瓊又將飛刀收了回去,鴻俊不敢做主,見那沙蛇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說:“我去問問長史。”
  “大王。”沙蛇妖說,“我當真沒有半句虛言!”
  “我不是大王。”鴻俊答道,轉身進去找李景瓏,其時府上人來人往,滿是玉門關下守將。李景瓏一邊穿鎧甲,一邊朝眾人解釋從俘虜口中套出的話,並指出行軍路線,讓賈洲安排守衛關哨,以防遭到突襲。
  “不可能!”賈洲說,“我們有烽火臺,沒有報信,怎麼會發生突襲?”
  “對方有能駕馭風雪的妖怪。”李景瓏說,“你的手下根本點不燃烽煙。”
  賈洲刹那靜了,李景瓏坐下,接過兵士遞來的甲靴穿上,說道:“給我派兩千人,準備帶索、強弩,埋伏在祁連山穀要道上,分別是……這,這與這兒。”李景瓏騰出手點了幾個地方,又說:“都是他們的必經之路。”
  賈洲當機立斷,喝道:“去!都去!給李長史派五千精兵!”
  地圖上從雅丹劃出一條紅線,經西南往祁連山西北脈穿過,再通過玉門關,最後進入玉門縣。
  阿泰沉吟道:“他們從雅丹過來,咱們現在趕過去,若無意外,堪堪能搶先一步抵達。可是二十萬戰死屍鬼騎兵,你要如何應對?”
  李景瓏說:“作戰計畫馬上再說。”
  “那蛇妖……”鴻俊指指外頭,問道。
  “回頭再放。”李景瓏穿戴好甲胄,快步出廳堂,答道,“驅魔司聽令!”
  阿泰與莫日根當即應聲,鴻俊答道:“在!”
  李景瓏回頭注視鴻俊,說:“要麼你留下,陪你舅舅……”
  “我得與長史一起走。”鴻俊整理飛刀,回頭朝賈洲道,“舅舅,別擔心。”
  莫日根與李景瓏對視一眼,李景瓏不易察覺地微微點頭。
  賈洲便道:“去罷,平安歸來。”
  李景瓏、鴻俊、阿泰、莫日根與那突厥青年出得府來,紛紛跨上馬去,各自縱馬出城。
  然而出得城外,李景瓏在荒原中卻勒住馬匹,似在沉吟。
  鴻俊:“怎麼了?有問題嗎?”
  “會是奸細嗎?”阿泰似理所當然地料到會有這麼一停,便撥轉馬頭過來,眾人竟是開起了第二次小會。
  鴻俊:“……”
  鴻俊這場面看得多了,當即無師自通,明白到李景瓏方才那模樣,是做給沙蛇妖看的!心道你們一個兩個也太狡猾了吧!
  “我覺得不像。”李景瓏答道。
  莫日根說:“我覺得也不像,長史問話時,它十分害怕。”
  阿泰沉吟,“嗯”了聲,說:“倒是沒想到,它會這麼怕。”
  “怕什麼?”鴻俊問,“我完全沒發現啊。”
  “你。”阿史那瓊突然說道。
  鴻俊:“???”
  阿泰馬上一個眼神制止了他,笑道:“鴻俊,你叫他瓊就行,他和你很像,都喜歡說大實話。”
  “用你們的話說,我是赤子之心。”阿史那瓊悠然道。
  “為什麼怕我?”鴻俊問。
  “好了。”李景瓏制止了這場討論,說,“那麼,大夥兒就一起行動,先去探探。”
  眾人應聲,策馬出發。
  鯉魚妖又在鴻俊背後來了一句:“它怕你,就像我怕貓。”
  鴻俊才想起爹是孔雀,養父是鳳凰,蛇似乎對力量強大的禽類妖怪天生就有懼怕之心,便也不再多問。
  一聲口哨,阿泰朝鴻俊笑道:“鴻俊!將趙子龍扔過來。”
  鯉魚妖道:“吐火羅娘炮!你想做什麼?!”
  阿泰答道:“這麼久不見,想老大的毛腿啦。快過來給我愛撫一番。”
  眾人哈哈大笑,鴻俊料想阿泰是想逗趙子龍玩,便將鯉魚妖扔了過去,阿泰便抓著鯉魚妖,策馬跑到前頭去了。
  風漸漸地大了起來,眾騎離開玉門縣,在平原上馳騁,鴻俊只覺騎的戰馬跑得甚慢,遠遠不及先前馬兒神俊。奈何在他做噩夢時,砍的砍,劈的劈,殺了個乾乾淨淨,不免又心生愧疚。
  “好點了麼?”李景瓏縱馬,來到鴻俊身邊。
  鴻俊點點頭,李景瓏又問:“我帶你?”
  鴻俊擺手示意無妨,昨夜莫日根之言,多多少少解開了他的心結,雖然“魔種”之事,仍令他心內長存疑惑,見到李景瓏時仍覺得怪怪的,但至少面對李景瓏的不安,早已減輕了不少。
  “想留在玉門麼?”李景瓏又問。
  其他人則有意無意,加快了速度,將他倆留在最後,仿佛是商量好一般,為他們留出了說話的機會。
  鴻俊側頭,打量李景瓏,答道:“不想。”
  “為什麼?”李景瓏又問。
  “怕想你們。”鴻俊今天在看見阿泰去而複返時,突然就打消了那個念頭,曾經他以為他們的離開是場永別,然而離開的人總會回來,還帶著新的朋友。
  李景瓏又說:“可這兒有你舅舅。”
  鴻俊速度放緩,與李景瓏縱馬過了小溪,再加快速度,想了想,答道:“西北太冷了,住不慣。”
  李景瓏笑了起來,說:“那你自己說去,我可不說,否則你舅舅便恨上我了,又招個仇人。”
  鴻俊想起重明,便也笑了起來。
  “過來吧。”李景瓏又朝鴻俊伸出手,說,“我帶你。”
  鴻俊腦海中驀然現出夢裡,九歲的李景瓏等在巷中,朝他伸出手,牽著他進入驅魔司的一刻。
  他的手握得很緊,仿佛就怕他丟了一般,卻將他帶進了那個萬劫不復的法陣中,最終令他失去了曾經擁有的一切……
  鴻俊:“駕!”
  李景瓏在後頭喊了聲,說:“等等!”
  李景瓏一抖馬韁,緊隨而上。
  前方,阿泰騎著馬,與莫日根、阿史那瓊沿著山腳馳向祁連山西北脈。
  阿史那瓊不時回頭看,只見荒原上,鴻俊與李景瓏一前一後,成為天地間的兩個小黑點。
  “別看了。”阿泰笑道,“有主了。”
  阿史那瓊在馬上隨口答道:“你們中原人有這規矩?誰先看見就是誰的?”
  莫日根一怔,繼而明白過來,忍不住好笑。
  阿泰朝莫日根道:“倒是別笑,莫日根,我還沒笑你那命中註定的男媳婦呢。”
  莫日根的笑容戛然而止,滿臉通紅,緊接著眉頭又皺了起來。
  “你們驅魔司裡,看來都各有各的煩惱呐。”阿史那瓊說道。
  阿泰隨口道:“可不麼?現在正要去救莫日根的愛人。”
  “還不是呢。”莫日根答道,“別胡說八道。”
  阿史那瓊又說:“你們說的‘魔種’,就在後頭那玩飛刀的孩子身上?”
  “別去逗他。”阿泰的表情嚴肅起來,答道,“瓊,平日裡你想怎麼玩我不管,別碰鴻俊。”
  阿史那瓊無所謂地笑笑,說:“他要願意跟著我,還有什麼必要再找別人?”
  莫日根答道:“你有長史的心燈麼?你克制不住鴻俊體內的魔氣。”
  阿泰沉吟,說道:“莫日根,事關重大,你們確定,鴻俊真是那蛇妖口中說的人?”
  鯉魚妖從阿泰懷中露出半個魚頭,始終眼睜睜打量阿史那瓊,聽著眾人的對話。
  “在你抵達前,我們已經苦戰過一次。”莫日根答道,“鴻俊在噩夢裡,看見了他父母的死,魔種才被激發出來。”
  鯉魚妖突然說道:“心燈真有驅散魔氣的能力麼?唉,我們家鴻俊,怎麼這麼可憐?”
  “交給長史吧。”莫日根無奈道,“看他的運氣。”
  鯉魚妖又道:“看他的運氣?你當真?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眾人:“……”
  “為什麼這麼說?”阿史那瓊不大明白,便追問道。
  阿泰被問得不耐煩了,索性解釋道:“鴻俊體內的‘魔種’,也許只有李景瓏體內的心燈可以驅散,今天我們討論的,就是這個。這一戰後,李景瓏就會前往太行山曜金宮,看看是否能有解決的辦法。”
  阿史那瓊想了想,唱道:“黑暗的草原中,我心愛的姑娘,為我點起的一盞燈,方能召來黎明——駕!”
  那是突厥人的一首歌謠,阿史那瓊的意思很明顯了,有愛情,就能驅散黑暗。
  阿泰哭笑不得,搖頭道:“他不懂的。”
  雪又下了起來,祁連山山麓,眾人齊聚。莫日根扔給鴻俊一身皮甲,鴻俊便穿戴上,活動胳膊。阿泰一揮扇子,狂風卷起,將五人送上了山巔的一處懸崖,懸崖上有一座監視軍情的小木屋,站在這兒眺望,能看見落日餘暉下的長城盡頭。
  萬里長城從遼東伊始,蜿蜒經渤海、魯口、河北、晉陽、關中……浩浩蕩蕩,途經近百縣,連起了秦時明月漢時關,連起了古老的時光之中,紛繁登場的帝王們的不朽功業,連起了五胡輾轉塞外的歌謠,連起了時間也連起了幅員遼闊的神州大地,到得此處,延伸向凜冬中的茫茫大地,終於歸往虛無。
  風中帶著刺鼻的屍體氣息,連鴻俊也聞到了,已經十分明顯。
  “伏兵在哪裡?”阿泰問道。
  夕陽西下,從西北方照過長城,照向群山。李景瓏手持智慧劍,身穿鎧甲,朝遠方一指,示意眾人看。
  山脈兩側留有棄用的古烽燧台,賈洲派來的士兵動作竟比他們還快,已紛紛從高處垂下鉤索,埋伏在山脈兩側,射出十餘條堅韌繩索,落向眾人所在的懸崖。
  莫日根變幻為蒼狼,咬著繩索,纏向大石頭,低聲道:“戰死屍鬼軍團正在接近這裡。劉非去哪兒了?”
  事實上在解決了鴻俊入魔的那天後,劉非便與他們告別,逕自離去。李景瓏顧不得尋找他的下落,但猜測他多半在附近埋伏著。或是尾隨戰死屍鬼軍團,覷機行動。
  “待會兒靠你了。”李景瓏說,“鴻俊,戰死屍鬼軍團一通過這兒,你就用飛刀,將兩側的雪峰削下來。”
  鴻俊站在懸崖前,手掌張開,四把斬仙飛刀合一,現出陌刀,點了點頭。
  阿史那瓊十分詫異,打量鴻俊。
  “能用法力麼?”蒼狼擔心地問道。
  鴻俊答道:“已經完全恢復了,大夥兒不必擔心。”
  李景瓏觀測附近地形片刻,又說:“山崖上有幾處地方,可供借力落腳。稍後就麻煩你們了。”
  眾人點頭,眺望遠方,殘陽如血,一點點地朝著地平線上,漸漸沉沒下去。天邊現出一股黑色的浪潮,似有千軍萬馬,朝長城盡頭而來。
  整整二十萬戰死屍鬼大軍!軍隊在荒蕪的戈壁上,猶如潮水般湧向長城,驚天動地地撞了上去!
  阿泰瞠目結舌,阿史那瓊卻笑了起來,說:“這夥妖怪根本不打算避人耳目。”
  “二十萬大軍。”莫日根說道,“無論什麼縣城,鐵蹄一到,碾也碾死了。”
  李景瓏突然道:“鴻俊。”
  鴻俊轉頭望向李景瓏。
  夕陽的光芒照向兩人身前,照在李景瓏英俊的側臉上,他似有話想說,望向鴻俊。
  “他們來了!”莫日根打斷了李景瓏未出口的話。
  鴻俊馬上望向山谷,只見戰死屍鬼大軍撞垮了一大片長城,從那缺口中蜂擁而入,前鋒已浩浩蕩蕩,沖進了峽谷,緊接著天地變色,一陣寒風湧來,伴隨狂風的,則是鋪天蓋地的暴雪!
  “還沒到時候!”李景瓏緊緊抓住了鴻俊的手,刹那大地不住震盪,湧入山谷的騎兵越來越多,懸崖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蒼狼倏然一聲低吼,瞳孔瞬間收縮,借著最後的那縷昏暗日光,看見了主力軍隊中,越過長城的兩匹戰馬。
  其中一匹戰馬上騎著一名高大的戰士,戰士以鐵鎧蒙面。另一匹戰馬上,騎著一名身材單薄,身穿黑色斥候服的青年,正是陸許!


第63章 功成骨枯
  鐵蹄震地之聲已掩蓋了世間所有聲音,雪山不住朝下抖落雪粉, 二十萬戰死屍鬼軍就這麼浩浩蕩蕩, 長驅直入,沖進了祁連山穀!
  這山谷只有短短一裡地,李景瓏屏住呼吸, 前鋒部隊已沖了出去, 待得那高大戰士與陸許一同進入時, 李景瓏喝道:“跳!”
  眾人同時沖出山崖, 張開雙臂,飛身躍下。
  鴻俊身在空中, 抖開陌刀, 一個旋身, 聚集全身所有法力,注入陌刀之中——先是朝左側一式迴旋, 揮出一道刀氣!
  刀氣離刃, 激起一道透明的波紋,呼嘯而去, 沒入雪山之巔, 李景瓏抓住他的左手腕,下墜時一式甩出, 鴻俊借著那橫飛之力大喝一聲,揮出了第二刀!第二刀一離刃,飛向另一處的雪坡!
  “借力!”李景瓏再次吼道。
  眾人接二連三撞上對面的雪坡,就在此刻, 頭上祁連山雪頂錯位,萬頃冰山、雪粉轟然滑下,所有人一起飛撲,離開雪坡,躍上橫亙山谷的那數道淩空繩索!
  戰死屍鬼軍注意到了頭頂,陸許驀然抬頭,只見雪崩朝著頭頂坍塌下來,天空中卻飛速射來身穿黑衣的玄女,玄女喝道:“儘快通過——!”
  緊接著,玄女一揮水袖,暴風雪平地卷起,吹飛了漫天雪粉。
  李景瓏拉開長弓,指向戰死屍鬼王,喝道:“阿泰——!”
  “好嘞!”阿泰抖開風神扇,展開手臂,身在半空,真火之力貫注扇面,朝著玄女的暴風雪悍然一揮!
  烈火狂風咆哮著橫穿了整條山谷,玄女的暴風雪頓時被吹散,倒飛出去。雪瀑再次以驚天之勢疾沖下來!隨著第一塊巨冰轟然砸向戰死屍鬼群,山谷兩側的冰雪開始朝著中央飛速狂瀉,頓時將軍團主力埋在了雪下!
  雪崩朝著穀口處飛速擴散,越來越快,戰死屍鬼王帶著部下飛快撤退,這一刻,李景瓏站在繩索上,一放弦。
  昏暗黑夜中,那一箭凝聚了心燈之力,如同流星般照亮了整個山谷,穿過兩側咆哮著湧入山谷的雪瀑,追向戰死屍鬼王!
  箭一離弦,埋伏的士兵得到訊號,同時射出上千鉤索,飛向鬼王。而蒼狼則嘶吼著沖出,在山石間幾個縱躍,追向穀口!
  天羅地網般的鉤索瞬間纏上鬼王坐騎,將其拉倒在地。
  頃刻間,發光的箭矢直取鬼王胸膛,鬼王卻雙手一推,手中現出一面黑色巨盾,“當”一聲擋住了箭矢。
  箭盾相擊,掀起一道能量的狂風,將側旁的陸許連人帶馬掀得飛了出去!
  鬼王將盾一收,發出一聲震撼天地的咆哮!
  那咆哮震得眾人耳膜劇痛,險些引發了第二場雪崩!緊接著鬼王又是一式雙手橫推,手中現出一杆長戈,一轉身,長戈橫掃而去,激起氣勁,將瀑布般的雪崩沖得四散!
  戰死屍鬼王退後半步,部下紛紛聚攏至其身畔,只見鬼王伸出雙手前探,手中迸發出千萬黑氣,悍然沖去,纏住空中不斷崩塌而下的冰雪。
  屬下戰死屍鬼則全身冒出黑氣,源源不絕,各自站位,猶如一個法陣!而戰死屍鬼王又一聲狂吼,雙手推去,竟是將萬頃冰雪推得層層疊疊而起!卷著亂石、冰塊,硬生生把山谷清成了一個巨大的空地!
  “再來一刀?”鴻俊手持陌刀,劇喘道。
  李景瓏喝道:“聽我箭矢號令!衝破他的法術!”
  李景瓏拉開長弓,箭矢光芒萬丈,正要出箭的一刻,忽聽高空一聲呼哨。
  劉非披風飄搖,從冰山頂上躍出,手持風劍,雙臂張開,朝著山谷中飛身墜下!狂風穿過風劍的風孔,“嗡”一聲如異獸覺醒,鬼王身周的兵士頓時紛紛潰散,說時遲那時快,劉非已墜到鬼王頭頂。
  鬼王馬上變招,以長戈抵擋劉非手中風劍,雙方一撞擊,金鐵長鳴之聲響徹山谷!
  劉非手中金劍瘋狂震鳴,一劍揮去,怒吼道:“王!”
  鬼王飛身躍起,頓時離開了山谷。
  “追!”李景瓏喝道,緊接著收了弓箭,與眾人沿山道疾沖而下,士兵們紛紛大喊,手持刀劍從山谷兩側狂沖而下!
  平原上一片混亂,到處都是戰死屍鬼,風劍之聲響徹天際,追到平原時,鴻俊只能朝著那風劍之聲奔跑。耳畔驟然響起阿泰之聲,喝道:“當心了!”
  一陣火焰龍卷爆發,再聚起滔天熱浪滾去,點著了戰場,到處都是浴火持刀的戰死屍鬼,照亮了夜空,蒼狼吼道:“我看見陸許了!我去救他!”
  李景瓏喝道:“分頭行動!”
  鴻俊一翻身上了蒼狼背脊,被它載著,沿戰死屍鬼與唐軍交戰鋒面疾沖而去。
  李景瓏色變道:“鴻俊不能走!”
  然而蒼狼跑得實在太快,李景瓏已追不上,又聽風劍之聲巨響,只得轉身沖向戰陣中央!
  戰場上到處都是著火燃燒的戰死屍鬼,暴風雪再次卷起,攜著玄女的滔天之怒,吼道:“來者何人——!”
  “喲。”阿泰拿著扇子,笑道,“美人兒,脾氣這麼狂躁可不好。”
  緊接著阿泰又一扇揮去,烈火爆發,與那漫天暴風雪對撞。
  那場面極其壯觀,大地上朝著天空升起一排滔滔烈炎,天際則有萬千雪瀑呼嘯卷來,如同星河。頓時夜幕被烈火與雪光映亮,而底下交戰的雷鳴般萬軍,赫然似置身於奇景之中!
  玄女深吸一口氣,按捺住憤怒,正要飛向戰場之時,阿泰卻被狂風送上高空,笑道:“你的對手是我。”
  玄女一卷水袖,現出漆黑面龐,阿泰頓時被嚇了一跳,雙方各施法術,刹那間冰火彈如千萬點流星般在空中瘋狂對撞!
  李景瓏手持智慧劍,沖向風劍不斷鳴叫之地,只見劉非與戰死屍鬼王已化作兩道虛影,四處衝撞,劉非咆哮道:“給我醒!”
  緊接著劉非將那鬼王掀翻在地,一拳迎面揍了上去,鬼王怒吼一聲,一腳將他踹翻,劉非朝後摔去,狠狠撞在岩石上,鬼王再沖上前,將劉非按進雪地裡。李景瓏頓時從背後沖上,一劍刺向鬼王後背,鬼王驀然警覺,轉身以腿橫掃,李景瓏躲閃不及,被掃中腰腹,當即摔進了雪地!
  鬼王抬手,招來長戈,將朝李景瓏胸口刺下之時,兩把飛刀射來,直取其面門,鬼王猛地仰頭,頭盔脫落,一頭黑髮飛揚,轉頭一瞥。
  “鴻俊?!”李景瓏喝道。
  “是我。”阿史那瓊抖出另兩把飛刀,活動脖頸,發出聲響,站在雪地中,注視鬼王的一舉一動。
  “不要正面迎擊!”李景瓏拖著智慧劍,正要上前搶攻之時,阿史那瓊卻已疾風般上前,拳指間挾飛刀直取鬼王咽喉!
  李景瓏那聲提醒業已太遲,阿史那瓊一撞上去,鬼王只出一手格擋,抬腿,兩人對腿一招,鬼王左拳出,搗中阿史那瓊胸腹,阿史那瓊便覺那巨力簡直是一座山巒直撞上來,一口血吐出,朝後摔去!
  “這是……什麼怪物……”阿史那瓊踉蹌起身,斷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