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伏妖錄[下篇]by非天夜翔

天寶伏妖錄[下篇]by非天夜翔

全文
天寶伏妖錄[上篇]by非天夜翔
天寶伏妖錄[下篇]by非天夜翔


第105章 探查花園
  文濱健步如飛,走過洛陽集市, 袁昆踉踉蹌蹌, 顯然受了傷,朝前一趔趄撲來,文濱忙伸手扶住。
  “七日後, 你性命堪憂。”袁昆眼上蒙著黑布條, 低聲說, “唯有集賢寶堂能救你性命, 再來瑤光找我……”
  文濱與袁昆分開,光芒瞬間收攝, 李景瓏與鴻俊從文濱的記憶裡脫出。
  “你從哪兒學來的?”鴻俊詫異道。
  李景瓏答道:“戰死屍鬼王教我的, 只對凡人有用, 稍微有些法力,抑或強壯些的人便辦不到了。”
  “瑤光。”李景瓏起身在廳內踱步, 沉吟道, “瑤光在什麼地方?”
  “等等……”鴻俊說,“你是怎麼想到這個的?”
  李景瓏朝鴻俊認真說:“鯤神能預知未來, 早在九天前, 他就看見我們抵達洛陽,於是借這個人朝咱們發出求救。”
  “這我懂。”鴻俊說, “你是怎麼想到的?”
  李景瓏想了想,說:“從太白兄的詩裡。”
  鴻俊:“???”
  李景瓏隱隱約約感覺到,鯤神預見未來的能力極其強大,如果說人族、妖族, 以及天魔之間產生了一個宏大的局,那麼鯤神極有可能擁有破局的能力。或者說,他正在背後操縱著這一切。
  所以這也是他最初寧可棄還在長安的安祿山於不顧,與鴻俊前來洛陽的原因。他有許多話要問鯤神,初時僅關於從前——包括天魔的來歷、淵源,畢竟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要打倒你的敵人,就必須先瞭解它。
  也許從現在開始,李景瓏要詢問的,還有關於未來……
  驅魔咒是李白的一句詩,不管是什麼時候創作的,但至少六七年前,李景瓏與李白結識時並未聽說過。而青雄仿佛早在更久以前就已學會了這個咒語。
  為什麼青雄會知道後來李白的詩句?
  只有一個解釋:鯤神從未來裡獲知了封魔咒,這咒文是誰所創?總不可能是李白醉醺醺地就把魔給封住了,必定有一個人,成功地使出了這法術。
  “邊走邊與你解釋。”李景瓏說,“咱們出去一趟。”
  鴻俊讓文濱留下看守驅魔司,不料李白喝過清早半罎子回魂酒,說:“去哪兒呐,帶上我?”
  李白修了鬍鬚,留下髯畔淺痕,又認認真真攏了頭髮,穿一身寬袍大袖的黑藍色武士服,腰畔換了把陌刀,直是豐神俊朗,玉樹臨風。絲毫看不出已是名四十好幾的大叔。
  李景瓏便將他帶上,朝他解釋了前因後果,李白聽過後倒也不如何驚訝,說:“有妖怪也讓我殺幾隻?”
  這是李白,鴻俊當然說好好好,你說得都對,我會保護你的,聽得李景瓏哭笑不得。
  “我先打一斤酒。”李白又說。
  兩人只好等李白打酒。
  “瑤光在城外。”李景瓏朝鴻俊說,“稍後你保護好太白兄。”
  “你還會什麼法術?”鴻俊懷疑地打量李景瓏,總感覺他趁著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偷偷學了什麼法術。李景瓏攤手,答道:“真沒有了。”
  想想李景瓏又打了個響指,兩手一撒,背後箭筒中,箭矢“唰”一聲散開,飛了出去。
  “連釘頭七箭術也學會了!”鴻俊震驚道。
  李景瓏答道:“只能放不能收。”
  箭矢放出去是漂亮,卻只能一根一根去撿回來,三人到處撿了一會兒箭矢,鴻俊又問:“還有麼?”
  “真的沒有了。”李景瓏那模樣似乎有點兒得意,鴻俊猜想他一會兒說不定還得在自己面前露一手,便不再追問,三人一路往城外走。想到鯤神的力量,鴻俊方知李景瓏早有目的,又道:“也許他能告訴咱們未來。”
  李景瓏答道:“你想知道麼?”
  鴻俊遲疑片刻,李白一路上始終不發一語,突然插嘴道:“如果是我,我寧願不知道。”
  鴻俊“嗯”了一聲,說:“你說得對。”
  李景瓏心想你腦子到底還有沒有了,他忍著不敢說鴻俊,只朝李白道:“可是世人哪怕知道了結果,往往也猜不到那經過。”
  “那是。”李白一哂道,“若說結果,終逃不過一個死字。”
  三人到得城外,李景瓏朝鴻俊道:“你看洛陽七星樓宇,到得此處,是不是瑤光?”
  鴻俊舉目眺望,果然,自天樞至通天塔,再延至北面城外,神都洛陽中,七星闕如北斗星座,最北方的瑤光對應了龍門山,龍門下,則是龍門石窟。
  “不是這兒……”李景瓏上得一高處,環顧四周,洛水在不遠處流去。
  李白說:“此情此景,不由得令吾詩興大發……”
  鴻俊期待地看著李白,李景瓏卻說:“太白兄,現在正忙,先不作詩。”
  李白:“好罷。”
  鴻俊:“……………………”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鴻俊朝李景瓏喊道,“流芳千古的詩就這麼少了一首!”
  李景瓏只好笑,說:“但比起洛陽與天下的安危來說,我總覺得詩沒那麼重要。哥哥空了作一首賠你?”
  鴻俊心想你會嗎?然而心裡打了個突,總感覺李景瓏什麼都會,萬一待會兒詩寫得比李白還好可就……不不不,這不可能!
  “你作一首來看看?”鴻俊說。
  “回頭再說。”李景瓏認真道,“先查案。”
  李景瓏終於成功地把鴻俊的注意力從李白身上轉移走了,奈何自己畫了個沒法兌現的餅,現今世上,誰敢和李白比作詩?偏偏鴻俊又充滿了期待地看著他,當即讓他一哆嗦。
  “你們找的是不是那兒?”李白示意兩人看近五十步外一個牡丹園,先前他約略得知了大致經過,說,“既然有花妖,那麼也許牡丹園就是他們的藏身之所?”
  鴻俊說:“你太聰明了!”
  李景瓏:“……”
  李景瓏非但沒有成功作詩,反而險些被李白搶了驅魔司第一神探的風頭,只得收攝心神,到得牡丹園外,朝內遠看。
  一陣濃烈香氣傳來,正是洛陽花開時節,卻不知為何,此處並無遊人。
  “這兒不開放!朝東邊去!那兒有園子供你們賞花!”幾名執矛士兵朝他們說道。
  鴻俊朝李景瓏看了一眼,彼此心中明白,那幾名士兵極有可能是妖。
  李白說:“此間守衛嚴密,看似心虛,興許有問題。”
  “聰明!”鴻俊讚歎道。
  李景瓏無語,早知道就該把李白扔在洛陽驅魔司裡讓他自個去喝酒。三人離開些許,遠遠窺探其間,只見那數名士兵交頭接耳,其中一人翻身上馬,朝著南邊馳騁而去,想必是通風報信去了。
  “硬闖?”李白抽出陌刀,懶洋洋地說。
  李景瓏馬上止住李白,朝鴻俊說:“你總是想不通我為什麼料敵先機,現在便詳細教你。”
  鴻俊看了眼李白,再看李景瓏,點了點頭。
  “首先萬玨為什麼會知道咱們將抵達洛陽?”李景瓏問。
  鴻俊想了想,突然靈光一閃,說:“鯤神!”
  李景瓏點頭道:“正是。”
  “他明顯只知道昨夜的一場對答註定將發生,卻不知你們準確抵達洛陽的時間點與方式。”李白隨手拄著陌刀,打量遠處。
  李景瓏微微一笑,說:“所以他控制住鯤神,並獲得少許洞悉未來的能力。第二個問題,昨夜過後,如果你是萬玨,你會怎麼做?”
  “派妖怪監視咱們。”鴻俊皺眉道。
  “這是一定的。”李景瓏又說,“第三個問題:咱們一旦發現了此處,最妥善的解決辦法是什麼?把人打跑?不可能,那樣只會把事情鬧大。”
  鴻俊這下想不出來了,如果萬玨今天知道他們來了,要怎麼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呢?假設此處正是花妖們的據點,他又不能臨時將整個牡丹園一起搬走。
  “很簡單。”李白隨口道,“騙你們,讓你們以為此處毫無蹊蹺。或是真正的地方在別處,刻意讓你們以為找到了線索,設下陷阱。”
  “後一個可能已被排除。”李景瓏展目望向花園,緩緩道,“我們的消息來源可以確保沒有任何人知道,已確認此地就是重要之處。”
  “但為什麼這些守園的……是妖怪也好,士兵也罷。”鴻俊奇怪道,“看似居然毫無準備,不知道咱們會來呢?”
  李景瓏沉聲道:“唯一的可能是,萬玨用以監視咱們的,中間的某個環節出了問題。”
  鴻俊醒悟了,說:“萬玨派妖怪來監視咱們動向……”
  “也許就在這一環出錯了。”李景瓏答道,“據此推測,敵人陣營裡,至少有一個自己人。”
  “那麼現在怎麼辦?”鴻俊說。
  李景瓏:“進去破了這牡丹園,看看有什麼收穫。”
  鴻俊哭笑不得:“說了半天還不是要動手麼?!”
  李景瓏莫名其妙道:“直接沖進去你又說我不解釋清楚,現在從頭到尾給你把案情理清了嘛,這也有錯?”
  鴻俊只得作罷,李景瓏轉頭道:“太白兄,外頭守衛就先交給你了。咱們至少有一個時辰的時間。”
  “還有一隻蠱猿始終沒出現……”
  “無論在何處,總之不會在這兒,沖!”李景瓏二話不說,快步疾奔向花園,那衛兵自三人走後便十分緊張,時刻彎弓搭箭,處於警惕狀態,一見李景瓏奔來,當即連裝樣子也省了,馬上喝道:“敵襲!驅魔師來了!”
  這一聲喊瞬間就證實了李景瓏的猜測,鴻俊吹了聲口哨,雙手放出四把飛刀,那兩名衛兵箭矢飛來,被空中飛旋的斬仙飛刀頓時斬成數截!李白則神不知鬼不覺,刹那已欺近了牡丹園入口,喊道:“可以殺嗎?!”
  “可……”李景瓏,“……以吧?”
  話音未落,李白已一刀過去,“唰”一聲將那士兵半身斬得鮮血飛濺,李景瓏怒吼道:“你都殺了還問我做什麼!”
  鴻俊喊道:“手下留妖!”
  鴻俊見對方只有兩名衛兵,當即心下不忍,李白卻大喊一聲:“好嘞——”緊接著旋風突刺,一刀刺中另一名衛兵大腿,那衛兵大喊一聲,摔倒在地。
  李白刀法極其詭異,絲毫不似中原陌刀劈、斬的刀路,一把陌刀似劍非劍,又極其細長,耍起來如同舞步般。
  鴻俊剛要大聲叫好,李景瓏卻說:“快進去!”說畢將鴻俊領子一揪,兩人幾步踏上牡丹花園的外牆,同時翻身,旋轉,進了內院。
  四周香味濃郁得令兩人頭暈目眩,牡丹園中有一假山,內裡全是顏色繁雜的牡丹,花朵更散發出淡淡的黑氣。
  李白兩刀把那兩名士兵刺倒在地後,士兵瞬間變幻,成為兩隻鮮血流淌的大猴子,李白說:“喲,猴子?”
  鴻俊與李景瓏剛落地,到處都是牡丹花,李景瓏道:“書上曾有記載,花只能通過化形術來成人,本體必須植根於土壤,若所料不差,此處就該是他們真身所在……”
  正說話時,花園中小屋內驀然又沖出數十名衛兵,兩人嚇了一跳,忙自退後,只聽李白大喊一聲道:“交給我——!”
  話音落,李白摘下腰間酒囊,灌下幾大口酒,踉踉蹌蹌地沖去,那猴妖變成衛兵後上房的上房,爬梁的爬梁,動作迅捷無比,奈何李白速度卻更快,簡直化作一道疾風,唰唰幾下,便撂倒一個。醉酒步更是左右飄逸,尋常猴妖,根本近不得他的身!
  除卻李景瓏外,鴻俊終於又見一名凡人能倚靠自身武力壓制妖魔,李白東歪西倒,在猴妖之間穿梭,竟仍顯得遊刃有餘,長劍點去,到處都是受傷不死的猴妖。
  “火燒了它?”李景瓏道。
  鴻俊正要祭起火焰時,頓時滿園牡丹盡數散發出黑氣,香味四溢,無數周身白皙的裸女竟從花叢中起身,展現出妖嬈身形,發出呻吟。
  李景瓏:“……”
  鴻俊:“……”


第106章 地脈酒池
  那場面極其壯觀,牡丹妖感覺到了危險, 召回化形, 恰恰好正是昨夜萬玨身邊的一眾美女……而上百名女子肉身雪白,花香更散發出淫靡之氣,令李景瓏與鴻俊一陣暈眩。
  “這……”鴻俊手持飛刀, 只射不出去。
  “你有感覺?”李景瓏嘴角抽搐。
  鴻俊:“沒有。”
  “那還不趕緊除妖?!”
  李景瓏眼看花妖撲來, 當即伸手祭起心燈, 轟然一閃, 白光掃開,將撲到面前的花妖擊飛出去, 他旋即解下背後智慧劍, 橫掃開, 花妖不住尖叫,紛紛逃離。
  鴻俊大聲道:“我……下不了手!”
  鴻俊根本沒法將飛刀往這麼一大群白花花的肉體上釘, 感覺殺得她們血流成河, 簡直是罪過,李景瓏無奈道:“五色神光!”
  鴻俊忙祭起五色神光, 以神光壁障硬推, 花妖們在尖叫聲中被推飛出去,奈何妖怪太多, 仍源源不絕朝他們撲來,李景瓏又喊:“用飛刀斬牡丹花的根部!”
  鴻俊一把飛刀射去,便有牡丹被斬落下來,當即有花妖發出淒厲聲響, 在空中化作虛影消失。緊接著鴻俊四把飛刀齊出,如切菜般四處割牡丹花,花妖們紛紛發出哀嚎,在空中爆為虛影消散。
  李景瓏手持智慧劍,站在花叢間,突然看見一名女子沒有動,只靜靜地看著他們,並焦急地搖頭。
  李景瓏馬上按住鴻俊的手,鴻俊當即收回飛刀,不明所以,望向李景瓏。
  李景瓏一拉鴻俊,說:“跟我走!”
  他掃開智慧劍,從花妖的包圍圈中悍然突圍,沖向那女孩,女孩卻快步離開了花園,前往園內的那棟木屋。其時李白已持陌刀戰到了屋後,李景瓏一聲斷喝:“太白兄!”
  李白仗劍前來,突見鴻俊與李景瓏追著一名裸女,背後又有數十名裸女追著兩人到處跑,當即嚇了一跳,說:“這是什麼?!”
  花妖們紛紛呼出香氣,追著李白而來,李白瞬間便神志恍惚,鴻俊朝李景瓏說:“糟了!太白兄喜歡女的……”
  李景瓏示意他去追那帶路女子,自己回身,從腰囊中掏出些許離魂花粉一抖,李白頓時打了個噴嚏,一時間酒醒了,花妖的誘惑也隨之解了。被李景瓏搭著手臂一拖,踉蹌離開。
  “等等!你要去哪兒?”鴻俊察覺不妥了。
  那高挑女子離開花園,刷然抖開一身米黃色的錦袍,袍上繡有朵朵粉色綻放的花朵,回頭一瞥鴻俊,再一推門,進了先前一群猴妖沖出的小木屋。
  三人隨之沖入,李景瓏反身將門狠狠一關,落上門栓,將花妖全部擋在外頭。
  那帶路女孩又打開地面的一扇暗門,現出一個臺階,緊接著快步跑了進去。
  “快進來!”那女孩說,“來不及了!”
  李景瓏說:“跟著她,她是自己人。”
  三人進了暗道梯級,鴻俊驚訝道:“你會說話?”
  “我叫香玉。”那女孩低聲說,“在外頭不敢多言,會被猴妖聽見。”
  鴻俊驀然想起文濱所言,而那天他們前往十萬河漢中國色天香舍,正是為了尋找香玉。
  “謝謝你們救了文濱。”她提著裙擺,快步下去。
  李景瓏當即全明白了,沉聲道:“是你打發了萬玨派來檢視我們的手下?”
  香玉十分意外,抬頭一瞥李景瓏,答道:“雅丹侯運籌帷幄,果然名不虛傳。”
  鴻俊手中祭起真火,照亮了樓梯,這是一條螺旋狀的梯級,通往幽暗的地底。四人快步在梯級中不斷往下,然而在那黑暗裡,仿佛沒有盡頭。
  “萬玨就快來了。”香玉說,“咱們得儘快。”
  “鯤神被囚禁在何處?”李景瓏說。
  香玉答道:“我不知道,但也許你們到了地方,能想到辦法自己進去……文濱他……還好麼?”
  鴻俊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香玉內心的情緒波動。
  “你喜歡他嗎?”鴻俊問。
  香玉沒有回答,只快步在前領路,李景瓏隨後道:“他們用什麼辦法抓住了鯤神?囚禁他之地有什麼守衛?”
  “我不知道……”香玉說,“我與姐妹們的家原本住在白馬山上,蠱猿帶走了猴群與我們,以魔氣令大夥兒修為大增。唯我早已修煉成形,才得以倖免……答應我。”
  香玉止步,抬頭望向李景瓏。
  “給他一劑離魂花粉。”香玉說,“我看見你們有,是不是?”
  李景瓏示意她繼續帶路,螺旋樓梯底部現出隱隱約約的紅光,令鴻俊想起曾經在長安城外山洞中的符文。
  果然,在這深邃地底,洞穴盡頭的地面上,出現了妖族的傳送符文。
  “除此之外還需要為你做什麼?”李景瓏停步,朝香玉問道。
  香玉咬著唇,沉默良久,而後說:“若能殺了蠱猿,請你救我的姐妹們,驅散她們身上的魔氣,再種在一個合適的地方即可。”
  “你呢?”鴻俊說。
  “萬玨就快來了。”香玉答道,“我去為你們拖住他。”
  “等等!”鴻俊正要開口,李景瓏說,“試試看從這符文中穿過去。”
  “沒有法寶呼應。”鴻俊說,“缺少內外聯繫……”
  “單向,能進。”李景瓏說,“留一把飛刀在外頭。”
  鴻俊將一把飛刀釘在了洞壁上,李景瓏示意鴻俊與李白都站進符文中來,他躬身按住符文中央,運起心燈,將法力注入那符文中。
  就像曾經鴻俊通過血咒穿過烏綺雨結界之時,整個符文亮起,轟然一閃,然則這一次有所不同的是,整個地面隨之坍塌,空間扭曲,將三人直接吸了進去!
  “唰”一聲光芒大盛,四面八方全是藍光,鴻俊被帶進了一個奇特的空間中,這裡的山壁上蔓延著千萬條藍光閃爍的脈絡,能量四處湧動。
  李景瓏轉頭,手持智慧劍,鴻俊道:“千萬別胡亂動手!這兒是地脈的交匯點!”
  地脈如同流淌的巨河,在這天然礦洞的最深處縱橫交錯,而在河流中央,出現了一個碩大的坑,坑中注滿了帶有刺鼻酒氣的液體,那液體之中,沉浮著一隻足有五丈長、兩丈寬的巨鯤!
  “鯤神!”李景瓏與鴻俊快步沖了過去。
  “好酒!”李白道,“這麼大一池酒,可得喝到什麼時候?”
  “居……居然把鯤神拿來泡酒?”鴻俊朝那酒池中喊道,“鯤神!”
  巨鯤毫無反應,唯獨背脊露在酒池上。
  三人都是束手無策,李白捋袖道:“待我來喝光它!”
  “別鬧。”李景瓏忙道,手腕旋轉,帶著智慧劍打了個圈,緩慢走向酒池中的巨鯤。
  鴻俊射出飛刀,飛刀沒入酒池中,釘在巨鯤身上,巨鯤卻絲毫不察,只是在這萬頃酒池內靜靜沉睡。
  雷電飛刀綻放出電光,一陣陣地轟擊巨鯤身體,巨鯤開始緩慢顫抖,卻不醒來。李景瓏走向那酒池,突然頭頂爆發出一陣黑煙,蠱蟲席天幕地而來,李景瓏喝道:“攔住它們!”
  鴻俊撒出五色神光,然而已來得太遲,蠱蟲盡數沒入了酒池內,整個酒池開始瘋狂旋轉,砰然爆射,其中緩慢升起一名粗壯大漢身形。
  “我就說你們不會接受交易。”那大漢嘴角現出邪氣的笑容,“非要讓我等著……不過……今天既然來了,誰也別想走……”
  李景瓏一振智慧劍,注入心燈之力,劍中發出強光,沉聲道:“來者何人?”
  “曲蘖。”大漢端詳李景瓏,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又望向鴻俊,緩緩道,“李景瓏,你沒什麼用。抓到孔鴻俊,倒是大功一件,千里迢迢追來洛陽,當真不容易。”
  “喂喂,還有我呢?”李白說,“別這麼目中無人罷。”
  曲蘖只是一瞥李白,便知他乃是凡人,毫無威脅,只冷笑一聲,手指揮出,酒池中一道酒水便將他沖倒在地。
  鴻俊喝道:“當心!”
  李景瓏馬上示意鴻俊不要管他,對方的目標是自己二人,若護著李白,萬一被曲蘖抓住弱點,反而投鼠忌器,不好動手。
  “你那兄弟不來?正好一併收拾了。”李景瓏沉聲道。
  曲蘖沉聲道:“李景瓏,你太過倚仗你那點小聰明了,我們四兄弟裡任何一個出手,便能徹底收拾你們,你信不信?”
  “動手罷!”李景瓏怒喝一聲,沖向曲蘖,鴻俊緊隨其後,兩人沖向懸浮在酒池空中的曲蘖!
  曲蘖冷笑一聲,雙手調動酒池中酒水,刷然化作浪牆,朝兩人排山倒海般射來,李景瓏喝道:“送我上去!”
  鴻俊先是祭起五色神光一擋,再側身一滑,李景瓏當即踏上鴻俊背脊,在空中轉身,飛撲向曲蘖,曲蘖驀然抽身後退,孰料李景瓏箭矢只是虛招,另一手則釋出飛箭,帶著心燈光芒閃爍,射向曲蘖!
  曲蘖一聲怒吼,在空中化作蠱蟲消散,鴻俊早已與李景瓏討論過許多次制服蠱猿的辦法,當即以五色神光推去,將那漫天蠱蟲一包。
  孰料蠱蟲在最後關頭再次飛走,聚為人形,緊接著酒池中巨浪滔天,朝他們撲來!李景瓏落在鯤神背脊上,幾步快跑一躍,再度飛身上岸,鴻俊以五色神光一擋,巨浪破碎,譁然四散。
  “等待機會。”李景瓏看著那蠱蟲,說,“我把它逼到洞角,你再出手,好捉點兒。”
  鴻俊“嗯”了聲,然而酒池中頃刻間幻化出千萬水箭,朝兩人射來,鴻俊忙以五色神光格擋,孰料水箭四處拐彎,沖得兩人渾身濕透。
  那酒比鴻俊平日裡喝過的所有酒還要烈,此刻盡數湧來,空間裡全是酒水,更對他們四處圍追堵截,五色神光防不勝防,鴻俊幾次將自己與李景瓏包起來,然而水流漫開,竟是從池中升起,將他們困在以五色神光隔出的氣泡裡。
  李景瓏眼看又要碰上曾經與血池一般的境遇,說:“撤!先脫身出去!”
  鴻俊一撤五色神光,李景瓏一拖他,從水柱中沖了出來,洞壁、地面,到處都是烈酒。蠱蟲在空中飛卷,聚為猿形,只見那黑色巨猿在地面大踏步疾沖,朝兩人直撼過來!
  到處都是迷霧般的酒氣,鴻俊越吸越多,頭昏腦漲,李景瓏將他一推,把他推到一邊,避過蠱猿,又有酒柱朝他沖來,李景瓏猝不及防,被沖得難以呼吸,連喝了幾大口。
  鴻俊搖搖晃晃地起身,眼前蠱猿已化出幻覺般的虛影,李景瓏的聲音仿佛離得很遠,在“鴻俊、鴻俊”地喊他,鴻俊手中抖出飛刀,沖上前去,蠱猿卻輕而易舉地避開了他。
  “鴻俊!”李景瓏也開始醉了,鴻俊酒量本就不佳,幾下便開始失神,而沒有五色神光抵擋,李景瓏只毫無還手之力,遭那酒柱輪番衝擊,狼狽不堪。
  “你……”
  蠱猿發出狂笑:“李景瓏!你這廢物——”
  李景瓏幾乎是被酒池倒卷而來,沖到角落,不住咳嗽,鼻孔裡、嘴裡全是烈酒。
  蠱猿朝他緩慢走來,李景瓏搖搖晃晃地欲起身迎戰,然而那蠱猿背後,卻有另一個人站了起來。
  “哎……”李白使勁甩頭,說,“好痛。”
  蠱猿轉身,朝向李白,李白抽了抽鼻子,說:“好烈的酒。”
  蠱猿發出“猢”的一聲,手足並用,沖向李白,李白卻驀然抽刀,一個趔趄避開蠱猿衝擊,同時迅捷無比回手,一刀斬去,斬中那蠱猿!
  李景瓏:“……”
  蠱猿萬萬未料這凡人反應竟如此快,當即兩手連捶,李白都輕巧避過,腳下不住蹣跚,跌跌撞撞,蠱猿追來追去,動不得他分毫,反而被他斬了好幾刀。
  “放肆!”那蠱猿怒了,雙手一指,酒池中酒水轟然湧來,將李白沖到洞穴角落,李白喝了幾口酒,瞬間竟是亢奮了,貼地一個滑行,沖到蠱猿身前,大喝道:“好酒——!”
  蠱猿:“……”
  蠱猿兩手正要往中間捶,將李白的腦袋捶爛時,李白卻一個躬身,從它胯間鑽了過去,緊接著手中陌刀上挑,一刀從臀部直劈上背脊,蠱猿傷口中爆出無數飛蟲,痛吼一聲,更是發狂,追著李白不住發瘋亂捶。


第107章 爆散蠱毒
  鴻俊暈頭轉向,快要吐了, 猛力搖頭, 李景瓏則濕淋淋地起身,說:“鴻俊!鴻俊!”
  鴻俊頭疼欲裂,看著那蠱猿追著李白四處跑, 更調動酒池中幾乎是所有的酒水, 狠狠砸向李白, 李白則如得神力, 在洞壁上四處飛奔。
  酒池中積酒漸少下去,巨鯤擱淺, 插在它身上的飛刀仍在不斷放電, 酒水從它的口中不斷湧出, 淌在乾涸的池中。
  它的雙眼睜開一條縫,眨了眨, 繼而陡然睜大。
  “李景瓏起劍。”巨鯤的聲音在李景瓏腦海中響起, “將劍拄在地脈能流中。”
  李景瓏:“……”
  李景瓏艱難起身,鴻俊暈乎乎, 問:“誰?”
  “鴻俊, 朝背後爬過去,碰到頭時, 展開五色神光。”
  鴻俊此刻醉得稀裡糊塗,下意識地照做,便轉身慢慢爬,不多時腦袋撞了下, 似撞上了洞壁,繼而頭暈眼花,展開五色神光。
  “我說起。”鯤神雙目中綻放出雷霆,沉聲道,“李景瓏將劍插進去。我說收,鴻俊就抽它一耳光。”
  “給誰一耳光?”鴻俊醉醺醺問道。
  “李白,轉身!”鯤神一聲咆哮,“出劍!”
  李白正被蠱猿追在身後,一路飛奔,被這麼一記當頭棒喝,當即傻了,還不知是誰在出聲,而當蠱猿意識到巨鯤醒來時,驀然轉頭,現出恐懼眼神,緊接著李白下意識在空中轉身,說:“這是刀!”
  緊接著就是這麼瞬間遲疑,蠱猿顧不得再管李白,調集所有出池的酒水,要讓它們湧入池中,李白卻從背後一記劈砍,陌刀亮起弧光,如在空中劃了個滿月——
  蠱猿瞬間被斬成兩半,痛嚎聲中,化作飛蟲,飛散。鯤神又喝道:“起!”
  李景瓏將劍朝洞壁中狠狠一插,智慧劍瞬間開始瘋狂吸取地脈能源,握著劍柄的李景瓏頓時全身光芒萬丈,心燈勉強護住心脈,他全身綻放出藍色的強光,如同一個光人。
  “轟它!”鯤神張開口,咆哮道,緊接著兩眼射出閃電,與四面八方上洞壁中的所有地脈能流相連。
  說時遲那時快,李景瓏痛喊聲中,手中綻放出無數純藍色的火焰,朝著空中的蠱蟲席捲而去。蠱蟲瘋狂逃離,湧向鯤神,然而鯤神雙目雷電如蛛網般與地脈相連,交織成一張電網,開始密集轟炸飛散的蠱蟲!
  蠱蟲無處可逃,只得瞬間湧向角落,鯤神又一聲咆哮:“鴻俊!收!”
  醉得腦袋不住耷拉的鴻俊被點到名,瞬間驚醒,他手握五色神光,一巴掌甩了過去,恰恰好迎上沖來的蠱群,緊接著感覺自己仿佛將什麼按在了地上。
  “別鬆手!燒!”
  鯤神又是一聲咆哮,李景瓏一手握智慧劍,另一手擎向地面,能量的烈火呼嘯沖去。鴻俊按住了一隻蠱蟲,另外無數蠱蟲繞著這被困之物瘋狂打轉,李景瓏的地脈火焰一來,刹那如颶風般將蠱蟲全部焚燒殆盡,一聲爆破,地底開始陣陣震盪。
  鯤神眼中電光收回,李景瓏吃力地拔出智慧劍,全身如虛脫般痛苦,支撐著走向鴻俊。鴻俊趴在地上,已醉得人事不省,手裡依舊抓著五色神光,將一件什麼東西按在地上。
  “它廢了。”鯤神緩緩道,“沒有子蠱的法力,唯一蠱母,起不了多少波瀾,以符咒封住即可。”
  一隻通體漆黑的甲蟲從鴻俊手指縫中窸窸窣窣地爬出來,李景瓏掏出裘永思曾給他的木匣,抓住那甲蟲,將它收了進去。
  “鴻俊,醒醒。”李景瓏收好匣子,抱起鴻俊。
  鴻俊清醒了些,李景瓏又面朝鯤神,四周不住震盪,洞壁已開始朝下坍塌。
  “得趕緊出去。”李景瓏說,“鴻俊!傳送符文。”
  “到我背上來。”鯤神沉聲道,“飛刀還有用。”
  李景瓏:“鯤神,你……”
  “出去再說!”鯤神道,“快!”
  李白先上了鯤神背脊,說:“你就是那北冥有魚,其名為……哇救命——!”
  鯤神一待李景瓏抱著鴻俊上來,頓時便沖起,撞塌了洞頂,李景瓏與李白同時大喊,沖出了地下洞穴,緊接著穿過了一道地下河,流水如怒海般傾塌而下!三人被那冷水一澆,同時醒了酒,鴻俊一個激靈,說:“這是做啥?”
  鴻俊已徹底斷片兒了,最後的記憶是與李景瓏進了什麼奇怪的地方。
  緊接著,鯤神以頭一撞,身形同時縮小,轟然撞出了礦坑的最底層,回到了血咒符文洞底,同時化作人形。
  只聽一聲大喝,平地颶風掃開,鯤神、李白、李景瓏與鴻俊同時被掃向洞穴的各個角落。
  “失策了。”萬玨的聲音冷冷道,“沒想到居然栽在了你們手裡。”
  袁昆一聲冷笑,低聲道:“為七情六欲所生,也必將因七情六欲所滅。”
  萬玨沉聲道:“這就試試?”
  鴻俊支撐起身,望向萬玨,只見萬玨端坐在一塊巨石上,手臂上套著一個金環,釋放出源源不絕的黑氣!
  “污穢之物!”袁昆聲音變得低沉、喑啞,萬玨那物卻噴出迷霧,轟然席捲了眾人。
  鴻俊不住喘息,瞥見李景瓏在迷霧中出現,只覺全身灼熱。
  “鴻俊!召喚你的飛刀!”李景瓏聲音卻從側旁傳來,鴻俊倏然睜大雙眼,手指一收,釘在洞壁的最後一把飛刀鬆動,朝那萬玨幻化出的李景瓏飛來,無聲無息,釘在了他的後頸上!
  萬玨頓時幻化作一隻通體雪白的蠱猿,發狂大叫,散作無數蠱蟲,離開鴻俊。與此同時,迷霧飛速退卻,李白身前,香玉不住顫抖,轉身面朝那迷霧。
  而李景瓏面前,另一個赤裸的鴻俊身形消散,他抓到智慧劍沖來,已無須鯤神再提醒,揮出智慧劍,直取那蟲群。心燈之力聚為白色火焰,四處灼燒蠱蟲。
  “取那藍色蠱母!”袁昆一聲斷喝,繼而雙手綻放雷電,開始轟擊蠱蟲,鴻俊聚合四把飛刀為一陌刀,一刀斬去。
  光芒一閃,蠱母頓時在空中爆開,如同琥珀般碎裂,漫天蟲群盡數爆射,化作迷霧消散。
  “呼……呼……”鴻俊不住喘氣,只聞見一陣甜香,全身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你不該殺了它。”袁昆冷冷道,“反而耽誤時間,不過,算了。”
  香玉快步沖來,單膝跪地,說:“求鯤神救我姐妹們性命!”
  袁昆只是冷哼一聲,說:“解鈴還須系鈴人。”
  黃昏時,李景瓏喘著粗氣,一手摟著鴻俊,跌跌撞撞進了洛陽驅魔司中。
  “兩位恩公!”文濱慌忙起身要來扶,卻被李景瓏霸道地推開。
  “怎麼了?”
  “不關你事。”李景瓏說,“走開走開……”
  “我不行了。”鴻俊呻吟道,伸手不住朝身上亂抓。
  文濱在房外張望,又見一人眼上蒙著黑布,從庭院外走進來,文濱詫異道:“是你?”
  袁昆“嗯”了聲,到得廳內,自顧自坐下。
  文濱滿臉莫名,問:“你是誰?”
  袁昆冷冷道:“閉嘴,與你無關。”
  文濱:“……”
  不多時,院外又來了人,這次則是幾名幫工,推了兩輛板車入得院內,女孩聲音低低道:“文濱?”
  文濱驚呼一聲,喊道:“香玉!”
  香玉讓幫工將板車上的牡丹花卸下來,連盆一起放在院內,文濱說:“你哪兒來的這麼多花?”
  香玉試探地看了廳內袁昆一眼,朝文濱說:“你養就是了,其中有幾盆斷了根,好好照料著,別養死了。”
  “好嘞。”文濱笑著說,“養花我最拿手了。”
  “陛下……”香玉到得廳外,不安地朝袁昆問道。
  “不必管李白了。”袁昆道,“讓他暫且留在十裡河漢。”
  “那……另外兩位……”
  “你解不了。”袁昆說,“萬玨死前這毒,起碼得耽擱他們三天三夜,過後自然就好了……”
  香玉便點了點頭,說:“我去給大夥兒做飯。”
  袁昆只安安靜靜坐在房中,文濱挪好花盆後數了數,足有一百零八盆,便到後院去給香玉打下手,詢問究竟發生了何事,香玉只編了幾個笑話逗他,文濱著實也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再多問。
  夜間,香玉掌了燈,擺開菜,說:“那兩位……”
  “不必管他們。”袁昆沉聲說,“明早給他們預備點粥送去即可。”
  香玉哭笑不得,文濱好奇道:“他倆是……?”
  香玉嗔道:“吃你的飯罷,問長問短地做什麼。”
  文濱便心神領會,知道了。
  夜半時,鴻俊已沉沉睡去。
  夢裡,無數景象依次閃現,轉瞬即逝,小時候母親抱著他低聲唱歌,父親牽著他的雙手,教他學走路……小時的李景瓏搭著他的肩膀,在一棵梧桐樹下尋找蛻殼的蟬……
  “真羡慕你,去過這麼多地方。”小李景瓏說。
  “可是每到一個地方,爹娘都不讓我出去。”小時候的鴻俊答道:“無論到哪兒,我看見的都只有牆。”
  小李景瓏說:“以後吧,等哪天我能做主了,我就帶你去玩,去天底下所有咱倆沒去過的地方,帶你吃好吃的去。”
  “先去哪兒呢?”小鴻俊問。
  小李景瓏一本正經地讓小鴻俊先選,小鴻俊雖搬了許多次家,卻從未得知人間繁華,想來想去,最後說:“我看長安就挺好。”
  “去洛陽!”小李景瓏說:“他們都說洛陽是神都,是天上宮闕,還有十裡河漢……”
  “就洛陽!”小鴻俊答道。
  鴻俊在夢裡仿佛依稀想起了什麼,一時孰是夢境,孰是真實,竟難以分辨。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當李景瓏兌現承諾時,來到的十裡河漢竟與小時候理解的截然不同。
  鴻俊筋疲力盡,體內萬玨自爆時的毒素減弱了不少,然而睡到一半,總不免不安分地一動,瞬間便讓李景瓏醒了,於是兩人再開始說話,重複,周而復始。
  翌日,李景瓏穿了件浴袍,敞著胸膛出來,見房外擺放著早點,便端進去與鴻俊吃了,旋即又是一整天緊關著房門。
  入夜時分,李景瓏抱著鴻俊出來,在後院裡搖了水龍,洗過了澡,又摟著他回房去。
  直到第三天清晨,鴻俊終於靠在榻上,臉上紅暈退得差不多了。
  “不行了,再這麼下去我毒解不了,倒是先死了。”
  “好了。”李景瓏笑道,“有這麼累?”
  “當然了。”鴻俊感覺幾乎就沒停過,身上幾次一片狼藉,李景瓏為他擦拭乾淨,又聽外頭文濱在與香玉交談,李白似乎已回來了,李景瓏便親了下鴻俊耳朵,為他穿上衣服,帶他出外去。
  洛陽驅魔司中,廳堂內,香玉笑吟吟地擺開了早飯,李景瓏還有些不自在,吞了幾下口水。
  李白臉色也有些不大好看,坐下便朝眾人點點頭,也不要求喝酒了,只跟著用早飯。
  鴻俊已餓得有些受不了,袁昆便道:“青雄說你莽撞,果然莽撞,若不殺那蠱猿,想必便不至於耽擱這些時日。”
  李景瓏答道:“破了也有破了的好。凡事總有變數,孰不知這變數是好是壞。”
  袁昆漫不經心地“嗯”了聲,沉吟片刻後說:“現在想來,的確如此。”
  鴻俊:“?”
  鴻俊又聽不明白了,他有滿腔疑問想問,李景瓏卻以眼神制止,示意他先吃飯,待會兒再說。
  香玉給鴻俊盛了碗粥,雙手奉上,說:“全多虧恩公了。”
  鴻俊忙擺手示意不客氣,至現在他還不太明白其間的彎彎繞繞,好奇問道:“你倆是不是早就認識?”
  香玉朝文濱說:“你去外頭買點豆腐乳來。”
  文濱倒是聽話,只笑吟吟地拿了錢就去了。
  “我與文濱相識已有四年。”香玉說,“他是七裡亭裡的一名花匠。”
  鴻俊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香玉曾是白馬山上一花妖,白馬山澤中長滿了牡丹花。


第108章 緣分天定
  武瞾在位之時,洛陽嗜愛牡丹蔚然成風。常有花匠往白馬山尋找上品牡丹, 移植洛陽牡丹園中, 而香玉第一次見文濱,正是在白馬山上,那天他前去尋找稀世品種……
  “掉下了山崖?”李景瓏問。
  “不是。”香玉答道, “他隨身帶著酒, 喝醉了, 躺在石上……”
  一名年輕英俊的花匠, 春日裡爛醉花間,衣冠不整, 躺臥石上, 香玉只是遠遠這麼一瞥, 沒料便動了心,她觀察他許久, 見他四處苦苦找尋, 想要尋得白馬山中花魁,再以嫁技移植回城。
  李景瓏:“你便現形, 結識了他。”
  香玉:“並沒有……我起了好奇之心, 跟在他身後回了城……”
  鴻俊:“……”
  而後,文濱將香玉的真身帶回洛陽, 種在房內盆中,天天為香玉澆水,香玉只覺好笑,夜裡現身, 為他收拾家中起居,文濱也不知道,一人一花,就這麼默默相處了大半年……
  “被抓妖了?”李景瓏又問。
  “不。”香玉答道。
  鴻俊說:“你猜了三次都沒猜中呢,真稀奇。”
  李景瓏一手扶額,擺手不再猜下去了。文濱種植香玉足足一年時間,到得第二年開春時,香玉忍不住便開花了。而文濱竟漸漸地愛上了她,愛上一朵牡丹,每每獨坐月下,對著這盆花自言自語地出神。
  香玉黯然道:“但妖有妖力,人無法力,妖與人終究殊途,若在一起,將令他漸染上我體內之毒,不得善終,上蒼亦設下這因果,阻攔人妖相戀,那夜開過花後,我便想著不如終究離開他,依舊往白馬山上去。”
  香玉回到白馬山時,卻發現曾經的山谷內已被一夥猿猴佔據,首當其衝的,自然是蠱猿萬玨。
  萬玨帶來天魔的魔氣,以“淫靡”之氣,催動漫山滿穀的牡丹,令它們修為突飛猛進,幻化出人形。原本須得修煉百年,吸取日月精華後方能成人的牡丹,紛紛擁有了新的形態。
  香玉為了解救一眾姊妹,與萬玨直面相爭,她自然不會是蠱猿的對手,於是被制伏後帶到洛陽。其時萬玨派駐猴妖等看護,並聘來花匠,妥善照料牡丹。而文濱見這朵白牡丹失而復得,驟然欣喜不勝。又過數年,香玉始終蟄伏等待著機會。奈何天不如人願,萬玨妖力本就強絕,又有天魔授力,竟讓一眾牡丹化作青樓女子,隨同自己在十裡河漢中,開張國色天香。
  香玉某夜對文濱思念不已,化身來見,被文濱察覺,正要一訴衷腸之時,遭到萬玨發現,並將她召回樓中。
  而文濱循跡追蹤到十裡河漢,受萬玨“色氣”所束,香玉被迫無奈,將妖毒注入他的體內。文濱甫一離開,香玉便想方設法追來,卻無論如何也治不好文濱,直到鴻俊將文濱帶回驅魔司……
  “那時我便總覺得有人在暗中窺伺。”李景瓏解釋道,“心想莫非敵營之中,有個自己人?後來萬玨對我們的行蹤渾然不知,更證實了我的猜測。”
  “您說得對。”香玉點頭道。
  “這次猜對了。”鴻俊說。
  李白道:“也許是瞎貓撞上死耗子呢?”
  香玉笑了起來,李景瓏卻十分尷尬,香玉解釋道:“萬玨派出猴妖前來窺探你們,都被我收拾了。”
  鯤神沉聲道:“此間因緣業報既已了卻,你又如何作想?”
  香玉咬著嘴唇,良久後道:“我想……與他終歸在一處,哪怕……也是心甘情願的。”
  鴻俊沒聽懂,李景瓏卻說:“你放得下,他可不一定放得下。”
  “是罷。”香玉臉頰飛紅,說,“你們男人最是懂男人。”
  李景瓏聞言便看鴻俊。
  鴻俊:“???”
  李白朝鴻俊說:“他小倆口一個是妖,另一個是人,不能上床行周公大禮,須得你教他們怎麼解毒。”
  “哦!”鴻俊恍然大悟,香玉臉紅得快滴出血來,低聲說:“謝恩公。”
  鴻俊說:“我給你們藥方去……”
  “慢著。”袁昆忽然淡淡道,“花妖,萬物生長於天地,自有其命數,哪怕為了這一時的歡娛,明日就死,也是在所不惜?”
  鴻俊心想沒這麼嚴重吧,他看看袁昆,再看香玉。
  香玉卻似早已想好,說:“只要能與他在一天,也是好的。”
  袁昆又道:“因果迴圈,環環相扣,你既與孔雀明王、不動明王相識,也即命中註定有此緣分。是緣分,也是劫數,只要你想好了,來日不後悔就行。”
  “會發生什麼事?”鴻俊問。
  袁昆只不回答,李景瓏緩緩搖頭,天地間命數,有些時候許多言語,是絕不能出口的。
  “我想好了。”香玉說。
  袁昆便朝鴻俊說:“予她方子罷。”
  鴻俊謄抄了藥方給她,香玉款款走到廳內,朝鴻俊就跪,鴻俊忙去扶,袁昆卻朝鴻俊說道:“你也朝她磕頭回禮,去。”
  鴻俊莫名其妙,卻不違拗袁昆命令,畢竟以袁昆與青雄關系,相當於叔父一輩,又是妖王之身,鴻俊便規規矩矩跪下,與香玉對拜,各磕了三個頭。
  李景瓏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其中異樣,香玉卻不多問,笑道:“緣分既有天定,這便謝過鯤神了。”
  袁昆只是約略一點頭,李景瓏心中一動,說:“你們接下來,要往何處去?”
  “自然是在長安城中覓地落腳。”香玉說,“此處地氣欣欣不息,姐妹們又因遭蠱猿摧殘,元氣大傷,只盼在驅魔司中借住幾日,養好傷後……”
  “你倆就先住驅魔司裡罷。”李景瓏說,“橫豎無人,也好替我看護此地,有事聽我長安通傳就成。”
  香玉聞言大喜,又要跪謝,李景瓏便泰然受了,這次袁昆倒不再讓李景瓏回禮,鴻俊眼中帶著笑意打量李景瓏,再回想袁昆先前所言,興許香玉無意中,或是未來將對他有救命之恩,才有磕頭之舉。
  “此處既已停當,便該回長安了罷。”袁昆說。
  李景瓏知道袁昆有話吩咐,當即收拾了行裝,讓鴻俊與李白跟隨,即日啟程,袁昆出得洛陽,投往洛水,竟是化身巨鯤,載著他們乘風破浪,沿洛河北上,進入黃河中。
  鴻俊還是第一次乘在妖王的背脊上,不禁驚呼,李白則笑道:“這一生遍訪名山大川,尋仙不見,如今竟在中原大地,有此奇遇,當真快哉!”
  “別高興得太早。”鯤神冷冷道,“回去你就該聞離魂花粉了。”
  李白不解,鴻俊卻嘴角抽搐,望向李景瓏,李景瓏示意由自己來處理就是。是時月出東山,洛水一片銀光,鯤神到得臨近黃河一帶時,入夜後四荒野曠天低,杳無人煙,竟是一躍而起,升上夜空高處,沒入了雲海。
  “哇——”鴻俊驚呼道。
  李白坐在鯤神尾部自顧自喝酒,李景瓏則心事重重,與鴻俊並肩坐在鯤頭上,四周風呼呼掠過。
  “鯤神。”李景瓏終於按捺不住問道,“您與我們一同回長安?”
  “我不回去。”袁昆的聲音答道,“有傷在身,更不是獬獄對手。”
  鴻俊道:“不會吧,‘不是對手’?!”
  在他的世界裡,重明是至強的,而青雄就算略次之,也絕不會太差,鯤神與青雄想必旗鼓相當,這三隻大妖怪,竟然都對楊國忠如此忌憚,究竟為什麼?
  鯤頭頂幻化出一名全身發光的青年男子,正是袁昆,他背對兩人,面朝茫茫雲海,以分魂之術化作人身,與他們交談。
  “獬獄手中有一件天地至寶。”袁昆答道,“此法器擁有逆轉時間與因果的力量,恰好能打亂我所預知的一切未來,所以我料不到他何時會出現,也預測不到所有被他攪亂後的因果。”
  李景瓏道:“這正是我想請教的……”
  “我知道你想請教什麼。”袁昆說,“當我將心燈交到青雄手中時,便看見了你們在暴雨中交手的一幕。”
  鴻俊:“!!!”
  李景瓏屏息以對,半晌說不出話來,當初之事,竟都在袁昆的預測之中!
  鴻俊顫聲道:“鯤神,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
  李景瓏當即臉色便有些不自在,仿佛當得知自己的命運,竟是掌握在某個人手中之時,對他造成了無情的嘲弄。
  “因果相生輪轉。”袁昆說,“兩千年前,我與莊子相識,便擁有了窺探因果推演的力量,你們人族說,‘天機不可洩露’,但站在一條又一條的岔路面前,宿命也好,緣分也罷,不過是一種‘數術’而已。”
  說畢他回頭,說:“飛星算籌,學過麼?”
  李景瓏眉頭深鎖,說:“略知一二。”
  鴻俊知道飛星算籌乃是漢時方士用以測算所謂“四時”“天命”的法術,但早已失傳了。袁昆走向他們,面朝兩人盤膝坐下,此時他以魂體狀態出現,眼上的黑布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則是眼中閃耀的星辰。
  “九宮中得定一宮,意味著因的開啟,逐宮推算,交錯化生,一件又一件,事無巨細,都將不斷被演化出來。”袁昆說,“鴻俊得到心燈,是因;下山為因,捉妖為因,因果交錯,演化,只要推算得宜,註定將在城中巷內遭遇李景瓏……”
  李景瓏聞言才算好過了些,說:“您對鴻俊的指點,也在因果裡?”
  袁昆悠然答道:“不,我不在因果之中,但你與鴻俊的緣分,則是早已註定,若要往前追溯,你們淵源已深,我不過在這九宮格中,加入了一枚運算元,再撥動這算盤而已。”
  “這枚運算元,就是心燈。”袁昆最後說道。
  這時間鴻俊仿佛悟到了些許什麼,仿佛袁昆所透露的,當是天地間某種極為深澀的奧秘。
  但李景瓏卻不容他細想,追問道:“緣分從何而起?”
  “從兩位明王四千年前,于諸神時代中驚天動地的一場大戰而起。”袁昆說道,“李景瓏,你只能向我提三個問題,可得想清楚了。”
  李景瓏不解道:“為什麼?”
  “因為在這算籠之中,每個人的因,只能投入三次。”袁昆一手托起,“唰”一聲現出一個九九八十一格的光籠,籠中千萬運算元瘋狂滾動,這光籠不斷往外衍生,直展到鋪天蓋地,仿佛就連天地脈的能量都被吸引過來,在裡頭跳躍,碰撞。
  “這是第一個問題。”袁昆道。
  鴻俊慘叫道:“這不算好吧!”
  “這當然算。”袁昆冷漠地答道,“你以為這個答案對他毫無作用?”
  李景瓏深吸一口氣,本想反駁,被袁昆這麼一說,反而冷靜下來,興許從袁昆的解釋裡,透露出了這宿命推演的某種原理,也就令他大致懂得了如何去破解既定的未來……
  他再直視袁昆時,袁昆反而帶著欣賞目光,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答道:“你若足夠聰明,當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朝你說過什麼。”
  “一念。”李景瓏喃喃道,“萬般因緣,從一念中生……”
  袁昆只約略一點頭,李景瓏瞬間明白了他未說出口的關鍵,每個突然被生出的“念頭”,就是加入這巨大算籠之中的運算元,將破去某個既定的宿命結果……而若結合鴻俊與天魔的牽扯,也許這未來,也並非不能被改變。
  “‘魔’因何而生?”李景瓏問道。
  “‘魔’是人們、妖們、神們自己。”袁昆說,“乃是被摒棄的黑暗。七情六欲、三千噩夢、生老病死,諸般痛苦,不受轄制。欲修仙摒欲,摒去的欲,便存留世間;死時放下了執念,轉世投胎而去,放下的執念便存留世間……”
  “眾聖人‘斬三屍而成聖’,斬去的三屍,留在大地……如是種種,便成為‘魔氣’。”
  “可是天地脈,自有力量將其淨化。”鴻俊說,“不是……嗯嗯,應該是這樣才對。”鴻俊生怕問了個“麼?”又被套走一個問題,忙改了口。
  “你須得將這魔氣歸入天地脈,方能進入淨化迴圈。”袁昆說,“如何將這游離神州大地的魔氣聚攏到一起?”
  “魔種……”李景瓏顫聲道。
  “四千年前,孔雀明王與不動明王欲渡眾生免遭魔氣所苦……”袁昆轉身,面朝雲嵐滄海,緩緩道,“孔雀明王以自身作種,成天魔之種;千年一轉生,聚攏天地間萬般魔氣……”
  “……不動明王則隨之轉生,以六器毀去成形天魔。”
  “不動明王之力毀去魔種的刹那,令魔氣回歸天地脈,是以能量重入牡門。而千年以後,魔氣漸重,神州戾氣橫生,孔雀明王再轉世……如此周而復始,循環往復。”
  李景瓏刹那間想起在洛陽驅魔司中,袁昆說了這麼一句:
  “因果迴圈,環環相扣,你既與孔雀明王、不動明王相識,也即命中註定有此緣分。”
  “下一個問題。”袁昆淡淡道。
  李景瓏沉吟良久,望向鴻俊,再看袁昆。
  “這是你的最後一問了。”袁昆說,“為何還不問未來?”
  李景瓏答道:“我不想問未來。”
  袁昆只這麼靜靜看著李景瓏,李景瓏突然道:“當我不知未來之時,我仍相信,所有的事在命中都並無註定一說。”


第109章 李代桃僵
  “……第三個問題。”李景瓏道:“若我獲得不動明王六器,射殺心魔, 是否與毀去天魔種的效果相同?”
  鴻俊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袁昆沉默良久,抬起頭,萬千算籌在這宏大的算籠之中滾動, 李景瓏沒有問未來, 袁昆也沒有回答以後, 他以光線構成的魂體眯起眼, 看著算籠。
  鴻俊屏住了呼吸,他知道這一問題決定了他的生死, 且李景瓏用了一個非常討巧的方式來問, 他沒有問他們的未來, 也沒有問最後他是殺掉了鴻俊,還是除卻安祿山。
  “也許可以。”袁昆答道。
  “也許?”李景瓏重複道。
  “也許。”袁昆點頭說。
  李景瓏問:“餘下五件法器在何方?”
  “我不知道。”袁昆說:“也看不見, 未來有一團黑暗, 阻住了我的視線,最遠只能看見某個也許將發生的結局, 相信我, 它比你想像中,要更快來到。”
  李景瓏沒有再問, 陷入了沉默之中,鴻俊惴惴道:“那……我呢?”
  袁昆朝鴻俊說:“我知道你對未來忐忑不安,想看麼?或是同樣朝我提出三個問題。”
  鴻俊思忖片刻,李景瓏仿佛有話想說, 短暫的欲言又止後,卻打消了這個念頭,朝鴻俊說道:“遂你本心。”
  鴻俊便朝袁昆說:“我想知道我與他的以後。”
  “多久以後?”袁昆雲淡風輕地問。
  “嗯……十年以後吧?”鴻俊心想,此事延續再久,十年後也許也已經解決了。
  袁昆抬起手,算籌再次飛速滾動,瞬間所有的運算元在半空中凝固,停了下來。
  “這不好說。”袁昆喃喃道:“我能看見的,並未抵達十年以後……”
  鴻俊正要問,袁昆卻緩緩轉了過身,一手按在他的額頭上。
  刹那白光發散,猶如開天闢地萬千星辰初綻,時間在河流中飛旋而來。無數印象擦身而過,鴻俊仿佛置身戰場,跪坐於地,懷中所抱一名性命垂危之人,卻並非李景瓏,而是裘永思!
  裘永思大口地嘔出血液,鴻俊焦急叫喊,卻聽不見自己聲音,周遭一片血色,抬頭時,在黑火裡燃燒的獬獄於空中四處飛舞。
  景色再變,他看見了長安在烈火之中熊熊燃燒,曠野之中,楊玉環綻放金光,飛天而去,他想大聲地叫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響。
  身披瑰麗五色神光的神祇拖著尾翎,從天際飛來,朝他低聲說著什麼,而另一尊手持金劍,渾身散發金光的金甲巨人追來,前一位孔雀明王法相便驀然拔高,飛往天際,與那金甲巨人展開交戰。
  鴻俊抬頭望向天空,瞬間一切都消逝了,春風吹過,滿城煙柳,陽光灑下。
  他置身於一條小巷中,化作靈體飄飛而起。
  春風與飛揚的桃花交織追逐,碧空如洗,鴻俊沐浴在這陽光之下,倏然便有了暖洋洋的睡意,天地之脈交錯彙聚,神州大地一片滌蕩,再無戾氣。
  看見巷子外,跑進一名小孩。
  “爹——爹——!”
  那小孩大聲地喊著,揭開簾子,朝內裡張望。
  李景瓏走了出來,躬身蹲著,在那孩子耳畔說了句話,那孩子笑著指指外頭,說:“娘讓你拿些錢,給他送去。”
  李景瓏只抱著他,在他臉上親了親,父子倆正說話,說到一半,那孩子去拿廊下茶杯,喝了點水解渴,李景瓏眉頭深鎖,又問那孩子話。
  鴻俊只靜靜注視那孩子,不多時,李景瓏出來,將他抱起,父子倆一同出了門。
  鴻俊背後一陣風吹過,漫天柳絮飄飛,刹那化作點點星辰遠去。
  “鴻俊?”李景瓏的聲音在耳畔溫柔地響起。
  鴻俊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已置身長安城外,躺在李景瓏懷中,兩人置身曠野,坐在一棵樹下。
  “鯤神走了。”李景瓏關切地說:“你看見了什麼?”
  鴻俊眼裡隱約泛著淚光,伸出手,摸了摸李景瓏的側臉。
  “看見了未來。”鴻俊說:“一個我想要的未來。”
  “我們都活著麼?”李景瓏不安地說。
  “嗯。”鴻俊低聲答道。
  “在哪兒?”
  鴻俊搖了搖頭,沒有告訴李景瓏他的未來,只是笑道:“我不知道。”
  “起來。”李景瓏拉著他,讓他站起,緊緊握著他的手回長安去,仿佛永遠也不會放開。
  三日前,長安城中張燈結綵,大街小巷盡是慶賀楊玉環壽誕的燈籠,宮中早早地準備了焰火,將在三日後的夜間燃放。長安八門洞開,人潮如海,一時西京城中,竟是擠了將近百萬人口。西域胡人,色目人,各國使者,魚龍混雜,東西市中酒肆、客棧早已人滿為患。
  安西衛府中,莫日根立于安祿山跟前,一身戾氣,身著黑色兵甲,原本開朗的雙眉竟是帶了銳氣,一抹薄唇猶若刀鋒,面容帶有冰冷森寒之意。
  他走上前,拾起放在案上的名單,低頭翻開。
  “這是需要你去殺的人。”安祿山和藹笑道。
  莫日根翻開後,映入眼簾的第一個名字就是“翰國蘭”。再往下,則有另一個名字:哥舒翰。
  最後一個,赫然是“御史大夫封常清”。
  “都認得。”莫日根答道:“翰國蘭乃是長安常駐商使,為什麼先殺他?”
  安祿山邊,一名黑衣武士答道:“翰國蘭是西域常駐長安商使,也是地下集市的領頭人,天魔大人需要在這次機會,將他滅口。”
  莫日根懷疑地一瞥安祿山,沒有再問下去。
  “你為何會認識他?”安祿山握著酒杯,自顧自地喝著殷紅的葡萄酒。
  “曾經李景瓏讓我們去購買離魂花粉。”莫日根說:“今夜我就動手。”
  “很好。”安祿山又說:“萬寶會變幻成他的模樣,壽誕之日,一併動手。”
  那先前說話的,名喚“萬寶”的黑衣人隨之朝莫日根點了點頭。
  “第二名是哥舒翰。”另一名黑衣人朝莫日根說:“殺哥舒翰,想必對你來說很簡單了。前些天裡他已入城,軍隊駐紮城外……”
  莫日根說:“殺了他,他的軍隊會嘩變的。”
  “自然是萬豐頂替他了。”安祿山嘿嘿一笑道:“翰國蘭貪財,哥舒翰易怒,汲其本性,再順理成章偷樑換柱,並無不可。”
  莫日根便點頭,說:“封常清呢?”
  安祿山隨口道:“封常清不必就此殺掉,給他下個毒,我倒是想看看李景瓏有何應對之策。”
  “孔鴻俊藥學精湛。”莫日根說:“什麼都能解,不如在封常清身上設一法術,李景瓏見封常清中毒,必請孔鴻俊為其解毒,屆時再以法術強沖孔鴻俊身上封印,如此一箭雙雕之計便可奏效。”
  話音落,廳內寂靜,良久後安祿山緩緩道:“很好,果然是有著不亞于李景瓏的心計,便依你所言,給你七天時間,對付此三人,這就去罷。”
  “驅魔司剩餘的人呢?”莫日根說道:“不除去他們,恐怕事將生變。”
  “封常清中毒後,驅魔司自然將被引出。”安祿山道:“屆時只要萬寶、萬豐坐穩,我與你一同動手,將他們一網打盡。”
  莫日根點頭,躬身退出。
  安祿山眼望莫日根背影,萬寶低聲道:“大人答應他的條件?”
  “個把狗皇帝。”安祿山一笑道:“由他動手,正好替我應了劫數,有何不可?”
  “獬獄一定會出面。”萬寶說道:“不會坐視莫日根就這麼四處動手殺人。”
  “我會穩住他。”安祿山冷冷道:“過了壽誕,眾目睽睽之下,他再無回天之力。”
  黃昏時,莫日根酒飽飯足,小憩了會,入夜後睜開雙眼,換上一身黑色勁裝,坐在榻上認真地思考著,以修長手指接上弓弦,等候萬寶前來通知。
  蘭陵琥珀中,胡商幾乎滿座,酒肆生意前所未有地好。
  陸許躺在後院石臺上,驀然睜開雙眼,掏出一管玉哨運勁吹起,響聲尖銳。他吹了幾下,阿泰快步前來,說:“別吹了,耳朵都要聾了。”
  阿史那瓊與裘永思隨之進來,阿史那瓊說:“這哨聲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裘永思笑道:“要的就是這效果,半個長安城都能聽見。大夥兒正在外頭喝酒呢,聲音響得……”
  陸許打斷道:“安祿山讓他去刺殺一名商人,在長樂坊,是誰?”
  眾人瞬間緊張起來,阿泰皺眉道:“長樂坊這麼多商人,誰知道是誰?”
  “翰國蘭?”裘永思問。
  “不會吧……”阿泰喃喃道。
  陸許描述道:“一間鋪著西域毯子的房子,牆上掛著個獅頭……”
  “翰國蘭沒跑了。”阿史那瓊道。
  眾人對視片刻,裘永思朝陸許解釋道:“西域商隊長安常駐使,也是咱們離魂花粉的供應商,消息靈通,偶爾能替人打聽法寶下落……”
  “今夜就要動手了。”陸許焦急道:“快拿出計畫來,打一架?”
  阿泰轉身,將扇子一抖,說:“走,開始行動!聽我的。”
  莫日根為弓弦上過蠟,外頭萬寶的聲音陰測測道:“動身罷。”
  莫日根便背上箭囊,在大腿上系上皮格,皮格上插著淬毒的狼牙小刀。
  “殺個凡人,還用得著下毒?”萬寶說。
  “有備無患。”莫日根答道,說著躍起,一手撈住房檐,翻身上了房頂。
  這是個烏雲密佈的夜晚,四周一片漆黑,遠處正廳傳來鬥獸時叫好聲,顯然安祿山又與一眾武將正在拿人命取樂。
  蠱猿化作嗡嗡的蠱蟲,飛了上來,跟隨在莫日根身後。
  莫日根搖身一變,化作渾身漆黑,一人高的大狼,在屋簷上無聲地奔跑,帶起一陣風。
  “為何是我?”莫日根問。
  “這三人你都見過。”蠱群發出微弱的聲音:“不易引人起疑。”
  黑狼略低下頭:“人都殺了,還怕起疑?”
  “李景瓏心細如發,留下線索,總歸不安全。”蠱群答道:“這也是給你一個朝天魔大人表述忠心的機會。”
  熟人作案總要安全些,至少刺殺物件在臨死前不至於大吵大鬧,引起不必要的消息洩露。莫日根也對長安明顯更熟悉,省去不少蠱猿四下搜索的功夫。而且翰國蘭雖身為凡人,卻長期與法寶打交道,誰知道他會不會在住所周圍設下保護自己的禁制?
  殺翰國蘭,忌憚的是商人惜命,能混跡長安這麼久,又身為商隊常駐使,府邸應當自有保命禁制。
  殺哥舒翰,忌憚的則是涼州節度使對安祿山十分防備,不會單獨見使者,莫日根正好打消其戒心。
  至於封常清,想必只是順便,正好如此一來,讓李景瓏與莫日根結下永不可解的血海深仇……
  想到此處,莫日根冷哼一聲,說道:“大可不必如此試探我。”
  “我們人手不夠。”蠱群低聲答道:“這倒不必瞞你。”
  黑狼耳朵動了動,停下腳步,眼望屋簷下燈火輝煌的長樂坊,內裡樂聲頻傳,幾棟大屋早早點起了祝壽的燈籠,雖還有七日時間,卻已提前歌舞昇平,筵席不停。
  “來早了。”黑狼答道。
  長樂房駝鈴驛內,胡女曼妙旋轉,全身近百個細碎鈴鐺隨著胡旋舞步一同蕩起,清悅作響。胡商們紛紛叫好,比起安西衛府內野蠻鬥武,此處則是另一番景象。胡姬一時聚,一時散,到得酒案前,依偎在數十名商人懷中,放肆勸酒,歡笑。
  翰國蘭一臉大鬍子,喝得酩酊大醉,倚在榻上,眯著眼,侍女上前,低聲詢問幾句,便將他扶起,提前離席,扶到後院房中先行歇息。
  莫日根無聲無息,躍入院內天井,閃身樹後,蠱群便嗡嗡地浸入樹中。莫日根一身黑衣,與夜色同為一體,緊盯著搖搖晃晃的翰國蘭。
  只見翰國蘭推開侍女,逕自進了房中。
  侍女轉身離去,經過中庭那樹時,突然停步,四處看了看,不察異狀離開。莫日根從樹後轉出,瘦削的臉龐帶著蒼白之色。
  他的手中玩著一把飛刀,站在門外,低聲道:“翰國兄?”
  內裡傳來鼾聲,蠱群飛離大樹,低聲道:“現在就進去,動手。”
  莫日根退後幾步,彈指,射出一道氣勁,房外頓時嗡的一響,周遭光華流轉,出現了一道法術屏障。
  “你們猜得不錯,他有護身法寶。”莫日根沉聲道:“身為販賣奇珍異寶的黑市頭頭,怎麼會不留點東西傍身?”
  蠱群化作萬寶,萬寶朝內裡眺望,只見房中珠光寶氣,頓時眼現貪婪之色,帶著邪氣笑了起來。
  翰國蘭手上珍珠戒指不住震顫,不多時,他睜開雙眼,醒了。
  “誰?”翰國蘭警覺道。
  外頭莫日根正在輪番以氣勁撞擊那屏障,說:“翰國兄,是我。”
  “莫日根王子?”
  翰國蘭臉上帶著酒意,一手按著額頭,收了屏障,讓莫日根進來。
  莫日根背上箭囊射出釘頭箭,紛紛懸浮空中,懸浮在屋前,屋後。翰國蘭在裡頭洗臉,朝他說著什麼。
  “泰格拉的未婚妻在城中……”
  不多時,只聞房內一聲悶哼,先有撞翻擺設之聲,但只響了短短幾下,便被莫日根快手扶住,萬寶當即快步走進,只見莫日根一手按著翰國蘭額頭,另一手擋著險些被撞倒的屏風。
  翰國蘭雙目圓睜,後頸插了一把破窗而入的釘頭箭,喉嚨被貫穿。
  他整個人直挺挺地朝前倒,卻被莫日根的手掌撐住額頭,保留著臨死前的姿勢,血液淌下,流了一地。
  萬寶先是看翰國蘭手上那枚戒指,再看莫日根,眼中充滿震驚。
  “你怎麼殺的他?”
  莫日根冷漠地說:“我替他解酒清醒。”
  萬寶刹那化作蠱群,刷一聲浸入地上血液中,嗡嗡蠶食著翰國蘭身上淌下的血液,那場面密密麻麻的,猶如蟻群啃噬流淌的粘稠黑糖,極是噁心。莫日根神色不動,只是冷淡地看著。
  正在蠱群沿著那血不住往上爬,要吞噬翰國蘭屍體時,外頭突然響起侍女之聲:“老爺,我將熱水打來了。”
  瞬間蠱群停住,莫日根摘下翰國蘭手上戒指,蠱群平地升起,幻化作翰國蘭模樣,一身竟是毫無不同,接過戒指戴上,“唔”了一聲,推門出去。
  莫日根則單手提著翰國蘭屍體,轉過屏風,將他扔在了屏風後。
  不多時,萬寶所變的翰國蘭擦過臉,複又進房來,打量屍身,露出意猶未盡神情,仿若還想吃,莫日根朝他說道:“屍身我帶走了,朋友一場,為他留具全屍。”
  萬寶也不再堅持,打量房中擺設,現出貪婪笑容,說:“這房中定有密道,且讓我先找找他的寶庫在何處。”
  莫日根拖著翰國蘭一腳,拖出院中,化身巨大的黑狼,低下頭,將屍體咬在口中,躍上房頂飛身而去。
  萬寶所化身的翰國蘭開始四處敲打,眯起眼,逐寸逐寸地確認機關與暗門。
  另一間房中,陸許、阿泰、阿史那瓊與裘永思站著,中央一名大鬍子中年男人,一身華貴衣袍,臉色鐵青,手上還包著繃帶,望向房內的鏡子。
  鏡中現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翰國蘭”,正尋找他的私房寶庫機關。


第110章 月下黑狼
  翰國蘭嘴角抽搐,阿泰拍拍他的肩膀, 說:“翰國兄, 看來大夥兒都知道你有庫房呢。”
  翰國蘭自言自語道:“這已經是最後一個替身了,用完可就沒了。”
  裘永思笑道:“若不是提前放了這麼多血,多半騙不過那蠱猿。”
  阿史那瓊說:“你們差點就提前失敗了, 若蠱猿回去後, 仍打算再將屍體吃完……”
  陸許答道:“不會的, 我篡改了大狼出發前做的一個夢境, 讓他多了一段記憶。”
  “哦?什麼記憶?”裘永思問道。
  陸許沒有回答,末了道:“總之, 讓他在夢裡欠了翰國兄的一個情, 促使他保他全屍。”
  眾人臉色都是微微一變, 翰國蘭說:“你能影響任何人的夢,甚至記憶?”
  裘永思馬上示意陸許不要多說, 陸許便沉默了。阿泰岔開話題, 笑道:“翰國兄,陸許救了你性命, 這要怎麼謝我們家陸許?”
  翰國蘭那大鬍子微一動, 突然變了個模樣,笑容可掬地說:“若不是你們讓莫日根王子去充當臥底, 我也不會性命垂危,驅魔司冒險啟用此計,再護得我平安,不是應該的麼?”
  阿泰也笑答道:“可不能這麼說, 翰國兄,今天不是莫日根來,明天安祿山也會派個別的,總之定會殺了你才放心呢。”
  陸許聽得不耐煩,心思已不在這上面,說:“你倆慢慢討價還價,我走了。”
  陸許離開,裘永思要勸,阿史那瓊卻示意自己跟著,讓他留下。
  翰國蘭說:“若非莫日根王子親至,我又怎麼會著了道兒?看來我還是太信任你們了……”
  “那可不至於。”阿泰還在與翰國蘭漫天要價,落地還錢,說,“安祿山鐵了心要殺你,誰知道會出別的什麼招呢?”
  裘永思笑吟吟道:“哎,阿泰,助人為樂嘛,何必挾恩圖報?依我說,要麼咱們還是先忙別的去吧?”
  阿泰便就此放棄,翰國蘭卻色變道:“等等!你們布了這麼個局,就扔著我不管了?”
  裘永思與阿泰作勢要走,阿泰一攤手,說:“生意沒法做了,不走等什麼?”
  翰國蘭意識到這下問題嚴重了,問:“你們什麼時候殺天魔?”
  裘永思說:“得等長史回來罷?”
  “什麼時候回來?”
  阿泰與裘永思一起露出無辜的眼神,又要轉身。
  翰國蘭本以為還有後續,沒想到阿泰千辛萬苦找上門,先是攛掇他動用了個替身娃娃,再騙得蠱猿成了他的身份,如今證明身份的珍珠戒指也隨之換掉了,萬一自己一露面,不是被蠱猿殺,就是被莫日根補刀,又要怎麼辦?
  “回來回來!”翰國蘭無奈咕噥道,“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你們要什麼,說吧!”
  阿泰認真道:“翰國兄,天魔不除,長安永無寧日,你的命也保不住。”
  “知道了!”翰國蘭不耐煩道,“開價!”
  裘永思搖了搖手中摺扇,與阿泰對視一眼,阿泰示意裘永思開口,裘永思思忖片刻,而後便道:“一個情報。”
  翰國蘭示意裘永思說就是。
  “天魔為什麼要殺你?”裘永思若有所思道,“你知道它的什麼短處,或是克制他的法寶?”
  這話卻是把翰國蘭給問住了,他憤怒地說:“我怎麼知道天魔為什麼要殺我?我要知道,還會在這兒?早跑了!”
  裘永思突然靈光一閃,將摺扇一收,拍了拍手掌,問:“跟我們走,我帶你看一樣東西。”
  翰國蘭見鏡中那萬寶已找到機關,打開了自己的私人庫房,正要發火時卻被阿泰推著,身不由己地離開,阿泰與裘永思兩人將他往中間一夾,不住口地勸他錢再多也沒有命重要,好說歹說,才將他帶離了長樂坊。
  曠野中一片漆黑,一頭巨大的黑狼正在野外以雙爪飛速刨土,不多時便扒出了個不到一丈見方的深坑。
  它時而停下,耳朵輕動,或是轉頭狐疑地嗅了嗅,警惕著四周的風吹草動。挖好坑後,黑狼甩頭將翰國蘭的屍體扔了進去。
  陸許站在一棵樹頂上,遠遠地看著大地上那一幕,月亮從烏雲中出來,霎時銀光萬道,閃爍在黑狼油光滿布的毛皮上,照著它以爪子將土堆推攏,繞著那臨時的墳轉了兩圈,低頭嗅了嗅,轉身離開。
  阿史那瓊站在另一處,兩人一同看著黑狼離開。不多時,陸許從樹上下來,阿史那瓊躬身,扒拉黑狼蓋上的土。
  陸許說:“這法寶還能回收?”
  阿史那瓊答道:“管他的,帶回去看看。”
  阿史那瓊顯然連用過的替身法寶也不想放過,在土裡四處翻找,陸許倒沒耐心陪他,站直了身體,望向莫日根離開的方向。突然化身白鹿,“唰”一聲踏空飛走,阿史那瓊喊了一聲,根本追不上,只得作罷。
  長安入夜,白鹿渾身散發出潔白之光,散入千家萬戶,噩夢中的兒啼頓止,原本在夏夜中躁動不安的長安頓時變得真正地寧靜了下來。
  黑狼踏過平康裡的屋頂,渾身毛髮一抖擻,恢復人形,躍下巷中,沿巷走去,在一家羊湯鋪子前吃夜宵,用殺過人的手將餅一塊一塊掰開,放進湯裡,手指上還帶著些許血。
  陸許趴在平康裡二樓的欄杆上,朝下靜靜地看著坐在對街的莫日根。莫日根認真地咀嚼著,像是在出神。那側臉輪廓在平康裡燈紅酒綠的映照下,竟是別有一番撥動陸許心弦的震顫感。
  他的身上有股自然而然的邪氣,就像一名陰冷的死神。從平康裡出來吃夜宵的堂客、買熱食的小廝、擦拭桌子的小二,都莫名地避開了他,躲得遠遠的,乃至他的桌前獨自一人。陸許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想起這家羊湯是他們剛到長安時,莫日根帶他來吃的第一間店。
  他告訴陸許,他很喜歡這家的味道,以全羊入鍋煮得綿軟糯爛,湯作乳白色,荊芥清香調味,讓羊湯變得鮮美無比。烤餅焦黃,掰碎後十分入味……長安只有這一家羊湯裡放了荊芥調味,而室韋族過豐收節時,煮一隻全羊,也放荊芥。
  那是家的味道,不過陸許並無這記憶,也就無法理解莫日根對這美味的迷戀……
  ……但他現在感覺到了。
  他閉上雙眼,嘗試著介入那瘦削邪氣青年的記憶中,他看見了莫日根坐在室韋王族的最邊緣處,參與他們的豐收大會。草原上載歌載舞,莫日根則無聊地以手指擺弄著案上的幾塊小石頭,端詳跳豐收舞的人群。
  一隻癩皮狗四處聞嗅,來到莫日根腳邊,尋覓食客們施捨的殘羹冷炙,莫日根突然抬腳踩了下去,一腳踩在那狗身邊,小狗被嚇了一跳,趕緊地遠遠逃開。
  “你變壞了。”陸許自言自語道。
  莫日根扔下銅錢,起身離開,沿著漆黑小巷走去,陸許轉身下樓,一路跟在他的身後。
  暗巷安靜無比,莫日根一身黑衣,隱沒在黑暗裡,陸許不敢發出太大聲響,漸漸地失去了他的方向,思忖片刻,想必是回安西衛府去回報。正要轉身抄近路去看看時,驀然間背後一陣風起——
  陸許瞬間警惕,回身格擋,一身黑衣的莫日根左拳右掌,兩下拆招,切向陸許手腕,陸許伏身一個迴旋,從莫日根肋下鑽出,兩人在空中換掌。
  刹那平地揚起一陣風,氣勁相撞,陸許原以為自己速度占了上風,莫日根那速度卻驀然比自己更快,化作一道虛影,拳腳交錯,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再次貼了上來!
  這傢伙速度怎麼變得這麼快了?!陸許震驚了。
  “從前都是讓你的。”莫日根冷冷道,俯身到他耳畔,霎時陸許出腿,被莫日根一掌拍開,陸許借力翻身一招迴旋,踹在他肩頭!說時遲那時快,莫日根一記勾掌,將陸許腳踝鎖住一擰。
  陸許被擰得淩空飛起,在空中轉圈,緊接著被莫日根摔向巷牆,背脊狠狠一撞,五臟六腑氣血翻湧,險些吐出血來,暗道不好正要逃離時,莫日根卻一手撐著牆,整個身體伏了上來。
  同時間,釘頭七箭離開箭囊,刷然指向陸許。
  “還來。”莫日根帶著危險的氣息,低低說道。
  陸許:“……”
  陸許感覺到莫日根在這黑影裡如同一隻嗜血的狼,全身毛髮豎立,幾乎就要擇人而噬。
  “還什麼?”陸許冷冷道。
  “箭。”莫日根沉聲道。
  陸許沉默地打量他,心中猜想,天魔究竟如何影響著他的心智?眼前的莫日根仍記得自己,記得所有的事,那麼,是不是也記得他自己先前所制定的計畫?
  “交出來……”
  莫日根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則是睜大了雙眼,而陸許一手覆在他的側臉上,側頭已吻上了他的唇。
  莫日根萬萬沒料到陸許竟會做出如此舉動,然而陸許那動作卻簡直是水到渠成,閉著雙目,專心吻住了他。
  莫日根:“……”
  “對不起。”
  唇分時,陸許面無表情道:“一時沒忍住。”
  說畢,陸許趁著莫日根這麼一失神,“唰”一聲離開了他手臂的牢籠,以最高速度貼著巷壁一縱身,頃刻間竟是產生了虛影。莫日根還沒反應過來,倏地抬頭,陸許已消失在頭頂。
  莫日根兩步躍上對面牆壁,再一翻身跳上另一堵牆,幾個縱躍上了房頂,只見一輪明月高懸,陸許已消失無蹤。
  莫日根半晌不得言語,片刻後表情複雜地轉身離開。
  陸許則藏身錯落屋椽間,在莫日根的視線死角下,不住喘息,直到腳步聲遠離,消失,他才籲出一口氣,緩緩爬向屋簷盡頭,安靜坐著。
  烏雲再次卷來,擋住了月亮。
  黃豆大的雨水落下,繼而嘩啦啦地全城下起雨,鋪天蓋地。
  蘭陵琥珀正打烊時,阿史那瓊扛起門,封了酒肆前門,陸許渾身濕透,從縫隙中閃身進來。
  “正要出去找你呐。”阿史那瓊說,“又跑哪兒去了?”
  陸許沒有說話,一時竟有些失魂落魄,不理會阿史那瓊,逕自進了後間。屏風後點著一盞燈,裘永思、阿泰與翰國蘭正在桌前商議。
  “李景瓏究竟什麼時候回來?”
  “從前你連見他一面也懶得見。”裘永思笑道,“現在倒是關心起他來了?”
  翰國蘭重重地“噯”了一聲,答道:“我又怎麼會知道這傢伙身為一介凡人,能走到如今這位置上?”
  翰國蘭自打驅魔司成立伊始,便與他們這夥人打了不少交道,狐妖案時他恰恰好不在京城,本以為李景瓏不過是個尋常凡人,沒想到現在竟是成了驅魔司的領導者,不由得感歎人不可盡信傳言。
  “你就把話說清楚了……小陸?”阿泰見渾身濕透的陸許繞過屏風,朝後院去。
  “嗯。”陸許答道。
  “你過來看看。”裘永思說。
  陸許也不答話,更對翰國蘭所言毫不關心,只是回了房,阿泰朝裘永思使了個眼色,裘永思只笑著搖搖頭,示意不必太擔心他。
  翰國蘭續道:“當初我不知道那金劍是不動明王寶物,若知道了,還會賣給他?”
  “你就省省罷。”阿泰說,“除了他,還有誰會來買?又有誰會用?”
  “說說說。”裘永思提筆蘸墨,又說,“這就記下了。”
  翰國蘭遲疑片刻,說:“這可是說好的……”
  “知道了。”阿泰與裘永思又一齊答道。
  “你就住蘭陵琥珀。”阿泰說,“待我們完事兒了再送你出去,這次辦得神不知鬼不覺,不會有人知道你下落。”
  翰國蘭想了想,最後下定決心,說:“好罷,這把劍,其實是個小偷,從洛陽通天塔內偷出來的……”
  這話一出,阿泰與裘永思頓時坐直了身體。翰國蘭在從前始終不知“智慧劍”來頭,只知其是狄仁傑生前佩劍,而傳說狄仁傑窮其一生,亦在搜尋與這把劍配齊成套的其餘武器的下落。
  但直到他死,亦只有這把劍,且鏽跡斑斑,未隨他下葬,而是被送入通天浮屠的塔底,後來中宗李顯繼位,浮屠再無人管,時有小賊前去偷掘,便從塔底偷出了幾尊玉雕與這麼一把狄仁傑的生前武器。
  隨之存在的,還有一封遺書,翰國蘭也曾動過心思,尋找這諸多武器,卻漸漸地發現,這劍毫無神通,不過是一把廢鐵,於是就不再記得,一次商會拍賣時,翰國蘭授意手下,將這把劍取出,猝不及防在李景瓏面前拍出了一個天價。
  其後翰國蘭驚詫不已,以為自己錯過了什麼稀世奇珍,著實暗中觀察了李景瓏一番,卻見他只是將劍重新打磨拋光,成日帶在身邊,更無驚人之舉,這點重新燃起的新鮮感,便也漸漸地淡了。
  “遺書呢?”裘永思說。
  “燒嘍。”翰國蘭無奈道,“有一夜過大漠,著實太冷,為了生火禦狼……”
  阿泰無奈,抬手示意說重點:“餘下五把武器在何處?”
  翰國蘭想了想,說:“都是遺書上的猜測,我還以為狄仁傑編了幾個故事,來哄著後人……”
  遺書上並未指明確切的地點,而是繪出了五個符號,分別是……
  “你這鬼畫符的!誰知道是啥啊!”裘永思看著翰國蘭隨手畫的幾個圈,抓狂道。
  鯉魚妖扒著案幾邊緣,好奇地朝上看,想了想,指著其中一個,說:“這符號好像在哪兒見過?”
  阿泰與裘永思馬上看著鯉魚妖,緊張起來,鯉魚妖想來想去,實在記不得。
  翰國蘭畫完,一攤手,說:“這是我知道的所有了,再問我也沒轍。”
  紙上繪著五個奇怪的符號,一個也沒見過,阿泰與裘永思苦想半天,都猜不出是什麼意思,鯉魚妖則認為是建築上的某種花紋,猜測良久後,裘永思宣告放棄,說:“不管怎麼樣,現在咱們已經有了第一道線索,這是個好的開始。”
  阿泰原想天魔既然如此忌憚翰國蘭一個商人,極有可能是因為翰國蘭知道某些至關重要的消息,所以不惜一切代價要將他滅口。而翰國蘭在此之前,連天魔都沒聽說過,更遑論掌握它的什麼軟肋。法寶商人既對法寶熟悉,那麼便應有某些法寶克制天魔……聯想到翰國蘭是智慧劍的曾經一任擁有者,唯一的可能就著落在不動明王的六器上。
  現在終於有了端倪,裘永思更提議不如先去找到,交給李景瓏,結果卻出乎意料的,得到了一個如此模糊的線索,只得待李景瓏歸來再行下一步商議。
  雨越下越大,嘩啦啦地響著,敲打在屋簷下與天井中的池塘。
  陸許躺在房中,輾轉反側。
  風雪中關城下,無數飛雪交織錯落,一刹那散開,如同創世時混沌初辟所爆發的群星,光芒之中,現出莫日根英俊的容顏。他的口中,念誦著自己聽不懂的話語,那眼神就像溫柔的……
  “……大海。”
  那是鴻俊告訴他的,陸許這一生從未見過海,鴻俊也沒有,但他曾聽說過,人間的盡頭,是無邊無際的蔚藍色海洋。並約好這一生,總得去看一次海。
  聽說它廣博無際,在多少個夜裡,總讓陸許想起莫日根藍黑色的雙眸。
  那家羊肉湯其實挺好吃……勝過他在涼州吃過的許多菜,陸許初來長安時,總習慣了看著莫日根的後背,他的肩膀因常年拉弓而寬闊有力,背脊就像山巒般給他在這陌生之地,寂寞思緒中的安全感。
  陸許歎了口氣,側過身,閉上雙眼,吻過莫日根的嘴唇還在微微發熱。
  安西衛府中,莫日根將箭囊扔在地上,踞坐於角落裡,像頭不甘心的狼。
  “任務完成了?”萬豐的聲音在房外響起。
  “滾。”莫日根冷冷道。
  萬豐沉聲道:“大人令你前去回報……”
  “滾!”莫日根運足真氣,充滿暴戾的一吼,整間房都在隨之震動,外頭隨之靜了。
  他伸出舌頭,緩緩舔了一圈嘴唇,閉上了雙眼。


第111章 寒冰飛匕
  黑暗裡,他的思緒瞬間仿佛又回到了暗巷之中, 在陸許吻過他後, 莫日根伸出手,鎖住了他的喉嚨。令他稍稍仰起頭,與他對視。
  陸許的眼中充滿了自然而然的緊張與驚恐, 緊接著, 莫日根低下頭去, 輕輕咬住了他的脖側。那一刻他仿佛再度化身為狼, 尖銳的犬齒瞬間刺破了他的皮膚,穿透了他的血管, 一股香甜的血液迸爆出來, 源源不絕地注入了他的口中。
  陸許仰起頭, 瞳中倒映著烏黑的天際,彌漫的陰雲退開, 漫天星輝“唰”一聲灑了下來, 銀河恰巧從這狹窄的巷頂穿過,映得巷中猶若白晝, 星光奇異地旋轉, 銀輝飄蕩。
  莫日根吸吮過他的血液,意味未盡地離開他的脖頸, 輕輕一吮,令傷口合上,再沉默與他對視,那眼神專注而野蠻, 仿佛看著一隻備受自己掌控、不得脫逃的獵物。
  陸許冷不防將手按在他的胸膛上,一道閃光貫穿了暗巷,“唰”一聲莫日根消失了。
  他驀然睜開雙眼,醒來,雨已停,外頭傳來鼓點與樂聲。他抬手摸自己的脖頸,某一處略有些異樣,當即翻身起床,一陣天旋地轉,險些跪倒在榻下。
  “小陸?”裘永思在外頭問,“生病了?”
  陸許艱難起身,只覺暈頭轉向,似踩在棉花上,他對著鏡中看,發現脖頸一側竟是出現了紅色的印痕,裘永思推門進來,忙試他額頭。
  “糟了。”陸許說,“他順著進我夢裡來了。”
  當天午後,陸許喝過藥,證實昨夜淋雨得了風寒,神情委頓地坐著,朝眾人說:“他的第二個目標,是哥舒翰。”
  “這不好搞。”阿泰眉頭深鎖,說道,“哥舒翰絕不像翰國蘭般易與。”
  陸許與阿泰、阿史那瓊都是見過哥舒翰的,眾人商議片刻,最後敲定今夜細節。然而,最重要的情報,他們始終未曾獲得——安祿山並未讓莫日根知道他的神火在何處,而距離楊玉環壽誕,還剩下六天。
  夕陽西下,陸許仍吸溜著鼻涕,熱得頭暈,尋思著今夜若再碰上那傢伙該怎麼辦,以及昨夜那一場夢,莫日根究竟有何用意。
  裘永思擔心陸許,一度讓他今夜別再出任務,陸許卻堅持與大家一同行動,兩人在將軍府外等候之時,陸許突然說道:“你覺得哪個才是他?”
  裘永思一怔,在這沒頭沒腦的話前思忖片刻。
  “兩個都是他。”裘永思說,“傳說女媧娘娘造人之時,從日出造到日落,從白晝到黑夜,人的三魂七魄中,便有光,也有影。”
  陸許沉吟良久,又說:“若給驅魔司裡,大夥兒排一排,你覺得誰是最聰明的?他排第幾?”
  裘永思笑而不語。
  陸許追問再三,裘永思方道:“最聰明的,自然是長史,我自愧不如。”
  陸許等了許久,等不到回答,裘永思又說:“最笨的,想必在你與鴻俊之間產生了。”
  陸許:“……”
  “人生來就有聰明的,有笨的。”裘永思又道,“世間最難得之事,不過是返璞歸真,大智若愚嘛,太聰明,反而活得累,有道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簡單一點,活得更逍遙自在些,是不是?”
  陸許說:“我不是鴻俊,不吃你這套,只想問,在你眼裡,大狼的計畫仍有破綻,對不?”
  裘永思搖了下手中摺扇,雲淡風輕地說:“不必擔心,這不還有我麼?”
  陸許不像鴻俊般總是懵懵懂懂,既來之則安之,有飯吃,有床睡,有李景瓏談情說愛就行。他始終觀察著驅魔司中的每一個人,平日裡,他們似乎各有各的心計,耍起手段誰也不讓誰,但實際在智謀這一塊上還是有分工的。
  哪怕是李景瓏在時,偶爾也會徵詢裘永思的意見,這傢伙似乎是除了李景瓏之外看事情看得最透的一個。
  而莫日根則在李景瓏離開時,順理成章地擔任了大夥兒的頭兒。陸許始終懷疑裘永思仍作了一手準備,只因他既不對這過程進行評價,也不曾主動去做什麼。只見裘永思神情微微一動,朝陸許道:“小陸,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裘永思朝陸許擠了擠眼睛,神秘地笑了起來,又道:“你覺得……長史始終不在,獬獄就這麼相信咱們?他難道不著急麼?”
  “不著急。”陸許答道,“這都好多天了,除卻那夜現身後,他再沒有過問整個計畫。”
  “嗯。”裘永思若有所思地答道,“你說他,知不知道咱們正在做的事?”
  陸許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裘永思又是神秘一笑。
  入夜時將軍府中十分安靜,廳內擺放著哥舒翰從涼州帶來,奉予楊玉環的壽禮——一件霓裳羽衣,乃是西域眾匠人巧手織造,足足用了三年之久。羽衣分為七層,層層錯落,金銀絲在燈下如同流瀑般光華旋轉。
  “一定喜歡!”楊國忠點頭道。
  哥舒翰便讓侍婢將羽衣罩了起來,朝楊國忠道:“老夫為了買這件羽衣,當真是費盡了心思……”
  楊國忠嘖嘖讚歎片刻,哥舒翰又請他到書房中喝酒,兩人對談近半個時辰後,楊國忠方從書房中出來,哥舒翰則表情十分複雜。
  “也是時候了。”哥舒翰歎道。
  楊國忠最後說:“為了來日的大唐。”
  哥舒翰一把年紀,鬍子、頭髮都已花白,年前西涼中了瘟疫後大病一場,竟已有蒼頹之感,唏噓不勝,點了點頭,楊國忠逕自離開,也不再多說。哥舒翰回轉,在書房內看著楊國忠送來的文書。
  “老爺。”婢女在外道,“夫人請您。”
  “稍後。”哥舒翰拿著那信紙端詳,仔細對照筆跡。
  外頭便不作聲了,不多時,管家又說:“老爺。”
  “知道了,這就過去。”哥舒翰不耐煩道。
  “大唐驅魔司莫日根求見。”管家說。
  莫日根?哥舒翰依稀記得此人,涼州屍鬼之亂時,莫日根著實在府上養了好一會兒傷,過後李景瓏前來稟告,更告知長安有妖潛伏。便吩咐讓他入內。
  莫日根兩手空空,身無兵器,入得房中,先是四處打量,並不朝哥舒翰行禮,哥舒翰將信紮壓在一本文書之下,抬眼朝他望來。
  “怎麼?”哥舒翰相對而言,待驅魔司中人還是比較客氣的,畢竟李景瓏救過他的性命,且這夥人個個身懷絕技,直接聽命于皇帝,乃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楊國忠說了什麼?”莫日根上前一步,仿佛改變了主意。
  哥舒翰眉毛一豎,便即大怒,要斥“大膽”之時,突轉念一想,沉聲道:“你不是莫日根,你是何人?來……”
  莫日根色變,萬萬未料哥舒翰閱人無數,竟是一眼看出自己破綻!當即顧不得再套話,倏然出指,六杆釘頭箭刷然破開窗口,屋頂瓦片,一齊射向哥舒翰!眼看箭頭從六個死角飛來,疾取他全身各處要害,哥舒翰再無逃生之路,偏生就在這時候,“唰”一聲白影出現!
  陸許快得無以倫比,破窗而入,一腳踏上案幾,手中現出短匕,一匕擋開最接近哥舒翰的箭矢,將它擊飛,緊接著翻身上房梁,轉身擋開第二箭,再飛身與箭矢落下,揮匕擋開第三箭!
  “叮叮叮”三聲作響,陸許在空中飛旋,那速度竟是比箭更快,再擋開兩箭,最後一箭從他手臂劃過,破開他的衣衫,鮮血在空中飛濺。
  莫日根飛身後躍,陸許沖了上來,以肩一撞莫日根胸膛,莫日根本可調齊釘頭飛箭,將陸許格斃當場,卻起不了殺心,只是側身避開陸許,不欲與他交戰,再以兩手手指朝身前一併,被擋開的箭矢集合,旋轉著掠過陸許,朝他身後的哥舒翰飛去!
  一切都只發生在這短短的瞬息之間,哥舒翰剛吼完“……人!”,話音一落,裘永思、阿史那瓊與阿泰同時破窗沖入,阿泰手執颶風扇,冷冷道:“玩大了,兄弟。”
  緊接著阿泰一扇揮去,刺骨寒風卷起滿房書卷,裘永思以筆鋒一揮,房內山水畫內,一座巨山頓時脫開畫紙飛出,狠狠砸向莫日根。
  是時只見假山飛來,莫日根暗道不妙,被結結實實地砸在胸膛上,背脊在房門處狠狠一撞,頓時撞塌木門,直摔出去,阿史那瓊六把飛刀出手,迎上莫日根釘頭箭。
  “陸許!”裘永思大喝道,“動手——!”
  陸許兩手不斷發抖,片刻後痛下決心,一聲狂喊。
  “啊——!”陸許兩匕劃出弧光,帶動阿泰揮出的寒鋒,盡數彙聚於那匕首上,隨著那痛徹心扉的喊聲,貼身撞進了莫日根懷裡。
  莫日根:“……”
  陸許:“!!!”
  只見陸許兩匕直出,一匕捅莫日根腰畔,另一匕直取他肋下,刷然捅了進去!
  莫日根萬萬未料陸許竟是如此絕情,一聲狂吼,當即任憑那匕首卡在肋中,狠狠揮手,將陸許一拳掃開,陸許只覺那拳力重逾千斤,被掃得腦海中“嗡”的一聲,摔在牆角。
  與此同時,裘永思、阿史那瓊與阿泰三人沖來,護住了哥舒翰,莫日根再不言語,半空中一個翻身,上了房頂,一陣雜亂腳步聲帶著瓦片橫飛,逃跑了。
  哥舒翰瞪著雙目,一臉震驚,待得手下衛士上前來,正要捉拿三名“刺客”時,哥舒翰卻大吼一聲:“都給我住手!”
  阿泰與裘永思、阿史那瓊則一起轉身,朝哥舒翰行禮。
  “事有倉促,諸多冒犯。”裘永思說,“還請老將軍見諒。”
  “你!”哥舒翰一指阿泰,說,“告訴我發生何事!”繼而讓進來的衛兵全退出去,阿史那瓊上前扶起陸許,裘永思則躬身撿起房內飛揚的紙,放回哥舒翰案上。
  阿泰正要開口解釋時,哥舒翰卻一聲冷笑道:“李景瓏手下,個個精明得很呐!”
  裘永思嘿嘿一笑,停下動作,不再撿地上的散亂紙張。陸許則靠著牆坐下,氣喘吁吁,被莫日根那一拳打了,整個腦子裡仍在嗡嗡作響。
  安西衛府中。
  赤膊只穿一條黑色武褲的莫日根躺在榻上,不住抽搐,睜著無神雙目,冷得直打顫。安祿山檢視他的全身,一聲冷笑,被匕首所紮之處已結冰,這層冰霜正在慢慢化開,蔓延到他的身體,肋下連著胸膛盡變成藍色。
  莫日根的胸肌上,還紋著一隻鹿頭的形狀。
  蠱蟲從窗縫中飛入,變換為萬豐身形,沉聲道:“大人。”
  安祿山緩緩道:“他們為何會知道目標是哥舒翰?!”
  萬豐搖頭,目中滿是驚疑,安祿山一臉橫肉,盡現戾氣,盯著莫日根看,再看萬豐。
  萬豐說:“救他麼?”
  安祿山終於出手,左手帶著紅光,按向莫日根胸膛,右手則將匕首猛地拔了出來!
  莫日根一聲狂吼,全身猶如遭到火焰焚燒,瞳孔瞬間放大。幾乎是同時,就在安祿山拔出匕首時,匕身符紋隨之一亮,寒氣沖向安祿山全身!
  將軍府內,阿泰解釋到一半,陸許猛地一抽,雙目空洞。
  那一刻,他的視線透過莫日根雙眼,看見扔掉匕首、雙掌作火焰形祭在身前的安祿山!安祿山左手大拇指上戴著的那金扳指不易察覺地一閃。
  緊接著,夢境化作另一番場面,黑狼按著白鹿,在冰冷的荒原上不住撕咬,陸許馬上知道莫日根再次感覺到了自己,在那垂死之際,正在不顧一切地尋找一切溫暖之體,吸收熱量。
  “陸許——!”
  “小陸!”
  暗夜冰原上,寒風凜冽,絕望與死亡的曠野中,黑狼按著白鹿,不住狂咬亂抓,白鹿滾燙的血液幾乎是爆破開去,灑了滿地。它的全身發出強光,黑狼齜著牙,憤恨的雙目中只有嗜血的意味。
  然而那白光收攏,化為全身赤裸的陸許,他不僅沒有逃離,而是緊緊抱住了黑狼,黑狼在此刻只有兇惡氣勢,張開血盆大口,咬在了陸許的肩膀上!
  陸許忍著鑽心般的劇痛,意識逐漸模糊,就在失去神識前,他抬起另一手,抱住狼頭,全身貼在黑狼的毛髮上。
  黑狼的咬合力幾乎讓他肩胛隨之粉碎,肌肉、血液,盡數模糊一團,然而就在陸許做出這個舉動之後,黑狼倏然慢慢地鬆開利齒,迷茫地仰起頭。陸許則僅僅抱著狼頭,側臉貼在了它的下顎上,不住顫抖。
  驀然一切景象崩壞、破碎,陸許睜大雙眼,回到了現實中。
  房內,所有人都怔怔注視著他。
  阿史那瓊松了一口氣,說:“沒事吧?”
  “找到了。”陸許顫聲說道。
  所有人瞬間色變。
  天亮時,李景瓏與鴻俊牽著手進城,鴻俊仍有些魂不守舍,李白則懶懶散散,一天沒喝酒,什麼力氣都沒了,一路上還東張西望。李景瓏無奈,一會兒將李白拉回來,一會兒還得照顧鴻俊,還得提防自己被通緝,如同一個人身後帶了兩隻屍鬼。
  蘭陵琥珀剛開張,客人們便一擁而入,李景瓏從後門進去,鯉魚妖正在打雞蛋面漿做早飯,驟然一見李景瓏,駭得“哇”一聲大叫,自己把麵醬灑了一身。
  “可以下鍋了。”李景瓏面無表情道。
  鯉魚妖:“這不好玩!鴻俊呢?你們啥時候回來的?”
  鴻俊與李白進來,李白說:“酒呢?”
  “待會兒給你找去。”李景瓏推著李白往前走,鴻俊則一副失神模樣,前去換衣服。


第112章 將計就計
  “鴻俊?”李景瓏說,“待會兒過來, 大夥兒碰頭。”
  鴻俊只應了聲, 有氣無力地回房,鯉魚妖則跟在他身後,焦急問道:“怎麼樣?鴻俊?救下鯤神了麼?”
  鴻俊將一路上的事兒朝鯉魚妖轉述, 鯉魚妖只是聽著, 問:“你怎麼啦?”
  鴻俊想了想, 歎了口氣, 說:“我夢見未來了。”
  鯉魚妖張著嘴,怔怔看著鴻俊, 說:“我會變成龍麼?”
  “沒夢見你。”鴻俊拿著衣服, 出去搖水沖澡, 無奈笑了笑,說, “我和景瓏, 不會在一起。”
  “哦。”鯉魚妖又問,“那天魔呢?”
  “被除掉了。”鴻俊有些心不在焉地說, “也好, 總算松了一口氣,一切都會來, 也都會過去。”
  鯉魚妖說:“可是未來是不一定的,傳說哪怕鯤神,也不能完全預見。”
  “嗯。”鴻俊舉起一桶水,沿著頭頂沖下, 嘩啦啦沖得全身濕透,答道,“但至少是一個可能。”
  鯉魚妖說:“沒關係,鴻俊,不管到哪兒,我都會陪著你的。”
  鴻俊苦笑,他的身體如同漢白玉所琢,一頭濕發搭著,拿著皂莢,在身上搓了幾下,身上搓了些泡,背對鯉魚妖站著,腰線、背肌的輪廓充滿了少年感。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以後是死是活。”鴻俊轉頭道,“也許我也死了呢?我猜說不定真是我猜的那樣……景瓏繼承了不動明王的法力,把我殺了……”
  “不會的!”鯉魚妖瞬間喊道。
  鴻俊又朝自己身上澆了桶水,擦乾後心中一動,問:“他們怎麼樣了?”
  鯉魚妖說:“我不知道,他們都鬼鬼祟祟的,出去也不叫我,總瞞著我,讓我在家做飯。”
  鴻俊近來也覺得有點奇怪,眾人似乎不怎麼給鯉魚妖戲,也許也是嫌它戲實在太多了,也或是沒有用到離魂花粉的場合。以前李景瓏常常都會叫上鯉魚妖,甚至連做制服都給它單獨做一份,後來兩人在一起後,確切地說,是從長安去西涼時,李景瓏就開始嫌它礙事了,緣因鯉魚妖偶爾會開口損他,或是看他與鴻俊親熱,突然就說話拆臺。
  畢竟誰也不想親熱的時候,旁邊盆子裡躺著個絮絮叨叨的岳父,想調調情時這岳父又要突然大喊大叫,簡直嚇死個人。但後來鴻俊也特地朝鯉魚妖解釋過,自己是真的喜歡李景瓏,鯉魚妖便只好吃醋歸吃醋,不再干涉兩人,大多數時候,則自動避開。
  鴻俊心裡卻還裝著鯉魚妖,陪伴了這麼多年,趙子龍就像家人般,總有一席之地,也始終記得它要跳龍門當條龍的夙願。
  “我去看了三門峽。”鴻俊朝有些無精打采的鯉魚妖說,“等天魔抓到以後,我就帶你跳龍門去。”
  鯉魚妖稍一振奮,遲疑道:“那好啊,可是……萬一我跳不過去呢?”
  鴻俊說:“那咱們就在三門峽邊上,搭個房子,我陪你修煉吧。”
  鯉魚妖刹那就傻了,不住發抖,一聲“真的嗎?”竟是半晌問不出口。它仿佛感覺到鴻俊未曾宣諸於口的某種惆悵,半晌後只是問:“鴻俊,你怎麼啦?”
  鴻俊穿上衣服,笑著擺擺手,他的心裡究竟是什麼滋味,這會兒卻也說不清。曾經他對這紅塵世間眷戀無比,如今卻隱隱約約,生出了疲憊之意。仿佛天底下的繁華,歸根到底,並不屬於他,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也將就此結束。
  “我去找陸許。”鴻俊朝鯉魚妖說,“我想吃蛋捲,軟軟的。”
  “行。”鯉魚妖說,“給你煎個一面帶點兒焦黃的,裹著豆腐絲和鹵排肉條吃!”
  鴻俊快步上二樓,只見屏風後眾人正在商議,李白正倚著欄杆喝酒,陸許神情委頓,在角落裡躺著。鴻俊見他受傷,當即大叫一聲,怒道:“你怎麼了?!”
  陸許有氣無力道:“頭痛得很,撞了下……你弄點止痛的湯藥來……”
  鴻俊見陸許手臂那傷口只是外傷,頭痛卻是危險,忙翻開他眼皮看是否有後顱瘀血,又按他穴位,問長問短了一番,陸許卻怔怔看著鴻俊,眼中竟是有淚。
  “怎麼了?”鴻俊跪在陸許身邊,陸許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讓我抱一會兒。”陸許低聲說,“好累……”
  鴻俊沉默片刻,看屏風後眾人議事身影,見沒有莫日根,心中隱約便有不祥預感,但沒有問,只是反手抱住了陸許。
  李景瓏探頭看了一眼,也不打斷他們,朝裘永思續道:“……我認為不要立即動手,還剩幾天?”
  “三天。”阿泰說,“我們的時間還比較充足。”
  李景瓏沉吟不語,裘永思說:“我就怕拖得久了,遲則生變,萬一安祿山橫豎無事,左猜右猜,回過神來,知道那寒冰匕首是個引蛇出洞的陷阱……”
  “聖器下落已經查明。”阿史那瓊說,“他還能把戒指吞肚子裡去不成?”
  “還真有可能。”裘永思笑道,“萬一他猜到咱們的計畫……”
  李景瓏:“再給他個將計就計如何?我們還有誘餌呢。”
  說著李景瓏扔出一個瓶子,在桌上噹啷啷地轉,內裡出現了一隻奇怪的蟲子。
  “抓到了?!”裘永思驚訝道。
  “就一隻。”李景瓏說,“另一隻被錯手殺了。”
  裘永思說:“太好了!我正猶豫著是不是把冒充翰國蘭那只也抓回來……”
  “太容易驚動他了。”李景瓏說,“且容我安排,先按兵不動,過兩天,待他們找上門再動作。”
  “就怕不來。”阿史那瓊說。
  “我有把握,壽誕之前,一定會來。”李景瓏說。
  鴻俊先是以混合的油為陸許推拿後頸,再熬了濃濃的一大碗疏風活血的藥給他灌下去,陸許問:“要開顱麼?”
  鴻俊哭笑不得:“我沒這本事。”說著以法力注入陸許經脈中,為他疏通腦中瘀血,憤怒地說:“怎麼都沒人管你?”
  陸許一半是因莫日根之事難過,另一半也是受傷了草草包紮了事,竟未有人關心,最後驅魔司裡只有鴻俊緊張得要死。
  “是我沒說。”陸許道,“不想讓大夥兒擔心。”
  鴻俊心想陸許這人有時候也真夠糾結的,喜歡莫日根吧,不說;受傷了,也不吭聲,總是冷冷淡淡的,又似乎對這被拋棄的孤獨感樂在其中。
  “是莫日根動的手嗎?”鴻俊突然問。
  陸許“嗯”了聲,鴻俊頓時大怒問:“人在哪兒?反了他!”
  鴻俊以為莫日根只是單純與陸許吵架打起來了,沒想到陸許解釋完後,鴻俊一時腦子竟有些不夠用,說:“等等,我不大明白……”
  “簡單地說。”陸許說,“他當臥底去了,而且為了杜絕一切露餡的可能,他徹底入魔了。”
  鴻俊道:“可他是知道你們先前計畫的……”
  “我用了一個夢。”陸許說,“把他關於這點的記憶抹掉了,他只以為我們當天晚上就去動手……”
  鴻俊震驚了,問:“還能這樣?”
  陸許說:“當然,夢的力量能改變人心,打個比方,如果我為你編造了一段身為凡人,生在長安的記憶,注入你的夢裡,一夜間驅魔司的所有人都隨之銷聲匿跡,醒來時,你會以為自己是誰?”
  鴻俊不由得想起了那個莊周與蝴蝶的預言,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陸許又道:“你呢?路上怎麼樣?”
  鴻俊搭著陸許的肩膀,小聲與他道來,李景瓏與眾人談過,一起看著鴻俊與陸許兩人重逢後又是嘀嘀咕咕的,聊了許久,直到深夜時,李景瓏將一切安排停當,方回房與鴻俊睡下。
  “快結束了。”李景瓏在後院洗過澡,穿著單衣短褲進來,朝鴻俊說,“又有什麼心事?”
  鴻俊低聲答道:“沒有。”
  他想起陸許告訴他的經過,想起那個夢,那時他勸說陸許的,則是“來日方長”,至少你們命裡不會註定分離,只要他在,你也在,未來總有機會。
  他怔怔看著李景瓏,伸手去撫摸他的側臉,李景瓏抓著他的手,低聲說:“永思找到了不動明王六器中,其餘五件的下落,大夥兒都商量好了,先是除去天魔,再讓獬獄短暫地逍遙一陣,待我集齊六器,會解決掉它。”
  “我們不會分開。”李景瓏又認真道,“不管你在鯤神的法術裡看見了什麼,相信我,鴻俊,我什麼時候答應了你沒做到的?”
  這句話出口,鴻俊仿佛又看見了一道光,確實如此,每一次,李景瓏答應他的事最後都辦到了。
  “不過我有個條件。”李景瓏坐上榻來,笑著朝鴻俊說。
  鴻俊有點緊張,擔心地問:“什麼條件?”
  李景瓏摟著鴻俊,低頭就要來親,一本正經道:“昨夜沒有‘那個’……一整天不曾親熱了。”
  鴻俊笑道:“你要就來啊,不是才三天三夜了一次……”
  李景瓏認真道:“我反思了下,咱倆總是不定時,這樣不好,你得答應我,以後每天都至少兩次,按時,睡醒一次,睡前一次,中午若條件允許,也得一次……”
  鴻俊抓狂道:“這不可能!”
  李景瓏一次就要將近一個時辰,鴻俊得累死,李景瓏一邊與他耳鬢廝磨,一邊說:“那兩天三次?”
  “一天最多一次!”鴻俊說。
  其實想想一天一次,鴻俊便忍不住吞口水。李景瓏便道:“若錯過了,可是要存的。”
  鴻俊哭笑不得,說:“萬一太累了就不成……”旋即被李景瓏按在榻上。
  “對了,趙子龍它……”
  鴻俊想了想,開口道。
  李景瓏一怔,眉頭皺了起來。
  鴻俊只覺得李景瓏與自己在一起後,刻意冷落了鯉魚妖,希望執行任務時,儘量還是將它帶上,李景瓏簡直對鴻俊突然開啟的這話題莫名其妙,聽了半晌,說:“媳婦,這是床上,我都硬得不行了,你現在跟我說一條鯉魚?”
  鴻俊哈哈笑,抱著他,李景瓏便扯開兩人衣服,不搭理他逗自己,直接壓了上來。
  黑夜裡,莫日根一身戾氣變得更重了。
  他無聲無息地潛入漆黑一片的蘭陵琥珀,所有房間都熄了燈。陸許解開繃帶為自己換藥,起身時驟然看見房內角落裡站著一個黑暗的人影,驀地一震。
  “我現在只要喊一聲。”陸許在黑暗中說,“他們都會過來。”
  “你不會喊。”莫日根的聲音同樣在黑暗裡回應道。
  陸許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感覺到莫日根正在緩慢靠近,但他沒有退後。
  “為什麼?”陸許說。
  “看看你身前。”莫日根道。
  陸許低頭,看見莫日根的箭簇,第七枚釘頭箭在莫日根離開前去充當臥底前遞給了他,被他穿上紅繩,放在桌上。此刻它緩緩飄起,指向自己的喉嚨。
  “你喊不出來。”莫日根的聲音帶著危險的意味,說,“它會先割斷你的喉嚨。”
  “你在我身上做了什麼?”莫日根沉聲道,“為什麼會知道第二個目標是哥舒翰?”
  “只是猜測。”陸許尋思片刻,而後說,“楊國忠與哥舒翰勾結,安祿山要動手,必然得除掉他。”
  “那麼你現在猜猜,第三個目標是誰?”莫日根說,“猜錯的話,我就殺了你。”
  “我。”陸許平靜地答道。
  莫日根在那黑暗裡,良久沒有說話。
  “動手吧。”陸許閉上眼睛,說道。
  他的全身都在發抖,只是安靜等候著,過了很久很久,仿佛有一千年般漫長,又仿佛只有一刻鐘,莫日根沒有回答。
  那枚箭頭“噹啷”一聲,落在地上,陸許睜開雙眼,房門洞開,一陣風吹了進來。
  人去,無影無蹤。
  陸許的呼吸變得急促,幾乎是不顧一切地沖出院內,飛身上了房頂,李景瓏站在院中,說:“下來。”
  陸許要追,李景瓏聲音卻十分嚴厲,說道:“我說,下來!”
  所有房間都亮起了燈,阿泰、裘永思、阿史那瓊等人依次出來,注視陸許。鴻俊怔怔看著陸許,陸許一時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頗有點茫然。
  “恭喜你,陸許。”鴻俊喃喃道,繼而笑了起來。
  “什……什麼?”陸許不明所以。
  “他沒有告訴安祿山,你能侵入他夢裡的事。”李景瓏敞著外袍,漫不經心道,“否則現在蠱猿也會一起跟過來。”
  “對。”陸許道,“可這代表什麼?為什麼恭喜我?”
  眾人都是笑了起來,李景瓏做了個手勢,大夥兒就散了,剩下一身白衣,站在廊下的鴻俊。
  鴻俊上前去,示意他坐下,繼而兩人坐在廊下,鴻俊側頭靠近陸許些許,小聲說:“他為什麼連著被你捅了兩刀,還隱瞞了這件事?而且沒有朝你動手?”
  陸許疑惑更甚。
  “因為他喜歡上你了啊!”鴻俊說,“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別的可能?”
  陸許:“……”
  ”


第113章 節外生枝
  余人各自回房,而當夜夜半時, 鴻俊聽見有人輕輕地敲了幾下門, 李景瓏便穿上衣裳,輕手輕腳地出去。過不多時,鴻俊睡眼惺忪地跟出去看, 透過半掩著的門, 看見李景瓏與李白正對酌, 前來拜訪的還有李龜年。
  鴻俊便又迷迷糊糊地回去睡下, 再睜眼時已是翌日,陽光灑下。距離楊貴妃壽誕還有兩天, 李景瓏將興慶宮內宴場地圖鋪開, 自明光門至通陽門, 盡是壽宴區。屆時楊玉環將乘車輦出駕,與李隆基一同接受百姓朝覲, 與此同時, 全城防備措施也嚴得不能再嚴。
  為防刺殺,六軍幾乎將全長安防得滴水不漏, 各處屋頂、二樓、高塔等地盡是弓箭手佈防點, 也包括了蘭陵琥珀。
  今夜神武軍便將前來接管酒肆,而李景瓏也勢必將隨之撤離, 畢竟他仍有通緝令在身。
  巡遊長安後,皇帝與貴妃將回到興慶宮,于通陽門前召開筵席,宴請百官群臣與外國使者, 盛大的典禮將持續足足三天三夜,群臣與使節逐一祝酒,中央戲臺上則逐一上演百戲、霓裳羽衣舞、戰舞種種。
  “屆時大家兵分三路。”李景瓏在酒肆二樓陽光下逐一為地圖標記,解釋道,“一路前去奪取安祿山的戒指;另一路則守在台側,破除天魔的障眼法;第三路,則前去對付莫日根。”
  說著李景瓏將當值侍衛的腰牌分發給眾人,陸許拿著腰牌,沉默不語,李景瓏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不必擔心,又說:“屆時太白兄、李龜年大師兩位外援,也將與我們一同行動。”
  鴻俊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想起昨夜李景瓏與兩人的商量,如果不出意外,那麼今天,將是驅魔司成立以來陣容最豪華的一次……居然有外援李白協同行動!而且李景瓏為了照顧他,特地還將他與李白、李龜年分到一組!
  “那是因為他倆本來就很少出門打架。”陸許面無表情地朝鴻俊解釋道,“這組是最安全的,後備也很重要,答應我要安全,好嗎?”
  “你能了啊。”鴻俊毫不客氣地回敬道,“仗著有人護著就不得了啦!”
  陸許驀然笑了起來,勾著鴻俊肩膀揍他,鴻俊則與他扭打,要把他擰翻在地上,兩人滾過來滾過去,陸許速度雖快,力氣卻不如鴻俊,兩三下便討饒道:“不玩了!”
  其時酒肆外街道上馬蹄聲響,李景瓏到得欄前望去,只見一人衣飾華貴,牽著五匹馬過來,卻是楊國忠特地讓人送來的疾馬。
  特蘭朵將馬牽到後院裡去,李景瓏憑欄望去,朝陸許與鴻俊吹了聲口哨,示意他們看,陸許趴到欄前,朝對街看,只見一名身穿布袍的武士閃身,飛速消失在了視線中。
  “是莫日根!”鴻俊要下樓去,卻被李景瓏與陸許同時按住。
  “都過來罷!”李景瓏朝眾人吩咐道。
  李龜年也來了,沿著酒肆梯級上樓,驅魔司眾成員便聚到一處。
  李景瓏認真道:“計畫就是這樣,各位都明確了?”
  裘永思、阿泰、阿史那瓊、陸許、鴻俊、李龜年、李白,眾人一併點頭,鯉魚妖坐在一旁,特蘭朵則負責留在酒肆中接應。
  李景瓏沉默良久,而後道:“還有不在場的那位……除魔務盡,這次著實辛苦大夥兒了。”
  李白一笑道:“幫你們這忙本是分內事。”
  李龜年道:“雅丹侯出手相助,感激不盡,大夥兒勿要見外才是。”
  李景瓏道:“這就解散,一戰以競全功,都在明天。待打完這場過後,大夥兒好好聚聚!”
  眾人呼應,李龜年笑著說:“這規矩好,我給眾位弟兄奏首歌罷?”
  李龜年撥琴,眾人便認真聽著,鴻俊的思緒卻不自覺地遠去,想到自己身上的魔種,又想到與李景瓏的約定……再看李景瓏時,卻發現他恰好也注視著自己,眼中帶著笑意。
  “龜年兄撫琴。”李白說道,“我沒有甚麼可提振士氣的,不如就給你們一首詩罷,取筆來!”
  鴻俊震驚了,趕緊去準備紙筆給李白寫詩,李白喝足了酒,欣然笑道:“可得省省,來日還得作首祝壽謠去……”
  “太白兄隨手寫就,也定是大作!”李龜年笑道。
  “啊啊啊啊——”鴻俊這一生,終於如願以償,看見了李白現場作詩,不禁狂呼出聲,李景瓏又道:“悠著點悠著點,外頭都聽見了……”
  蘭陵琥珀二樓屋頂上,一襲布袍的莫日根背著箭筒,安靜蹲著,雙目帶著迷茫,望向遠方。
  是日午後,眾人各自散去,李景瓏帶著鴻俊,到了封常清家中。鴻俊雖是第一次來,封常清他卻是認得的。眼下全城仍在通緝李景瓏,實在是無處去了,唯獨此地能借宿一宿。
  封常清並未責備李景瓏,也未多問,只冷冷一瞥道:“回來了?”
  李景瓏點了點頭,封常清便吩咐備下飯食,又問:“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李景瓏答道:“知道。”
  封常清便不再多說,飯後李景瓏問過壽宴詳細佈置,封常清則知無不盡,問無不答。入夜後,李景瓏躺在榻上,枕著自己胳膊沉思,鴻俊則坐在一旁端詳他。
  “怎麼?”李景瓏神色一動問道。
  鴻俊總覺得自己與李景瓏越來越像小倆口了,聞言笑笑搖頭道:“沒什麼。”
  李景瓏拍拍身邊位置,示意鴻俊過來,鴻俊便往他身邊挪了點,低頭看他。
  李景瓏認真道:“明天先除掉安祿山,驅逐他身上的魔氣……再處置楊國忠。”
  “萬一驅不掉怎麼辦?”鴻俊問道。
  “你擔心驅不掉?”李景瓏想了想,說,“我倒不擔心這個,安祿山身上的心魔種,乃是楊國忠一魂所化,只要咱們將安祿山的法寶搶到手,再用心燈外加智慧劍淨化它,便可將魔氣逼出……楊國忠也會將他那一魂收回,我擔心的,是恐怕兵變,但這只能交給楊國忠與哥舒翰將軍去辦了。”
  鴻俊突然說:“你就不怕我像上回那樣……”
  “你辦不到。”李景瓏笑道,以食中二指輕輕一點鴻俊胸膛,說,“你的魔種被我封印住了,我是你宿命中的剋星。”
  “誰告訴你的?”鴻俊說,“那天夜裡,你還和鯤神說了啥?”
  李景瓏的嘴角微微翹著,出神地看著鴻俊,良久後說:“他告訴我,一切都會好的。”
  鴻俊沉吟不語,眉目間卻已釋然了許多。李景瓏說:“他告訴我,要如何用心燈去驅逐世間的黑暗,不動明王以六器斬妖除魔,乃是剛力,燃燈道人以心燈破去魔氣,乃是柔力。”
  鴻俊隱隱約約察覺了什麼,說:“這麼想來,心燈與智慧劍都在你身上,倒也湊巧。”
  “不錯。”李景瓏說,“若我只有智慧劍與其他法器,說不得咱倆也許便終有一天,走到兵戎相見,不是我殺了你,就是你殺了我的地步。正因如此,鯤神才借你之手,賦予我心燈……”
  鴻俊瞬間心裡一震,無論是鯤神的夢境、自己小時候的回憶,還是狄仁傑的預測,都沒有提到心燈!這一刻他終於知道了李景瓏的自信究竟來自何方,心燈才是影響未來的,那唯一的變數!
  “鯤神說,這是照亮黑夜的燈火。”李景瓏抬起左手,手中凝升起溫潤的白光,照耀了房中。
  忽然間,隔壁一聲響,李景瓏與鴻俊同時轉頭,又有推門聲,推門聲響起時,李景瓏刹那翻身躍起,與鴻俊幾乎是同時破門而出,掠入院內,只見一個身影快得無以倫比,消失在屋頂上,鴻俊十分默契,轉身入房,恐怕對方還有後手,李景瓏卻一步沖上房頂,飛身去追。
  昏暗月色下,李景瓏吼道:“停步!”
  莫日根提著個麻布袋,飛身縱躍,李景瓏光著腳,兩人速度都受限,緊接著莫日根踩上屋簷盡頭,一個飛身,提著那麻袋上了更高處。緊接著一聲呼哨,釘頭箭飛速射來,唰唰幾下將瓦沿毀得粉碎。
  李景瓏追到時,瓦片已嘩啦啦地掉落,對面足有三丈遠,無論如何再跳不過去。
  他安靜地站在屋簷盡頭,注視莫日根身後那麻袋。
  莫日根則緩緩轉身,望向李景瓏。
  “把人還回來。”李景瓏說,“你我動手打一場,我知道你早有一較高下之心,是不是?”
  莫日根沉聲道:“我不是你的對手,不打。”
  李景瓏:“……”
  “天魔大人也不想與你打。”莫日根拍拍手裡的麻布袋,又說,“只不知道,以光明自詡之人,是否在體會到喪親之痛時,也一般的入魔?”
  李景瓏不住發抖,他大約已猜到莫日根抓走了誰。
  “莫要輕舉妄動。”莫日根做了個“噓”的手勢,說:“明天午時,府中等你,記得前來換人,有沒有命帶走,就看你造化了。”
  說畢,莫日根轉身飛馳離開,刹那間李景瓏卻發得一聲狠,怒吼,聲音破開夜空,幾步狂奔,朝著對面一躍——
  他使盡了全身力氣,狠狠撞上了對面的房沿,然而一腳踏上碎瓦,暫態鮮血淋漓,終究差了那麼半寸,與無數飛石一併稀裡嘩啦地滾落下去,摔在民宿後的板車上,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清晨時分,鴻俊在李景瓏腳掌上纏了繃帶,陸許則眉頭深鎖,擔心地看著他。
  “情況有變。”李景瓏說,“我必須到安西衛府中去找表哥。”
  昨夜一場混亂,鴻俊萬萬沒想到,安祿山的第三個目標竟是將封常清扣為人質,李景瓏千算萬算,只算差了這一道。若陸許仍能入莫日根的夢中,說不定還能窺見這一重要資訊。
  “我去收拾他。”陸許說。
  “你驅不了魔。”李景瓏皺眉道。
  “我與陸許一起呢?”鴻俊說,“先把他抓回來再說。”
  陸許卻抬手,說:“不必,我有我的辦法。”
  沒有了李景瓏的心燈,鴻俊只怕陸許與莫日根一個照面就受傷,然而那一夜後,陸許竟是有恃無恐。
  “我也能封印住他體內的魔氣。”陸許說,“就像你封印鴻俊的心魔一般,不是麼?”
  李景瓏驀然抬頭,陸許最後說:“交給我吧,計畫照舊,該救人的救人,該蹲守的蹲守。”
  鴻俊豁然開朗,笑道:“對!”
  陸許頭也不回地離開,鴻俊眼望李景瓏,李景瓏尋思片刻,最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計畫照舊。”李景瓏道。
  這日長安城內幾乎是人山人海,近百萬人口外加關中一代、洛陽,甚至巴蜀不少遊人俱擠到了大唐帝都。千年鎬京一時人滿為患,樓前樓後、大街小巷盡掛出諧音百壽的百獸圖,“壽”字,“福”字更是四處張結,沿道敲鑼打鼓,撒錢的撒錢,烹飯的烹飯,長安朱雀道上兩街更是開張上千食攤,由皇家供應,愛吃多少拿多少。
  鴻俊幾乎被擠得走不開,滿身大汗地與李白、李龜年在約好的大慈恩寺前會合,只見連慈恩寺也是盛況空前,誦經祈福之聲直達天際。
  “可算找著了。”鴻俊說,“清晨出了些事兒,占不到位置……”
  稍後李隆基將攜楊玉環前來大慈恩寺前,接受百姓朝賀,然而靠近寺門外皇座之處,卻早已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再無落腳之處。
  “不礙事。”李龜年笑道,“咱們太白兄有專座,跟著他就成。”
  李白宿醉未醒,“嗯嗯”了幾聲,又東張西望道:“什麼?哦是啊,咱們見見住持去……”
  李白先是推開守衛,朝裡頭喊人,那慈恩寺內僧人是認得李白的,一驚後趕緊將他放進來,說:“太白大人怎這時候在這兒逛?不進宮去?還有李龜年大師,快這邊請。”
  鴻俊還怕被六軍將士找麻煩,然而李白與李龜年的臉比什麼都好用,只是一晃便進了大慈恩寺,他手裡拿著摺扇,把臉擋了大半便也拉著李白袖子進了去。住持正忙得焦頭爛額,只恐怕接駕不周,也顧不得他們,不多時便有小沙彌讓三人上了三樓,於經閣中恰好朝外一覽無餘。
  鯉魚妖跳了下來,說:“這兒我來過!”
  從前玄奘大師前來講經時,鯉魚妖便在法壇下,鴻俊便與它扒在窗櫺前好奇地往下望。
  “咱們要做什麼來著?”李龜年問。
  “收拾妖怪。”鴻俊說,“保護貴妃與陛下。”
  李白“哦?”了一聲,說:“什麼妖怪?”
  鯉魚妖抓狂道:“那天說了這麼多計畫,你一句也沒聽啊!”
  李白總是神遊物外,說:“我喝醉了,拿酒來拿酒來——”
  “大慈恩寺裡不能喝酒!”鯉魚妖又道
  鴻俊怒吼道:“怎麼能這麼和太白兄說話?”忙又輕輕地說:“太白兄,真對不住,大慈恩寺裡好像不可以喝酒……”
  “沒關係沒關係。”李白說,“別在大雄寶殿喝就成,我可以喝的。”
  鴻俊只得拿酒給他,又說:“那我再給您解釋一次?”
  “不用了。”李白擺擺手,說,“待會兒動手的時候喊我就成,你指哪兒我打哪兒。”


第114章 盛極必衰
  鴻俊打了個響指,笑道:“其實也就是在洛陽見過的妖怪。景瓏說, 你倆都是陛下跟前的大紅人, 想必怎麼疑心,也不會疑到你們身上去。”
  鴻俊朝外望時,突然人群裡光芒一閃。鴻俊眯起眼, 知道那是裘永思的信號, 眾人都已就緒。
  “行。”李龜年笑道, “那就這麼著, 全聽小兄弟你吩咐了。”
  “嗯……”鴻俊還是有點緊張,李白與李龜年都是他十分仰慕的, 沒想到李景瓏居然這麼懂他, 把他們分到一組裡, 人生巔峰時刻,當真莫過於此。然而思來想去, 想到李景瓏的情況, 不由得又有些擔憂起來。
  是時,臨近午時, 興慶宮前鑼鼓一敲, 六軍衛兵海潮般湧出,為李隆基開道。宮門洞開, 飛錦如畫,金碧輝煌的帝王車輦沿宮門出來。當真是一派“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氣象。刹那間百姓們山呼萬歲,轟聲雷動。
  鴻俊忙到慈恩寺經閣另一扇窗前, 往外望去。
  “你聽?”李龜年說。
  鴻俊:“?”
  李白:“唔……”
  鴻俊還沒明白要聽什麼,李龜年與李白卻仿佛會心一笑。
  “不知道為何……”李白說,“這盛世景象,卻隱約,有著不祥之兆。”
  李龜年忙示意李白別再說了,李白卻歎了口氣,說:“自打楊國忠為我磨墨,高力士給我脫靴那天,金花落中那樹,多多少少便有了頹敗之意。”
  “聽什麼?”鴻俊還未解開另一個問題。鯉魚妖卻一本正經地解釋道:“你聽他們都在喊陛下,不喊貴妃。”
  車輦經過朱雀街,百姓呼喊的俱是“陛下”“陛下”之言,鮮有呼“貴妃”的,宦官又朝人群中扔錢的扔錢,撒吃的撒吃,鴻俊還想是不是朝百姓身上撒民脂民膏。
  “楊家鬧得天怒人怨。”李龜年說,“六軍中傳聞早已對楊家不滿。”
  “是因為軍餉的事嗎?”鴻俊記得從前依稀聽李景瓏提過,楊國忠貪污克扣了六軍大量軍餉,楊家人更常年欺辱武官派系。
  “何止軍餉?”李龜年說,“楊家的吃穿用度,俱是六軍拿命所換。楊家貪污撫恤,府內下人姦淫兵士遺孀,強佔產業,俱是惡事。”
  李白感慨道:“殺人父母,淫人妻兒,乃是不共戴天之仇。想必這筆賬遲早都得算。”
  李龜年歎了口氣,搖搖頭,望向鴻俊,鴻俊點頭,明白他讓自己別在李白麵前提,免得這傢伙喝醉了朝李隆基捅出什麼獬獄之事,破壞了李景瓏的計畫。
  鴻俊被兩人這麼一說,竟也有了些許不祥之感,仿佛眼前繁華盛世,不過是人間大廈將頹之前最後的一場盛宴,又有如戲臺上落幕前一場臨近尾聲的歌舞昇平。
  凡事到得盡了,便是這等氣氛,在那繁盛中又隱隱透出好景不長的落寞兆頭。
  烈日當空,楊玉環與一眾姐妹在帝王車輦上,穿過朱雀街,大量百姓蜂擁而來,跟在其後。是時李隆基身邊眾寵妃各著盛裝,娥眉朱唇,一身珠光寶氣,羅群更是穿了好幾層,頭上釵釧一環套一環,玲瓏玉佩、玳瑁耳飾,林林總總疊上來,足有五六斤重。
  韓國夫人咬著唇道:“真夠熱的。”
  “忍著。”楊國忠四處觀察,說,“玉環比你戴得還多呢。”
  眾女一身香汗,都氤濕了脂粉,連李隆基也有些招架不住,沿街過來,楊玉環本微笑著,卻聽得有人在人群裡趁亂喝道:“奸妃誤國,大唐妖孽為患!”
  刹那楊玉環色變,人群裡暫態炸了鍋,騎馬在前的太子李亨瞬間轉頭,四處找尋,然而那人只是喊過便潛入百姓中,再找不到肇事者。李隆基大怒要追查,楊玉環卻輕輕搖手,示意李隆基不要動怒。
  李隆基亦知今日不可敗興,只得長出一口氣,楊玉環笑道:“陛下今日這般盛舉,臣妾早已知足,宵小之輩,多半因嫉妒兄長而臨時滋事,過後再查問不遲,何必敗興?”
  李隆基便即作罷,車隊過了朱雀大街,轉向慈恩寺,全長安城的百姓擁擠在一起,人山人海,湧向慈恩寺門外。
  烈日下,李景瓏穿過巷子,來到安西衛府前。府上空空蕩蕩,安祿山與其麾下人等,俱離府前往興慶宮,預備參加楊貴妃三天三夜的壽宴。
  陽光曝曬中,安西衛府景象在光線下略略扭曲,成為一片死寂之地。
  大門敞開著,李景瓏站在這正午的日光中,影子只有很短,汗水滑過他的側臉,滴在地上。
  衛府的門上出現了一道無形的禁制,李景瓏知道那是虛空扭曲咒術,正如九尾狐與洛陽城中萬玨所用法術。穿過這道門,等待著自己的,必將是一個妖怪們所開闢出的虛空領域。
  幸虧來前李景瓏已作足了準備,而就在他正要邁入之時,內裡卻傳來一個聲音:“將智慧劍留在外頭。”
  李景瓏解下智慧劍,倚在門外,走進門時抬起一手,“嗡”的一聲,門內光芒一閃,唰地將他直接傳送進了另一個世界裡。
  遠處喧鬧之聲漸歇,莫日根身穿黑色皮甲,戴了頂頭盔,背著箭囊穿過一條小巷。
  “這次又想取誰的性命?”陸許突然出現在巷內,攔住了莫日根的去路。
  莫日根表情變得愈發陰沉起來,定定看著陸許。
  陸許兩手空空,松了下指節,發出聲響。
  “如果我沒猜錯。”陸許緩緩道,“這次的目標是鴻俊,對不對?”
  “對。”莫日根的嗓音略帶喑啞,低低說道。
  陸許說:“忘了我怎麼說的?”
  “你不會讓任何人碰他一根頭髮。”莫日根沉聲道,“我倒是想不通了,你倆究竟為什麼總是這麼一副生死相許的模樣。”
  “你不懂的。”陸許說,“不過你真要打倒了我,也不一定就是鴻俊的對手。”
  莫日根沉聲道:“別忘了是誰將你從敦煌拖回來的。”
  陸許說:“從那天起,我就想好好與你比試一番,看來不把你打趴下,你是不會服氣的。”
  莫日根語帶嘲諷道:“你不是我對手。”
  “那麼賭個輸贏如何?”陸許沉聲道,“輸了你跟我走。”
  “贏了呢?”莫日根自若道。
  陸許答道:“隨你處置。”說著左右手錯掌,站定,掌刀斜切,右掌拉回,稍側過半身,斜斜朝向莫日根,認真說:“動手吧,不能使箭。”
  莫日根則兩手握拳,手臂交錯,格在胸膛前,錯步,獵靴緩慢擦過地面,揚起一道煙塵。
  “請、賜、教。”莫日根冷冷道。
  旋即兩人化作一黑一白的影子,“唰”一聲沖向彼此,撞在一處!
  百姓前呼後擁中,李隆基與楊玉環到得大慈恩寺外,大慈恩寺敲鐘,住持與十六名高僧身披袈裟緩慢行出。楊玉環先是雙手合十,與李隆基並肩一拜,兩畔木魚敲響,僧人口誦祈福之號,大慈恩寺外廣場一片肅靜,百姓黑壓壓跪了一地。
  鴻俊長這麼大,第一次看見這麼多人,人頭攢動,卻絲毫不亂,整個長安將近七成平民百姓,信佛的大唐望族、胡人,盡數伏地,為李隆基與楊玉環祈求福祉。
  片刻,住持退回,百姓紛紛起身,李隆基攜楊玉環到得大慈恩寺門口臺階上就座,百姓再響起一輪震徹天地的歡呼!
  人群朝皇帝與貴妃接連湧去,胡升則異常警惕,按部就班,帶著手下看顧全場,每次千人,到得慈恩寺前九叩,叩畢便走,不可逗留。先是外城百姓,再是內城百姓,繼而是胡商,再是三教九流,其後則是無官位的富戶,再後則是六品以下的長安文官與讀書人,最後是五品以下的武官與六軍將士。
  裘永思跟在人群後,眼望大海般的人群與隊伍,翰國蘭就在距離自己十丈外,帶著一眾胡商,等候覲見的機會。
  哥舒翰始終沒有出現,安祿山明顯改變計畫,放棄了這第二個替身,原本的酒、色、財、氣現在剩下一個,要在萬眾面前化身前朝先帝,威力顯然大打折扣。只不知安祿山是否已獲知了另兩隻蠱猿死于李景瓏之手的消息,眼下既然沒有回到長安,想必情況有變,剩一隻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裘永思將鏡子藏在袖中,朝高處折射陽光,不住猜測這只冒充了翰國蘭的蠱猿屆時將變成誰……
  鴻俊眼前連著幾下閃光,知道裘永思已就緒,當即朝李白與李龜年說:“咱們也就緒罷。”
  三人離開藏經閣,兵分兩路,李白往東,鴻俊與李龜年往西,各自沿著大慈恩寺二樓淩空走廊快步走去。
  “狐妖也可以幻化,為什麼這麼麻煩呢?”鴻俊眼望人群,搜尋翰國蘭的身影,說道。
  “狐妖必須先吸活人精氣,方能替其皮囊。”李龜年解釋道,“妖族雖各有化形之術,卻都是固定形體,唯獨蠱猿一族,能以死者的頭髮、指甲等還原生者細節,它們所化並不一定是人,動輒可化花草樹木、房屋岩石,只是化身這些,沒有太大意義。”
  鴻俊說:“稍後你倆負責保護陛下與貴妃……”
  “你說好多次了。”李龜年笑道,“我不會忘的。”
  鴻俊第一次出這任務,緊張得要命,眼望慈恩寺大門外,楊玉環與李隆基正背對著自己。
  興慶宮內,阿泰穿著背心與絲綢長褲,一身肌膚雪白,面容清秀,雙目靛藍,滿頭棕色鬈髮,襯得他如牛奶一般。阿史那瓊則換了身太監裝束,特地將鬍子全剃光了,阿泰低聲道:“讓特蘭朵來不是更好麼?”
  “他喜歡男的。”阿史那瓊說,“白的,柔柔弱弱的……”
  阿泰罵了句,道:“我哪裡柔弱了?也早就不是少年了!”
  阿泰瘦歸瘦,白歸白,卻有著瘦削的腹肌,這角色應當讓鴻俊來扮才是。
  “當心李景瓏掐死你。”阿史那瓊低聲道,“走吧走吧!快!”
  李隆基一走,宮中守備便十分空虛,朝臣們紛紛抵達,來到御花園中,預備參加傍晚時的壽宴,安祿山則坐在一張榻上,與哥舒翰正交談,呵呵地笑著。渾不似前夜欲除之而後快的模樣。
  阿史那瓊手持拂塵,帶著阿泰穿過御花園,將酒遞到阿泰手中,退後些許,到得亭外。阿泰則將匕首藏在後腰,以背心蓋住,手捧奶酒,走上前去,跪坐在地,雙手遞出酒壺,交給哥舒翰手下將士。
  將士斟了酒,哥舒翰與安祿山交談時,飲了一口,突然色變,朝外怒道:“誰送來的酒!”
  那奶酒帶有餿味,哥舒翰脾氣本就暴戾,當即連酒壺一起摔了出去。
  遠處,阿史那瓊握著飛刀的手不住發抖,眼看阿泰被抓進亭內,不多時,安祿山又爆出一陣大笑。
  “算了!算了!”安祿山說,“今天大喜之日,何必呢?哥舒將軍!容我討個情!”
  阿泰跪在地上,不住發抖,身上被酒潑了滿身,打濕了胸膛與絲褲,纏腰濕後貼在大腿上,肌膚若隱若現,全身竟是近乎赤裸。
  “抬起頭來?”安祿山朝阿泰說道,“叫甚麼名字?”
  阿泰緩緩抬頭,他的瞳孔已配過藥,改了顏色,現出一抹金芒,皮膚白嫩,眉毛更特地修了一次,雖已是青年身材,那娃娃臉卻依舊讓安祿山讚歎不已。
  哥舒翰厭惡地哼了一聲,顯然知道安祿山這怪癖,起身道:“老夫且去走走。”
  眾將士忙起身,跟隨哥舒翰離開,安祿山說:“不送、不送!晚上再與老將軍喝酒!”
  哥舒翰離開後,安祿山眼中怨毒神色只是一閃,卻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伸出粗壯肥碩的手掌,拈起阿泰下巴,說:“你是色目人?怎麼進宮裡來的?”
  阿泰刻意擠了聲音,原本他嗓音便顯清澈,此刻以柔聲說出,更多多少少帶著些許媚意,低聲說:“今日貴妃大喜,林尊將我等送入宮來,以茲為禮……”
  阿泰漢話刻意說得不甚流利,更有錯處,安祿山見其不過一人,心思又全不在防備上,只惦記著大慈恩寺外的佈置,笑了一笑,說:“這酒也不甚難喝……”
  說著他竟是大搖大擺,一手攬過阿泰的腰,伸出肥厚舌頭,就往阿泰腹肌上舔。
  阿泰渾沒想到這廝竟如此猥瑣,當即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阿史那瓊遠遠看著,當即色變,暗道不好,只因安祿山以手摸去時,只差那麼半分,便將摸到阿泰背後所藏匕首!


第115章 四蠱俱誅
  刹那間磚石飛離,虛空符文之後, 安西衛府房屋自動被拆解, 層層疊疊,飛往遠處,壘砌起一堵高牆。
  高牆前站著一名青年男子, 全身散發出氣焰, 熊熊燃燒騰空而起, 將天空的一輪熾日染成了黑色, 太陽猶如日蝕般散發著黑色的日珥。
  李景瓏在空地上停下,眼望那男子, 正是“酒、色、財、氣”中的第四只蠱猿“氣”, 萬豐。
  而萬豐身前地上, 躺著昏迷不醒、身材佝僂的封常清。
  “拿一個凡人當人質。”李景瓏說,“不覺得羞恥麼?”
  男子沉聲道:“在你面前將他千刀萬剮, 若能一報我兄弟葬身之仇, 自然不羞恥。”
  李景瓏一聽便知道安祿山這夥人已知自己在洛陽所做之事,換言之, 四隻蠱猿之間, 定然有著跨越空間的互相聯繫。
  “消息倒是跑得很快嘛。”李景瓏說道。
  “你以為我會與你在開戰前說一堆廢話?”萬豐抽出一把劍,說, “看好了,李景瓏,今天……”
  “是你特地請求安祿山……不,天魔大人。”李景瓏介面道, “要在這兒等我,報你兩位兄弟之仇。”
  “正是!”萬豐怒吼道,繼而以劍在封常清手臂上一剜,頓時鮮血橫流,封常清痛得蜷縮起來,顯然他昨夜被莫日根帶回後便未進食飲水,已陷入昏迷,此刻痛苦呻吟。
  李景瓏卻認真打量受傷的封常清,淡淡道:“你以為我與他感情有多好?”
  萬豐:“……”
  “請便。”李景瓏又說,“或者,我替你動手殺了他?”
  萬豐猜測了幾乎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卻獨獨沒有猜到,李景瓏竟是這副表情,一時還未回過神來,又持劍朝封常清大腿上一斬。
  封常清痛得大喊,呻吟道:“殺了我……殺了我……”
  李景瓏嘴角卻現出殘忍的微笑,朝萬豐說:“繼續,這場面我想看好久了。”
  萬豐微微顫抖,意識到一件事——封常清的性命,似乎威脅不了李景瓏。先前他們都忘了至關重要的線索,封常清是李景瓏唯一的親人。而根據莫日根所言,有限的幾次接觸中,都覺得封常清待李景瓏甚為嚴厲。
  他們想當然地以為,封常清既然是李景瓏的表兄,那麼自然就該……
  李景瓏好正以暇地卷起袖子,沉聲道:“老頭兒,終於也輪到你了,記得我要光復驅魔司時,你說過什麼來著?”
  封常清意識模糊,喉中一陣作響,轉頭慢慢地望向李景瓏。
  萬豐竟已有些束手無策,李景瓏靜靜站著,說道:“不動手?那我說幾句。”
  萬豐警惕地看著李景瓏,李景瓏認真道:“今天本來想與安祿山談談,沒想到竟是你,罷了,告訴你也是一樣。”
  “回頭朝你上司帶句話,我今天是和解來的。人質送你,折磨死找個地方埋了,我的敵人是獬獄,不是他。只要他答應我三個條件,驅魔司與他秋毫無犯。”
  “一、助我剷除獬獄。”
  “二、撤出長安城。”
  “三、替我取得噎鳴的屍骨。”
  顯然李景瓏的反應已遠遠超出了萬豐的預料,萬豐怒道:“李景瓏!你殺了我弟兄,還想與我們談判?!”
  李景瓏皺眉正色道:“殺了誰?”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琉璃瓶,瓶中裝有一隻黑色的蠱母。
  萬豐刹那呆住,只因李景瓏特地朝鯉魚妖打聽過這四隻蠱猿的來歷——蠱猿極其稀罕,前身為猿,猿是最近人的動物,更兼有靈智。原本在深山修煉的猿妖,歷經日久天長,將死時心有不甘,拖著病軀受蠱蟲齧咬,最終竟是被蠱寄生體內,以另一種方式獲得了妖身。
  “就是冬蟲夏草嘛。”當時李景瓏還朝鯉魚妖說道。
  鯉魚妖一想也是,四根冬蟲夏草有那麼可怕麼?但說歸說,冬蟲夏草之間應當也互相留有個別蠱蟲,以茲感應,也即是說當蠱群被毀去時,另三隻多半也能察覺。
  最初這只是李景瓏的猜測,但當他以兩指攜著那琉璃瓶時,便已心中有數。
  “這只先還你,另一隻,拿噎鳴屍骨來換。”
  琉璃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萬豐馬上伸手來接,然而偏偏就差了那麼一點,瓶子掉在地上,撞得粉碎。蠱母“嗡”一聲飛了起來,萬豐喝道:“大哥!”
  萬豐一步上前,踏在琉璃粉末上,伸手要捧蠱母的刹那——
  ——李景瓏眉頭不易察覺地一揚。
  瞬間琉璃粉末“嘩”一聲如群星般散開,萬豐還未回過神,隨著李景瓏手掐法決,琉璃碎片已升了起來,繞著萬豐飛速旋轉!
  同時,李景瓏嘲笑道:“你太蠢了。”
  蠱母飛離,緊接著萬豐怒吼一聲,抽身化作黑色蠱群欲逃離,李景瓏卻疾步上前,兩手左右結印,往前一推。
  暫態他手中迸發強光,萬豐化作蠱群飛起時,那碎裂的琉璃粉與蠱群混在一處,緊接著,李景瓏手指間射出心燈強光,一射入那琉璃碎片群中,便開始飛速四下折射,遠看那蠱群竟如同被封印在一個碩大的光球之中。
  蠱群極其畏懼心燈的灼熱光照,這下被鎖進了一個光籠內,難以脫逃,不住衝撞,李景瓏聚集心燈光芒,驀然喝道:“伏誅!”發生了第二次砰然爆炸!
  無數琉璃碎片懸浮空中,炸開之時猶如平地爆出一道光環,轟然巨響中,蠱群刹那被燃燒殆盡,隨著最後的哀嚎,萬豐身上魔氣爆射,與李景瓏形成對沖。李景瓏措手不及,被那魔氣激得倒飛出去,他在半空中一個旋身,兩腳踏地,直滑出一丈遠。
  蠱母被炸成一團氣霧,李景瓏這才疾步沖上前,二話不說撕下袍襟,掏出傷藥飛快撒在封常清傷口上。
  “表哥!”李景瓏焦急道。
  封常清面如金紙,李景瓏馬上將他背起,手劃法決,離開安西衛府。
  “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隆基已被大太陽照得產生了暈眩與幻覺,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年事已高的這一事實,他的身體較之往年已更虛弱,面上敷的粉遮蔽得住他的老人斑,卻掩蓋不了他的疲憊神色。
  楊玉環也快熱得不行了,接受萬民朝覲,起碼還有半個時辰,較之自己,她更擔心李隆基連日接見使臣,撫慰眾外疆大吏,日日只睡兩三時辰,恐怕將中暑昏倒。
  台下眾百姓不知有多少既渴又餓,疲勞不堪,卻仍強打精神,喊出那句“陛下萬歲”,而當皇帝也不容易,雖有頂傘遮蔽,卻不得不一動不動坐在這正午太陽地下,坐足兩個多時辰。
  朝覲人群剛過一半,楊玉環脖子癢頭發癢,卻不能伸手去撓,臉上笑容早已僵住,心裡不住數下面百姓,直是昏昏沉沉,搖搖欲墜……
  “胡商會叩見大唐聖天子——貴妃——”
  禮官唱道。
  裘永思掏出一個匣子,打開其上金扣。
  鴻俊蹲踞大慈恩寺正殿最高處,藏身頂珠之後,兩手持飛刀展開,輕輕晃動,折射的陽光掃向東西兩椽。李白倚在椽前,手中劍輕輕一側,以示回應。李龜年則稍一撥弄琴弦,低低一聲。
  只是一聲弦響,楊國忠卻耳朵動了動,眉頭微微擰起。
  “聖明天子,佑我大唐、萬國來朝,威赫四方——”胡商代表手持帛書認真念道,說時遲那時快,變故倏生,一陣狂風吹過,平地飛沙走石,所有人各自側頭避讓,天空中一聲響,震徹長安!
  “我大唐的子民們——”
  那是一個帶著嚴厲語氣的婦人之聲!
  帝冕輝煌燦爛,帝袍鋪天蓋地,兩袖可羅日月,納乾坤,中年的武瞾長髮飄揚,從天而降!
  霎時廣場上所有百姓盡數譁然,李隆基瞬間被震住,大吼道:“你是誰,你是誰?!”
  “連自己的祖宗也不認得了麼?”武瞾冷漠道。
  廣場上瞬間一片肅靜,武瞾怒吼道:“我不肖的孫子!你早已忘了祖先家訓!”
  李景瓏見武瞾出場時,瞬間兩眼一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完了……楊貴妃則險些被嚇昏過去,她不是不曾聽過李隆基提過武瞾,然而這次竟在萬民面前,這名老婦人騰空而降,竟是先皇顯靈!
  楊國忠一抖袍袖,手中現出一個沙漏。
  說時遲那時快,人群之中,裘永思“唰”一聲抖開匣子,一大群閃著電光的藍色飛蟲頓時升空!
  武瞾尚不察覺,長袍飄揚,不斷逼近高臺,怒吼道:“李隆基,我的不肖孫!直到如今,還不悔悟?!我大唐將士聽令!”
  李隆基已是面色蒼白,睜大雙目,暑氣外加連日疲勞,一時急怒攻心,竟是睜著雙目,昏了過去!
  “給我殺了奸妃、奸相!”武瞾喝道,“清君側!還我大唐河山!”
  馬上便有人在人群中吼道:“殺了奸相奸妃!”
  百姓與六軍將士對楊家不滿已久,騷動越來越大,楊玉環花容失色,楊國忠喝道:“這是妖孽!不是先皇!”
  然則六軍被楊家欺壓已久,更在這炎炎烈日下曝曬,只為一名寵妃賀壽,不滿情緒已累積到了極致,不知誰先帶頭喊了聲:“殺了楊國忠!”
  胡升頓時色變,吼道:“你們要造反了?!”
  那裡頭不知有多少人在煽動,一時百姓瘋狂推搡,六軍只架不住,最終將百姓一推,扯掉頭盔扔在地上,披頭散髮,竟是要上臺將楊家人拖下來毆打,一報血仇!
  武瞾更厲聲道:“這是大唐歷任先帝之旨,還不動手?!”
  下一刻,少年清朗之聲喝道:“無恥妖孽!竟敢冒充先皇?!驅魔司公幹!妖魔速速——”
  話音落,大慈恩寺殿上瓦片“嘩”一聲在氣勁下升起,射向半空!鴻俊一個翻身,踏上空中瓦片,如蜻蜓點水般一踏,四把飛刀聚合,琉璃瓦飛起那瞬間如同天路,而鴻俊在這瓦片上飛奔,喝道:
  “——退散!”
  同時間,李白朗聲一笑,劍氣縱橫,一劍掃起瓦片後,一個側身順著琉璃瓦沿,與李龜年一同嘩啦啦地滑了下來,李龜年一掃手中琵琶,聲音震響,化作氣浪,將沖上前的百姓撞得倒飛出去!
  與此同時,鴻俊已飛身上了高空,陌刀一刀斬去!武瞾怒吼道:“放肆!”
  武瞾爆發出魔氣要抵擋,那陌刀卻如撕紙般輕而易舉將她的身軀撕得粉碎!台下百姓發出驚慌叫喊,武瞾驀然拔高,鴻俊陌刀四飛,化作飛刀,縱橫交錯朝武瞾斬去。
  李白與李龜年已護住李隆基楊玉環,只見李白仰頭飲了一口酒,手中劍一抖,劍鋒化去,當場便刺中數人,台下頓時哀號一片,李龜年則手揮琵琶,樂音震響,竟還是霓裳羽衣舞。
  只見李白如謫仙人般興起,隨手一把劍舞得如流星般璀璨,一圈將臺上士兵盡數送了下臺,末了又是大喝一聲道:“給我上去!”
  緊接著李白挑起一瓦,運勁朝空中一送——
  鴻俊正墜落時,琉璃瓦接二連三地飛射而來,將他越送越高,鴻俊飛身淩空,飛刀再出,頃刻間不再給武瞾復原機會,將她斬成數截!
  武瞾大怒,合身朝鴻俊撲來,鴻俊左手扛起五色神光,朝武瞾一擋,武瞾終於忍無可忍,兩袖一揮,漫天金錢通寶朝鴻俊飛射而來!
  霎時間空中金光大作,光芒照耀之中如下起了錢雨,金葉、銀片、銅錢、翠玉、珍珠、玳瑁無數珠寶淹沒了鴻俊。
  這是最後一隻了,李景瓏早與裘永思商量過對策,酒色財氣四妖,所化出的法術俱取人“智昏”之念,換作其他凡人,這錢海能瞬間令人頭昏腦漲,一時被迷惑。然而鴻俊從小將珍珠白玉當彈珠打的,看見一堆錢嘩啦啦湧過來,只覺心煩,而李景瓏瞅准的就是這一點。
  鴻俊迎著錢海,以五色神光一兜,接住那錢海,反抖出去!
  先前不知酒色財氣是個甚麼東西,失了先手,如今對蠱猿一熟,李景瓏有了對策,鴻俊也根本不怕這傢伙。玉石等物散入百姓群中,漫天金錢則在五色神光裹挾下繞著武瞾開始高速飛舞,卷成一個金光閃閃的牢籠!
  天上掉下一大堆珠寶,這下當真是下錢了,百姓頓時開始哄搶,再顧不得臺上的楊貴妃。楊國忠嘴角不住抽搐,忍住不出手,只看這出鬧劇要如何收場,李龜年卻已五指連彈,換了一曲《清平調》。
  《清平調》出,如同帶著催眠的力量,場下騷亂漸漸止息,鯉魚妖則隨之飛身躍起,踏上瓦片,穿過人群高處,手裡抱著一大包離魂花粉,背上背著兩包,朝著四面八方……
  ……傾情一撒。
  天女散花。
  “一忘皆空——”
  “往事如夢——”
  噴嚏聲一傳十十傳百,百姓手裡拿著珠寶,一臉迷茫,東張西望。此刻在《清平調》中,李隆基驀然驚醒,怔怔看著眼前這一切。
  “陛下?!”
  “陛下!”
  楊貴妃緊緊抓住李隆基的手,李隆基馬上反手覆在她手背上,示意不要驚慌。
  武瞾頭髮飛揚,現出猙獰蠱猿臉龐,齜起尖牙,發出嘶吼。鴻俊踏上又一塊琉璃瓦,飛上高空,將四把飛刀一收,怒喝道:“破——!”
  繼而撒手,四把飛刀帶著雷霆之力飛去!蠱猿萬寶見再躲不過,計畫業已失敗,轟然爆破,化作黑色蠱群,拔高要逃。
  裘永思喃喃念誦咒文,站在大地上,雙手一抬,喝道:“起!”
  藍色帶著閃電光芒的蟲群“唰”一聲從四面八方飛來,與金錢籠聚為一體,緊接著發出一道大閃光,爆炸。
  如同閃電在空中直接炸開,鴻俊被那光芒與衝擊力推得朝後飛去,李白將劍鞘擲向半空,喝道:“當心!”
  鴻俊在空中一翻身,踏上劍鞘躍起,撲向李隆基與楊玉環所在高臺,鯉魚妖已沖了上來,要朝帝妃二人撒離魂花粉,卻被鴻俊一個手勢止住。
  天空中,蠱群被電得焦黑,飛散向四面八方。
  鴻俊落地,朝李隆基一鞠躬,李龜年琴聲停,滿場肅靜。
  “感謝李龜年大師與太白兄的表演。”鴻俊笑著轉身,朝台下一鞠躬,三人又轉過身,同時朝楊貴妃行禮。
  李白說:“祝您長壽百歲。”
  李龜年道:“年年如今日。”
  鴻俊笑道:“歲歲如今朝。”
  楊貴妃:“……”
  李隆基:“……”
  楊國忠:“……”
  三人帶著鯉魚妖飛快下臺,台下百姓則歡聲雷動,方才有那麼一刹那似乎發生了什麼,但李龜年的樂曲與李白似乎在舞劍的場面極其華美,手裡又多了錢與珠寶,料想是皇帝安排的特別節目,李龜年大師的琴聲真好聽呐,簡直是聽得……如癡如醉。


第116章 夢境之力
  御花園內,阿泰被安祿山抱著, 竭力將腰扭過去, 佯裝伸手去抓安祿山的大手,實則已握住了後背上的匕首。
  阿史那瓊心跳已快到了極致,較之其他隊, 他們這隊至為兇險, 畢竟迎戰天魔是最艱難之事, 但只要阿泰一拿到戒指, 實力便會馬上發生此消彼長的變化。
  “節度使大人……您……這兒有人……”
  安祿山呵呵笑,拖著阿泰, 將他往榻上一按, 便要去舔舐他的胸膛, 阿泰自問這麼穿著較之胡女已不算暴露,唯一袒露的只有瘦削白皙的胸肌與整齊分明的腹肌而已, 奈何安祿山最喜歡的就是舔少年郎這兩處, 雖然阿泰已是青年,卻依舊讓安祿山獸性大發, 當場就要出手猥褻他。
  阿泰被按著躺下, 瞬間成功地抽出了匕首,把手埋在枕下, 不住發抖,與趴在身上的安祿山對視,安祿山無意中一瞥,阿泰眼中竟是現出驚恐之色!
  那一瞥讓安祿山瞬間警覺, 怒道:“你是誰?!”
  說時遲那時快,守衛察覺,阿泰咬牙抓起匕首,朝安祿山胸膛捅去!安祿山已發現是刺客,頓時一手扼住阿泰喉嚨,力度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喉骨,另一手閃電般捏住他刺向自己胸膛的匕首,吼道:“刺客!”
  守衛蜂擁而上,阿泰慘叫一聲,安祿山則發出野獸般的瘋狂大笑,將那匕首奪在左手中,反握匕首,拇指揚起,高高舉過頭頂,要朝阿泰刺下——
  ——阿泰睜大雙眼,嘴角微微一翹。
  一陣風吹過,御花園中花瓣飛散。
  阿史那瓊抬手,小指、無名指、中指、食指依次輕推,將吹毛斷發、削鐵如泥的飛刀送到拇指前,手腕一甩,飛刀打著旋脫手,飛出。
  安祿山看見阿泰表情,隨之一怔。
  飛刀從他身後射來,化作一道銀色弧光,無聲無息掠過他的大拇指,釘在柱上。
  瞬間,安祿山的大拇指處鮮血狂噴,上半截拇指連同那金扳指一起飛了出來。
  安祿山刹那發出一聲慘嚎,右手離了阿泰鎖骨去抓空中的扳指,孰料阿史那瓊又是一把飛刀脫手,朝著半空中的斷指飛去,“叮”一聲恰好斬在金扳指上,帶著斷指改變了方向。
  阿泰等了這麼久為的就是這一刻,當即抽身,躍起,抽出柱上釘著的飛刀,給安祿山來了第三刀!
  那一刀直接飛出,釘在了安祿山的右眼上,安祿山又是一聲狂吼,阿泰已迅捷無比,抓住了空中的戒指!
  阿史那瓊以波斯語吼了聲,阿泰抓到戒指,這一切都發生在那短短頃刻間,衛兵這時間沖上來時,阿史那瓊則拋出第三件東西。阿泰轉身躍上榻欄,眾人以為阿史那瓊又要射飛刀,忙守住安祿山。
  孰料第三個被拋出來的卻是一杆孔雀綠的玉笏,飛過安祿山頭頂,被阿泰抓住。
  阿泰一把抖開那玉笏,玉笏化作颶風扇,他冷笑一聲,運足法力,朝面前一扇。
  轟然巨響,御花園亭中頓時被掃得磚瓦爆飛,狂風將兵士盡數卷飛出去!
  “走!”阿泰扳指到手,與阿史那瓊一起躍出御花園,後面傳來安祿山絕望而痛苦的咆哮。
  兩人跑出幾步,落在皇城外小巷內,阿泰回頭看,說:“沒追來?怎麼辦?”
  阿史那瓊一時也沒了辦法,說:“太胖了追不動?”
  “不會是假的吧……”阿泰忽然湧起一個恐怖的念頭,低頭扔了安祿山的拇指,拈著那血淋淋的扳指端詳。
  緊接著,皇宮內一聲爆炸,黑雲幻化出妖怪猙獰的頭顱,咆哮著翻過宮牆,朝他們蔓來!
  “真的!快跑——!”阿史那瓊喊道。
  阿泰心中一驚,與阿史那瓊轉身飛速逃離。
  烈日下的磚石巷內,莫日根與陸許俱是使勁渾身解數,全身被汗水濕透,化作一黑一白兩道影子,卷在一起,莫日根沒想到陸許竟是這般難纏,若拼氣力,陸許甚至在他手底下走不過十招。
  然而陸許哪會與他拼力氣?他完全採取以快打快的手法,將莫日根幾乎是牢牢壓制著。莫日根在驅魔司中已算速度極其敏捷的射手,甚至比李景瓏更略勝一籌,但在陸許面前,許多招數完全施展不開。
  他一掌所到之處,陸許幾下搶攻,莫日根有時還閃躲不開,不時臉上要挨陸許一耳光,清脆響聲,陸許一巴掌摑在莫日根側臉上,莫日根大怒,陸許馬上退後,眼裡帶著笑意,卻不住氣喘。
  “混帳!”莫日根怒吼,沖上前去,陸許一個飛身,兩人竟是在小巷牆壁上飛速追逐。
  “你太慢了!”陸許冷冷道。
  莫日根反唇相譏道:“你還能撐多久?”
  陸許心中分明知道自己全力奔跑支撐不了太長時間,甚至現在就有疲態,莫日根看准了他無法支撐,這下一發力,已堪堪追了上來。
  陸許在牆壁上一個翻身,與莫日根錯身而過,借墜落之力倏一掌刀直取他後頸,那一掌劈砍下去,若中了莫日根將被當場劈昏。奈何莫日根料准他要速戰速決,此刻極有可能變招,早已做好準備,一個轉身,鎖住他的手腕,拖著陸許來了個迴旋!
  陸許猝不及防,被莫日根摜向巷子的另一面牆,正以為自己要撞得吐血時,背脊卻狠狠撞上了一扇窗,當即一聲巨響,破窗而入,撞入了一戶人家的二樓房間!
  緊接著莫日根腳上一點,化身離弦之箭,激射進窗內。
  陸許摔得七葷八素,反應卻極快,摔進去的頃刻竭力保持平衡,他在空中一個翻身,兩腳朝後一蹬,側身避開,朝著空中來了一記迴旋掃。
  恰恰好莫日根沖進來的刹那迎上陸許疾風般的一腿,當場被踹中胸口,狠狠撞上一面屏風,屏風倒了下來,砸在他的身上。
  “呼——呼——”莫日根身上全是碎裂的琉璃,臉畔還帶著血,不怒反笑,“好久沒這麼打過了……”
  “你打架跟誰學的?”陸許也有點氣喘吁吁,朝莫日根走去。
  “無師自通。”莫日根冷冷道,緊接著以自己背脊狠狠朝地板一砸,轟然震響,將那滿地琉璃碎片、陶瓷碎片、斷木一起震得升空,再陡然朝後貼地滑行,以旋風腿法一掃,漫天碎片頓時朝著陸許射去!
  “不、像、啊——”陸許只是一伏身,躍過兩步,再一空翻,輕巧避過那漫天雜物,莫日根當即連環拳掌迎了上來。
  瞬息間陸許頭下腳上,懸空翻過到了莫日根面前,莫日根一步迎去,兩人面龐交錯,陸許蜻蜓點水般在莫日根唇上輕輕一吻。
  嘴唇碰上那一刻,景象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現。
  受傷的莫日根躺在山洞最深處,發光的牡鹿低下頭,輕輕地觸碰他的嘴唇。
  森林泉水畔,少年時的莫日根站在泉中,清洗一身的血污與傷口,牡鹿站在泉邊,安靜地注視著他。
  月圓之夜,蒼狼引領狼群,朝著圓月長嗥,在那群山之巔,站著一隻沉默的白鹿。
  嘴唇分開,陸許從他頭頂飛過去的同時揮手,“啪”的一聲,又摑了他響亮一巴掌。
  莫日根怒吼道:“你!”
  陸許翻身過去,莫日根左手切,右掌揮,陸許側頭,接下莫日根一招,卻沒躲過他第二招,當即結結實實也被莫日根打了一巴掌。
  陸許:“……”
  “還欠我一耳光!”莫日根一輪搶攻,怒喝道。
  陸許如疾風暴雨,與莫日根飛速拆招,喝道:“這是罰你抓封常清的!”
  莫日根喝道:“我還要殺了他!”
  “你想殺的人太多了,濫殺無辜不是好習慣,黎明星。”陸許冷冷道,他格擋,借力打力將莫日根甩出去,倏然退後,翻出窗門,一腳將窗戶踹向莫日根。
  “人間即是如此!”莫日根一腳將窗戶踹得粉碎,追了出去,再次貼身與陸許交手。
  “那是戰爭!”陸許喝道,“為一場戰爭復仇,你要追查到什麼時候?!”
  “那是屠殺!”莫日根勃然怒吼道。
  陸許已力有不逮,喘息著不住招擋,被莫日根一腳踹在胸膛,瞬間倒飛出去,摔在樓梯上。
  “放過你自己。”陸許說,“生者寄也……”
  “不。”莫日根飛躍追上,冷冷道。
  旋即他側身,修長身材掠過空中,一式肘錘,帶著全身之力狠狠朝著陸許撞下去!
  “下去吧!”陸許竟是以一個絕不可能的姿勢,在樓梯上搭著扶把來了個旋身,令莫日根撲了個空,下一刻陸許反而從莫日根背後沖了上來,朝他背上一撞。
  巨響聲中,木樓梯在兩人的力量下一起斷裂,莫日根與陸許同時摔下了一樓,卻“嘩啦”一聲入水,一樓內竟是一個氤氳著熱氣的澡堂大池!
  其時長安挨家挨戶已空無一人,全去了大慈恩寺朝覲,澡堂中從四面八方淌下熱水,嘩啦啦流淌,皂莢、玫瑰、混合香料帶起香氣不斷蒸騰。莫日根一摔下去,兩人都猛嗆了幾口水,渾身衣服貼著身上肌肉,陸許還撲過去揍他,帶起一道水花,莫日根卻輕巧地一絆,將陸許在池中絆倒。
  陸許要起身,莫日根馬上按住他的頭,陸許在暖池底部吐出一連串氣泡,猛地抱住他的腰,以塞外的摔跤手法給他來了招“搬山斷馬摔”,這招乃是將人摔下地後,鎖住敵人膝、肘、腰處關節,完全制住,不讓對手借力起身的滾地招數,既傷不得敵人也並無多大作用,然則在水底這麼一摔,兩人卻同時浸著,都出不了水。
  莫日根猛力掙扎,卻被陸許貼身從背後鎖定,一同沉到灼熱的水底,而周遭仿佛發生了某種奇特的變化——陸許身上,猶如有著千絲萬縷的纏絲氣,正在不斷侵入莫日根的胸膛。
  那是白鹿的夢境之力!莫日根猛然醒悟過來,先前兩人交手時,陸許看似一口氣不停只出招,法力竟是慢慢發散開,千絲萬縷地纏住了他的全身,令他如同扯線木偶般,全身經脈都被陸許的靈力所連接,而所有的靈力,都彙集向陸許的雙手,那雙手,現在正從背後緊緊抱住了莫日根,兩手交疊,覆在了他的身前。
  緊接著,“嗡”一聲浴池內亮起耀眼白光,只是一刹那,便沉寂下去。
  兩人從池中慢慢地浮了起來,一動不動,同時被陸許拖進了一個浩大的夢境裡。
  “我賜你白晝的溫暖。”
  話音落,莫日根將手掌從陸許額上拿開,陸許漸漸平靜下來,與莫日根安靜對視。
  關城之下,莫日根單膝跪地,詫異地端詳陸許,陸許抱住他的脖頸,大喊道:“你還知道來?!”
  莫日根一時手足無措,說:“什麼?你說什麼?”
  陸許再顧不得其他,緊緊地摟住了他。
  “我賜你黑夜的安寧。”他低聲在莫日根耳畔說。
  兩人化作白光,於雪花紛飛的冬夜裡散作光點,消失。
  嘉峪關前,莫日根與陸許埋伏在草叢裡,望向遠處的一頭熊。
  “噓。”莫日根單膝跪地,朝陸許說,“別說話。”
  陸許跪在莫日根身後,伸手摟住了他的腰,側頭貼在他的背上。
  “你這樣我沒法抽箭……”莫日根說。
  森林內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莫日根說:“看吧,跑了,自己說,晚上吃啥?”
  陸許笑了起來。
  天臺山深處,莫日根在前頭走,陸許在他身後無聊地、心事重重地跟著。
  “我常來這兒打獵。”莫日根說,“覺得如何?”
  “老實說,很無聊。”陸許隨口道。
  “好罷。”莫日根無奈說,“那你想去哪兒?”
  陸許示意他繼續走,莫日根一時便有些氣餒,直到抵達幽谷最深處,陸許不禁“哇”的一聲,此處乃是嘉陵江的源頭,飛瀑如泄,一潭碧綠之水清澈見底。如寶石般折射著日光。
  兩人脫了衣服,赤條條地浸在水裡,莫日根讓陸許慢慢走到池中,陸許從未學過游泳,緊張得有點打顫,莫日根卻道:“慢點,慢點,別怕,我不會放手的。”
  兩人在水裡載浮載沉,陸許遊了幾下,撲了莫日根一臉水,莫日根哈哈地笑了起來,陸許說:“笑什麼?”
  “像條狗。”莫日根說。
  陸許要揍他,卻不大會踩水,險些嗆著了,莫日根忙一手摟著他,另一手劃水往岸邊去,陸許第一次與人這般赤裸且肌膚相貼,總覺得十分不自在,片刻後兩人都自動分開了。
  入夜,驅魔司中燈火盎然。
  陸許嘗試著幻化出鹿角,那被斬斷後的鹿角卻只有極小的半截,莫日根在旁看,手掌中發出微光,嘗試著幫他療傷。陸許從他眼中看出些許憐憫之意,便側過身,不讓他再看,趕他出去,告知自己要睡了。
  夜半,莫日根感覺到自己的身周發出微光,整個驅魔司中都充滿了白色飛揚的光點,他知道那是陸許在施法,每個夜晚,他都釋放出白鹿的力量,希望給所有的同伴們一場美夢。
  他輕手輕腳地走出去,看見陸許赤裸上半身,盤膝坐在廊前,雙手在身前釋放光芒,似乎翻來覆去地變幻著什麼。
  莫日根說:“陸許?”
  陸許馬上將雙掌交錯合攏,把手裡的那團光揉散,光點砰然破碎,溫柔地流散在夜裡。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回頭看了一眼莫日根。
  “為什麼不睡?”陸許問。
  莫日根說:“外頭涼,總不穿上衣,別冷著了。”
  陸許:“……”
  陸許一手扶額,進房去,大聲地拉上了紙門。
  莫日根:“???”
  “我以為蒼狼白鹿,都是……可是……”
  “你有話就直說吧。”
  “鴻俊說得對,當不成……那啥,就當兄弟吧。”
  “我本來與他就是好兄弟,你想太多了吧,蠢狼!”
  “我是說……我和你。”
  “……”
  “先前我覺得蒼狼白鹿,是該當夫妻的,所以才……才……你別怪我冒昧……都是我不好……”
  “那是自然。我也沒喜歡過你。”
  “那就好,陸許,我不是對你有什麼非分之想……”
  “簡直莫名其妙。”
  蘭陵琥珀房中,莫日根安靜地躺在榻上。
  陸許側過手掌,輕輕按在莫日根的額上,低聲說:“我賜你黑夜的安寧。”
  那一天,他想起了莫日根喚醒自己時的咒文,同樣的,他也一手按在自己的額上,認真地說:“我賜你白晝的溫暖……”


第117章 夢幻泡影
  記憶裡,少年時的莫日根躺在山洞中, 他不住喘息, 渾身傷痕累累,舊傷未愈,再添新傷。
  他的衣服早已殘破不堪, 就像個浪跡草原、與野獸為生的野人, 他的肌膚粗糙而汙髒, 頭髮糾結成團, 傷口裡露出尚未長出的肉。
  發光的牡鹿從洞外緩慢踏入,兩角引領著星光, 莫日根抬起頭, 眼中帶著詫異, 抬頭望向那牡鹿的倒影。
  白光收攏,化作渾身赤裸的少年, 他的肌膚白皙, 體形健美。少年朝他做了個“噓”的手勢,莫日根瞬間一個翻身起來, 扼住陸許的脖頸, 將他按在地上。莫日根的肌膚帶著粗重的雄性氣味,如同一頭發情期四處嘶吼、欲依靠撕咬來發洩的野狼。
  陸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的雙眼, 片刻後莫日根又兇狠地吼了一聲,朝他的脖側狠狠地咬了下去。
  陸許不僅沒有掙扎,反而抬手摟住了他,抱著他寬闊的肩膀。莫日根銳利的犬齒刺穿了他的脖側, 鮮甜的血液在他口中迸了出來,陸許肌膚的氣息瞬間讓他感覺到,自己身下已有了反應。
  莫日根呼吸變得粗重,他放開了陸許的脖頸,就像那一夜的另一個夢裡,蒼狼無情地齧咬著他的血肉一般。
  他輕輕吻了下陸許的脖側,於是,陸許的傷口飛快地癒合了,留下一個淡淡的紅色印痕。
  陸許抱著他的脖頸,側頭吻了上去,緊接著莫日根解開纏腰,從腦後抓起陸許的雙手,將他按在地上,吸吮、親吻他的鎖骨,就像狼王在耳鬢廝磨一般,狠狠地進入了他。
  “只有這些。”陸許的手掌離開了莫日根的額頭,有點不安地說道。
  “是回憶嗎?”莫日根笑道。
  陸許說:“其實……我沒有多少珍貴的回憶,不過最後你應該也不會知道。”
  莫日根從蘭陵琥珀的榻上坐起,頓時一聲大叫,襯褲濕了一攤,陸許不自然地從榻畔起身離開。
  “你憋得太久了。”陸許說。
  莫日根頓時滿臉通紅,四處找布巾擦拭,喊道:“陸許!陸許!”
  陸許背靠樓梯,不住喘氣,低頭看看自己身上,一時幾乎無法平靜下心緒來。
  “你在我的夢裡封印了什麼引子進去?”
  那天出門前,莫日根還特地朝陸許問道。
  “都是些很平常的事。”陸許說。
  莫日根帶著點歉然,躬身使力,吭哧一聲,推起板車,隨口道:“看來你跟著我,也沒幾天開心過,早知道當初得帶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板車載著酒,陸許坐在車側,背對莫日根,低下頭,黃昏時日夜交錯,陸許手裡發著光,光團飛來飛去。
  “那天看了鴻俊的夢。”陸許頭也不回地說,“我便覺得,人與人相識、相處,也總是些雞零狗碎的平常小事兒。要那麼波瀾壯闊做什麼?累。”
  莫日根帥氣的眉毛一揚,壞壞地笑了起來,說:“要是你叫不醒我怎麼辦?”
  “叫得醒。”陸許說,“長史會回來的。”
  “我要你叫醒我。”莫日根又笑道,“把封印開了,我自然就醒了。”
  陸許不知道莫日根只是逗他還是認真的。
  莫日根推著車,晃悠晃悠在石板路上走,陸許一顛一顛的。
  莫日根說:“要真叫不醒,你就別管我,把我殺了吧。”
  “叫得醒。”陸許重複道,“你有病。”
  莫日根自嘲般地笑笑,陸許又說:“哪怕叫不醒,也不會殺你的,頂多呼你幾巴掌,你就醒了。”
  “只有巴掌嗎?”莫日根又說。
  “你還要什麼?”陸許一本正經道。
  莫日根見陸許總是背對自己,兩隻手裡發著光,揉來揉去的,不知道在玩什麼,便好奇探頭說:“這什麼法術?”
  陸許不答,將那光團收了起來,說:“到了。”
  於是他跳下車,往巷子裡走去,莫日根睜大雙眼,沉吟良久,最終還是踏入了安西衛府的那扇門。
  穿過門的瞬間,轟然巨響,黑火席捲了他的全身,他出現在巷子中,一手撐著牆,將陸許困在自己的控制下。
  孰料陸許卻迎了上來,吻住他的唇。
  莫日根瞬間一怔,陸許卻“唰”一聲抽身離開。
  月光下,莫日根一身黑衣,站在屋簷的盡頭,陸許立於其身後。
  天際一輪滿月。
  “滾,不要再跟。”莫日根冷冷道。
  “不就殺個人麼?”陸許沉聲道,“我陪你去。”
  莫日根睜大雙眼,陸許說:“明天辰時,我在老地方等你,別睡過頭了。”
  “等等!”莫日根道,“哪兒?!”
  陸許卻已躍下房檐,消失了,莫日根追了幾步,隨之停步。
  翌日辰時,陽光灑進巷內,莫日根轉來轉去,在暗巷中只等不到陸許,忽然想起另一個地方,疾步跑到西市外攤前,食客喧囂,依舊不見陸許。
  “怎麼這麼久才來?”陸許在身後開口道。
  莫日根回頭,見他提著紙包的烤餅當早飯,當即道:“今天去殺人。”
  “殺人之前也得吃早飯,不是麼?”陸許心想這人簡直莫名其妙,開工前把飯吃飽有什麼問題?
  莫日根只得接過餅,到得攤上,掰碎泡湯裡吃了,不悅道:“你不是不喜歡吃這家?”
  陸許說:“現在喜歡了。”
  莫日根:“為什麼?”
  “因為你喜歡。”陸許面無表情道。
  莫日根沒有再說話,兩人用過早飯,莫日根說:“我要殺你弟兄。”
  “你動手就是。”陸許說,“我絕不阻止。”
  莫日根冷哼一聲,到得大慈恩寺前,此處已人山人海,莫日根飛身躍上寺牆,陸許便也飛簷走壁地跟著。
  兩人到得寶閣隱蔽處,此處供奉著玄奘法師的一枚舍利。
  莫日根推開窗,將弓按在窗臺上,架上六杆釘頭箭,陸許問:“要不要將這把也還你?”
  莫日根答道:“夠了。”
  鴻俊沒有來,莫日根要殺的也不是他,從這個角度,恰恰好能窺見並瞄準大慈恩寺門外,臺階上的高臺。高臺上兩張榻,分別屬於即將來到的李隆基與楊貴妃。
  莫日根試了試準頭,放開弓弦,一腳踏在窗沿上,伏身等候,如同一隻在暗處窺伺獵物的狼。陸許則趴在窗臺上朝外望去,頭上是熾熱的驕陽。
  “貞觀年間。”莫日根出神地說,“契丹酋長李盡忠反唐,室韋親唐,雙方陷入連年交戰,阿克渾部受突厥、契丹等部裹挾,不得不與唐中斷聯繫……”
  陸許沒有插口,只是靜靜聽著。
  “這場交戰打打停停,足有百年之久。”莫日根低頭檢視弓弦,說,“阿克渾在沃倫湖畔,曾一度歸於唐,族中男子到得十六歲,便將加入唐軍,共禦突厥。但在我六歲那年,突厥來襲,唐軍為保全實力,竟不顧族人死活,強行撤出阿克渾部一帶。”
  “這導致了突厥襲來,而族中女子被突厥人蹂躪……族中被洗劫……突厥人喜好抓室韋與契丹小孩兒回去,訓練為死士,充當先鋒抵擋唐軍。一旦被帶走,便是有去無回。我娘為了保我性命,讓我藏在床底下,與突厥百長做了個交易……”
  “什麼交易?”陸許問。
  莫日根說:“大白天,我娘讓我藏在衣服堆中,不可出去,以免被突厥人看見,自己便在帳中替我受苦……”
  陸許沉默不語。
  “後來突厥人走了,我們朝室韋求援。”莫日根又說,“室韋人來了,本想協助我們守衛村莊,但唐軍隨後趕到,下手殺光了部中族人,燒掉了所有的領地。”
  陸許:“為什麼?”
  莫日根說:“因為突厥所糾集起的阿克渾部小隊,突襲了狼牙山,殺了二十七名唐軍……”
  “唐軍要在我們身上報他們的將士戰死之仇,更因為沃倫湖畔是戰略要地,來來回回地拉鋸,他們守不住,為了避免突厥在此處獲得戰略補給,殺光以後,一把火……全燒掉。”
  “那一天,我始終記得,我娘讓我出去打水,剛一轉身,村裡便起了火……”
  莫日根沉默地看著外頭,烈日之下,陸許側過頭,端詳莫日根,微微笑了起來。
  “笑什麼?”莫日根說。
  “你真好看。”陸許說,“你還沒親過我呢。”
  莫日根說:“如果你想勸我,大可不必。”
  “我不會勸你。”陸許說,“我只會陪你。”
  “你若在最後關頭阻止我,我會先一箭射死你。”莫日根語氣森寒,帶著威脅之意說道。
  “我不會。”陸許皺眉道,“你的疑心病怎麼這麼重?”
  莫日根沉吟片刻,帶著戾氣注視陸許,片刻後,他放下踩在窗臺上一腳,如陸許般撐著窗臺,稍稍伏身下來,靠近陸許。
  陸許閉上雙眼,莫日根微微張開唇,親在了他的唇上,他們的嘴唇都灼熱柔軟,彼此的呼吸亦不由得變急促起來。
  遠處一聲鐘響,李隆基與楊玉環到了。
  兩人唇分,陸許與莫日根對視片刻,莫日根轉頭望向大慈恩寺門外,天地之間一片肅靜。
  他將長弓按上窗臺,從箭囊中抽出釘頭箭,準備架上。
  而就在此刻,陸許突然說:“如果我在夢裡為你編一段回憶,將那黑暗的過去,化為與我一同長大的人生,你覺得對你而言,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麼?”
  “不會。”莫日根沉聲道,“發生過的就是發生過的,對我而言,哪怕記憶如何更改,那些事情都將永遠存在。”
  “可是對我而言。”陸許又說,“所有的痛苦都只存在回憶裡,將痛苦的夢驅逐,只留下美好的夢,就是蒼狼與白鹿的職責。”
  “所以這只是自欺欺人。”莫日根說。
  “夢境與真實,它們的界限在何處?換言之,你又如何肯定,那些痛苦的回憶,不是天魔為了腐蝕你,而編造出來的呢?”
  莫日根:“……”
  陸許又道:“假設我們現在也在夢中,你又如何能確定,多少回憶是夢,多少回憶是現實?”
  “我最後問一句,若我告訴你,在我為你封印記憶的那一刻,你記憶裡的兇手是突厥人,只是遭到了安祿山的篡改,兇手才變成了唐軍?”
  莫日根沒有回答,仿佛已對陸許之言充耳不聞,他緩慢地拉開弓,瞄準了遠方的李隆基後背。
  只需要箭矢離弦,飛過近百步遠,便將射入大唐皇帝的後頸,將他一箭斃命。
  這時間,住持手捧木魚,率領十余名僧人朗步出外,念誦經文,為帝與妃祈福。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
  “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囉耶——”
  刹那寶刹千名僧人同聲念誦,誦經聲恍若穿透了所有人的耳鼓,在莫日根胸腔之中不斷震鳴,無數畫面閃逝而過。
  “所有的痛苦都只存在回憶裡……”
  “夢境與真實,它們的界限在何處?”
  莫日根難以置信地轉頭看陸許,陸許站在陽光下,與他沉默對視。那一刻,他們仿佛回到了《鹿王本生圖》中,安靜地站在那噴泉池前。
  這一刻,莫日根仿佛天心洞開,胸口“嗡”一聲,現出一個鹿王所印下的封印。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莫日根喃喃道。
  陸許微笑道:“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莫日根放下弓,隨之而來的,乃是一陣暈眩。
  雨水飛落,沃倫湖畔,牡鹿站在湖中央,身周水花綻開億萬水紋,猶如燦爛蓮花興滅。
  蒼狼則站在湖畔,與牡鹿遙遙對視。
  “我該走了,將在莫高窟轉生。”牡鹿轉過身,低沉的聲音溫柔道。
  “我將在這湖畔轉生。”蒼狼喑啞的聲音答道。
  牡鹿說:“記得來找我……罷了,隨緣罷。”
  “我會去。”蒼狼答道。
  牡鹿轉身,踏上夜空,雨已停,銀河飛撒,牡鹿便循著這銀河的光軌,踏向遙遠的大地盡頭。
  蒼狼靛藍色的發光靈體則化作光點,緩緩飄散,在風裡飛揚。沃倫湖如鏡一般,倒映著這畫面。
  深夜,莫日根拉開紙門,打著赤膊,只穿襯褲走出,廊下盤膝坐著陸許,陸許神情若有所思,手中反復揉著兩個光球。
  莫日根低頭看,見陸許手中那兩個光球竟是一隻發光的微小白鹿,以及一隻靛藍色的雛狼,雛狼追到他右手手掌上,白鹿便跳往左手手掌。蒼狼與白鹿來回追逐。
  莫日根在陸許身邊坐下,一手搭著他的肩膀,陸許抬頭仰望星空,莫日根卻側頭打量陸許。
  “我愛你。”莫日根低聲說。
  “別肉麻。”陸許冷冷道。
  刹那莫日根睜開雙眼,怒吼一聲,將陸許從背後一掀,掀了下來,陸許已臉色蒼白,浸在水中已窒息,再無氣息,莫日根馬上將他抱到池畔,按著他口鼻,猛力按壓他的胸膛,再往他口中度氣。
  一下、兩下,陸許猛地一聲喘息,並噴出水來,瘋狂咳嗽,莫日根待他咳過幾聲,再次伏身。
  “唔——”陸許掙扎著要推開他,自己已經醒了,莫日根卻並非朝他渡氣,而是唇舌交纏,霸道地吻了上來。
  陸許:“……”
  陸許睜大雙眼,這次則換了莫日根專注地閉著雙眼吻陸許。片刻後,莫日根感覺到兩人都起了反應,當即睜開雙眼,眼裡帶著笑意,嘴唇卻依舊不分。
  而那眼神裡,竟是隱隱約約帶著幾分邪氣。
  陸許一怔,刹那心臟狂跳,莫日根身上的魔氣還未被驅逐!
  他當即一招肘錘,狠狠給了莫日根一下,將他撞開,莫日根冷不防又挨了偷襲,當即怒道:“你找死!”
  這下已遠遠超出了陸許的意料,他第一個念頭就是,糟了!魔氣還在!他本能地抽身而退,還是必須找到李景瓏!
  陸許再次摔進浴池中,莫日根卻一腳邁入,“嘩啦”一聲激起水花,陸許打算逃離,莫日根卻一手撈住他的腰,不由分說地將他狠狠按在了牆上。
  陸許:“……”
  陸許還要掙扎,莫日根卻一口咬上了他脖頸的紅痕!
  陸許瞬間全身一僵,然而莫日根卻沒有咬下去,只是以犬齒虛虛一咬,便改為親吻,在他脖上輕輕地親了下。隨之他順著陸許脖頸,緩慢地親上他的耳朵,再親到他的側臉,陸許轉過側臉來,眼中帶著驚訝。
  “現在輪到我了……”莫日根小聲說,“放鬆點,別緊張……”
  兩人面對面,莫日根又一口吻上了陸許的唇。
  “你不喜歡野蠻的?”莫日根說。
  “你的魔氣……”陸許說,“這不對……”
  “這本來就是我。”莫日根說,“這是真正的我……”
  “不不……這裡不能……混帳!”陸許馬上喊道。
  “叫我什麼?”莫日根在陸許耳畔低聲道。兩人全身衣服早已濕透,肌肉透過薄薄的夏天綢衣貼在一起,在這熱氣氤氳的浴池中,陸許沒想到莫日根竟是如此直截了當,莫日根寬闊的胸膛、健壯有力的肩背與手臂,卻讓他迷戀不已。莫日根就像狼一樣撕扯著陸許的武袍,陸許掙扎不過他,兩手手腕直接被他一隻手鎖著,不到片刻便束手就擒。
  “長史吩咐……”
  “我會速戰速決的。”莫日根在陸許耳畔說,緊接著將他朝牆壁上一頂。
  “啊啊啊啊啊——!”陸許大叫,被鴻俊描述過一次以後,他不禁懷疑,有那麼痛嗎?但到了切身體會時,真、的、好、痛、啊!
  “痛?”莫日根停下動作,看陸許眼淚都出來了,竟是有點不知所措,緊張得又像先前與陸許相處的,那個單純的他。
  “不不不!”陸許馬上矢口否認道,“一點也不痛。大狼……”緊接著他眉頭深鎖,緊緊閉上雙眼,聲音發著抖道:“我要。”
  他早已忘了鴻俊所言,但就在這個時刻,他忽然感覺到,他們體內仿佛有股奇異的力量在交融,就像血液溶于血液,水溶于水。
  莫日根不發一言,將陸許抵得緊緊地背靠牆壁,他們彼此連呼吸都在發抖,那情緒極其複雜,緊張、欣喜、激動、期待……種種情愫,混在了一處,甚至無需開口,便直接感覺到了對方發自靈魂的震顫!
  莫日根握住陸許的一手,兩人默契地分開手指,緊緊扣在一起,陸許竟是在這連番衝撞下淌出眼淚來,不禁嗚咽。
  莫日根吻去他的淚水,在他耳畔低聲道:“速戰速決不了,哭大聲點?”
  陸許:“……混帳!”


第118章 誘敵之計
  封常清府中,李景瓏為他喂下鴻俊準備的丹藥, 封常清卻竭力推開李景瓏, 說:“去……去救陛下。”
  李景瓏沉聲道:“早有準備,這次勢在必得,但請放心。”
  封常清這才松了口氣, 沉沉閉上雙眼, 李景瓏匆匆出來, 正要往大慈恩寺趕, 突聽北面傳來銳利哨聲。
  抬頭一望,北面黑雲翻湧, 越過興慶宮, 直往玄武門外一路彌漫而去, 猶如卷地奔雲,雲中又幻化出千軍萬馬, 咆哮著, 仿佛正追逐著什麼人。
  哨聲一長、一短,城中驅魔司所有成員都聽見了那聲音。
  李景瓏抬頭眺望。
  裘永思馬上離開人群, 抽身離去, 鴻俊與李白、李龜年正在街邊喝冰鎮酸梅湯,一聽聲音, 顧不得再吃,說:“我先走了!”當即沖出巷外,翻身上馬。
  長安全城空巷,鴻俊將馬速催到最高, 沖出朱雀大街時與裘永思會合,裘永思大聲道:“他們拿到手了!”
  鴻俊喝道:“長史呢?!”
  “不知道!”裘永思說,“按計劃來!”
  莫日根抵著陸許,籲出一口長氣,兩人沉默片刻,都在發抖,耳畔傳來遠方的尖銳哨聲。
  “該幹活了。”陸許認真地說。
  莫日根拉著陸許,兩人從浴池中出來,莫日根將側旁架內單衣、長袍等一收,也不顧是誰的,抖開讓陸許穿上。
  兩人內穿白衣白褲,外披黑色絲袍,疾步奔出,陸許一聲呼哨,要召來馬匹,莫日根卻一個俯身,化作蒼狼,一身毛皮顏色仿佛換了毛般,曾經的灰藍狼毛中途變為黑色,此刻竟是化作了藍白交錯的兩色,狼身作灰藍,脖下還有一圈白毛。
  “變了。”陸許有點驚訝。
  “好看不?”蒼狼側頭,低聲道。
  陸許一翻身,跨上蒼狼背脊,說:“毛更濃密了。”
  “太熱了這天氣。”蒼狼熱得有點想吐舌頭,卻死活忍住了,畢竟這動作太像狗。
  “抓穩了。”
  旋即蒼狼朝前一躥,“唰”一聲沿著長街沖往北面,追著黑雲而去。
  阿史那瓊與阿泰策馬狂奔,背後黑雲距離他們只不到百步,已沖了出城,阿史那瓊使勁吹那短哨,喊道:“這有用嗎?”
  “耳朵都被你吹聾了!”阿泰回頭喊道。
  阿史那瓊道:“我怎麼覺得有點兒危險啊!”
  阿泰喊道:“拿都拿了!現在還說這個?”
  “看看戒指能用不?”阿史那瓊說。
  阿泰扔給阿史那瓊,那扳指沒法套,快接近手鐲大小了,阿史那瓊看了又看,說:“這是神火?怎麼召喚?”
  “不知道!”阿泰說,“別管了!快追到了!”
  黑雲越來越快,兩人騎馬還得往大路上跑,那飛卷的魔氣卻無視地形限制,阿泰幾個拐彎後,距離只越來越近。
  “它有尾的!”阿史那瓊喊道。
  兩人松了一口氣,這魔氣自打從興慶宮蔓出來以後就無邊無際,現在發現它是有盡頭的,也就意味著它不再像先前般強大,這下便輕鬆不少。饒是如此,安祿山化身的黑雲也足有近一頃地寬闊,其中更是烏雲滾滾,閃電陣陣。
  這是他們第一次看見“魔”的形態,相較之下,敦煌的魔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不好!”阿史那瓊喊道,“它要包圍咱們了!”
  “朝山上走——!”阿泰喊道。
  兩人拼盡全力,策馬狂奔,往山上沖去。
  “到了!快快快!”
  “永思的法陣呢?!”
  “看不出來的!快趴好!沒時間了!”
  “趴多久?!萬一它不來怎麼辦?!”
  “趴到來為止!”
  “那也不一定用法寶啊!”阿史那瓊道,“還有,法寶是個啥?我都沒見過!”
  “自己看著辦!總之今天你是英雄!無論如何都得忍著!”阿泰焦急道,讓阿史那瓊趴好,又踹了他一腳,自己跑向中庭,隨之一倒,倒在地上。
  與此同時,城內,鴻俊快馬加鞭沖來,看見朱雀正街上站著一個人。
  “景瓏!”鴻俊喊道。
  李景瓏朝後稍一讓,鴻俊在奔馬上伸出手,錯身瞬間兩人互握,李景瓏一個翻身飛起,落在鴻俊馬背上。
  “駕——!”李景瓏接過馬韁,載著鴻俊狂沖而去。
  李景瓏歸隊,朝側旁裘永思喊道:“其他人呢?”
  “趙子龍還在大慈恩寺,剩下的不知道了!”裘永思答道,奔馬沖向北城門,只見城門大敞,幾名守城士兵被魔氣侵染,臉色漆黑倒在城門邊上,兩騎如離弦之箭,沖出城門外。
  “陸許……”
  “我聽到他們哨聲了!”李景瓏說,“解決了!”
  黑氣已隱約可見,往大明宮方向瘋狂翻卷襲去,追著阿泰與阿史那瓊;而李景瓏一行人又追著那翻滾黑氣,鴻俊仍四處看,猜測莫日根與陸許在何處,側頭時側臉挨著李景瓏,感覺到他的呼吸。
  李景瓏便在他的臉上親了下。
  那一刻,哪怕是最終的大戰即將到來,鴻俊內心瞬間就像有繁花盛開一般。
  “你怕嗎?”李景瓏低聲說,騰出一手,與鴻俊相握,就像那天他們從驪山歸來,殺進被狐妖掌控的皇城中的一刻。
  鴻俊與他十指相扣,他突然就有種不真實感,驅魔司只有六個人,竟是在李景瓏一步步的計畫之下,接近了曾經的某個以為遙不可及的終點。
  “鯤神說……”
  鴻俊想起離開的鯤神,以及前去糾集妖族,將為他們對付天魔與獬獄的青雄,以及遠在曜金宮的重明。
  他們都沒有到來,也許今天仍未是結局。鴻俊有股強烈的預感,他總覺得天魔也好,獬獄也好,在這一刻,也許還沒到解決一切的關頭。然而李景瓏予他的信心,卻成為了這命運天平上另一頭的砝碼,隱約給了他希望。
  “不管他說什麼。”李景瓏認真說,“未來仍在我們的手裡,駕——!”
  哨聲響,麥田中飛出一頭巨狼,狼背上騎著陸許!
  三人同時歡呼,鴻俊喊道:“莫日根!你回來了!”
  蒼狼喉中先是低低醞釀,緊接著拉開了一聲狼類特有的“嗚——”的震鳴,陸許大聲道:“他們在哪兒?”
  “前面!”李景瓏說,“別追得太緊!留點時間!這速度可以了!”
  陸許歸隊、莫日根歸隊。
  驅魔司全員終於到齊。
  天寶十三年四月廿五日。
  案件:驅魔。
  難度:天字級
  地域:大明宮
  涉案:安祿山(天魔)、楊國忠(獬獄)
  案情:四月廿五,楊貴妃誕辰,安祿山麾下“酒、色、財、氣”四將盡誅,天魔現世,被引向大明宮中。欲一舉摧毀天魔,將其淨化,以及……另有隱藏任務需完成。
  酬勞:人間千年太平。
  大明宮,黃昏,夕陽西下。
  黑雲朝著山頭飛速收去,巨響聲中,於中庭內現出安祿山肥碩身形,只是這一刻,他的全身燃燒且綻放著黑火,雙目射出血紅色光芒,猶如一名兇神惡煞的巨人。
  魔氣所到之處,周遭花草樹木盡數凋零枯萎,死亡氣息無所不在,籠罩了整個大明宮。
  “自尋死路!”安祿山的聲音幾乎是咆哮道。
  大明宮內寂靜無比,中庭躺著兩個人,阿史那瓊被火焰燒得全身焦黑,一動不動地趴著,阿泰咽喉被飛刀紮入,一手捂著脖頸,另一手緊緊地攥著拳頭。
  安祿山一見這局面,便知兩人為爭奪扳指而自相殘殺,當即哈哈大笑,說道:“迪爾瑪今日若死而復生,見到此番景象,說不得將氣死!”
  阿泰不住抽搐,脖中源源不斷地滲出血來,眼中充滿了驚懼,安祿山只是隨手一揮,阿泰便整個人被魔氣卷起,狠狠撞在角落,又一陣發抖,鬆開了手。
  手中,那暗金色陳舊扳指沿著地面滾來,滾到了安祿山腳邊。
  魔氣卷著扳指升起,落在安祿山手中,此刻他的左手已再次長出拇指,但這一次,他將扳指戴在了右手拇指上。
  “將你二人魂魄熔煉到一起如何?”安祿山抬起一手,黑氣正要射出,襲擊二人之時,右手扳指上突然發出白色強光,耀得安祿山睜不開雙眼。
  安祿山:“這……這是……不、不——!”
  安祿山發出驚恐的嚎叫,抓住右手上扳指,要將它摘下來,手指稍微一碰,那扳指隨即變得滾燙無比,白色的火焰從扳指上轟然射出,環繞安祿山全身,旋轉著困住了他。
  “你們……你們……”安祿山陡然意識到自己中計,喘息道,“還有誰?!這裡還有誰!”
  阿泰摘下脖頸釘著血包的飛刀,滿臉血污,隨意一捋鬈髮,起身,抖開颶風扇,摸出四枚大元素戒指依次戴上。
  “不好意思。”阿泰說,“迪爾瑪是誰?沒聽說過,我是薩珊皇帝泰格拉。”
  安祿山轉過身,驚魂未定地盯著阿泰。
  “室韋王子莫日根·阿克渾。”莫日根聲音響起,一身黑袍的獵人背著箭筒,從殿外走進。
  “你……你……”安祿山指著莫日根,怒吼道,“你究竟是如何脫出來的!”
  “因為我。”陸許聲音響起,從中庭西南角走了進來,此刻他的外形產生了奇異的幻化,他的頭頂長出短短的兩寸餘的新角,全身黑袍飄揚,現出一身雪白的單衣,兩角散發著微光。
  “我在他的心裡封印了一段夢境記憶。”陸許說,“再將他送到你的面前,我窺見了他的夢境,亦因此借機得知了你的一舉一動。”
  安祿山眼中滿是震驚。
  “怎麼感覺今天局面完全調轉了。”裘永思的聲音笑著說,他手持一把摺扇,輕描淡寫地搖了搖,從西北角進入中庭,說道,“平時不該是對手朝我們解釋佈置才對麼?”
  安祿山轉頭望向裘永思,裘永思將摺扇一收,認真道:“第十七代降龍仙尊裘永思,請指教。”
  “那是因為長史和根哥佈置得太好了吧。”鴻俊的聲音道。
  鴻俊沿東北角走進中庭,面朝安祿山。
  “我認得你……”安祿山咆哮道,“是你!是你!”
  鴻俊說道:“是我,本來,我才是這一任的天魔。”
  “說起來,我們還得多謝你。”李景瓏聲音最後響起,他走進了中庭,面朝安祿山站定,解釋道,“不過今天的目標,說起來有點慚愧,並不是你。總之,驅魔司長史,雅丹侯李景瓏,這是咱們初次見面,還請指教。”
  “李景瓏!”安祿山嘲笑道,“當心聰明反被聰明誤!”
  安祿山早在抵達長安前便聽說過李景瓏大名,當時他對這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以及麾下一幫驅魔師的本領簡直是嗤之以鼻。他的敵人只是楊國忠,而在他眼中,唯一的威脅也只來自楊國忠。
  正是這輕敵大意,導致他竟然在陰溝裡翻了船,四名手下盡數折損,就連自己也中了計!
  “等等!”安祿山怒吼道,“我與你作一筆交易!”
  李景瓏沉聲道:“我已經安排好了,安祿山大人。”
  安祿山雙眼陡然一睜,李景瓏沉聲道:“很抱歉,我們時間有限,而且我沒有朝敵人解釋太多的習慣,畢竟大多對手最終都死於……”
  安祿山:“慢著慢著!等——!”
  李景瓏右手提劍,左手伸出,安祿山那扳指乃是先前裘永思特地量身定做的法寶,而李景瓏朝裡頭注入了大量的心燈之力,此刻光火轟然爆發,隨著李景瓏控制而重重纏住安祿山!
  安祿山發出痛苦與憤恨的哀嚎,被勒得全身黑氣爆散,怒吼道:“李景瓏!放了我!你不會後悔的——!”
  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安祿山,李景瓏更是全神貫注,鴻俊、阿泰、裘永思等人各持法寶,知道這不過是將魔氣逼出安祿山的身軀,真正決勝負的一擊還沒到來。
  鴻俊直到現在,仍有股強烈的不真實感,這就結束了?我的宿命,今天就能徹底解脫嗎?!
  五色神光在他手中蕩漾,隨著李景瓏全力以赴,心燈之火不斷灼燒安祿山全身。安祿山猛然怒吼,釋出法寶,脖上項圈化作一條金屬蛟龍,帶著閃電開始攻擊李景瓏!
  鴻俊早有準備,馬上出手,為李景瓏擋下了那一擊,隨之安祿山手上戒指、身上配飾盡數化作凶獸,沖出身周,四處撕咬。裘永思、莫日根輪番沖上,釘頭箭四處橫飛,為李景瓏護法。
  “你不……可能!”安祿山聲音已變得低沉、喑啞、恐怖,雙目看著李景瓏,李景瓏已快控制不住,安祿山的力量比他想像中更難壓制,怒吼道:“給我法力!”
  是時中庭內已變為無數黑暗怪物的戰場,化作鮮血淋漓的地獄,李景瓏身周長滿荊棘,整個大明宮所在的山頭陰風大作,猶如人間煉獄!


第119章 晴天霹靂
  鴻俊正持陌刀與一隻黑色的怪物相鬥,他猛地一刀將那怪物戰死, 沖向李景瓏。
  站在廊下的陸許到得此刻, 兩步快跑,緊接著踏空而起,全身盡化光體, 兩角刷然展開, 化作空中發光的少年, 飛向安祿山!
  “入夢吧。”鹿王之聲響徹天際, 緊接著陸許飛過安祿山身前,安祿山不由得睜大了雙眼, 瞳中倒映著陸許閃光的身軀。
  陸許以劍指揮過, 往頭上長角一抹, 繼而抬指往安祿山額頭點去!
  那一點如蕩起漣漪,安祿山頓時雙目失神, 忘了掙扎。陸許僅這麼一施法, 手指便被黑火灼傷,猛然拔高飛起, 說時遲那時快, 鴻俊已到李景瓏身後,兩手一撒。
  五色神光挾著鴻俊畢生修為, 如怒海般灌入李景瓏身軀,緊接著裘永思、莫日根、阿泰各禦修為,注入李景瓏體內。
  李景瓏全身武袍飄飛,雙手合攏, 心燈之力再次攀升,隱隱約約間他背後竟有燃燈法相現世!
  眾人睜大雙眼,怔怔看著李景瓏,那一刻李景瓏騰空飛起,法力到得極限,竟是隱有降神之勢,光芒環繞他的全身,現出不明顯的燃燈戰甲,他的頭髮縮短,更與眉毛一同化作燃燒的火焰。
  “過去世莊嚴劫已了,定光普照眾生。”李景瓏低沉、渾厚之聲響起,稍稍側身,左手平抬,右手置左手上虛覆,做燈形前推。
  刹那間明光萬道,強光盡化實體,如同流動的線條,轟然收攏,壓向安祿山。安祿山一聲痛苦狂吼,身上黑氣驀然爆散而出,龐大身軀昏倒在地,心魔脫體而出,瘋狂怒吼!
  “出來了!”莫日根喝道。
  李景瓏沒料到安祿山比自己想像中更為難纏,須得速戰速決,當即平地升起。心魔欲飛出中庭,驅魔司所有人卻躍上房頂。
  莫日根:“鴻俊!”
  鴻俊將五色神光一收,再一抖,強光化作屏障,籠住了整個中庭。裘永思提筆一揮,“唰”一聲天地變色,四面八方的建築盡化作水墨漂開。
  心魔不斷掙扎,鴻俊看得緊張無比,陸許卻馬上以眼神示意,讓鴻俊不要亂來。
  是時所有人撤開,李景瓏身周光芒萬丈,不同於鴻俊記憶裡所看見的金甲巨人,而是身穿白光的戰甲之神。
  他的左手綻放無量光芒,照耀著那團魔氣,心魔在強光照耀之下不斷崩解,魔氣潰散!
  他變得好強!這是鴻俊唯一的念頭,李景瓏與自己一路走來,仿佛有著強大的信念在支撐,令他變得如此地強大!
  李景瓏右手一攤,現出智慧劍,怒喝道:“妖魔退散——!”
  緊接著他手中智慧劍爆出璀璨光華,朝著心魔的中央直插進去!心魔一聲狂嘶,不住震顫。
  鴻俊雙目倒映著這一幕,想起莫高窟前的一幕——那一夜李景瓏也是如此,而下一刻從心魔中飛出的,竟是獬獄的魂魄。
  心魔瘋狂嘶喊,李景瓏持劍之手不住震顫,在智慧劍上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心魔幻化出兩隻利爪,緊緊抓住智慧劍。
  “放了我……”安祿山的聲音說,“你撐不住……放了我……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李景瓏只注視著它,低聲道:“你、必、須、死……為了鴻俊,我一定會殺了你……”
  話音落,李景瓏驀然一聲大吼,睜大雙目,眼中噴出灼熱的白色火焰,瘋狂灼燒心魔,心魔發出更為驚懼與淒厲的叫聲,全身魔火在這白色光風的衝擊下如風中流沙,四處飛散,中央魔種自黑轉紫,自紫轉灰,慢慢浮現出輪廓。
  輪廓中乃是一條頭尾相銜的蛇,魔氣飛散那瞬間,蛇魂陡然驚醒,嘶吼著掙扎,欲突破這束縛!
  鴻俊大喊道:“住手——!”
  鴻俊看到李景瓏雙目噴出金火,便知道他已在燃燒生命,強行催動真元點燃心燈,當即朝他沖去,在他腰上強行一抱。
  “別靠近他!”眾人喝道。
  鴻俊一抱住李景瓏時,瞬間感覺光芒萬丈,與他平日所感覺到的溫暖不同,李景瓏身上的強光簡直焚燒了他的靈魂,更痛苦的是,在他的心臟上,還有一個系出同源的封印!
  封印在心燈的力量下開始共鳴,如同一塊烙鐵般灼燒著他的神魂,鴻俊咬牙苦忍,抓著李景瓏一個轉身,堪堪避過那條突破禁制沖出的蛇魂!
  幾乎是同時間,遠方傳來雷鳴般的龍吟聲,一條黑蛟穿過層雲,於夜幕上蜿蜒盤旋,飛速沖向大明宮中央!
  “獬獄來了!”
  “它為什麼會知道我們的計畫?!”陸許道,“這不可能!”
  “撤!”裘永思怒吼道。
  所有人當即按計劃全部撤離,是時五色神光罩下,中庭內充斥著離散的魔氣,猶如墨般濃厚凝聚不散,而在那魔氣之中,一條發著青光的蛇魂左沖右突。嘶喊著尋找突圍之地!
  李景瓏被鴻俊一抱,周身光火瞬間消散,兩人滾到一旁,摔在中庭內地上,李景瓏眼中光火消逝,恢復迷茫雙眼,五臟六腑瘋狂翻湧,驀然一口血噴了出來,那口血卻並非鮮紅,而是金血!
  鴻俊被那血液噴在身上,頓時如灼燒般疼痛,衣袍觸及金血便焦黑化作飛灰,肌膚被李景瓏的血液灼得通紅起泡,他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馬上以法力注入李景瓏體內。
  “你在做什麼!”鴻俊艱難地大喊,他幾乎無法相信李景瓏竟會使用這等禁咒般的法術,他的五臟六腑內,心燈的強悍力量橫衝直撞,正在不斷灼燒他的內臟。李景瓏張了張嘴,仿佛想說什麼,繼而又是一口金血噴了出來。
  鴻俊按住李景瓏的瞬間,“嗡”一聲將法力注入,罩在中庭頂上的五色神光驀然收進了李景瓏體內,與那心燈的強悍力量相沖,好不容易將心燈穩住,幸好只是此刻……幸好只是此刻!
  若再晚頃刻,李景瓏就要在這心燈爆發的力量之下自焚而死,化作靈體降神了!
  李景瓏眼神迷茫,嘴角這時間才淌下殷紅的鮮血來,鴻俊又馬上掏出藥丸為他喂下,說時遲那時快,黑蛟獬獄已沖進了大明宮!
  眾人倉促之間來不及撤退,獬獄已從天而降,落向中庭,現出楊國忠的身形。
  “燃燒真元,以釋放心燈的最強力量,替代不動明王六器,驅散魔氣。”楊國忠沉聲道,“看來雅丹侯為了收拾天魔,當真是不顧一切。”
  鴻俊抱著李景瓏,震驚之餘直視獬獄。
  眾人分散到各個角落,鴻俊沉聲道:“你要的蛇魂已經放出來了,獬獄,交易結束了!”
  “可在這之前,並沒有任何人通知我前來配合,取回我的第三魂。”楊國忠冷冷道,“你們只是想將我的魂魄一併毀去吧!”
  蛇魂在楊國忠身周繚繞,他站在漫天魔氣之下,充滿憐憫地注視鴻俊與李景瓏,李景瓏幾番欲起身,卻終究無力,鴻俊手中發著抖,緊緊地握住了李景瓏的手掌。
  “現在就動手?”楊國忠手指一指天頂彌漫的魔氣,說道,“犧牲你自己,將安祿山身上的魔氣回收己身?再化身天魔?恐怕你一旦選擇現在成魔,已再沒有人能治得住你,來吧,衝破李景瓏施加在你身上的封印,將這些魔氣吃下去。”
  鴻俊驀然一震,顫聲道:“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一刹那,所有人都怔住了,楊國忠微微一笑,說:“鴻俊,我若這麼說……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相信麼?從進入驅魔司的那一刻起,你們的一舉一動,全在我的監視之下,否則我又怎麼會任由你們在我眼皮底下放肆?”
  在這短短瞬息裡,鴻俊心裡閃過無數個念頭,最終變得清晰的,乃是最可怕、他最不願意面對的那一個……
  鯉魚妖充滿畏懼,從楊國忠身後,戰戰兢兢地現身。
  刹那中庭內一片肅靜,鯉魚妖不住發抖,兩腳直打顫,雙手手指不自由主地擰著,說:“鴻俊,對不起……”
  “你……你……趙子龍……你……”鴻俊無論如何不能相信自己的雙眼。
  “天底下水族俱聽蛟龍號令。”楊國慶雲淡風輕地說道,“正如世間禽類皆以鳳凰為尊,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你就想不明白呢?十年前,我派出了六條魚妖,它們都奉我命令,在太行山下的溪前等你,最後你救了這一條,也是與你有緣……”
  “你這叛徒!”莫日根萬萬未料,自己人裡頭竟有楊國忠埋伏了如此久的臥底!
  鴻俊望向鯉魚妖,鯉魚妖退後些許,聲音變哽咽了,說道:“鴻俊,對不起……大夥兒,對不起……我想當龍,當不了龍,當只蛟,也是可以的……”
  鴻俊放下李景瓏,緩緩起身,眉眼間帶著迷茫。
  “趙子龍。”鴻俊說,“你一直在騙我?”
  刹那間所有的過去逐一在鴻俊腦海中閃現,得知自己與李景瓏相愛時,鯉魚妖的極力阻撓;談及獬獄時,鯉魚妖支支吾吾的反應;先前展開計畫時,鯉魚妖欲言又止的態度……
  “我跳、跳不了龍門。”鯉魚妖小聲地說,像在自言自語,又道:“那些傳說,都、都是騙人的……”
  它抬頭看著鴻俊,繼而轉身躲到了楊國忠腳後。
  “我答應它。”楊國忠認真地說,“待三魂與諸天魔氣歸於我身,我將分予它一點龍力。助它化龍,這是一筆很划算的交易——”
  “住嘴!”鴻俊悲憤交加,怒吼道。
  “鴻俊——!”
  眾人沖上前勸阻,鴻俊卻一抖陌刀,朝楊國忠沖去!鯉魚妖大叫一聲,朝後就逃,楊國忠手中一震,現出一把巨劍,格擋鴻俊飛刀。鴻俊一刀揮去,四周殿上柱子轟然坍塌,楊國忠卻在空中刷然四散,升上空中,與魔氣同化!
  “走——!”莫日根一聲震喝,陸許上前拉鴻俊,眾人要馬上撤離,鴻俊憤恨之下一聲狂喊。
  楊國忠全身化作魔氣滾滾的黑龍,在空中盤旋,將那蛇魂吸歸己身,鴻俊卻雙掌一撒,開始與楊國忠爭奪魔氣!
  “鴻俊!“
  莫日根沖向鴻俊,鴻俊卻隨之升空,眼中俱是怒火,喝道:“獬獄!”
  這一刻,鴻俊胸膛內嗡地現出魔種輪廓,而李景瓏所施加的封印卻牢牢捆住了心燈,鴻俊頓時一陣心絞,痛得不禁躬身。
  “你沖不破李景瓏的禁制。”楊國忠冷冷道,“已經結束了。”
  “試試?”鴻俊咬牙,左手收,右手撒,一聲巨響,漫天黑氣連帶著蛇魂朝鴻俊手中飛速攏去,到得他身前,卻進不了體內,只能在體外圍繞著魔種呼嘯飛旋。
  就連楊國忠體內的魔氣,也隨著這強悍至極的吸力被鴻俊強行扯走!
  “怎麼……這不可能!”楊國忠怒喝道。
  鴻俊未將那魔氣吸歸己身,只是將其聚於手中,化作體外之力,朝著楊國忠一轟!
  楊國忠瞬間倒飛出去,遭到黑氣衝擊,如有千斤重壓,磚石四飛,他的身體開始崩碎,緊接著楊國忠瘋狂掙扎,在魔氣衝擊之下,化作一條黑龍。
  這時候,裘永思的聲音在角落中響起,說道:“輪到我了,獬獄!”
  鴻俊馬上抬頭,望向裘永思,裘永思左手掌,右手劍指,一掐法決,喝道:“起!”
  大明宮中庭,所有木柱在暴風之下朝著四面八方飄飛,轟然潰散,地面浮現出藍光萬道的法陣,光芒直射天際。天頂,雲層上飛來無數閃光的龍魂,環繞法陣飛翔。
  法陣之中,藍光不住升起,化作光塵,楊國忠咆哮著化作黑蛟獬獄,四處衝擊。
  “先是計除天魔,誘我前來取回魂魄,再在大明宮中庭埋伏好法陣,將我一同抓回塔底……當真是一著妙棋。”黑蛟咆哮道,“可是李景瓏的燃光真咒既然中途已被打斷,還拿什麼與我作戰?”
  “年輕的降龍仙尊!”
  “你該不會是覺得只用一個法陣,就能將我困住罷!”
  裘永思緊張不已,手上發抖,勉力維持法陣運轉,天空中飛來的龍魂越來越多,已是鋪天蓋地,浩浩蕩蕩,環繞法陣飛傳。
  “鴻俊!將魔氣吸走!”陸許百忙之中大喊道。
  鴻俊回過神,將場內魔氣以牽引之力一收,連蛇魂一併收為一個濃黑色的能量球,那蛇魂帶著魔氣正在瘋狂掙扎,欲脫離鴻俊的控制。
  獬獄馬上轉頭,咆哮著朝鴻俊沖來,要將那黑色魔氣珠吞噬進去!
  “守好它!” 李景瓏不知何時已站起,聲音在鴻俊背後震響,緊接著鴻俊全身一震,被心燈的力量纏住,猛地往後拖了三丈,撞進了李景瓏懷中。
  旋即,李景瓏抬劍,勉強運起最後的力氣,在劍上迸發出強光,獬獄被這心燈之光一照,瞬間怒吼翻滾,蒼狼與白鹿再次沖到,連番衝撞,保護了李景瓏與鴻俊。
  此刻他一手摟著鴻俊,另一手以劍拄地,斷斷續續道:“獬獄……對自己埋下的臥底太過自信……不是一件好事……”
  鴻俊猛地轉頭,李景瓏站直,以劍再次指向法陣中的獬獄,運足力氣道:“今天……必須連你也……一起……解決!”
  “景瓏!”鴻俊落地,沖向李景瓏,黑蛟咆哮著朝兩人沖來,蒼狼與白鹿倏然從兩側現身,蒼狼撲向黑蛟,一口狠狠咬住它的龍軀,白鹿則以鹿角頂住黑蛟那銳利獨角,在空中優雅一翻身,將獬獄擰得翻滾旋轉,朝地面摔了回去!
  “原來今天你真正的目標是我。”獬獄翻身飛起,繞著中庭旋轉,四處吞噬吸收魔氣,吼道。
  “想必……連你最稱職的奸細也不知道,大明宮的法陣吧。”李景瓏筋疲力盡道,“獬獄,你該認命了。”
  “就憑你們?!”獬獄勃然吼道,噴發出攜著雷霆的黑暗蛟息,轟然射向受傷的李景瓏!鴻俊馬上撐起五色神光,苦苦支撐。
  “法陣還沒完嗎?”莫日根落地,朝裘永思吼道。
  裘永思仍在飛速念咒,天際飛來的龍魂已近成千上萬,照得整個大明宮山頭化作一片靛藍,宮中卷起能量的颶風朝外鋪展,山前已成光海!


第120章 黑白沙漏
  獬獄冷笑道:“受死罷!”
  獬獄聚集起更為強大的一口蛟炎,吐出雷霆魔火, 然則另一個聲音在角落中變得逐漸清晰。
  “若我身在黑暗盡頭, 便點燃吾魂,焚盡世間污穢……”
  “若我身在烈炎之中,便點燃吾魂, 燃起永世烈焰……”
  “若我身在虛空曠遠, 便點燃吾魂, 化作普世明光……”
  阿泰溫和的聲音朗朗念誦咒語, 他的背心飛起,瞳孔從靛藍化作深紅, 一頭棕色頭髮變幻為火紅, 雙手中虛浮著祆教的藏納神火的金制扳指, 扳指上浮現出無數符文,如被烈火燒灼, 呈現出通紅。
  獬獄猛地轉頭, 阿泰怒喝道:“以瑣羅亞斯德之名,為阿胡拉釋放驅逐污穢之光, 神火——燒盡一切黑暗!”
  旋即阿泰祭起那金扳指, 虛虛朝獬獄一推,金色扳指的環形兩面迸發出強光, 朝向獬獄的那一環噴發出烈火,炸開。
  朝向阿泰的一環則射出璀璨的光風,浸潤他的全身,令他在這暗夜深處展開足可遮天的翅膀!
  遙遠的山巒之中, 大明宮中庭如同出現了一枚閃耀的彗星,尾焰朝向北方,明光照耀了近十裡,黑暗的山巒裡,樹木與岩石刹那被照得雪亮!
  大明宮中庭一代頃刻間化作了火海,火焰熊熊燃燒,裘永思仍在念誦咒文,那法陣已幾近完整,獬獄被那烈焰一沖,渾身龍鱗頓時被這神火燒焦,而恰好神火出現之時,竟如心燈一般,四處焚燒空中黑氣,黑氣隨之被格擋。
  鴻俊四處搜尋鯉魚妖下落,見鯉魚妖被著火的木柱圍困,在磚瓦廢墟中大喊。
  “救命啊——救命——”
  鴻俊不住喘息,瞳孔中映著一片火紅色。
  鯉魚妖幾次抬腳想跳出去,然而火焰之外還是火焰,地面被燒得滾燙無比,再等頃刻,它便要變成烤魚。
  李景瓏輕輕地推了推鴻俊,鴻俊終於於心不忍,收回五色神光,朝火場一撒。
  五色神光衝撞之下,滿地著火柱子被卷飛出去,鯉魚妖愕然,轉頭望向法術來處,迎上了鴻俊憤怒的眼神。
  “你他媽的給我滾!”鴻俊怒吼道。
  鯉魚妖:“……”
  而就在此刻,裘永思的法陣終於宣告完成,大喝道:“高鎮幡闕,戟耀霜鈴——封!”
  下一刻,蒼狼、白鹿、阿泰同時抽身退出法陣,天地間萬千龍魂齊鳴,空中、大地,形成兩個發光的法陣,朝著中央猛地壓了下來!
  獬獄在空中再次化身為楊國忠,他被燒得一身衣袍破破爛爛,頭髮焦黑,身上更現出大量傷口,迸出鮮血。
  他抬頭望向空中,再低頭望向大地。
  裘永思雙掌略分,放在身前,左掌擎陽,右手覆陰,朝著中央緩慢併攏,他面目已被火焰熏得焦黑,雙眼不受控制地被嗆出眼淚。
  “回你該去的地方。”裘永思冷冷道。
  眼看封印即將完成,上下法陣發出閃耀雷電,群龍聚集,紛紛以靈體般的身軀纏繞住那封印,再合攏數分,楊國忠就算想抽身逃離,亦是有所不能!
  楊國忠喃喃道:“為時尚早。”
  旋即,他以衣袖一抖,手中現出一具金龍環繞、內裡置黑白兩色沙子的奇異沙漏,繼而手指旋轉,將那沙漏緩緩調轉。
  沙漏中的沙子如有生命般嘩啦散開,繼而再次混合、旋轉,從上層往下層緩慢流淌而去,而流淌下去的竟只有黑色砂礫,白色砂礫仍留在上層!
  霎時間所有人感覺到,各自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強大力量控制了身軀,意識依舊清醒,身體卻在時光中不由自主地開始倒退!鴻俊想喊,卻喊不出來,裘永思想出言示警,卻無法轉頭。
  天地間,一場極其詭異的變故正在飛速發生,時光在那沙漏前倒流了!
  裘永思雙掌再次分開,法陣朝天地兩側分離,龍魂以一個奇異的姿勢飛回天際,化入天脈,歸於虛無。
  鯉魚妖倒退跑回火海,燃燒的木料碎片從四面八方飛來,回到火場中,五色神光飛起,朝鴻俊手中一收——
  ——漫天火焰朝著阿泰手中聚攏,被納入他的扳指中。
  楊國忠再次搖身一變,化為黑蛟,被燒毀而剝落的鱗片紛紛回歸己身,鮮血從地面飛起,注入蛟軀,蒼狼白鹿從它的身上躍下,倒退著飛回……
  鴻俊兩手將黑色魔氣珠撒了出去,魔氣氤氳,繼而他單膝跪地,抱著李景瓏,兩人怔怔對視,金血從鴻俊身上出現,飛離,回到李景瓏口中。
  他的全身真氣與心燈之力開始逆轉,經脈逐一修復,繼而被鴻俊抱住腰,一同飛起,懸浮于中庭高處。
  所有被打鬥損毀的大明宮建築稀裡嘩啦飛來,鑲嵌就位,恢復完好!
  漫天滾滾魔氣飛來,被蛇魂吸納,現出心魔形態,光火沿著奇異的弧度飛旋,從兩側射向正中,匯入李景瓏眼內,鴻俊與他分開,李景瓏智慧劍插入心魔體內,心魔爆發出的光芒收攝,李景瓏再將智慧劍拔出,左手虛按,右手持劍過肩,保持著出劍前的那一刻!
  楊國忠手上,沙漏中的沙子已落到接近尾聲,此刻他的神情,如睥睨眾生的神祇!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咒。”他的聲音在這近乎靜止的時空中道,“你們已經拼過命了,但天不如人願,當真可惜。”
  最後一粒沙子落下,李景瓏正要轉身,楊國忠卻將那沙漏橫了過來,握在手中!
  時光倒流結束,卻在最後一刻靜止了!
  最後一粒黑色砂礫卡在了沙漏的過口處,以楊國忠為中央三丈開外,恰恰好覆蓋了李景瓏、陸許、鴻俊與莫日根、裘永思、阿泰六人所站方位,眾人用盡渾身力氣,偏偏就動彈不得。
  楊國忠隨手一掌,拍在了鴻俊背上,蛟龍之威迸發,猶若開山裂碑之勁,鴻俊頓時感覺自己五臟被震裂,一陣暈眩,鮮血卻無法吐出來。
  李景瓏:“……”
  “稍後再解決你們。”楊國忠一手掣沙漏,冷冷道。
  心魔凝聚成形之後,仍在掙扎,看著楊國忠,吼道:“獬獄——!”
  楊國忠抬起頭,身上同樣幻化出魔氣凝聚的蛇形,張開口,緩緩吸食那心魔,心魔狂吼道:“放過我……”
  “養了你這麼久,為的就是這一刻……”楊國忠喃喃道,“與我同為一體,有何不好?”
  就在此刻,兩把飛刀從中庭偏遠角落中飛起,一先一後,斜斜離開地面,劃出兩道軌跡,磚石縫中長出的青草被一道風帶起,碎葉飛揚,那兩把飛刀旋轉著從背後飛向楊國忠,朝他手裡的法寶飛去,同時光芒一閃。
  “砰砰”兩聲響,沙漏的兩端被飛刀擊中,砂礫無聲無息地炸開,閃著光在風裡飛揚!
  楊國忠瞬間轉身,阿史那瓊手持另兩把飛刀站起,說道:“趴得我腰疼。話說楊相,你們果然都沒注意到地上還有一個人。”
  楊國忠:“……”
  沙漏一碎,所有人同時恢復自由,鴻俊噴出一口血,倒在地上,李景瓏發出絕望的怒吼,沖上前去,這次他已在時光倒流中完全恢復,楊國忠瞬間意識到,自己犯了極其嚴重的錯誤!
  此處除了鴻俊之外的所有人,全是生力軍!
  李景瓏手中有智慧劍、泰格把手中有神火戒、裘永思更是專程來抓自己回去的降龍仙尊!
  蒼狼白鹿,則正是力量至鼎盛之時;至於阿史那瓊,在敦煌時見他出手,竟也能請動祆教戰神暫時附體。
  自己最大的倚仗就是能回溯時光與因果的沙漏,已被毀了!
  李景瓏不住喘息,手持智慧劍,雙目現出無法抑制的憤怒,守在倒地的鴻俊身前,定定看著楊國忠,那眼神直是要焚燒盡一切,哪怕付出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
  鴻俊嘴角淌血,全身經脈在楊國忠的蛟龍之力下險些被摧毀殆盡,幸而他繼承了父親的一半妖身,否則換作凡人,方才毫無防備挨了這麼一掌,馬上就要化血肉爆濺而亡。
  饒是如此,鴻俊未運起護身真力,也是被傷得極重,他雙眼失神地睜著,口鼻處鮮血源源不絕地淌下。
  “談和!”楊國忠瞬間道,“你殺不了我,我也殺不了你,馬上帶孔鴻俊去療傷……”
  然而李景瓏卻已失去理智,狂吼一聲,和身沖上!
  這是楊國忠所犯的第二個嚴重錯誤。
  他本以為李景瓏永遠都如此理智,在衡量對手、判斷局勢時,他也永遠將李景瓏看作一名強大而理智的對手。但他未曾算到,李景瓏這突然爆發出的憤怒,竟可以讓他徹底失去判斷與考量,甚至連楊國忠所言都充耳不聞……
  ……這一刻,李景瓏被他唯一的一個念頭支配,那就是:殺了他。
  但楊國忠瞬間又意識到了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線索,李景瓏不可能突然喪失理智……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下了另一個封印!
  然而這推斷出現得業已太晚,楊國忠暗道自己這次,輸得不冤。
  他低頭看著李景瓏手中智慧劍穿透了自己的胸膛,當機立斷,做了一個明智至極的決定,他馬上捨棄肉身,魂魄離體飛出。
  這個決定救了他一千年的修為與性命,李景瓏在一刹那變幻出了另一個模樣!他手中智慧劍綻放金光,沿著手臂,再蔓延向全身,赫然化為一名金甲戰士!
  果然……獬獄的魂魄帶著黑氣騰空而起,只是一瞥,便知道自己中了另一名對手十餘年前便埋下的一個陷阱!
  “啊——!”李景瓏全身金光萬道,較之先前一身燃燈戰甲,此刻竟是被不動明王附體,智慧劍從楊國忠體內迸發出雷霆般的糾結光芒,瘋狂焚燒尚留在他體內的黑氣!
  陸許沖上,抱起鴻俊,莫日根喊道:“長史!”
  “別碰他!”阿泰喝道,“退後!”
  眾人眼睜睜看著李景瓏,那金光實在太強,幾乎無人能靠近,仿佛連雙眼也會被灼瞎,裘永思突然回過神,忙念誦咒文,雙手環繞,朝著身前一攏。
  先前破碎的沙漏撒出的砂礫化作光帶,被收回裘永思手中,化作陰陽球緩慢旋轉。
  而獬獄不住掙扎,人類的血肉之軀化為黑蛟,依舊被智慧劍死死釘著,全身的魔氣在這金光之下被燃燒殆盡,不住蒸騰,沖上天頂,歸入天脈!
  獬獄張開大口,猛一嘶吼,低頭噴出黑氣,將先前吸入的心魔與蛇魂再次噴了出來!
  “當心!”陸許喊道,將鴻俊交給莫日根,化身白鹿沖出,要讓李景瓏冷靜下來,抵禦心魔入體,沒想到那股旋轉的黑氣團目標卻不是李景瓏,而是躺在中庭角落的安祿山屍體——
  ——心魔一得脫縛,頓時沖向安祿山,轟然一聲,浸入他的體內!
  安祿山驀然睜開雙目,眾人都萬萬未料,獬獄為了不被李景瓏將剛吸入的魔氣一同灼燒殆盡,竟是將魔氣還給了安祿山!
  “抓住他!”
  霎時場面一片混亂,白鹿轉身,沖向安祿山,莫日根喝道:“永思守這兒!”
  安祿山一蘇醒,瞬間顧不得再戰,騰空飛起,身周迸發出無數流動的魔氣彈,如同隕星般瘋狂墜落。
  此刻安祿山只求脫身,施展了最大的力量,黑暗流星朝著中庭狂轟濫炸,陸許與莫日根等人都被打回地面。唯一能控制安祿山手上那戒指的李景瓏卻已失去理智,正在對付獬獄。
  安祿山飛上天際,轟然一閃,身軀就此消失。
  “媽的!”莫日根簡直怒不可遏。
  同一時間,獬獄多年吸來的魔氣已被一身金鎧的李景瓏摧毀殆盡,餘下閃爍著藍光的蛇魂,獬獄終於再按捺不住,張口血盆大口,瘋狂嘶吼。
  “封印它!”阿泰突然想起,朝裘永思喊道。
  裘永思已在念誦咒文,然而那鎮龍訣要再次啟動極其緩慢。獬獄運起內丹,釋放出最後的威力,巨響聲中,中庭地面猛地下陷。
  鴻俊靠在莫日根懷中,喃喃道:“景……瓏……”
  莫日根喝道:“鴻俊!”
  鴻俊全身經脈險些盡毀,心脈處,李景瓏的封印近乎瓦解,魔氣正緩慢地侵蝕他的全身。
  眾人聚在一處,各禦法力,注入鴻俊經脈,幫助他守護心脈。
  “我……好痛……”
  李景瓏耳畔傳來遙遠而清澈的聲音,令他的心一瞬間揪了起來。
  “爹……娘……救我……我……好痛……啊……”
  “狄仁傑——!”
  “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
  “焚我元魂,散我真魄……”
  李景瓏身周金甲逐一消失,顫聲道:“鴻俊?!”
  鴻俊睜著無神的雙眼,口中不斷溢血,斷斷續續道:“景……瓏……”
  李景瓏的意識終於回來了,他奮力大喝,一劍將獬獄震飛出去,獬獄發出哀鳴,灑出綠色的蛟血,撞翻了大明宮牆,墜落深谷。
  李景瓏轉身沖向鴻俊,一把摟住了他,祭起心燈之力,往他的左胸膛上,按了下去。
  心燈注入鴻俊全身經脈,鴻俊在這劇痛之中感覺到溫暖之意,心臟處的封印再次被加固,那白光源源不絕地湧入,令他失去了意識,進入了一個美好的夢境。


第121章 大戰之後
  仿佛睡了整整一輩子般漫長,鴻俊在幾聲鳥叫裡睜開了雙眼。
  “醒了!醒了!”裘永思的聲音說, “快叫長史。”
  鴻俊稍一動彈, 全身便痛得難受,緊接著腳步聲接連響起,驅魔司幾乎所有的人都一窩蜂地湧了進來。
  “感覺怎麼樣?”李景瓏睜著通紅的雙眼, 關切地問道。
  鴻俊呻吟道:“好痛……”
  “藥效過了。”莫日根調了草藥, 過來說, “再吃一點。”
  鴻俊聞見那味道, 乃是鎮痛嗜睡的延胡索,便道:“不能吃多了……”
  莫日根便減了劑量, 李景瓏接過, 極小心地喂鴻俊服下, 眾人便都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各自紛紛散去, 剩陸許還擔心地看著。
  “大夥兒都沒事吧?”
  “沒事。”李景瓏笑著說, “大明宮也沒讓賠,不必再擔心了。”
  鴻俊說:“只有趙子龍不在了, 對吧?”
  李景瓏沒想到鴻俊醒來的第一件事, 是問趙子龍,只得“嗯”了聲, 說:“沒人怪它。”
  “景瓏,你早就知道趙子龍是獬獄的人,是不是?”鴻俊又問。
  “獬獄的魚。”阿史那瓊更正道。
  鴻俊:“……”
  李景瓏不作聲,陸許恐怕鴻俊生氣, 在旁說:“長史守了你三天三夜沒合眼。”
  鴻俊艱難地轉過頭,朝李景瓏勉強笑了笑。李景瓏兩眼睜著,因疲倦而發紅,他輕輕地握起鴻俊的手,低頭小心地吻了吻。
  “對不起,鴻俊。”李景瓏說。
  “這不是誰的錯。”鴻俊說道,“要怪只能怪我……太笨了。”
  陸許說:“好好休息,一切都……算是解決了,待你好起來再說。”
  鴻俊“嗯”了聲,李景瓏便在旁趴著,問:“還痛不?哪裡痛?”
  鴻俊五臟六腑全在痙攣般地痛,他知道這是經脈被破壞後重築的過程,以前重明以鳳凰真力為他打通過一次經脈,便遭遇了這般苦楚。但也幸虧體內仍殘餘了重明的力量,在李景瓏的心燈守護之下,才得以重築。
  現在想來,楊國忠那一記竟是使足了所有修為,要讓他成為廢人,再將他帶回去。
  而當時唯一可能活下來的,就只有鴻俊,想也不用想,餘下的驅魔司人等,在楊國忠吸食魔氣、召回蛇魂後,都將遭到他的屠殺。
  “我猜他唯一想留的,只有你性命。”李景瓏趴在榻畔,像個小孩般端詳鴻俊,又道,“為什麼不起手殺我們,是因為他想在吸回魔氣後,再慢慢地將剩下人折磨到死。”
  鴻俊心中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又問:“那……獬獄呢?”
  “逃了。”李景瓏說,“想必是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躲了起來養傷。”
  大明宮一場激戰,安祿山受到極大的驚嚇,就此逃亡,而獬獄則一身魔氣被李景瓏盡驅,蛇魂未曾召回,反而遭到重創,當夜便不知所蹤。鴻俊最關心的鯉魚妖也隨之銷聲匿跡,他受傷之後,被李景瓏帶了回來,驅魔司所有人傾盡全力救治,留下清查現場的阿泰始終不曾發現鯉魚妖的下落,料想也是跑了。
  “接下來怎麼辦?”鴻俊說。
  “先等你傷好。”李景瓏還是很樂觀的,說,“獬獄的三魂,已有兩魂被咱們擊破,餘下安祿山身上帶著一魂與他的魔氣,料想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但較之最初,已好了太多。”
  鴻俊一想也是,在李景瓏的計策之下,他們朝著最終的勝利,已越來越近了。雖然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卻也成功地重挫了敵人。
  李景瓏專心地看著鴻俊,兩人靜靜對視片刻,鴻俊又說:“你怎麼可以這樣?”
  李景瓏一怔,知道鴻俊所提起的,乃是他燃燒真元,以召喚不動明王抑或燃燈降神,與安祿山決戰之事。
  李景瓏歎了口氣,鴻俊又問:“誰教你的?”
  “鯤神。”李景瓏答道,“就在那天,你躺在他背上,睡著了的時候。”
  原來那日袁昆為兩人昭啟未來之後,於鴻俊入夢時,在飛回長安的路上,袁昆又教授了李景瓏一招。乃是焚燒真元,當作獻祭,將心燈威力短暫地提升到最高,甚至突破凡人肉軀所能擁有的上限,在短時間內成為半神之身的法術。
  這一式一旦開啟,李景瓏的真元便將飛速耗散,成為連接燈芯的燃料。
  “我必須趕在獬獄抵達前,將魔氣全部淨化掉。”李景瓏說,“這樣也許就能一擊竟全功了。”
  “那我怎麼辦?”鴻俊眼中帶著淚水,突然有種萬念俱灰的感覺,說,“你這麼做,就沒有想過我麼?”
  李景瓏沒有說話。
  鴻俊突然說:“算了。”
  李景瓏道:“鴻俊。”
  鴻俊艱難地轉過頭去,眼淚淌了下來,落在榻上。
  李景瓏說:“是,是我錯了,我早就料到你會生氣,但我也想清楚了,是我自己,發自內心的決定,我不找藉口。”
  “我想你好好地活著,成功驅魔之後,人間就太平了,我死了,驅魔司也會解散。”
  “我知道你一定會生我的氣,氣我犧牲了自己,驅散了魔氣;但只要你活下來了,我不在乎……”
  “因為你愛我,只要你愛我,什麼都可以原諒,過後的幾個月裡,你會氣得發瘋,難受得想死;可大夥兒會照顧好你,勸你,我還給你留了封信。看完以後,過個一兩年,你就會慢慢地平靜下來,不生氣了。”
  “再想起咱們在一起時,你會難受,但直到五年以後,你會把我們的愛情,當作一段美好的回憶……十年或者二十年以後,你還會記得,卻連我的模樣,也記不太清楚了,到了那時,你就會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畢竟,你的人生還有很長……而什麼都敵不過時間……”
  “別說了。”鴻俊哽咽道,“我恨你。”
  李景瓏便自言自語道:“我愛你。”
  房內只有鴻俊不住喘息的聲音,許久以後,待他平靜下來,李景瓏便道:“我可以上來睡一會兒麼?實在是困得不行了。”
  鴻俊悲傷之情稍緩,答道:“不可以。”
  李景瓏卻無視了鴻俊的拒絕,爬上榻來,將鴻俊抱進去些許,他的動作始終輕手輕腳,生怕弄疼了鴻俊。
  “咱倆完了。”鴻俊平靜地說,“我生氣了,我要休了你。”
  李景瓏將手臂小心地放在鴻俊脖頸下麵,親了親他的側臉,吻去他的眼淚。
  “我給你買吃的。”李景瓏說,“我們會在一起很久很久的,你看,現在一切都快結束了,你會當我的媳婦很多年……”說著,李景瓏側身摟住了鴻俊,鴻俊完全動彈不得,只得任由李景瓏擺佈。
  “我帶你去揚州,去巴蜀……去每個地方,就像你小時候一樣,到了一個地方,咱們就住個幾年,直到你住膩了……這次不會再有人來追查你的下落,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李景瓏以衣袖擦去鴻俊臉上的淚水,喃喃道,繼而伏在鴻俊肩前,竟是輕輕地打起了鼾。
  鴻俊轉過頭,看著李景瓏,李景瓏額頭上還帶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傷,似乎在激戰中時被刮了一刀,他的臉色近乎灰白,印堂發黑,就像個快死的人一樣,看得鴻俊直忍不住心疼,又哽咽起來。
  李景瓏只是酣睡,再也不吭聲了。
  陽光灑下,裘永思伸了個懶腰,阿史那瓊的聲音從廳堂裡傳出來,說:“吃吧吃吧,大夥兒也累了好久了。”
  獬獄案結束後,眾人非但沒有輕鬆半分,反而為了收拾殘局忙得焦頭爛額,李景瓏始終守著昏迷的鴻俊,旁人說什麼話他都聽不進去,莫日根只得帶著所有人安排善後事宜,包括通報大理寺,調查楊國忠下落,尋找鯉魚妖。
  楊貴妃壽誕倒是載歌載舞地結束了,李白則與李龜年進宮一趟,留在了宮中,那夜天象異變,李龜年見黑氣遠去,便知安祿山戰敗,隨口編了個祥瑞,將李隆基給哄住了。
  但楊國忠的失蹤,這事可是無人解釋,過得一天后楊家便慌了,李隆基也不是笨人,隱隱約約總覺得與大慈恩寺外之事有關聯,召李景瓏問詢時,卻等來了莫日根。
  驅魔司上下統一了口徑,一概不知。
  楊貴妃壽辰剛過,一國宰相便失蹤,節度使則毫無徵兆地跑回了老家,皇帝居然還不知出了什麼事!太子特地派人去驅魔司查,卻發現那巷子如鬼打牆似的,管你是誰,一律謝客。
  於是這場壽誕便亂糟糟地落幕,楊國忠一消失,恰好朝中各部的不滿瞬間釋放出來,首先是壽誕花用,三天裡足足花掉了國庫四十萬兩白銀,長安城中更有偷竊、搶劫、作奸犯科等罪犯不計其數,六軍怨情又簡直沸騰,一時竟至頂峰。
  李隆基忙著安撫餘下大臣,第三天時,朝中已是謠言四起,都傳說楊國忠也是妖,已被李景瓏帶著手下殺了。於是朝廷的目光便一時集中到了楊貴妃身上,有關楊家兄妹的謠言,已在長安城中傳得滿天飛。
  莫日根一邊往大理寺結案,一邊帶人四處追查獬獄的下落。而在獬獄逃離之後,長安下了兩場雨,仿佛煥然一新,就像九尾狐伏誅後的一段時間裡,滿城恢復了煙火氣,不再有一股若有還無的戾氣壓著。
  忙活了三天,鴻俊終於醒來,眾人也總算松了一口氣。
  莫日根進去端了一碗面,與大夥兒一起坐在廊下吃。
  阿泰挑了幾下麵,說:“也太鹹了。”
  陸許說:“牛肉沒拍。”
  裘永思說:“我不吃蔥的。”便把蔥花挑出來,扔到廊下。
  只有莫日根沒吭聲,唏哩呼嚕地吃了。
  “嫌難吃下次自己做!”阿史那瓊瞪著眼說。
  眾人忙一致誇獎道好吃好吃,這才把阿史那瓊安撫下去。平日都是鯉魚妖做飯,大家吃習慣了不覺得,現在鯉魚妖不在,才突然覺得吃飯成了個大問題。
  “你說老大到底哪兒想不開呢?”阿泰說。
  “人家早就當臥底了。”裘永思笑著說,“還沒認識咱們之前就是獬獄的人……獬獄的魚,投了咱們才是想不開。”
  陸許道:“空了再把它找回來吧,我還挺喜歡它的。”
  大夥兒在廊下坐成一排,想到以後說不定天天要吃阿史那瓊做的飯,一時不免心中惆悵,又齊聲絕望地歎了口氣。
  阿史那瓊說:“你們漢人不是有句話麼,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好歹以後可以吃紅燒鯉魚了。”
  眾人:“……”
  莫日根聽到這話,“噗”一聲把面全噴了出來,被陸許一記後腦勺直拍。眾人吃完後把碗扔著,各自道:“幹活去幹活去!”
  大理寺得結案、四月俸祿得提前去申領、打聽獬獄下落、去找郭子儀商談安祿山之事,看對方有什麼動靜……麻煩一堆一堆的。
  莫日根坐在井邊,埋頭洗碗,陸許在院子裡頭晾衣服,人全走光了。
  莫日根邊洗碗邊抬頭看著陸許出神,陸許想起什麼,剛一轉頭,莫日根便馬上低下頭去,假裝看花看草,避開他的目光。
  “怎麼現在都穿黑衣服了?”陸許端詳手裡莫日根的武服,說道。
  莫日根沒說話,陸許自言自語道:“夏天穿這身黑太熱了。”
  莫日根說:“下午你做什麼去?”
  “不出去了。”陸許答道,“在家陪鴻俊。”
  莫日根用布擦碗,一本正經地答道:“有長史陪,你就別去打岔了。”
  陸許說:“鴻俊心裡難受得很。”
  莫日根說:“給他做點美夢,讓他把趙子龍忘了。”
  陸許嘲諷道:“你當誰的記憶都能改呢。”
  莫日根:“出事擺不平就讓人做夢改記憶,你不是最喜歡這招的麼?”
  陸許:“你欠揍麼?”
  莫日根:“不欠,臉都被你抽腫了。”
  陸許:“你手裡那碗擦得都能當鏡子照了。”
  莫日根趕緊換了一個,自那天浴池中兩人來了一場不可告人的靈肉交融之後,陸許現在也不知道自己與莫日根究竟是什麼關係了。明明感覺兩人之間已再無隔閡,然而那夜一番鏖戰後,第二天莫日根竟是當作沒事人似的,絲毫不提往事。陸許開始時還想著這廝會不會緊張地來找自己把話說開……然而沒有。
  一句話也沒有。
  陸許不禁火冒三丈,心想我就等你,看你能憋到什麼時候。
  而莫日根歸隊後,又恢復了當初的他,少許不同之處,則是以前時而裝傻充楞的情況沒有了,似乎再懶得去掩飾點什麼,反而在與陸許單獨相處時,三不五時有點兒油嘴滑舌的。
  以裘永思的評價,是“以往夾得很緊的狼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但驅魔司裡大夥兒都習慣了不去背後議論同僚是非,管你誰和誰一起,誰去平康裡,各自見多識廣,莫日根只要回來,大家就是彼此的家人,其他的事,所有人都不管。
  反正自有李景瓏去操心。


第122章 言而無信
  莫日根輪完值洗好碗,擦過手, 陸許便坐在鴻俊房外等他起床, 莫日根也陪陸許坐著,只不出門。
  “你說獬獄躲在哪兒呢?”陸許出神地說。
  “哪個池塘裡吧。”莫日根隨口答道,“裘永思自然有他的辦法。”
  “我聽鴻俊說過。”陸許又說, “驅魔司在完成任務後, 人間太平了, 就會解散, 是麼?”
  莫日根低頭,兩手揪廊下的草根, 答道:“不是解散, 大夥兒都有自己的事做, 阿泰得與阿史那瓊、特蘭朵他們回去複國;永思得回去守著鎮龍塔,各忙各的。”
  “那你呢?”陸許突問。
  “我?”莫日根眼中現出些許迷茫, 抬眼望著天際白雲, 想了想,而後說, “不知道, 應當是回草原上去罷。”
  陸許等了一會兒,說:“你怎麼不問我?”
  “你?”莫日根說, “待長安罷。”
  “我回家。”陸許嘴角帶著笑意,出神地說。
  莫日根眉頭微微一動,陸許又說:“回我爹娘生前住的地方,祁連山下的村子裡, 這輩子我就住在那兒,每天早上起來推開窗子,就能看見遠方的雪山。”
  “我在村裡種很多樹,白天出去打打獵,拿去市集上換點吃的。”陸許又說,“晚上就在家裡畫畫。”
  “你打獵。”莫日根說,“拿鏟子麼?”
  “反正天底下也沒什麼東西跑得比我快。”陸許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拿把菜刀也行。”
  莫日根反而說不出話來了,陸許又認真地說:“你空了路過涼州時,來我家作客。”
  莫日根沒有回答,起身走了。
  陸許:“喂,去哪兒?”
  “辦事!”莫日根答道。
  陸許便靠在廊下,不多時,鴻俊拉門出來,陸許色變道:“鴻俊!”
  鴻俊拄著把小胡床,艱難地爬出來,說:“我……我……”
  陸許慌張,鴻俊卻讓他別大喊大叫。
  “我要餓死了……”鴻俊說,“給點吃的……”
  陸許:“……”
  不多時,李景瓏依舊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陸許朝內看了一眼,端了碗快成麵糊的麵條給鴻俊吃,鴻俊忍著身上疼痛,吃了個底朝天。
  “阿史那瓊做的飯居然這麼好吃。”鴻俊明顯是餓狠了。
  陸許:“……”
  放下碗筷,鴻俊又問:“剛剛你說的話,是真的麼?”
  陸許答道:“是。”接著,陸許便將來不及說的整個經過告訴了鴻俊,鴻俊聽得有點傻了。
  “我就說很痛吧。”鴻俊說道。
  “也還行。”陸許開始嘴硬了。
  鴻俊說:“還行的話,只能證明根哥很小啊。”
  陸許只得承認道:“確實很痛。”在這點上還是不能扭曲事實,隨便詆毀莫日根。鴻俊正要恭喜時,陸許道:“說也奇怪,我突然就看開了。”
  鴻俊認真說:“不會的,你們會在一起很久很久,就像我和長史一樣。大夥兒都會好好的。”
  鯤神的預言沒有應驗,這裡頭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問題,但鴻俊現在氣也消了,用不著五年十年,他對李景瓏的愛感覺已較之從前更深,嘴上雖然說氣,心裡卻是只想與他過一輩子的。
  他相信陸許也是,只要莫日根開竅了就行。
  正說話時,到得黃昏,李景瓏也醒了,剛一醒來便慌慌張張,四處找鴻俊,及至在廳堂內發現鴻俊與陸許,才放下心頭大石,逕自去後院洗澡。
  大夥兒也陸陸續續回來了,特蘭朵特地攢了每人一個食盒,送到驅魔司,想必是阿泰抱怨得太多,特蘭朵也心疼沒一頓吃飽的眾人。
  鴻俊身上的傷越到後頭就好得越快,現在雖然疼痛,但已能勉強活動。晚上李景瓏便排開簡單的筵席,讓特蘭朵留下,說:“好了,現在總算人齊了。”
  一張案幾空著,上頭也多了個食盒,鯉魚妖已經不在了,鴻俊心裡一下就難過起來。
  “我說人齊了。”李景瓏改口道,“沒把魚算進去,放心吧,趙子龍會回來的。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了?”
  鴻俊聽到這話時,心裡便好過了些,卻依舊滿臉不爽,意思是先前那事還和你沒完呢,別太嘚瑟了。
  “既然老大不在。”莫日根給自己斟酒,說,“不如就先結案吧。”
  李景瓏深呼吸,笑著說:“結案,明兒驅魔司全部開拔,上西湖避暑去!”
  眾人:“……”
  鴻俊:“真的?!太好了!哎呀好痛……”
  陸許馬上扶穩鴻俊,讓他別太激動。
  裘永思笑道:“嘿,大夥兒陪我回家?”
  “煙花三月下揚州。”李景瓏又說,“雖然已經過了,杭州、蘇州、揚州,大夥兒都順帶著去玩玩,玩一個月。”
  鴻俊頓時心中一沉,朝裘永思問道:“你要走了麼?”
  阿史那瓊朝鴻俊解釋道:“永思得送東西回去。”
  “噎鳴的骨灰得送回塔里。”裘永思朝眾人解釋道,“這次真是多虧大夥兒了,獬獄所用的沙漏,裡頭裝的是噎鳴的骨灰,而當初噎鳴在時,塔內的時間與外頭不一致,才關得住那群惡龍惡蛟。獬獄逃離鎮龍塔後,這塔隨時有坍塌的危險,現在總算可以放心了。”
  李景瓏說:“還得將它抓回來。”
  “被你重創以後,想必那廝至少得花上百年時間才能恢復元氣。”裘永思答道,“一定能抓回去的。”
  李景瓏忙道:“都是大夥兒的功勞。”
  “尤其是我!”阿史那瓊說,“知道裝屍體多累嗎?”
  眾人忍不住大笑。
  片刻後,李景瓏說:“這次辛苦大夥兒了,雖然與預想中的不大一樣,但至少咱們解決了兩個心頭大患,這件能擾亂時間的法寶成功回收並重創了獬獄。安祿山也隨之逃離長安。”
  阿泰說:“我們的神火也取回來了。”
  阿史那瓊道:“現在以咱們的實力,應當誰也不怕了吧。”
  李景瓏笑道:“還是當心點兒,千萬不可陰溝裡翻船。”
  莫日根說:“安祿山還沒解決呢。”
  眾人又一起點頭,李景瓏朝大夥兒說:“我知道你們各有各的日子要過,各有各的正事要忙,咱們已經一起走到這裡了,容我說句不情之請……”
  大家忙謙讓。
  李景瓏續道:“……再多待個半年時間。半年後,我們一同出征,去尋找安祿山的下落,最好是能將他引出來,再下手除掉。”
  “如此,驅魔司最大的任務,就此了結。”李景瓏說,“轉頭各奔東西後,有空再聚聚,驅魔司永遠是我們的家。”
  說畢,敬酒。
  鴻俊刹那心潮澎湃,對李景瓏簡直是又愛又恨,恨得牙癢。隨著眾人舉杯,李景瓏眼睛盯著鴻俊看,眼裡帶著笑意,仿佛只有一個他,眉頭一揚,鴻俊心想你現在厲害了,又能降神,又是侯爺,反正我是打不過你也說不過你了。
  “萬一長安又來小妖怎麼辦?”陸許突然說。
  “我和鴻俊會先住在長安一段時候。”李景瓏說,“以後也許去遊歷天下,名義是為神州大地收妖,當然,每年也會回長安述職,你們願意回來,就一年回家看一眼。”
  “我答應了你麼?”鴻俊說。
  眾人便笑,李景瓏總算也被當面削了一次面子。
  李景瓏臉上帶著些許酒意,說:“那你說,想去哪裡?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總之死纏爛打,沒臉沒皮地跟著罷了。”
  刹那所有人起哄,鴻俊沒想到李景瓏居然當眾說這話。李景瓏表白都讓人看了,還差這個?
  “我會留在長安。”莫日根說,“部族裡反正也不差我一個,就不回去了。”
  鴻俊頗意外,李景瓏便猜到莫日根又在與陸許賭氣,便笑著說:“那你負責看家。”
  席間氣氛一時又有些尷尬,裘永思便拿話岔了開去,不多時卻有人在外頭叫門,竟是李白與李龜年來了,李景瓏忙親自將人迎進來,招呼兩人喝酒。
  眾人談笑風生,酒過三巡,此刻的驅魔司興許是眾人最快樂的時候,裘永思奪回法寶、阿泰取得神火……蒼狼終於找到了白鹿,李龜年更彈起一首李白新作的清平調,唱道:“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鴻俊總忍不住想,若趙子龍還在就好了,它一定會雙手各拿一根筷子,敲打酒杯,和著樂聲起舞。
  黑暗中,山崖盡頭傳來粗重喘息,瀑布下忽明忽暗,獬獄龐大的身軀橫擱在池塘邊沿,碧綠的血液灑了滿地。
  它在瀑布下艱難翻滾,以清水洗滌著傷口,帶走血液,所剩無幾的魔氣正從身周緩慢散發開去。李景瓏的智慧劍只差那麼一尺,便將刺中它逆鱗下的心臟,然則幸虧並未將它一劍斃命。
  它的蛟軀被金火燒灼得一片焦黑,雙目睜閉眼之時,眼睛投出綠色的光。
  鯉魚妖拿著一個木棒,棒上綁著絲瓜囊,給獬獄擦洗身體。
  獬獄被觸及傷口,一陣劇痛,驀然轉身,朝著鯉魚妖發出嘶吼。
  鯉魚妖戰戰兢兢,停下動作。
  “繼續。”獬獄低沉的聲音道。
  鯉魚妖不再搓洗,說:“獬獄……你……什麼時候……”
  “你趁現在殺了我。”獬獄的聲音如悶雷一般,答道,“吞噬我的內丹,說不定你就成龍了,想不想試試?”
  給鯉魚妖個天作膽它也不敢,更殺不了獬獄,而獬獄又道:“或是將你在驅魔司的那些凡人朋友帶來?”
  鯉魚妖手持搓澡棒,退後些許,張了張嘴,一時沒有說話。
  “你騙了我。”鯉魚妖呆呆地看了它許久,最後憋出來這麼一句。
  “魚的腦子當真不夠用。”獬獄轉過身,朝鯉魚妖道,“你現在才知道我在騙你?”
  “你答應過我不傷害鴻俊的!”鯉魚妖拿著搓澡棒說。
  獬獄輕蔑地朝它嗤了一聲,轉過頭去,閉上雙眼。鯉魚妖不住顫抖,說:“你說過,只要取走他身上的魔種,就放他一條生路!”
  獬獄根本懶得搭理這只渺小的、如同螻蟻般的妖怪,當即閉上雙眼,繼續喘息。鯉魚妖受到欺騙、折辱,既失去了驅魔司中唯一的溫情,更無法變成龍去夥伴們面前顯擺……種種失望、憤怒,累積在一起,終於讓它徹底爆發了。
  “你這個騙子——!”鯉魚妖怒吼道。
  緊接著,它舉起搓澡棒,沖向獬獄,以它的弱小之力表達了滔天怒海般的憤慨——它掄起搓澡棒,在獬獄身上一頓亂砸亂捅,怒吼道:“騙子!騙子!”
  獬獄任憑它崩潰了一會兒,睜開雙眼,不耐煩地轉過頭,面朝鯉魚妖,鯉魚妖瞬間退後,警惕地看著獬獄。
  獬獄張開口,似是想說什麼,然而下一刻,它噴出了一股蛟息。
  那蛟息吹起了半個深潭的水,朝鯉魚妖轟然撞去,旋即獬獄再一尾巴掃去,鯉魚妖全身鱗片被燒得發黑,繼而淩空掃飛起,在山石上一撞。
  獬獄再隨意地補了一記,如錘丸般在空中將鯉魚妖打得疾速飛旋,令它從萬頃山崖上直墜下去。
  鯉魚妖一聲不吭,于高處墜落,落下近十丈的空間,“撲通”一聲掉入了山下的溪流。
  許久後,它肚皮朝上,緩慢地浮了起來,跟隨溪水,在滿溪樹葉與樹枝的簇擁中載浮載沉,被沖往下游。
  清晨,鴻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房的,睜開眼時發現自己依偎著李景瓏,天漸漸地熱了起來,抱著睡覺開始嫌熱了,李景瓏卻把他摟得緊緊的,恨不得將他掛在自己身上。
  鴻俊使勁推開李景瓏,說:“罰你三天不許進我房間!”
  李景瓏也醒了,只記得昨夜喝了不少酒,人生這麼多年來,這是唯一的一次看見了曙光,以往壓力頃刻盡解,一夜間釋放出去。喝醉以後似乎依稀記得他還朝鴻俊道歉,滿口喊著“老婆大人饒了我”之類。
  李景瓏笑著說:“咱們好幾天沒那啥了,你還欠著我好幾次呢,咱倆打平。”
  “這打得平嗎?”鴻俊道。
  突然隔壁又是一陣聲響,鴻俊聽到聲音是從莫日根房中傳出來的,忙踉踉蹌蹌地出去看,李景瓏伸手攙著鴻俊,兩人出去,突見陸許拉開門,悍然跑了出來。
  陸許內裡全光,披著袍子。他飛速系上腰帶,頭也不回地走了。
  莫日根則全身裸著,一絲不掛,像頭豹子般,現出一身健碩肌肉,怒道:“昨天晚上喝醉了你自己要過來的!別賴我頭上!”
  鴻俊:“……”
  “昨晚喝醉了。”陸許回頭道,“早上也喝醉了?還想來一次嗎?”
  “把衣服穿上。”李景瓏打發莫日根趕緊去穿衣服,鴻俊則笑著去找陸許。
  “今天大夥兒再休息一天。”早飯時,李景瓏說,“全員進宮,我要朝陛下與太子殿下當面述職。”
  眾人一聽要進宮去,瞬間動作一致地放下碗,就連鴻俊也不想再吃了,心想奇怪,昨天味道還是不錯的,怎麼今天突然變得這麼難吃。
  當天午後,宮中果然前來傳喚,驅魔司眾人便紛紛上馬,朝興慶宮中去。李隆基與李亨總算等到了李景瓏接見,一國之君已對這群人徹底沒脾氣了。
  “陛下在金花落中有召。”太監說道。
  李景瓏帶著驅魔司諸人,一路進了金花落。
  盛夏蟬鳴聲聲,和風吹來,金花落中卻十分涼快,銀杏樹長得鬱鬱蔥蔥,綻放著旺盛的生命力。
  桌上擺滿了各色點心,乃是楊貴妃特地吩咐人準備的。
  而經歷了大慈恩寺外一案,哪怕李景瓏不做解釋,李隆基也大致能猜到發生了什麼,畢竟武瞾出現時,是鴻俊與李白、李龜年擊敗了它。李龜年更在這數日間暗示了李隆基,若無驅魔司,這次的事只會帶來更多的麻煩,說不定楊家一夜傾覆,在所難免。
  李亨的臉色卻十分不好看,注視著李景瓏進來。
  但當李景瓏跨進金花落一步時,卻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習,乃相疊。如今坎象相疊,‘陷’意盡顯,大唐來日將入‘重險’之災,前路坎坷至極,需如水般流動,方有轉機。”
  一名黑衣青年臉色蒼白,眼上蒙著黑布條,白皙的手指排開龜甲,再輕輕掃過,逐一收攏。
  正是鯤神。
  陽光明媚,溪流畔,幾個小孩正在撈水裡的孑孓。
  “有條魚!”有人喊道。
  “怎麼還有腳?”
  鯉魚妖肚皮朝天,沿著溪水被送往下游,身周滿是朽爛的樹枝樹葉,小孩子們驚呼,將它撈起來,用樹枝將它翻過去。
  鯉魚妖睜著眼,身上近乎一半的鱗片被燒得發黑,更有不少剝落下來,現出魚皮。它兩手兩腳軟軟地耷拉著,蒼蠅嗡嗡嗡地飛來飛去,直往它充滿魚腥味的身上叮。
  “好臭。”一小孩說。
  “長腳的魚。”另一小孩道,“好可怕,扔回去吧。”
  “拿去市集上賣啊!”又一個小孩說,“這種怪物,可值錢了!”
  ——卷三·天魔·終——


第四卷 不動明王

第123章 劫難將至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 無人知是……
  “咦?這是什麼?”鴻俊的注意力已經被桌上水晶碗中所盛的白色水果吸引了。那水果晶瑩剔透,與冰塊鎮在一處,在這酷暑之中散發著陣陣涼意。
  一旁還擺放著小碟的鹽水作蘸料。
  李景瓏極低聲道:“荔枝。”並示意他安分點, 吃就好了,
  金花落中, 袁昆收走桌上蔔甲, 殿內充滿了嚴肅而沉寂的氣氛,李隆基道:“這位大師是高力士親自請來, 為我大唐一卜國運。”
  李景瓏一瞥袁昆, 心想他怎麼又和高力士混到一起了, 但轉念間想到最近這一年裡,發生了太多的事, 李隆基老雖老, 卻不癡呆,想必也感覺到了這繁華之下, 大唐的根基已產生了某種不易察覺的危機。
  短短片刻, 獬獄逃出長安後,袁昆手持招幡進城, 被高力士覓得,帶到天子身前的一幕在李景瓏腦海中閃過,以鯤神之洞悉天機、明察未來之能,這場交談, 不僅是妖王與人王的交談,也是暗示自己,事情也許仍未結束。
  “未來的大唐,將有什麼劫難?”李隆基說。
  “狂風驟雨,電閃雷鳴。”
  話音落,只見鯤神只是一拂袖,整個金花落中瞬間暗了下來,所有人馬上四顧,雷鳴陣陣,不知從何處傳來,陰風陣陣,鴻俊耳畔突然傳來袁昆以傳音入密的話語。
  “明天破曉時來興教寺找我,別回頭看,吃你的荔枝。”
  光線昏暗,金花落中漆黑一片,那巨大的屏風中如有無數妖影在上躍動,現出兵馬嘶伐之聲,黑雲滾滾而來,如同一場宏大的戰爭在屏風上驟然展開。殷紅鮮血彌漫,血海瞬間浸沒了整個金花落,驅魔司眾人只目不轉睛地看著屏風。李亨是最先無法保持鎮定的,險些叫出來,李隆基卻緊盯屏風,一手按在身邊兒子的膝蓋上。
  不多時,一切倏然消失,金花落中再度恢復了原狀。
  一片寂靜無聲,等了許久,一個聲音響起。
  “荔枝還有嗎?”
  鴻俊已經把一整碗荔枝吃完了。
  眾人:“……”
  李隆基嘴角抽搐,李亨道:“回頭讓人送去……可是……”
  李隆基沉聲問道:“災禍何時將起?”
  他望向先前袁昆所站之地,袁昆驟然卻不見了蹤影,李隆基沉吟不語,然後歎了口氣。
  “他走了。”李景瓏說。
  李隆基一時竟有些神情恍惚,鴻俊則心想這荔枝簡直太好吃了,頗有點敲碗等荔枝的態度,他眼巴巴地看著李亨,然而人家大唐都要倒了,哪有心情管你的荔枝?
  “今日讓你們前來……也是一辨這名方士……所言是真是假。”李隆基勉強定了定神,本想問問大唐國運,沒料卻得到了這麼一個結果。
  李景瓏說:“我認識他,目前他所下的預言,尚未有過應驗……不,或許說,只有一件事是應驗了的。”
  “何事?”李亨問道。
  “有關我。”李景瓏答道,“此事頗為複雜,一時不及細表。”
  鴻俊一凜,抬眼望向李景瓏,心下轉過許多念頭,鯤神的預言似乎從他第一次出現在大夥兒面前開始,就確實沒怎麼應驗過。
  “但我相信未雨綢繆,也是好事。”李景瓏隨意道,“袁大師所言,其實與這次的諸般蹊蹺密切相關……”
  李景瓏原本還十分頭疼,要如何說服李隆基接受這匪夷所思的一切——楊國忠也是妖怪,安祿山又是魔,而且還想顛覆大唐,這話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人信。但鯤神也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提前為他做好了鋪墊,這下便簡單多了。
  於是李景瓏整理思路,從兩百年前妖龍獬獄與鳳凰說起,再說到獬獄佔據長安,九尾天狐便是其所為。李亨處於極度震驚中,李隆基卻早聽李景瓏旁側敲擊地提過。其後則是西北降妖伏魔一案,再談到四皇陵鬧鬼案,提及安祿山時,李隆基終於坐不住了。
  “安祿山?!”李隆基震驚了。
  李景瓏緩緩點頭,說:“如今他已逃回了范陽。”
  “獬獄又是何人?”李隆基說。
  “獬獄已經被我們打跑了。”李景瓏如是說。
  涉及到一國之相,李景瓏不敢貿然就這樣將真相揭開,否則勢必將引起強烈的動盪,但他僅僅用了一個暗示,李隆基便瞬間明白了。
  最終,李景瓏將壽宴當日詳細經過說來,權當結案,說:“事情就是如此。”
  金花落中再次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朕還記得。”李隆基喃喃道,“二十年前,第一次見獬獄的那一刻。”
  這下輪到眾人震驚了,李隆基居然見過獬獄真身?!
  “它說了什麼?”李景瓏問出口便覺不妥,李隆基終究是天子,無論如何臣子都不該如此冒昧。李隆基反而沒有責備的意思,只答道:“那是在渭水畔祭天之時,河面上起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朕一個晃神間,看見了它。”
  “它朝朕說……你的江山,且先寄著,待你……待你……”
  李隆基遲疑良久,在場諸人心裡都替他補上了後半句——待你死後,我再來取。
  李亨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文武百官,都看見了黑蛟背脊沒入水中,不到半個時辰,迷霧便隨之散去。”李隆基蒼老的聲音說,“他們將獬獄指為‘祥瑞’,唯有朕知道,這實乃不祥之兆。獬獄在朕一生之中,只出現過一次,卻始終令朕不得心安。驅魔司設立,亦緣因於此。”
  說畢,李隆基朝李景瓏望來。
  李景瓏這才明白為何從驅魔司恢復之時,李隆基便以一種特別寬容的態度對待他們。
  “朕累了。”李隆基朝李亨說,“你且與景瓏商量清楚,如何將國忠與祿山抓回長安。朕有話要問他們。”
  言下之意,李隆基早已心明如鏡——楊國忠就是獬獄沒跑了,李景瓏心想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楊貴妃問起來,我不負責。
  事實上李隆基也不是傻子,出了這麼大的事,一國丞相說失蹤就失蹤,怎可能沒有半點猜測?就在他起身時,眾人都感覺到,較之年前在華清池所見,李隆基更蒼老了,天子的腳步,竟有些蹣跚。
  李隆基走後,李亨親自將眾人送出午門外,時值入夜,蟬鳴盡歇,長安也涼爽了不少。李亨渡過了最初的震驚期,現在終於意識到了時局正朝自己飛速傾斜,他揚眉吐氣之日,終於要來了!
  李亨平生最大的兩個對手,安祿山與楊國忠真身都是妖怪,這也就意味著李景瓏將奉命出去剷除他們,自己不必再操心,等著繼承大唐帝位就行。
  “你且先不動手,聽我命令。”李亨說,“安祿山逃回范陽,絕不會引頸就戮,其中尚有諸多內情,函待我逐一解決。否則我恐怕激起軍隊嘩變。”
  李景瓏知道安祿山身為平盧、范陽節度使,麾下坐擁數十萬雄兵,若不妥善處理,只殺賊首,恐怕將引起兵變,說不定袁昆所預言的,正是安祿山死後,大唐陷入內亂的景象。
  李景瓏停下腳步,朝李亨認真道:“殿下,不可掉以輕心,除魔須儘快。”
  李亨的心事被李景瓏看了個透,頗有些不自在,說道:“這我自然知道。”
  李景瓏朝李亨稟告了自己一行人將往杭州之事,李亨想也不想便允了,突然注意到站在驅魔司眾人身後的裘永思,打量片刻,而後沒再多問,便打發李景瓏回去。
  李景瓏出得宮來,對著漫天星辰,伸了個懶腰,通緝令終於解決,自己也已恢復自由身,這次的麻煩總算告一段落,回身卻見眾人表情各異,似乎還在思考鯤神的預言。
  “怎麼大夥兒都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李景瓏笑道,“快活點兒,明兒就發俸祿了不是麼?”
  眾人便紛紛點頭,勉強笑了笑。
  李景瓏又正色道:“說老實話,鯤神的預言未必準確。”
  “是。”裘永思道,“未來就在我們的手裡。”
  “哪怕開戰,我看也是局部。”阿史那瓊說,“不至於擴散到整個中原。”
  阿泰搖搖頭,說:“不可能。”
  此刻大夥兒的心思都差不多,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一場戰爭極有可能發生,打仗是免不了的,只是看規模而已了。
  李景瓏又說:“凡人也有凡人的戰場,咱們的敵人,只有安祿山;餘下的,該由太子去解決才是。明天一早,咱們就動身出發。”
  眾人紛紛應和,鴻俊沒想到這麼快。當夜驅魔司成員便回往駐地去收拾行李,卻發現封賞已連夜等在巷中——這次沒有再給李景瓏升官,而是送來了大量賞錢,以及制好的夏裝成衣。
  李景瓏忙跪下接旨,前來宣旨的太監身邊,站著的卻是楊貴妃。
  “聽說鴻俊喜歡荔枝。”楊貴妃一笑道,“便讓人送了來。”
  李景瓏知道楊貴妃定有這麼一拜訪,原想著明天一早出發,正是不知該如何應付打算躲過去,沒想到她竟是一刻也等不及。
  “貴妃這邊請。”李景瓏只得做了個“請”的手勢,傳話太監則離開驅魔司,在外等著。眾人瞬間好奇心起,紛紛圍聚過來偷聽,陸許尚是第一次見楊貴妃,朝鴻俊問:“這就是貴妃?真漂亮。”
  驅魔司黑燈瞎火的,只有月色,更顯得楊貴妃清冷動人,鴻俊說:“她人真是很好很好的,只是……唉。”
  說她運氣不好麼,李隆基始終不立後,楊玉環貴為一國之母,倒不能這麼說。然而姐姐、兄長全是妖,也不知她到底招惹了什麼黴運。
  “去收拾東西。”莫日根說,“明天一早就得出發,去吧去吧,別聽了。”
  陸許瞪了莫日根一眼,鴻俊恢復後還沒怎麼與莫日根說話,當即一個迴旋翻身,騎到莫日根背上,說:“駕!”趕著莫日根,莫日根大步流星,背著鴻俊走了。
  是夜,鴻俊也沒什麼好收拾的,想到從前每次出門都是鯉魚妖為他收拾東西,心裡又是一陣難過,莫日根則坐在門外。鴻俊與莫日根說了幾句話,莫日根回頭看了他一眼,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著。
  驅魔司中,不知為何莫日根與鴻俊向來都要親近些,興許是莫日根身為蒼狼,也是半妖之身,在認識陸許前,他常常與鴻俊有著“同族”的親切感。但當鴻俊問起陸許時,莫日根便有點不情願,不願回答他。
  “你究竟喜不喜歡他?”鴻俊拿著包袱,坐下來問。
  “喜歡啊。”莫日根答道,“我現在知道是什麼感覺了。”
  “那你還不去說?”鴻俊推他,說,“現在去吧,去,你們親也親過了,那啥也那啥過了……”莫日根便笑了起來,有些走神。
  “我就咽不下這口氣。”莫日根說。
  鴻俊:“……”
  “你別管了。”莫日根道,又順手摸了摸鴻俊的頭,讓他回去歇下,起身離開,說:“我就不信我收拾不了他。”
  鴻俊嘴角抽搐,心想至於麼,他獨自在房中等著李景瓏,只等不來,楊貴妃似乎還在做客。眼看將近二更時分,鴻俊忽想起與鯤神的約定,便出得門來,準備去見鯤神。
  月上中天,正廳還關著門,院內眾人卻尚未入睡,莫日根正在院裡與陸許說話,莫日根一手按著中庭梧桐樹樹幹,陸許一臉冷淡,似乎在嘲笑他。
  兩人見鴻俊出來,便都轉頭望了他一眼。
  鴻俊馬上擺手,示意你們繼續,陸許卻問:“上哪兒去?”
  鴻俊說:“興教寺。”
  莫日根說:“我送你過去。”
  陸許:“……”
  陸許打量莫日根,鴻俊尚不知這倆人半夜三更不在房裡摟摟抱抱,親親熱熱,跑院子裡來說話做什麼。
  陸許說:“我陪你去。”
  莫日根說:“那一起去罷。”
  鴻俊:“……”
  鴻俊倒是有許多話想問鯤神,便點頭讓倆人跟著,蒼狼白鹿同時化形,都在等他騎上來,鴻俊看了一會兒,最後選了白鹿,翻身上去。蒼狼便抖幾下全身毛髮,抬腿撓了撓耳後,跟著跑出了驅魔司。
  剛出去沒多遠,忽然又見裘永思與阿泰、阿史那瓊提著大包小包地回來。
  “上哪兒去?”裘永思好奇問。
  鴻俊:“……”
  於是隊伍裡頭,就這樣又多了三個人。裘永思得回家一趟,想順便往杭州帶點兒特產,等白天西市開張顯然來不及,便跟著阿泰與阿史那瓊往商會去了一趟。恰好碰上三人。
  “你知道大狼為什麼說送你去麼?”白鹿載著鴻俊飛過長安城,蒼狼則載著其餘人在長安街道上奔跑。
  鴻俊好奇道:“為什麼?”
  陸許答道:“因為他知道我想趁機脫身,陪你出門。”
  鴻俊哭笑不得,說:“你們都喜歡對方,為什麼總要賭氣呢?”
  陸許說:“我就是氣不過。”
  鴻俊也問過李景瓏,李景瓏的回答是,讓他們自己解決去,你別多說。鴻俊便識趣地保持了沉默,不對陸許與莫日根這彆扭的愛情發表意見。


第124章 寶相金輝
  興教寺後,一輪孤月照耀著樹林, 夜深人靜, 所有禪房全熄了燈。
  月色照入興教寺主殿,鴻俊還在四處張望,卻聽殿后“叮”的一聲, 乃是木槌擊磬。
  風起, 鴻俊快步穿過主殿, 來到殿后的九層寶塔前, 寶塔下站著一個人。
  “李景瓏呢?”袁昆說。
  鴻俊說:“景瓏正在陪貴妃說話。”
  袁昆說:“也罷,就算他來了, 想必也不會聽。你看, 所以說, 冥冥之中,自有變數。”
  鴻俊走近鯤神, 說:“那天鯤神你走得倉促, 還有許多話沒問清楚。”
  說實話,鴻俊對鯤神多多少少有些不悅, 燃燒真元之術, 是他教給李景瓏的,若沒有那一下, 李景瓏很可能現在已經死了。
  “讓你的朋友們都出來罷。”袁昆淡淡道,“也算緣分一場。”
  鴻俊只得說:“都出來吧。”
  眾人便紛紛從四面八方出來,袁昆說:“這陣仗是想收了我?”
  鴻俊忙解釋沒有,袁昆聽那腳步聲, 各占方位,明顯是包圍的陣勢。
  “你總不懂人的心計。”袁昆說,“不過也好,一顆赤子之心,只是世間,又有幾分真心待你?”
  陸許說:“我們可沒對付你的意思,妖怪,別挑撥離間。”
  鴻俊忙示意陸許不要生氣,妖王們總是亦正亦邪,鯤神、金翅大鵬鳥、鳳凰重明……大家對他的人類朋友仿佛都頗有微詞,既不願成為驅魔司的朋友,也並無多少敵意,這反而讓鴻俊覺得有些不好辦。
  裘永思笑道:“鯤神乃是昔年追隨莊聖的前輩,在下絕不敢有絲毫冒犯之意,夤夜前來,只恐怕唐突冒犯,是以避讓。”
  “真怕唐突冒犯的話,你們就不會跟來。”袁昆冷冷道,“罷了,這也是你們的佛緣。”說著轉向鴻俊,鴻俊隱隱約約感覺到,夥伴們一直都很聰明,也許早就等著見鯤神的機會。
  “鯤神。”鴻俊說,“我想問您一件事……”
  袁昆不答,反而沉聲道:“跟著你那毛腿鯉魚……”
  “對對對!”鴻俊想問的就是這個,說,“我才知道,趙子龍居然是……唉。”
  袁昆說:“此事因緣際會,早有天定……”
  鴻俊:“它能回來麼?”
  袁昆:“你是鯤神還是我是鯤神?要麼你來昭啟?我不說話?”
  鴻俊忙閉嘴,袁昆續道:“之所以讓你來興教寺,乃是與此處的一人有著解不開的淵源。”
  說畢,袁昆自然而然地抬起手,在那寶塔上輕輕一點,整個寶塔便釋放出金光,塔下竟是現出一名身披法袍的虛影。
  眾人瞬間動容,鴻俊問:“你是誰?”
  眾人險些厥倒。
  “你是孔雀大明王?”那虛影現出僧人身形,竟是一名年輕英俊的和尚,光影交錯,法相莊嚴,那英俊程度竟是碾壓了驅魔司這群青年,更難得的是,這年輕和尚與鴻俊的帥氣精緻完全不同,而是帶著一股成佛的威嚴與聖潔。
  “我……”鴻俊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說,“算是吧。”
  那僧人便點點頭,走上前來,朝鴻俊說:“貧僧法號玄奘。”
  “你好。”鴻俊想起鯉魚妖曾經提及,七十年前在長安,有一名和尚曾經救過它,應當就是這個叫“玄奘”的和尚!
  “他就是趙子龍的救命恩人……你們……怎麼了?”鴻俊一回頭,駭得不輕,所有人都十分自覺地跪著,一時都不敢抬頭,連鯤神也退到週邊,坐在地上雙掌合十。
  驅魔司中人雖然各自都來頭不小,平日裡也都眼睛長在頭頂上,什麼皇帝仙尊,見了面連招呼都不打,可面前出現的這和尚是佛!唯獨鴻俊不知玄奘來頭,還傻乎乎地站著,心裡猜測,這和尚似乎挺厲害。
  “今日不講法。”玄奘說,“各位請起。”
  說著,玄奘也隨之坐下,鴻俊便在他身邊盤膝而坐,
  “那鯉魚前生,本該有些來頭。”玄奘朝鴻俊認真道,“卻因觸忤天地,欠你諸多恩情,這一世特地來朝你報恩……”
  “這是報仇吧。”鴻俊難得地爆了句,說,“這叫報恩?”
  “它還不曾應劫。”玄奘說,“這是它命中的劫數,也是你命中的劫數。”
  鴻俊想了想,說:“其實我也原諒它了。”
  醒來後,李景瓏說過,驅魔司裡大夥兒早就看出趙子龍有問題,趙子龍的臥底身份,也成為了他們利用假消息的一環,之所以不告訴鴻俊,是恐怕鴻俊藏不住。
  鴻俊只得作罷,這是大夥兒的聯合決定,不是李景瓏非要瞞著他,而且這個計畫,最終也是為了保護他鴻俊,便不再多言。
  “它現在在哪兒?”鴻俊說,“我怕獬獄會欺負它。”
  玄奘又說:“你們之間緣分未滅,劫數歷盡之後,它終將歸來。”
  鴻俊便點了點頭,這麼說來,確實讓他放心了許多。玄奘說完後,正要化作金光消失時,端坐的袁昆卻沉聲道:“金蟬子,還有一句請教。”
  玄奘沒有說話,袁昆又說:“中土之亂,究竟有何轉機?”
  玄奘緩緩道:“世間萬法,終究邪不勝正,大日如來之教令輪身,可降伏一切諸魔。”
  說畢,玄奘化作金光消失。
  所有人臉上現出凝重表情,鴻俊還沒聽懂,只想著鯉魚妖的下落。袁昆起身,到得鴻俊身前,沉默片刻,莫日根突然問:“鯤神這是打算回長安來了?”
  這話也是驅魔司一直想提的問題——鴻俊想起,曾經自己下山的任務之一,就是驅逐或消滅獬獄,讓重明再入駐長安,控制人間。
  現在獬獄逃了,於妖族眼中,長安已成無主之地,袁昆平日裡似乎很少參與妖族中事務,但他既與青雄交好,明顯也是曜金宮一派。重明是否會回長安?青雄現在又在哪裡?
  鴻俊馬上道:“這個以後再說吧。”
  鴻俊心想上次離開時,重明怒火滔天,但不久後還是得找個時間,回太行山一趟,將長安的事理清楚。
  “擔心我,不如擔心你們自己。”袁昆的語氣近乎有些冷漠,又道,“方才的話,聽清楚了麼?”
  鴻俊:“什麼話?”
  莫日根答道:“聽清楚了。”
  袁昆便“嗡”一聲平地消失了。
  當夜,眾人回到驅魔司時,楊貴妃已告辭了,李景瓏在書房中記帳,諸人要回房睡覺,李景瓏卻說:“領了賞賜再去。”
  這次的封賞已超越了以往的任何一次,李隆基賞金千兩,李景瓏除了按人頭平分之外,又給陸許多撥了一份。
  “給我這麼多做什麼?”陸許說。
  “你的嫁妝。”李景瓏如是答道。
  眾人當即哄笑,陸許尷尬至極,說:“都給莫日根吧,我用不著幾個錢。”
  深夜,李景瓏回房,給鴻俊剝荔枝,聽得鴻俊轉述所言,思考片刻,說:“趙子龍還是其次……”
  “它會回來的,對不對?”鴻俊說。
  李景瓏答道:“那是當然。我卻在想,鯤神今夜的目的,倒不在趙子龍身上,而是告訴我們,一切還有希望。”
  鴻俊說:“那和尚說的話能信幾分?”
  李景瓏:“……”
  鴻俊:“??”
  李景瓏湊近鴻俊耳畔,笑著說:“那不是和尚,媳婦,那是佛。”
  鴻俊:“……”
  “不管了。”李景瓏道,“成天想這麼多做什麼?煩人的事兒,自然有哥哥們操心,你只管吃就好。”
  鴻俊只覺得自己被李景瓏養得越來越笨了,從前還會想點事兒,現在腦子一天到晚都用不了幾次。
  “明兒去杭州玩。”李景瓏說,“吃不完的路上吃,來,睡,給你吃點別的。”說著摟住鴻俊就往榻上按。
  清晨,陳倉縣一小鎮中,十來名村民圍著鯉魚妖的屍體,嘖嘖稱奇。
  “這魚怎麼還有腳?是妖怪罷?”
  “這可好多年沒見妖怪了。”
  “送縣上去?”
  “哎這可是我兒子發現的。”一村民說,“賣也是我家得錢。”
  “到市集上看看?”有人提議。若真能賣掉,拿錢大夥兒吃一頓,村子裡還得請個道士,去去晦氣,得了鯉魚妖的那家人便欣然應允。
  於是有人拿了個魚鉤,將鯉魚妖上顎掛鉤子上吊著,放在集市上賣,過往人等無不驚訝,問得價格時,開價四十兩銀子,卻沒人願買。
  一來兩手兩腿跟人肉似的,煮了吃心裡發毛;二來已經死了,不新鮮,魚肉也不好吃,買回去頂多就風乾了擺著,又不能當裝飾品,有什麼用?
  這日恰好一行蜀商帶著繡品進秦川,途經陳倉,見了這鯉魚妖大驚,便掏錢買了下來。當然買下以後就後悔了,拿去獻給皇帝吧,不知道能不能保鮮到進長安時;煮了吃吧,妖怪不知道有沒有毒,而且還有手腳,怎麼看怎麼不想吃。
  那蜀商反正是個錢多沒地方花的主,買下來便吩咐人扔著,放點鹽且先醃住,且看到了長安有沒有二百五接盤。
  然而這年頭鹽也貴,跟商隊的夥計隨手在鯉魚妖腦袋上貼了道符,又在它身上抹了些鹽,便扔在貨車角落裡不管了。
  商隊離開陳倉時,一聲暴雷響起,下起了大雨,夥計們趕緊把油布朝貨車上披,水流嘩啦啦地淌下來,沖刷著鯉魚妖的全身,雨水浸了進來,鯉魚妖的魚鰓突然開始一開一合,活過來了。
  “喝——!”鯉魚妖雙目圓睜,四處拍打掙扎了幾下,兩手甩開,扒著板車,爬了起來,魚頭四處望望。
  籠子裡頭擠著兩隻川地來的錦雞,同樣打量鯉魚妖。
  鯉魚妖自言自語道:“這是哪兒?哎……好痛。”
  鯉魚妖全身痛得很,鱗片被燒焦了並大片地脫落下來,扒著貨車沿往外看。
  “到陳倉了吧。”一隻錦雞說。
  鯉魚妖嚇了一跳,說:“妖怪啊!”
  “你自己不就是妖怪。”另一隻錦雞嘲笑道,“有病啊你。”
  鯉魚妖一想也是,說:“兩位……怎麼會在這兒?”
  “你瞎啊。”第一隻開口的錦雞說,“沒看我倆被關著嗎?”
  “你們……都是公的嗎?”鯉魚妖好奇道,想起通常飛禽裡都是公的羽毛華麗些。
  “公的母的關你屁事。”第二隻錦雞不客氣道,“水族都這麼多管閒事嗎?”
  鯉魚妖說:“我好痛啊——”鯉魚妖嘴巴也痛,身上也痛,肚子還餓得半死。
  那油紙上破了幾個洞,雨水源源不絕地淌下來,不多時便將兩隻錦雞淋成了落湯雞,雖是夏天,下起雨來卻也冷得錦雞頗有點瑟瑟發抖,身上沒一處是幹的,只得擠著取暖。
  一場雨後,長安的空氣無比清新,李景瓏帶著驅魔司眾人出函谷關,特蘭朵的酒肆暫時交給夥計,也隨阿泰出門遊玩。眾人沿著青山間要道馳往洛陽,在洛陽驅魔司住了一天,又往大運河去。其時洛水航道直通揚州,又是盛夏時節,來往大船絡繹不絕。
  “你還坐船啊。”鴻俊朝李景瓏說。
  裘永思笑答道:“不礙事,洛水與大運河不像黃河,沒什麼風浪。嘿,今兒也沾沾長史的光,這地方只有當官的能住。”
  確實京杭航道較之黃河一帶平穩許多,按裘永思的提議,眾人租了一艘大舫的中層,六間美輪美奐的上房,一開船便有風吹來,紗簾飛起,暑意頓消,兩岸風光如畫,只消三日三夜,便能抵達杭州。
  鴻俊上次搭船時住在甲板下的中艙,這尚是第一次乘坐樓船,當即興奮得不行。李景瓏便與他四處閒逛,這大舫乃是達官貴人所乘,專供三品以上官員來往蘇杭與洛陽等地。李景瓏特地請太子寫了手諭,他正是太子身邊紅人,地方官自然一路小心伺候著。
  運河航道上,果然如裘永思所言,一路風平浪靜,並無多少顛簸,還有歌女帶著琵琶唱曲,船上更供應沿途一應精緻點心。眾人白日間便聚在中央寬敞廳堂上,讀書的讀書,賞景的賞景,當真是心曠神怡。
  鴻俊坐在欄前,望向兩岸青山,李景瓏則在案前喝茶。
  莫日根與阿泰則對著一疊畫紙與地圖,數日間俱看個不停,阿泰還帶了幾本波斯文古本,時不時翻看。
  “你們在看什麼?”鴻俊終於忍不住問道。
  莫日根皺著眉頭,說:“我們在尋思這幾個符號的意義,你見過麼?”
  阿泰翻過紙張,讓鴻俊看,鴻俊搖搖頭。
  “這張呢?”阿泰又問。
  特蘭朵說:“這回鶻文不似回鶻文,吐蕃文不似吐蕃文的,我看都不是文字。”
  阿泰說:“一定是文字,不會是法印,我們試過了。”
  “咱們再來一次?”特蘭朵叉腰道。
  阿泰馬上改口道:“對,不是文字!”
  特蘭朵這才作罷,鴻俊簡直哭笑不得。


第125章 前人遺跡
  陸許與阿史那瓊、裘永思三人正在研究什麼小法寶,鴻俊示意莫日根去陪陸許, 莫日根抬眼一瞥, 修長手指間夾著一根炭條,只輕輕搖手,示意再說。
  “找到符號的意義了有什麼用?”鴻俊說。
  “就能找到不動明王餘下的五件法器。”莫日根說。
  鴻俊聞言, 轉頭看了李景瓏一眼, 李景瓏卻端坐案前喝茶, 鴻俊說:“景瓏, 你不來想想麼?”
  “查過了。”李景瓏說,“一無所獲, 我看你倆也不必成天冥思苦想的, 沒有就是沒有, 找不到就算了,順其自然吧。”
  莫日根說:“我心裡沒底。”
  不遠處裘永思回頭, 笑道:“人家不動明王都不著急, 你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阿泰笑著答道:“否則我怎麼放心走人呢?”
  鴻俊發現驅魔司的夥伴們自從去過興教寺後,這幾天一直在端詳幾張圖案, 說:“要麼回長安以後, 把商會會長找來,咱們再問問?”
  獬獄案結束後, 翰國蘭便回往商會,神不知鬼不覺,會長換了兩次人,居然還沒被發現。李景瓏卻說:“算了, 我可不想與他做生意。”
  李景瓏平生什麼都能擺平,唯獨每次一做生意就被人往死裡敲竹槓,只因從前銀子都當銅錢花慣了,更不習慣與人殺價。一把劍已經被翰國蘭坑得傾家蕩產,現在五件法器,不被訛死?
  “他也說不出更多。”阿史那瓊答道,“以我對他的瞭解,能記得這些就不錯了。”
  鴻俊經李景瓏解釋,漸漸明白到,那天鯤神的首要目的,也許是為了套玄奘的話——拿自己與鯉魚妖的關係,順帶著從玄奘處捎點消息,尋找未來解決戰爭的辦法。
  而玄奘的回答是“邪不勝正,大日如來之教令輪身,可降伏一切諸魔”,“邪不勝正”意指終究能戰勝安祿山。“大日如來之教令輪身”,正是不動明王。
  但要真正獲得不動明王的完全力量,單靠一把智慧劍是不夠的,先前鯤神也猜測過,要集齊六件法器。於是莫日根等人便開始琢磨,翰國蘭曾經得到的消息,以圖將法器全部搜集齊。
  翰國蘭給他們的是五個符號,頗有點像甲骨文裡的符文,一張是門一般裡面加入了許多分隔號的符號;一張是一個極其簡單,像眼睛般的繪畫;一張則是一個向上的曲線凸起,頂端有一弧線,兩側伸出幾條無意義的短線;一張是個封口的半圓,劃出一條斷線。
  最後一張,則是迂回的折線,左側還有流水般的曲線。裘永思的筆跡分別在上頭標記了“門、眼、坡、月、河”五個字,方便分辨。
  時日久遠,靠這麼幾個符號找到餘下五件法器,談何容易?
  “我覺得這個像是曜金宮的門。”鴻俊拿著門似的那張,說,“該不會是在曜金宮裡吧。”
  “差遠了吧。”李景瓏說,“你家大門上是這樣的。”
  李景瓏一振精神,過來畫下重明的圖騰符文,尾巴顯得不一樣。
  “這與火有關。”莫日根沉吟道,“但不是祆教的圖騰。”
  阿泰翻完書,把五張圖鋪開,說:“這五張每張各代表一個地方。”
  “你怎麼看出來的?”李景瓏問。
  “直覺。”阿泰答道,他望向李景瓏,說:“要麼你來?我實在想不通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吧。”鴻俊笑著說。
  李景瓏一瞥鴻俊,眼中帶笑,坐了過來,分開那五張符號,裘永思三人突然停下動作,仿佛知道李景瓏要講課,便都圍聚過來。就連特蘭朵亦不禁好奇起來,側頭望向李景瓏。
  李景瓏攤平紙張後,說:“很抱歉,我也想不出來,不過按我一向推測案情的方式,我想這五個符號,仍然有跡可循。”
  眾人便認真靜聽,這尚且是李景瓏第一次教他們推理,不敢造次。
  “首先,這五個符號,一定是有來處的。”李景瓏說,“不管是文字還是圖案,總有人記錄了它。”
  阿泰說:“這也是我們的其中一個切入點,誰留下了它們?”
  鴻俊隱約能捉摸到李景瓏的思路了。
  李景瓏朝眾人正色道:“不管是誰,我們可以肯定的是,他不識字,否則就會寫字了,不可能只有一個符號,而一個不識字的人,想記錄一件事,他會怎麼做?”
  “畫畫。”裘永思說,“畫簡單的畫。”
  “會像這麼簡單麼?”
  阿泰搖頭說:“不會。”
  “一個不識字的人,要留下什麼記錄時,也不會用非常規則的符號,而是習慣用毫無章法的線條進行組合,譬如說‘東西埋在山裡北邊’大多數人都會畫一個包袱代表東西,再畫一座山,以線條連接,再畫個太陽在山后。”
  李景瓏說:“全是單獨符號,也就意味著這個留下符號的人,不識字,也不用符號來表意。”
  眾人沉默,裘永思說:“所以這五個符號,全是真實存在的。”
  李景瓏點頭,說:“假設有一個人,在封印法器的地方看見了這些符號,他把符號照著模樣畫了下來。”
  “這是唯一的可能。”陸許馬上懂了,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麼留下來的線索,既不是複雜的繪畫組合,也不是文字的問題了。
  李景瓏說:“所以這些符號一定就拓在某些地方,也許是石頭上,也許是寺廟裡,找到對應的符號,也就意味著找到了封印法器之處。”
  阿泰說:“那麼就不必從文字上找解答了。”
  李景瓏:“其次,我可以斷定,狄公獲得這份資訊時,一定已是符號,不可能是口述,留下符號的人也消失了。”
  “嗯。”眾人一致點頭,因為如果是口述,狄仁傑不會裝神弄鬼。
  “狄公在什麼地方看見了它呢?”李景瓏又說,“這就是關鍵所在了。”
  “這已經不可能查證了。”莫日根眉頭深鎖,說,“歲月久遠。”
  李景瓏又說:“那麼狄公是如何確定,這些符號,與不動明王法器有關呢?”
  眾人這才意識到,這也許是全域中最關鍵的線索。
  “因為他找到了其中一件!”鴻俊不知道為什麼天心頓悟。
  所有人傻眼了,都沒想到最快解開的居然是鴻俊!
  “對。”李景瓏也有些意外,說,“這是唯一的可能。”
  史料上沒有記載,智慧劍也不曾流露到商人手中再被狄仁傑購得,若是這樣,驅魔司中定有記錄。唯一的可能就是狄仁傑先得到了消息,再找到了其中的一件。
  鴻俊也有點意外,我怎麼突然這麼聰明了呢?
  平時大夥兒推案子,總是讓鴻俊沒頭沒腦的,溝通都是點到為止,往往李景瓏說了上半句,眾人就猜到了下半句,甚至還能靠眼神交流,鴻俊便總是摸不著邊。但只要李景瓏從頭到尾剖析清楚,鴻俊便能跟上思路,可見他也不是真的笨,只不大習慣他們想事情的方式。
  “但這沒有記錄。”莫日根說,“狄公留下的文獻早就翻遍了。”
  李景瓏說:“沒有記錄,一是被毀掉了;二是他不想寫。你們覺得哪個可能比較大?”
  “楊國忠。”裘永思說。
  一時思維又開始跳躍起來,但鴻俊這次聽懂了,裘永思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展開的意思是:狄仁傑留下了記錄,卻被楊國忠抹掉了,因為獬獄正在製造新的天魔,所以不希望有任何線索。
  “嗯。”李景瓏點了點頭。
  從這個消息,自然還可以推斷出更多,譬如說楊國忠是從何時得知狄仁傑曾握有法器下落的,是在李景瓏獲得智慧劍前,還是獲得智慧劍後,觀察了多久,卻沒有動手搶奪的原因……
  但這與此案關聯性不大,諸人也就沒有再追究下去。莫日根說:“獬獄知道。”
  “但它不可能告訴我們。”李景瓏說,“除非條件交換,恕我直言,我不想再與它做交易了。”
  阿泰說:“還有一個辦法。”
  “嗯。”裘永思道,“根據狄公生平所去過的地方、時間等尋找線索。”
  狄仁傑活了七十歲,曾任職並州都督府法曹、大理寺丞、侍御史、度支郎中、甯州刺史、冬官侍郎、文昌右丞、豫州刺史、複州刺史、洛州司馬……一生中在許多地方輾轉,要從中尋找線索,談何容易?
  鴻俊說:“最好是有留下日記。”
  “日記早已失落。”李景瓏道,“但我想,這個時間段,我們是可以大體確定的。”
  裘永思一拍扇,笑道:“真是服了你了!長史!”
  李景瓏笑了起來,鴻俊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李景瓏便朝他解釋道:“我猜,就在驅魔司成立的前幾年。”
  鴻俊:“對哦!”
  驅魔司成立于神功元年,這也是狄仁傑第二次拜相的一年,是在案卷中有著明確記載的。再往前追溯一年,狄仁傑在幽州平叛;而在這之前的五年裡,他被貶為彭澤縣令。
  “幽州……”莫日根說,“要去安祿山的地盤嗎?”
  “也可能是彭澤。”李景瓏說,“兩個地方,是接下來需要調查的重點。”
  阿史那瓊說:“我不明白,狄仁傑既然已經去過並起出了智慧劍,我們再去還有什麼用?”
  “有。”李景瓏說,“這些封印法器之處,多半有著相似的特點,陵墓也好,古代遺跡也罷,或是寺廟,它們多多少少,會提供線索。”
  眾人於是豁然開朗,鴻俊總算知道李景瓏為什麼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他總能計畫好未來的每一步,許多事都在掌握之中,且從來不懼變故。既然長史已有計劃,大夥兒便不再過度操心,於是開始收拾那堆紙張。李景瓏簡單地作了安排,待這次休假結束後,大家便暫時分組,前往彭澤與幽州兩個地方,分頭調查。
  “這次我們將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回長安了。”李景瓏笑著說,“想玩的可以趁機玩玩。”
  “可是這麼久不在長安,萬一出事了要怎麼辦?”鴻俊說。
  “長史既然這麼決定。”裘永思收起滿桌畫得亂七八糟的紙,笑道,“自然有他的道理,就不必操心了。”
  鴻俊開始慢慢地懂得李景瓏了,於是點了點頭。
  這天午後,運河上下起了雨,悶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涼爽之意,鴻俊午覺方起,說不出地 愜意。
  他與李景瓏在房中看雨,耳鬢廝磨間,便放肆地做了一次,被李景瓏按在房側雕欄前,兩人全身赤著,面朝幾乎毫無遮攔的船外看著雨,毫無隔閡,仿佛融入這清新的自然與天地。
  完事後鴻俊坐在欄杆前眺望運河兩側青山,李景瓏則披散頭髮,從身後輕輕地親吻他的脖頸與肩膀。鴻俊突然說:“你是不是想引獬獄回去?”
  “嗯。”李景瓏漫不經心地回答了他,繼而親他的耳朵,又要吻他的嘴唇,鴻俊說:“為什麼?”
  “你猜?”李景瓏從身後摟著鴻俊,讓他朝自己身上坐,那物又翹了起來,鴻俊雖已與李景瓏做過好幾次,然而若過於野蠻,仍會讓他覺得痛。正要拒絕時,李景瓏又摟著他的腰往後拉,鴻俊這幾天在船上已經被李景瓏折騰得有點受不了,說:“讓我休息會兒……”
  “我不動。”李景瓏認真道,“真的不動。”說著又讓鴻俊往後坐。
  鴻俊艱難地坐了上去,稍直起腰,李景瓏便保持這個姿勢,從身後將他擁著,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兩人一同望向船外青山緩緩而過。
  鴻俊那感覺極其舒服,仿佛在這露天的風裡,只有他與他,他們完全交融在了一起。
  “還想說什麼?”李景瓏道。
  鴻俊根本分不了心,李景瓏卻有一心二用的本事,刻意在這種時候與他說正經事逗他。
  “我猜獬獄不敢回去。”李景瓏稍稍屈腿,又道,“但它不得不回去,且它也需要收拾殘局……”
  鴻俊呻吟道:“你說好不動的。”
  李景瓏說:“我換個坐姿,這麼舒服點兒……”
  鴻俊發現自己與船也當真有緣分。
  “所以呢?”鴻俊問。
  李景瓏說:“鯤神、你爹,還有青雄,都在等著它回長安,獬獄的敵人,不是只有咱們。”
  鴻俊朝後仰,側枕在李景瓏脖畔,光裸的背脊貼著他溫暖的胸膛,感覺著他有力、安穩的心跳,仿佛隨著他健碩軀體中心臟的搏動,那溫暖的光如同海潮般一陣陣地傳遞到他的身體中。
  李景瓏親了下他,低聲說:“不過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麼事?”鴻俊籲出氣來。
  “你猜我現在在想什麼?”李景瓏帶著笑意說。
  鴻俊說:“你……想動。”
  “對了。”李景瓏動了幾下,鴻俊忙求饒,他有點累了。
  李景瓏停下,又說:“你想一件事,換哥哥來猜?”
  鴻俊:“?”
  “你在想,到榻上去,將這落地窗關了,怕人看見是不?”李景瓏說。
  “你怎麼知道?”鴻俊確實在想這個。
  李景瓏從身後將他兩腿扳開,拇指按著鴻俊那物,鴻俊便又開始呻吟起來。
  漸漸地,鴻俊發現自己與李景瓏的心意相通之處越來越多了。似乎因為心燈,導致他有時候能察覺李景瓏所想之事,就像在推斷案情時,李景瓏只是神色一動,鴻俊便隱隱約約,感覺到了某些事。
  而李景瓏大部分時候也總能猜到鴻俊所想,雖然從前於鴻俊表情上,李景瓏也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但現在更多的則是直覺。
  這種直覺,更神奇的是發生在兩人談情說愛,甚至榻上溫存之時,鴻俊只稍一覺得不舒服,李景瓏便能感覺到。而李景瓏的愜意,更簡直透過心燈,直接牽動了鴻俊,鴻俊知道李景瓏喜歡自己什麼表現,時而會主動配合他,但更多的時候則是實在難堪,不好意思叫出李景瓏想聽的話。


第126章 西子伏雲
  “說也奇怪。”鴻俊小心地接過陸許遞來的王水,輕輕點在一個金指環上。指環的金面便稍稍凹下去, 形成花紋, “我怎麼偶爾會知道他在想的事情?”
  “所以這並不是你聰明。”陸許面無表情地剝著核桃,
  鴻俊嘴角抽搐,說:“當然是我聰明。”
  “除了聰明之外, 還有一個原因。”陸許說, “心燈。”
  鴻俊突然醒悟, 陸許道:“心燈之力在他的體內, 又被他封印了一部分進你的心裡,你倆通過這個法寶, 取得了某種聯繫。”
  鴻俊心想是這個問題嗎?那麼他們的喜怒哀樂, 似乎都瞞不過彼此。
  “這真神奇啊。”鴻俊說, “這是上輩子積了多少德,才能碰上一回。”
  陸許說:“你覺得這是好事兒麼?”
  “當然。”鴻俊說。
  “可是有些人才不這麼想呢。”陸許又道, “萬一心事全被人猜到了, 得多無趣?”
  鴻俊:“並不會吧,喜歡一個人, 能心意相通, 不是很好的事嗎?”
  陸許笑了起來,說:“所以你招人喜歡。”
  鴻俊:“???”
  這時候李景瓏過來, 鴻俊忙將那戒指藏在案幾下,雖然他覺得藏也沒多大用,但李景瓏只是笑著說:“快到了吧,出去看看?”
  大舫沿著運河南下, 已快到岸。鴻俊平生第一次來江南,只見夏季滿城垂柳,房屋盡是白牆黑瓦,遠方南屏山秀美如畫,剛下過一場雨,山色空蒙,頗有風吹日落、柳浪如煙的感覺。
  眾人除裘永思外都是第一次到杭州,紛紛湧到欄前朝外看去,一時讚賞聲不絕。
  遠方鐘聲陣陣傳來,日落時尤其曠遠,鴻俊在這暮色之中,似乎有種熟悉感。
  李景瓏從身後抱著鴻俊,兩人伏在欄前,朝遠處望去。裘永思笑著說:“改天帶你們往姑蘇去,寒山寺聽鐘聲最好。張繼上京時曾寫過‘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一壺小酒,一盞漁燈,都是很美的。”
  鴻俊說:“我好像來過這兒。”
  記憶雖早已模糊不清,鴻俊卻覺得杭州的空氣,給了他許多熟悉感。李景瓏說:“不打緊,咱們在杭州應當住得十天半月,到時帶你四處走走。”
  關中下過幾場雨,蟬鳴聲又漸漸地起來了,一陣接著一陣。商隊大搖大擺地進了長安城,鯉魚妖從油布下朝外望,瞬間嚇了一跳——這不是西市麼?
  “這這這……”鯉魚妖說,“到長安了!到我家了!”
  兩隻錦雞被熱得有氣無力,較之清涼的巴蜀山中,長安實在是太熱了。鯉魚妖也發現自己的旅伴似乎有點無精打采,怕不是得了雞瘟,便道:“你倆沒事吧?別成瘟雞了。”
  “你才瘟雞。”
  一路上大家熟了些許,各自聊了些生平過往,綠尾巴那只叫綠肥,頭上有幾縷紅毛的那只喚紅瘦。綠肥無精打采道:“你還不回家去?”
  鯉魚妖旅途上很是顯擺了一番自己是城裡妖,在長安天子腳下住過不少時候,見這兩隻錦雞可憐,便起了菩薩心腸。雖然自己造的孽下輩子也還不完,但能還一點算一點罷。
  於是它趁著商人將裝綠肥紅瘦的籠子擺集市上賣時,偷偷擰開鐵絲。
  “走吧。”鯉魚妖在那人聲鼎沸的西市里,朝籠子中說,“快走,下輩子別當妖了。”
  兩隻錦雞萬萬沒想到鯉魚妖居然救了自己,先是一怔,繼而頂開籠門,小心地跑出來,然而不多時便被買主發現了,有人喊道:“你的雞跑了!”
  商人瞬間警覺,鯉魚妖示意兩雞快逃,自己則跳到罎罎罐罐上去,用力一掀。一陣混亂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妖怪啊——!”
  “妖怪!”
  當即有人大喊,夥計最先回過神來,一聲大喝道:“這魚怪活了!”
  一時攤上舉木棍的舉木棍,拿網的拿網,統統抓妖來了,兩隻錦雞逃得牢籠,當即呼啦啦地飛上屋簷,沒命奔逃。
  鯉魚妖朝小巷跑去,夥計們喊打喊殺,追在它身後,鯉魚妖仗著對長安熟,街頭巷尾一陣亂鑽,然而起初陣勢卻是太大,驚動了百姓,到哪兒都有人喊打喊捉妖的,鯉魚妖一陣暈頭轉向,只下意識地朝北面跑,不知不覺竟跑到驅魔司巷外,一見之下魂飛魄散。
  這不是驅魔司麼?
  背後夥計追來,鯉魚妖已顧不得那麼多,忙喊道:“救命!老二老三老四!救命啊——!”
  巷內十分安靜,鯉魚妖想找地方躲,這小巷卻收拾得十分乾淨,驅魔司大門要用法術才能開,奈何鯉魚妖並無法術,平日裡不是叫門就是跟著驅魔師們進進出出,心想莫不是眾人故意整他,於是將心一橫,繼續在門外死磕。
  “快開門!”鯉魚妖喊道,“不是在開玩笑啊啊啊——我要死了——鴻俊!”
  “鴻俊你快開門!我知道你在家!”
  內裡安安靜靜,背後卻充滿了喧嘩聲,夥計們追上,鯉魚妖不說話了,只是靜靜看著驅魔司,看著這封印,看著每一次自己來到時,都會為它敞開的家門。
  它就這麼站著不動,最後領頭的夥計追上,一棍敲在它的魚頭上,鯉魚妖瞬間軟倒下去,暈了過去。
  一個時辰後,天空中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馬車搖搖晃晃地在路上顛簸著。
  曾經關了兩隻錦雞的籠子裡,鯉魚妖孤零零地跪著,兩手抓住小鐵籠上的柱子,魚頭從縫隙內凸了半截出來,魚嘴一張一合,喝著天上落下來的雨水。
  “老闆,這傢伙得怎麼賣?”夥計問商人道。
  “長安不好賣妖怪。”商人說,“當真買虧了。”
  “要麼把它放生了?”另一名夥計問。
  “那怎麼行。”商人說,“當我銀子撿來的啊。而且萬一這怪物出去害人怎麼辦?”
  “哎?老闆,我有個辦法。”
  夥計們與商人一合計,不如將這長腿長手的鯉魚妖怪拿去展覽,耍耍雜耍,收點看熱鬧的錢,指不定還能回本。
  “喂。”一名夥計拿著木棍,戳了戳籠子裡的鯉魚妖,說,“你會不會說話?”
  鯉魚妖只呆呆的,也不吭聲,夥計們輪流逗它說話,有人說:“我聽見它說話的。”
  奈何他們都無法讓鯉魚妖出聲,逗了許久,最後只得作罷。
  馬車漸離開長安,天地間一片綠色,如水洗過一般,沿途北上,長安在鯉魚妖的眼中越來越遠,最終化作地平線上一抹漸不可見的風景。
  西湖岸畔,眾人跟在裘永思身後,熱得背上滿是汗水。
  “你這叫避暑啊!”李景瓏把裘永思的扇子劈手奪過來,給鴻俊扇風。
  “太陽下山就涼快了。”裘永思朝眾人解釋道。
  陸許熱得單衣貼在背上,說:“這簡直比長安還熱了。”
  莫日根說:“裘公子,你好歹也家大業大的,能不能叫頂轎子,哥們幾個先坐著過去?”
  裘永思說:“快過端午了,西湖邊上沒轎子。”
  下午酉時,正是最熱的時候,西湖畔就像個蒸籠,裘永思請了挑夫將東西挑著,阿泰落在最後,拿颶風扇不停地往前頭撥風,一陣接一陣的,說:“最熱的是我好嗎!快點走!別耽擱了!”
  鴻俊一邊走還一邊不時看,在他記憶裡,自己似乎來過,蘇堤上的楊柳,一池綠水,光影交錯之中,隱隱約約,就像個夢般。
  到得一間瓦房前,裘永思說:“到了。”
  眾人:“……”
  “開個玩笑。”裘永思說,“前頭還有半裡路。”
  所有人沖上去,將裘永思揍了一頓,裘永思慘叫道:“活躍一下氣氛嘛,怎麼打人?”
  “別說了!快走!”夥伴們不耐煩地催促道。
  到得西湖南岸夕照山上,日頭西曬熾烈,夕照山前有一匾額,上書“伏雲千里”四字,裘永思說:“到了,這就是伏雲山莊。”接著喊了幾聲,內裡便有人出來接,這一見非同小可,忙大呼小叫道:“公子回來了!”
  “怎麼也不遣人送個信說一聲?”
  裘永思笑道:“這兒都是驅魔司同僚。不礙事,路上走走,順便賞景。”
  眾人心想誰要陪你賞景。
  管家是名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趕緊出外接人,備了兩頂轎子將人抬進去,平日裡山莊中只備下兩頂軟轎,日落西山漸涼快了些,大夥兒又開始推讓誰坐轎子,最後阿泰與特蘭朵坐了一轎,阿史那瓊坐一轎,餘人則慢慢地走上去。
  伏雲山莊所在之地極為僻靜,大半隱沒于樹林之中,上得半山腰甚至窺不得全貌,兩道每隔十步便有一對手捧金盤的雕塑,正門處有一寬大照壁,照壁上乃是雕出的百龍圖,眾人不禁嘖嘖稱奇,李景瓏打趣道:“永思你家當真有錢。”
  裘永思嘿嘿一笑,鴻俊好奇道:“很有錢麼?”
  李景瓏說:“照壁是漢時御賜的罷。”
  裘永思說:“劉徹著人雕的。”
  鴻俊站在這照壁前,多看了幾眼,只見百龍繞著中央一枚發光的夜明珠,栩栩如生,似在旋轉流動。這珠子沒他家堆魚池的那堆夜明珠大,也沒吊在櫃子裡頭照明用的亮,不過鴻俊沒吭聲,隨即點了點頭,贊同道:“真漂亮。”
  李景瓏使了個眼色,笑了起來,搭著鴻俊的肩膀進去。
  “爺爺!”裘永思入內便喊道,“我回來了!”
  山莊內古色古香,建築頗有漢時遺風,共有七進。入得廳堂內時,當即有一蒼老聲音喊道:“永思!”
  “爺爺——!”
  裘永思沖上前去,只見一名身穿白袍、仙風道骨的老者一陣風沖來,祖孫二人都是一般高大,執手相視,都是誇張地喜出望外。
  眾人:“……”
  “好好好!”老頭子說,“總算回來了!我這可得出門去了……”
  “等等!”裘永思忙一把拽住老頭子,說,“長史和同僚都在呢,別讓人笑話。”
  “自打你上京,我這都足足大半年沒去翠鳴坊了!”老頭子說,“你怎麼這麼狠心?!留爺爺一個人在家?”
  眾人聞之險些摔倒,鴻俊道:“翠鳴坊是什麼?”
  “來來來!”老頭子說,“爺爺帶你們去找樂子!”
  裘永思怒吼道:“別鬧了!”
  裘永思一吼,那老頭兒只得認真打量眾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說:“你就是李景瓏!”
  “我不是李景瓏。”鴻俊嘴角抽搐,“我叫孔鴻俊。”
  李景瓏手指不住指自己,意思是我才是,我才是。老頭兒朝鴻俊呵呵笑道:“我一見你,就覺得咱倆特別投緣!”
  “這這這……”裘永思忙朝眾人做了個告罪手勢,挨個介紹,眾人也都紛紛過來見過。
  “你有朋友來,正要好好招待,孫兒,我看不如……”
  “爺爺。”裘永思正色道,“噎鳴的屍骨找到了。”
  那老頭一聽,瞬間如同變了個人般,望向眾人,明白了什麼。
  “好好好。”老頭兒撫須笑道,不再是一番老頑童模樣,說,“這可多虧各位了,來來,裡邊請,大夥兒好好聊聊,孔鴻俊?我叫裘虯。”
  “裘虯。”鴻俊心想這名字好奇怪。
  “‘求求你了’的‘求求’。”老頭兒又一本正經道。
  “別玩了!”裘永思簡直服氣了,說,“爺爺,給我留幾分面子!”
  老頭兒名喚“裘虯”,乃是裘永思的親祖父,他旋即一整那身白色武服,倒是先朝李景瓏行禮。
  李景瓏有官職在身更是雅丹侯,裘虯雖年邁身為長輩,卻是平民,以民見官之禮見過後,眾人再以見長輩的方式逐一拜過,裘虯才吩咐人上茶。伏雲山莊人不算多,管家、小廝、婢女卻極有禮數,走路時俱不發出聲響,端茶上水,連呼吸都屏著,更是輕手輕腳,絕不擋人視線。
  裘永思逐一介紹過同事們,裘虯分別點頭寒暄數句,見莫日根就說:“喲,小狼崽子箭術了得,跑得也挺快罷。”
  莫日根:“……”
  “可惜他跑得沒你快。”裘虯又朝陸許擠了擠眼睛,笑道。
  陸許哈哈笑了起來,裘虯說:“角啥時候能長全呀?”
  陸許本想著裘永思應當朝家裡說過,唯獨鴻俊注意到裘家祖父左眼中竟是帶著一抹暗金色,興許能窺見不一般的形態,說不定是他自己看出來的。
  “快了吧。”陸許答道。
  裘虯點點頭,再看阿泰與阿史那瓊、特蘭朵時,又說:“瑣羅亞斯德的門人,波斯小王子,咱們家永思的同伴個個都大有來頭呐。”
  眾人有些許尷尬,裘虯又朝鴻俊望來,事實上眾人喝茶寒暄時,裘虯總時不時看鴻俊一眼,似在思考,李景瓏也看出了這極細微的表情變化,眉頭微微皺著。
  裘永思喝過茶後便道:“好了,爺爺,你去玩罷,客人我來陪。”
  裘虯說:“那咱們晚點兒見?”
  說著他便快步出門去,臨走時仍回頭看了鴻俊一眼。
  這一眼連鴻俊也感覺到了,李景瓏朝鴻俊說:“你倆認識?”
  鴻俊一臉迷茫道:“不認識呀。”
  鴻俊確實沒想起來自己來過伏雲山莊。當夜裘永思先是安排眾人歇下,又吩咐下去準備飯食,果然一到入夜,夕照山上便涼爽下來,山風陣陣,穿林而過,甚至還有些冷。驅魔司諸人在山莊內各自遊玩,鴻俊用過飯後便與李景瓏四處閒逛,到得夜漸深時,管家找到二人,說:“雅丹侯,仙尊有請。”
  “這就回來了?”李景瓏心中一動,仿佛知道有此一請,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便讓鴻俊先回房,他跟隨管家徑直往茶室去。
  裘虯正坐在茶室內飲茶,一頭銀髮披散,側旁兩名婢女為這老頭子捶著腿。李景瓏到時,裘虯要起身來迎,李景瓏忙先行了個禮,說:“仙尊非是紅塵中人,不可折煞了小輩。”
  裘虯呵呵地笑,說:“方才我剛下山去,在畫舫上找了老相好,衣服沒脫便想起一件事兒,又匆匆地回來了。”
  李景瓏在裘虯面前端坐下,老頭子一指案上盛滿茶的杯,示意他喝,李景瓏便接了杯,只聽裘虯又說:“永思這同僚,名喚孔鴻俊的,從前名字,是不是叫孔綢星?”
  李景瓏:“……”


第127章 平地驚雷
  鴻俊穿過長廊時,西湖上月光照進伏雲山莊內, 夜風吹過, 顯得這夏夜十分涼爽。
  他無意中看了一眼,發現裘永思正在房內盤膝而坐,將發光的粉末緩慢、小心地倒入一個琉璃瓶內。
  鴻俊一時好奇, 便蹬了木屐, 輕手輕腳地走進去, 在案前跪坐下。裘永思抬眼看了他一眼, 笑道:“幫我扶著這瓶。”
  鴻俊伸手去接,裘永思示意不要用手, 鴻俊便以五色神光散開, 固定住那琉璃瓶, 並小心地撐住裘永思手中的粉末。
  “這是什麼?”
  “噎鳴的骨灰。”裘永思小聲道,“明兒送回塔里去。”
  裘永思回到家後整個人也變得閒散、隨意了許多, 打著赤膊, 露出上身壯碩肌肉。鴻俊平日裡在驅魔司所見,大夥兒都是男人, 從不避嫌, 哪怕自己與李景瓏,陸許與莫日根都在戀愛, 各人卻都大剌剌的,時常套條薄薄的短襯褲,便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
  但唯獨不見裘永思打赤膊,天氣熱時, 鴻俊一回驅魔司便恨不得脫個精光。阿泰、阿史那瓊乃是外族,更是肆無忌憚。但哪怕是最熱的時候,裘永思也穿著一身單衣白褲。李景瓏對此的解釋是,讀書人家裡禮數周到,但凡有外人在,便習慣了穿著整齊,而來了伏雲山莊,鴻俊才第一次見裘永思打赤膊。
  裘永思身材甚高大,較之李景瓏還要壯實少許,看上去半點不像讀書人,鴻俊無意眼角餘光瞥見,突然“咦”了一聲。
  裘永思神秘地笑了笑,說:“別告訴他們。”
  裘永思的肩背上,有著淺淺的斑紋,那是……龍鱗!
  骨灰全部匯入瓶中,裘永思將它封好,又取出一疊黃紙,拿了個小碟,鴻俊知道他要畫符,便接過朱砂,替他調勻。
  “您見過他爹?”
  茶室內,李景瓏有預感裘虯這老頭子說不定會揭開當年的某個秘密。
  “何止見過?”裘虯突然現出疲憊模樣,笑道,“他的爹娘,還在生不?”
  “故去了。”李景瓏答道。
  “哦啊——”裘虯長歎一聲,點頭道,“也罷,也罷,想必……有些年頭了,那孩子,知道自己爹娘的身份麼?”
  李景瓏突然想起,每每談及鴻俊身世,所提到的俱是他爹孔宣,卻很少提及他的母親,只聽楊貴妃說過,鴻俊母舅家,乃是弘農賈氏,母親名喚賈毓澤。多年前因弘農一場瘟疫而人丁寥落。
  “他爹是孔雀大明王。”李景瓏尋思片刻,而後答道,“他娘……是個凡人?”
  “凡人,又怎能孕育魔種呢?”裘虯意味深長地說道。
  這句話倏然令李景瓏一震,似乎感覺到,裘虯今夜與自己的這番談話,內裡蘊含著不得了的資訊。
  “凡人不能孕育天魔種麼?”李景瓏問,“請您賜教。”
  “妖有妖毒。”裘虯說,“與凡人行歡,一年半載即死,你,又見過多少凡人與妖族的後代?”
  李景瓏瞬間想起那牡丹妖與書生,說:“可是……以藥亦可解去妖毒,是不是?”
  裘虯問:“怎麼解?你倒是教我?”
  李景瓏將鴻俊所配,以戰死屍鬼王毒素克制花妖毒性的整個過程朝裘虯解釋過,裘虯恍然大悟,捋須道:“當真聰明,當真聰明,這小子像他爹,是個大夫。”
  “等等……”李景瓏已經有些混亂了,這反而更證實了裘虯之言。他尋思片刻,說,“孔宣還在世時,與戰死屍鬼王見面那次……鴻俊都已經出生了,按理說他沒有使用他們的屍毒才是,也就是說……”
  孔宣始終沒有為賈毓澤做任何的辟毒,但賈毓澤活下來了,還生了鴻俊?孕育天魔種並順利生產的過程,李景瓏尚不清楚其中有多少困難,但賈毓澤當真如他們所說,是個凡人?!
  “你見過瑤姬麼?”裘虯又說,“她當真是十分美貌的,如今想來,那美貌當真是世間僅有,那孩子長得不像她,太可惜了。”
  李景瓏更混亂了,說:“等等……瑤姬是……鴻俊的娘?可他娘不叫瑤姬,叫賈毓澤!”
  “賈毓澤。”裘虯點點頭,說,“她投胎去了何處?”
  李景瓏:“……”
  李景瓏抬眼,望向裘虯,說:“您認識他娘?”
  “認得。”裘虯說,“一百三十五年前,她生下永思那天,正是我陪在她的身旁。”
  這話猶如一個驚天炸雷,在李景瓏耳畔綻放,裘虯之言,已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他一時竟覺得這鬚髮花白的老頭子在開他的玩笑!
  “您……”李景瓏眉頭深鎖道,“您今年多少歲?”
  “按你們人間的歲月,我已有一百八十餘歲了。”裘虯答道,“但噎鳴仍在時,塔里時光與凡間時光,是不一樣的。塔內一天,便是凡塵中的一年,老了!老了!”
  裘永思將黃紙分開,鴻俊趴在案前看他畫符,裘永思左手提筆蘸朱砂,右手捧著本書,上頭俱是歪歪曲曲的古文字。鴻俊便笑了起來。
  “笑什麼?”裘永思一本正經道。
  “你還要翻書?”鴻俊說,“功課沒做好。”
  裘永思答道:“懶得背了,小時候就不喜歡畫符。”
  “畫符誰教的?”鴻俊問。
  裘永思答道:“爺爺。”
  鴻俊心中一動,想到來了這許久,從未見過裘永思爹娘,以前也沒聽他提起過爹娘,這其中興許有不少故事。鴻俊有些好奇,最終想想,推己及人,終究沒有問出口,免得引他難過。
  “死了。”裘永思卻仿佛猜到鴻俊所想,笑著答道。
  鴻俊點頭,說:“節哀順變。”
  裘永思開始畫符,一撇,一捺,一個圈,扭扭扭……又道:“是不是還想問,爹娘怎麼死的?”
  鴻俊說:“別想了。”
  “我連他們的面,都沒見過呢。”裘永思說,“爺爺只說,我爹娘都是被人害死的。”
  “是誰呢?”鴻俊好奇地問。
  裘永思搖頭,答道:“仇家也早已死了,被殺了。”
  鴻俊心想那你身上的鱗片是怎麼來的?
  “猜對了。”裘永思仿佛又窺見了鴻俊的內心,笑著說,“我爹是條龍。”
  鴻俊:“!!!”
  裘永思畫完一張,放在一旁,抬眼望鴻俊,又側過身,說:“想摸摸看麼?”
  “可以嗎?”鴻俊十分好奇。
  裘永思笑著說:“別讓長史撞見就成,不然得害我挨揍。”
  “還是算了。”鴻俊一手扶額,裘永思不說,鴻俊還沒往這處想,夤夜兩人獨處,萬一李景瓏過來,看見自己在摸裘永思,估計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你看?”裘永思又說,“我這兒也有呢。”
  裘永思轉過背脊,龍鱗的痕跡非常淺,在月光之下,卻帶著依稀反光,銀白色明晰可見,從背脊一路延伸到腰間,被長褲擋住。
  鴻俊說:“你爹是條龍呀!”
  換了旁人,定十分驚訝,但鴻俊的爹是孔雀,養父又是鳳凰,見裘永思有龍的血統,不過也只是“你好你好,原來你也有一半是妖怪”的程度而已。這麼想想,算上蒼狼白鹿,驅魔司裡就快淪陷了,別待會兒阿泰與阿史那瓊也是妖,最後剩李景瓏才是正兒八經的人,那才是天意弄人。
  “騙你的。”裘永思笑道,“我爹不是龍,是龍還會被人殺嗎?”
  鴻俊一想也是。
  “我娘生我的時候難產。”裘永思說,“爺爺就帶著她進了鎮龍塔去,懇求一條龍,助她順利生下我,那龍便賜了她一口龍氣,生下我來,身上便有這痕跡了。”
  “哦——”鴻俊點頭,點評道,“不過身上有龍鱗,簡直太帥了!”
  裘永思畫了四張符,遞給鴻俊,鴻俊便將它們攤開,裘永思說:“就喜歡和你閒聊,咱們家鴻俊見多識廣,也不帶大驚小怪的。”
  “見多識廣”安不到鴻俊頭上,從不大驚小怪倒是的。鴻俊注意力從來就不在他人是什麼出身、什麼來頭、什麼家世背景上。他看著手邊晾乾的符,問:“這些符是做什麼用的?”
  裘永思答道:“佈陣,進塔時,就與這瓶子放在一處。”
  “有啥效果?”鴻俊問。
  “天地迴圈,眾妙之門。”裘永思低頭畫符,隨口道,“讓塔里的時間變慢,變得很慢、很慢。有多慢呢?你在塔里,幾乎感覺不到光陰流逝,但在人間,早已滄海桑田……”
  李景瓏:“一百三十五年?”
  裘虯:“一百三十五年。”
  李景瓏一時就像在做夢一樣,盯著裘虯看,心想是不是得給他找個大夫。他說:“您告訴我,裘永思的娘,與鴻俊的娘是一個人?他們是兩兄弟?!裘永思一百三十五歲了,鴻俊今年剛十七???”
  “正是如此。”裘虯道,“確切地說,他們的娘,都是瑤姬在某一世的轉生。”
  “瑤姬又是誰?”李景瓏難以置信道。
  裘虯提及這個名字時,那蒼老的臉龐上現出笑容,皺紋擠在一起,就像個小孩兒般天真,答道:“一個很美很美的女孩兒。”
  李景瓏道:“等等……我實在不能接受……老……前輩,您發誓您沒騙我?”
  “猢!”裘虯怒了,說,“騙你個小輩做什麼?!尋開心麼?”
  李景瓏心裡險些抓狂怒吼,你本來就是在拿我尋開心吧!
  兩人對視片刻,裘虯仿佛陷入了一個久遠的回憶裡,說:“一百三十五年前,永思出生那天,正是他爹被絞死的日子……他娘那一世的名字,喚作‘李舜英’。永思是在塔里出生的。‘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舜英生下他後,為他起名為‘永思’,讓他隨我姓裘,離開鎮龍塔後,便不知所蹤。”
  “我與她約定。”裘虯說,“無論再過多久,身在何地,有生之年,都得到西湖來,再見我一面,看看她與阿摐的孩子。”
  那茶室內,李景瓏已良久說不出話來。
  “阿……阿摐。”李景瓏說,“是永思的父親?是我所知的那個阿摐?”
  “正是。”裘虯朝案上碗中斟茶,攪開,再遞了一碗給李景瓏,李景瓏接過時,一手不住顫抖。
  百餘年前,所謂“阿摐”,還有另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楊廣!
  “她不知在何時,已經死了。”裘虯出神地說,“再出現在我面前時,她已投胎轉世,從頭來過,忘了一切,卻仍記得與我的約定。她忘了自己還有個孩兒,在鎮龍塔中,她有了新的家,新的愛人。”
  裘虯一時唏噓不勝,卻仿佛視李景瓏如無物,又說:“有了另一個孩子。他與永思相識,今日我覺得,這一切當真是緣分。且這緣分,又都落在了獬獄身上,當初若非它將噎鳴的骨灰盜出鎮龍塔,這倆孩子,興許永遠也不會認識。”
  “你爺爺多老了?”鴻俊問。
  “你看他像多老?”裘永思答道。
  鴻俊猜了八十,九十,一百,裘永思都笑著搖頭,最後說:“我也不知道。他有時在塔里,有時在塔外,這歲數可亂了,算也算不清楚,按人間的歲月,距離他說的出生那年,已有個百餘年了吧?”
  “獬獄逃出來是兩百年前。”鴻俊好奇道,“噎鳴的骨灰被帶走以後,塔里頭的時間,不就恢復正常了麼?”
  “噎鳴的龍魂還在呢。”裘永思說,“只是它的魂力已經越來越弱了,兩百年前,獬獄殺了它後,它的魂魄還在艱難地支撐塔內的時光封印。起初塔里一天相當於人間一年,後來是兩天,再後來是三天,一年年過下來,塔中光陰也越來越快……”
  “會有什麼結果?”鴻俊問。
  “一旦噎鳴的龍魂徹底消散,鎮龍塔內外時光最終等同。”裘永思說,“封印就會徹底失效,再也無法補起來了。”
  “龍們就會跑出來麼?”鴻俊又問。
  裘永思答道:“自願住在裡頭的龍不會,但關在下層的蛟會,人間將大亂,比天魔還要麻煩。”
  “有多少條?”鴻俊皺眉問。
  “幾千?”裘永思畫完最後一張符,九張符全部攤開,朝鴻俊笑了笑,說,“上萬?沒數過。”
  鴻俊心想那確實夠受了,一條獬獄都能把長安折騰成這樣,幾千條一起出動,都能把太行山給拆了。
  “不過獬獄不一樣。”裘永思說,“它從一逃出來,就帶著噎鳴的骨灰,這骨灰有逆轉因果與時間的力量,若沒有它,不過也是尋常一惡蛟罷了。”


第128章 降龍仙尊
  鴻俊點了點頭,兩人便沉默不語, 等著那符晾乾。裘永思看了他一眼, 笑道:“你說這九張符,明天早上能幹得了不?”
  “現在已經快了。”鴻俊說,“用不著明兒早上。”
  “我倒是希望它一百年也幹不了。”裘永思忽然說, “可惜不行。”
  鴻俊:“???”
  兩人又等了一會兒, 鴻俊打了個呵欠, 有點兒困了, 他強撐著睡意,正要告訴裘永思, 自己想回房睡覺時, 裘永思卻突然道:“別說話, 鴻俊,就這樣。”
  鴻俊:“?”
  一陣風吹來, 案上符紙輕輕飄動, 裘永思端詳鴻俊,笑道:“你困了罷?”
  鴻俊眼皮有點兒打架了, “嗯”了聲, 裘永思說:“走吧。”
  說著他收拾符紙起身,鴻俊不明所以, 跟著他起來,幫他將琉璃瓶拿著,裘永思又說:“你等我會兒。”
  裘永思去收拾東西,再轉出時, 竟是換了一身燦爛的戰甲,頭戴龍盔,身披日月星辰鏤空錦甲,腰系流雲綬帶,腳蹬雲紋戰靴。靴側、肩甲、頭盔上還有飛卷的流雲般的羽翼。
  “你現在就要去塔里嗎?”鴻俊說,“怎麼不等明天?”
  裘永思似乎有些傷感,說:“今日事,今日畢罷。”
  鴻俊總感覺有點不對,卻又說不上來,打量裘永思,覺得他仿佛變了個人般,簡直比李隆基還要有天子的威嚴。。
  當真是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隱隱約約,竟是有點兒阿史那瓊召喚降神時,請來的那個祆教戰神般威武莊嚴。又像話本上所描述的天將首領英氣。
  “像不像唱戲的?”裘永思顯然不大習慣穿甲胄,說,“這個頭盔太笨重了。”
  “真好看!”鴻俊由衷地讚歎道,“你該將自己畫下來。”
  “嗯?”裘永思說,“當門神嗎?走吧。”
  他笑著搭上鴻俊的肩膀,繞過後院,那裡有一條小路,通往九層塔前的圓形平臺。
  “你記得那天咱們在驅魔司裡彈琴唱歌不?”裘永思一邊走一邊笑道。
  “記得。”鴻俊對那天記憶尤其深刻,大家正在吹拉彈唱,突然門一倒,現出外頭表情扭曲的李景瓏與封常清。事後眾人常常提起,都覺那日簡直是人生最快樂之時。
  “還有流鶯春曉。”裘永思又一邊走一邊說道,“托長史的福……”
  茶室內,李景瓏努力地回憶著這一切不合常理之處,說:“李白他不是永思表哥麼?!”
  “那是他們李家的親戚。”裘虯又說,“離得甚遠了,大夥兒也就隨著輩分亂叫。”
  李景瓏說:“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裘虯說:“我想知道,瑤姬這一世臨死前,是否曾經說過什麼。我的壽數已快盡了,再入塔,也撐不了多少時候,我只想在死前,再見她一面。哪怕只見一面,也是好的。”
  李景瓏說:“我不知道……鴻俊從來沒提起過他娘,我……”
  李景瓏起身,竟有些神情恍惚,回頭再看裘虯時,眉頭深鎖。原本想朝降龍仙尊打聽不動明王法器的下落,現在卻已拋到了九霄雲外。
  “又不關你的事。”裘虯卻好笑道,“你如此震驚做甚麼?”
  李景瓏一想也對,鴻俊與裘永思雖有這層聯繫,卻無論如何也說不上是兄弟,畢竟前世的瑤姬與這一世的瑤姬,都愛上了不同的人,能一概而論麼?顯然不行,否則世間該有多少人能當親戚了?
  可他總覺得怪怪的,這事明顯只能當個無關痛癢的趣聞來聽,他卻無法完全當作趣聞。
  “永思……原來是這樣。”李景瓏最後說,“他也過得不容易。”
  “他從小在塔里長大。”裘虯說,“楊家之事,我從未告訴過他,也請你保密。他是個很好的孩子,從小便很懂事,接受我告訴他的一切,也從來沒有過異議……老頭子也快入土嘍,我死後,只怕他實在寂寞……畢竟,從小到大,他就沒有幾個朋友。”
  李景瓏見裘永思茶畫字棋,無不精通,本以為他是紈絝出身,家中又是驅魔師世家,在故鄉必然呼朋引伴,沒想到與自己想像的,竟是大相徑庭。
  “他常常給我寫信。”裘虯又道,“他很喜歡你們,只是這孩子從小就笑笑的,不愛與旁人多說感情,尤其是弟兄們,說多了會臉紅。這些日子裡,還請你們多陪陪他。畢竟,他就要進塔了。”
  “什麼意思?”李景瓏說。
  “滄海桑田,世道變遷。”裘虯意味深長地說,“降龍仙尊一生,永遠只有這座塔。”
  “那天的溫泉是真的好……”
  “夏天太熱了,景瓏答應冬天再帶咱們去一次。”
  鎮龍塔上沒有門,走到此處,鴻俊與裘永思只能站在平臺上,朝著那塔遙遙眺望。那塔底竟是浮空的,底下還隱隱約約綻放著五色彩光。
  裘永思嫌頭盔累贅,摘下來抱著,一頭長髮束起,仿佛已從曾經的書生,變成了一個隨時就要上戰場去殺敵的大將軍。
  他面對鴻俊,接過那琉璃瓶,笑著說:“我見你第一面時,就有了奇怪的預感。”
  鴻俊打量裘永思,說:“我也總覺得和你在哪兒認識,卻說不上來。”
  鴻俊想起與裘永思第一次去查狐妖案時的感覺,裘永思予他的熟悉感覺,就像個大哥哥般可靠。
  “我覺得。”裘永思說,“如果有一天,我站在這兒,那麼陪我走完最後這一段路的,也許會是你。現在看來,果然是你。”
  “等等。”鴻俊開始覺得不妙了,說,“什麼意思?永思哥,你要做什麼去?”
  裘永思轉頭望向鎮龍塔,再看鴻俊,說:“修復塔里的時光屏障,需得我全力施為,完成所有過程,要整整兩百天的時間。”
  鴻俊:“……”
  “塔里的時光。”裘永思說,“這個時間,也即是獬獄逃出塔後,封印逐漸失效的過程,我得將它重新逆轉,再讓整個法陣停下來,也就是說……”
  “你要在裡頭待上兩百年?!”鴻俊難以置信道。
  裘永思點頭。
  “不不。”鴻俊慌忙道,“這事兒你怎麼不與大家先商量?”
  裘永思說:“我也想過,要麼明天一早,再與大夥兒告別,畢竟咱們一起這麼久,驅魔司的每個人,都像家人一般。可想來這麼一場離別,實在徒增傷悲,不如就……”
  他略帶著些傷感,卻朝鴻俊笑了笑。
  “獬獄還沒抓回來呢!”鴻俊說,“天魔也沒有解決!你怎麼能這樣進去?不能再等一段時間嗎?”
  “塔里的時間到得後面,會越來越快。”裘永思說,“多耽擱一天,就是一天的變數。長史會替我除掉獬獄,是否緝拿它歸案,已不再重要。”
  鴻俊萬萬沒想到,這場旅途的終點,竟然是與裘永思的永別!
  “我……”鴻俊下意識地說,“我去叫長史來,你不能這樣!永思!”
  裘永思只是靜靜看著鴻俊,伸出一臂,朝他示意。
  鴻俊怔怔走向裘永思,裘永思便將他抱在身前,隔著盔甲,緊緊地抱了抱。
  “好好照顧自己。”裘永思低聲說,“告訴大夥兒,我走了,別太想我,阿泰上回去平康裡找我借的錢,讓他不用還了,記得別當著特蘭朵的面說。”
  鴻俊抱著裘永思的腰,側頭貼在他胸甲上,一時心潮澎湃,竟是無言以對,半晌還無法接受這一切,恍若身在夢中。
  裘永思一攤右手,手中畫筆旋轉,筆鋒中溫柔地灑出萬點星輝,覆蓋了整個圓形平臺,平臺頃刻間化作一個碩大的傳送法陣,開始緩慢旋轉。
  接著,他以左手按著鴻俊肩膀,將他強行從自己身前扳開,手上一運勁,將他推向平臺外。
  然而就在這一刻,鴻俊突然看見了裘永思背後不遠處,一股黑氣正在林間彌漫。
  那是什麼?鴻俊心想。
  “我走了。”裘永思說,“鴻俊,再會。”
  “等等……”鴻俊看見黑氣越來越濃重,一時還未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這明顯不應該出現在此處,然而短短數息間,鴻俊一聲怒喝。
  “李——景——瓏——!”
  鴻俊一聲大喊,裘永思忙道:“別喊!”
  緊接著,黑氣轟然爆射,朝裘永思撲來,那黑氣間現出一條翻滾的蛟龍,嘶吼著沖向兩人!
  說時遲那時快,裘永思察覺不妥,一回頭,雙目倒映出月色下樹林中彌漫的黑氣,那黑氣聚為利箭,射進傳送陣中,一式擊中裘永思手中琉璃瓶。
  “叮”一聲清響,琉璃瓶脫手飛出,劃出一道弧線,落向傳送陣外!
  傳送陣旋轉越來越快,而黑氣中則幻化出九尾妖狐、飛獒、雪女等等聚合的形態,從黑蛟身周飛出,疾搶琉璃瓶!
  然而鴻俊速度更快,一腳踏空飛起,先沖進法陣,踩上裘永思肩膀,再翻轉身體,在空中另一腳踹出,整個人在空中來了招頭下腳上的空翻,將琉璃瓶勾了回來。裘永思驀然抽出腰畔畫筆,在空中一揮灑,另一手抓住鴻俊,吼道:“快出去!”
  鴻俊手指恰好探出那半寸,堪堪挨上琉璃瓶,探指一勾,牢牢搶在手中。
  藍光鋪天蓋地,那圓形平臺上,刺眼烈焰“轟”一聲爆發,直沖天際!將兩人同時淹沒在了藍色火焰之中。
  獬獄朝著烈焰圈環一撞,瞬間被傳送結界擋開,嘶吼著被彈向遠處。
  李景瓏穿過長廊,忽然心臟強烈地跳動了起來,那是前所未有之事,第一直覺是,鴻俊情緒的劇烈波動影響了他。
  “鴻俊?”
  話音未落,遠處一聲震響。
  驅魔司成員們剛入睡不久,這下全部人都出來了,只見一道光柱沖向天空。李景瓏下意識地問:“鴻俊呢?”
  大夥兒都在,唯獨缺了鴻俊,李景瓏這一瞬間便有不祥預感,及至那沖天藍光形成光柱,週邊一條黑龍哀鳴飛起,狠狠撞擊藍光無果,再掉頭沖向鎮龍塔頂端。
  “獬獄?!”裘虯到得後院長廊中,怒吼道,“是那畜生!”
  李景瓏馬上抽智慧劍,朝後山跑去。
  河洛大地上,太陽升起來了,商隊在溪邊洗漱,夥計提著裝有鯉魚妖的籠子,把它浸在了水裡,鯉魚妖依舊一臉呆滯,被泡了半天水,複又被提起來,濕淋淋地在籠子中躺著,一動不動。
  “這玩意兒不玩雜耍啊?”
  “得了吧就一條鯉魚,你還要它噴火怎麼的?”
  “好歹跳個圈吧!老闆可是花了不少銀子買回來的呐!”
  “算了算了。”商隊老闆來了,說,“今天帶進范陽,再賣不掉就放生罷。”
  鯉魚妖聽見“放生”二字,魚鰓動了動,眼珠子朝後稍稍轉過來,看了眾人一眼,老闆一走近它,鯉魚妖雙目馬上又恢復了呆滯狀。
  “你說這鯉魚成天在想啥?”
  “魚除了想蚯蚓還能想啥?”一名夥計抓了條蚯蚓喂它,鯉魚妖只不吃,仿佛在絕食抗議,魚嘴一動一動的,夥計便拿著根筷子,將蚯蚓挑到它嘴裡,再往裡頭戳了戳,不管了,逕自上路。
  蚯蚓逃得魚口,一扭一扭地爬了出來,鯉魚妖實在餓得狠了,趁眾人不備,趕緊抓住蚯蚓又往嘴裡塞,囫圇塞了進去。
  車隊這日清早便進了范陽城,較之商隊老闆一年前過來時,這座城市充滿了緊張的氣氛,先是城門守衛再三盤查,確認身份後才將眾人放進去。而城內則充滿了鐵坊,煉鐵的火星,濃煙滾滾而起,猶如陰雲籠罩。
  集市上鐵製品變多了,且整個范陽到處都是飛揚的灰燼與火星,如同一座燃燒的古城,來來去去的行人面帶苦容,臉色灰黑,街上盡是穿行巡邏的守備軍。
  商隊在集市上等了半天,只賣不掉東西,也買不回什麼,原本計畫將此處作為最後一站,所有物資竟是遭到嚴格管制。
  “看看了喂——”商隊老闆木然道,“這兒有個妖怪!”
  最後大夥兒做不成生意,又租了攤子,一合計,只好賣妖怪。
  鯉魚妖沿途賣相一直不好,在洛陽等地始終賣不掉,站了半天以後,商隊老闆只得自認倒楣,正要去開籠門將鯉魚妖放走,又心有不甘。賠錢也就算了,兩隻錦雞還拜它所賜飛了。
  老闆罵罵咧咧,踹了籠門一腳,忽然馬蹄聲響,背後便有個女聲問:“咦?妖怪?”
  老闆轉身,見是一名身穿鎧甲的女將,衣服上紋著安祿山麾下軍隊的標識,忙作揖道了鯉魚妖來歷,那女將隨身未有侍衛,只是看了老闆一眼。
  “這條魚怎麼賣?”女將說。
  老闆忙賠笑,比了四根手指,說:“在陳倉買的,可是花了大價錢買這怪物。”
  女將一瞥鯉魚妖,吹了聲口哨,街邊盤查的士兵便隨之過來。
  “取四百兩。”女將說。
  老闆瞬間受到了驚嚇,但他訓練有素,旋即鎮定下來。
  鯉魚妖側過頭,以一邊眼睛打量那女將,女將也不等付錢,便伸出手,朝老闆示意,老闆忙將籠子遞過,鯉魚妖連魚帶籠子被拴在馬鞍畔,在籠子中滾來滾去地被帶走了。
  她應該不會吃了我吧,鯉魚妖第一個念頭是,自己的下場會如何?但以常識而論,不會有人花四百兩銀子買一條鯉魚清蒸抑或紅燒才是。只要別殺它,三不五時將它從籠子放出來遛一遛,自己就能逃脫。
  沿途的路它大致都記得,就算記不得,沿著黃河逆流而上,再入涇河,也能進長安。可是進了長安,又有什麼用?驅魔司已經不要它了,鴻俊更在裡頭聽它喊了半天,也不出來開門。
  想到自己從此就無家可歸,整個魚生都要絕望了。
  籠子被扔在地上,鯉魚妖甚至沒注意自己進了個什麼地方,看上去倒是像個將軍府,到了女將房裡。
  女將轉過身,卸下鎧甲,對著鏡子看了看。
  “會說話麼?”女將說。
  房內空無一人,這話自然是說給鯉魚妖聽的,鯉魚妖抓著籠子柵欄,半晌不言語。
  “長得挺蠢。”女將又笑道,“還沒修煉出人形吧?”
  說著女將又脫了裡衣,現出姣好的象牙色身軀,隨口道:“不好好修煉,怎麼被人給抓住了?”
  鯉魚妖瞪著那女將,只見女將脫得一身赤裸,躬身摸了摸自己腳踝,緊接著沿著腳踝,把皮肉撕開,繼而將全身的皮從腳到頭,如脫衣服般朝上拉,扯了出來,現出血淋淋的肉。
  鯉魚妖瞬間駭得魂飛魄散,狂喊道:
  “妖——怪——啊——!!!”


第129章 入塔尋蹤
  女將嘻嘻嘻地回頭一瞥,面容猙獰恐怖, 滿臉血管, 肌肉都以一個奇異的角度扭曲著,說:“自己就是妖怪,還怕妖怪?”
  鯉魚妖一想也是, 便閉了嘴, 知道面前這女子是名畫皮妖, 常聽說“畫皮”只有血肉之形, 須得剝人皮以修煉。而在鯉魚妖眼中,看見剝了皮的人, 也不過是人眼裡看剝了殼的蝦一般, 並無多大異狀。
  “我叫梁丹霍。”那畫皮妖剝過皮後放一旁晾著, 又說,“你叫我丹霍罷?你呐?你叫什麼?”
  鯉魚妖又不吭聲了。
  “我美嗎?”丹霍歪在榻上, 懶懶扯過一抹布, 搭在胸上,露出鮮血淋漓的全身。沒了眼皮的眼珠子轉來轉去。
  鯉魚妖看了一會兒, 丹霍又掏出一個匣子, 打開,吃著裡頭的東西, 鯉魚妖張望,丹霍問:“你吃不吃?”說著傾身過來,打開了籠子,鯉魚妖馬上轉頭四顧, 想趁機跑路。
  丹霍卻道:“別跑了,這世上,哪兒還能比這自在?”說著將自己吃的零嘴遞給它。鯉魚妖低頭,見是根人的小指頭,又嚇了一跳,瑟瑟發抖道:“我……不吃!你到底是誰?這是哪兒?”
  “這是妖的家。”丹霍說,“改天我帶你認識認識頭兒去,來都來了,就別走了,看你這模樣,想必也受了不少苦,怪可憐的。”
  鯉魚妖:“……”
  鯉魚妖突然有點想放聲大哭,哪怕是在一個吃人的妖怪面前,這時間,這血淋淋的畫皮妖仿佛不再是妖怪,只是上蒼派下來,拯救它的某個使者。
  正值此刻,外頭一聲豬嚎,天色已暗了下來,丹霍說:“開飯嘍,走吧?”
  說著丹霍打開衣櫃,裡頭盡是排得整整齊齊的人皮,她選了另一張婦人皮穿上,朝鯉魚妖說:“跟著,府裡大,可別走丟了,找不著你。”
  鯉魚妖原本正惴惴著,丹霍推開門後,外頭正下起了陰暗的淅淅瀝瀝的小雨,回頭道:“你不餓麼?”
  鯉魚妖除了留下來也無處可去,肚子又餓,身上傷還沒好,它終於改變了主意,一顛一顛地出來,跟在丹霍身後。
  “我不吃人。”這是鯉魚妖來到之後,朝丹霍說的第一句話,“我是好妖怪。”
  丹霍不耐煩地答道:“你想吃人也沒那本事。”
  鯉魚妖跟隨丹霍,穿過長廊,丹霍這次變了個年過半百卻風韻猶存的女人,兩手攏著袖,穿一身鮮紅色的袍子,這府上侍衛、家丁竟是對丹霍有著畏懼神色,見她走過時,俱不敢直目。
  鯉魚妖注意到這裡的一草一木,都長得非常奇怪,葡萄藤以一個張牙舞爪的形象歪歪曲曲地扭著,結出的葡萄忽大忽小。槐樹葉更是長滿鋸齒形狀,如黑暗裡擇人而噬的怪物。
  走廊兩側有著猙獰的浮雕,廳堂屏風則是妖怪食人淌下鮮血的壁畫,燈光倒是明亮的,照得這府上有股異界的詭異感。
  廳堂深處,無數怪物在嘶吼,丹霍帶著鯉魚妖走入廳內,眾妖齊聚,朝她望來,鯉魚妖心中咯噔一響,看見了廳內主位上坐著的一隻散發黑氣的恐怖巨獸!
  那是龐大無比、黑煙滾滾的安祿山!
  鯉魚妖上一次見他,乃是在安祿山入城時,那會兒鴻俊等人全部一窩蜂地出來看安祿山進城了,而鯉魚妖則趁機前去朝楊國忠通風報信。傳遞過消息後,楊國忠帶著它出來,吩咐它先回去,恰好安祿山從城中過,鯉魚妖便躲在楊國忠身後,遠遠地看了這麼一眼。
  安祿山魁梧依舊,滿身的肉卻現出焦黑色,散發著一股腐味,身上金環、玳瑁等墜飾閃著不合時宜的光,就像把金銀珠寶扔在了一個碩大的糞坑之中,隨著安祿山全身的抖動載浮載沉。
  失去了神火的保護,安祿山以一具凡人肉身,根本無法抵擋魔氣的侵蝕,如今全身正在緩慢地腐化下去。
  一道白光閃過,繼而化作圈環,在深暗的空間之中隨之擴散,嗡嗡作響,射向遙遠的他方。
  鴻俊一個踉蹌,幾乎是貼著地面,馬上伸手亂抓,吼道:“啊啊啊——”
  他下意識地伸手,瞬間抓住了另一個人的手臂,驀然一回頭,看見了昏迷不醒的裘永思。
  “永思——!”鴻俊焦急大喊,裘永思不知為何已徹底不省人事,兩人借著一股衝力,飛速滑行,鴻俊一手摸出飛刀,轉身在地面上釘,那飛刀卻鏗然作響,無論如何釘不下去。
  這天地一片空曠,唯一存在著的只有自己身下散發著寒氣的地面,導致他們越滑越遠越滑越快,鴻俊連番猛釘,只想將滑落的速度儘快止住,最終他急中生智,將四把飛刀刷然集成一把,翻身朝地面一刺。
  一聲裂帛般的清響,斬仙飛刀合一後刹那如切開豆腐般劃拉出一道三分寬的裂口,卻絲毫沒有減緩滑落之勢,只見鴻俊又猛地將陌刀一旋。
  “叮”一聲清響,陌刀跳翻,瞬間以刀背牢牢地卡在裂縫裡,鴻俊被那阻力一激,險些將自己連著裘永思一同甩飛出去。
  幸而他膂力極強,換作尋常人,兩個人三百餘斤,外加沖勢定然撐不住撒手。鴻俊只覺肩背筋脈一陣劇痛,忙運起五色神光護體,硬生生地止住了滑落之勢。
  這時間他回頭看,終於明白了寒意來自何處——自己與裘永思墜落之處,正在一塊萬年玄冰上,而這玄冰,出現于萬仞高山的頂峰,以一個平緩光滑的斜面將兩人送了下來。
  腳下五丈處就是玄冰的邊緣,一方丈許長的尖角之外,則是見不著底的萬丈深淵。鴻俊一手拽著裘永思,一手抓住陌刀,就這麼被釘在玄冰壁的盡頭,上不得半寸,也下不得半寸。
  “永思!”鴻俊大喊道。
  裘永思毫無動靜,被鴻俊拖著手臂,昏迷不醒。
  這是哪兒?鴻俊依稀記得在裘永思進入鎮龍塔前,獬獄驟然出現,襲擊了他們,而傳送陣仿佛變得不穩定,巨響聲中,把他們傳送到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這裡沒有日月星辰,天頂仿佛一片虛空,在那虛空之中,有著奇異的光芒在閃爍。四周沒有風,整個世界靜得無比地詭異。
  這是鎮龍塔里,鴻俊想了想,應當是可以確定了。而此處聳立著一座萬年雪峰,與他的想像又大相徑庭,這座塔不知是何人所建,內裡竟有如此廣闊的空間!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咋辦?!
  鴻俊看見玄冰對面,稍低處有一處三寸長的凸出懸崖,心想說不定可以跳過去,但那懸崖距離他們足有十丈遠……好吧,姑且一試!
  鴻俊深呼吸,蹬掉木屐,木屐墜向深淵,許久不聞聲響。
  還好沒這麼摔下去,否則肯定得粉身碎骨……鴻俊這輩子最鬱悶的,就是不像青雄與重明般會飛——也許他們正是不想他離開曜金宮,而刻意不教他。但這簡直為他平添煩惱。
  他光著腳,在玄冰上蹬了幾下,開始小幅度地拖著裘永思擺動,同時望向對面低處的懸崖,以自己身體,連著裘永思一同蕩了起來。
  裝有噎鳴骨灰的琉璃瓶恰恰好正位於裘永思胸前,此刻隨著驚濤駭浪地顛過一個幅度,正從裘永思胸口左右——左右地搖晃,探出大半個瓶身,隨著那幅度越來越大,已不斷傾斜而出,搖搖欲墜,即將落下深淵。
  清晨時分,李景瓏快步奔出,來到塔前。
  裘虯望向高塔,鎮龍塔籠罩在熹微晨光中,原先獬獄所帶來的魔氣早已消失殆盡。
  “您看見了麼?”李景瓏回顧道,“誰看見了?”
  裘虯說:“確實往塔里去了。”
  李景瓏記憶裡黑夜中的最後一幕,乃是獬獄飛向塔頂,繼而消失。
  “獬獄追著永思進去了。”阿泰道,“這是唯一的可能。”
  眾人都是一籌莫展,莫日根皺眉道:“為什麼獬獄會出現在伏雲山莊,莊主卻毫無察覺?”
  “我……我怎麼想得到?”裘虯說,“按理說,它根本不會回來!哪有囚犯逃出了監獄,還往裡頭跑的?”
  李景瓏說:“它知道裘永思拿到骨灰後,目標就是送回鎮龍塔,這次當真是大意了。”
  不是大意,李景瓏也曾想到過這個可能,要截下骨灰,最好的就是埋伏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搭船沿運河下杭州,實際上是李景瓏的陷阱。畢竟這麼一來,說不定就能引出獬獄,再將它徹底鏟掉。
  沒想到一路上獬獄始終沒有出現,臨抵杭州時,裘永思與李景瓏都覺得獬獄自打上一次被重創之後,應當不會再來了。進入伏雲山莊後,李景瓏更覺得已安全,畢竟這是在降龍仙尊家裡,獬獄怎麼可能還敢來?!
  若換作平日,裘虯也不可能毫無警惕,奈何驟見故人之子,一時間心思全部在這上頭,更以為獬獄已被徹底消滅,便沒有多問。
  於是李景瓏總算陰溝裡翻了船,而翻船的原因,則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遭獬獄狠狠地算計了一把。
  “罷了。”李景瓏說,“追究這個已沒有多大意義,能帶我們進塔麼?”
  裘虯答道:“我不能進,否則通路一開,等候已久的群蛟將瘋狂攻擊,借機攻擊入口,我須得在外維持。但我可以將你們一次全送進去,只是李景瓏,莫要忘了一件事——塔里的時間與塔外的時間不一樣。”
  這麼一提醒,李景瓏瞬間想起這嚴重的問題。
  “找到鴻俊與永思,再完成封印,需得多久?”李景瓏問。
  “我不知道他們落在塔里哪一層。”裘虯捋須,若有所思道,“按理說他們應當在第九層才對,但此處法力明顯有紊亂痕跡,若你們進入後,在第九層中找不到他們,就得花時間,一層一層往下搜尋,這時間我無法估量。”
  “每一層的大小。”李景瓏說,“儘快。”
  “不必著急……你們哪怕耽擱三天再進去,不過也是裡頭的一兩刻鐘而已。”裘虯說,“先想清楚罷。”
  裘虯衣袖一抖,明光交錯,現出鎮龍塔每一層的朦朧結構。
  “第九層最小。”裘虯說,“約有一畝地方圓,乃是鎮龍玄天陣所在之處,亦是昔年鎮塔龍神噎鳴的居所。”
  莫日根松了口氣,說:“好找。”
  “不。”裘虯又說,“第八層就有九畝地大小。”
  眾人:“……”
  “第七層,八十一畝。”阿泰喃喃道,“將近一頃。”
  裘虯說:“不錯,第六層,七百二十九畝,第五層……稍等我算算……”說著蹲下去,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別算了……”李景瓏並不想聽到這消息。
  “還是算算罷。”裘虯說,“反正哪怕算上一天一夜,塔里也……”
  所有人心中哀歎道你放過我們吧。
  “四千三百零四萬六千七百二十一畝地。”
  一刻鐘後,裘虯說道。
  “還好……”李景瓏險些背過去,說道,“大約是淮南道的面積。”
  “哪裡好了!”眾人抓狂道。
  要在四千多萬畝地方圓中找兩個人,簡直是大海撈針!裘虯又說:“樂觀一點,不一定就掉在第九層的嘛。”
  李景瓏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畢竟自己總是會碰上無數個假設裡……最倒楣的那個。
  “永思哥也會找路上第九層吧?”陸許說,“咱們只要……”
  “不能指望他。”裘虯說,“他從沒下過第七層以下的地方。”
  眾人:“……”
  “不僅是他,連我也沒去過呢!”裘虯說。
  眾人沉默良久,李景瓏問:“塔內光陰呢?情況如何?”
  “不好說。”裘虯說,“永思上一次進去時,塔內一天,約等於塔外月餘,大概是四十來天。這得看噎鳴魂力還能起多大作用,現在我想,大約是塔內一天,塔外一月。”
  李景瓏望向眾人,說:“時間一拉長,恐怕有變數,安祿山仍在范陽,不知何時會有動作,我這就進塔里去……”
  裘虯眉頭深鎖,欲言又止。
  莫日根終於道:“前輩,有什麼話,我看您就一次說了吧。”
  李景瓏一怔,裘虯歎道:“自從獬獄盜走噎鳴屍骨後,第八層往下,至第二層的通路全被打開,不少想逃脫的蛟龍,盡數湧到了第九層中,我恐怕你孤身一人入內,便將遭到群起而攻之。”
  阿史那瓊遲疑道:“那你們是怎麼進出的?”
  “噎鳴尚在時,降龍仙尊本可隨意進出。”裘虯說,“噎鳴死後,隨著魂力越來越弱,群蛟已開始攻擊我。直至二十年前,我進去接永思時,已是倉皇逃出來的。”
  “等等……”陸許有些聽不大明白,問,“說的什麼?”
  李景瓏以眼神示意不要多問,他沉吟片刻後,敏銳地察覺了某個問題的關鍵所在。
  “塔里的蛟與龍,不會攻擊永思?”李景瓏問。
  裘虯眼中帶著讚賞的目光,點頭說:“他是在塔中出生的,那時尚是孩子,蛟龍們……興許網開一面,不至於趕盡殺絕。”
  眾人似乎都明白了什麼,但都保持了沉默,裘虯說:“萬一你進入第九層後,永思與鴻俊不在該處,興許將遭到圍攻。”
  李景瓏簡直是一籌莫展,獬獄這次的計謀當真既陰差陽錯,又完美無缺。
  “神火戒在李龜年手上。”李景瓏望向阿泰,突然說道。
  阿泰點頭道:“臨走時交給了他。”
  李景瓏:“你確定?”
  “非常確定。”阿泰答道。
  離開長安時,李景瓏便做了兩手準備,既提防獬獄跟著下杭州,又提防驅魔司離開時獬獄殺回長安。於是在長安留下了編外者李龜年,作為暗線,一旦獬獄敢現身,便發動佈置。
  但現在塔外的危險已不在獬獄身上,只因這麼一進塔找人,再出來,興許得三個月到半年時間,李景瓏最擔心的是安祿山。萬一他在這期間做點什麼,驅魔司全體若都在塔里,勢必將無法抵禦。
  這是一個極為艱難的抉擇,李景瓏思考再三,望向眾人。
  “陸許的夢境之力能對抗天魔。”李景瓏說,“雖然較之心燈力量,仍有不及,但多多少少能起到些作用。”
  “嗯。”莫日根說,“我與陸許留守外頭。”
  特蘭朵說:“我回長安,好歹能替你們傳遞點消息。”
  李景瓏再看阿泰與特蘭朵,想了一想,說:“阿泰,你在塔外,與他們一起行動。阿史那瓊跟我進塔,就這麼分組,大夥兒都抓緊時間,行動!”


第130章 驅魔都護
  鎮龍塔中。
  鴻俊貼著冰面,左滑, 右滑, 將裘永思蕩起一個弧度,而與此同時,裘永思懷中的琉璃瓶也已到了墜落的邊緣。
  “去——!”鴻俊大喊一聲, 借著最後一蕩的弧度, 從狹縫中抽出陌刀, 飛身而起, 帶著裘永思撲向遠處的凸起山崖,伴隨著幾乎無法控制的大喊, 緊接著他手腕旋轉, 陌刀朝著對面山崖橫著一插。
  “嗡”一聲陌刀刀尖刺進了岩石中, 入石不過三寸,整把刀嗡嗡震盪, 將鴻俊與裘永思固定住, 上下瘋狂震動。
  鴻俊被抖得險些咬到自己舌頭,而裘永思懷中那琉璃瓶也終於飛了出來, 先是飛起, 飛高,再飛過鴻俊面前。
  鴻俊:“這是什麼?”
  而直至他意識到, 那是龍骨灰瓶的刹那,琉璃瓶已到達高點,墜了下去。
  鴻俊:“啊啊啊——”
  別說他來不及接,哪怕他反應過來了, 也沒有手接!左手接,勢必在短短頃刻放開陌刀;右手接,勢必放開裘永思。短短刹那琉璃瓶已拖著閃光,墜向深淵,鴻俊轉頭,腦海中一片空白。
  暫態間一隻手飛速探出,在空中抓住了琉璃瓶。
  “老天爺!你在做什麼?鴻俊!”裘永思幾乎是抓狂喊道。
  鴻俊說:“老天爺,你終於醒了!”
  裘永思低頭看腳下,瞬間大叫起來,抬頭道:“這是哪兒?”
  “我怎麼知道?”鴻俊說,“別問了!”
  裘永思抓著鴻俊的手臂兩腳又蹬又踹地往上爬,鴻俊已快撐不住了,怒吼道:“別動!給我乖乖吊著!”
  “瓶子險些摔了!”裘永思說,“掉下去就完了!”
  鴻俊望向一側,尋找新的落腳點,說:“我把你甩過去,那裡有個斷崖。”
  玄冰山中有一道隱約可見的裂縫,裘永思忙喊道:“我爬不上去——!”
  “別廢話了!”鴻俊的手已快脫力了,幾下蕩起,將裘永思整個人甩飛出去,裘永思險些摔下山崖,然而在那最後一刻,他終於扒著崖邊站穩了。
  鴻俊少了個累贅,終於松了口氣,再飛身越過近一丈遠,然而體力耗盡,他險些摔下去,裘永思忙將他拖了上來。
  有立足處就好多了,鴻俊將陌刀拆開,釋放出火焰飛刀。
  “別動!”裘永思馬上說。
  然而裘永思的勸阻晚了一步,鴻俊已將卡在裂縫中的巨岩燒融化,一大塊如同小山般的冰塊轟然墜落,發出巨響。
  鴻俊:“……”
  遠方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龍吟聲,裘永思道:“糟了……不知道哪條蛟醒了。”
  鴻俊看了眼裘永思,沒說話,突然間這靜止的冰雪世界仿佛有了生機,風慢慢地吹了起來,卷著冰雪,穿過這玄冰峰頭,呼嘯著灌了進來。
  “好大的風。”鴻俊被吹得氣都喘不過來了。
  裘永思道:“快走。”
  兩人從裂縫鑽了過去,只見頭頂是閃爍著藍光的冰洞,再往裡走,隱約有些光亮,冰雪中出現了個斷層,裘永思先是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再將鴻俊拖了上來。
  “這是哪兒?”鴻俊一臉迷茫地說道。
  兩人站在一片鋪滿冰雪的山坡上,遠方有一座孤峰,孤峰頂上,一道藍光直通天際。
  “苦寒獄。”裘永思說,“鎮龍塔的第二層,進塔時傳送法陣出了點兒問題,把咱們傳送到底下來了……還好不在塔底。”
  “哦。”鴻俊說,“那咱們得怎麼出去?”
  “那道藍光應當是上第三層的陣法。”裘永思喃喃道,“噎鳴死後,獬獄逐一打通了各層,苦寒獄中困住的蛟龍應當全往上跑了。咱們得去第九層,修復結界以後才能出去。”
  “那走吧。”鴻俊說著轉身,走在前頭。
  裘永思歎了口氣,說:“休息會兒吧,你累不累?鴻俊?”
  鴻俊埋頭在前走,裘永思看了看,跟上去,戰靴陷在雪地裡,一踩一個深坑,他又喊道:“得找別的辦法過去!”
  鴻俊回頭看了眼,答道:“那你找啊!”
  “你別走了!等等!”裘永思觀察山峰頂端那道藍光,藍光周圍竟還有幾條龍在光柱旁飛翔,纏繞,俱成為小點,看不大清楚。
  鴻俊沒答話,眺望遠處。
  裘永思:“鴻俊?”
  鴻俊:“……”
  裘永思:“你怎麼了?”
  鴻俊沒吭聲。
  裘永思:“生氣了?怎麼了?”
  鴻俊:“沒有。”
  裘永思道:“到底怎麼了?”
  “你說呢?!”鴻俊怒了,朝裘永思吼道,“你知道剛才有多危險嗎?!能保住你性命就不錯了!還怪我沒看好你那破瓶子?!”
  裘永思意識到了,方才他昏昏沉沉,醒時所言全出於下意識,雖不知吊在空中前經歷了什麼,但當時情況,確實相當兇險。他忙朝鴻俊賠罪道:“對不起,是我不好。”
  鴻俊黑著臉,不理會裘永思,繼續向前走,裘永思只是好笑,說:“我給你磕頭?你過來揍我一頓消消氣吧。”
  “不用了。”鴻俊沒好氣道,“長史一定會來救我的,你就在塔里待著罷。”
  裘永思說:“那見了景瓏,讓他揍我一頓消消氣罷?”
  鴻俊的不滿來得快去得也快,說:“他們進來的話,也會到這兒嗎?”
  如果李景瓏與陸許一起來的話,陸許變幻成的白鹿是會飛的,想必安全點,饒是如此,也當真手忙腳亂。
  “不。”裘永思說,“我爺爺會將他們直接送到第九層去,如果能躲過蛟群的攻擊,他們將一層層地往下找,咱們先去通道那兒等著就成……鴻俊?你怎麼光著腳?”
  裘永思到得近前,見鴻俊始終赤著腳,身上還穿著進來前的一身夏服,說:“我的靴子給你穿。”
  鴻俊抬頭望向遠方,說:“不冷,走吧。”
  然而鴻俊一使出法術,遠方再次傳來龍吟,與藍光直射天頂的法術,乃是兩個方向。
  鴻俊下意識地要躲避,裘永思卻轉身面朝龍吟傳來的一方,鴻俊說:“這塔里,不會全像獬獄一樣,都是很難纏的蛟龍吧?”
  “全是比它更難纏的。”裘永思喃喃道,“不過我想,難纏的都往上頭去了……跟我走,鴻俊。”
  說著裘永思示意鴻俊跟在自己身後,鴻俊問:“去送死嗎?”
  裘永思笑道:“我得讓你好好的,將你交給長史,否則就是我死了。”
  風雪越來越大,裘永思在前面頂著,鴻俊則跟在他身後,讓他開路,兩人慢慢地朝遠方積滿白雪的森林走去。
  裘永思被凍得直哆嗦,鴻俊跟在身後,卻沒事人一樣,裘永思說:“好冷啊……鴻俊,你就半點不怕冷嗎?”
  鴻俊面無表情,從貼身口袋裡拿出一片鳳凰羽毛。
  裘永思:“……”
  裘永思退後些許,儘量與鴻俊挨著,兩人艱難地往前走,鳳羽能禦寒,卻避不了風,進得松林後,風才漸漸地小了下來。
  “做好準備。”裘虯說,“現在就送你們進去。”
  “這麼一去,至少也得十天半月了。”莫日根說。
  陸許說:“別喪氣,說不定他們正等在第九層呢?”
  李景瓏與阿史那瓊站在傳送陣中央,餘下四人看著,特蘭朵擔心道:“小心啊。”
  李景瓏說:“會的,別擔心。”
  阿史那瓊:“嫂子是和我說話,你自作多情做什麼,別人和你又不熟。”
  李景瓏:“……”
  阿泰說:“那麼,大夥兒就按計劃行事吧。”
  李景瓏點了點頭,其時裘虯念誦咒文,傳送法陣上藍光漸漸亮起,一陣敞亮。莫日根又說:“第一次沒有長史,也不知道要過多久。”
  “你可以的。”阿泰拍拍莫日根肩膀,說道。
  “莫日根提拔為驅魔司都護。”藍光愈盛,李景瓏在傳送陣中交代道,“暫掌我印信,全看你了。”接著,雅丹侯印、驅魔司印如同流星般飛了出來。
  “不會吧!”
  法陣裡阿史那瓊,法陣外陸許、阿泰一起叫道:“這就升官了啊!”
  莫日根無奈,笑了笑,左手撈住印信,右手劍指在眉側一揮,與李景瓏作別。
  “等我出來,大夥兒再喝一杯!”李景瓏遙遙道。
  “滄海桑田,鬥轉星移——”裘虯雙手一撒,法陣之力達到鼎盛,一聲怒吼道,“去!”
  法陣轟然聚為一道藍色光柱沖天而起,李景瓏與阿史那瓊瞬間在光柱之中消失了。
  然則下一刻,藍光未滅,一條黑蛟再從法陣中轟然沖了出來,灑出全身綠色血液,法陣朝著四面八方釋放出強大的衝擊與爆破,刹那將整個花園摧成平地!
  莫日根色變,怒吼道:“追——!”
  陸許幾乎是同時幻化作白鹿,阿泰一揮扇,莫日根躍上白鹿背脊,追著那黑蛟飛天而去!獬獄瘋狂嘶吼,全身鱗片破開,血跡斑斑,綠血灑出一道弧,莫日根釘頭七箭緊隨其後。
  眾人尚來不及思考,獬獄一沖上雲層,便以龐大的黑軀在空中一翻滾,嘶吼著墜向大地,三名驅魔師緊隨其後,再一猛紮,隨著黑蛟沖下。變故突如其來,莫日根腦海中轉過無數個念頭——這是第二次中計了!
  獬獄墜向大地,空中刹那飛來顏色各異的真龍,緊接著麒麟、鳳凰等神獸化作虛影,呼嘯緊追。遠方伏雲山莊中,裘虯不斷念誦咒語,山莊內飛出一隻接一隻神獸,已朝獬獄形成包圍之勢!
  獬獄竟是毫不避讓,任憑法力召喚出的神獸撕咬自己全身,朝著西湖中重重一墜,撞出滔天巨浪,卷向四面湖畔,綠色鮮血散開,飛速沉了下去!
  裘虯與特蘭朵追出山莊,蒼狼、白鹿、阿泰站在西湖畔,怔怔看著浪濤翻滾的湖面。
  “又被它逃了!”蒼狼怒吼道。
  白光閃爍,在虛空之中形成一個飛速旋轉的亮盤,將李景瓏與阿史那瓊幾乎是噴了出來,兩人不禁大喊,從一丈高處摔下地去。李景瓏在空中一個翻身,手執智慧劍,穩穩落地。阿史那瓊一個滑步,順勢站穩。
  天空晦暗,大地一片虛蕪,四處盡是荊棘,中央出現了一座聳立天際的高塔,極目所望之處,龍吟聲此起彼伏,那天空中,竟是出現了成千上萬的蛟龍,繞著高塔旋轉。
  蛟龍們身上彌漫著沖天的黑氣,如同一道旋渦狀的烏雲,而就在低空中出現傳送法陣的瞬間,蛟群已發現異狀,猶如過江之鯽般密密麻麻,朝著李景瓏與阿史那瓊沖來!
  “媽的……”阿史那瓊怔怔道,“這……什麼狀況?”
  李景瓏只是短短頃刻,便下了指令:
  “跑——!”
  風雪森林中,天色漸昏暗下來。
  裘永思與鴻俊坐在樹下,小雪紛紛揚揚,兩人盤膝而坐,面朝放在一塊石頭上的鳳凰尾羽取暖。所坐之處附近,積雪已融化,裘永思的披風鋪在地上,讓鴻俊墊著。
  “有這麼冷嗎?”鴻俊說。
  “我南方人啊!”裘永思叫苦道。
  “上次在敦煌也沒見你這麼怕冷。”鴻俊說。
  “那是因為我知道要去敦煌,穿了好多,還帶了法寶!”裘永思說。
  鴻俊搓了搓手,打量裘永思,忽然覺得他挺滑稽的,明明一身天將般的降龍仙尊鎧甲,居然還這麼慫。
  “還生氣嗎?”裘永思說。
  “沒有了。”鴻俊沒好氣地說道。
  裘永思想了想,說:“鴻俊,我說句話,反正長史也不在,不會揍我。”
  “你要說什麼?”鴻俊警惕地看著裘永思。
  “我不是那個意思!”裘永思忙辯白道,“我喜歡姑娘,漂亮的姑娘,可愛的姑娘,善解人意的姑娘。”
  鴻俊知道裘永思常常與阿泰去逛平康裡,平日裡雖笑吟吟的,卻很少逾界,對自己與陸許都挺照顧,沒事還會問問他們感情,這是驅魔司裡其他夥伴們幾乎不會做的事。
  但凡事總有個萬一,莫日根也說自己對著陸許硬不起來,誰知道裘永思會不會一言不合就變了,仍需警惕。
  “我認真的。”裘永思說,“鴻俊,謝謝,對不起。”
  鴻俊抓狂道:“你要謝謝我,得快點想個辦法出去啊!”
  裘永思忙道會的會的,鴻俊說:“裡頭一天,外頭一年!”
  裘永思說:“沒有這麼久了,這兒半天,外頭頂多就過了二十天。”
  鴻俊說:“長史等個十天,不也瘋了。”
  裘永思答道:“對,對的。我會儘快,你得相信我……”說著又有些黯然,自嘲般地笑道:“你是有人等著你出去的,和我不一樣。”
  鴻俊聽到這話時,便心酸起來,反而也不好說什麼了,只得道:“別這麼說,永思哥……大夥兒不能沒了你。”
  裘永思端詳鴻俊,笑了笑,說:“所以,謝謝你,鴻俊。”
  兩人坐在石前,安靜對視片刻,鴻俊也笑了起來,說:“不客氣,永思哥。”


第131章 虛空符文
  “獬獄呢?!”
  “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
  “進塔里——!”
  李景瓏與阿史那瓊飛速躲避天空中咆哮著沖來的蛟龍,每一條都足有獬獄個頭般大小, 它們瘋狂嘶喊, 朝著地面噴出烈焰與寒冰,追著兩人一路掃過。半空中還有蛟龍不時彼此撞上,便開始互相撕咬。大蓬大蓬的帶著刺鼻氣味的蛟血從空中飛灑而下。
  李景瓏臨危不亂, 只是匆匆一瞥便窺見此處唯一安全的區域——這座聳立雲端, 被荊棘所簇擁的塔中之塔!先前蛟龍橫飛, 雷霆四散, 然則各處蛟焰卻始終無法靠近那塔中塔半分。
  李景瓏沖在前,阿史那瓊跑在後, 兩人沖往塔前的刹那, 阿史那瓊背後蛟龍已追上, 李景瓏猛地一轉身,劍交左手, 右手凝聚心燈光芒, 驀然射出一枚巨大的流星!
  流星爆發開去的瞬間,平地升空, 只是那麼一閃, 強光掀起一刻,蛟龍群便四處飛起, 躲避。一道蛟焰射偏了方位,擦著阿史那瓊身側堪堪過去,阿史那瓊一招滾地翻,從李景瓏身邊滑了過去。
  李景瓏馬上抓住他手臂, 快步沖向塔中塔臺階,兩人一口氣沖上塔門外。
  “入口在哪兒?!”阿史那瓊喊道。
  “快開門!”李景瓏猛力捶背後的高塔,更多蛟龍遭到李景瓏的一式挑釁,不斷往塔下沉降,朝著他們虎視眈眈地嘶吼。
  “開門啊——!”阿史那瓊怒吼道。
  “沒有門!”李景瓏大聲道。
  “這……”阿史那瓊辨認出塔下一面牆上,現出了一個隱約發著光的符號,與驅魔司的守門符文幾乎一模一樣,“這不是驅魔司門外的……”
  “自己開!”李景瓏揮起智慧劍,劍上白光四射,驅逐沖來的蛟龍。
  又一條渾身閃爍藍光的蛟龍沖下之時,兩人背後塔門終於“嗡”一聲消失,李景瓏連著阿史那瓊冷不防朝後一倒,摔了進去。
  緊接著只見那塔中塔的大門併攏,門上浮現符文,再一收,“嗡”一聲綻放光芒,將沖門的蛟龍群彈向週邊。蛟龍圍攻無果,再次升上空中,飛往塔頂。
  四處落針可聞,李景瓏提著劍,劍上發著光,照亮了附近的一小片區域。所幸他們沒有再碰上塔里出現的另一個空間——塔就是塔。底層的地面上十分空曠,以石磚鋪就。中央現出另一符文,仿佛塔下還有別的出口。
  側旁則是通往塔上的臺階,兩人抬頭看。阿史那瓊說:“這地上法陣,應當是通往鎮龍塔的第八層。”
  阿史那瓊端詳塔內中央符文,說:“當真奇了怪了,怎麼這兒的符陣跟咱們家的這麼像?”
  那法陣來歷久遠,與“須彌山納於芥子”頗有淵源。李景瓏稍一想便即隱約捕捉到了線索:整座鎮龍寶塔,不知是何人所建。當年關押了獬獄等一眾凶蛟,而獬獄長期住在塔中,自然知道這符號。
  逃出塔後,獬獄使用這傳送法術,教授了九尾天狐,九尾天狐更用它開出一塊虛空,製造出了血池。裘永思本就大致瞭解這虛空符文的運作原理,是以在擊敗九尾狐後,依樣畫葫蘆也將驅魔司隔了起來。
  但那時阿史那瓊還沒有來,自然不知其中就裡。
  李景瓏稍作解釋,阿史那瓊又到臺階前往上看。
  “懂了,下還是上?”
  頂上似乎有什麼發著光,李景瓏沉吟片刻,說:“反正進來了,時間想必已同步,先上塔頂看看。”
  阿史那瓊說:“就怕外頭等了太久。”
  “看看時間。”李景瓏吩咐道。
  進塔前裘虯交給他們一個日月星辰盤,說是日月星辰,內裡卻根據機括的彈力緩慢旋轉,每十二個時辰須得重新旋轉機括一次,驅動內裡內外刻度盤持續運轉,此物乃是匠師手工所打造,內一圈為天,外一圈為年,是為歷代降龍仙尊出入塔時所持的法寶。
  但如今塔內外時間已不等同,只能用於簡單計時。阿史那瓊掏出那盤看了一眼,說:“已過一刻鐘。”
  李景瓏心道得抓緊時間,便往上拾級登去。
  這塔中塔第二層竟是一個寬闊的房間,房中擺放著不少木馬木人,還有嬰兒所用的肚兜、被褥等物,室內擺設散發著一股潮氣,仿佛此處的主人離開還不到一個月。除嬰兒床榻,角落裡更有一方梳粧檯,擺放著脂粉盒與木梳。
  李景瓏看了眼,見盒內脂粉尚未幹,說:“這兒應當是永思小時候所住之處。再往上走。”
  第三層往上依次是餐廳、客房等地,看來當年瑤姬在此處還住了不少時候。直到永思滿百日後方離塔而去。阿史那瓊不知其中就裡,卻也不多問。越往上走,光線便越來越亮。
  “回來了?”
  踏上第九層時,一個男子的虛影面朝光球,喃喃道:“已剩下不到四十天。”
  那男子頭現龍角,全身衣袍飛揚,正如鯤神幻化出靈體般的形象,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全身發出光芒,猶如正燃燒著自我,面前則是陰陽相嵌的太極球,正在他的法力之中緩慢滾動。
  此處已是塔頂,四面環空,唯獨九具柱子支撐著平臺的頂端,太極球散發出光粉圈環,一圈接一圈地灑出去。而距離他們不到五丈遠處,便是成群結隊的蛟龍,它們繞著塔頂旋轉,嘶喊,釋放出雷電,不住攻擊這高塔,等待著囚禁它們的陣眼坍塌。
  李景瓏走到那男子對面,稍一躬身。
  “我看不見。”男子說道,“你不是永思,你是誰?”
  “噎鳴大人?”李景瓏深吸一口氣,說道。
  四周霹靂與雷鳴越來越強,太極球旋轉之中發生了陣陣震顫,仿佛遭到蛟龍攻擊而開始變得不穩定。李景瓏一手按劍,緩緩拔出了智慧劍,智慧劍上,心燈光芒綻放,巨響聲中,蛟龍們瘋狂的攻擊被阻得一阻,各自緩慢退卻。
  “不動明王?”那男子說,“怎麼是你?”
  李景瓏聞言驀然轉頭。
  蛟龍群一退,太極球上壓力頓解,男子釋放出一股法力,綻為光風,包裹住李景瓏身軀,李景瓏欲言又止,那男子卻說道:“我都明白了。”
  李景瓏說:“您是……”
  “噎鳴。”男子答道,“上下虛空謂之宇,古往今來謂之宙,你也可喚我作宙龍。本以為回來的是永思,沒想到卻是不動明王的後人……感謝您特地前來,彌補我犯下的這個錯誤。”
  “獬獄呢?”李景瓏說。
  “再次逃跑了。”噎鳴答道,“趁你們進塔內時,借助法陣未關閉的通道,它從再次回來便已料到,你們將有第二批人進來。”
  李景瓏:“……”
  再輸一場,李景瓏強烈地想抽自己倆耳光,實在是太輕敵了。
  “告訴我這一切的經過。”李景瓏說,“否則我恐怕將無從下手。”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噎鳴平靜地說道,“就連我的最後一點龍魂也將消散,告訴你也無妨……”
  第二層中,風雪稍停,世間變得無比安靜。
  裘永思與鴻俊背靠那置放著鳳羽的石頭打瞌睡,突如其來地,鴻俊醒了,裘永思也跟著醒了。
  “做夢了?”裘永思問。
  鴻俊搖搖頭。
  裘永思:“你有段時日常做噩夢。”
  “你怎麼知道?”
  “半夜聽見了,陸許給你看過,好些了?”
  鴻俊“嗯”了聲,事實上自己與李景瓏在一起後,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夢了,心燈壓制住了他體內的夢魘之力,讓他覺得無比地安全。眼下他已經能感覺到,正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李景瓏釋放出了心燈的法力。
  他進來救自己了。
  “其實我是餓了……”鴻俊說。
  “回頭給你找點兒吃的。”裘永思說,“這兒我也沒來過。”
  “現在去做什麼?”
  “找這一層的龍,請它送咱們上去。”裘永思解釋道,“除塔底外,每一層都有至少一位龍王在看管著蛟們,維持此地的結界。”
  鴻俊想起裘永思提過,除了蛟們,還有龍犯過天條,便被關在塔里,忍不住問:“它們犯了什麼錯?”
  “殺人。”裘永思整理甲胄,說,“走吧,抓緊時間。”
  鴻俊打了個哈欠,起身跟在裘永思身後,又問:“那麼噎鳴呢?”
  “它?它沒有犯罪。”裘永思說,“只是遵循了承諾,答應將蛟們關起來,免得它們在神州興風作浪。”
  鴻俊又問:“誰建的這座塔?”
  “我不知道。”裘永思說,“記憶裡我只見過噎鳴短短幾面,小時候還不懂事,長大以後,每次進來都在請教問題,很少問長問短。”
  鴻俊又問:“所以我們只要將骨灰送上去就行了對吧?”
  裘永思解釋道:“趁著它的魂魄還在,讓它的骨灰與龍魂相融,再將時間扭轉回去……還好咱們沒有掉進最後一層裡。”
  “最後一層又是什麼?”鴻俊好奇問道。
  “深淵。”裘永思說,“那裡頭沒有光,也沒有時間,實際上,蛟們應該去的地方是最底下,一旦掉進去,就出不來了。”
  兩人穿過森林,倏見一巨大的墓園,風雪忽然又吹了起來,那風雪撲面而來,狂風之中,猶如陣陣龍吟。
  “誰在驚擾吾之安眠——!”
  “不是早就醒了嘛。”鴻俊抬頭道,“好久以前就聽見你在喊了。”
  裘永思忙道:“噓、噓……”
  “禽族子孫,口出妄言,給我滾出塔去——!”
  緊接著一口冰寒龍息轟然湧來,裘永思忙道:“龍王!息怒!”
  鴻俊見風雪湧來,馬上撐起五色神光,鳳羽仿佛感受到威脅,刹那綻放出火紅色光芒,釋放火圈守衛在鴻俊身畔。裘永思顧不得求情,手指間山河筆旋轉,席天蓋地地隨之一扯,刹那鴻俊、裘永思與那風雪中的龍咆哮全被扯進了一張水墨畫裡。
  距離敦煌的《鹿王本生圖》,這是鴻俊第二次被抓進畫中,那感覺無比詭異,原本上方有左右兩方包圍過來的暴風雪已變成了自上而下,卻也簡單了許多。當即以五色神光一抵,雙方碰撞,裘永思那筆再揮,喝道:“開!”
  畫面頓時散開,兩人又回到了現世,只見墓園之中現出一條巨大的藍色龍王,仰天咆哮,帶得整個世界都在震盪。
  “它……它……”鴻俊發現那龍魂眼中,竟是出現了兩道黑色火焰!
  裘永思這一驚非同小可,喝道:“龍王!”
  龍王再次轉頭朝兩人撞來,鴻俊以五色神光一掀,掀起高達近丈的雪牆,迎著那冰雪龍息一擋,雪牆瞬息成冰,裘永思四處看,鴻俊喊道:“它入魔了!快想辦法!”
  裘永思道:“看它的逆鱗!”
  鴻俊百忙之中轉頭一瞥,只見那龍王脖頸下,本是逆鱗之處竟是佈滿了黑氣,如同長出了寄生的怪物。裘永思喊道:“你能飛嗎?”
  龍王朝兩人沖來,鴻俊與裘永思朝著兩邊奔跑,逃開,墓園中被絞得天翻地覆,鴻俊喊道:“我不會飛——!”
  “我送你上去!”裘永思喊道。
  鴻俊:“當心!”
  只見龍頭撞向裘永思,鴻俊情急大喊,裘永思卻不避不讓,一筆揮去,兩人瞬間再次入畫,旋即裘永思喊道:“起——!”緊接著他展開手臂,整個人在空中旋轉,帶著整幅亂糟糟的潑墨山水一旋,鴻俊頓覺全身被調轉了過來,朝著畫的邊緣飛快墜落下去!
  “開——!”
  又是一聲大喊,畫面散去,鴻俊感覺到自己再次出畫,先前天地調轉時,他已墜到空中,此刻墜勢不減,飛上最高處,開始朝地面射下!裘永思則與那龍王糾纏在一處,飛上了半空。
  鴻俊將飛刀一併,化作陌刀,借著下墜之力射去,刷然掠過龍王脖頸。
  “好機會!”裘永思喊道。
  龍王已轉頭,噴出冰寒烈焰朝裘永思掃來,裘永思竟是以自己為誘餌,不顧安危。而就在那最後一刻,鴻俊唰地繞過它的脖頸,朝它的心臟處揮下了一刀!
  那一刀帶著勁氣劃過,瞬間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物被斬了下來,龍王噴出的冰寒龍息戛然而止,雙目失去光芒,朝一側轟然墜下。
  那黑色怪物脫離龍王身軀,朝鴻俊沖來,裘永思一腳踏上墜落的龍王頭顱,朝鴻俊沖去,半空中抓住他一個轉身,以筆一揮,喝道:“收!”
  畫面“嗡”一聲蕩開,怪物撲過來的刹那,結結實實地被裘永思一圈,隨即撞進了畫卷裡。
  “哇啊啊啊——”裘永思與鴻俊兩人飛速下墜,“砰砰”兩聲摔進了漫天雪地。
  鴻俊噴出一嘴雪,不住咳嗽,裘永思艱難掙扎著起身,跑向側躺在地上的龍王。
  “龍王!”裘永思跑到那龍身畔,鴻俊跟了過來,好奇地端詳那龍。這是鴻俊第一次看見活生生的、真的龍。常聽重明說,鳳族與龍族曾是不共戴天之敵,多年前龍與鳳還展開過驚天動地的一場大戰。
  但鴻俊這麼看來,龍似乎沒有身為鳳凰的重明般強大才對……才噴了幾口龍息就這麼倒下了。而兩百年前,重明居然又被獬獄重傷,按理說獬獄只是一隻蛟,而這龍王的戰鬥力明顯應高於獬獄,是怎麼回事?


第132章 獬獄身世
  “降龍仙尊……”
  那龍王仿佛抖擻了下,側過身, 心臟處仍汨汨不絕地淌出血來。
  “您是哪一位?”裘永思說道。
  “年輕的降龍仙尊……”龍王說, “我聽說過你,你是……瑤姬的孩子。”
  裘永思:“什麼?我娘叫李舜英,不叫瑤姬。”
  “阿摐死了, 瑤姬生下你。”龍王道, “在……第九層, 噎鳴賦予你一口龍息。”
  “你們不認識嗎?”鴻俊說。
  裘永思一臉茫然地搖搖頭, 說:“我從沒來過第七層以下,龍王, 怎麼稱呼您?”
  “太久了。”那龍王沉聲道, “已記不清了……”
  鴻俊忙指指遠方, 提醒裘永思得趕緊上去,裘永思便朝龍王說了經過, 聽到一半, 龍王便道:“噎鳴的屍骨已經找回來了?”
  裘永思掏出瓶子,那龍王又說:“我這就送你們上去……”
  “你能飛嗎?”鴻俊觀察這龍的傷口, 只見它的心臟處像是被什麼挖開了, 一片鮮血淋漓。
  “獬獄逃離深淵之時,以魔氣感染了我。”那龍王答道, “不礙事,本來也已經很老很老了……這下舒服多了,都上來罷。”
  鴻俊說:“我先給你包紮下。”
  說是包紮,鴻俊手頭也並無多少藥, 哪怕有藥,也不知該如何給一條龍治病,但他總覺得這老龍傷得非常嚴重。
  “用我的披風吧。”裘永思說。
  鴻俊將披風取出來,伸出手指扒開龍王的傷口,檢查裡頭情況,龍心與人心、動物的心臟全然不同,共有十二瓣,不少心瓣都已腐爛,散發著難聞的臭味。鴻俊不敢用力,生怕導致它的心臟破裂,全身的血液一齊噴出來。
  龍血有著劇毒,鴻俊有五色神光護體卻不怕,他先是取出囊中縫合用的針線,將破開的心臟縫了起來。
  “塔內時光與外界不一。”龍王直直躺著,任憑鴻俊縫合,說,“莫要在我身上耽誤時間。”
  “不礙事。”鴻俊說,“總得把你治好。”
  裘永思在一旁靜靜看著,鴻俊先前怕的只是在塔里拖長了,與李景瓏天人永隔,但只要李景瓏進來了,兩人時間對上,自然能碰面,現在已不太擔心。
  龍王安靜地任鴻俊施為,巨大的、車輪般的雙目間或一轉。裘永思說:“獬獄當年是怎麼逃出來的?”
  龍王答道:“它原本不在塔底,乃是第一次試圖從塔內離開,才被打入了最後一層。降龍仙尊,你應當不會不知道,深淵中所囚禁的蛟龍是因為犯了何事。”
  “抵抗龍王,試圖脫獄。”裘永思說。
  “正是。”龍王答道,“塔內所有的蛟,大抵都有刑期將滿,離塔而去的一天。唯有攻擊結界,意圖脫獄失敗的罪犯,方將墜入深淵。”
  鴻俊兩手盡是龍血,問:“獬獄原本要被關多少年?”
  “那就得問噎鳴了。”龍王緩緩道,“獬獄它,是唯一一條在塔內出生的蛟。”
  鴻俊縫完龍王的心臟,聽著裘永思與龍王對話,方知鎮龍塔與凡塵間是兩個世界,而塔內又有兩個世界。第二層到第九層是一個,乃是關押蛟們的監獄。而塔底也即第一層,又是另一個世界。在那世界裡,時光幾乎是靜止的,被投入深淵的蛟,如同死囚一般,面對的將是永恆的黑暗與寂寞。
  “按理說塔里關著這麼多蛟,為什麼只生下了獬獄?”鴻俊找出隨身的活血生肌的藥粉,小心地撒在縫合後的心臟上,他遲疑片刻,又取出重明交給自己的丹藥,捏碎了調開,均勻敷上。
  “蛟是不能生育的。”裘永思說,“因為沒有渡過雷劫,也無人為它封正。”
  “封正?”鴻俊依稀想起,重明似乎也提過這個詞,卻忘了是在什麼時候。
  “要解答獬獄的一生,你得先清楚,蛟到底是什麼。”裘永思解釋道,與鴻俊協力用披風將龍王的脖頸處包紮好,鴻俊躍上它背脊,捆上披風,勉強完成。
  龍王的脖頸仍在往外滲血,卻說:“感覺好多了,我帶你們過去罷。”
  裘永思與鴻俊上了龍頭,龍王便緩慢騰空而起,升上空中。
  “蛟是什麼?”鴻俊又問。
  “蛟是龍力精魂所化。”龍王答道,“是虺,是爬蟲,是蛇,是魚,是一切承龍力而生,畢生只望成龍的水族。”
  “龍力生蛟。”裘永思朝鴻俊解釋道,“但蛟無法再生出蛟來,只能修煉為龍,而後才能有後代。”
  裘永思解釋後,鴻俊方明白,蛟與蛟間,是無法交配生育的,傳聞龍生九子,子子不同,但那是因為龍性本淫,龍與龜交合便得贔屭,與巨魚交配便得鴟吻……龍子與蛟不同,仍同屬“龍族”。
  天地間以龍、鳳為尊,龍族乃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其數量也極其稀少。蛟的誕生,則與龍的交配無關,而是在龍死後,或沉於江湖,或寂於山海。隨著龍的死亡,其生前所擁有的強大精魂未滅,便緩慢地散入山林與湖泊之中。
  世間水族或能吸食這部分精魂,便將脫胎換骨,如同龍一般蛻去外殼,化作長蛇狀的幼蛟,一旦邁過了這門檻,則擁有了強大的力量,朝著修煉的盡頭——化龍而努力。
  但這力量是有代價的,化作蛟之後,便無法再通過與同族、異族交配的方式誕下後代,只因蛟族本身就是殘次者。
  上古時,龍族曾是世間的霸主,然則龍與妖、龍與古代仙人,連場大戰後,死去了大量的龍,蛟便也隨著湧現,在神州興風作浪。最終則是一位古仙人與龍族達成了協定,建起鎮龍塔,並將蛟群盡數關了進來,而七大龍王也同意了這一協議,自願進塔,承擔看守之責。
  “什麼時候?”鴻俊問。
  “很久了……”那龍王飛向遠方的光柱,沉吟道,“在你們人間,應是大禹治水時。”
  鴻俊沒想到居然有這麼久,都已經是中古時代了。
  “我聽說,它們的刑期足有千年。”裘永思說。
  “塔內一日,外界一年。”龍王又答道,“古仙人這麼做,乃是希望凡塵中人能隨著歲月光陰,修得越來越強,屆時將不再懼怕塔中蛟龍為患。”
  鴻俊已經算懵了,塔里一千年,那麼人間該是數十萬年的歲月,這麼想來,確實已是非常遙遠的事,想必到得那時,人族變成什麼樣都不知道了。
  “那獬獄是怎麼出生的呢?”鴻俊問。
  “獬獄的出生,乃是一個意外。”龍王出神地說道。
  群蛟被關進塔內後,事實上對塔內的光陰來說,也過不了多久——畢竟哪怕從大禹時期持續至今,僅數千年光陰,對鎮龍塔中而言,只是十餘年而已。鎮龍塔成後,噎鳴成為全塔的最高執掌,守護著第九層。這條自天地初開時便已誕生的古老龍神,擁有著操縱時間的力量。
  但唯一給它帶來煩惱的,卻也是時間。
  在它的操縱之下,萬物對時間流逝的感覺產生了變化,卻唯有在它的身上,這時光是唯一不變的,也即塔內與塔外的時間等同。自建塔以來,噎鳴獨居第九層,歲月一成不變,也即相當於過了數千年。
  “那他好寂寞。”鴻俊說,不知為什麼,卻想起了獨居曜金宮中的重明。
  “嗯。”龍王說,“世間大多的麻煩,都是出在太閑上。閑著就容易生事。”
  裘永思:“……”
  於是噎鳴有時也會離開第九層,一路到第二層,再慢慢地走上去,他丈量每一寸土地,數清楚了整個鎮龍塔里但凡有臺階的山、墓、碑、宮……到底有多少臺階,數樹、數石頭,正在它準備開始數沙子時,它認識了第五層森林中的一條蛟。
  “那就是獬獄的娘?”裘永思問。
  “你居然什麼都不知道?”鴻俊嘴角抽搐。
  裘永思說:“噎鳴從來不告訴我這些。”
  “蛟與龍全是雄性。”龍王說,“沒有母龍與母蛟。”
  鴻俊說:“為什麼?”
  “我們因陽力而生。”龍王說道,“不像人族,乃是陰陽調和之物,就像陰氣所聚的蜃,蜃只有雌性。”
  噎鳴興許是寂寞得太久,也需要陪伴,於是那蛟便趁虛而入。興許它的目的只是通過噎鳴成功逃出塔外,興許它確實崇拜噎鳴的容貌。
  那蛟偷取了噎鳴的少許龍力,試圖越獄而出,但很快這一事便被龍王們發現了——第九層以下的七名龍王聯手,將那無名蛟龍當場處決。而就在殺死它時,無名蛟身體爆裂,釋放出血肉模糊的後代。
  “那就是獬獄。”噎鳴平靜地說道。
  李景瓏沉聲道:“它是你的兒子。”
  “對外,我從來不說。”噎鳴道,“哪怕是降龍仙尊面前,也只稱獬獄是我養子。”
  李景瓏說:“後來呢?為什麼它會有這麼強大的恨?”
  李景瓏原本覺得獬獄之事已擺平,然而現在隱隱約約,覺得已沒有那麼簡單。
  “它的父親有罪。”噎鳴說,“兩個都有,但它沒有。我力排眾議,將它留在了第九層。將它撫養大,關於它的過去,龍王們絕口不提,但它有靈性,它不像它們……不像這塔里所有的蛟,它們生性暴戾、殘忍。”
  “獬獄更像人,就像世間所有的少年般,想離開這座塔,去看看那未知的世界……”噎鳴續道,“它在年少無知時嘗試著離家出走,但它的家不是尋常的家,它的父親也不僅僅是父親……”
  阿史那瓊眉頭深鎖,坐在欄杆上,歎了口氣。
  李景瓏沉默不言,望向塔外遠方。
  “這個舉動激怒了龍王們。”噎鳴最後說,“這對獬獄來說,只是一次頑劣的離家出走,但對塔內的蛟與龍,則是無比震撼的大事。我不得不將它投入了塔內第一層的深淵之中。深淵裡不見天日,沒有時間,沒有生靈,有的只是無數廢墟,與黑暗、沉寂。”
  “第一層的時間與鎮龍塔不同,它的流逝極其緩慢。”噎鳴沉聲道,“一旦被扔進深淵中,便永遠不能釋出,必須在其中蒼老,最終死去。”
  聽到這裡,李景瓏說:“可你最後還是忍不住將它放了出來。”
  “這對一個從未遨遊過天地,從未看過山川與河流,從未認識花草樹木鳥獸蟲魚,在一個監獄裡誕生,也註定將在監獄裡死亡的孩子來說太殘忍了。”噎鳴答道,“我想,對於它來說,我是一個罪惡的父親。我犯下的第一樁罪,就是沒有管好我自己,將它生了下來。”
  “有些孩子感謝父母賜予他們生命。”李景瓏緩緩道,“有些孩子則不然。”
  “不錯。”噎鳴說,“我所犯下的第二個錯誤,也是最大的錯誤,就是將它放了出來。”
  李景瓏沉默不語,他突然想起了鴻俊,也想起了楊國忠看鴻俊的眼神。鴻俊的父親為了分離體內的天魔種而生下了他,獬獄的父親為了排遣寂寞,於是它得以誕生。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兩者存在於世間,仿佛有著奇特的相似之處。
  “第二次將它放出來後,我問過它。”噎鳴道,“我問‘你恨我將你生下來不?’獬獄回答我‘不。’它覺得,只要是活著,總是好的。”
  阿史那瓊說:“你太小看它了。”
  “它是最像龍的。”噎鳴說,“它能洞察蛟們的痛苦與躁動,也能洞察我們的不安,它在小時候對所有不解的問題發問,有許多為什麼。哪怕在我將它關進深淵中近千年後,它再出來時,仍與小時候一樣,並未發生多少改變。”
  這話一出,阿史那瓊與李景瓏都不禁打了個寒戰。
  “你被騙了。”李景瓏說。
  “不錯。”噎鳴答道,“被關上一千年,出現在我面前的應是充滿憤恨與痛苦、時刻想著復仇的獬獄。但我當時並未覺察,只以為它悔過了。後來,它殺了我,它在深淵之中吸收了太多的仇恨與痛苦……那是曾經被關進深淵裡的所有被流放的蛟,在漫長歲月中煎熬死去的怨恨,用人間的話說,那是……‘魔’。”


第133章 詭計多端
  “後來,噎鳴死了。”龍王沉聲道, “獬獄毀掉了每一層的封印, 並以它從深淵中帶上來的魔氣,感染了所有的龍王。”
  龍王的飛行頗有些搖搖欲墜,鴻俊擔心地問:“你還好吧?”
  “不打緊。”龍王答道, “前方就是深淵了。”
  他們已飛過最初鴻俊與裘永思抵達時的雪山, 來到那碩大的深淵裂谷前, 鴻俊忍不住朝下看, 瞬間險些掉下去。
  “當心——”
  龍王提醒道,裘永思抓住了鴻俊。
  然而鴻俊朝裂谷中望去時, 突然間仿佛看見了那最深處, 出現了微弱的閃光。那閃光就像暗夜裡遠方樹叢中的螢火, 只是稍微一閃。
  “那是什麼?”鴻俊問。
  裘永思說:“你看見什麼了?”
  龍王疑惑想低頭,兩人忙一起大喊。
  “哇啊啊——別低頭!”裘永思正攀在它的龍角上, 隨時可能被它抖下去。
  “到了。”龍王說。
  光柱已越來越近, 清晰可見,鴻俊望向一片雪原中央, 那裡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傳送陣, 傳送陣竟是十分眼熟。
  鴻俊:“咦?”
  “不錯。”裘永思笑道,“我在第九層裡學到了這法陣, 驅魔司的結界,也是這麼來的。”
  難怪——鴻俊忽然想起九尾狐所畫的陣法。
  “獬獄用的也是……”鴻俊驚訝道,“你當時居然這麼鎮定,什麼都沒說!”
  裘永思道:“烏綺雨所用的傳送法術, 一定是獬獄所授,我發現這個後告訴了長史,長史據此判斷,獬獄也許仍在長安。”
  “抓緊了!”龍王喝道,“我們上第三層去!”
  緊接著龍王猛地加速,沖進了藍色光柱之中,轟然射向天頂,鴻俊與裘永思各自緊緊抱著一邊龍角,連聲大喊。
  “我們得走了。”李景瓏朝噎鳴說,“必須儘快解決此地,回到人間去。”
  “距離你們進塔,外頭已過了大半月。”噎鳴說。
  李景瓏自打昨天從船上下來就沒睡過,頗有些疲憊,阿史那瓊說:“休息會兒罷。”
  “能走。”李景瓏打起精神道,“先找到鴻俊再說。”
  “我將你們送到第八層去。”噎鳴說,“依次往下,通道已被獬獄打開,找到永思後,他自然能帶你們上來。”
  李景瓏與阿史那瓊站在塔中塔的底部符文法陣上,噎鳴聲音自塔頂傳下,說道:“我還能再堅持三日,務必在三日內歸來。”
  “什麼?!”兩人齊聲大喊道。
  然而噎鳴說完這句,法陣便隨之一閃,將兩人傳送下去。
  天寶十三年秋,夜,長安。
  數場雨一下,長安便涼快下來,秋高氣爽,明月長空,全城一片寂靜。
  楊貴妃洗漱過後,落寞地看著秋天裡的興慶宮庭院,自壽誕之後,楊國忠無故失蹤的傳聞已傳得沸沸揚揚,她特地在李景瓏出發前,往驅魔司拜訪了一遭。得到的答案,則是兄長已死,一隻妖怪取代了他的身軀——正如大姐虢國夫人一般。
  但李景瓏答應會守口如瓶,並配合太子行動,給楊國忠一個較合適的歸宿。這歸宿唯死則已,但至少死得體面。
  楊家已出了兩隻妖怪,她甚至不知道這是命中註定,還是巧合使然,雖然李景瓏一再保證,餘下的楊家人中不會再出這等事。卻讓她再看自己的兩名姐姐:韓國夫人與秦國夫人時,眼神中帶著驚疑與猜懼。
  久而久之,每個深夜中,她都看見虢國夫人的影子,仿佛立在她的床頭,令她魂不守舍,長此以往,簡直要將她折磨瘋了。李隆基則從不在她面前提起她的兄長,她只得忍著淚,終日強顏歡笑。
  這究竟是怎麼了?楊家為何如同中了詛咒一般,這是她的痛苦,也是家族的痛苦,回想當初,生父楊玄琰曾任蜀中司戶。而後下獄,病重時將一眾兒女召去,隔著鐵床,囑咐他們須得彼此扶持,楊家絕不會就這樣走到了盡頭。
  而那時候的兄長一手牽著十歲的她,答應過父親,一定會照顧好家人。
  那時她尚且不知楊國忠究竟是李景瓏口中的妖,或仍是人。這個問題就連李景瓏也無法回答她,她現在唯一的願望,只是在他們誅妖之前,見上兄長一面。是妖也好,人也好,她想問個明白。
  她有時甚至按捺不住,險些就要豁出去,朝李隆基質問,吵鬧,甚至置自身性命於不顧,讓李隆基給她一個答案。然則想到自己的身後,還有楊家一戶七十餘口人。李隆基越老脾氣便越難以揣測,一旦她被下獄,勢必將連累所有依靠她的親人。
  她甚至連哭也不能好好哭一場,終日處於絕望之中。
  她靜靜坐在月下,忽然明月當空,萬籟俱寂,秋風初起時,天地間有股兵殺之氣,恍若令她看見了死亡。何時若自己死了,興許便不再有這許多煩惱。
  黑氣在庭院中湧來,楊玉環只是麻木地看著面前這一切,事實上她做過許多夢,每個夢都是如此開始,聚集為大姐容貌,低聲告訴她,讓她為自己報仇。
  “回來了嗎?”楊玉環低聲說。
  “回來了。”那黑氣聚集為楊國忠身形,楊玉環頓時一怔。
  楊國忠衣衫破破爛爛,猶如尋家的孤魂野鬼,從花園中走來,搖搖晃晃地靠近楊玉環。
  楊玉環驀然一驚,踉蹌上前,淒聲道:“哥——”
  “貴妃娘娘?”宮女問道。
  楊國忠一個趔趄,撲向楊玉環懷中,楊玉環瞬間醒悟,抱著他跪坐於地,回顧。
  “別出來。”楊玉環平靜地說道,“做了個夢,讓我靜靜。”
  宮女應了聲,楊玉環跪坐于地,楊國忠滿臉汙黑,一身盡是爛葉與樹枝,躺在楊玉環懷抱裡,顫抖著抬起手,低聲道:“我……活不了多少時候了……”
  楊玉環急促呼吸,楊國忠只緊緊抓著她的手,說:“我要……我要見……陛下。”
  楊玉環轉頭,緊張地看四周,再低頭注視楊國忠,淚水落在楊國忠臉上。楊國忠抬起手,拭去楊玉環的淚,說:“我拼著這最後一口氣,回來見陛下……只為……有……一句話,想說……”
  楊玉環悲慟道:“不……不,你馬上走,現在就走!走!”
  夤夜,宮內一片混亂,手持火把的內侍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住了貴妃所居住的後殿。李隆基快步走來,身後則跟隨著李龜年。
  李隆基隨手一指殿外,示意李龜年等著。
  “雅丹侯說……”
  “朕是九五之身,何懼一妖怪?”李隆基答道。
  李龜年便只得在外等候,李隆基邁進殿內,只見楊貴妃守在榻前,榻上躺著一身外袍破破爛爛的楊國忠。
  李隆基靜靜看著,楊貴妃梨花帶雨,已哭得不成人形。
  “你來了,凡塵間天子。”楊國忠閉著雙目,疲憊道。
  李隆基深吸一口氣,面對這熟悉的臉龐,竟是一時不能戟指怒斥,曾幾何時,此人音容笑貌,似仍在眼前。
  “你覬覦的,始終是朕的大唐江山。”李隆基說。
  “你又何嘗不是少不得我?”楊國忠緩緩道,“實話說,昔時我確實有過幾分不忍之心……從今往後,千秋萬載的史書上,唯獨罵我,不會罵你……當上人間天子的,又何曾盡是光明磊落,赤子之心?不過半是聖人,半是……罷了。”
  君臣之間,心下了然。
  楊國忠這些年裡,為李隆基背盡了駡名,若不是他為李隆基如此斂財,大唐國庫也斷無今日鼎盛之狀。自古守成之君麾下,從來就少不了奸臣。朝中彈劾楊家日漸聲隆,唯獨楊國忠心中清楚,李隆基亦是凡人,是凡人,便有凡人的七情六欲、貪婪與執念。
  而他楊國忠,不過是當了李隆基的影子罷了。
  李隆基沉聲道:“你就是涇水中那條黑龍。”
  “不錯……是我。”楊國忠疲憊道,“這就走了,這具身軀……還你就是。從此天上地下,永不相見。我雖想奪你人間承平江山,卻也曾視你為友……別了,大唐天子……”
  正說話時,楊國忠渾身散發出黑氣,楊玉環驚呼一聲,李隆基馬上拉住她的手腕,拖著她往後退。
  “你的劫數……不在我。”楊國忠最後說的是,“在……安祿山。”
  話音落,他的手臂從榻畔緩緩垂了下來,倏然間一聲龍吼,猶如暴風般卷過,仿佛有什麼無形之物就此散去,黑氣爆散,再緩慢蒸騰,升上天際。
  李龜年再顧不得禁令,快步沖了進來,擋在帝妃身前,手上戒指煥發出紅光,神火熊熊燃起,環繞三人身周。黑氣散盡後,現出榻上楊國忠面容,秋風吹了進來,帶起殿中紗簾。
  李隆基怔怔看著面前的這一切,月光照進殿中,落在楊國忠臉上。
  李龜年緩步走了上前,伸手試楊國忠脖畔脈搏,過了很久很久,那血脈處輕輕地跳了一下。
  大明宮地底深處。
  黑蛟在一團火焰中繚繞,四方黑氣浮現出烏綺雨、飛獒等妖怪形態。
  “這招實在太也行險。”烏綺雨冷冷道,“萬一他們將那肉身處死了呢?”
  獬獄沉聲道:“不礙事,李景瓏不在長安,已被我騙進了塔中,那具軀殼再醒來,便已是凡人,李隆基斷然下不了手殺我。”
  “可你也無法再回到那軀殼中去。”烏綺雨答道,“熔魂之術極為困難,若非如此,昔年玉藻雲也不會遭到孔宣封印。”
  “等。”獬獄說,“我需要的,乃是魔氣。”
  烏綺雨:“等到什麼時候?”
  “等安祿山先動手。”獬獄道,“只要心燈不在這世上,最後贏家,必定仍是我。”
  光芒閃過,龍王載著裘永思與鴻俊出現了第三層,鴻俊瞬間感覺到一陣灼熱撲面而來。
  “此處乃是真火獄。”龍王散發出冰寒之氣,答道,“是火蛟與火龍王所在之地。”
  四處盡是火山,熔漿在腳底下翻滾,鴻俊說:“又熱又冷,會生病的。”
  “我盡力了。”龍王答道,“此處有另一龍王鎮守,昔年也已被獬獄帶出的魔氣污染,我們須得避過它。”
  “它叫什麼名字?”鴻俊說。
  “我當真記不得了。”龍王答道。
  鴻俊坐在它的龍角前,說:“你既記不得自己的名字,也記不得別的龍的名字。”
  龍王答道:“當初七大龍王入塔,所遵循的約定,便是忘卻自己的名字。”
  鴻俊好奇道:“為什麼?”
  龍王說:“捨棄名字,也即意味著捨棄龍王之尊的地位,放棄屬於我們的一切,充任戰敗的一方,與古仙人們許下契約。”
  “可是……”鴻俊想了想,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了什麼。
  裘永思說:“對龍來說,名字有著特別的意義,身為蛟時,它們其實是沒有名字的。”
  “可獬獄有。”鴻俊說。
  “那是噎鳴賦予它的名字。”龍王答道。
  “我好像……”鴻俊想起一件事,似乎在什麼地方,看見過上古有龍,且龍們有名,那是實實在在記載著的。
  “你的名字……”鴻俊突然想起來了,說,“你是不是叫玄……”
  裘永思:“……”
  鴻俊:“我想起來了!你叫玄冥!瞧我這記性。”
  突然之間,兩人身下那龍王隨之一頓,繼而發出一聲震撼天地的狂吼,它的身軀爆發出冰晶,並刮出了一道颶風,攜著暴風雪橫掃而去!
  “我想起來了——!”龍王吼道。
  鴻俊:“……”
  裘永思:“……”
  緊接著,龍王升上空中,發出了第二聲欣喜若狂的怒吼,它的傷勢並未減輕,然而仿佛有什麼變得不一樣了,裘永思說:“你鎮定!玄冥!鎮定點兒!”
  玄冥升高後又猛一墜,沖向岩漿,鴻俊與裘永思不禁狂喊,眼看翻滾的岩漿大海已到近前,玄冥卻驀然噴出一口冰寒之氣,方圓近十丈之地瞬息凝固,成為堅實土地。
  “哎呀!”鴻俊被摔了下來,緊接著玄冥竟化身為人形,一身靛藍長袍嘩啦抖開,滿頭銀髮在風雪中飛舞,從腳到頭,幻化為一名清冷英俊的青年。
  鴻俊與裘永思瞬間瞠目結舌。
  “真沒想到。”玄冥低聲道,“壽數臨近時,竟還想起了昔日的名字,謝了。”
  裘永思:“你做了什麼——!”
  鴻俊:“我怎麼知道!”
  鴻俊記得李景瓏手上有本書,書上便記載了山海紀元時,群龍們的名字,這些名字早已湮滅在歷史中漸不可聞,但那本書也不是什麼稀奇之物。
  玄冥的胸膛處依舊出現了那傷口,內裡滲出黑色的血液,正當他要再開口時,岩漿中卻傳來一聲咆哮,一頭火焰熊熊的巨龍沖了出來。
  “是這一層的龍王!”裘永思說。
  玄冥馬上抬手,暴風雪掃去,那火龍卻不說話,只攪起漫天岩漿,化作飛火流星射向熔岩海中。
  “眼睛!”裘永思喊道。
  那火龍雙眼中正如玄冥心臟般,幻化出魔物,似是極為痛苦,攪得岩漿怒海內天翻地覆。玄冥喝道:“我送你們上去!”
  緊接著玄冥一步沖上,化為龍王身軀,裘永思與鴻俊往龍首上一躍,玄冥以龍形疾射向那灑落無數岩漿的火龍。火龍全身都在燃燒,鱗片中飛射出橙紅色的烈火,鴻俊與裘永思乘龍逼近火龍,裘永思喊道:“不行!太熱了,要被烤焦了!”
  “我抓不住它!”玄冥吼道,“飛得太快了!”
  那火龍在岩漿海中翻滾,玄冥哪怕渾身寒氣亦無法沖進岩漿中將其抓出來,裘永思喊道:“引它離開熔岩,只要一次!”
  玄冥聚氣,朝熔岩中噴發出一股暴風雪,那火龍一沖而出,掉頭朝玄冥噴出烈火,緊接著裘永思大筆一揮,喝道:“去!”
  一切景象化作水墨,墜落的流星盡數堆疊在一處,那火龍猶如皮影一般,無法再左右閃避,只能退後。頃刻間玄冥已沖到近前,與其影子相貼,裘永思又是一聲大喝道:“開!”
  玄冥在空中一式翻滾,說時遲那時快,咬住了火龍脖頸,將它狠狠地撞在了一座滿是黑岩的火山上,裘永思喊道:“鴻俊——!”
  鴻俊旋轉陌刀,被甩飛出去,身在半空一轉,揮出陌刀,刷然一刀,將那火龍眼中的魔物硬生生斬了出來!
  兩隻魔物在空中猙獰嘶吼,被裘永思一收,火龍幾乎是痛聲狂吼,被玄冥咬著撞塌了山體,摔在了黑石上。
  玄冥化身為人,痛苦不堪,一手按著胸膛,一個踉蹌險些跪下。
  鴻俊與裘永思被甩了出去,忙回身奔向玄冥,玄冥卻擺手示意不礙事,讓他們去查看火龍。火龍王的雙眼淌出大量的黑色血液,那血液灑在岩石上,頃刻間便被蒸幹。
  火山中氣溫極其灼熱,鴻俊與裘永思被蒸得頭髮蜷曲,到得近前,兩人注視著那一動不動的火龍王。
  “它叫什麼名字?”
  “好像叫……熒惑?”鴻俊迷茫地說道。


第134章 跋山涉水
  同一時間,李景瓏與阿史那瓊在雷電之中四處奔跑, 天頂往下到處都是狂野的雷電, 荒蕪山丘之中,震耳欲聾的雷聲在耳畔綻放。
  “我要聾了……”
  “你說什麼……”
  李景瓏與阿史那瓊只能通過口型來辨認對方的話,奈何天上雷電四處狂射, 一條不知何處前來的蛟沖下, 嘶吼著綻放雷電, 要攻擊二人。
  頃刻間阿史那瓊在空中一個翻身, 身周綻放強光,火焰熊熊燃起, 召喚戰神巴赫拉姆, 騰空而起。
  李景瓏:“……”
  緊接著, 阿史那瓊背後的巴赫拉姆雙手一甩,揮出兩道火焰長鞭, 竟是活生生套住了那條襲擊二人的青蛟, 青蛟劇烈掙扎,瘋狂甩動, 阿史那瓊手中的火鞭卻牢牢鎖住它的七寸, 吼道:“給我下去!”
  青蛟摔下地面,李景瓏奔跑中飛身躍起, 抓住那青蛟的獨角,阿史那瓊又如馭馬般吼道:“起——!”
  他將火鞭朝後狠狠一拖,竟是將青蛟平地拉高,穿過雷電, 朝遠方的巨大光柱飛去。
  “降龍仙尊的名號須得改改!不如還是給我吧!”
  “我倒是不介意,你得問老裘——!”
  李景瓏竭力爬上青蛟背脊,與阿史那瓊穿過雷霆萬道的第八層,飛往通行的光柱,更遠方出現了一條渾身閃電綻放的巨龍,嘶吼著朝他們沖來。
  “抓緊了——!”阿史那瓊吼道。
  那巨龍兩角被迷霧纏繞,釋放著覆蓋了整座山谷的雷霆,雷電先是升上天際,再分散著墜向大地。第八層區域極小,僅容納數條青蛟與那四處翱翔的雷電龍王,眼看龍王頃刻間已到了近前,阿史那瓊拖著火鞭將那青蛟來了個旋翻,與龍王擦身而過的刹那,李景瓏驀然看見了它角上散發出的黑氣中,有兩隻魔物正在猙獰嘶吼!
  李景瓏一聲大喊,險些被甩飛下去,阿史那瓊硬生生將青蛟拉高,接著雷電龍王再次沖來。
  “沖過去!”李景瓏怒喝道,“別躲!”
  阿史那瓊:“……”
  李景瓏放開蛟背,快步沿著蛟身沖向蛟頭,飛身躍起,一腳踏上阿史那瓊肩膀,阿史那瓊身體一沉,李景瓏飛身越過,站在蛟頭前,兩人操控那青蛟,不避不讓,迎著雷電龍王激射而去。
  龍王兩角上雷霆聚集,現出藍紫色的電光,漫天閃電隨之一收,天地間一片靜謐,所有的雷電瞬間消失,而角上跳躍的電不斷攀升,現出刺眼的橙紅色,蓄勢待發,只要一釋放出,便將把他們電得灰飛煙滅。
  阿史那瓊狂叫道:“老天!我還沒認到幹弟弟——!長史!我不想現在就死啊——!”
  說時遲那時快,李景瓏翻轉手中智慧劍,大喝一聲,綻放出一道光柱。那光柱嗡地射去,衝擊雷電龍王。龍王冷不防被這麼一照,在空中突然翻滾,伴隨著一聲狂吼。
  青蛟與龍王堪堪擦著軀體掠過,背後雷電爆發,炸得山石崩塌,萬千碎岩升上天空,再被雷電密集轟炸,墜向地面!到處都是閃光的電海,李景瓏已無法再與阿史那瓊交談,被甩向大地。
  百忙之中阿史那瓊一鞭卷住李景瓏,將他倒卷回來,駕馭那青蛟,一頭沖進了光柱中。伴隨著巨響聲,兩人與青蛟、無數碎岩一併被傳送進了第七層。
  第三層內,火焰龍王的雙眼蒙上了黑布,一身紅袍,朝向無邊無際的岩漿之海抬起一手。岩漿中黑曜岩浮起,裘永思先行,其後跟著玄冥,再是鴻俊。
  “就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熒惑說道,“夢醒之時,想起了從前的名字。”
  鴻俊時不時側頭,總按捺不住去看熒惑。
  他的一身火紅色戰袍令鴻俊想起重明,仍在淌血的雙眼又有點兒像袁昆。鴻俊看見他時,突然心裡隱約有些難受:他離開家太久了,不知道重明在太行山上過得怎麼樣。
  聽到噎鳴的故事時,鴻俊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守在曜金宮中的養父。這時間他甚至有些愧疚——有了李景瓏,便棄養父于不顧的愧疚。
  “不礙事。”熒惑仿佛知道鴻俊在看他,開口道。
  自打進了鎮龍塔後,聽到龍王們說得最多的就是“不礙事”,玄冥這麼說,熒惑也這麼說。
  “怎麼總看他?”玄冥問道,眾人在懸浮起的、滾燙的黑曜石上,走向第三層的光柱。
  “想起我爹了。”鴻俊說。
  “與我長得肖似?”熒惑淡淡道。
  熒惑身上的火焰氣息與重明確實有幾分相近,那是一股灼熱的、將把靠近者點燃的感覺。
  鴻俊“嗯”了聲,抬眼望向那光柱,熒惑卻說:“你是鳳凰帶大的孩子,是不是?”
  熒惑也感覺到了,裘永思見鴻俊似有幾分想家,便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在這孤獨而空曠的、與世隔絕的塔中,李景瓏又不在身畔,鴻俊自然多多少少有些不安全感。
  “我想他了。”鴻俊說。
  “鳳凰的壽命,才是真正的永恆。”熒惑道,“不寂不滅,在烈焰中涅槃轉生,這麼想來,生於天地間,陽壽終有盡頭,也不失為一樁好事。得空多陪陪你爹罷,莫要像獬獄與噎鳴。”
  熒惑不知鴻俊與重明的關係,提醒時亦是點到為止。鴻俊便點了點頭,在龍王的帶領之下,走進那光柱之中。
  天寶十三年,冬。
  距離李景瓏進塔已過將近四個月,江南道彭澤縣,清晨時分,草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一匹馬沿著官道馳騁,輾轉入彭澤。
  馬上一男一女,各裹著貂裘,男子面容俊秀,如女孩兒般貌美,皮膚白皙,一頭深棕色鬈髮,雙目如同浸了水的寶石。女子則露出的脖頸,手腕略顯古銅色澤,睫毛濃密而長,一雙大眼睛如兩池秋水,神情卻冷傲拒人於千里之外。正是阿泰與特蘭朵。
  阿泰抵達彭澤後,先往驛站去取書信,果不其然,找到了李龜年從長安送來的信件。
  “不會吧。”特蘭朵皺眉道:“你大師兄做什麼吃的?怎麼那大蛇又回去了?”
  “噓。”阿泰展開書信閱畢,付了銀錢,再取到一份杭州伏雲山莊的來信,蓋過印鑒,內裡是一張白紙,這也代表著李景瓏處一切正常,未有出塔跡象。
  原本李景瓏在進塔前分派了任務,未到自己出塔之際的這段時間,不需任何人留守伏雲山莊等候。而是讓他們分頭前去,協助他尋找不動明王餘下五件法寶的線索。於是莫日根與陸許往幽州,而阿泰與特蘭朵前來彭澤,這兩處都是狄仁傑曾任職之地,根據李景瓏猜測,狄仁傑當年,說不定就是在這兩地的其中一處,尋獲了智慧劍。
  畢竟數月前,眾人理所當然地以為獬獄重入鎮龍塔,然而李景瓏與阿史那瓊進,獬獄出,一進一出,導致驅魔司徹底中了這黑蛟的算計。四人臨別之際,見獬獄撲出,當即色變。
  奈何一切業已太遲,無法挽回,四人短暫商量之後,莫日根提出,獬獄逃離後,顯然不知李景瓏在長安還埋伏下了作為後手的李龜年,若貿然回京,只會自投羅網。
  而安祿山處情況不明,更重要的,則是打探幽州一地的消息,於是莫日根決定,原計劃不變。
  早在下江南時,李景瓏便商議制定了未來一年內的行動方向:以尋找不動明王法器為主,同時打探逃離長安後的安祿山動向,並設法滲透入幽州。
  四人組成兩隊,分頭上路,阿泰將範圍定在江西道,開始搜索與打聽狄仁傑的蹤跡。就在三個月前,李龜年發來第一封信:楊國忠回朝了。李隆基不僅沒有聽李景瓏的,讓李龜年出手收拾他,反而容忍楊國忠在興慶宮中養傷!
  “事情不像你想的這麼簡單。”阿泰朝特蘭朵說,“獬獄似乎死了,或者說,它通過一場巧妙的偽裝,重新讓皇帝相信了他。”
  特蘭朵看著阿泰手裡的信,說:“看不懂漢文,你給念念。”
  阿泰無奈攤手,答道:“大師兄就寫了這麼多,他會繼續觀察,讓咱們別著急回去。”
  楊國忠回到興慶宮後,在楊貴妃的說情下,成功地保住了性命,李龜年用盡辦法,都無法試出他身上仍殘餘的妖氣。楊國忠更表現得似乎忘了許多事,終日在興慶宮養傷,更避不上朝。
  這一下楊國忠從暗轉明,雖是走了一招險棋,但李景瓏分身乏術,一時沒空對付他,驅魔司反而奈何不得。
  “等長史出塔後再想辦法。”阿泰最後說,“老實說,我不信獬獄這麼輕易就放棄了肉身……今天去調查江州府。”
  “能找到嗎?”特蘭朵已經有些乏味了,從杭州北上,他們四處打聽消息,花了將近半年,而距離狄仁傑當年在彭澤做官,已過了足足六十年。六十年前的事,迄今還有幾個人記得?
  “找不到也得找。”阿泰吹了聲口哨,無奈道,“能怎麼辦呢?走唄。”
  特蘭朵瞪著阿泰,說:“看不出來,跟著那漢人久了,居然還懂事了不少。”
  “我從前很不懂事麼?”阿泰笑著上馬,伸手拉了特蘭朵一把,特蘭朵翻身而起,坐在阿泰身後。
  “從前碰上事就躲。”特蘭朵說,“現在怎麼不見你躲了?”
  “用漢人的話,這叫‘韜光養晦’。”阿泰笑道,“錢會有的,故鄉也會有的,你要相信我。”說著一抖馬韁,沿途馳往江州府。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咱們距離真相已經很近了。”
  “你兩個月前就這麼說……”
  “這次千真萬確……”
  十一月,幽州狂風卷著飛雪,兩匹馬駐於驛站外。
  莫日根在驛站內查信,尋找阿泰從江州發來的文書,陸許看了一會兒,挑出一封“大唐驅魔司”的信封,拍在莫日根面前,說:“一封。”
  “長安有麼?”莫日根在驛站櫃上,於那堆積如山的信件中翻檢,入冬時幽州堆積了大量的南路與中原路信件,然而自打安祿山接任幽州節度使後,便發展出了獨立的情報網。至於長安、洛陽兩地通過驛站的來往文書,誰會在意?
  久而久之,越堆越多,每到季末,驛站便用籮筐裝著,抬去燒掉,冬天還有衙役拿著大唐鹽鐵司的信件去引火燒炭。每當莫日根過來找信時,感覺自己就像只四處翻食物的狗。
  “長安沒有。”陸許隨口道。
  莫日根拆出阿泰的信,陸許只是看了一眼,便說:“被你猜中了。”
  “嗯?”莫日根眉頭深鎖,忽然察覺一事,說,“你認字兒了?”
  陸許不耐煩地答道:“早學會了。”
  莫日根笑了起來,伸出食中二指去貼陸許側臉,陸許卻飛速避開,警惕地看著莫日根。
  “還笑?”陸許說,“這下怎麼辦?鴻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來。”
  “相信他們。”莫日根說,“咱們辦咱們的。”
  說著莫日根收起信,出去牽馬,只不上馬,與陸許兩人在風雪裡慢慢地走著,幽州人聲鼎沸,再過一日路程便到范陽。較之阿泰那一隊,莫日根的任務要艱巨得多,畢竟此處是敵人的大本營,不容你隨便調查,最重要的,是先隱藏好自己。
  “我懷疑這兒根本就沒有你們說的那東西。”陸許展開手中羊皮卷,抵達幽州已有將近四個月。這四個月裡,他們先是北上到距離范陽二百里路外,踏入契丹人地盤,尋找一切可能的線索。綿延的群山裡是狼與鹿最好的活動場所,卻沒有半點古城的跡象,只找到了不少被盜墓賊開挖後的荒置墓地。
  按陸許的提議,或許他們還需往北邊走,去大鮮卑山碰碰運氣,狄仁傑當年任幽州刺史時,此處南來北往行商聚集,也許有鮮卑人將北方挖到的寶物帶進了幽州。
  莫日根則堅持先回城中,探探南方與中原風聲再出發。畢竟一進鮮卑山,就得在山裡待上好幾個月時間,果不其然,他們得到了一個最壞的消息。
  最危險的地方也即是最安全的地方,楊國忠回到長安,成為眾矢之的,卻也大剌剌地住在了天子眼皮底下。沒有李景瓏,驅魔司余部完全不諳與天子打交道的方法,貿然回長安搦戰,只恐怕楊玉環護兄心切,反而導致驅魔師們有危險。
  “李龜年檢查不出妖氣。”莫日根邊走邊朝陸許分析道,“也就意味著至少在這個時候,楊國忠翻不起風浪。”
  陸許:“我不相信獬獄會這麼輕易放棄凡人的肉身。”
  莫日根答道:“但,只要他作為凡人活著,也即是說,他不會在長安聚集更多妖怪。”
  陸許說:“那麼你覺得,他在等什麼呢?”
  莫日根沒有回答,與陸許離開城外驛站,登上一座小山坡,望向不遠處城中的一團黑雲。
  那團黑雲籠罩著幽州城,乃是鐵坊日夜冶鐵所升起的濃煙,答案昭然若揭。
  莫日根說:“進城看看。”
  離開杭州後,陸許這一路上從未違拗過莫日根的意願,就像鴻俊跟在李景瓏身邊一般。但鴻俊是不懂,陸許則是懶得管,只有在這時,他突然開口道:“等等,大狼,我不想進去。”
  莫日根倏然望向陸許,陸許說:“我總覺得幽州城裡非常危險,還是別去了。”
  “妖氣沖天。”莫日根說,“你留在這兒罷,我去去就回。”
  “你……”陸許當即氣不打一處來,自己這麼說只是委婉,不想讓莫日根貿然涉險,這意思是把自己當成什麼了?他當即黑著臉,說,“不行!”
  “那你監督我?”莫日根回頭笑道,再一揚馬鞭,沖下山坡,進了幽州城。


第135章 靈光乍現
  幽州城中,妖氣重得根本不用查, 剛進去就感覺到了。這城裡近乎一半是人, 一半是妖。人族盡是身披甲胄、手持武器來來去去的幽州軍,妖族則全是城中百姓。
  一股怨氣近乎沖天而起,原本居住在幽州城中的百姓們已被妖怪啃食殆盡, 獐頭鼠目的蛇妖、豬妖、狐妖、虎妖等取代了這座城裡的原住民, 當街鬥毆, 四處環顧。
  這座城池就像矗立于平原上的一隻巨大怪物, 張開大口,來者不拒, 行商、旅人只要一進城, 便成為了妖怪們口中的糧食。莫日根與陸許沒有走正門, 而是翻過外城牆,直接進了城中偏僻處。
  “太多了……”陸許說, “得通知……”
  “通知誰?”莫日根與陸許走在小巷中, 觀察幽州城內情形,進城前兩人萬萬沒想到會是這般景象。
  陸許一怔, 通知誰?通知驅魔司?通知李景瓏?如今神州大地, 一共就只有七名驅魔師,還有四個在杭州鎮龍塔里,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來。
  有一名婦人發現了他們,朝兩人走來,莫日根臉上兩側現出狼毫,雙目瞳孔化作一條線, 現出灰藍色狼目,犬齒伸長。面部變幻為妖形,一步上前,擋住陸許,朝著婦人低低嘶吼一聲。
  那婦人便“喲”了一聲,說:“狼?沒見過你倆,新來的?”
  莫日根眼中充滿警惕打量著她,伸出毛茸茸的手,陸許會意,與他牽住。兩人經過小巷,轉頭看那婦人。
  婦人抬起一手,手無五指,手臂一側現出蜘蛛的獠毛,節肢朝北邊一指,說:“新來的,上衛府門外登名。”
  莫日根只不吭聲,帶著陸許快速出了小巷。
  街上不少妖怪來來去去,雖都是百姓身形,長尾的長尾,毛耳的毛耳,竟都懶得再掩飾。人間竟有這麼一城充斥著妖,四處橫行霸道,簡直是陸許做夢也想不到的奇景。
  “它們互相之間似乎都認得。”陸許朝莫日根低聲說。
  莫日根湊近陸許耳畔,極小聲道:“狐狸聽覺都靈,少說廢話。”
  陸許便不吭聲了,與莫日根穿過長街,一路往衛府方向走,只尋思著要如何脫身。萬一被城內妖怪發現,只要別被圍攻,蒼狼與白鹿速度極快,陸許又能踏空飛翔,大不了將莫日根一載,飛出城外去。
  麻煩就麻煩在,現在他不知道莫日根到底想打探到多少消息才願意走,一旦對方有厲害的大妖怪,勢必難以招架。
  幽州府外排了長長的一串隊伍,莫日根到得街外,馬上示意陸許躲起來,兩人藏身一座建築後,朝外望去。
  “家住哪兒?叫什麼名字?來做什麼?”鯉魚妖提著筆,朝前來報到登記姓名的一隻黃鼠狼說道。
  “長林縣。”黃鼠狼說,“沒有名字,聽說天魔大人打算帶咱們過好日子,這就來了。”
  那黃鼠狼身後則是一家三口,一名婦人,帶著一黃鼠狼頭人身的半大小孩兒,懷裡還抱著只臭烘烘的小黃鼠狼,小黃鼠狼探頭,打量鯉魚妖。
  “叫戊甲丁吧!”鯉魚妖大筆一揮,登記了來歷,說,“上城西軍營去,有人給你一家四口安排。”
  黃鼠狼妖領了牌子,鞠躬便走,後面上來一名黑黝黝的鐵塔般的壯漢,打量鯉魚妖,鯉魚妖頓時感覺到一陣被天敵注視的恐怖氣息——面前這傢伙是頭熊!
  熊妖目光越過鯉魚妖,落在它背後的女子身上,此刻,鯉魚妖的主人,畫皮丹霍正捧著一面鏡子畫眉毛,朝它投來更為危險的一瞥。
  熊妖便道:“鮮卑山,阿壯,聽說天魔這兒不缺吃的?”
  鯉魚妖登記過,此時又有妖怪過來,俯身丹霍耳畔說了幾句話,丹霍便不耐煩地將鏡子摔到桌上,起身道:“我回府去看看。”
  “別啊!”鯉魚妖怕突然來個貓妖,光是盯著它看都能把它給嚇昏過去。
  “瞧你慫的。”丹霍說,“我去去就來,聽話。”
  鯉魚妖:“……”
  丹霍轉身離開,鯉魚妖開始膽戰心驚地面對一眾妖怪,心想我是要成龍的,才不怕你們呢。
  幸虧接下來登記的妖怪裡,沒有它的天敵,鯉魚妖跟著驅魔司這麼久,倒也從李景瓏身上像模像樣地學了點兒官威,雖然它的眼睛長在腦袋兩邊,居高臨下地審視妖怪時總不免側過魚頭,光這點不免煞風景,但拍桌子、寫字的時候還是帶著架子的。
  直到日落西山,今天進城的妖怪才少了些,鯉魚妖便收起本子,從椅子上跳下來,兩腳被寒風一吹直哆嗦,蹦躂著回府去。
  繞過一條小巷拐角時,倏然間鯉魚妖被兩根手指往嘴巴裡一戳,勾住下巴提了起來。
  鯉魚妖嗓子被制住,一聲“救命”只喊不出口,一陣天旋地轉,兩手亂揮,刹那莫日根的聲音在耳畔冷冷道:“好久不見了,趙子龍。”
  陸許面無表情道:“真是驚喜。”
  鯉魚妖瞪大眼睛,瞬間就放棄了掙扎,可憐巴巴地看著莫日根。
  冬季一場南下的寒潮席捲了江東江西兩地,入夜時,江州官府塵封的卷宗室內,特蘭朵百無聊賴地坐在案幾前趴著,阿泰則從書架上挨卷翻找昔年狄仁傑留下的記錄。
  彭澤縣的卷宗在四十年前全部搬到了此地,這卷宗室早已無人問津,阿泰出示李景瓏的手書,外加使了些銀錢,便輕而易舉地獲准入內查卷。
  “毫無頭緒。”阿泰自言自語道,“彭澤周遭連地皮都快被翻過來了,狄仁傑究竟在哪兒找到的劍呢?”
  特蘭朵左手拿著個銀戒指,滾到右手,又滾回去,懶洋洋道:“你們都猜錯了吧!”
  “直覺告訴我,不會有錯。”阿泰說道,“你記得在路上打聽的消息麼?”
  阿泰與特蘭朵在彭澤朝不少人打聽過,其中不乏八十來歲的老叟,其中有人曾在縣衙當差,確實注意到狄仁傑有一把佩劍,至於哪兒來的,不清楚。除此之外,還有一名曾迎接過狄仁傑調任彭澤縣令的
  “最好給我在三天之內找出來,否則要你好看。”
  特蘭朵不識漢字,看不懂也沒法幫阿泰查資料,阿泰皺眉道:“讓你回客棧去歇息又不去。”
  特蘭朵一直堅持跟著阿泰,阿泰生怕她乏味,又推辭不過,只得將她帶在身邊。
  “是啊,我不像孔鴻俊,不像陸許,不像他們的老婆。”特蘭朵說,“我還不是男的呢,不能陪你們打架。”
  “瞧你說的。”阿泰哭笑不得道,“我又不喜歡男的。”
  特蘭朵不吭聲了,阿泰將翻過的卷宗扔進一個空缸裡,伸了個懶腰,說:“你怎麼總是口是心非的,嫌氣悶就回去歇著,能聽話點兒麼?”
  這話仿佛戳到了特蘭朵痛處,只聽她怒道:“聽話?聽誰的話?聽你的?我要願意,早就嫁人了!輪得到你!”
  說著特蘭朵要抽皮鞭,阿泰馬上色變道:“別!我錯了!別動粗!”
  特蘭朵這才橫了阿泰一眼,說:“你給我唱首歌聽。”
  阿泰:“……”
  阿泰正忙著,這時候要給特蘭朵唱歌,當真是抓狂,奈何不唱歌就要挨鞭子,他只得取了琴來,規規矩矩地坐到特蘭朵面前。
  “唱什麼?”阿泰正色道。
  “隨便。”特蘭朵靠在案後,懶洋洋道,“唱‘飛鳥去了又來’吧。”
  “也聽不膩。”阿泰笑著說。
  特蘭朵一臉不滿地打量阿泰,說:“喜歡這首歌不行啊?”
  阿泰便撥弄幾下琴弦,吟唱道:
  “飛鳥去了又來,潮水漲了又退……”
  “花兒開了又謝,草原綠了又黃……”
  “星辰誕生又消隕,山盟海誓,說出口後又遺忘……”
  “唯有你的雙眼像那碧藍色的湖水,讓我恨不得常常守在你身旁……”
  阿泰唱著唱著,不知為何,想起了與特蘭朵相識的那一天。
  那是十二歲的一個冬天,他在寂寥的聖殿內彈著琴,傷感地唱著歌。特蘭朵跟隨叔父的商隊,途經聖殿,進來朝覲早已熄滅的神火時,穿過花園,意外地發現了阿泰,那時他正在柱後歌唱。
  他唱著歌,望向特蘭朵。
  初冬時綿軟的小雪落在他的琴弦上,隨著他手指一撥,琴弦震動,雪花遂為晶粉飛散,消失在天地間。
  後來,她便常常來看這名年輕的祭司,冬夏兩季,如候鳥一般往復,從不間斷。每當秋去冬來,他身穿黑色的袍子,在神火的餘燼前祈禱之時,她總會帶來一些錢、一些吃的,放在祭壇前。
  十四歲前,他的老師尚在,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阿泰在祭壇前,朝特蘭朵投去的一瞥。
  “星辰告訴我,你宿命裡的妻子不會是她。”聖女的聲音猶在耳畔。
  “若宿命予我離別,我便坦然承受;若宿命賜我歡聚,我甘之如飴。”
  阿泰點燃聖女屍體,神殿最後一任傳人化作漫天灰燼之時,特蘭朵始終站在他的身後。
  “父王讓我選一個人,從此嫁給他。”特蘭朵說,“我想到的第一個人是你。”
  阿泰轉身,注視特蘭朵,沒有回答。
  特蘭朵臉上帶著柔媚的笑容,就像烏爾莫斯湖畔春天來臨時誕生的大捧大捧的鮮花,開得如此燦爛繁華。
  “我不能娶你。”阿泰說,“我太忙了,你嫁給別人吧。”
  “我可以等。”特蘭朵答道,“等你不忙的時候,記得來。”
  “宿命讓我與你分離,我坦然承受;宿命賜我歡聚,我甘之如飴……”阿泰低聲唱道,“只要讓我再看見你眼中的湖水……”
  特蘭朵倚在案上,望向卷宗室外的院子,冬夜梅花綻放,雪下了起來。
  “去忙你的吧。”特蘭朵聽了這歌,便笑吟吟地說道,她的人生,仿佛只要聽到阿泰唱歌,便再無遺憾。
  “看見你眼中的湖水,如夜空般深澈。”阿泰最後唱道,“你眼中的……”
  突然間,阿泰琴聲戛然而止。
  特蘭朵:“???”
  阿泰皺眉,隱隱約約捕捉到了一個念頭。
  特蘭朵說:“你餓了?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阿泰馬上抬手,示意特蘭朵不要打斷自己的思考,繼而一陣風般地起身,說:“我找到了……”
  “找到什麼?”特蘭朵說,“這都能想到?”
  阿泰說:“咱們把彭澤周遭二百里地的地面上全部查過了,是不是?”
  特蘭朵說:“對啊,全是田地,以前是田地,現在也是,什麼都沒有。”
  阿泰說:“還有一個地方,是漏了的!鄱陽湖!我看看……有了!”
  阿泰在存放水文資料的架子上找到記錄。
  “長壽三年秋,鄱陽湖淺澤,清澤中淤泥,現一古道,懷英親率縣衛勘察,獨入一晝夜……一定就是這兒!枯水季中,湖底出現的古道!”
  幽州入夜,全城亮起紅燈籠,到處都是倡狂的笑聲,猶如群妖亂舞,平添詭異氣氛。一座廢棄的民居中,榻下胡亂堆著幾具森寒的屍骨,顯然是妖怪們啃完人後看不上這房子,便草草離去也不收拾。
  莫日根與陸許為避妖怪耳目,將鯉魚妖抓到了此處,此刻兩人各坐案幾一側,鯉魚妖躺在案上,嘴巴一動一動,說:“事情的全部經過就是這樣,我沒有騙你們。”
  陸許:“你躺著做什麼?不會站起來說?”
  鯉魚妖:“自打來了幽州以後,我的心臟就一直不大好,受不了刺激。”
  莫日根:“你別給我裝蒜!安祿山有什麼計畫?”
  鯉魚妖說:“他打算一個城接一個城地吞併下去,把妖怪們派到各個城裡,取代活人,先是幽州,再是江南,然後是荊州,再是並州,將中原包圍起來,再舉兵造反,讓人族士兵打頭陣,妖怪隨後跟上。”
  “他就半點不怕驅魔司麼?”莫日根說。
  鯉魚妖答道:“驅魔司只有幾個人,對付不了全城妖怪。”
  陸許說:“你告訴了他們多少內情?”
  鯉魚妖憤怒無比,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怒吼道:“我才沒有!我什麼都沒說!”
  莫日根朝陸許道:“它不敢說,先前跟著咱們,後來又是獬獄的人……獬獄的魚,安祿山若知道了,不會放過它。”
  “我不是因為這個才守口如瓶的——!”鯉魚妖更加憤怒了,吼道。
  “好好好。”陸許百無聊賴地安慰道,“你是為了弟兄們的安全。”
  莫日根嗤之以鼻,鯉魚妖簡直氣得全身發紅,快成了錦鯉。莫日根冷冷道:“看似妖怪眾多,卻都是烏合之眾,只要除掉安祿山,餘下宵小,自然作鳥獸散。”
  “怎麼除?”陸許說,“現在殺進府裡去?”
  莫日根說:“什麼時候起兵?”
  鯉魚妖答道:“我不知道,這是最高機密。”
  莫日根打量鯉魚妖,鯉魚妖說:“鴻俊還好嗎?”
  兩人異口同聲道:“不知道。”
  陸許:“鴻俊是誰?”
  莫日根:“我不認識你說的人。”
  鯉魚妖有些失落,耷拉著魚頭,陸許與莫日根交換了個眼色,莫日根說:“啊,想起來了,不過這得看你表現。”
  陸許開始有點兒不忍心了,但想到其中之事錯綜複雜,自己也不好開口,畢竟是否原諒鯉魚妖,他說了不算,只能等李景瓏發話。
  “怎麼表現?”鯉魚妖仿佛窺見了一絲希望,忙問道。
  “你自己看著辦罷。”莫日根顯然無心再與鯉魚妖糾纏,答道,“碰上他們的話,我會替你說說。”
  “鴻俊在哪兒?”鯉魚妖又問。
  莫日根自然不可能告訴鯉魚妖現在驅魔司的計畫與行蹤,否則那才是真的腦子被門夾了,他只起身,朝陸許示意。
  “我跟著你們走!”鯉魚妖說,“我要回家!”
  莫日根隨手攔住了鯉魚妖,與陸許出門,陸許忍不住回頭看了鯉魚妖一眼。
  鯉魚妖跟了出來,在莫日根身後窮追不捨,陸許卻道:“飛出去罷,否則太顯眼了。”說著幻化成白鹿,鯉魚妖忙上前抱住白鹿的後腿不放。
  “你下去。”
  “帶我回去吧,求求你們了!”
  “不行。”莫日根說。
  白鹿有些遲疑,莫日根說:“快走!趕時間!”
  白鹿只得抬起蹄子,朝後一蹬,鯉魚妖頓時被甩飛出去,摔在地上。
  “老三,你變了!”鯉魚妖說。
  “你好好表現。”莫日根頭也不回道,“鴻俊會原諒你的。”
  白鹿騰空而起,踏過房頂,鯉魚妖趕緊爬起來,喊道:“等等!那天我在驅魔司外頭……”
  然而白鹿已飛上天空,消失了蹤影。


第136章 龍魂歸宿
  “星光暗淡。”白鹿說,“我飛不了多久。”
  “儘快回長安去, 東西不找了。”莫日根說, “出得城後,下地換我載你。”
  說時遲那時快,城中升起一團黑氣, 轟然旋轉著朝白鹿射來, 莫日根頓時回頭, 吼道:“陸許!當心!”
  白鹿冷不防遭那黑氣一撞, 瞬間墜落,黑氣咆哮著射向兩人, 陸許在空中化作人形, 莫日根忙一個轉身, 抱緊了陸許,兩人狠狠墜向城外平原, 摔進了一片樹林中。
  撞進去的瞬間, 莫日根右肩先著地,手臂頓時骨折, 痛吼一聲。
  “陸許!陸許!”
  陸許昏迷不醒, 遠處傳來妖獸嘶吼,顯然大批幽州城中妖怪已經發現敵人蹤跡, 紛紛出城追來。
  蒼狼背著陸許,前爪蜷著,靠三隻爪子一瘸一拐,拖著殘腿在平原上疾沖, 逃離幽州城。
  烈日當空,漫天黃沙,死寂之地中,風沙掩埋著一具上古巨龍的屍骸。
  裘永思、鴻俊與熒惑騎在玄冥龍頭上,來到了鎮龍塔的第四層,這是一個萬里黃沙的世界。
  “它叫什麼名字?”玄冥繞著那屍骸飛了一圈。
  “忘了……”鴻俊本來還在努力回憶,見那屍骸時,更想不起來了。
  “不重要,它已經死了。”熒惑說,“它是最老的一位,昔年更在鼎湖接走過軒轅氏,走罷。”
  玄冥便昂頭升起,運勁於腹,熒惑隨之也輕輕吸氣。
  裘永思雙掌合十為禮節,旋即玄冥與熒惑同時吐氣,發出一聲金鐵般交錯的龍吟,那龍吟聲清越卻不刺耳,猶若龍族以一個奇異的禮節,正在為這老龍的辭世而發出陣陣悲歌。
  龍吟聲在鴻俊的胸腔中激起陣陣共振,遠方沙丘環抱中央,那直通天際的光柱越來越近。
  緊接著玄冥一頭紮了進去。
  又一聲巨響,狂風卷來,所有人同時大喊,被甩飛出去,鴻俊沒想到這一層居然風力如此強大,連玄冥也被吹起,在空中遠遠拋開。
  “鴻俊——!”裘永思喊道。
  鴻俊瞬間已不知道被卷到什麼地方,刹那間裘永思、熒惑與玄冥都變成黑點,消失在狂風之中,他抖開五色神光,卻完全無處著力,他射出飛刀,飛刀一瞬間被狂風卷走,鴻俊忙抬手召回飛刀,人的速度卻比飛刀更快。
  裘永思剛一揮筆,卻發現這一層的狂風之中,根本無法入畫,天地之間什麼都沒有,頭上、腳下,盡是萬丈虛空。
  熒惑化作火龍王,噴出火焰,火焰一出口便被卷到風口的另一側,玄冥不斷翻滾,噴出冰息,奈何兩名龍王的龍息剛一釋放便被卷走。
  “永思——”鴻俊狂喊道。
  風壁重重卷來,毫不留情,鴻俊只覺自己已化作為颶風中的一片輕飄飄的羽毛,在狂風裡飛快旋轉,不辨方位。
  刹那間世間晦暗,如有無數光點,猶如流星般瘋狂卷來,眼前頓時又一片大亮。
  鴻俊的心臟霎時狂跳,仿佛要從胸膛中跳出來!
  一聲龍吼,不知從何方響起,第五層中央的巨大龍捲風中,一條龍的身形若隱若現,黑氣隨著龍捲風不斷擴散,龍吼聲道:“螻蟻之力,不知天高地厚……”
  鴻俊艱難一轉身,只見龍捲風中萬點流星釋放,猶如劃過黑暗的千億白線,被卷在那黑暗龍卷裡瘋狂旋轉。
  那是……心燈!
  “李景瓏?”鴻俊顫聲道,“李景瓏——!”
  他的聲音淹沒在了狂風裡,黑氣飛卷,緊接著那心燈釋放出的白線硬生生絞著龍捲風扭轉了方向,朝鴻俊飛速一掃,風眼處陷落的巨力猶如將他扯進了一個通道之中,令他飛速沿著那風口隧道“唰”一聲滑了進去!
  漫天徹地的黑暗裡,他看見了一根屹立於風眼中的石柱,而李景瓏一身武袍獵獵飛揚,全身光芒萬道,一手釋放出千萬縷光芒,猶如實體,被卷向龍捲風壁。天地一片漆黑,如末日降臨,李景瓏卻巍然屹立,就像這黑暗裡的神祇!
  鴻俊悲喜交集,喊道:“李景瓏——!”
  緊接著又是一聲龍吼,纏繞在黑風龍卷上的心燈之力瞬息間被崩散,鴻俊眼看已靠近李景瓏,又被一股巨力倒卷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李景瓏伸出一手。
  鴻俊伸出一手,兩人在那錯身而過的短短頃刻抓住了彼此!
  “李景瓏——!”鴻俊的眼淚淌了出來,在風裡飛散。
  “叫什麼?”李景瓏帶著笑意,分開了這麼久,仿佛只是一刻鐘般尋常。
  兩人緊緊抓著對方手腕,鴻俊在狂風裡不住喘息,李景瓏又說:“叫什麼?叫錯了!枉我費了這麼大力氣來救你,叫哥哥!”
  “哥……哥哥……”鴻俊真是服氣了,叫道,“這種時候你還……”
  李景瓏驀然一使力,將鴻俊強行拖到自己身前,鴻俊堪堪立足,兩人腳下一丈方圓的石柱正在不斷崩塌,轉眼間就要徹底斷裂瓦解,李景瓏一聲斷喝道:“抱緊了!”
  鴻俊馬上從身側緊緊抱住李景瓏的腰,只見石柱前現出一條通體雪白、額上漆黑一片、散發出魔氣的龍王,龍王陡然睜開雙眼,朝兩人發出嘶吼!
  龍捲風朝著中央石柱飛速收攏,就在此刻,李景瓏左手一握,現出一把弧月般的長弓,右手再淩空一扣,三指屈兩指伸,將那心燈幻化出的長弓拉成滿弦,光芒幻化成箭矢。
  鴻俊:“……”
  鴻俊抬頭看李景瓏側臉,他射箭的那一瞬間,側顏英俊得令他心臟狂跳。
  “看敵人,看我做什麼?”李景瓏嘴角略一翹,仿佛感覺到那一瞬間鴻俊的怦然心動,心燈之力再次增強,刷然箭矢離弦!
  光箭一飛出,並未直取龍王額頭,而是“轟”的一聲化作漫天花雨般的強光,朝著四面八方飛出,繼而高速旋轉。龍王仿佛意識到危險,驀然一轉頭。
  緊接著李景瓏劍指一揮,鋪天蓋地的光線盡數朝著龍王額頭同時射去,鴻俊只覺眼前一閃,再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吼,龍王額上黑氣驀然爆散,四周龍捲風隨之一空。
  “成功了!”鴻俊激動地大喊道。
  “小聲點……”李景瓏簡直哭笑不得。
  鴻俊:“……”
  鴻俊摟著李景瓏的腰,李景瓏深呼出一口氣,轉向他,低頭,兩人對視。
  “來晚了。”李景瓏竟還有些緊張,說,“沒受傷吧?”
  鴻俊搖搖頭,李景瓏便低頭,狠狠地親了下去。
  龍捲風被清空,狂風龍王飛出,被捲入風壁之中,玄冥與熒惑馬上幻化出龍身,飛往風壁。
  “哇啊啊啊——”阿史那瓊已經被轉吐了,然而剛吐出來,便被風壁週邊的龍捲風給卷走,熒惑飛來,將阿史那瓊接住,說:“這是誰?”
  “瓊!”裘永思也被轉得暈頭轉向,喊道,“龍王呢?”
  “全部帶走!”玄冥喊道,“上第六層!連那颳風的小子一起帶走!”
  鴻俊與李景瓏還站在石柱上,兩人竟是置身邊狂風於無物,緊緊抱著對方,唇舌交纏,李景瓏恨不得將鴻俊抱進自己身體裡去。
  “你他媽的別親了——!”裘永思騎著玄冥飛來,吼道,“快走——!”
  李景瓏這才與鴻俊分開,攬著他朝石柱下一跳,玄冥將兩人接住,熒惑朝風壁中昏迷不醒的狂風龍王噴了口龍炎,那狂風龍王頓時痛醒過來,縱聲嘶吼,發覺異狀,飛出風壁,跟了上去。
  閃光之中,第六層是一片茫茫森林。
  眾人總算會合,如重獲新生,李景瓏帶著眾人來到森林前的一個池塘畔,那裡坐著一名喉部受傷的毒龍王,先前李景瓏與阿史那瓊進入第六層時,以心燈除卻他喉嚨中寄生著的魔物。
  “你名喚豎亥。”鴻俊朝他說。
  那毒龍王驀然睜大雙眼,眼中帶著欣喜,再見熒惑等龍王時,便隨之站了起來,帶著同伴來到湖邊。
  “休息會兒。”李景瓏說,繼而示意驅魔師們在湖的另一邊坐下。
  李景瓏始終牽著鴻俊的手,鴻俊見到李景瓏,心裡總算踏實了,朝他說了半天自己一路上的遭遇,李景瓏認真聽著,時不時責備地一瞥裘永思,裘永思只得苦笑。
  阿史那瓊哭笑不得道:“這誰都不能怪,只能怪我自己倒楣。”
  “怪我。”裘永思無奈道,當得知獬獄逃了出塔後,只覺事情更嚴重了。
  “我就怕你進不來。”鴻俊朝李景瓏說,“萬一我在塔里待上個百來天就完了。”
  李景瓏說:“死也要進塔里來,怎可能不來?”
  鴻俊皺眉道:“外頭怎麼辦?”
  “不管了。”李景瓏隨口道。
  鴻俊:“……”
  李景瓏笑道:“一層層下來找你那會兒,我不知怎麼就想著,若出不去,也合該是天意,老天讓咱倆在塔里待上一輩子……”
  “哎——”阿史那瓊說,“你不出去我還要出去,長史,你就別打擊人了。”
  鴻俊笑了起來,李景瓏卻說:“容我歇息會兒,實在太累了,撐不住了……”
  說著李景瓏便朝鴻俊懷裡鑽,鴻俊抬起手臂,將他摟著,李景瓏生生撐了三十六個時辰,竟是說睡就睡。
  鴻俊摸了摸他的臉,又低下頭,輕輕地親了下他的唇。
  “我也不行了。”阿史那瓊說,“管他天王老子,先睡再說。”
  說著阿史那瓊也就地一躺,就這麼睡了。裘永思與鴻俊雖休息過,終究也累得不行,不多時,一個個就這麼睡去。
  玄冥、熒惑與新加入的名喚飛廉的風龍王、名喚豎亥的毒龍王站在一處,低聲討論。
  “五層跑了多少?”熒惑說。
  飛廉幻化為人形後,竟是個與鴻俊差不多大的少年,龍王之中也數他最年輕。
  飛廉歎了口氣,說:“一百四十一蛟,全逃往第九層了。”
  “越過封印,前往第九層的蛟怎麼辦?”玄冥說。
  “按規矩。”飛廉說,“須得全部逐入第一層深淵之中才是。”
  “這麼一來,整座塔中就不剩多少了。”熒惑平靜地說道。
  四名龍王一時不語,獬獄擊穿了各層屏障,殺了噎鳴之後,幾乎所有的蛟全部脫離了龍王們的看守,瘋狂湧向第九層,只想等待噎鳴死後,鎮龍塔倒塌之時一起越獄。
  按理說,該將它們全部扔進深淵中才是。
  毒龍王豎亥指指頭頂,意思是噎鳴的龍魂仍在,該讓他來決定。
  “個個帶傷。”玄冥說,“噎鳴已無法再戰,哪怕想將它們扔進深淵,亦是有所不能。”
  龍王們遭到魔氣寄生,此刻魔氣雖已除去,卻俱元氣大傷,堅持下來已是不易,若蛟們群起而攻之,恐怕誰贏誰輸還不一定,鎮龍塔中各層無龍王鎮守,塔內勢必大亂。
  “興許他們……”熒惑望向睡得橫七豎八的驅魔師們。
  “不能再求助於凡人了。”玄冥道,“此事又與他們何干?退一萬步說,人間種種災禍,皆因昔年獬獄脫塔逃離而起,歸根到底,俱是我等責任。咱們幾個加起來,恐怕比這天地活得還長,又于心何安?”
  眾龍王一時都被說得面目無光。
  睡了將近五個時辰,鴻俊再次被餓醒了。
  事實上從進塔到現在,鴻俊就沒吃過任何東西——足足三十個時辰,這簡直創下了他絕食的新記錄,上一次絕食還是與重明鬧,餓了自己二十四個時辰。
  “我要餓死了。”鴻俊搖了搖李景瓏,說,“要麼咱們把其中一個龍王給吃了吧。”
  李景瓏也醒了。
  李景瓏:“……”
  裘永思說:“實在不行,合夥宰條蛟吧,降龍仙尊殺塔里的蛟,應當也是可以的。”
  “不必……”李景瓏睡眼惺忪,掏出口袋,袋中裝了不少乾糧,剛打開個口子,馬上被鴻俊搶了過去,他與裘永思眼睛發出綠光,飛速將乾糧塞了滿嘴。李景瓏起身去洗臉,順便給鴻俊打了點水回來喝。
  阿史那瓊說:“我也吃點兒,在旋風圈裡頭都吐光了。”
  眾人簡單補給後,李景瓏只看著鴻俊吃,鴻俊吃完了他才掏了一塊,緩慢咀嚼,思考,說:“第七層的龍王死了。”
  “嗯。”鴻俊點了點頭,李景瓏又說,“但第八層我還沒想好得怎麼打,有幾位龍王在,想必已是不難,但不可輕敵。”
  眾人起身,玄冥已是體力不支,換了額頭流血的飛廉載著驅魔師們與三名龍王,飛往第七層。
  七層下著鋪天蓋地的瓢潑大雨,地面猶如海洋,鴻俊撐起五色神光避雨,途經另一具巨大的水龍王屍骨,飛往遠處光柱。
  “兩名龍王喪命。”李景瓏說,“這都須記在獬獄的頭上。”
  “是人是龍,終有一死。”熒惑開口道,“生前睥睨眾生,死後哺育凡塵,又有何妨?”
  “你們究竟為了什麼,甘願來到鎮龍塔里?”李景瓏問道。
  “無他,此處本來就是我們的歸宿。”玄冥答道。
  李景瓏仿佛察覺了什麼,問道:“鎮龍塔……莫非是龍塚?”
  龍王們都沒有回答,李景瓏總算懂了,龍們幻化為人後年紀都不大,但言談之間,興許已活了近萬年。甘願留在鎮龍塔里,實際上也是在等待死亡。


第137章 出塔在即
  四名龍王飛過那屍骨之時,又同聲吟唱, 猶若為水龍之王舉行了簡單的葬禮。越是靠近第九層, 地域面積便越小,不多時往第八層的通道已近在咫尺。
  李景瓏朝眾龍王告知了自己在第八層中的經過,玄冥說:“不必擔心, 我們自當全力制住它。”
  “它的名字喚作風夔。”李景瓏比鴻俊記得還要清楚些, 畢竟《伏妖錄》先從李景瓏到鴻俊手中, 再回李景瓏之手, 後來又從青雄處還給鴻俊,最終鴻俊帶了回來, 交給李景瓏。
  李景瓏重新拿到手後, 自然認真讀過, 隱隱約約也將上古眾龍王的身份,與面前鎮龍塔中的典獄們聯繫到了一起。噎鳴以下, 統禦熒惑、風夔、飛廉、玄冥、豎亥、鐮溫、秉燭、力牧八大龍王。各掌乾、坤、坎、澤、震、巽、離、兌之位。如今八大龍王現其七, 還有一名執掌深淵的龍王或許早已辭世。但算來算去,又有諸多疑點, 想必這淵源實在漫長, 只得不管。
  “做好準備。”玄冥說,“我們進入第八層了!”
  說著眾人屏息, 眼前強光閃爍,眾龍王沖進了第八層內,這一層已是天翻地覆,雷電交加, 鴻俊被那閃電的白光晃得險些睜不開眼,龍王風夔再次發現了侵略者,嘶吼著朝他們沖來。
  四名龍王將驅魔師們放在大地上,緊接著一湧而起,沖上前去咬住風夔全身,閃電與雷光四射,將它拖下地面。
  “就是現在!”裘永思喊道。
  李景瓏、裘永思快步奔去,裘永思以筆一揮,天地間所有在閃電下飛起的碎石盡數化作墨點,巨大的風夔朝兩人落腳之地墜落,李景瓏反手收起智慧劍,手中攤開心燈幻化出的長弓,光箭上弦。
  “嗡嗡”兩聲,連珠兩箭拖著白色的光焰飛去,刹那將風夔龍角上的魔物射中,心燈灼燒之下,龍王不斷翻滾,撞在大地上。
  漫天雷電倏然消失,世界竟是寧靜得恐怖,三條青蛟去而飛回,懼怕眾龍王的龍威,只能遠遠地看著。
  風夔不斷縮小,幻化為趴在地上的一名中年人。
  “一切都結束了。”飛廉說道,“從漫長的噩夢中醒來罷。”
  一縷微風吹過,風夔緩緩睜開雙眼,意識仍不清楚,說:“發生了什麼?”
  眾龍王將風夔攙扶起身,李景瓏本以為將有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沒料竟是這麼快就解決了,看來龍之間的戰鬥較之凡人與龍的對抗,確實簡單了不少。歸根到底,這群龍的力量與他們就不是等同的。
  他們在荒蕪的碎石地上走著,阿史那瓊似乎也有感而發,說道:“嘿,這群蛟與龍,若是哪天跑出去了,當真了不得。”
  裘永思說:“所以守住鎮龍塔,才是我們歷代的重任。”
  李景瓏意味深長地看了裘永思一眼,再看鴻俊,鴻俊說:“永思哥,咱們上了第九層以後,你還得修復兩百年的結界麼?”
  裘永思無奈而傷感地笑了笑,李景瓏倒是頭一次聽說,但他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第九層中,眾人齊齊出現在塔底通道處,拾級上去。鴻俊路過這塔中塔的各層,驚訝地“啊”了一聲。
  裘永思笑道:“這是我小時候住的地方。”
  他撿起一個自己小時候用過的肚兜,又到梳粧檯前,低頭看母親使用過的梳子、脂粉等物,一切仿佛還在昨日。
  “待會兒再看。”裘永思自言自語道,繼而帶著夥伴們快步上了塔頂。
  噎鳴仍在頂層維持著結界的運轉,裘永思緩慢走去,掏出那琉璃瓶,說:“龍神,我將您的骨灰帶回來了。”
  噎鳴轉過身,注視著裘永思。
  五大龍王來到噎鳴身前,噎鳴似乎有些意外,問:“就剩你們了?”
  “餘人皆已亡故。”熒惑朝噎鳴行禮,說道。
  玄冥發出了一聲奇異的聲響,喉中隱現金鐵摩擦之聲,眾龍王則漸漸開始使用那奇異的語言,互相交談。
  裘永思仿佛十分緊張,安靜地站著。
  李景瓏聽了一會兒,知道有些話,眾龍不便讓他們這些外人知曉,便示意鴻俊跟自己下去,與阿史那瓊到塔中去等候。
  三人下到裘永思曾住過的房中,李景瓏清理了榻上,讓鴻俊躺上,再分食了些食物與飲水。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鴻俊在想,再出去時,夥伴們不知道變得如何。
  “距離咱們進塔,已過了四天半。”阿史那瓊答道,“外頭應當至少過去了三個多月近四個月。”
  鴻俊心道還好,沒有想像中的這麼長。
  李景瓏握著鴻俊的手,兩人靜靜地倚靠在一起。
  “永思這就該把咱們送出去了吧。”阿史那瓊說,“不知為何,總是不放心。這次當真輕敵,著了獬獄的算計。”
  “不打緊。”李景瓏出神地說,“都耽擱這麼久了,再等一會兒,進來之前,永思怎麼與你說的?”
  鴻俊便將進塔前裘永思所言說了,李景瓏點了點頭,骨灰業已送到,雖然離別在即,但至少已再無危險,三人都稍稍輕鬆下來。李景瓏又說:“從來沒想過,最後竟是以這樣的方式與永思分開。”
  鴻俊頗有些捨不得,說:“龍王們就沒有什麼別的辦法,能讓永思哥修復結界的方式,變得更快點兒麼?”
  回想起大夥兒認識的過往,鴻俊與裘永思單獨在一起的時候雖不多,但彼此間的默契仿佛已成了習慣。李景瓏知道鴻俊捨不得這分別,說:“以後咱們還可以進來看他,畢竟外頭哪怕過個十年,對塔里來說,也就是寥寥幾天而已。”
  鴻俊“嗯”了聲,沒說什麼,畢竟這離別是不可抗拒的。
  阿史那瓊說:“世間萬物,歡聚總覺短暫,別離才是永恆。”
  鴻俊沉默良久,突然朝李景瓏說:“這回出去,我能不能回曜金宮去看看?”
  “好啊。”李景瓏說。
  他們似乎都忘了上一次回曜金宮時都發生了什麼,鴻俊只是單純地想重明瞭,而李景瓏也絲毫不計較這位岳父上次的舉動——畢竟魔種已經在他的努力下被封住了,他也完全有實力朝重明證明,鴻俊跟在自己身邊,才是最安全的。
  “上你家玩你歡迎嗎?”阿史那瓊忽然說。
  “當然。”鴻俊笑道。
  “聽說你家是咱們裡頭最有錢的。”阿史那瓊難得地說,“能不能借點?”
  李景瓏聞言多少有些意外,他知道阿史那瓊與阿泰缺錢複國,但他們從來不朝朋友們開口,哪怕來了裘永思家,見伏雲山莊之奢華,也並未問過裘永思。
  鴻俊說:“待我與我爹商量。”
  阿史那瓊笑道:“等阿泰複國了,封你當個小王子,就說是我們三弟。”
  鴻俊馬上笑著說:“那很好。”
  李景瓏馬上警惕起來,說:“怎麼突然想著找鴻俊開口借錢?你們不是都靠自己麼?”
  阿史那瓊不以為意地說:“小孔沒關係,自己人。”
  李景瓏正色道:“阿史那瓊,鴻俊和你不熟。”
  鴻俊:“???”
  阿史那瓊哈哈大笑,末了道:“那看來我可是表錯情了,早知道不與你進塔里頭來,讓你白逞這英雄。你當我陪你進來是因為你?不是小孔,誰管這事。”
  李景瓏頓時被阿史那瓊噎住:“你……”
  鴻俊馬上說:“謝謝你進來救我。”說著與李景瓏十指相扣的手掌緊了緊。阿史那瓊這才澄清道:“不客氣,大夥兒是好兄弟,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李景瓏聞言便作罷,孰料阿史那瓊又說:“只是救你就特別心甘情願些。”
  李景瓏:“……”
  鴻俊根本應付不了這對話,想來想去,最後說:“你需要多少錢?”
  “所以了。”阿史那瓊說,“你欠我情,借我錢,咱們倆清,不是挺好麼?”
  李景瓏說:“哎哎,阿史那瓊,你別太過了。”
  阿史那瓊只覺好笑,端詳兩人,突然又說:“長史,給弟兄也找個伴兒唄,看你們、老莫、阿泰,個個成天出雙入對的,你們就不覺得我可憐麼?”
  鴻俊沒想到阿史那瓊居然也會開口說這話,李景瓏說:“永思好像也單身來著,要麼撮合撮合你倆?”
  阿史那瓊色變道:“千萬別!”
  鴻俊只覺好笑,實在沒法將裘永思與阿史那瓊聯想到一起去,李景瓏便打趣道:“出去以後給你找個。”
  阿史那瓊也喜歡小少年,李景瓏知道他在敦煌入隊時,第一眼便看上了鴻俊,回長安後偶爾還忍不住撩呆頭呆腦的鴻俊幾句。但阿泰與莫日根都認真地警告過他,直到李景瓏在月下朝鴻俊告白後,阿史那瓊才死了心。
  李景瓏雖相信鴻俊與自己在一起這麼久,又因心燈有著強烈的羈絆,猶如命中註定一般,不可能看上阿史那瓊。但阿史那瓊長期單身,每天大夥兒這麼打滾廝混,多多少少有些不大自在。
  正說裘永思時,裘永思便從塔頂下來了。
  “各位。”裘永思籲了口氣,說,“這次辛苦了,這就想辦法送你們出塔去。”
  阿史那瓊伸了個懶腰,說:“保重了,兄弟。”
  鴻俊起身,要與裘永思作別,卻被李景瓏按住肩膀。
  “且先莫道別。”李景瓏問,“還有什麼難處?說吧。”
  裘永思笑道:“沒有了。”
  “沒有?”李景瓏說,“方才聽他們交談,可不是這麼說的。”
  鴻俊震驚了,裘永思也隨之一怔,說:“你聽得懂龍語?”
  眾人刹那沉默,李景瓏嘴角微微一翹,沒有作答,玩味地端詳裘永思的表情。
  “你詐我!”裘永思意識到李景瓏根本聽不懂龍王們說的什麼,只是試了他一下,而自己竟是毫無防備,被試了出來。
  鴻俊說:“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李景瓏不耐煩道:“你們那些小心思,根本玩不過我,不然怎麼當大夥的頭兒?說吧。”
  “你是怎麼想到的?”裘永思說。
  “龍王們為什麼要到第九層來?”李景瓏起身,說,“多半就是各層都出了問題,你看這一路上,一群老龍們心事重重的模樣,瞞得住誰?”
  裘永思只得說:“好罷……實不相瞞,在上頭我已與他們吵過一架了,現在的情況是,哪怕釋放出噎鳴的骨灰,也撐不了多少時間……獬獄被囚禁在深淵中時,動過整個鎮龍塔的陣眼,須得有人進深淵去,將它恢復原狀。”
  裘永思帶著三名同伴上了第九層,朝噎鳴說:“我將他們帶來了。”
  李景瓏說:“願聞指教。”
  阿史那瓊說:“是不是得有人去死?看來就只有我嘍。”
  眾人:“……”
  “沒有人要死。”裘永思不安地說,“至少現在沒有。”
  噎鳴說道:“重鑄鎮龍塔中光陰結界,須得將我的力量,從塔頂一路送到塔底深淵中,而如今各層通道,都被移動過,於是錯位了。”
  原本的鎮龍塔主軸,便由他們一路上來所看見的光柱構成,各層光柱都位於該層中央,層層相接,如龍骨般支起全塔。但就在獬獄第一次逃離鎮龍塔時,它毀壞了深淵最底部的法陣。
  這個法陣在它的攻擊中,讓整座塔內所有的通路發生了偏移,而要重新修築起時光結界,就要將深淵中的法陣進行校準,把各層通路對接在一起。
  “法陣有兩個。”噎鳴一拂袖,空中現出套在一起的兩個圓圈,他解釋道,“分為內陣與外陣,目前我尚不知法陣是如何被破壞的,但料想獬獄通過內外的錯位,造成通道的移位。”
  “萬一法陣被毀掉了呢?”李景瓏問。
  “不可能。”噎鳴說,“此陣以地脈為引,獬獄縱有通天本事也無法將它破壞。”
  阿史那瓊說:“你們怎麼不去?”
  玄冥沉默良久,而後答道:“築塔仙人為了避免被龍、蛟族破壞,在這塔底法陣周遭設下化龍池,但凡有龍族靠近,便將遭到腐蝕。”
  “那獬獄又是怎麼進去的?”李景瓏詫異道。
  噎鳴攤手,無解。
  “也許是魔氣附體,也許是別的什麼方法。”噎鳴說,“總之,它進去了,進入深淵時,我想你們興許能得到答案。”


第138章 龍鱗之契
  李景瓏沉吟片刻,阿史那瓊說:“我去罷, 主軸校準的方式, 告訴我就成。”
  “需要兩個人。”裘永思答道。
  “我和你?”阿史那瓊哭笑不得,答道,“還真被長史料中了。”
  “若不出所料。”李景瓏說, “永思得留在塔頂罷。”
  裘永思苦笑著點頭, 噎鳴說:“修復一開啟, 我便將化作亡龍之形, 無法再維持現有力量,永思需替我搭建法陣……屆時塔內動盪, 第九層高塔將會受到時間扭曲的力量擠壓, 須得有人在旁守護。”
  “各位呢?”李景瓏朝龍王們問。
  玄冥說:“我們要回到各層中, 將蛟群帶回去,至於不願回去的, 也得將它們送入深淵。”
  龍王們威嚴尚在, 自從五大龍王上了第九層後,蛟群已再無先前的暴躁, 雖仍在第九層中飛翔, 卻仿佛知道罪責將至,自由自在的好日子到了頭, 而通往外界的通路,已不可能再被開啟。
  眾人沉默片刻,李景瓏望向鴻俊,鴻俊心中一動, 似乎知道李景瓏所問。
  “我一定跟著你。”鴻俊說,“去哪兒都跟著你。”
  “那麼就下深淵罷。”李景瓏說,“你敢麼?”
  鴻俊點頭,彼此一笑,心裡突然生出旖旎,哪怕是天涯海角、煉獄深淵,他們從此之後都將相伴相隨。
  “這麼一來,修復時光結界的過程,已不需兩百年光陰。”噎鳴朝裘永思說。
  裘永思不忍道:“可你也從此……”
  “這又有何妨?”噎鳴說,“在你的身上,已有我的龍力,去吧,我的孩子,我這一生犯下的錯誤,終歸由你來親手彌補。”
  說著,噎鳴將一手按在了裘永思的肩上,龍力所到之處,裘永思的武袍旋即破開,現出肌肉虯結的上身,以及背上、肩上與強壯上臂處的龍鱗紋路,眾人尚是第一次見到裘永思身上的龍鱗,當即震驚無比。
  阿史那瓊驚訝道:“永思你……”
  “我……”裘永思有點不好意思,答道,“先前一直沒有朝大夥兒說,我是在鎮龍塔里出生的。”
  阿史那瓊見第九層塔中塔內的佈置,已隱約能想到。
  “我娘生我時難產。”裘永思道,“是噎鳴予我一口龍氣,方保住了我性命。”
  “那麼……”李景瓏說,“便出發吧,我唯一的擔心的,只有塔外的時間。”
  “用不了多久。”噎鳴答道,“唯獨在修復結界後,時間會不穩定一會兒,至多只花你們一日光陰。”
  這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李景瓏只得接受,說:“現在我們重新下去?鴻俊?你有什麼想說的?”
  鴻俊一直心有惴惴,被李景瓏看出來了,便朝噎鳴問道:“龍神,我想問……水族有什麼辦法,能成龍的?”
  噎鳴想了想,鴻俊便將鯉魚妖從小化龍的心願說了,噎鳴道:“一條鯉魚化而為龍,談何容易?須得修煉至少十世,每一世俱不可斷。積滿功德,再得仙佛點撥,方能渡過劫難,脫去凡胎,進而為龍。”
  “妖王點撥有用麼?”鴻俊想起袁昆。
  “你說呢?”噎鳴帶著笑意反問道。
  鴻俊只得作罷,袁昆雖強大得能洞悉宿命與未來,卻依舊及不上噎鳴這等龍神般強悍,就更無法與“仙”“佛”相提並論了。
  眾人等了片刻,李景瓏見再無多話,遂說道:“時間有限,這便動身罷。”
  裘永思愧疚道:“謝謝你們,長史。”
  李景瓏微一笑,拍了拍裘永思的肩,朝阿史那瓊說:“你在此地保護永思。”
  “我為你們做個準備。”裘永思說道,“在龍王們將蛟帶走後,興許還有個別不願離開的,你們得帶著誘餌,將它們引到深淵裡去,投入黑暗。”
  “慢著。”噎鳴突然說,“各位,朝他們行禮。”
  五大龍王於是散開,朝李景瓏與鴻俊、阿史那瓊躬身行禮。
  李景瓏反而不自在起來。
  “鎮龍塔因我一念之過,險些令世間生靈塗炭。”噎鳴轉過身道,“大唐驅魔司願助我重築結界,深感盛情。媧皇所言不虛,人族雖渺小,其力量卻遠在天地眾生之上……”
  這話從一條上古龍神口中說出,瞬間令鴻俊感覺到震撼,自己雖只有一半血統是人,卻強烈地與有榮焉。事實上一路上如此艱難走來,唯有李景瓏,為一介凡人之軀,卻從未放棄,他所經歷的比每個人更難,哪怕在尚未獲得心燈、身無法力之時,那堅定的信念,便似從未動搖過。
  “不客氣。”李景瓏只是淡淡道,“守護神州大地,保護鴻俊,保護我的朋友們與蒼生,乃是我本分。”
  李景瓏一身驅魔司武袍破破爛爛,與噎鳴坦然相對,那一刻,那氣勢恍若神祇,猶如王者。讓鴻俊有種錯覺,他甚至比重明、青雄、袁昆等妖王更為強大。
  “此乃真火之契。”熒惑手指拈起一片龍鱗,說,“他日若有危難,本座仍在生,定將全力以赴相助。”
  阿史那瓊驚訝至極。
  玄冥上前,交給李景瓏第二片龍鱗,說:“此乃寒冰之契,地久天長,不忘今日。”
  “此乃狂風之契。”飛廉交出第三片龍鱗,“足下今日相助,定不忘恩情。”
  李景瓏:“……”
  李景瓏忙道不敢。
  那名喚豎亥的龍王喉嚨已被噎鳴治好,卻仍然帶著沙啞,開口道:“此乃山澤之契。”
  風夔交出第五片龍鱗,說:“此乃雷鳴之契,手持五片龍鱗,無論你於何時,身處何地,持此鱗片召喚,吾等定將趕到,絕不缺席。”
  李景瓏忙道謝,裘永思笑著說:“我長這麼大,還沒有呢。”
  李景瓏:“定會認真保管。”
  噎鳴說:“龍王們許你一諾,定將守諾至歸寂之時,哪怕你召喚他們鎮懾神州,欲自立為人皇,各位也將全力以赴。”
  李景瓏忙道:“不敢,我這輩子沒有當人皇的運氣,也沒有當人皇的念想,更何況,出塔之後,龍鱗仍需交給弟兄們,這不是我一人所能為,乃是驅魔司大夥兒合力。”
  鴻俊聞言便笑了起來,李景瓏握住他的手。
  五大龍王旋即一聲長吟,飛出了塔中塔頂層,飛向蛟群,同時釋放出龍威,環繞飛舞,越飛越高。噎鳴深吸一口氣,轉身面朝空曠長天,發出一聲龍吼!
  緊接著,龍語在整個第九層不斷震響,忽長忽短,一句接著一句,想必正在責備這群滋事欲脫獄的蛟們。
  裘永思不禁回頭看,李景瓏提醒道:“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
  裘永思醒悟,說:“等我。”
  蛟群紛紛圍聚向五大龍王,看那架勢,中間龍王死去的幾層,不少蛟亦紛紛飛往其下一層的龍王處,第七層蛟群朝著豎亥聚集,第四層則飛向熒惑。
  噎鳴一振,引亢長吟,最先是風夔悲吟,與其應和,緊接著風夔轟然巨響,帶著數百條蛟憑空化作光點消失。
  噎鳴神威再現,猶如恢復了號令天地萬物的眾龍之神,轉向豎亥發出龍吟,豎亥遠遠和應,又是一聲巨響,豎亥所引領的龍群消失!
  眾龍王逐一消失之際,裘永思以手中判官筆在空中飛速畫出符文,不少仍在觀望的蛟注意到了此地能量的流動,紛紛轉頭朝他們而來,眼中現出凶光,縱聲嘶吼,卻迫于噎鳴龍威,不敢靠近!
  原本已打算離去的蛟群竟有不少注意到塔頂裘永思的法術,離開了所追隨的龍王,蛟群陣發生了小規模的潰散,沖向裘永思。
  五大龍王逐一憑空消失,帶著蛟群被傳送回各層,第九層中留下了近百條蛟,紛紛沖向塔中塔的頂端!
  緊接著,裘永思將那符文一收,空中旋轉著發出藍色光芒的符紋圍繞著那短筆的筆鋒飛速旋轉。
  “接住!”裘永思遞給鴻俊,說,“不要放手!這就走!”
  鴻俊接了那筆,轉頭時李景瓏已伸手將他一攬,抱住他的腰。
  “走!”裘永思喝道,雙手結印,朝李景瓏一推,噎鳴則站在兩人背後,朝李景瓏背心一按——
  李景瓏身周光芒閃爍,巨響聲中,感覺到整個塔中塔解體,鴻俊大喊出聲,發現兩人竟是出現在了這塔中塔的最底層,緊接著腳下符紋如吞吐能量的怪獸,將他們吸了進去!
  旋即祭壇上,骨灰溫柔飛散,噎鳴全身泛光,刷然消失,與那骨灰同為一體。
  第九層塔中塔崩解,磚石飛散,餘下阿史那瓊與裘永思站在最高處,那平臺浮空升起,四面八方餘下的蛟龍全部飛來,不顧一切地投入塔底。
  “發生了什麼事?”阿史那瓊震驚道。
  “我用山河筆開了個通往塔外的裂縫。”裘永思緊張喘息道,“餘下想越獄的蛟群便追著他倆去了,但願別出意外。”
  “啊啊啊——”
  鴻俊手持裘永思的山河筆,筆鋒上閃電四射,中間幻化出一道漩渦般的門,光芒綻放,他被李景瓏攬著,沖出第八層光柱,兩人猶如流星般飛速射向第七層的通道,背後則追著數以百計,爭先恐後的蛟群!
  “快看!”李景瓏朝後一瞥,蛟龍群越來越近。
  鴻俊喊道:“快被追上了!”
  “別怕——!”李景瓏喊道。
  兩人瞬息間投向了第七層,從第七層光柱中飛出,從水面上飛過,“唰”一聲氣流激起驚濤駭浪,數百條蛟不死不休地追向兩人。
  第六層、第五層、第四層……兩人每離開一層,便越飛越遠,蛟群也越來越近,到得第二層時,李景瓏與鴻俊猶如流星般同時飛過那無垠的雪山。鴻俊剛一回頭,見蛟群已追到他們身後不到三丈之處,李景瓏喊道:“抱緊了!”
  兩人如同弧線般飛過那雪山之巔,正是鴻俊與裘永思初入鎮龍塔落腳地,鴻俊喊道:“這層的光柱在哪兒?!”
  刹那間飛翔之力消失,李景瓏與鴻俊化作一道弧線,墜向深淵!
  “不會吧——!”李景瓏吼道,雖知道噎鳴絕不會讓他們遭遇危險,但這麼瞬間下墜,那滋味簡直是難以形容。
  蛟群隨著兩人的下落之勢追來,鴻俊手中舉著山河筆,頓時光芒萬丈,時光的流動速度變得無比詭異,天地間的一切仿佛都靜了下來。
  他睜開雙眼,在那下墜間怔怔注視李景瓏,李景瓏抱著他的腰,鴻俊情不自禁地在他臉上一親。
  萬丈高空中,兩人的心跳仿佛都漏了那麼一拍,鴻俊滿臉通紅,在這半空裡,沒有天,也沒有地,唯一有的,仿佛只是生死相隨的彼此。
  李景瓏感覺到自己起了反應,曖昧地在嘴唇上一舔,鴻俊便笑了起來,兩人同時仰頭看,那一眼裡,景象極其壯觀。漫天蛟龍釋放雷霆、烈焰、寒冰、飛沙……猶如空中綻放的焰火,隨著他們墜落黑暗。
  “我從未想過……”李景瓏喃喃道,“這一生竟會有這樣的時刻。”
  鴻俊也始料不及,李景瓏手中綻放心燈,照亮了整個深淵,蛟龍不斷接近,瞬間他們仿佛通過了一個奇異的結界,時光流速再度加快,下墜勢頭猛增,兩人一同大喊,墜入了深淵最底層!


第139章 事與願違
  四周一片黑暗,鴻俊猝不及防, 摔進了一個水潭裡。
  “我不會游泳……”鴻俊被那冷水一浸全身, 頓時緊張道。李景瓏有力的手臂卻緊緊抓住了他,一蹬水,往岸邊遊去。
  黑暗裡, 四處傳來蛟龍的陣陣哀嚎, 水流鋪天蓋地, 李景瓏馬上想到這應當就是裘永思所說的化龍池。
  山河筆上法術消失, 深淵中群蛟遭到欺騙,一時憤怒無比, 卻不敢靠近化龍池, 隨即發生了小規模的騷動, 竟是在空中彼此齧咬、撕打,龍血淩空噴灑下來。李景瓏緊緊抓住鴻俊手臂, 捂住他的嘴, 兩人躬身,沿著化龍池畔躡手躡腳地離開。
  四周昏昏沉沉, 鴻俊將山河筆遞給李景瓏, 李景瓏收進懷中,待離開後還給裘永思, 雙目適應了光線之後,發現似乎這兒也不是完全的黑暗。
  “這什麼地方?”鴻俊說,“還以為全是石頭。”
  晦暗的深淵中籠罩了若有若無的微光,微光之中, 出現了一個廢墟般的戰場。這戰場極其宏大遼闊,滿地插著長戟、散落箭矢與長弓,還有生銹的鐵劍。
  李景瓏撿起一把劍,那劍鏽得已經腐朽不堪,稍以手指一彈便即斷折。
  “是個戰場遺跡。”李景瓏答道。
  “杭州會有什麼人在這兒打仗?”鴻俊奇怪道。
  “想必是用什麼法術搬過來的。”李景瓏說,“你沒發現麼?這兒的空間法陣與獬獄用過的很像。”
  鴻俊拿起一杆大箭,端詳箭頭,李景瓏道:“這是用來射蛟的箭。”
  鴻俊明白了,這看上去,有點兒像人族與蛟群的戰場遺跡。
  遠處出現了光芒,李景瓏便帶著鴻俊往有光的地方走去,漸漸地,腳下出現了發出藍光的大地脈絡。
  “地脈!”鴻俊驚呼道。
  他們曾經在洛陽見過地脈所在之處,地脈正如血管般四面延伸,李景瓏說:“當心別踩著。”
  地脈的能量越來越密集,到得光芒較亮處,遠處出現了一個祭壇,兩人停下腳步,看著那祭壇。
  那是一個以石柱撐起的大門,大門屹立於深淵的這荒廢角落中,門內石制的古武器形態林立,刀、劍、斧、戟、戈……中央簇擁著一個祭壇。
  李景瓏只是看了一眼,便說:“不是這兒,你看遠處。”
  遠處有一道極晦暗的光柱,那兒應該就是深淵中通往頂部的法陣。
  鴻俊不知為何,總覺得此處有些奇怪,他站在祭壇的另一側,說:“等等,景瓏。”
  李景瓏:“?”
  “到這兒來看。”鴻俊朝他招手,李景瓏到得他身邊,兩人並肩而立。
  “這像不像狄仁傑的手記裡……那個……”
  “門!”李景瓏驀然道。
  那石門正是他們所看過的符號,而門內林立的石雕武器,正是門中的線!
  李景瓏快步上去,在祭壇前端詳,祭壇上已盡是積灰,鴻俊以手抹開積灰,在這祭壇上,刻著六個符號。
  除了他們曾經研究過的眼、坡、月、河外,還有一個圓圈,圈中出現了奇特的水紋。
  李景瓏:“……”
  鴻俊:“……”
  “原來這些記號是這麼來的。”鴻俊自言自語道,“可又是誰把它刻在這兒的呢?”
  李景瓏說:“比起這個,我更關心的是……法器呢?!”
  鴻俊:“……”
  那祭壇中央有一裂縫,裂縫內仿佛原本插著什麼兵器,裂縫周遭,被抽出的磨痕明顯是新的。
  “有人就在不久之前帶走了它。”李景瓏說,“猜猜這個人是誰?”
  鴻俊驀然一震,說:“獬獄?!”
  電光石火的瞬間,鴻俊腦海中突然有個念頭一閃,瞬間怔住。
  李景瓏沉吟半晌,苦笑道:“你說,這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六器居然有一件在獬獄手中。”
  “不……”鴻俊想起了與玄冥、裘永思飛離第八層時,那一刻他明顯地看見了深淵之中有一道微弱的閃光。
  “我知道在哪兒了!”鴻俊說,“走!”
  他牽起李景瓏的手,朝遠方的光柱跑去,心臟快要跳出來,若所料不差,他在龍背上看見的,一定是深淵裡的一件法寶!
  李景瓏奔跑中倏然也明白了,說:“你猜測獬獄之所以破壞了此處法陣的原因,是……”
  鴻俊道:“不是猜測,我親眼看見了!”
  兩人在一個淺灘前停下了腳步,淺灘澤中盡是化龍池的池水,深暗高空中,群蛟遠遠避開了此地。鴻俊挽起褲腿,與李景瓏赤腳涉水而過,那灘澤中央,乃是一個平坦的巨坑。坑內是一個被雕琢出的巨大法陣,法陣正如裘永思所言,分內外兩圈,已變得錯位,依稀仍能看見能量流動受阻,法陣中的符文回路以地脈為能源,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而法陣一側,則嵌著一道弧形的粗法器,周遭法陣能量肆虐,極其不穩定,明顯是獬獄先以這法器毀了法陣的一部分,並將內外兩個圈環拉動,讓它們彼此錯位,再將它留在此處。
  “捆妖繩!”李景瓏喝道。
  兩人顧不得法陣,忙躍下去,鴻俊要伸手去摘,李景瓏卻出手攔住,說:“等等。”
  捆妖繩如金屬打造,牢牢地嵌在地上,已與地脈法陣同為一體,周遭能量瘋狂肆虐,比昔時洛陽地脈還要兇狠得多,剛一靠近便釋放電光,朝兩人射來。
  “你可以的。”鴻俊給李景瓏鼓勁,說,“加把勁!”
  李景瓏竟是緊張起來,說道:“我……我不知道……狄公也沒說,要如何取得這法寶。”
  “智慧劍已經認可你了。”鴻俊說,“上吧!”
  李景瓏定了定神,與鴻俊對視,鴻俊點了點頭。
  李景瓏走上前,鴻俊手中發出五色神光,隨時準備協助李景瓏抵抗地脈的能量衝擊。李景瓏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氣,單膝跪下,右手探向嵌在石中的捆妖繩。
  “晚輩祈不動明王……賜予我法器。”李景瓏沉聲道,繼而伸出手,按在捆妖繩上,刹那間地脈能量瘋狂湧動,沿著李景瓏一手刷然蔓延到他全身!
  李景瓏發出狂吼,幾乎元神出竅,背後現出藍色靈體,鴻俊大喊道:“景瓏!堅持住!”
  李景瓏身周電光亂竄,全身頓時化作虛靈,他咬牙拔捆妖繩,卻無論如何拔不動,發狠再出力,緊接著捆妖繩竟是金光一振,轟然將他彈了開去!
  鴻俊忙上前抱住李景瓏,兩人摔在地上,李景瓏一手不住發抖,喘息,眼中充滿驚懼。
  “怎麼會這樣?”鴻俊難以置信道。
  “我再試試。”李景瓏自言自語道,鴻俊忙道:“等等!別!”
  捆妖繩對李景瓏的排斥竟是令他始料未及,但他絕對無法甘心,朝前撲去,狠狠抓住了捆妖繩。
  “給我吧……”李景瓏咬牙道,“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鬆手!”鴻俊吼道,地脈真火幾乎是在燒灼李景瓏的元神,再這麼下去恐怕有危險!
  捆妖繩又是一彈,金光將李景瓏彈出,李景瓏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陷入了沉默中。
  鴻俊:“……”
  李景瓏喘息片刻,望向鴻俊,那眼神,鴻俊自從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見。
  “它不認可我。”李景瓏說。
  鴻俊:“不……這不可能,應當是地脈的關係。”
  李景瓏最終說:“不動明王的法器……它不承認我。”
  鴻俊皺眉道:“這……怎麼會這樣?想想是哪兒出了問題?”
  李景瓏沉默良久,而後說:“不必想了,智慧劍也是,它從來沒有將我當成過主人,對我來說,它始終只是一把尋常兵器而已。”
  “什麼?!”鴻俊簡直無法相信。
  李景瓏望向鴻俊,眼中帶著迷茫與無助。
  “可是你明明是能降神的!”鴻俊說。
  “那是心燈。”李景瓏答道,“每次我使用智慧劍時,不過是以心燈之力注入劍中,實際上我收妖、伏魔時所用的,都是心燈之力,不動明王從未照拂過我。”
  “不不不……”鴻俊說,“這太荒唐了……我想想……你有幻化出過金甲……”
  “那是燃燈的甲胄。”李景瓏道,“若我當真身負心燈與不動明王之力,智慧劍除了殺敵,定還有別的作用……可是你看。”
  李景瓏抽出背後智慧劍,朝鴻俊示意,鴻俊想起,從九尾狐到戰死屍鬼王,再到獬獄,每一次迎戰強敵時,智慧劍確實未發揮多少作用,更多的效果,則是李景瓏釋放心燈的一個媒介。
  鴻俊看著李景瓏,說:“這……這得怎麼辦?”
  李景瓏攤手,無奈苦笑。
  鴻俊萬萬沒想到,李景瓏拿著把智慧劍這麼久,又是驅魔司領袖,居然從未獲得不動明王的認可,擁有駕馭法器的力量!然而想想也對,若有心燈與不動明王真力加持,李景瓏的法力絕不可能只有這麼點。
  這已徹底顛覆了鴻俊的認知,然而兩人相對之時,鴻俊卻感覺到了李景瓏一直以來的某種不安。
  “你早就感覺到了。”鴻俊說。
  李景瓏無奈點頭,說:“這是不是有點兒自欺欺人?”
  鴻俊說:“那麼……其實……你算不上是不動明王的傳人。”
  “對。”李景瓏說。
  鴻俊道:“可你有心燈,這總沒錯。”
  李景瓏答道:“那是的。”
  鴻俊說:“這也夠了,反正天底下的便宜,總不能給一人全占了,是不是?”
  李景瓏聽到這話時,忽然忍俊不禁。
  鴻俊與他在地上對坐著,又說:“我其實喜歡燃燈多過喜歡不動明王。”
  “別這樣。”李景瓏哭笑不得道。
  “真的!”鴻俊認真地說。
  他確實不喜歡不動明王,畢竟險些慘死于金火中的那一幕,仍讓他對智慧劍帶著與生俱來的某種恐懼。
  李景瓏說:“但無論如何,都得將它取出來,否則這法陣沒法修復,我再試試。”
  李景瓏深吸一口氣,鴻俊卻說:“我來吧。”
  李景瓏待阻止,鴻俊又說:“我有五色神光保護,先將捆妖繩取出來,再帶回去,慢慢地想辦法。”
  李景瓏十分擔心,鴻俊卻道:“別怕,撐不下我會放手的。”
  說著鴻俊禦起五色神光,保護身體,把手伸向地脈,地脈的能量“嗡”一聲射出,射向鴻俊,卻在神光屏障的四周飛速流動,仿佛淌過一個罩子,再次被引流向地面。
  “當心點!”李景瓏在一旁擔心地說。
  鴻俊先是用手指碰了碰嵌在石上的捆妖繩,沒有任何反應,說:“沒關係……”
  繼而他抓住了捆妖繩,緊接著“嗡”一聲,金光萬丈,將他擊得平地飛起,帶著那捆妖繩摔了出去。
  “鴻俊!”李景瓏忙把他抱起,鴻俊感覺到方才那一瞬間,全身經脈遭到了一輪強悍無比的猛擊,仿佛脈絡被轟地擊穿了。
  “給你……”鴻俊掙扎著起身,將捆妖繩交給李景瓏,李景瓏怔怔握著它。
  “好了?”鴻俊問。
  李景瓏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鴻俊又問:“出去還要剩下的四件法寶嗎?”
  李景瓏想了想,十分無奈,最後說:“找,還得找合適的人,將智慧劍與餘下法器一起交給他。”
  李景瓏雖然平日裡執著勇武,遭受打擊一時難以回復,但本性仍是豁達,再不甘也沒有用,不屬於自己的總歸不屬於自己,又有鴻俊安慰,便漸漸地看開了些,說道:“先校準法陣罷。”
  鴻俊展開裘永思給的羊皮紙,研究法陣流動方向,李景瓏頗有些迷茫,鴻俊又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李景瓏皺眉。
  “我是真的覺得,這樣挺好。”鴻俊答道。
  李景瓏無奈道:“好了,知道了,不是就不是,沒有就沒有,人生在世,總要看開。”
  說著兩人走到地脈法陣之中,抬頭望向天際,李景瓏示意鴻俊站內圈,自己站外圈,說:“開始罷。”
  兩人便抬起手,釋放出法力。
  李景瓏全身展開白光,與地脈相連;鴻俊腰畔那碧玉孔雀翎則綻放光華,五色神光猶如幻彩琉璃,光芒萬道,與地脈的能量對接。
  李景瓏說:“注意我轉動的方向……”
  鴻俊面對光柱,看著外頭的李景瓏,李景瓏長髮飛揚,在那地脈充盈的能量中,猶如一名神聖的、充滿威嚴的年輕天將。這時候他心頭微一動,是不是因為不動明王的法器認為他體內已經有了心燈,才不願認主?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逝,隨著地面的巨響,外層法陣開始轉動,鴻俊則兩手攤在身邊,閉上雙眼,引導能量逐一歸位。
  隨著內外圈環的轉動,那法陣肆虐的能量逐漸平息,連聲巨響,整個深淵中仿佛發生了奇特的位移。
  第九層,塔中塔已徹底毀去,裘永思與阿史那瓊站在平臺上,感覺到四面八方的天地開始了轉動!
  “他們在校準了。”裘永思說,“待會兒替我守住周遭。”
  阿史那瓊說:“攻擊從哪兒來?”
  阿史那瓊見四處全無異兆,蛟們全跑了,第九層空空蕩蕩的,哪兒來的攻擊?
  “無處不在,待會兒你就知道了。”裘永思說,“我開始了!”
  接著,裘永思懸浮而起,雙手結法印,開始念誦咒文,右手在空中畫出一個又一個藍色的符文,符文一成形,便開始四散。
  緊接著一聲龍吟,噎鳴骨灰與那龍魂相合,環繞塔頂平臺飛繞,裘永思身周法陣展開,嗡嗡作響。
  阿史那瓊:“等——等——這——是——什麼?裘——永——思!你給我——解——釋清楚——”
  時間的流速詭異地發生了變化,四周天空破開,現出無數裂隙,裂隙中光芒大作,第九層中,空間驀然出現了數以千計的發光蛟魂,朝著法陣沖來!
  阿史那瓊:“……”
  阿史那瓊催動法術,召喚戰神巴赫拉姆,手中現出火鞭,翻身,朝空中抽去!第一鞭帶著烈焰抽向沖向裘永思的蛟魂,以純能量對撼純能量,轟然將蛟魂抽飛出去!
  第九層中充斥了大量死去的蛟魂,平日裡無法干預,然而噎鳴魂魄與骨灰融合的刹那,改變了整個鎮龍塔中的規則,亡魂開始前赴後繼地攻擊法陣!
  阿史那瓊竭盡全力,守護法陣,時間流速瞬間變得極快,瞬間又恢復原狀,時而拖得極慢,阿史那瓊完全不知下一刻自己的火鞭將是什麼速度,只能咬牙硬撐著。
  “能快點嗎?”阿史那瓊喊道。
  “儘快了!”裘永思喊道,“別吼,我沒法分心!”


第140章 安史之亂
  深淵中,鴻俊與李景瓏感覺到整個世界正在轉動, 一股神奇的巨大力量將他們腳下的法陣連同山石, 旋轉著帶往遠方!
  鎮龍塔逐層中,所有光柱都在挪動,山嶽發出巨聲, 浪濤翻湧。
  光影流逝, 鬥轉星移——
  天寶十四年春。
  莫日根與陸許離開幽州, 趕回長安, 向太子李亨通報幽州十萬火急軍情。
  阿泰與特蘭朵進入太湖水道深處,發現遠古祭壇。
  鎮龍塔中, 鴻俊抬眼望向李景瓏。
  鴻俊:“待會兒怎麼上去?”
  李景瓏說:“不知道!永思應當不會管殺不管埋才對!專心控制法陣!”
  李景瓏已轉到鴻俊身後, 所有的符文對齊, 能量朝著鴻俊所站方位湧去,鴻俊將那地脈能量逐一接通, 法陣光芒大量。
  兩人已挪到了化龍池正中央, 無數蛟龍飛來,欲攻擊這法陣, 然而池水鋪天蓋地, 襲擊靠近的蛟龍!
  天寶十四年夏,六月。
  莫日根、陸許、阿泰、特蘭朵回到西湖, 同樣前來的還有太子特使,然而鎮龍塔射出光束,直通天際共九晝夜。
  李隆基派出欽差,前往幽州召安祿山, 遭安祿山所殺。
  天寶十四年,九月十七日。
  驅魔司再回長安,楊國忠登朝。
  天寶十四年,十月廿三。
  幽州安祿山與羅、奚、契丹、室韋等族,朝楊國忠宣戰,號稱朝有妖邪,把控帝君。
  鎮龍塔中,法陣已恢復,李景瓏快步奔入,與鴻俊牽著手,兩人一同抬頭,望向頭頂。
  塔頂,阿史那瓊喊道:“還沒完?!”
  阿史那瓊已竭盡全力,背後展開火焰雙翅,將裘永思與法陣一同護在中央,四面八方的蛟魂輪番衝擊,戰神的火焰翅膀已近乎被擊潰!
  “撤開——!”裘永思一聲大喝。
  巴赫拉姆火翼一撤,裘永思飛起,一個轉身,符紙帶著雷電閃光散向四面八方,伴隨著噎鳴的狂吼。
  頃刻間噎鳴沖往天頂,一聲長吟,再調頭沖下,狠狠撞向平臺中央,裘永思飛身,撲向阿史那瓊,抓住他的手腕一個翻滾,懸空平臺碎裂,朝地面坍塌,阿史那瓊抓住平臺邊緣,兩人滑向平臺盡頭。
  逐層龍王齊吟,聲響驚天動地!
  各層出入光柱盡數重疊,噎鳴帶著強光,沖過第八層光柱,身周爆散出光粉,散向第八層。只在瞬息間,龍神再度沖進第七層,光粉化作圈環,溫柔地散開。
  第六層、第五層——一層接一層,噎鳴所過之處,通道再次被強行擊穿,骨灰化作星河,將其強悍的時光流轉龍力匯入每一層中,化作旋轉的星漢,如銀河光路般層層相連。
  第二層、深淵!
  龍吼聲漸近,李景瓏與鴻俊同時抬頭,噎鳴閃光的軀體照亮了整個深淵,刹那已來到眼前。
  “走!”噎鳴吼道。
  鴻俊只覺眼前一閃,馬上抓緊了李景瓏,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平地升起一股能量颶風,將他們轟然送上了第二層。
  天寶十四年十一月初九。
  安祿山稱“憂國之危”,起兵叛亂,攜二十萬大軍西來,河北眾州縣不戰而潰。
  驪山華清宮中,絲竹頻傳,醉生夢死。
  封常清接獲軍報,登華清宮。
  史稱“安史之亂”的一場大戰正式拉開序幕。
  深淵通道“嗡”一聲消逝。
  進入第三層,兩人身在半空,鴻俊險些被甩出去,李景瓏卻一轉身,抓住了他的手腕,第二層通道消逝。
  光柱一層接一層,再次被熄滅,他們穿過閃爍的群星,不斷上升,最終從第九層中被狠狠地噴了出來,鴻俊一聲大喊,被摔在地上,撞在李景瓏胸膛。
  李景瓏“噗”一聲,險些被撞斷肋骨,半晌爬不起來。
  各層盡數歸位,裘永思抬頭,見天頂現出虛空,星河旋轉,天圓地方,竟是如同渾天儀一般絢爛瑰麗。
  “各位,永別了。”噎鳴聲音從地底遠方傳來。
  深淵之中,一聲巨響,黑暗湧來,龍神永久地遁入了黑暗。
  荊棘散盡,磚石飛來,重築起第九層塔中塔,在那星河之下綻放出彩光。
  眾人躺在塔下,眼望星空,疲憊地出了口氣。
  “真美啊。”鴻俊喃喃道,先前此處一片混亂,如今看來,就像仙境一般。
  “走!出塔再說!”李景瓏一個打挺起身,這時間才是真正的爭分奪秒,裘永思喘息道:“讓我歇會兒。”
  “不能歇了!”李景瓏說,“誰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事?出去再歇。”
  裘永思勉力起身,說:“上塔頂去,從那兒走。”
  阿史那瓊說:“總算可以出塔了,我得喝酒去。”
  鴻俊心想謝天謝地,實在不想在這監獄裡多待了,問:“過了多久?”
  阿史那瓊道:“人間時間,七日。”
  裘永思說:“復原結界時時間發生了錯亂,興許比預想中的還要更長些……”
  “快施法。”李景瓏說。
  “外頭萬一是冬天太冷了,沒帶穿的……”
  “快施法!”三人一同朝裘永思吼道,“別囉唆了!”
  裘永思勉力釋放法術,藍光籠罩了三人。
  “嗡”的一聲響,鎮龍塔外,法陣藍光沖天而起,四人被傳送回了現世。
  天寶十四年十二月初七,杭州,伏雲山莊。
  “果然是冬天!”鴻俊說,“這都過了半年了!”
  天空中下著細細碎碎的小雪,寒風卷來,雪花紛飛。
  “是一年半。”裘虯的聲音說。
  “爺爺——!”裘永思激動地喊道,“你還活著呐!”
  眾人:“……”
  李景瓏見其餘人不在,說:“不是約定一年後在山莊裡等麼?人呢?”
  裘虯說:“雅丹侯,消息要現在聽還是待會兒聽?”
  李景瓏疲憊不堪,在法陣前的臺階坐下,說:“裘老,先聽好消息罷。”
  裘虯說:“沒有好消息,只有壞消息。”
  李景瓏抬起頭,注視裘虯。
  “安祿山反了。”裘虯答道。
  漁陽顰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一個時辰後,李景瓏等人各自洗過澡,裘永思耗費過多法力,在房中睡著,阿史那瓊擦著頭髮,與李景瓏、鴻俊看著案幾上攤開的大批信件。
  這是自打年前七月至今年十一月末,驅魔司眾人從四面八方發來的緊急信件,內裡記錄了整整一年半裡北方的情勢變化。
  “十七個月。”李景瓏喃喃道,“安祿山竟是如此孤注一擲。”
  “眼下他河北全境,業已歸降。”裘虯捋須道,“安祿山派出的乃是唐軍與北方各族聯軍,至此尚未有任何妖族出戰。”
  “挺聰明。”李景瓏說道。
  一旦有妖族出戰,便將引來驅魔師,安祿山躲在後陣中不出戰,換凡人將領率領麾下唐軍與大唐軍隊交戰,甚至北方胡族直接參戰,這麼一來,莫日根等人總不能化身蒼狼,上戰場去撕咬凡人組成的軍隊,阿泰也無法使用法術大規模轟炸敵軍。
  “我看看地圖。”
  府上管家攤開地圖,鴻俊說:“咱們繞到後陣去,把安祿山給收了?”
  “不忙。”李景瓏說,“眼下安祿山剛舉兵,定守備森嚴,突入後陣不是最佳辦法……咱們先上洛陽,與阿泰他們會合。”
  “辛苦你們了。”裘虯說道,“剛一出塔,又須奔波。”
  李景瓏歎了口氣,笑道:“這輩子就是勞碌命,沒辦法。”
  裘永思施展過法陣後元氣大傷,須得調養,李景瓏離開前去看了眼,不知他情況如此嚴重,頗有歉意,正要說點什麼時裘永思卻道:“你做得對,還好儘快出來了,再待上半天,說不定洛陽都沒了。”
  “你在家裡好好休息。”李景瓏一尋思,裘永思真正的使命是對付獬獄,而楊國忠回到長安,情況仍未明,確實需要他養精蓄銳。
  “稍微好些便上關中去與你們會合。”裘永思說。
  李景瓏做好準備,當夜裘虯命人安排了快船,著他們出運河北上,上船後三人松得一口氣,方有休息的機會。
  鴻俊一封封看信,莫日根發來的情報中,有好幾封是陸許所寫,他腦海中便出現了莫日根教陸許寫字的畫面。
  一別年餘未見,對鴻俊來說雖只過了短短七天,卻也是想念得緊;陸許、阿泰等人與他們已分別許久,想必更是惦念。
  深夜間萬籟俱寂,鴻俊趴在案前,看李景瓏把每一封信都細細讀了,鴻俊問:“要打仗了麼?”
  “咱們不打仗。”李景瓏說,“咱們是驅魔師,只降妖驅魔,不能參與戰爭。除非安祿山派出妖怪殺人。”
  “為什麼有這麼奇怪的說法?”鴻俊說,“狄仁傑留下的規矩嗎?”
  “狄公留了。”李景瓏歎了口氣,又說,“鯤神也提醒過我,萬一以驅魔師身份直接參與凡人的戰爭,戰鬥就會演變為屠殺,是會犯天條的。萬事萬物,都有天命,不可更改。”
  鴻俊便點了點頭,李景瓏說:“莫日根提到,安祿山陣營中有一名不穩定的己方奸細,你覺得會是誰?”
  鴻俊皺眉,搖搖頭,想不通。
  莫日根沒有提及詳細名字,李景瓏猜測也許是鯉魚妖趙子龍,但未能下定論,也知道莫日根的用意是讓他不可太過將此事當作決勝負的轉機,便只得作罷。
  “你先睡吧。”李景瓏看鴻俊打呵欠,說,“我還得忙一陣子。”
  “嗯。”鴻俊趴在案上,笑著看他,想起從前,兩人一起上漠北敦煌之時,在涼州城中,風嗚嗚地響,李景瓏每夜都要寫信,便讓他先睡。
  “我陪你。”鴻俊答道。
  李景瓏摸了摸鴻俊的頭,鴻俊過不了多久卻抵擋不住睡意,畢竟在塔里的時間實在太累了,不多時便昏昏沉沉睡去。
  冬夜,大運河上寒風凜冽,猶如無數鬼魂在嘶吼,環繞船隻掠過。
  鴻俊睡熟了,李景瓏將他抱起來,抱到榻上去,在他的唇上輕輕地吻了吻,然後和衣坐在榻下,翻開洛陽一代的山壑分析,對照軍報。
  此刻郭子儀已被火速任命為朔方節度使,徵集朔方軍,欲東來迎戰安祿山。封常清則被李隆基重新啟用,充任范陽節度使,也即安祿山原本的官職,在長安與洛陽兩地調集兵馬,欲前往抵抗。
  哥舒翰調集涼州軍,為防遭突厥腹背夾擊,加重涼州守禦兵力。
  如果讓李景瓏猜測後面的戰情,封常清外加郭子儀,聯手打一個安祿山,該當不會輸。封常清送到杭州的信件則要求他前往洛陽,不要走海路前往幽州,突襲安祿山。畢竟安祿山敢舉兵,一定做好了準備,正在等候李景瓏自投羅網。
  充任前鋒的是史思明,論交戰,史思明不會是老將郭子儀與封常清的對手。安祿山不可能始終不露面,但凡他離開范陽南下,就是襲殺他的絕好機會。
  但自己原本以為的不動明王六器,竟是不認主,這讓李景瓏很是鬱悶。然而就像那夜截殺獬獄般,只要布好局,單靠心燈淨化掉安祿山所剩無幾的魔氣,想必不會太難。
  鴻俊已睡熟了,李景瓏又從行囊中取出捆妖繩,攤開放在案幾上,一時沉默不語。
  暗夜之中,天地一片漆黑,群鳥飛往太行山巔。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這一夜裡,整個太行山中鳥群鋪滿了殿頂、長廊、山夜、森林,朝向高處。
  重明站在高臺上,遙遙望向東方,青雄從身後緩慢走來。
  “這是我能召集到的所有了。”青雄說道。
  “還不夠。”重明冷漠答道。
  鯤神坐在水池畔,一手浸在冰涼的池水中,喃喃道:“他們想必已從鎮龍塔中出來,李景瓏應當已北上前往洛陽。”
  “靠那個凡人?”重明聲音之中充滿了嘲諷。
  青雄答道:“凡人之力,說不定是打破這宿命的唯一轉機。”
  重明說:“我不會寄希望於那凡人,時候已近,鯤神,想必你已能看見不久後的未來。”
  “我看見殺戮、鮮血與魔氣。”鯤神歎了口氣,說,“你是對的,重明,我們所做的一切努力,無非只是自欺欺人之舉,宿命無法更改,一切仍朝著既定的未來進行著。”


第141章 一波未平
  黑暗裡,洛陽驅魔司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誰啊?這大半夜的。”文濱睡眼惺忪前去開門, 提著燈往外照, 照見了一個膚色白皙的少年郎。
  “驅魔師陸許。”
  陸許推門進去,朝文濱問:“泰格拉在不在這兒?”
  冬夜裡,陸許用腳踹門, 喊道:“阿泰!起床了!”
  特蘭朵罵了聲, 阿泰快步出來, 見是陸許, 驚訝道:“你們來了?”
  “剛到,大狼在北城門佈防。”陸許說, “安祿山的軍隊正在南下, 快去看看!”
  洛陽這些日子裡人心惶惶, 河北連失十二城,無不對安祿山聞風喪膽, 大軍一到, 開城即降,數日間洛陽已接連收到雪花般的軍報, 若不戰而降, 城防、城衛、東京留守、禦史中丞、河南尹統統殺頭。禦使畢思琛正在全城招募兵馬,並遷入河洛平原的百姓, 一夜間東都人頭攢動,擠滿了外地人。
  但這些都不關阿泰的事,身為驅魔師,他們的目標只有安祿山與其麾下的妖怪, 守城的是唐軍,攻城的也是唐軍,這是一場內戰,而大軍若來襲,他們不能出手殺凡人,跑總是可以的。哪怕城破,他們想抽身亦不難。
  換句話說,洛陽若失守,安祿山極有可能入城,到了那時,就是他們下手的絕好機會。
  但陸許與莫日根既然來了,阿泰便不能不管,他匆匆裹上大氅,到得城樓高處。寒風凜冽,莫日根正在城門上端詳遠方。
  “長史說過。”阿泰說,“咱們不能參戰。”
  “不能以驅魔師的身份參戰。”莫日根提醒道,“但沒說不能以凡人的身份。”
  “有意思麼?”阿泰疲憊一笑道。
  莫日根歎了口氣,說:“死的人一旦多了,就會有怨氣,怨氣是魔最好的糧食,戰爭不止,只會讓安祿山越來越強,此消彼長,長史還在塔中未出,你就半點不怕?”
  阿泰說:“你覺得最好是洛陽舉城歸降,沒有殺戮?但安祿山進城後,他想吸食怨氣,自然會製造。”
  “只要他進城,就由不得他了。”莫日根答道,“長史入塔前特地提醒過,洛陽七大天闕,乃是昔年狄公所布下的守護法陣,要逐一啟動,在此處擒殺安祿山,想必不難。”
  “什麼時候說的?”阿泰頗有些意外,喃喃道,“不至於這麼料事如神吧……連這都能料到?”
  莫日根說:“離開長安時,咱們不是猜測過安祿山叛亂的可能性麼?他既逃回幽州,當不至於坐以待斃。”
  “是這麼說……”阿泰想起一年半前眾人的討論,那天陸許、鴻俊等人都已入睡,參與討論的只有他、裘永思、莫日根與李景瓏,當時李景瓏便猜測,與天魔的這場決戰有極大可能將發生在洛陽,但後來鎮龍塔臨時有變,李景瓏入塔,其後便再無安排。莫日根只能根據先前的計畫,與陸許在確認安祿山反叛之意後,先一步回洛陽安排。
  “明天檢查洛陽的七處建築。”莫日根說。
  “長史還沒出塔。”阿泰說,“沒有心燈,單靠咱們,恐怕安祿山入城後,制不住他。”
  莫日根堅持道:“這是最好的機會。”
  阿泰提醒道:“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兩人對視,平日裡吊兒郎當的阿泰這次卻十分認真。
  “那聽你的?”莫日根說,“你說怎麼辦?”
  阿泰:“等長史回來。”
  兩人一時僵持不下,陸許坐在城門旁,望向黑暗的遠方,說:“還不一定就來呢,先別著急吵。”
  莫日根較之李景瓏,在驅魔司中終究差了些許威信,但事實上他自己也承認,李景瓏不在的情況下,他無法給予夥伴們最可靠的計畫,所以才需徵求阿泰的同意,正如當初在長安時提議前去安祿山身邊當臥底一般。
  現在開口的換作是李景瓏,不消說,定所有人同意,方方面面全考慮到,連反對的機會也沒有。
  “去歇會兒。”阿泰說,“你很累了。”說著朝陸許一笑道:“你沒照顧好他。”
  “他自己能照顧好自己。”陸許無聊地說,“不用我照顧。”
  莫日根意味深長地一瞥阿泰,阿泰去搭莫日根肩膀,說:“哥們兒好久不見了,先喝一杯罷,何必這麼總皺著眉頭呢?走走走。”於是他搭著莫日根下城樓去。
  夜深人靜,溫柔的夜覆蓋了大運河,呼呼風聲穿過巨舫,李景瓏起身,將房門關上,為鴻俊蓋上被子,轉身去熄燈。
  “什麼時辰了?”鴻俊卻是醒了,起身找水喝。
  “剛過子時不久,再兩個時辰天亮。”李景瓏答道,“再睡會兒。”
  鴻俊迷迷糊糊的,喝過水後稍清醒了些,李景瓏將油燈蓋上,一室黑暗。
  鴻俊突然說:“你心情不好嗎?”
  李景瓏:“……”
  李景瓏摸黑過來,在鴻俊側臉上親了親,笑道:“什麼都瞞不過你。”
  “心燈的力量變弱了。”鴻俊能感覺得到,李景瓏所施加的封印在他的心脈之中,隱隱約約暗淡下去。
  李景瓏歎了口氣,說:“是我不好,得自我調整。”
  鴻俊笑了,李景瓏脫了外袍,赤著胸膛躺上床去,自言自語道:“最近挺倒楣,不,一直以來都斷斷續續地倒楣,運氣不行。”
  李景瓏精心設計的局,總是在最後關頭因為運氣問題,出那麼點變數,譬如說他將長安交給李龜年,帶著驅魔師們一路下江南,就是吃准了獬獄會跟著過來,在路上襲擊他們,搶回噎鳴的骨灰。
  孰料獬獄遠遠跟在後頭,始終不動手,到得伏雲山莊中,李景瓏心想總不至於在這個時候現身吧,現身了也不怕,布好陷阱,待它自投羅網就是。然而誰料得到裘永思會臨時不告而別,與鴻俊兩人跑到那法陣去,遭到獬獄的襲擊?
  本以為獬獄進了鎮龍塔,追進去就是了,結果還冷不防被擺了一道,又被它跑了出來,反而將自己困在塔里。
  李景瓏真是徹底服氣了,這還不算,外加自己這一生,常以不動明王傳人自居,光復驅魔司,繼承狄仁傑遺願,守護大唐,乃是他引以為傲之事。
  可誰又料得到,不動明王的法器根本不認他這自封的繼承人?
  鴻俊總是變著法子安慰他,現在不認,不代表以後不認嘛,別沮喪。何況就算真的不認,也沒什麼。
  李景瓏時而存著一絲希望,時而又覺未來全無希望,患得患失,心情一時糾結無比。但他不能抱怨,也不敢抱怨,他撐著整個驅魔司,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在這條路上信心的動搖。
  現在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袁昆曾經承諾過他的,東北戰線中,安祿山交給重明、青雄等為首的妖族來解決,不會再出問題。但安祿山已經揮軍南下,卻遲遲不見曜金宮動靜。
  鴻俊還什麼都不知道,總是活在樂觀裡,這也是李景瓏一直以來努力營造的習慣,“有我在,你就什麼也不用怕”,可到得現在,李景瓏終於發現,自己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妖、魔,以及那天地間充滿戾氣的黑暗力量。而是在失去不動明王之力這支撐著他一直向前的信念之後,他的信心產生了強烈的動搖。
  法器不願意承認他,也就意味著未來的路非常兇險,除非他馬上找到真正的傳人,否則萬一鴻俊遇險,李景瓏只有心燈,變數實在太多了。
  有時候,未來不一定像他所相信的一般,盡掌握在他手中。
  是不是還有哪裡做得不好?這些日子裡,李景瓏常常問自己這個問題,尤其從鎮龍塔里出來之後,是他太過傲慢,太過輕敵,將事情想得太簡單,還是老天刻意要與他開這個玩笑?
  思來想去,他只得把這一切歸結於運氣。
  但無論如何,鴻俊感覺到了他的動搖與不安,畢竟心燈的力量,直接影響著在他內心深處的封印。
  “相信我。”李景瓏只是說。
  “一直相信你。”鴻俊笑著說,“你什麼時候騙過我了?”
  雖然未來一籌莫展,但至少在當下,李景瓏抱著鴻俊,心裡終於漸漸地平靜下來。鴻俊赤裸的少年肩背與肌膚,貼在李景瓏厚實的胸膛前,彼此都感覺到對方灼熱的體溫。
  這一刻他們異乎尋常地沉默著,什麼也不想做,只想安安靜靜,就這樣依偎在一起。他給予了他力量與面對未來的勇氣,哪怕那未來充滿了重重迷霧。
  運河的水聲“嘩啦啦”地響著,黑暗裡,他們相擁入睡,鴻俊再次進入夢中。天地間靜得如此地詭異,只有河道裡傳來的水響——天亮時分應當就抵達洛陽了。
  黑暗的河面上,大船的行進越來越慢,河水的流速仿佛正在不易察覺地改變著。
  驀然一聲巨響!
  水中現出黝黑的怪獸,嘶吼著沖出,帶起巨浪,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弧。
  李景瓏瞬間睜眼。
  旋即房間天花板破開,外牆遭擠壓破裂,滔天的河水轟然灌了進來!床榻飛速傾斜,鴻俊被冷水澆了一身,慌張大喊:“怎麼了?!”
  時值隆冬,河水冰涼無比,被褥壓在身上,鴻俊剛翻身,李景瓏便喝道:“鴻俊!我在這兒!”
  整艘船被那怪獸一砸,瞬間斷裂,不到短短數息間便沉入水中,船上除卻李景瓏與鴻俊二人,尚有大量沿途北上的商人,尤其家住關中、豫州等地,著急回去探望妻兒的。運河上瞬間叫喊聲大作,上百人或是跟著大船一同沉沒,或是火速跳船逃生。
  又是一聲嘶吼,李景瓏一手摟著鴻俊腰,從那驚天動地裂開的船身朝外一跳。鴻俊撐開五色神光,擋住頭頂砸下的木梁與甲板碎屑。那怪物竟是朝兩人直沖下來,刹那張開血盆大口——
  李景瓏一瞬間看清了,怪物長有兩翅,猙獰蛇頭,獠牙併合,朝他們咬下。
  鴻俊剛抖開陌刀,卻沉了入水,被冷水一灌,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聽李景瓏一聲大喊,揮出智慧劍,智慧劍上心燈光芒一閃,河面如同爆起了大閃光。
  “化蛇!”鴻俊剛浮上來,喊道。
  只見那名為化蛇的妖獸只比蛟小了些許,在河道上激起滔天巨浪,身周黑氣滾滾,受心燈驅逐,它飛開些許,再扇起翅膀,將上游的河水激起一道近三丈高的浪牆,往兩人所在之處一沖。
  巨浪沖過,李景瓏頓時被撞飛出去,人在空中,敏捷地撈到腳下斷裂甲板,朝鴻俊流星般地甩去,喊道:“接住!”
  鴻俊撲住那木板,冷得全身發抖。李景瓏又一個翻身,躍上即將徹底沉沒的船隻,揮出智慧劍。
  化蛇卻往水中狠狠一鑽,消失了蹤影,短短數息後又從李景瓏腳下頂了上來。
  李景瓏以心燈之力拉開長弓,正要射箭,這一下被徹底打斷,再次摔進了水裡,隨即化蛇尾巴一掃,兩人在江河中縱有滔天本領,竟全不是這水怪的對手。
  運河河面上十分靜謐,化蛇又鑽進水中,沒了蹤影。
  鴻俊正在撲騰,一隻手抓住了他,阿史那瓊大喊道:“是我!”
  鴻俊嗆了幾口水,巨浪撲來,又與阿史那瓊失散了。
  李景瓏吼道:“鴻俊——!”
  “嘩啦”一聲,化蛇竟是沖出,將李景瓏卷住,低頭看他。一聽見李景瓏所喊“鴻俊”,便又將他扔回水裡。
  鴻俊在運河上載浮載沉,尋找李景瓏祭起的心燈光芒,然而身上一緊,被化蛇纏著直飛起來,鴻俊正抽刀時,卻已被甩到了岸邊,整個人摔進灌木叢中。
  鴻俊渾身濕透,手持長刀,警惕地盯著那黑暗之中。
  一雙發光的眼睛在夜色裡注視著他,鴻俊道:“你是誰?”
  “有魚托我救你,別害了你性命。”那化蛇妖說,“你不會游泳。”
  鴻俊:“……”
  話音落,化蛇妖已轉了過去,一個飛身,再次投入運河。


第142章 神都七闕
  洛陽,驅魔司、清晨。
  莫日根與阿泰喝過一夜酒, 各自靠在廳堂內, 等宿醉過了。
  特蘭朵過來,收拾案上狼藉杯盤,還有不少酒杯倒扣著, 疊了幾個高腳碗, 排成北斗星形, 想是重新推演洛陽城中的法陣。
  “這沙盤還要不?”特蘭朵說, “不要我收了啊。”
  兩人便一齊醒了,莫日根喝得頭疼, 搖搖晃晃地起身道:“這就幹活兒去了。”
  阿泰“嗯”了聲, 昨夜兩人喝得臉紅脖子粗, 爭論了大半天,最後終於達成共識, 不管李景瓏在不在, 陣法還是需要布的。離開長安下杭州時,李景瓏便翻出驅魔司手劄, 朝大家詳細解釋了此處的佈置。
  昔年天都七闕雖是武則天主持修建, 狄仁傑卻也在這七闕之下,埋設了未來天魔可能複生時, 用以抵禦天魔的法陣。但這法陣從未經驗證,也不曾發揮過作用,所有人都對此極為存疑。
  然而至少比沒有的好……莫日根頭重腳輕,宿醉仍未消退, 出得驅魔司門外,陸許背靠週邊紅牆,漫不經心地等著。
  “上哪兒去?”陸許問。
  “辦事,你回去歇著罷,我去就行。”這一年半裡,莫日根帶著陸許東奔西走,總算到了洛陽,能讓陸許過過安生日子,不想再辛苦他了。
  陸許嘲笑道:“瞧你這模樣,路都走不穩了,走罷走罷。”
  陸許遞給他一竹筒水,莫日根便在巷子裡仰頭喝了,餘下的澆在臉上,寒冬臘月,洛陽大街冷冷清清,絲毫沒有冬天溫暖與熙熙攘攘的氣氛。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沿途都沒開口,到得明堂外,此處原本有重兵把守,但朝廷監察使一到,唐軍被大批調走,前往滎陽虎牢關守衛。城中四門緊閉,監察使大肆徵兵,百姓與當兵的都集中在了市集口處,竟無人來管此地。
  莫日根與陸許輕鬆進入明堂,莫日根攤開地形圖,端詳片刻,說:“往下走。”
  兩人沿著明堂後院往廚房去,廚房內有一地窖,莫日根點了燈,在地窖中找了半晌,把燈掛上。
  “應當就在……這兒。”莫日根說,緊接著用肩膀扛住,陸許在旁幫忙,用力推開一扇暗門。那通道已建了近百年,剛一推開,耗子便鋪天蓋地地沖了出來。
  陸許登時一聲大叫,跳到莫日根身上,莫日根忙伸手橫抱住了他。
  莫日根:“……”
  陸許:“……”
  耗子散盡,莫日根說:“你怕耗子?”
  陸許滿臉通紅,說:“在涼州當兵時,被同伍的士兵嚇過。”
  陸許從前是個傻子,當斥候時睡的大鋪,有名同袍常以捉弄他為樂,趁他睡覺張嘴時,提著耗子尾巴,將活耗子放他嘴裡,至此後陸許便對耗子有了心理陰影。
  “後來吃下去了嗎?”莫日根說。
  “別說了!”陸許怒道,“我要生氣了。”
  莫日根只覺好笑,隨手摸了把陸許的臉,陸許便恨恨踹了他一腳。讓他在前頭走,別廢話。
  “這場仗能打贏嗎?”通道曲折往復,陸許在燈光與莫日根的影子裡說。
  “看樣子贏不了。”莫日根說,“打不贏也得打。”
  “我是說咱們。”陸許隨口道。
  “我也是說咱們。”莫日根漫不經心地說,“不過你跑得快,沒關係。”
  陸許聽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說:“你當我是什麼人?”
  莫日根道:“我和阿泰昨夜商量過了,安祿山進城後,大夥兒放手一搏罷,若實在不行,跑得了一個算一個。特蘭朵懷孕了,你得帶著她跑。”
  陸許:“幾個月了?”
  莫日根回頭,意味深長地看著陸許,比畫了下三根手指。
  陸許一時沉默,說:“這次很危險麼?”
  “當然。”莫日根說,“安祿山志在必得,不比咱們上次在長安……說也好笑,大唐害死了我娘,現在我還得幫著他們守江山。”
  陸許道:“我以為你早就看開了。”
  事實上從上次臥底歸來,莫日根便變得有點兒邪氣,雖然笑起來仍是那個驅魔司裡認識的愣頭青般的莫日根,但在陸許面前,他往往現出一股狼一般的本性。他的力量與李景瓏的力量不一樣,李景瓏是我自巍然如山的自信,莫日根則是充滿了侵略意味般的囂張。
  莫日根摸摸頭,在一個岔路前嗅來嗅去,說:“拜你所賜,不過是看開了。”
  “阿泰和特蘭朵還沒成親呢。”陸許說。
  莫日根說:“最近會成親罷?原本想等長史出塔,不過這下看來等不及了。”
  “嗯,成親挺好。”陸許又說。
  “成親。”莫日根似乎想起了什麼,卻沒有多說。
  他們沿往下更深的一條通道走去,大約走了一炷香時分,抵達一個發出藍光的大廳,陸許驚呼一聲,這裡乃是地脈彙集之處。莫日根也是第一次見,但他曾聽李景瓏說過,某次前來洛陽除妖時,便抵達了一個廢棄礦場最深處的地脈。
  神州大地有天、地兩脈,萬物有靈,死後或化入蒼天,或歸入大地,迴圈流動,永無止境。地脈奔騰交錯之處,或有岔口,偶爾在能量激蕩中濺出少許通往地表,這支路,便將深藏在各種礦洞、山谷的地底下。
  民間常有傳說,礦工在開採礦物時挖穿了地層,看見了什麼妖魔鬼怪,所述正是在地脈之中產生的幻覺。而地脈能量之泉越是洶湧奔騰之處,群山走向、樹木生長、大江大河便越是氣勢磅礴與興盛。堪輿師也常將地脈流動、活躍之處稱為“龍脈”。
  狄仁傑曾經詳細考據過這一傳說,洛陽群山錯落呼應,乃是龍脈彙聚之地,自周天子時期便定為神州中心,稱“洛邑”,地脈能量定十分鼎盛。果不其然,在建造天都七闕建築之時,開挖地基後果然找到了地脈的出口。
  明堂座落之地,正是最大的地脈出口,這大廳的地面溝回交錯,乃是狄仁傑以地脈能量製造的除魔法陣,法陣上貼著久遠的符紙。莫日根上前,伸出兩指,揭開符紙。
  “嗡”一聲清響,地脈泉流湧入法陣中,法陣頓時大亮,兩人退後些許。
  “這法陣怎麼用?”陸許好奇地問。
  “引著用。”莫日根答道。
  這只是狄仁傑的一個最初構想,天都七闕底下有著豐盈的地脈能量,全部解開之後,地脈的能流便將湧向地面。驅魔師可引走這些能量,瞬間增強自己修為,將修為提升到十倍百倍,甚至千倍之上,以純法術能量直接轟擊天魔。
  “誰引?”陸許道。
  莫日根攤手,一臉迷茫。
  陸許道:“這也太兒戲了吧!”
  莫日根無奈聳肩,將那符紙收進懷中,示意走了走了,陸許不依不饒,說:“引地脈的力量就能消滅天魔?那長史和鴻俊辛辛苦苦是在做什麼?”
  莫日根說:“能不能用還不知道呢,你問我,我問誰去?連長史也拿不出個主意,不過是試試罷了。”
  “那到底是誰來操作這法陣?”陸許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預感。回到明堂正殿內時,突然出現了一群唐軍,將他們團團圍住。
  “什麼人?!”唐軍叫囂道。
  一名武將怒道:“哪裡來的人?擅入明堂!將他們全抓起來!”
  莫日根一抬手,手中現出驅魔司令牌,他顯然不想多說,只是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陸許心想你裝什麼無情冷酷,便替他說道:“大唐驅魔司公幹,無關人等,一律退避。”
  那武將卻冷笑道:“大唐驅魔司是什麼東西?!我看是奸細罷!跟我走!”
  這話一出,莫日根便怒了,眼看唐軍沖上前,陸許只是一步退後,知道莫日根會解決。果然莫日根只是一轉身,便化作一道旋風,唐軍們還來不及看清他動作,便被幾下撂翻在地。那武將眼前一花,喉嚨已被有力的手指鎖住,整個人兩腳離地,被提了起來。
  陸許一臉不忍卒睹,莫日根抬手,右手將那武將懸空提起,左手抽出一把短刀,在那武將鎧甲上比畫。
  武將頓時現出驚恐表情,陸許說:“好了!別太過了!”
  莫日根便將那武將摔在地上,武將馬上道:“饒命!大人饒命!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陸許:“……”
  “叫什麼名字?”莫日根漠然道。
  那武將跪在地上,形貌俊朗,只哀求道:“小人畢思琛,乃是奉陛下之命,前來協助守衛洛陽,當真不知大人您在此處公幹,冒犯之處,請您萬勿見怪……”
  陸許心裡只想罵人,這他媽的皇帝派個這樣的人來守洛陽?
  “聽說你了。”莫日根眼裡帶著同情,說,“在徵兵是罷。”
  畢思琛抬腳,戰戰兢兢地想起來,聞言連忙點頭:“是、是……”
  莫日根:“讓你起來了?跪好!”
  畢思琛趕緊又跪好,陸許心想此人不知是何官階,既然受李隆基欽命,想來是個欽差,是欽差就代表天子,這麼讓他跪著,簡直是大逆不道,萬一他回去心懷怨恨,找起驅魔司麻煩,只恐怕徒生枝節。
  莫日根掏了下耳朵,隨口道:“七闕剩下六闕,有衛兵的都給我撤了。”
  “是是是。”畢思琛忙道。
  “你要是敢投降。”莫日根盯著畢思琛,意味深長地說,“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會取你狗命。”
  畢思琛忙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莫日根便直接從畢思琛身邊走了過去,陸許跟在後頭,轉頭看了眼還跪在地上的畢思琛。
  “這傢伙守城沒問題嗎。”陸許說,“我怎麼覺得有點兒懸,你不該得罪他。”
  莫日根答道:“我又不是李景瓏,待這群當官的客客氣氣,老子沒興趣看他們臉色。”
  陸許簡直無言以對,只有希望封常清快點過來——安祿山一叛,關中等地已經在加速徵兵,抽調援軍,此刻誰先抵達洛陽,誰興許便有了這千年古都的控制權。
  莫日根與陸許負責城中四大天闕,阿泰則負責其餘三個。龍門山下的法陣最遠,竟是就在昔時李景瓏除妖之處,地脈出口已被摧得破破爛爛,但在鯤神脫出的地底,再往下竟還有一層。
  莫日根與陸許俱輕功了得,在這廢墟般的深淵中帶著繩子,沿途跳躍,下到底層,莫日根化身蒼狼,拱開岩石與腐朽的支柱,幸而法陣還未毀壞。收走符紙,眾人忙活了整整一個白天,最後在驅魔司外的通天浮屠廣場會合。
  阿泰拿著三張符紙,遞給莫日根。
  “每張對應一個法陣。”阿泰說道。
  莫日根:“嗯。”
  他看也不看便收了起來,陸許隱隱猜測,法陣既已恢復,想必屆時要發動,正是與這陳舊符紙有關。而莫日根與阿泰顯然是商量好了的,還有不少內情,並未告訴過他。
  自打一年前離開幽州後,莫日根的話便變得少了許多,佈設過洛陽城中的法陣之後,眾人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大軍來襲了。


第143章 叛軍臨城
  喧嘩聲漸起,陸許不舒服地轉了個身, 莫日根在那暗夜之中睜開雙眼, 瞳中隱隱約約現出綠色的光亮。
  他握起陸許放在自己胸膛上的手臂,再從他脖頸下將自己的手臂抽出來,方全身赤裸地一翻身, 從榻上翻下, 抓起衣服, 快步出去。冷風吹打在他的肌膚上, 他便幾下飛快地裹好外袍,穿上獵靴, 背上箭筒與長弓。
  洛陽驅魔司院中, 天黑壓壓的, 如同在漫長的夜晚。
  “天不是已經亮了麼?”莫日根說。
  阿泰也是臨時起來,到得外頭, 文斌提著水壺正澆花, 說:“奇怪,又不下雨, 不應當啊。”
  天空中盡是濃密的黑雲,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他們來了。”阿泰說。
  兩人同時抬頭,天頂魔氣滾滾。
  莫日根飛身上馬, 與阿泰來到北城門外,只見城外黑壓壓盡是安祿山的鐵騎。信報沖來,拉開長弓,長聲喊道:“洛陽尹接旨——”
  緊接著一箭劃出弧線, 飛上城頭,掠過眾人耳畔,牢牢釘在木柱上。
  莫日根勃然大怒,取了牆頭一把將近百石的大弓,彎弓搭箭,一箭射去,刷然飛過百步之遙,那信使正回頭策馬狂奔,奈何莫日根的流星箭速度更快,一箭射中他肩背,將他射下馬去。
  “凡人。”阿泰說。
  幸好莫日根未用釘頭七箭,他回身怒道:“畢思琛呢?!人去哪兒了?”
  “在南門!”有人喊道。
  阿泰說:“我去南門看看。”
  莫日根示意阿泰留在此處,自己躍下城樓,在空中一翻滾,化作蒼狼,沿著城牆飛速奔跑,掠向南門。
  眾士兵驚呼,只見莫日根跳了下去,眼前一花人影也沒了。
  “那位將軍神箭驚人……”
  “別想了。”阿泰說,“驅魔司不會幫你們打仗的,快點啦——油鍋燒起來——開水準備——敵人要攻城啦——去去去!動起來動起來!”
  阿泰手持颶風扇,立於城樓,昨夜莫日根成功地說服了他,他們必須參戰,別無選擇,而這對阿泰來說,也是極為難得的經驗。畢竟他遲早有一年要回波斯複國,而戰場才是凡人的舞臺,他必須多看、多學、多磨練。
  與此同時,南門處人頭攢動,全是運河沿途的百姓,高喊道:“放我們入城!”
  畢思琛在南城樓處大喊道:“非常時期!不可開城門!”
  城下足有上千人,百餘人是運河中落水後,一身濕透回來看妻兒子女的;餘下七八百人,則是洛陽周遭居住的少壯青年,帶著鐮刀鐵器趕來協助洛陽守城。若洛陽城破,安祿山鐵騎一碾過洛陽,軍隊裡全是胡人,周圍城鎮只有死路一條。
  奈何他們人到了城門下,畢思琛居然拒不開門!
  人群幾乎要暴動,畢思琛怒吼道:“刁民!你們這群刁民!不許開門!以防奸細入城!”
  城樓下頓時大罵起來。
  士兵們紛紛上前,架上弓箭,箭矢可不長眼睛,所有人便一窩蜂地退後,只見空地上剩下渾身濕透,身上還掛著冰的兩人。
  一個聲音在城下朗聲說:“城樓上是哪位大人?”
  “李景瓏?”畢思琛自言自語道。
  驅魔司不熟,莫日根認不得,但李景瓏的名字,畢思琛是一定知道的,這紈絝昔年滿長安誰人不曉?畢思琛曾在神武軍當差,早就聽說過龍武軍李景瓏的大名,當即喊道:“誰?雅丹侯?!景瓏兄,是你嗎?”
  “快開城門!”李景瓏一聲怒喝道。
  就在此時,莫日根快步踏上城門,彎弓搭箭,喝道:“來者何人——”
  城外兩人一聽,鴻俊當場大喊:“莫日根——!”
  “接我一箭——”莫日根朗聲笑道,緊接著箭矢離弦,朝李景瓏面前三尺地射去,說時遲那時快,飛刀“唰”一聲射來,將箭矢劈成兩半,打了個圈回去。
  洛陽南城門洞開,百姓蜂擁而入,鴻俊與李景瓏進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沖向莫日根,李景瓏沖上前,與莫日根緊緊擁抱,兩人分開時,鴻俊才撲了上去,一個大迴旋,翻過莫日根背脊,騎在了他的肩膀上。
  三人朗聲大笑,莫日根道:“怎麼這麼濕!掉水裡了?!”
  原來李景瓏與鴻俊、阿史那瓊在運河中驟然遇襲,濕淋淋地上岸去,化蛇摧毀了大船後竟是不作追殺,反而展翅遠遠飛走。李景瓏便從河中救起商人,其時不少人已被沖往下游。
  阿史那瓊在運河畔搜尋最後的倖存者,讓李景瓏與鴻俊儘快北上進洛陽城。
  三人折騰了足足一天一夜,李景瓏便帶著倖存者先行前往洛陽,路上又碰上民兵,便結伴到了城門前。鴻俊有鳳羽護身,雖全身濕透,卻不覺得冷,走走停停,正擔心城中情況時,驟然間見了莫日根,久別重逢,當真心花怒放,快喜極而泣。
  鴻俊不過在塔中待了不到十日,一別後倍感親切;莫日根卻在塔外待了一年半,那激動之情較之鴻俊與李景瓏更甚。
  “以為你倆還在塔里,出來就好,出來就好。”莫日根說道,他依舊背著鴻俊,大步流星地朝城裡去。
  “你變了好多。”鴻俊說。
  一別經年,鴻俊只覺莫日根消瘦了,也少許憔悴了,鬍鬚未刮乾淨,臉上還頗有風霜之色。莫日根說:“這一年來風吹日曬的,還得哄人,日子不好過。”
  “受傷了罷?”李景瓏只是看了一眼便說。
  “年前手摔斷了一回。”莫日根答道,“不礙事。”
  三人混在人群中往洛陽天街去,莫日根又朝鴻俊說:“陸許成天念叨著你,就想你回來呢。”
  畢思琛正讓手下軍隊組織民兵前去報到,遠遠地追上來,要與李景瓏說話,他說:“景瓏兄!請留步!”
  李景瓏便與他拉過手,兩人還拍了拍肩,莫日根沒想到畢思琛與李景瓏這麼熟,當即有些不自在。畢思琛見莫日根與之前判若兩人,與鴻俊有說有笑,也懷疑自己認錯了人。
  眾人尷尬少傾,鴻俊從莫日根背上下來,李景瓏便朝畢思琛介紹道:“這是你嫂子。”
  畢思琛忙朝莫日根道:“嫂子好。”
  莫日根:“……”
  “是他!”李景瓏拉過鴻俊,畢思琛忙告罪,又朝鴻俊客客氣氣地抱拳。
  莫日根嘴角抽搐,朝李景瓏說:“我先帶鴻俊回去,待會兒你來驅魔司。”
  李景瓏點頭,莫日根便帶著鴻俊轉入小巷,片刻後鴻俊騎著蒼狼,一躍上了房頂,幾下縱躍,跑了。
  “景瓏兄。”畢思琛打仗也許不行,察言觀色還是勉強能勝任的,李景瓏與那少年在這個關鍵時間來到洛陽,除了支援此地,還有多大可能是為了別的事情?
  李景瓏出身將門,昔年龍武軍未有他搞同僚屁股的傳聞前,他帶的兵每年大閱都能得到嘉獎,驪山秋獵時更是得太子垂青,外加其表兄封常清更立下赫赫軍功。
  “城中現在有……”
  “我不管,思琛,你得自己帶兵。”
  “是陛下讓您……”
  “不是。”
  “那叛軍……”
  “不知道。”
  “封常清大人是不是已經在路上……”
  “我不清楚。”
  李景瓏乾脆俐落地回絕了畢思琛,站著注視他,畢思琛著急道:“這不公平!洛陽怎麼守得住?楊國忠派我出來,分明就是讓我送死!”
  李景瓏怒道:“國難當頭!畢思琛!你這說的什麼話?!”
  畢思琛說:“景瓏兄,你當主帥,我當副將好不好?”
  “不好。”李景瓏答道,“我不是來幫你打仗的,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畢思琛:“……”
  長久的靜默之後,畢思琛只得點頭道:“好罷。”
  畢思琛放棄了,李景瓏說:“但這段時日裡,我就住洛陽驅魔司,你若有事,可隨時前來找我商量。”
  畢思琛最後問道:“洛陽能守住不?”
  這話實在不必問,若洛陽守不住,李景瓏又怎麼會到自己面前來?他不過是想聽李景瓏親口說一聲,承諾封常清與他的援軍定會趕到,洛陽無礙罷了。
  李景瓏:“守不住。”
  畢思琛:“……”
  畢思琛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聽到這樣的回答。
  李景瓏認真問道:“守不住的話,你還守不守?”
  畢思琛不住顫抖,最後無奈點頭。李景瓏說:“驅魔司陪你就是了。”
  “那你們……”
  “秘密任務。”李景瓏答道,“大夥兒各有各的艱難,互相體諒罷。”說畢,天街上又騷動起來,傳令兵沖來,喊道:“攻城了!叛軍攻城了——!”
  “去罷。”李景瓏朝畢思琛說,“幹活兒了,我也回去幹我的活兒。”
  說畢李景瓏擠出人群,往驅魔司去。
  阿泰立于城牆高處,安祿山的叛軍征戰整個河北如入無人之境,沿途所有大城甫一交戰便即投降,幾乎全對這支叛軍聞風喪膽。叛軍到得洛陽城前方停下了腳步,開始正式攻城。
  叛軍隊伍足有十萬人,大陣後妖氛鬼霧,黑雲重重卷來,步兵盡是唐軍,中陣騎兵則俱是室韋、契丹等部胡族,後陣乃是工匠與苦役。阿泰尚是第一次看見如此大規模的攻城戰,不由得驚了。
  波斯、大食、吐火羅等地交戰,兩萬長生軍與一萬二千騎兵廝殺,屍體已堆得漫山遍野,大唐鼎盛時期,一下就是十萬人,那場面當真浩浩蕩蕩。
  “快準備守城啊!”阿泰說,“你們的指揮官呢?”
  “聽你的——!”守城隊長馬上說,“快下命令吧!”
  阿泰:“……”
  阿泰一臉懵,什麼意思?讓我當指揮官?!
  隊長們全部看著阿泰,阿泰說:“那……去把滾油端過來?別射箭了!等他們再靠近點兒!”
  外頭已經擂起戰鼓了,中原地區唐軍久不曾經歷戰事,自李唐江山初定之後,整個洛陽就足有百餘年未打過仗,攻城守城之道全是紙上談兵,又有幾個人懂?


第144章 重逢敘舊
  驅魔司中,鴻俊見陸許時, 陸許正在刷牙漱口, 驟見鴻俊便沖了上來,將他掀翻在地,噴了一臉漱牙泡, 鴻俊不過十來天沒見他, 陸許卻已過了一年半, 當即險些哭出來。
  雙方都搶著說了半天話, 甚至聽不清對方說了什麼,最後鴻俊哈哈大笑, 按著陸許, 在房裡打滾一圈。
  “回來得太是時候了。”陸許問, “長史、永思哥與瓊哥呢?”
  鴻俊解釋了餘人隨後就到,說:“我們在鎮龍塔里……”
  “閉嘴。”陸許道, “先聽我說。”
  “對對對。”鴻俊搬過小胡床擱手肘, 饒有趣味地聽著陸許這一年半中的事,陸許說了半天, 如同流水帳一般, 鴻俊卻聽得津津有味。
  “你居然找到趙子龍了?!”聽到鯉魚妖時,鴻俊幾乎跳了起來, 待陸許解釋後,鴻俊便有些黯然。
  “是吧。”鴻俊想了想,又說,“它跟著安祿山的軍隊南下了麼?”
  陸許攤手, 無奈,餘下的一年中,他們便再沒有去過幽州,鴻俊聽得莫日根那天帶著陸許沖出幽州城後摔斷了手,便出去看莫日根,此時莫日根正坐在廊下,抬頭觀察天空中的黑氣。
  “沒事兒呢。”莫日根朝鴻俊笑了笑,並伸手摸摸他的頭。
  陸許說:“你還不去把阿泰叫回來?”
  “這就走。”莫日根道,“特蘭朵買酒菜去了,你倆看家,晚上吃一頓,大夥兒總算團聚了。”
  “然後呢?”鴻俊又好奇問道。
  陸許與莫日根逃出幽州後,尾隨的妖怪卻還甩不掉,安祿山派出精銳,搜尋二人下落。陸許只得一邊給莫日根療傷,一邊帶著他跑路,斷斷續續,逃往太行山時,安祿山手下的妖族遭到了鳥群的襲擊。
  “是重明!”鴻俊說道。
  陸許未見過重明,說:“一個高個兒,穿長褲,打赤膊,膚色比大狼還深些,是你爹?”
  “青雄。”鴻俊道,“他說什麼了?”
  “讓我倆先留在太行山養傷。”陸許說,“別回長安,送封信就成。但大狼不聽,在山下休息了不到一個月就走了。”
  而後莫日根與陸許回到長安,莫日根先是找到太子,通報了西北軍情,其時已近四月,李亨火速帶著莫日根覲見李隆基。楊國忠此時已恢復了往昔身份,跟在李隆基身旁。
  鴻俊:“……”
  陸許道:“李龜年拿他沒辦法,他身上沒有半點妖氣,而且說,過去的事兒,他全給忘了。”
  莫日根連番試探,甚至夜間親自到得楊國忠府上,本想直接下手除掉他,然則在陸許的勸說之下,終究打消了這個念頭,畢竟此事實在太過重大,牽一髮而動全身,若不明不白地殺了楊國忠,這個責任最後將算到驅魔司頭上。
  “大狼說,獬獄不會就這樣甘心死了。”陸許說,“說不定還躲在長安的什麼地方。這時候阿泰與嫂子也回來了,我們在長安城裡,查了足足七個月。”
  阿泰也回來了,四人便回到驅魔司中,開始調查獬獄下落,並等待朝廷拿出對付安祿山的方案。但這一次,獬獄隱藏得極好,始終沒有露出任何蛛絲馬跡。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莫日根要殺獬獄,提議想個辦法將它引出來,甚至拿楊國忠來試探。陸許更是用夢境連番入侵楊國忠的內心,但他最後只看見了一個普通人。
  魔氣撤得乾乾淨淨,最後莫日根鋌而走險,用了一種阿泰提供的毒藥,讓楊國忠陷入假死狀態中,獬獄仍極有耐性,未曾露面。
  其時阿泰則與特蘭朵前去尋找餘下的不動明王法器,鴻俊驚訝道:“已經知道地點了嗎?”
  “地脈。”陸許說,“他們在鄱陽湖下的古代水道裡,發現了當年狄仁傑取出智慧劍的密室,那裡是地脈流動之處。”
  鴻俊:“!!!”
  鴻俊頓時想起了捆妖繩,似乎也存在於地脈附近的祭壇中。
  “很有可能。”鴻俊說道。
  “但一無所獲。”陸許說,“阿泰在神州各處做了標記,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只要你們沒出塔,他倆就去找找看,順便當帶著嫂子玩了。”
  於是阿泰與特蘭朵再次離開了長安,余莫日根與陸許留守,其間他們一直等候朝廷動向,並觀察著楊國忠。李隆基於八月決定先召回安祿山,安祿山自然不可能來。
  “神火被帶走後,他的全身已經抵擋不住魔氣。”陸許說,“開始腐爛了。”
  安祿山派來一名舌燦蓮花的信使,痛訴奸人背後構陷。莫日根萬萬不料,安祿山竟是來了這一招,李隆基先前派出的密使不久後也已歸朝,而密使前往幽州時,莫日根竟是毫不知情。
  密使的回答是“查無此事”。於是“構陷邊陲重臣”的罪名,便落到了莫日根頭上。若李景瓏在還好,自然能應對,莫日根本就對李隆基十分反感,當場與大唐皇帝吵、翻、了……
  鴻俊:“……”
  “你們這是弄的哪出。”鴻俊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陸許攤手,說:“我有什麼辦法?”
  李隆基本就疑神疑鬼,莫日根則完全不懂如何與朝廷打交道,李景瓏更遲遲不現身……於是皇帝老來多疑,驅魔司副使不懂馭上技巧,李景瓏被扣押的悲劇險些就要重演。
  萬一天子讓侍衛將莫日根拿下,想必這傢伙幾箭把人射倒,就帶著陸許逃了。
  但這一次,楊國忠卻站在了莫日根的一邊。李隆基才答應網開一面,不再追究。
  “吵得這麼厲害嗎?”鴻俊說。
  “都在書房裡當場拔刀了,你說呢?”陸許反問道,“說也奇怪,獬獄怎麼就沒半點動靜呢?”
  鴻俊問:“再然後呢?”
  陸許又說:“再後來就無聊唄,不是我說,李景瓏不在,真的不行……”
  最初李景瓏也並未料到,自己入塔後會產生如此複雜的局面,莫日根不諳權力鬥爭,被捲入了政治漩渦之後一時無法脫身,嘗到了李景瓏四處遭人白眼的滋味。
  但朝中眾臣也不是吃素的,首先是封常清力陳安祿山之過,其次則是哥舒翰回朝述職時提出調防,最終聯名上書,李隆基終於坐不住了,答應撤去安祿山的節度使一職。
  秋去冬來,莫日根實在受不了這群凡人的辦事效率,李景瓏出塔之期更沒有半點徵兆,莫日根本打算與欽差一同再往幽州走一趟,被陸許勸住了。
  “你是對的。”鴻俊說。
  陸許答道:“我都快離家出走了,他才打消了這個念頭,估計嫌我煩死了吧。”
  莫日根就算與安祿山直接對上,能怎麼樣呢?靠他倆,再加上阿泰與特蘭朵,根本無法除卻這只天魔。陸許的夢境之力或能牽制它,但驅魔司裡唯一能完全克制安祿山的,只有身負不動明王與心燈之力的李景瓏。
  “他其實不想除掉天魔。”陸許說,“大狼是希望早做準備,包括從幽州南下,到洛陽,再到關中沿途的整個防線。他不想看到戰亂,因為戰亂給他的回憶太強烈了。”
  陸許知道莫日根的執著在於何處。鴻俊思考,說:“可路上景瓏也看了軍報,根本沒有任何準備。”
  “很簡單,沒錢了。”陸許說,“軍餉都被楊家吃了。”
  鴻俊:“……”
  楊國忠歸朝後,一反常態地很少再干預政事,而是大肆斂財,這些年中楊家花銷本來就狠,楊國忠這麼一來,更是令雪上加霜。也正因如此,他實在太像一個凡人了,無論陸許與莫日根如何觀察,都未曾找到漏洞。
  “再然後。”陸許說,“北方就傳來反叛的消息了,我們送信給阿泰後便趕來了洛陽。”
  鴻俊聽完這許多事以後,感覺簡直如同隔世。
  “還好李景瓏出來了。”鴻俊說。
  陸許如釋重負道:“這些事兒,總算有人操心了。”
  兩人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猶如放下心頭大石,智力不行,要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可真不容易呐……
  “但總之,恭喜啦。”鴻俊說。
  陸許莫名其妙道:“恭喜什麼?”
  “總算在一起了。”鴻俊笑道。
  陸許無語了,盯著鴻俊看,說:“如果說我們還沒在一起,你信嗎?”
  鴻俊震驚了,說:“你們不是……已經那個過了嗎?”
  陸許說:“那個歸那個,但沒在一起。”
  實話說,陸許也不知道自己與莫日根究竟是何種關係,自打在安祿山身邊的埋伏結束後,彼此便若即若離的。莫日根有事沒事,總想按著陸許來一次,卻從未說過愛不愛之類的話。
  兩人出行,幾乎是各住各的,住驛站,也是一個房間兩張榻。
  離開杭州北上的路上,某天莫日根憋得不行,起身到陸許榻前,陸許恰好也迷戀那感覺,半推半就地便接受了。
  接著一連數日,莫日根想上他的時候,便主動過來,完事了兩人便如同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繼續旅途。
  鴻俊:“……”
  鴻俊一臉“還可以這樣的”的表情。
  “他不說,我也不說。”陸許面無表情道,“昨天晚上才剛來過呢。”
  “你們親嘴嗎?”鴻俊問。
  “親啊。”陸許答道。
  鴻俊:“不說在一起的話嗎?”
  陸許:“不說。”
  鴻俊道:“怎麼可以這樣?!”
  陸許說:“大夥兒都是男的,又怎麼了,沒那麼多哭哭啼啼的,喪。肚子又不會大。”
  鴻俊一想也是,男的與男的又不能成親,可他們也沒有許下一生相守的諾言,但他實在不大能接受,要是李景瓏像莫日根一樣,估計鴻俊只會恨他吧。
  “這樣其實我還挺喜歡呢。”陸許說。
  陸許與莫日根就像兩隻天生地養的野獸,覓食、遊蕩,到得需要性時,便來一發,結束之後又誰也不提。
  鴻俊想起莫日根曾經的較勁,沒想到這較勁居然還這麼長,足足延續了一年多。
  “好像挺刺激的。”鴻俊慢慢地理解了陸許的那種感覺,說,“可你不愛他麼?”
  陸許不說話了,兩人相對沉默片刻,陸許突然說:“確實很刺激,花招很多呢。”
  鴻俊懷疑地打量陸許,說:“什麼花招?”
  陸許湊近鴻俊耳畔,開始小聲嘀咕,鴻俊聽得面紅耳赤,兩人又開始比畫。鴻俊說:“其實我想把長史綁著,不過我主動的話,他應當很喜歡。”
  陸許說:“下一次我就想把他綁起來,再上了他,你得把他的眼睛給蒙上……”
  鴻俊:“……”
  鴻俊想到李景瓏被繩子捆起來,蒙著眼的模樣,簡直食欲大動,直吞口水,再想到他意亂情迷的模樣,他還沒那個過李景瓏呢,雖然李景瓏每次都很體貼,手活兒外加口活兒始終很好,但鴻俊總有點兒躍躍欲試。
  “我們討論這個不好吧……”鴻俊說。
  “你讓李景瓏聽話,他肯定聽你的。”陸許說,“什麼都願意做,大狼就難說了,得把他綁起來。”
  鴻俊:“會生氣吧?”
  “生什麼氣。”陸許說,“我都沒生氣,這不公平吧。”
  鴻俊心想好像也是,陸許說:“我教你,還有別的玩的……”
  陸許被莫日根變著花樣,簡直已深諳此道,鴻俊則把一些自己的經驗教給他。兩人說了半晌,陸許最後道:“不說了!受不了了!”
  “你可別拿我試。”鴻俊見陸許的眼神有點兒不對,忙說道。
  突然間一聲巨響,兩人都嚇了一跳,一團火球落在院內,火焰四射。鴻俊大叫一聲:“這是什麼?!”
  鴻俊明顯還沒從先前的狀態中清醒過來,陸許馬上反應,說:“軍隊在攻城了!”
  兩人匆忙沖了出去,只見罐子裡全是火油,砸中驅魔司房頂,瞬間火焰轟地燒了起來,鴻俊忙提起水桶,陸許喊道:“不要救了!”
  陸許把鴻俊拉著就往外跑,鴻俊喊道:“還有人嗎?”
  陸許這才想起,驅魔司裡還住著文濱與香玉,只見兩人從房中沖出,香玉尖叫一聲,喊道:“花!”
  文濱衣袍著火,朝外搬花,鴻俊二話不說,撐起五色神光,漫天火球飛來,全是著火的油罐,被接二連三地彈開。


第145章 力守長街
  城門外,叛軍攻城正酣, 入夜之時, 千萬油罐猶若飛火流星,被拋入城內,城北處瞬成火海, 攻城隊不斷攀爬, 阿泰指揮著士兵將火油傾倒下去。
  “我媳婦還在城裡呢!”阿泰說, “你們自己看著辦吧!我得走了!”
  “您不能走!”有士兵當即喊道。
  “別走啊!”
  “哎, 不會吧?你們還認真的啊!”阿泰簡直無語,偌大一個東都洛陽, 安祿山打到城下, 沒有將軍來守城, 靠自己一個外國人在這兒指揮,都是什麼事兒!
  說話間, 城下已推出填了炭火的銅獸撞錘, 開始撞城門!
  城門轟隆巨響,士兵們一擁而上, 死命抵住內城門。
  “怎麼辦!哎!你!”
  阿泰:“……”
  阿泰從來沒守過城, 只得大喊道:“頂住!無論如何,一定要頂住!”同時心想真是麻煩, 一扇子就能掀飛的攻城車,居然這麼麻煩。然而這浩大場面,卻令他重新認識了凡人之間的生與死、勝與敗。
  混亂之中,莫日根朗聲道:“阿泰!送我上去——!”
  阿泰當即大喊道:“讓開!”
  阿泰一轉身, 抖開颶風扇,傾身朝莫日根卷去,狂風平地沖起,莫日根彎弓搭箭,被送上高處,穿過城樓油柱頃刻,一箭出。
  第一箭射中懸掛撞錘的鉸鏈,鉸鏈斷開一根,緊接著莫日根飛身上了半空,一個旋轉,又是連珠三箭射去,“唰唰唰”三聲,高木架上,拴住撞錘的鉸鏈齊斷,三千斤重的銅獸撞錘驚天動地垮下,“砰”的一聲將城門外臨時架起的木橋撞塌下去。
  “撤!”莫日根朝阿泰喝道,“長史回來了!”
  阿泰:“……”
  這簡直是今天一片混亂之中,阿泰聽見的最好消息,然則士兵們卻潮水般地退了下來。
  “沒讓你們撤!”莫日根喝道,“畢思琛快來了!守住!”
  城門外喊殺聲仍不絕於耳,士兵紛紛上城樓放箭,朝下澆火油。城內大批守軍終於趕到,只聽畢思琛高喊道:“死守城門,絕不能退——!”
  兩人終於松了口氣,得以借機逃離,阿泰還沒聽清楚,問道:“剛剛你說什麼?”
  莫日根已變為蒼狼,轉頭朝阿泰沉聲道:“上來,有救了。”
  阿泰翻身上了蒼狼背脊,蒼狼專挑沒人的小巷裡鑽,火速趕回驅魔司去。
  鴻俊與陸許站在驅魔司大門外,看著洛陽驅魔司著了火,正熊熊燃燒。
  鴻俊:“……”
  陸許:“……”
  也幸虧是洛陽驅魔司,沒住過幾天,若換作視為家的長安驅魔司被這麼燒法,兩人非得出城找安祿山拼命不可。鴻俊身有四把飛刀,分別帶有震離坎澤四大屬性,但斬仙飛刀作用主要在收妖上,拿來滅火起到的效果只是微乎其微。
  鴻俊將其中一把飛刀釘在了案卷宗正中央,寒氣保護住了存放大量案卷的書閣,邊廂與正廳卻已瘋狂地燃燒起來。文斌與香玉在此處住得最久,也最有感情,文斌將滿院的牡丹放在板車上,仍四處奔走要救火。
  “別救了。”香玉說,“燒了就燒了吧!”
  隆冬之際正刮起了北風,火借風勢,不一會兒整條街都燒了起來,洛陽四處起火,大軍圍城,誰還救火?百姓們已各自搶出家當,哭爹叫娘地想辦法逃離洛陽。
  “景瓏和根哥呢?”鴻俊心想他們怎麼這時候還沒回來。
  陸許倒不擔心他倆,搖身一變,化作白鹿,示意鴻俊跟自己看看去。
  與此同時,城外,大軍營地。
  安祿山的軍隊分作兩撥,第一批以凡人作前鋒,後陣才是真正的主力:妖怪軍團。眾妖族指揮官一時看著凡人打仗,都是十分稀奇。
  “這得浪費多少吃的。”畫皮女梁丹霍說道,“把人這麼戳死了,我都不好剝皮。”
  “大人答應了,城裡給咱們留點兒。”一隻名喚阿壯的熊妖在旁答道。
  這熊妖當初是鯉魚妖招進來的,安祿山揮軍南下後,阿壯四處攻城,熊掌一拍死一個,立功甚偉,更嚇得好幾座大城城守聞風喪膽,未戰先降,遂得安祿山賞識,賜名為“安祿壯”,協同梁丹霍等妖一同充任指揮官。
  側旁還有名瘦瘦高高、明眸皓目、金黃瞳仁的武將,名喚朝雲的,看了會兒攻城,說:“都不用咱們動手,這城就完了。”
  梁丹霍說:“別高興得太早,城裡還有驅魔師呢。”
  “散了罷散了罷。”安祿壯說,“今兒怕是沒咱們上場的份了。”
  梁丹霍安排妖怪值班,眾妖便各自散了。
  朝雲穿過營地,到得軍帳內,“噯”地出了聲,說:“真夠累的。”又自行去打水洗澡,他解了黑鎧,脫了甲靴,蹲在帳篷前,端起盆往自己身上澆,抽了條麻布巾,兩手扯著來回搓背,那背上、腿上,盡是蛇鱗。
  “咋樣啦咋樣啦?”鯉魚妖聽得水聲,忙啪嗒啪嗒地跑出來,拿著個鐵絲刷子,給朝雲搓背,鐵絲刮過蛇鱗時錚錚地響。
  “見著了。”朝雲回頭道,“小孔雀,不會游泳。”
  “他沒事吧?”鯉魚妖擔心地問。
  朝雲答道:“沒淹死,我將他放岸邊了……腿上再給我搓搓,對對,屁股上……不不……別碰我那兒!”
  鯉魚妖不當心刮中朝雲要害,朝雲頓時狂叫一聲,捂住胯間,倒在地上。鯉魚妖忙道:“你那東西都戳地上了,我還以為是腿……”
  朝雲:“……”
  朝雲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朝鯉魚妖道:“我總算知道你為什麼被趕出來了。”
  鯉魚妖拿著鋼絲刷,半晌吭不了聲,顯然被說中了心病,朝雲意識到說錯話,複又說道:“罷了,待你進城後便見著他了。”
  “他問了我沒?”鯉魚妖又可憐巴巴地問道。
  “沒有。”朝雲吹著口哨,繼續搓澡。鯉魚妖又問:“什麼時候攻城?”
  “快了罷。”朝雲答道,“先前來時見人族已經全軍出動,城也快破了。待天魔大人一到,大夥兒就進去了。”
  正洗澡時,有妖怪過來請示,說:“朝雲大人,梁將軍有請。”
  “又要侍寢。”朝雲把布巾一摔,說,“還有完沒完了?早上才侍過,怎不找那頭熊?”
  “快去吧。”鯉魚妖說,“她是個寂寞的姑娘。”
  朝雲將鯉魚妖一扔,說:“你先去陪一會兒,待我先好生洗澡。讓她自己過來,我洗乾淨了在床上等她。”
  鯉魚妖只得去傳話,跑過營地時,忽聽前線千軍萬馬地在衝鋒,整個大地都震了起來,後方則鑼鼓喧天,甚是熱鬧,想必是安祿山來了。它便快步跑上高處,朝洛陽望去。
  只見洛陽城門大開,城守終於帶人出城,與安祿山的叛軍展開了正面衝殺。天色昏暗,一時天搖地動,雙方將近二十萬人在洛陽城外殺得血流成河。
  城中已近乎空空如也,鴻俊騎著白鹿,在房頂上四顧,喊道:“李景瓏!莫日根——!”
  零散百姓經過,見鴻俊騎著發光的白鹿,一見之下驚為天人,紛紛喊道:“仙人下凡了——”
  “仙人下凡了——”
  白鹿:“……”
  鴻俊說:“我要真是救苦救難的仙人就好了……”
  嬰兒啼哭,房屋坍塌,恐懼彌漫全城,帶火油罐仍在接二連三地飛進城裡來,所有欲逃出城去的百姓,一見這英俊少年騎著象徵祥瑞與和平的仙鹿,頓時仿佛看見了希望,紛紛追在他們身後。
  白鹿要騰空飛起,鴻俊卻不安道:“下來吧,別讓他們誤會了。”
  “你要救他們麼?”白鹿轉入小巷,搖身一變,變為陸許,與鴻俊二人幾步踏上巷牆,翻進了一所廢宅。鴻俊說:“怎麼救?景瓏讓我不要用法術干預戰場,除非妖族進來,否則驅魔師是不能打仗的。”
  嬰兒啼哭聲越來越響亮,鴻俊四處尋找,在二樓找到搖籃中的嬰兒,再抱著他,與陸許從窗子翻出去。途經幾所民宅,火罐飛來,一聲巨響,民宅瞬間被擊穿,烈火燃起,鴻俊與陸許同時就地一個打滾,翻了出去。
  “這孩子怎麼辦?”鴻俊說。
  那繈褓嬰兒還不足一歲,狂哭不止,陸許示意鴻俊抱著,右手結一法印,左手揭開繈褓,往那嬰兒胸膛前輕輕一按,法印嗡地落在他的心口,形成一個極淡的烙印,嬰兒頓時止住了哭啼,閉上雙眼,安詳睡去。
  鴻俊道:“還是你有辦法。”
  “交給大人。”陸許說,“沒法帶著走,你沒奶給他喝。”
  鴻俊:“有特蘭朵嫂子……”
  “要生娃才有奶!”陸許哭笑不得道,“這都不懂。”
  “你又怎麼懂的……”
  兩人吵吵嚷嚷,過一小巷,只見又有百姓拖家帶口出來,一婦人正牽著孩兒,四處大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鴻俊朝她出示那嬰兒,婦人當即沖上前,哭喊道:“謝謝恩公!謝謝恩公!”
  婦人解開繈褓,看了肚兜,確認是自己孩子,又要磕頭,陸許與鴻俊哪顧得上,早跑遠了。
  “李景瓏——!”鴻俊已經昏了頭,他雖然來過一次洛陽,但四處一著火,天色又暗,根本分不出哪兒是哪兒。陸許喊道:“往正街跑!他們應當都在北門!”
  話音剛落,遠方又是一聲巨響,這次扔進城裡來的,則是無數巨石,似乎將什麼給砸垮了,兩人沖出正街,只聽有人高喊:“城破了——快跑啊——跑啊——”
  “不會吧?!”鴻俊說。
  洛陽城北門竟是說破就破,正街上百姓一哄而散,互相踩踏,陸許與鴻俊踏著屋簷飛身出去,此處臨近北門,只見安党叛軍竟是如同過江之鯽,轟然湧了進來!近萬叛軍手持長戟,幾乎是見人就釘,沿途逃不掉的百姓紛紛被一戟釘在地上,血流成河!
  鴻俊不住顫抖,陸許拉住鴻俊的手,說:“別衝動!先找人!”陸許常年在涼州,塞外游族常屠村鎮,比這更慘烈的場面亦見過。
  鴻俊喘息不已,再看不下去,當即一聲怒吼,抓起一截斷掉的房梁,躍下正街,陸許喊道:“鴻俊!”
  鴻俊本來便膂力高強,身手又敏捷,雖時刻銘記著李景瓏的提醒,不可以法術屠殺凡人,然而心頭一時堵得極其難受,他施展武藝,沖到正街上,當場一掃,頓時將為首叛軍騎兵連人帶馬,掃得橫飛出去,撞垮了磚牆!
  隨後騎兵見來了抵抗者,紛紛彎弓搭箭射來,陸許拆下一面門板,流星般沖向鴻俊,舞起那門板替他一擋,吼道:“鴻俊!我來支援你!”
  陸許也是怒極,推開門板,就地打滾,順勢撿起落在地上的弓與箭筒,飛身上了街道另一邊房頂,彎弓搭箭。
  鴻俊將手中那丈許長、兩人合抱粗的房梁一舞,再度擋住射來的箭矢。
  “咱們要挨駡了!”鴻俊說。
  “罵就罵吧!”陸許喊道,緊接著拉開弓,飛速抽箭,射箭,抽箭,射箭,幾乎箭無虛發,瞄準一個倒一個。鴻俊則豎起房梁,朝衝鋒的騎兵一砸,房梁掃過之處,騎兵不是被當場砸昏砸死,就是被掃得飛出去。
  兩人配合,竟是守住了整條正街,尤其鴻俊手中那房梁太過彪悍,騎兵完全無法越過他近前。然則不多時,陸許一筒箭業已射完,只得朝鴻俊喊道:“沒箭了!撤吧!”
  城門外,更多的叛軍湧了進來,鴻俊只能喊道:“不行!他們要進城殺人啊!”
  陸許:“……”
  陸許本想著這是戰爭,敵人不殺人怎麼可能?然而鴻俊一語,卻猶如一聲鐘響,震在了他的心頭。早已司空見慣的鮮血與殺戮,都在此刻,在鴻俊的面前,薄得像一張紙,被他的憤怒扯得粉碎。
  “你知道你像什麼嗎?”
  “什麼?!”鴻俊滿臉血污,仍在死守。
  “你像話本裡那只猴子!”陸許轉身,一個飛旋,卷起滿屋頂的瓦片,如同狂風驟雨般撒去,流星般擊中源源不絕沖來的叛軍。
  鴻俊:“???”
  鴻俊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短暫地停得一停,沒聽懂陸許將他比喻作民間話本裡,那只跟著玄奘法師西天取經,打起來天不怕地不怕,只要老子爽就行的猴妖。


第146章 死戰不退
  頃刻間,北門湧入更多士兵, 已展開了衝鋒, 短暫的寂靜中,陸許睜大了雙眼,那騎兵盡數帶著馬刺, 排山倒海地沖來, 鴻俊覺得擋不住, 正要下去救援之際——
  “當”的一聲鐘響, 敵人在長街上發起衝鋒,鴻俊凝氣, 正要與他們拼個死活時, 背後卻萬馬奔騰, 驚天動地!
  一支不知從何處前來支援的唐軍隊伍,同時朝長街發起了衝鋒!
  洛陽茫茫正街如同河道, 兩路騎兵如同相對衝擊的洪水, 喊殺聲已蓋住了所有的叫喊。
  鴻俊一回頭,只見天地間一片昏暗, 為首武將左手持長槍, 右手朝他一伸。電光石火的瞬息,兩人伸手互搭, 鴻俊一個飛身上馬。
  李景瓏吼道:“抱緊了!衝鋒!”
  上千名唐軍騎兵齊挺長槍,迎著叛軍狠狠地撞了上去!
  陸許只覺衣領一緊,瞬間被蒼狼叼住,蒼狼一個縱躍, 躍過房頂,同時將陸許一甩,陸許在空中來了個大迴旋,蒼狼背上的阿泰伸手將他拖了下來!
  阿泰:“你嫂子呢?!”
  “不知道!”陸許喊道。
  李景瓏帶著鴻俊,耍起長槍橫掃,唐軍這麼一衝鋒,雙方前鋒陣營都是人仰馬翻,更多的唐軍目呲欲裂,手持陌刀殺了過來。
  背後不遠處則是一聲呼哨,鴻俊回頭看,阿史那瓊身穿唐軍鎧甲,護住李景瓏後背。
  北城門已坍塌,叛軍越來越多,李景瓏喊道:“你別用法術!什麼都別管!跟著我就行!”
  唐軍越戰越少,已撐不下去,陸許、莫日根、阿泰三人一字排開,站在房頂。陸許與莫日根兩人飛速射箭,阿泰則撿了瓦片往下扔。
  莫日根怒吼道:“阿泰!”
  “我又不會射箭!”阿泰道,“還不能用法術!你讓我怎麼幫忙?”
  “你站著就好!別扔瓦片!”陸許喊道,“瓦片都被你扔沒了我站哪兒?!”
  正街猶如絞肉機一般,唐軍與叛軍都在源源不絕地朝中間填人,一時不知有多少將士喪命此處,只見血肉橫飛。叛軍誓要搶入洛陽,而唐軍不惜代價要將他們趕出城外。
  鴻俊還是第一次見李景瓏全身鎧甲上戰場,從前在敦煌時哪怕與戰死屍鬼王交戰,帶著敵軍衝鋒也只是遠觀;這次則是坐在馬後,親眼看見了他衝殺的模樣。兩人被濺得全身是血,李景瓏雙手持槍,竟是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無數叛軍朝他沖來,都是一個照面便被斬落馬下。
  “頂不住了!”阿史那瓊吼道,“長史!”
  “侯爺!死戰不退!”有唐軍吼道。
  “死戰不退——!”所有唐軍一同怒吼道。
  李景瓏吼道:“死戰不退!要死大夥兒一起死!”
  鴻俊:“……”
  鴻俊轉頭看,只見唐軍已越戰越少,叛軍卻仿佛沒有盡頭,仍在不斷地沖進城裡。唐軍就像飛蛾撲火,上來近千人,餘下不到數百,兵力一下降,頓時耗得越來越快。
  阿史那瓊喊道:“鴻俊!打昏他!帶他走!”
  李景瓏不待答話,又是一聲大喊,殺進了步兵的盾陣中。其時叛軍已形成合圍,先是從城門入口處散向兩邊,再不斷爬上屋頂,朝中央射箭。
  “這打不了了!”莫日根吼道,“走吧!”
  李景瓏胯下馬匹已被射倒,前膝一軟跪在地上,鴻俊忙從馬背上淩空翻過,拖著李景瓏飛身下來。
  驅魔師們紛紛落下,唐軍戰馬已盡數被收拾,各自披頭散髮,滿身鮮血,手持長刀聚在一處。
  叛軍的步兵從四面八方圍上,卻不沖前,立起盾牌;騎兵從盾陣後現身,持長矛作好衝鋒預備。叛黨全面佔領了城門內正街,將近三千人形成了包圍圈,將驅魔師們與餘下近百名唐軍圍在中間。
  萬籟俱寂,落針可聞,唯餘天空中烏雲滾滾。
  一名將領策馬入城,排眾而出,說:“守城者何人?”
  畢思琛騎著馬,臉色蒼白,跟在那將領後。
  “雅丹侯李景瓏,來者何人?”李景瓏雙手持刀,身周聚集了唐軍以及驅魔司一眾部下。
  “達奚珣。”那武將沉聲道,“雅丹侯,降罷,這城保不住了。”
  “畢思琛。”李景瓏說,“你食大唐俸祿,為大唐之官,守禦洛陽城,卻出城降敵,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殺了你?”
  畢思琛不住顫抖,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先前帶兵殺出城去,妄想一戰而退叛軍的是他;結果中箭落馬被俘的也是他。如今叛軍更押著畢思琛前來攻城,簡直讓李景瓏怒火中燒!
  “我數三聲。”達奚珣亦是降將,早在安祿山揮軍南下時便已投敵,他在軍中資歷比李景瓏老得多,一時只不懼這年輕人,冷冷道,“一。”
  隨著“一”字話音落,近百名唐軍紛紛摘下頭盔,扔在地上,整齊劃一,以長刀橫了過來,同時架在自己頸上。
  驅魔司眾人尚是第一次見這殘酷景象,鴻俊瞬間心中百感交集——這大唐,有人一戰即降,人不如狗;卻也有人看破生死,但求一戰以報家國!
  李景瓏沉默。
  “二。”達奚珣又道。
  鴻俊站在李景瓏身畔,兩人都稍稍躬身,就在此刻,鴻俊突然感覺到手中被塞進了一把飛刀的刀柄,卻是阿史那瓊遞來的飛刀!
  “殺了他。”陸許低聲道,“靠你倆了。”
  鴻俊的斬仙飛刀帶有法術,無法出手,阿史那瓊的卻沒有。
  “大唐洛陽神都騎衛!聽我號令!”李景瓏沉聲道,“今日縱有千般恥辱,萬般無奈,國難當頭,不求壯烈一死,只願苟且偷生,以圖一雪前恥!”
  唐軍紛紛喘息,李景瓏抽出智慧劍,深深呼吸。
  “三。”
  “撤退。”李景瓏唇動,吐出兩字。
  頃刻間,鴻俊與阿史那瓊同時抬手,鴻俊出飛刀動作乃是正手,手腕與肩平齊,往前撒手,指間捏刀柄,旋轉兩圈,脫手!阿史那瓊則是反手,食中二指捏刀鋒,自腰下往上掠過,銀光一閃,脫手!
  一正一反,一陰一陽,兩人這一配合,簡直是巔峰之作!鴻俊脫手的飛刀猶如雷電,阿史那瓊出刀仿若飛鳥,同時射向達奚珣與畢思琛兩人!
  李景瓏剛下令撤退,兩名降將只見眼前白光一閃,達奚珣被飛刀抹過脖頸動脈,鮮血“唰”一聲噴了周遭士兵滿頭。畢思琛則被飛刀釘中喉頭,一聲“衝鋒”竟是喊不出來,栽倒下去!
  士兵譁然,李景瓏趁著這個時候吼道:“突圍!”
  雙方陣營都等主帥下令,就是這麼慢得頃刻,唐軍士氣高漲,已是齊齊轉身,拼殺出去!
  驅魔司眾人在前方開路,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包圍圈撕開一個口子,在李景瓏帶領下,沖往長街一側的巷中,此時敵方弓箭方鋪天蓋地射來,四處衝殺!
  “跑!”李景瓏吼道,一手緊緊抓住鴻俊手腕,以防亂軍將二人沖散,另一手揮劍斬殺,鴻俊倉促奔逃,混亂中恐怕傷了自己人,不敢亂來。
  “起五色神光!”李景瓏喊道。
  “不是說不能用麼?”鴻俊道。
  “逃跑的時候沒關係!”李景瓏大聲道。
  五色神光平地一起,壓力頓時減輕,殘軍雖已戰敗,卻絲毫不亂,跟著李景瓏越過小巷,瞬間甩掉了追兵,穿前插後,沖向城東。沿途還有逃亡百姓與蜂擁入城的散兵,他們便一路殺一路救,沖往天津橋。
  “跟我走跟我走!”李景瓏喊道。
  然而剛出小巷,又有叛軍散兵朝他們沖來,眾人猝不及防,只得各抽兵器,慌張擋駕。
  箭矢亂射,鴻俊一抖五色神光,幫阿泰擋住。
  “嗨咩猴比——”阿泰百忙中朝鴻俊喊道,“鴻俊弟弟!“
  “匕首呢?!”鴻俊朝阿泰喊道,“用匕首啊!”
  “佩著好看的!”阿泰一個箭步,躲到鴻俊與李景瓏身後。
  “你得練個兵器!”李景瓏既要殺敵,又要照顧背後的百姓,朝阿泰喊道。
  阿泰道:“我本來就有騎士!誰告訴你祭司還要練兵器的?”
  “騎士呢?”莫日根說。
  “在這兒啊!”阿泰拖過阿史那瓊,把他當盾牌擋在身前。阿史那瓊無奈,只得抽出彎刀,喊道:“老子和你們拼了!”
  阿史那瓊的飛刀扔一把少一把,先前已經扔掉兩把,現在必須留著保命,不敢亂扔,只得施展出滾地刀,專斬馬腳。莫日根與陸許追來,在其身後不斷射箭,到得將散兵擊倒後,李景瓏方帶著一眾人等與百姓們過橋。
  然而一過橋,前面又氣勢洶洶地殺出一夥人,乃是洛陽城中老幼孺婦,各自使搓衣板的使搓衣板,掄擀麵杖的掄擀麵杖,操晾衣杆的操晾衣杆,發得一聲喊,朝他們殺來,帶頭之人怒目圓睜,持一長鞭,竟是特蘭朵。
  “自己人!”李景瓏一見特蘭朵,忙喊道。
  特蘭朵原本正在市集上買鹵菜,見逃進洛陽城的商人們正在賤賣布匹,便多看了會兒衣服料子與脂粉,沒想到還在逛街時城便破了,只得護著逃到市集上的老幼婦孺,欲將人帶出城去。
  特蘭朵上來便揪著阿泰耳朵要罵,怒道:“你怎麼守城的?!”
  “姑奶奶我錯了!”阿泰忙討饒道。
  “不關他的事……”李景瓏忙道,“大夥兒跟我走!快!再過會兒又要來了!”
  李景瓏從天街河畔縱身一滑,便滑了下去,說:“進!”
  那處恰恰好是他們曾經來過的十裡河漢,驅魔師人等守在這古河道門前,百姓則接二連三,紛紛撤了進去。及至足足半個時辰後,近千人撤完,李景瓏方留派唐軍守衛入口,與鴻俊等人入內。
  昔日的繁華煙雲地中,一應人等都逃了個精光,餘下漫漫河道內,零星的幾盞昏暗油燈。西域人的帳篷扔在地上,到處都是雜亂的箱、匣等物,脂粉撒了滿地。
  百姓們拖家帶口,進得此處方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無一例外,或坐或站,都看著李景瓏。
  “洛陽城破了。”李景瓏摘下頭盔,說,“各位父老,我們還不能走,須得與此城共存亡,你們……”
  “……自尋生路去罷。”
  說畢,他將頭盔朝地上一扔,發出噹啷聲響。
  這聲響仿佛解開了某種禁制,哭聲頓時一傳十十傳百,在幽暗的地底傳了開去。
  畢思琛、達奚珣投敵,近兩萬洛陽兵士化作戰場冤魂,昔日東京,付諸一炬。
  鴻俊走出十裡河漢,遙望天際,昏暗天空中下起了飄飛的細雨,雨中帶著一股血腥氣味,不知何處傳來瘋狂的狗叫。
  “你回來了。”特蘭朵來到鴻俊背後,說道。
  “回來了。”鴻俊說。
  “真好。”特蘭朵說,“大夥兒還活著。”
  鴻俊眼眶發紅,轉過身,與特蘭朵抱了下。昔時住在蘭陵琥珀,特蘭朵雖年紀與鴻俊差不多大,卻像所有人的大姐,悉心照顧,無微不至。再見面時,驀然有種隔世感。
  阿泰也過來,摸了摸鴻俊的頭。
  那邊李景瓏分派了任務,讓所餘不多的唐軍掩護百姓們撤離,沿著十裡河漢另一邊的出口,從乾涸水道中走。
  “看見蓄水池後,轉東南方。”李景瓏朝眾唐軍解釋道,“第一個出口出去時當心點兒,那兒靠近南城門了,他們現在應當還未曾佔領南門,加快腳步,還來得及。”
  眾唐軍都默不作聲,似乎無一人想走。
  “去吧。”李景瓏說,“這是命令。”
  “您呢?”有唐軍問道。
  “接下來,就不是你們的戰場了。”李景瓏恐怕這些唐軍們再殉城捐軀,又說,“將他們送到長安……”說到此處,忽念及若他們進長安城,定會以軍法斬首,便改口說:“……送到長安城外,讓百姓進城去,你們則在驪山腳下等我,屆時還有吩咐。”
  唐軍士兵紛紛行動,或攙或扛,讓百姓們儘快動身離開。否則一旦叛軍控制全城,洛陽全面封鎖,只怕再插翅難飛。


第147章 萬難兩全
  人漸漸地走了不少,又有女孩朝特蘭朵告別, 竟有不少還是被買來的胡女胡人, 鴻俊更認出好幾個昔時來十裡河漢時,朝他招攬生意的年輕人。
  阿泰與特蘭朵朝眾胡人說過話,阿泰又在地上繪了簡單的地圖, 意思是既然被扔下了, 就走吧。還自己一個自由之身, 穿過關中平原往涼州去, 回家。
  胡女與胡人們紛紛朝阿泰跪拜,阿泰與阿史那瓊、特蘭朵又站在三人面前, 阿泰雙手作火焰騰飛狀, 喃喃念誦經文。燈光將眾人影子拖長了, 伴隨著胡人們祈禱之聲。
  那是祆教的祭文,既超度死去的同胞, 又祈求神祇瑪茲達賜予他們平安。最終胡人們也互相扶持, 沿著十裡河漢離去。
  一番惡戰,眾人已是筋疲力盡, 在李景瓏帶領下, 來到昔時鴻俊與李白碰面的小酒肆中。李景瓏整個人壓著鴻俊,重重地垮了下來, 連人帶鎧甲足有近兩百五十斤,發出一聲響。
  “除卻永思,人總算齊了。”李景瓏說道。
  餘人或坐或躺,在這昏暗酒樓上就地休息, 鴻俊與陸許分頭點起了酒肆二樓的燈,光線交錯,猶如一場浮生大夢。
  莫日根一腳屈著,手肘擱在膝上,靠在酒肆欄前往外望去,十裡河漢,一片蒼涼景象。昔日紙醉金迷的盛世業已無影無蹤。
  “想過不知道多少次重逢。”莫日根說,“卻沒想到會是今天,在此處,這麼一番光景。”
  阿泰說:“事實證明,我還是得學學兵器。”
  眾人都哄笑起來,阿史那瓊不耐煩道:“還不是你讓我進塔里去?”
  鴻俊笑著看大夥兒,只覺得說不出地開心。
  “不知道為什麼。”李景瓏又道,“看著這兒天花板,我就想起蘭陵琥珀。”
  特蘭朵愛乾淨,拿著一塊布,將眾人面前的案幾擦了擦,隨口道:“有什麼好想的,不都嫌棄我做飯太鹹麼?”
  “想你做的飯。”鴻俊笑道。
  “還想你家的酒。”莫日根又說。
  “想你家的下酒菜。”李景瓏打起精神,將身上鎧甲一件一件卸了,護肩、護腕扔到一旁,說,“找找看,有酒沒有?”
  陸許說:“下頭還有兩壇,喝不?”
  眾人便道喝喝喝,特蘭朵買的下酒菜竟還未扔,找了幾個盤子拼著,陸許翻出些酒碗,依次上了酒。
  “幹了!”李景瓏說。
  眾人舉酒碗,紛紛一飲而盡,權當慶賀重逢。
  “遙敬永思。”李景瓏又說。
  眾人再舉酒碗,喝完,李景瓏再道:“遙敬趙子龍。”再次滿堂哄笑,大夥兒將酒喝了。
  鴻俊想起陸許所說的鯉魚妖,只不知道它遠在幽州,眼下過得如何,不禁歎了口氣。
  “這回當真辛苦了。”李景瓏說,“幹完這一票,天底下就太平了。”
  莫日根說:“你每次都說最後一票,哪次當真太平了?”
  “你別烏鴉嘴!”陸許怒斥道。
  眾人忙道就是就是,讓莫日根自罰一碗。
  莫日根摸摸頭,只得喝了,李景瓏說:“我這人倒楣,帶得大夥兒也跟著我倒楣,沒辦法。”
  鴻俊說:“不會,我覺得,真是最後一次了。”
  李景瓏的意思是,只等安祿山進城,順利伏擊他,這一切也許就結束了。但上回伏擊安祿山也是算無遺策,奈何卻在最後出了變故,導致功虧一簣。
  “雖是這麼說。”李景瓏又道,“一年半前,咱們也成功地削弱了他,眼下安祿山本來就活不了太久,更少了神火護體,應當不難。”
  天寶十四年十二月十二日。
  案件:驅魔。
  難度:天字級
  地域:洛陽
  涉案:安祿山(天魔)
  案情:十一月初九,安祿山聯合史思明叛亂,攻陷河北大小城鎮,入河南,揮軍南下。臘月十二日,欽差畢思琛投敵,洛陽城破。安祿山將入主洛陽城,驅魔司眾成員,須竭盡全力,驅逐天魔。
  酬勞:人間千年太平。
  又來一次。眾人心想,可千萬別再來第三次了。
  “咱們的計畫其實是奏效的。”李景瓏以手指蘸了些酒水,在案幾上畫了地圖,說,“一年半前,天魔逃跑以後,追擊至幽州絕非上策。必須將他引出來,引離幽州再戰。”
  莫日根將印鑒、腰牌扔回給李景瓏,李景瓏接了,莫日根說:“敗就敗在,沒事先在黃河邊上伏擊他。”
  李景瓏重重歎了口氣,又說:“沒辦法的事兒。”
  鴻俊道:“這次你們打算怎麼安排?”
  曾經李景瓏討論計畫時,鴻俊基本不怎麼聽,但這一次他不能再不聽了,聯繫大明宮伏擊獬獄與安祿山的那一夜,若放任李景瓏不管,只恐怕又來一次燃燒元神。
  “這次我打算這樣。”李景瓏朝鴻俊說,“記得那天,咱們在地脈裡戰安祿山的手下不?”
  酒、色、財、氣四隻怪物裡的兩隻。鴻俊自然記得。
  “地脈中所蘊含的力量,是可以被人駕馭的。”李景瓏朝眾人說,“那天在鯤神指點之下,我便短暫借用了地脈之力。”
  “能量太大了。”陸許瞥向莫日根,又朝李景瓏說,“你的經脈承受不住。”
  “我有心燈守護心脈。”李景瓏說,“當時我已成功駕馭了一次,洛陽七神闕連通地底,能短暫地讓我獲得強大的力量……”
  “你又要降神?”鴻俊皺眉道。
  李景瓏說:“這是唯一的辦法,只要護住心脈,我就不會死,至少這比燃燒元神好多了,不是麼?”
  與席者中,唯獨鴻俊對醫術最瞭解,這意味著什麼,他也十分明白。
  “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鴻俊說,“哪怕你短暫駕馭了地脈的能量,你的經脈也遭受不住衝擊,會被燒斷!你就廢了!你就不能再練武了!連行動都有問題!”
  李景瓏說:“經脈是可以修復的。”
  鴻俊不說話了,眉頭深鎖,眼中帶著忿意。
  “我去。”莫日根說,“蒼狼是半妖,扛得住。”
  陸許馬上道:“不行!你更危險!”
  鴻俊與李景瓏相對,默不作聲,李景瓏忽然說:“你爹的鳳凰之力,能重塑經脈,是不是?”
  “可以。”鴻俊道,“但那需要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
  李景瓏一旦引地脈能量入體,雖說在短暫的時間內能令自己的修為與力量提升到一個無法想像的層級,身體經脈卻也會隨之被焚燒毀去。而且,萬一這樣也無法摧毀天魔,要怎麼辦?
  “一定可以。”李景瓏說,“天魔已經相當虛弱了,大明宮中的戰鬥證明,只要我力量足夠,能再次降神,是有效的。”
  “可你召喚不出不動明王。”鴻俊說。
  “有燃燈足夠。”李景瓏說道。
  “這太危險了。”鴻俊實在無法接受,簡直心亂如麻。
  “你們別光坐著啊,替我勸勸鴻俊。”李景瓏朝餘人笑道,“待我癱瘓在床,可要靠他照料的。”
  這話一出,各人更不吭聲了,他們都知道鴻俊與李景瓏的感情,這次的行動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誰能勸得出口?
  “我倒是想替你去。”阿史那瓊說,“可我替不了。”
  唯獨李景瓏的心燈才是克制天魔的有效力量,大夥兒也都清楚得很,而且,他們也別無選擇。
  “修復經脈要多久?”阿泰問,“西域也許有些靈藥,能進行協助。”
  “最短三年。”鴻俊起身,走到欄前朝外望去,自言自語答道,“最長一輩子。”
  李景瓏說:“喏,鴻俊,我答應過你,我們這一輩子都會在一起。但你總得明白,天底下許多事,萬難兩全。你看看現在的洛陽,再想想未來的長安。我覺得……”
  “……這很值得。”
  滿廳寂靜中,李景瓏平靜地說道。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麼?”特蘭朵問。
  鴻俊知道李景瓏很有把握說服他,因為事到如今,他們已經別無選擇。
  他回頭看了李景瓏一眼,李景瓏微微一笑,迷戀地看著他。
  他們隔著數步距離,便這麼靜靜對視。
  眾人覺得他倆需要獨處,便各自動身,欲藉故離開,李景瓏卻說:“先給大夥兒發點好處,我這上司當得太不稱職,說好休息幾天,鎮龍塔里卻出了那事,回來也未曾喘得一口氣,又得打仗,這權當補償了。”
  說著,李景瓏排開四片龍鱗,眾人驚呼。
  陸許說:“這是什麼?!”
  正是鎮龍塔中五名龍王交給李景瓏的鱗片,李景瓏朝大夥兒解釋了,推給阿泰一塊,說:“這枚算你與特蘭朵的,你倆一家。”
  阿泰端詳那龍鱗,說:“當真能召喚出來?”
  李景瓏說:“注入法力,燒了它就行,可千萬別胡亂試。這枚給你,阿史那瓊。”
  阿史那瓊接過,珍而重之地收了起來。
  李景瓏遞給莫日根第三片,朝他說:“這片給你與小陸,你倆算一起的。”
  “憑什麼將我倆算一起?”陸許說。
  眾人:“……”
  阿史那瓊說:“不會吧,你倆還沒在一起?!這都多久了!”
  這話一出場面更尷尬了,莫日根說:“別聽他瞎扯,和我置氣呢。”
  “哎!”陸許怒道,“別胡說八道!”
  眼看那場面簡直下不了臺,莫日根隨口道:“給你了,收好。我下去走走。”說著快步離開,陸許拿著那龍鱗,表情一時有點僵,鴻俊心想不會吧!要哭了?!那感覺竟是要淌淚的節奏,忙忘了自己的煩惱事,要岔開話頭。孰料陸許卻箭步到欄前,拈著那龍鱗朝下頭一甩。
  莫日根剛出得門,背後疾風射到,他敏銳轉身時龍鱗劃過臉龐,鱗片邊角鋒銳,刮得他側臉上帶了道血痕。
  “你找死是不是!”莫日根勃然大怒,抓住那龍鱗。
  眾人只看著陸許,一時氣氛甚僵,李景瓏心想你倆這吵起來沒完了,都什麼時候了,還吵。
  “永思的已經給他了。”李景瓏解釋道,“最後這片,我就給鴻俊了。”
  鴻俊上前拿了,他知道對自己與李景瓏來說,同生共死過,其實這也不算什麼。他朝李景瓏揚眉,眼中帶著詢問神色,長期以來的默契,令李景瓏一眼便明白了他的念頭。
  李景瓏點了點頭,鴻俊於是將那龍鱗遞給陸許,說:“我的給你。”
  陸許不接,只搖了搖頭,踏上柵欄翻身,上了房頂,鴻俊忙道:“陸許!”
  鴻俊探頭出去,餘人各自散了。
  鴻俊:“……”
  “陪你找找他去?”李景瓏問。
  “讓他自己待會兒吧。”鴻俊想了想,答道。李景瓏對下屬們的感情態度總是不予置評,不作撮合,也不開解,讓他們自己解決。
  李景瓏說:“過來給哥哥按下手臂,都脫力了。”
  鴻俊沉默片刻,見了莫日根與陸許吵架,忽然覺得李景瓏真好,他們自從在一起後,便幾乎沒怎麼吵過架。不知道為什麼,那倆傢伙與他們截然不同,總是變著法子折騰對方。
  “我好愛你。”鴻俊說。
  李景瓏說:“我一直都知道。”
  李景瓏坐著,一身單衣,頭髮散亂,喝過酒,身上帶著血氣與酒氣。
  “你看我的眼神。”李景瓏說,“就時時在說這話。”
  鴻俊歎了口氣,走過去,盤膝坐在李景瓏身前,拉過他的手臂,幫他按肩膀,李景瓏掄了幾下右臂,說:“那年自從被獬獄的蛇魂咬了,就總是容易脫力。”
  “射箭還是准的。”鴻俊說。
  “好久沒射箭了。”李景瓏說,“幫我擦擦身。”
  鴻俊又去打了水來,兩人打完仗,都是一身血與汗,李景瓏先是脫得赤條條的,讓鴻俊擦他的身,鴻俊手上濕布擦拭過他虯結瘦削的肌肉,不禁從背後抱住他,側頭貼在他的背上。
  “待這仗打完了。”李景瓏揶揄道,“我便得在床上躺個兩三年,你便可朝我動手動腳了。”
  鴻俊一言不發,只為他擦身,從臀部擦到腳踝,就像侍奉一個即將燃燒自己,為世人帶去光明的神。
  “你想對我做什麼就做什麼。”李景瓏笑道,“我猜你定會忍不住把我……”
  說著又朝鴻俊邪惡地擠了擠眼。
  鴻俊笑了起來,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袁昆令他看見的某個未來。
  直至如今,他還仍然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看見那一幕。
  “讓我去罷。”李景瓏說。
  鴻俊說:“我若說不行,你會不去麼?”
  李景瓏說:“若你不是你,你說了,我興許就不去了。可這不僅是為了洛陽與長安,也是為了你。用這樣的代價,換得咱倆一生相守,當真是再合適不過。”
  這句話鴻俊聽明白了,李景瓏不僅僅是為了剷除安祿山,更為了除去天魔,除掉這個伴隨了鴻俊太多年的詛咒,讓它徹底從他們的人生中消失殆盡。
  “你答應我得活著。”鴻俊說,“否則我就成魔,把你守護的神州殺個血流成河。”
  “你不會的。”李景瓏笑著說,“你只是想要脅我,來,起來。”
  鴻俊把李景瓏身上擦乾淨了,李景瓏讓鴻俊站起,說:“都脫了。”
  換李景瓏下去井裡打水,為鴻俊擦乾淨,鴻俊閉著眼,感覺冰冷的濕布在肌膚上抹過的戰慄感。
  “不過我答應我會活著回來。”李景瓏說,“答應你的事,就一定會辦到,無論多少次。”
  “上次你就不……”
  “上次我可什麼都沒說。”李景瓏一手摟著鴻俊的腰,一手在他胸膛上擦下,解釋道,“待安祿山進城,先行偷襲,我會喬裝偷襲失敗,被他抓住,屆時他定會審問我。”
  “只要他與我面對面那時。”李景瓏說,“你們便引動七闕中的法陣,由我發起決勝負的一擊。”
  “把龍鱗帶著。”鴻俊睜開眼說。
  李景瓏轉身到鴻俊面前,兩人面對面,李景瓏低聲說:“好的。”
  他低頭親吻了鴻俊,繼而在他面前單膝跪地,抬頭親吻他的身體,鴻俊感覺到一陣酥麻傳遞到頭皮,低下頭,發現李景瓏正在為他舔舐。
  片刻後,李景瓏又示意他躺下,兩人便在這酒肆中相擁。
  “回來再做。”鴻俊突然按住李景瓏胸膛。
  “哎——!”李景瓏哭笑不得,說,“跟誰學的?”
  “回來再做。”鴻俊眼裡帶著笑意,湊上去,親了親李景瓏的唇。


第148章 月渡亡魂
  入夜了,洛陽下起了細雨, 城中火光仍綿延不斷, 遠處時而有哭聲傳來。
  陸許離開十裡河漢,在城內行走,見屋樑下壓著半身被燒成焦炭的人, 痛苦呻吟, 身體內煥發出黑氣, 升向天空。
  “噓。”陸許單膝跪地, 一手按在那焦黑的人額頭上,低聲念誦咒文, 他的容顏如煥發白光, 那被燒焦的人便閉上雙眼, 閉上了血紅的嘴,成為一具安詳的屍體。
  突然間一箭掠過耳畔, 背後響起撞塌門板之聲, 陸許驀然回頭,看見一名叛軍士兵手中長劍落下, 兩手按著喉嚨處的箭矢。再轉過頭, 見街道對面,莫日根長身而立, 剛放開的弓弦仍在嗡嗡作響,保持放過箭的手勢。
  陸許不答話,只轉身在廢墟般的洛陽長街上行走。小巷中到處都是屍體,還有未斷氣之人, 洛陽已成死城。
  兩名和尚在街角為死去的百姓超度,街後卻傳來馬蹄之聲,叛軍沖來,只是持刀一揮,一名和尚便人頭落地。另一名和尚則被繩索套住了脖頸,猛力拉扯,摔在地上,磕磕碰碰被拖著取樂。
  陸許瞬間火起,直追上去,身畔卻有一個虛影掠過,莫日根連珠兩箭,將叛軍士兵射死,陸許忙追上去,持匕首斬斷繩索,救出那和尚。
  “大師?”陸許忙道。
  和尚被撞得昏了過去,陸許忙將他抱到一旁,為他捏人中。莫日根跟來,遞出水袋,示意給他喝點。
  陸許只想走得遠遠的,無奈救人要緊,他只得接過莫日根的水,喂那和尚喝了些。
  “從南門走。”陸許說,“別停留了,快,下次我們救不了你。”
  和尚歎了口氣,口誦佛號,從那屍山之中逕自走遠。
  莫日根說:“你給傷的,你看看?”說著側過臉,讓陸許看自己臉上那道血痕。
  陸許沒回答,轉身離開,莫日根卻不遠不近,跟在他的身後。
  “你給我滾!”陸許轉身,朝莫日根吼道。
  莫日根道:“長史替我去當靶子,你高興不?”
  陸許當真只想抽他,莫日根又說:“打一架?你就高興了。”
  說時遲那時快,陸許化作一陣風般朝莫日根撲去,莫日根只不還手,任憑陸許一絆,朝後摔去,只以背脊先著地,化去了衝力,避過了後腦勺。只見陸許撲在他身上,手持匕首就要朝他眼睛上釘。
  莫日根只是靜靜看著那匕首,陸許卻一匕釘在地上,疲憊無比。
  莫日根說:“方才鬧那麼一出,你把大夥兒的好心情全毀了。”
  “關我屁事。”陸許冷漠答道,“你自找的。”
  莫日根說:“有東西給你的,在這兒。”說著指指自己胸膛,說:“你自己拿。”
  陸許要起身,莫日根卻拉著他的手,怒道:“你到底要怎麼樣?長史與鴻俊都回來了!鬧脾氣也該有個限度罷!”
  陸許朝莫日根吼道:“不怎麼樣!誰答應過你什麼話了?長史回來了不起啊!我就得順著你?”
  莫日根只看著陸許不說話,片刻後伸手進胸膛裡摸,卻被陸許擋開。
  “我、不、要!”陸許怒道,“你自己留著罷!”
  莫日根徹底沒轍了,說:“你扇我耳刮子,來,扇我吧。甩幾下。”
  陸許說:“你以為我不敢?”
  陸許騎在莫日根身上,正手、反手兩下,當真甩了他兩巴掌,莫日根也毫不反抗。
  “好了吧?”莫日根說,“夠了?現在還氣不?”
  陸許只不說話,盯著莫日根看,眼眶紅了。
  莫日根又指指自己胸膛,示意陸許拿東西。
  “真的不要。”陸許說,“就是……心裡堵得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確實在聽見李景瓏的計畫時,陸許忽然覺得很對不起鴻俊,雖然鴻俊完全不知道,原本計畫裡引動地脈能量的人,是莫日根。
  但這樣一來,莫日根很可能會被強大的能量燒死,而且對安祿山還無濟於事。由李景瓏去,則是最好的結果。
  陸許離開莫日根,轉身走在街上,莫日根一打挺,立了起來,伸手進胸膛,摸出一個錦囊,拿在手中,追了上去。
  “你又怎麼了?”莫日根說。
  “如果長史不來。”陸許竭力讓發抖的聲音平靜下來,說,“去刺殺安祿山的人,就是你了,對吧?”
  “是。”莫日根倒是回答得很爽快。
  陸許轉過身,看莫日根。
  “本來是。”莫日根說,“長史如果關在塔里沒出來,明天我就去了,去之前,還想與你好好談談。”
  陸許看見黑夜裡,莫日根明亮的雙眸,那雙眸卻帶著幾分落寞滋味,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
  “談什麼?”陸許說。
  “談咱倆的事。”
  莫日根朝陸許遞出那錦囊。
  陸許抬眼看他,再看那錦囊,再抬眼看他,兩人相對沉默片刻。
  洛陽城,一陣風吹過,烏雲散了,月光照耀著洛陽城。
  街道兩側盡是死屍,陸許落步,在屍體間穿行,走向莫日根。那場面猶如血海煉獄,鮮血沿著長街的屍磚漫開,每一步下去,都帶著紫黑色的腳印。
  “長史教我。”莫日根說,“只要說‘今夜的長安真美’,你就懂了。可我……實在說不出口。”
  陸許突然停下腳步,沉吟片刻,額上現出鹿角,一身長袍抖開,在空中揮灑而出,帶著月的光芒。
  突然間,月光猶若銀瀑,鋪天蓋地地灑了下來,街道上堆積如山的屍體,散發出陣陣黑氣,升往天空,匯入滾滾烏雲中。
  陸許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
  話音落,陸許雙手合十,刹那間銀月之輝灑開,滿街屍體上的黑氣盡數化作光點,升上天際。
  莫日根忙隨同陸許,同樣雙手合十,長身而立,蒼狼與白鹿就這麼面對面地站著。晨昏之力環繞流轉,將戰爭中冤死的凡人靈魂一併超度,送往夜暮中的天脈。
  陸許在那漫天光華中,睜開雙眼,朝莫日根輕輕一揚眉,卻什麼也沒說,那眉眼間一動,勝似千言萬語。
  末了,四周恢復靜謐,上千人的冤魂已被陸許以化除噩夢之力就此超度,烏雲掩來,月暉再次暗淡下去。
  莫日根明白了,注視著陸許的雙眼,答道:“你是有靈性的,你是佛陀座前的鹿王,我不過是山野裡的一隻野獸,跟著我,糟蹋你了。”
  “你知道就好。”陸許不留情面地嘲諷道。
  莫日根再次遞出那錦囊,說:“你若不嫌棄我,就收下罷,好歹是我的一點心意。”
  陸許終於等到了這句話,抬眼看莫日根,那一刻他仿佛有許多話想朝他說,又覺得什麼都不必說了。
  他接過那錦囊,莫日根指指自己側臉,示意他看臉上那道傷口。
  “好了好了。”陸許說,“我都收了,還要怎麼樣?”
  “打開看看?”莫日根說道。
  突然間大地震盪,一聲咆哮傳來,長街詭異地傾斜,莫日根一個站立不穩,頓時朝陸許滑了過去。
  “當心!”陸許喊道。
  莫日根飛速攬住陸許,朝街道旁一躍,伸手抓住一戶民宅的門框,兩人就這麼吊在那門框上,而整條長街的傾斜度越來越陡峭,如同大地深處有一隻無形的手將地面推得立了起來!
  陸許眼中充滿震驚,莫日根馬上道:“別說話!看下麵!”
  陸許低頭望去,只見一隻巨大的妖獸伏身長街盡頭,張開巨口,“闖——”地一聲叫,那妖獸長著獅一樣的頭顱、狗一般的身軀,眼睛就像車輪般大小,又“闖”“闖”地叫了幾聲,張開血盆大口,口中滿是利齒。
  隨著長街傾倒,滿街屍體不斷下滑,接二連三地滑入了那妖獸的口中,妖獸的大口一張開竟覆蓋了街道橫寬,它越吞越多,將上千具屍體全部吞了進去。
  緊接著妖獸閉上嘴,轉身離開,長街再次傾斜回來,恢復原狀。
  陸許與莫日根相對,眼中滿是驚詫之色。
  “跟去看看。”莫日根說,繼而搖身變作蒼狼。陸許收起那錦囊,騎上蒼狼背脊,隨同那妖獸而去。
  妖獸每到一條街的街口,便“闖”地叫幾聲,每條街道都隨之傾斜,屍體滑下,被那妖獸悉數吞下。且妖獸還不止一隻!夤夜間,出外吞食屍體的妖獸竟有八隻,分別吞下了全城近十萬具人屍,它們在主街上會合,排起隊伍,一蹦一跳,前往城北明堂。
  蒼狼翻過明堂外圍牆,到得高處,陸許伏身在它耳畔小聲道:“你看。”
  明堂中央,站著三名妖將,分別是朝雲、梁丹霍與安祿壯,而三人身後,則是全身腐爛、散發出陣陣黑氣的安祿山!
  蒼狼耳朵動了動,抬起前爪,示意陸許不必多說。
  八隻巨口妖獸分居明堂殿外廣場八個方位,又開始“闖”“闖”地叫,接著將屍體一口接一口地噴了出來。
  人屍越來越多,不住朝外噴射,混合著被壓斷的四肢,甚至頭顱,堆在明堂殿外,哪怕是常年在西北與胡虜打仗的陸許也沒見過如此眾多的屍體。
  其時洛陽共有二十萬戶,近百萬人口,戰事開始前逃掉了將近一半,卻仍有四五十萬人被堵在城中無路可逃。李景瓏所救的終究是少數,城內燒死的、遭射死的、受淩辱而亡的、自相踐踏而死的百姓少說也有三十來萬人。
  這八隻妖獸四處尋覓人屍,每只吸入了將近兩萬的人口,再噴出來後,明堂前廣場上堆了足有十六萬人的屍體,那場面簡直擊穿了陸許與莫日根的認知。
  這場洛陽城的大屠殺後,十六萬屍體堆疊在明堂外,幾乎將整個廣場徹底堆滿,四面圍牆內摞起了近一丈高的血池,鋪開時足足已成為了屍海!
  在三名妖將眼中,這就像傾出了一個裝滿魚的巨池,抑或是其他動物。
  “要活的!”梁丹霍哭笑不得道,“死的有什麼用?”
  安祿山的聲音低沉而喑啞,說:“活的讓兒郎們抓去了,已抓回了不少,正在後殿內,明早再供你們享用。今夜先替我完了這事,李景瓏不是這麼容易跑的,定會再來,必須在他到來之前,做好充足的準備。”
  說著,安祿山緩步走下臺階,張開大口,那肉身比一年前莫日根與陸許所見,腐爛得更厲害了些,已近乎不成人形,活脫脫是只爛泥般的妖怪。
  只見安祿山口中爆發出黑氣,那屍海中的無數屍體便在這黑氣中融化,化作淤泥與腐肉,被安祿山不斷吸入。
  三名妖將則各自釋放出內丹,在安祿山頭頂旋轉,內丹發出陣陣光芒,將法力輸入安祿山全身,幫助他維持這爛肉一般的形態。
  陸許輕輕扯了下蒼狼的耳朵,讓它轉頭。
  蒼狼轉過一個極小的角度,看見梁丹霍腳邊,有著一個極小的黑影。
  鯉魚妖正坐在臺階高處打瞌睡,不片刻,一條扭動的蚯蚓從房頂掉了下來,打在它的頭上。
  它左右看看,見安祿山漲大了不少,正在貪婪地吸食著那屍海中的肉身。越吃越多,屍體則散發出怨恨的黑氣,盡數被安祿山所攝入。
  “好恐怖……”鯉魚妖自言自語道,又注意到腳邊的蚯蚓。
  “咦?”鯉魚妖馬上伸手去抓蚯蚓,蚯蚓卻滑不溜手,在地上扭得幾扭,便爬進了殿內。
  三名妖將都在聚精會神地釋放內丹,幫助安祿山修煉,無人得暇管它,鯉魚妖追著蚯蚓,翻過門檻,進了明堂殿內。
  剛進殿內,便有一個布袋兜頭罩了上來,緊接著隔著布袋一悶棍,打在它的魚頭上,鯉魚妖頓時昏死過去,被抓走了。


第149章 老大歸隊
  臨近天亮時,十裡河漢。
  “長史早。”
  “早, 找來這麼多吃的?”
  “打仗總得吃飽才有力氣。”
  “喲!這魚怎麼也長腳?”
  “那是咱們驅魔司的老大趙子龍。”
  “……”
  房中陰風慘澹。“嘩啦”一聲, 鯉魚妖被扔到了一個裝滿碎冰的木盆裡。
  “好冷!”鯉魚妖瞬間蹦了起來,哆嗦著就往外爬,卻被一根木棍戳了回去。
  “還記得我嗎?”女聲幽幽地說道。
  “哇啊——鬼啊——”鯉魚妖定神一看, 簡直被駭得魂飛魄散, 一個渾身白衣的女人, 滿臉是血, 面目猙獰,盯著鯉魚妖。
  魚沒有眼瞼, 閉不上眼睛, 鯉魚妖直朝那水盆裡鑽, 奈何水又實在太冷,凍得它直打顫。
  “你你你……你是誰?”鯉魚妖顫聲道。
  “你們的叛軍打進了洛陽城, 害我一家四口死於非命, 我夫君被你們妖族吸幹了精血,死得好慘呐——”那滿面流血的女子慢慢走上前, 鯉魚妖已經被嚇瘋了, 跳出木盆便朝女子一跪,求饒道:“大媽!女鬼大媽!不關我的事啊——!我也是被他們抓來的!”
  “你叫誰大媽!”女鬼陡然尖叫道。
  “大姐!大姐!”鯉魚妖渾身直哆嗦, 腿毛上還掛著冰塊,說,“我真不吃人!”
  “我要找安祿山報仇——”
  “快去快去!”鯉魚妖忙喊道,“我支持你!安祿山已經爛了!從裡到外全爛光了!”
  “他為何要殺我夫君?”
  “他要成魔!”鯉魚妖說, “成魔就要吸食戾氣!先吃死人的,再吃活人的……你得當心梁丹霍,梁丹霍是個畫皮妖,能變成凡人。還有朝雲!朝雲是好的!他沒殺過人!那頭灰熊最是難搞!”
  “還有還有,他們的妖怪還沒全進來!人族打頭陣,妖族在後頭吃人,好的都歸梁丹霍他們,將軍們先挑,挑完走了,那城才輪到小的們……”
  “來了多少……”
  “就一百多!”鯉魚妖說,“不不!不到一百!都是些雜兵!安祿山每天有一個時辰,會讓李豬兒給他洗澡,午時!那個時候將軍們都不在!”
  鯉魚妖不待女鬼逼問,幾句話就將安祿山的兵力佈置,全部透了個底朝天。又說:“他們說驅魔師們來了洛陽,他還在明堂裡頭布了陷阱,就等著抓李景瓏……不對,李景瓏?”
  鯉魚妖說到這裡,突然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麼事兒。
  只見那女鬼在臉上一抹,柔聲道:“這樣行了麼?”
  “行了。”李景瓏在屏風後說。
  鯉魚妖聽到這聲音時,更是驚駭,瞬間喊道:“老二!”
  女鬼抹去臉上血跡,乃是牡丹花妖香玉,逕自走到一旁坐下。鯉魚妖怔怔看著李景瓏,說:“老二,果然是你們……”
  鯉魚妖雖然總是大大咧咧的,卻始終不蠢,當初鴻俊下山時全靠它指點,方知人間人情世故,進了洛陽後,鯉魚妖便總是心中惴惴,只想通知驅魔司,安祿山針對李景瓏等人設下陷阱一事。它被抓回來後突見面前女鬼,一時忘了這茬,慢慢地想起來以後,便聯想到了李景瓏。
  李景瓏本意也是套話,並非不相信這廝,奈何它有過前車之鑒,萬一自己與鴻俊出面,鯉魚妖為了回歸驅魔司,誇大其詞,反而影響他的判斷,於是便先讓香玉前來審它。
  “是啊。”李景瓏漫不經心道,“這可好久不見了。”
  鯉魚妖張了張口,想問鴻俊,鴻俊卻在它背後道:“趙子龍,我在這兒。”
  鯉魚妖驀然轉頭,鴻俊竟是一直坐在這酒肆二樓,黑暗裡的欄杆上,於背後安靜地看著鯉魚妖。
  鯉魚妖頓時慘嚎一聲道:“鴻俊——!”
  鴻俊此刻心情極其複雜,心裡有太多的話想說,一時卻說不出口,只是別過頭,眼眶裡眼淚滾來滾去,不欲讓鯉魚妖看見自己流淚。
  “鴻俊……對不起。”鯉魚妖說。
  這話出口時,鴻俊便想起了從前在曜金宮時,鯉魚妖陪自己下棋、抓蚱蜢、於雪山下清冽泉水中游泳、進溶洞探險……等等往事。
  他總習慣了身邊有它,仿佛只要有它在,那段回憶,便永遠不會消失。
  “道歉的話,等下再說吧。”李景瓏沉聲道,“把安祿山的佈置都給我說說清楚。”
  鯉魚妖等的就是這一刻,事實上一年前,它主動朝陸許與莫日根投誠,唯一的願望也是想回到驅魔司中,整整一年間,它備受良心的譴責,內心愧疚無比。每夜在水潭裡對月眺望,它總忍不住想起不知身在何方的鴻俊與驅魔司的夥伴們。
  鯉魚妖接過李景瓏遞來的筆,憑印象在地圖上標了幾個地方,此刻外頭天色已大亮,阿泰等人也陸陸續續地醒了,打著呵欠下來,一見鯉魚妖,便道:“啊?老大回來了?”
  鯉魚妖更是愧疚不安,緊張無比,抓著筆的手都在發抖。本以為再見到夥伴們時,大夥兒得將它裝布袋裡,拿擀麵杖往它魚頭上捶一頓。孰料眾人卻絲毫不在意先前背叛之事,只是打了個招呼,便各忙各的。阿泰幫特蘭朵做飯,阿史那瓊蹲在外頭洗漱。
  “你確定他們的行軍路線是這兒?”李景瓏問。
  “非常肯定!”鯉魚妖抓著筆,朝李景瓏說,“我一直陪著梁丹霍,他們在府上商議,我都聽見了。”
  莫日根與陸許也醒了,眾人開了早飯,時值戰亂,百姓拖家帶口逃得不知所蹤,稍一搜羅,遺下吃的倒是不少。昨夜莫日根與陸許出去搜刮了一番,特蘭朵便做了滿滿一桌菜,臘肉、雞蛋、魚、鴨子、雞、鵝、豬、羊……
  寒冬臘月,這麼多吃的,足可吃將近半個月,端上來後,鯉魚妖說:“你們這是在過年嗎?”
  李景瓏本想說這是斷頭飯,下午就要去殺安祿山了,然而這麼說來未免不祥,便打住,說:“喝一杯罷,慶祝趙子龍歸隊。”
  鯉魚妖若非沒有眼淚,此刻定將熱淚盈眶,它聽到這話,趕緊端著酒碗,跳上桌面,說:“這些日子裡,當真對不起大夥兒,我誠懇地、認真地,給……”
  “好了好了。”莫日根說,“別敗興了,趕緊吃罷。”
  鴻俊這才終於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來,一時席間氣氛輕鬆不少。
  “你後來怎麼過的?”特蘭朵忍不住打趣問道,從前鯉魚妖是驅魔司的大廚,常指揮特蘭朵做這做那,操心鴻俊愛吃的菜,一人一魚,也較熟稔些。特蘭朵更很少隨同大家行動,對鯉魚妖的背叛也未感同身受,見它歸來,心情便十分愉悅。
  鯉魚妖想了想,說:“挺好,挺好。”
  雖說鯉魚妖曾經背叛過驅魔司,眾人卻也早已看在眼裡,反而利用了它,若被它害死了人,此刻定是不能原諒的。然則過去的事,也並不能完全歸咎於它,沒有遺下多少血海深仇,餘下的,便只看鴻俊了。
  眾人吃飽喝足,各自倚著,莫日根說:“突然就不想打仗了。”
  李景瓏說:“打罷,打完了,天天吃好吃的。”
  李景瓏鋪開地圖,開始計畫,根據鯉魚妖的情報,安祿山麾下軍隊,分為三大部隊。
  “前鋒是史思明與安慶緒的部隊。”李景瓏說,“全是凡人,負責攻城。”
  “嗯。”莫日根沉吟道,“若出動妖怪屠城破城,恐怕招來天譴,凡人相殺,對他而言,確實安全得多。”
  前夜洛陽城破,史思明與安慶緒的部隊稍作休整,便離開了洛陽,撲向下一個城市。緊接著,安祿山則帶領中鋒部隊,施施然進入已攻陷的城市,進行接收。接收時,將吸食這座城市被屠後產生的戾氣,壯大自身魔氣,沿途每過一個城市,安祿山的天魔之力,都更增強一分。
  待得安祿山采夠戾氣後,便再離開,往下一個城市去,餘下的妖怪大部隊才隨之抵達,接下來,就是一場群妖亂舞的狂歡了。
  “下一個目的地是哪兒?”阿泰皺眉問道。
  “函谷關。”李景瓏沉吟道,“叛軍昨夜大批離開,現在過去已經來不及了。”
  “擒賊先擒王。”陸許說道,“安祿山一死,叛軍自然作鳥獸散。”
  “但千萬得當心。”莫日根道,“別被敵人擒賊先擒王了。”
  李景瓏說:“現在他們已經逼近函谷關,函谷關不過兩千人守衛,根本不是史思明五萬鐵騎的對手;凡人之戰的決戰戰場,照我看來,只能在這兒。”說著,李景瓏拿筆在潼關處畫了個圈。
  潼關是長安的西大門,自古有“天下第一關”之名,依崇山峻嶺,鄰黃河天險,波濤洶湧,飛鳥橫絕,僅憑凡人軍隊,十天半月絕不可能攻陷。
  “他們現在還不知道洛陽情況呢。”鴻俊說,“得送個信過去。”
  先前洛陽衛帶出的百姓已往函谷關去,但李景瓏思來想去,終究覺得不保險,然而大計在即,此刻每一名戰鬥力,都顯得彌足珍貴,派陸許出去送信,決計得不償失。
  “兩位。”李景瓏考慮良久,朝香玉與文濱說,“麻煩你倆去送個信,成不成?”
  香玉與文濱留守洛陽已久,鴻俊于文濱更有救命之恩,這短短數年間,兩人駐守洛陽,早已將自己視作驅魔司的一員。前夜叛軍攻進城後,李景瓏並未擔心兩人安危,畢竟香玉再怎麼說也是妖怪,自保的能力總是有的。
  果然到得外頭暫時平靜後,兩人安頓了香玉的牡丹姐妹們,便逕自來到十裡河漢避難。
  “騎我們這兒最快的馬。”莫日根朝二人說,“不眠不休,兩天一夜可抵達潼關。”
  “你替侯爺去走一遭罷。”香玉想了想,朝文濱說。
  “好嘞。”文濱說,“這就去。”
  李景瓏朝香玉道:“你也去。”
  “我留下。”香玉答道,“多個人,總多點辦法,不能幫著打仗,替你們跑跑腿,也是好的。”
  李景瓏也不勉強,便修書一封,交給文濱,令他火速趕往潼關,朝封常清闡明此地情況。
  “接下來。”李景瓏朝眾人說,“就是各自守好地脈法陣了。”
  說著李景瓏又鋪開了洛陽城城內的地圖。
  “龍門山天闕、十裡河漢最深處定鼎門地下的天街、應天門、天津橋、頌德碑天樞、通天浮屠天堂,以及安祿山所在的含元殿‘天宮’。”李景瓏指向這幾個區域,說,“永思沒來,咱們正好七個人。”
  莫日根將符咒全部排開,李景瓏說:“我負責明堂處的地脈,我先領了。”
  說著李景瓏將明堂處的符咒領了。
  餘下阿泰、莫日根、特蘭朵、阿史那瓊各拿了一張。
  “我選個離你近點兒的。”陸許朝鴻俊說,“有事兒也方便支援。”
  “不打緊的,有我陪著鴻俊呢!”鯉魚妖又說。
  “弟妹沒問題吧?”李景瓏朝特蘭朵問道。
  “沒問題。”特蘭朵笑道。
  特蘭朵自幼便天賦異稟,曾被祆教聖女視作下一任大祭司的人選,然則其父不願將她送到聖殿中研習法術,最終方作罷。阿泰說:“交給我們,放心好了。”
  李景瓏又望向鴻俊,鴻俊始終未能真正地釋懷,他要親手協助同伴們,將地脈內的能量引出,再注入到李景瓏身上,讓李景瓏除掉安祿山。再眼睜睜地看著李景瓏全身經脈盡斷,修為盡焚,從此成為一個廢人,怎麼會“沒問題”?
  “別忘了,昨天晚上咱們怎麼說的。”李景瓏道。
  鴻俊點了點頭,領了最後一張符。
  莫日根斟了酒,說:“我敬長史一碗。”
  “敬長史!”眾人紛紛道。
  “敬你一碗。”李景瓏朝鴻俊笑道。
  鴻俊仰脖喝了,李景瓏說:“按計劃來,大夥兒動手吧!”
  眾人便紛紛起身,莫日根再次朝鯉魚妖說:“趙子龍,今天我最後問你一句。”
  十裡河漢出口,眾人圍著鯉魚妖,莫日根問:“安祿山究竟知不知道地脈法陣之事?”
  鯉魚妖既是賭咒,又是發誓,安祿山從未來過洛陽,怎麼可能知道?
  然而莫日根仍然隱隱約約地擔心,畢竟畢思琛前頭在明堂見過兩人,只恐怕他將內情洩露給安祿山,這麼一來,便前功盡棄。也正因此,莫日根與阿史那瓊商議後,最後才決定在城門處將投敵的畢思琛滅口。
  “你們真想著偷襲。”鯉魚妖說,“那天就不該出現。”
  “畢思琛一定交代了。”阿史那瓊道,“城守都投降了,還怎麼瞞得住?”
  事實上,驅魔司的計畫簡直是天衣無縫,但千算萬算,無論如何都算不到唐將會投降之事,是以李景瓏也索性不再遮遮掩掩,決定帶著一眾下屬參戰。否則按他的計畫,這次伏擊安祿山,完全志在必得。
  “罷了。”莫日根說,“人算不如天算,冒險就冒險吧。”
  眾人離開十裡河漢,到得天街上,按李景瓏的計畫,第一步是先佯裝偷襲失敗,被安祿山抓獲之後,翌日才開始第二步計畫。若安祿山不知眾驅魔師在城中,那麼驟然遭到偷襲後,抓住了李景瓏,定將麻痹大意。
  天街前,大夥兒各自做好了決戰的準備。
  鴻俊與李景瓏面對面地站著,彼此不發一言。
  李景瓏伸手,摸了摸鴻俊的臉。
  鴻俊:“你答應我……”
  李景瓏:“噓……別說話。”
  他低下頭,親吻了鴻俊的唇,唇分時,李景瓏專注地看著鴻俊的雙眼。
  “你回來以後。”鴻俊低聲說,“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我一定回來。”李景瓏端詳鴻俊,眉目間帶著一抹心痛之色,突然道,“你說,鯤神能看見今天麼?”
  鴻俊不明白李景瓏所言,想了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愛你。”李景瓏說,“行動罷。”


第150章 人間煉獄
  洛陽天色晦暗,全城早已近乎雞犬不留, 明堂前所有的屍體都被安祿山吸食殆盡, 那黑熊妖安祿壯推著一個鐵牢車,車裡關著二十名百姓,推到了明堂大殿的臺階前。
  一群烏鴉不請自來, 在明堂殿頂一字排開, 目光炯炯, 盯著下麵的安祿山。
  洛陽百姓各自表情麻木, 注視著臺階高處的安祿山,安祿山渾身漆黑, 皮肉開始潰爛。
  安祿山貪婪地盯著籠子裡, 如同看見了美味的食物。
  熊妖取來一杆槍, 朝籠子裡狠狠地戳了進去!
  被戳中的是一名孩子,遭到長槍貫體, 登時斃命。其後乃是他的母親, 當即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又有小妖打開籠門, 將那婦人直拖出來, 拖到安祿山面前。
  安祿山發出一聲狂吼,整個腦袋爆開, 化作滾滾黑氣,纏住那婦人,緊接著婦人連聲慘叫,一身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乾, 被吸攝而死!籠中百姓們何時見過這等場面,當即駭得狂叫起來,緊接著安祿山貪婪地撲向那大鐵籠,黑氣驀然席捲了整個鐵籠。
  陰風鬼嚎,明堂前的廣場上一時如同人間煉獄!
  底下叫聲不絕,明堂的四面偏殿上,所有人聽得心底發毛,鴻俊雙目通紅,憤怒簡直要從心底炸開。
  李景瓏一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說:“準備動手,去罷。”
  “鴻俊,走。”陸許一個閃身,埋伏到鴻俊身邊,明堂東殿的殿頂上,“救人要緊。”
  鴻俊望向伏在殿椽上的李景瓏,恰好此刻李景瓏也回過頭,兩人對視一眼。
  李景瓏指指自己胸膛,再指指鴻俊,比了個大拇指。
  鴻俊知道那意思是:我們互相守護著。
  李景瓏的心上有孔雀紋身,鴻俊的心脈上則有心燈。
  然而鴻俊也知道,李景瓏支開他,是因為他即將踏入安祿山的陷阱,身陷敵手,為免他一時衝動,必須讓他離開此地。
  鴻俊朝李景瓏一點頭,與陸許翻下了明堂東殿,展開手臂,飛簷走壁地離開。
  鯉魚妖正轉過身要跟著鴻俊離開,李景瓏卻一手將它按住。
  “你給我留下。”李景瓏沉聲道。
  “我又幫不了你們打架!”鯉魚妖想到要去招惹梁丹霍,頓時駭得魂飛魄散,“饒了我罷!”
  李景瓏注視鯉魚妖,鯉魚妖瞬間感覺到了危險,只得說:“好罷。”
  “必須選邊站好。”李景瓏說,“如果你還想回驅魔司的話。”
  鯉魚妖知道李景瓏的意思,只得乖乖點頭。
  安祿山吸完籠中所有人的性命後,大鐵籠便被推走,去運載下一批百姓過來,事實上從進城到現在,每一刻鐘二十人,安祿山幾乎是日以繼夜地吸收著戾氣,從未停過。
  梁丹霍打了個呵欠,朝雲蹲在殿門外打著盹兒,安祿山與熊妖說了幾句話,熊妖便諂媚地呵呵笑了起來。
  鴻俊與陸許在長廊頂上緊張地盯著那鐵籠去處,只見鐵籠推出了東殿,來到明堂最北邊的地宮入口前。那時已有看守依次拖出二十人,讓他們挨個進入鐵籠內。
  有人見看守只有寥寥四名,當即拔腿就跑,那看守卻是只黃蜂妖,輕輕一動,口中便射出毒刺,將逃跑者立斃當場。
  鴻俊忍不住想動手,卻被陸許按住。
  “這一批救不了了!”陸許低聲說。
  鴻俊要眼睜睜看著這些百姓死於非命,只恨自己什麼也做不了,辦不成。
  逃跑的人被殺害後,看守進去再拖了兩個人出來填數,在妖怪眼中,這個過程不過是在清點供應飲食的雞鴨鵝。把全部人拖上鐵籠後,小妖又一臉無聊地將大鐵籠車推走。
  四名看守則席地坐下,睡覺的睡覺,聊天的聊天。
  鐵籠車走遠,陸許與鴻俊一左一右下來,鴻俊四把飛刀齊出,同時釘中四名看守,陸許則揮匕掠過,頓時將看守一匕封喉。
  兩人幾乎無聲無息,便擺平了四名看守,陸許還在找鑰匙,鴻俊已抖開陌刀,朝著緊鎖的地宮大門一斬,銅鎖應聲而落。
  兩人躬身推開那巨大銅門,進得地宮,鴻俊釋出火焰,驚慌叫喊聲不絕於耳。
  整個地宮中密密麻麻,擠了將近一萬人,人頭攢動,漸恢復肅靜。
  與此同時,明堂前。
  鐵籠車推過來,妖將們還在打盹,這次安祿山選中了一對小夫妻。那男的擋在妻子面前,竟是毫不畏懼,怒駡安祿山。緊接著熊妖直接進籠,引起一陣驚慌大叫,再一巴掌將那男人拍倒在地,將那女孩拖了出來。
  女孩大聲尖叫,梁丹霍聽得不耐煩,抽出佩刀,上前捅進了她的腹部。
  那男的掙扎,抓著鐵籠門,發狂般的怒吼,安祿山哈哈大笑,頭顱化為黑氣,撲向那男子,纏住他,開始吸收他的怨恨與痛苦。鐵籠中眾人看見安祿山頓時變成了一個只有龐大身軀,沒有頭,脖頸處化作滾滾黑氣,吸攫血肉的怪物,當即嚇得狂叫。
  眼看那鐵籠將再次化作煉獄時,一箭刷然沖過近百步遠,拖著璀璨的白光,射中了安祿山!
  “敵襲!”梁丹霍怒喝道。
  朝雲頓時一個激靈,被嚇醒了,左看右看,熊妖瞬間一聲咆哮,掀翻了籠子,平地化作龐大怪物。
  莫日根、阿泰、特蘭朵與阿史那瓊先沖到,莫日根釘頭箭飛旋,射向那熊妖。熊妖快步沖來,如同山巒一般,妄想抓住莫日根。眾人在空中各自一個旋身,阿泰抖開颶風扇,將驅魔師們吹飛出去。
  眾人根本不懼熊妖,畢竟熊妖雖悍勇,卻只有一身蠻力,真正難對付的是後面的梁丹霍。是時只見梁丹霍怒目圓睜,吐出一口血霧,只見那血霧之中幻化出無數血似的厲鬼,朝眾人撲去!
  李景瓏已從鯉魚妖處得知梁丹霍手段,提前做好了準備,當即喝道:“撒網!”
  驅魔師們留特蘭朵對付那黑熊,同時欺身上前,阿泰展臂一旋轉,平地飛起,兩手一上一下結烈火印,念誦咒文,持颶風扇一抖——
  ——颶風席捲火焰爆開,廣場上頓成火海,阿史那瓊與莫日根放出了鐵籠中百姓,喊道:“快逃!”
  梁丹霍釋出的血煉厲鬼被那烈火一卷,盡數葬於火焰,她當即升空而起,追著阿泰而去!
  梁丹霍剛一升空,阿泰便朝她猛地拋來一物,直接摔在了她的臉上。飛過來的東西竟是一條鯉魚,不住撲騰,喊道:“救命啊——”
  梁丹霍:“……”
  梁丹霍從臉上抓下鯉魚妖,鯉魚妖喊道:“真不關我事!”說著手上拿著把匕首,朝梁丹霍脖頸上比畫,不住發抖,卻無論如何刺不下去。
  梁丹霍瞬間明白了,怒吼道:“你這個叛徒!叛徒——!”
  “救命啊!救命啊!”鯉魚妖被梁丹霍抓住,尾巴不斷撲騰,嚇得想死的心都有了,最終無計,只得將那匕首朝梁丹霍脖上一插。
  “叮”地清響,匕首斷折,梁丹霍氣不打一處來,歇斯底里地尖叫道:“叛徒——!”緊接著她將鯉魚妖狠狠一掌打了出去,阿泰飛來,抬手接過,笑道:“這可是我們老大!尊敬點兒!”
  接著阿泰又抓著鯉魚妖,瞄準梁丹霍扔了過去,鯉魚妖業已昏迷,“咻”一聲劃出弧線,又砸在了梁丹霍胸脯上。
  梁丹霍怒吼道:“混帳!”
  鯉魚妖往梁丹霍身上一砸,又醒了,梁丹霍抓住它的腿,阿泰又在四周飛旋,折騰得她頭昏腦漲,一時已不知這場仗要怎麼打,阿泰還朝她做了個鬼臉,梁丹霍的怒火已無法遏制,直接將鯉魚妖朝阿泰砸了過去!
  阿泰卻身手敏捷,再次抓住,又把鯉魚妖扔了回去,砸中梁丹霍臀部,兩人把一條鯉魚扔來扔去,梁丹霍終於忍無可忍,抖開長劍,吼道:“玩夠沒有!”
  阿泰見梁丹霍出劍,便一扇將鯉魚妖送了出去,開始正正經經打架了。
  而地面上,特蘭朵手持長鞭,面對那虎視眈眈的黑熊。
  “來啊!”特蘭朵甩開長鞭,“啪”的一聲抽在地上,那黑熊咆哮著手足並用,朝特蘭朵沖了過來。
  特蘭朵長鞭揮得劈啪作響,將那黑熊一路引到廣場角落,翻身躍起,黑熊埋頭沖去,頓時撞得圍牆坍塌。尚未轉頭,特蘭朵已一鞭抽了下去。
  那鞭子名喚“痛不欲生鞭”,乃是西域的一件神兵,其殺傷力較之釘頭七箭等法寶自然不及,對於心智堅定、持有心燈的李景瓏來說更起不了多大作用。但凡人、妖怪只要被抽中,雖不至於喪命,頃刻間便將痛不欲生。
  這鞭子簡直就是為熊妖虎妖等大塊頭妖怪量身定制、特約準備的,眾人討論都覺得讓特蘭朵出馬,絕對事半功倍。果然那熊妖僅挨了一鞭便狂叫起來,轉頭沖向特蘭朵,特蘭朵又是兜頭蓋臉地一鞭抽去。
  熊妖沖來沖去,身上挨了特蘭朵十來鞭,當場眼淚狂飆,痛嚎不休,終於心生畏懼,特蘭朵鞭影一抖開,瞬間鋪天蓋地,連躲都沒處躲,熊妖再這麼被抽下去當場得痛死。
  只聽它狂叫一聲,恐懼頓生,調頭從圍牆缺口處沖了出去。
  “怎麼跑啦?回來呀!不是囂張得很嗎?”特蘭朵盈盈笑道,抖開長鞭,又是“啪”的一聲,竟是追著那熊妖,沖出了明堂!
  火海中,驚惶百姓四散,莫日根與阿史那瓊一左一右,彎弓搭箭出飛刀,瞄準了臺階上的安祿山。李景瓏手持智慧劍,踏過火海走來。
  安祿山頭顱恢復原狀,在那火海中昂首咆哮,伸手抓住釘在心臟上的箭矢,狠狠拔了出來,扔在地上。朝雲守護在安祿山身畔,警惕地盯著臺階下三人。
  安祿山嘶啞的聲音道:“你對付他們,李景瓏留給我!”
  朝雲化身化蛇,朝阿史那瓊與莫日根沖去,陷入搏鬥之中。
  李景瓏雙手持劍,與安祿山遙遙相對,安祿山道:“總算又見到你了——驅魔司長史。”
  李景瓏沉聲道:“那天被你僥倖逃得一命,今日不會再放過你,伏誅吧!安祿山!”
  李景瓏勃然怒吼,安祿山卻發狂大叫,將面前人屍拋到一旁,躍下臺階,朝李景瓏沖來!這一著大大出乎李景瓏意料,本以為將是魔氣與心燈的互撼,沒想到安祿山竟是與他肉搏!
  安祿山渾身抖動,嘶吼著與李景瓏撞在了一起,一拳揍向地面,頓時磚石破裂、四濺。李景瓏在安祿山手臂上飛速一踏,沖上他的肩膀,飛身到他後背,以智慧劍朝他體內狠狠一插。
  智慧劍登時沿著安祿山后頸瞬間沒入至劍柄,李景瓏爆發一身心燈之力,注入劍中,安祿山不斷顫抖,全身透射出白光。
  魔氣驀然爆散,席捲了整個廣場,心魔再次現身,脫離安祿山的肉身,仰天嘶吼。李景瓏咬牙拼盡全力,渾身光芒萬丈,那強光不斷提升,眉目間噴射出熾熱的光火……
  “愚蠢的凡人……妄想駕馭神靈之能……”
  心魔緩緩開口,那聲音驚天動地,只見浮現於廣場的心魔影子張開手臂,整個廣場上所有磚石同時轟然崩碎!
  地面現出奇異的法陣,開始轉動,李景瓏驀然睜大了雙眼,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坍塌下去。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擠壓他的全身,仿佛重量刹那被加了十倍百倍。
  天空,大地,在那法陣上空的阿泰與梁丹霍身不由己,猛然下墜。莫日根與阿史那瓊,以及化蛇搏鬥間,只覺突如其來的壓力傳到,全身轟然貼住了地面!
  “動不了——!”阿史那瓊吼道。
  兩人被壓得趴在地面,那化蛇則竭力翻滾,奈何雙翅竟是拍打不動。
  梁丹霍與阿泰同時墜下,狠狠摔在了廣場上。
  李景瓏發出怒吼,全身白色火焰噴發,而安祿山的肉身卻緩緩抬起手臂,扼住了李景瓏脖頸,一聲暴喝,將他從後背上揪了下來,摔在地上!
  一聲巨響,李景瓏噴出一口鮮血,智慧劍脫手,摔得老遠。
  明堂西北角,後花園處,鴻俊以陌刀斬開圍牆,與陸許回頭時,只見明堂前有一股黑氣沖天而起。
  陸許知道鴻俊想回去,忙一把拽住他,說:“按計劃!別衝動!”
  “走……快走!”鴻俊朝撤退的百姓們喊道,“出城南!沿著黃河走!快!”
  遠方一聲轟隆坍塌聲,仿佛有什麼倒了下來,百姓們總算全部撤退,陸許與鴻俊也隨之撤出了明堂,陸許翻身上了明堂外東北的七層塔,與鴻俊朝遠處眺望。
  只見明堂前的巨大廣場已塌陷下去,磚石雜亂錯落,參差不齊,漫天黑氣朝著中央一收,世界歸於靜謐。
  明堂殿頂,一道火光飛出,那是撤退的信號。
  “他們成功了,走!”陸許說。
  鴻俊遠遠看著明堂前的廣場,他辨認不出哪裡是李景瓏,只得跟隨陸許,躍下七層塔,前往指定地點與同伴們碰頭。


第151章 橫生枝節
  磚石廢墟中,李景瓏口鼻溢血, 手臂折斷, 法陣隨著大地的損毀也已崩解。
  他在地面上攀爬,爬向智慧劍,那智慧劍卻被安祿山一腳踩住。
  “把他抓起來。”安祿山的聲音說。
  妖怪們上前, 將李景瓏提了起來, 李景瓏如同死狗一般被拖上臺階去, 拖過明堂正殿, 留下滿地血跡。
  天津橋畔,眾人齊聚, 俱是渾身帶傷。
  阿泰那一下雖有狂風緩衝, 卻終究摔得不輕, 莫日根與阿史那瓊則稍好些,臉上, 身上全是血跡。鯉魚妖則最先被送出法陣範圍, 腿上被刮破流了點血。
  鴻俊忙給眾人上藥包紮治傷,阿泰問:“你嫂子呢?沒來?”
  “先前我看她追那黑熊, 不知道追哪兒去了。”阿史那瓊接了話頭。
  恰時特蘭朵來了, 以皮鞭絞著一頭黑熊,拖到天津橋上, 氣喘吁吁道:“累死了……累死了!”
  “你把它抓過來做什麼?”阿泰簡直服氣了。
  “死了啊!”特蘭朵瞬間炸毛,答道,“可以賣錢的呐!吃飯不要錢啊!是誰成天嚷嚷著缺錢的?”
  眾人一時啼笑皆非。原來特蘭朵追著黑熊,一路到了明堂東南, 黑熊昏頭昏腦,只想躲那鞭子,便一頭栽進了明堂外的陷坑裡,恰巧那陷坑是畢思琛先前派士兵挖的戰壕,預備一旦城破便據此死守明堂,內裡埋了無數利刃,黑熊一掉進去,便被萬劍穿心,越是掙扎,越是爬不上來。
  特蘭朵則站在一旁,以鞭子絞住黑熊脖頸只管勒,最後黑熊斷了氣,特蘭朵便將它拖了上來。
  “先辦事罷。”阿泰說,“放旁邊房子裡頭,忙完了再分。”
  “景瓏怎麼樣?”鴻俊焦急地問。
  “死不了。”莫日根說,“放心罷。”
  眾人逃離前,莫日根特地遠遠看了眼,李景瓏雖遍體鱗傷,多處骨折,卻應無性命之虞。然而說話時莫日根終究帶著些許愧疚,鴻俊看出來了,知道李景瓏一定不好過。
  他沒有再問下去,沉默了一會兒,幫大夥兒全部包紮完。莫日根說:“這就行動罷。應當很快就會開始。”
  驅魔師們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便各自散了。
  鴻俊被分到之處,乃是洛陽驅魔司對面的通天浮屠,阿史那瓊特意將他送到通天浮屠前,帶他到了地脈,才轉身離開,離開前他沉默片刻,又說:“鴻俊,一切都會好的,長史也會回來的。”
  鴻俊點了點頭,他尊重驅魔司裡的每一個人,也知道無論是誰,都更願意替代李景瓏去執行這項危險的任務。但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李景瓏去,他也尊重李景瓏的自我犧牲。
  明堂正殿內,李景瓏全身劇痛,頭上、臉上全是血。
  符咒還在他胸膛處貼身收著,殿中一片寂靜。
  “喂。”一個聲音在李景瓏耳畔說道。
  李景瓏睜開雙眼,見一名身材修長,頭髮剃得很短,如同和尚一般,穿著一身鐵鱗甲的男人蹲在自己身邊的鐵籠外。
  “你叫李景瓏是不?”那男人說。
  李景瓏想起來了,這妖怪是安祿山身邊的三大妖將之一,名喚朝雲,據鯉魚妖所述,他是安祿山陣營裡眾多噁心的妖怪中,相對來說算是正常的。
  朝雲的雙眼明亮,金黃而大,雖是化蛇,卻不似尋常蛇妖般尖臉猙獰,興許是修煉得更久,看上去已是十分像個人族的英俊小青年。
  “孔鴻俊,你認識麼?”朝雲蹲著,垂著兩手,又問。
  “怎麼了?”李景瓏疲憊道。
  “他是曜金宮的小王子嗎?”朝雲再問道,“那天我在運河裡碰上的就是他?”
  李景瓏有氣無力道:“有話就說。”
  朝雲小聲說:“你受傷了,吃點藥吧。”
  說著朝雲遞過來一塊樹皮。
  “我不吃這個……”李景瓏說。
  就算是丹藥,他也不可能吃安祿山麾下妖怪拿來的東西,萬一中毒就前功盡棄了。
  “吃吧。”朝雲說,“能替你療傷,很好的。”
  “到底什麼事?”李景瓏說,“被安祿山知道你與我說話,你就完了。”
  朝雲左右看看,低聲道:“與你打個商量,我救你出去,你幫我個忙。”
  李景瓏皺眉,這才認真端詳朝雲。
  “我有幾個弟兄。”朝雲警惕地轉頭看,朝李景瓏極低聲解釋道,“大夥兒跟了安祿山這麼久,覺得這麼下去實在不行,想投奔重明與青雄大人那邊,您和他們熟,幫咱兄弟們說說?”
  李景瓏:“……”
  朝雲又說:“孔鴻俊,是天族的小王子,對不?我聽趙子龍說的,他還是孔雀大明王的孩兒,重明大人涅槃了,天族裡除了金翅大鵬鳥,正是他說了算,他要願意收留我們,大夥兒就不與安祿山混了。”
  李景瓏萬萬料不到,竟有這麼一出,問:“為什麼?”
  朝雲摸摸自己的刺頭腦袋,想了想,說:“大夥兒只想好好修行,來日也好化龍,不想搞這麼多有的沒的,我看安祿山這麼整下去,萬一到時大夥兒一起遭了天劫,不划算。”
  李景瓏這下卻沒轍了,朝雲這麼熱心救自己出去,若拒絕他,不就露餡了?然而若讓他救,先前計畫又得泡湯。
  “他們不知去了哪兒。”李景瓏無力道,“現在出去,也找不到人,更跑不遠……”
  “沒關係。”朝雲認真道,“我帶你飛出去,他們抓不到的,再讓弟兄們分頭找你的朋友……”
  李景瓏:“不用了……”
  朝雲:“?”
  “我怕連累你們。”李景瓏又說。
  朝雲:“你傻啊!救了你,我們也跑了!誰還留這兒!”
  李景瓏:“……”
  李景瓏當真答應也不是,拒絕又拒絕不掉,朝雲說:“我有翅膀,我會飛的,我從小就喜歡鳥兒,你也不必擔心辦不成,只要替我引薦,我們會讓殿下看到大夥兒的誠意的……”
  李景瓏只想怒吼,這究竟都是些什麼事兒!
  然而就在此刻,梁丹霍的聲音突然冷冷道:“朝雲,你在做什麼?!”
  朝雲馬上轉頭,“嘶”的一聲,露出危險表情。梁丹霍懷疑地看著朝雲,兩人之間的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朝雲答道:“不做什麼,我在逼問他餘下人的下落。”
  李景瓏暗道妖怪也有這麼聰明的。
  梁丹霍說:“阿壯不見了,你找找去。”
  “這不正找著麼?”朝雲冷漠答道。
  梁丹霍怒道:“出去找!”
  朝雲只得起身,從梁丹霍身畔經過,梁丹霍又道:“趙子龍與你說過什麼?”
  朝雲滿臉疑惑,皺眉打量梁丹霍,梁丹霍怒道:“它是叛徒!”
  “還不是你招進來的。”朝雲嘲諷道。
  梁丹霍簡直怒從心起,狠狠瞪了朝雲一眼,再瞥李景瓏。
  “你活不長了。”梁丹霍冷笑道。
  李景瓏回以冷笑,倚在籠畔,注視殿外晦暗的天空。
  這一天裡,洛陽城下起了大雪,滿城中已再無活人,唯剩幾名驅魔師與以安祿山為首的妖族。
  鴻俊坐在通天浮屠一層的窗格前,望向外頭,滿城雪花飛揚,大雪溫柔地蓋掉了戰火後留下的廢墟、死屍,以及血跡。將這座三千年古城覆蓋成了銀白色,多少罪惡與死亡,被白雪一掩蓋,就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反而帶著隱隱的聖潔與莊嚴。
  “他不會有事的。”鯉魚妖在旁烤著火,安慰道。
  火爐裡頭塞了通天浮屠中毀壞的桌椅腳,發出劈啪聲響。
  鴻俊“嗯”了一聲。
  鯉魚妖又說:“安祿山身邊的妖怪已經少了很多,我聽他們說,沒有以前那麼厲害了。”
  鯉魚妖在范陽衛府上待了年余,自然也聽過不少關於他們的傳聞,以前心魔之力鼎盛時,酒、色、財、氣四隻大妖怪,外加畫皮梁丹霍、化蛇朝雲,曾經連長安獬獄、狐妖烏綺雨、塞北瘟神與雪女都向他效忠。
  但隨著驅魔司的出現,李景瓏分頭擊破,既殺他麾下妖怪,又離間安祿山與楊國忠,現在搞得安祿山身邊幾乎眾叛親離,只剩朝雲與梁丹霍二員大將。
  “朝雲就是把我送到岸邊的化蛇?”鴻俊被岔開了思路,問道。
  “我讓他千萬不能傷了你!是我說的!”鯉魚妖忙跳了起來,朝鴻俊說,“我告訴他,你是曜金宮的王子,重明大人的唯一繼承人,等剷除獬獄和天魔以後,你就是妖王了!”
  鴻俊點了點頭,鯉魚妖又失落地說:“對不起,鴻俊。”
  “我原諒你啦。”鴻俊隨口道,“以後別再說對不起了。”
  鯉魚妖“哦”了一聲,呆呆地看著鴻俊,許久後說:“魚沒有眼淚,真是不合理啊。”
  鴻俊反而笑了起來,突然想起一事,從懷中摸出李景瓏給他的龍鱗,說:“送你了。”
  “這是什麼!”鯉魚妖如獲至寶道,“這是龍大人的鱗嗎?”
  “對啊。”鴻俊看著鯉魚妖,說,“景瓏給我的,送你啦。”
  鯉魚妖驚訝道:“你見過龍了嗎?龍長啥樣的?和書上說的一樣嗎?”
  鴻俊微笑,將鎮龍塔里的事簡單說了,鯉魚妖聽得合不攏嘴,再看手中鱗片,說:“這這這……這不行,這太珍貴了,召喚它來,可以救命啊!你留著吧,若有個萬一……”
  “景瓏說給你了。”鴻俊說,“算我倆一起送你的。”
  李景瓏確實說過這話,但原話是“這龍鱗送趙子龍倒不錯,免得跟個岳父般的絮絮叨叨,成天派我不是,反正照顧你這麼久,拿這個也償了”,還令鴻俊與他吵了幾句。
  當然這話鴻俊沒告訴鯉魚妖,說:“不會的,哪怕召喚了龍出來,也幫不了多大的忙。”
  那群龍王,個個啞的啞,瞎的瞎,鴻俊根本不指望它們能解決掉天魔,根據先前被魔氣侵蝕的情況,不被天魔煽得投敵就不錯了。頂多在妖族大軍出現時,召喚出來燒一燒。
  “那,我可以找它們幫忙,化龍嗎?”鯉魚妖又問。
  鴻俊撓了撓頭,說:“也許它們會回答你吧?”
  鯉魚妖陷入了狂喜之中,捧著那龍鱗,找出自己的小腰囊,將它鄭重收了起來。
  鴻俊想到龍王們,卻又突然想起,天魔似乎確實對妖族有著非常強大的控制力。但凡是妖族,哪怕是龍,幾乎都沒有能抵禦魔氣的——畢竟妖修煉出靈智後,大多野性不馴,天性使然,嗜血嗜殺戮,天魔控制妖族,比起控制人族要更容易。
  人族則仿佛天生有著愛、親情與友情等等……諸多給他們以希望的力量,這力量在面對魔時,反而在冥冥中有著克制魔的特性。
  但人族的身軀實在太孱弱了,孱弱到幾乎毫無掙扎之力,極容易被妖族當作食物來進補。
  我是什麼?鴻俊又不禁問自己。
  他的體內有魔種,原本純粹作為魔而生,然而他的身體,卻又是半妖半人,魔、妖、人,這神州大地的三族,竟都與他有著冥冥中的聯繫,仿佛宿命使然。
  “鴻俊。”鯉魚妖打斷了鴻俊的思路,說,“你別擔心啦,老二一定不會有事的。”
  鴻俊歎了口氣,說:“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有些不安。”
  鯉魚妖極力安慰,曾經瞧不起的李景瓏,如今已被它吹成了神一般,天上有地下沒的存在。鴻俊心情放鬆了些,此時外頭香玉撐著一把傘,站在通天浮屠門外。
  “殿下!”香玉喊道。
  香玉要行禮,鴻俊忙讓她不要客氣,平日裡驅魔司成員在,香玉與文濱很少主動過來與他們打招呼,現在其他人不在了,香玉便口稱“殿下”,一下讓鴻俊覺得親切了不少。
  “你看我這身好不好看?”香玉笑著說。
  香玉穿了一條絳色長裙,身上裹著裘襖,翻出雪白的狐尾領子,她轉了個圈讓鴻俊看,鴻俊笑道:“好看,你很美的。”
  香玉說:“他們都妥當了,讓我來陪陪您。”
  鴻俊知道大夥兒都擔心他,香玉便揀著自己與文濱平日裡的趣事,給鴻俊說了,大意無非是文濱呆頭呆腦的,什麼都做不好,平日還總是書呆子氣直犯傻。鴻俊聽了只笑道:“景瓏比我聰明多了,在他眼裡,我也總是什麼都辦不好。”
  “我想要還沒有呢。”香玉自嘲道,“不過人各有命,攤上誰是誰唄,誰讓我喜歡他呢?”
  “是啊。”鴻俊笑道,“攤上誰是誰,喜歡就好了。”
  聽到這話時,鴻俊便看開了許多。


第152章 千鈞一髮
  鴻俊與香玉、鯉魚妖一同看著外頭的雪。他的心漸漸地寧靜下來,等待著李景瓏為他們帶來的, 最終的結果。鯉魚妖珍惜地抱著那片龍鱗, 摸來摸去,還湊到嘴前蹭個沒完,仿佛有了這片鱗, 成為龍的夢想便不再那麼遙不可及, 沾點龍氣, 日久天長, 便化作龍了。若不是因為鯉魚舌頭太短伸不出來,鯉魚妖應當恨不得把它給舔一遍。
  香玉:“……”
  鴻俊:“?”
  “這是什麼?”香玉問道, 其時鯉魚妖正艱難地把那龍鱗往嘴裡塞, 奈何尺寸實在不對, 無論如何也塞不下去。
  鴻俊解釋過其中恩恩怨怨,香玉便道:“我聽老人家說, 化龍可不容易呢, 還得有人為它封正。”
  鴻俊說:“封正。”
  妖怪修煉得道時,便需有人為它們封正, 傳說人是萬物之靈, 只有封正了,妖怪才能得道, 蛟方能化為龍。至於封正的方法,實在是十分奇怪,只不過指著那物說一聲“你成人了”抑或“你化龍了”,妖便能獲得奇妙的力量。
  “殿下與它有緣。”香玉說, “興許就是它的封正之人呢,傳說這緣分,冥冥中早就註定了。”
  “就像文濱那樣麼?”鴻俊細想起來,香玉與文濱仿佛也有種某種命中註定,自打他們相識以後,香玉才真正擁有了人的七情六欲、喜怒哀樂。
  鯉魚妖卻聽不進去,滿眼中只有這龍鱗,片刻後問:“老二要什麼時候才行動?”
  鴻俊搖搖頭,先前約定的時間,也許是一日,也許是數日,但只要李景瓏引發了地脈力量,七闕便定有感應,這段時間裡,他們都須暫時守在建築內。香玉陪著鴻俊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去為他們送吃的。
  鴻俊則倚在窗邊,打了會兒盹,窗外大雪沙沙作響,他沉入了一個漫長的夢裡。那夢中,乃是無數紛繁迭出的,撕裂般的尖叫、慟哭以及怒吼。仿佛曾經在敦煌時所做的噩夢又回來了。
  他夢見男人以匕首剜下身上的皮肉,老人躺入棺中,蓋上棺蓋。被吊死的女人臉色蠟黃,身下滴著血液。死去的,成千上萬的孩子們齊刷刷擠在洛陽的街道上,黑雲蔓來,他們一起開口,朝他發出淒厲的呐喊。
  李景瓏的額頭在鐵柵欄上猛地一撞,醒了。
  他實在是太困了,哪怕受刑前也總得睡會兒,否則恐怕碰見安祿山時,已無力再戰。天依舊黑壓壓的,辨不出睡了幾個時辰,他最怕的就是安祿山甚至不打算審他,直接將他押送回長安。
  但他猜測安祿山不會這麼做——畢竟驅魔司的部下們逃了,若將他押出洛陽,徒增變數,夜長夢多,他打賭安祿山一定會儘快解決。
  兩隻妖怪正推動著裝他的籠子,拖著他離開大殿,李景瓏馬上感覺到,正主兒要出現了。
  他的雙眼睜開一條縫,被推過明堂中宏偉的殿堂,推過灰燼紛飛的走廊,風裡裹著灰黑色的小雪,帶著一股血腥的氣味。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無比地想念著鴻俊,甚至有那麼一丁點兒後悔起來。
  我為什麼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李景瓏坐在那籠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整個人生,從小到大的那些年裡,他幾乎從未想過,會有這一刻的到來。
  長廊很快到了盡頭,盡頭是一片空曠的高地,那是從前武則天在洛陽時的祭天壇。祭天壇前,乃是一層層被堆疊起來的乾屍。
  那是安祿山的傑作,此刻他正坐在祭天壇上,身軀巨大而宏偉,全身散發出陣陣黑氣,手中抓著一具屍體,放到嘴邊吸食,黑氣裹住那屍體,瞬間令它變得腐爛,再被他吸了進去。
  在他的身邊,堆放著大量的新鮮死屍,每啃噬過一具,便被他隨手拋到祭天壇下。
  妖怪將裝有李景瓏的籠子沿著斜坡推了上去,推到安祿山的面前。這傢伙的腐爛似乎已有好轉,裸露的肚皮上以針線做了簡單的縫合,身軀不再像先前般潰爛,仿佛被他吸進去的精血正在滋養著這腐爛的身軀。
  “你究竟是什麼?”李景瓏注視安祿山,不待他答話,只喃喃道。
  “魔。”安祿山的聲音已變得低沉、喑啞,胸膛中就像有個巨大的風箱一般,“看在你已快死的分上,告訴你也無妨。”
  “你……心魔竟能長成這樣?”李景瓏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雙眼,若說上一次安祿山還有幾分人形,那麼此刻近距離所見,簡直就是只徹頭徹尾的怪物!
  “魔就是魔。”安祿山露出滿嘴獠牙,似乎在笑,打量李景瓏因自己的威懾而戰慄。旋即他揮了揮手,朝雲便上前來,打開籠門,李景瓏矮身鑽出,抬頭審視這已在自己認知之外的恐怖怪物。
  安祿山又一揮手,朝雲便將籠子推了下去,此刻祭壇上,唯獨安祿山與李景瓏,靜靜相對。
  安祿山的身體仿佛被揉進了無數的死去之人,那些怨念攪在一起,就像把世間的悲傷盡數傾注進了一個瀝青池,再以數千斤的瀝青,澆築出了這頭怪物。他肥大而黑色的身軀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魔氣,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有不甘的怨魂正在嘶吼,要逃離這軀殼的禁錮。
  “心魔、血魔、嗔魔、怨魔、淫魔……”安祿山在臺上低吼道,“待我吸食了足夠的魔氣,便將成為這天地間,至為強大的神靈——!”
  那昏暗世間仿佛受到感應,隨著安祿山的咆哮而陣陣顫抖。
  李景瓏雙手被一件法器反綁著,稍稍一掙,那鏈條便束得更緊。但這不重要,地脈之力一旦湧來,什麼法器都將灰飛煙滅。
  “獬獄的一魂,竟被煉得如此強大。”李景瓏顫聲道,“當真無法想像,你究竟是誰?你不再是安祿山了。”
  安祿山沉聲道:“我就是這世間的每一個人,李景瓏,世人皆有怨恨痛苦,你以為你有多光明磊落?”
  李景瓏竟是退後半步,沉聲道:“世人皆有怨恨痛苦,不錯,但人之所以為人,正是因為……”
  “愚蠢——!”安祿山的聲音如同響雷,瞬間蓋過了李景瓏的後半句話,“入魔罷——”
  他扭動那巨大的頭顱,幾乎是咆哮道:“入魔罷!讓我看看,你又有多少不敢宣諸於口的陰暗,人心呐——”
  說畢,安祿山驀然伸出巨掌,朝向李景瓏,轟然巨響,黑暗湧來,如同狂風驟雨,瞬間將李景瓏包圍。
  “……正是因為,這紅塵間,尚有令我眷戀之物!”李景瓏卻在那黑暗之中出掌,掌中驀然綻放出一道熾烈的白光!
  魔氣的颶風席捲了李景瓏全身,被安祿山吸食進去的戾氣瞬間盡數釋放,將整座高臺籠罩,而李景瓏猶如無邊無際,黑暗大海中的一葉扁舟,在那山嶽般的驚濤駭浪之中,巍然屹立!
  “我看到了——”安祿山的狂笑聲響起,吼道,“你的滅亡——”
  李景瓏左手持符,右手掌心中,心燈亮度再次提升,喝道:“到此為止了!“
  就在他運勁燒毀那符咒的刹那,一道白光閃爍,心裡仿佛有什麼被崩碎。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青雄的聲音在耳畔瞬間響起,陣陣震響,李景瓏發現自己回到了驅魔司中,無數景象不斷變幻,飛速閃回。
  “爹——我好痛啊——”
  “鴻俊?”李景瓏怔怔看著眼前這一幕,大吼道,“鴻俊——!”
  “綢星!綢星……”
  賈毓澤抱著年幼的鴻俊,悲傷大哭,李景瓏驀然回頭,發現自己背後浮現出手持智慧劍的金甲戰神!
  刹那間金火燃遍鴻俊全身,他的全身炭化,龜裂,爆出血液,在母親的懷中掙扎、翻滾。孔宣釋放法術,合身沖向那金甲戰神,抵住了光芒四射的驚天一箭!
  時光再次倒流,李景瓏緊緊握著那《伏妖錄》,站在廢棄的驅魔司中。
  “將他帶到此地。”壁畫上,狄仁傑遺像發出光芒,“我將除去他體內的魔種……”
  “不、不。”李景瓏退後。
  瞬間無數因果在他的腦海中串聯成線,驅魔司的陰雨天,即將離開長安的鴻俊,孔宣的家破人亡,以及最終……青雄的出現。
  “贖罪罷。”
  李景瓏耳畔所響起的,是青雄最後的低語:“這一生,你註定了要為此而贖罪。”
  李景瓏按著頭,發出猛獸般的狂吼,再抬頭時,自己已置身於黑暗颶風圈中,體內的黑氣被抽離,黑氣滾滾,化為另一個自己,站在面前。
  “原來……如此。”另一個黑暗的李景瓏張口,發出了安祿山的沉悶之聲,“我看到了什麼……愧疚、憤恨,與你的私欲……”
  李景瓏竭力控制住自己,反而業已太遲,符咒燒毀的刹那,藍光從地底瘋狂湧出,轟然吞沒了這陣颶風!
  “這是什麼!”安祿山萬萬未料竟有此變故!
  陰暗天空下,祭壇底部,地脈能流轟然衝垮了這近五丈高,方圓百丈的巨大建築,磚石一瞬間瓦解,朝著四面八方飛散,繞著李景瓏與安祿山瘋狂旋轉。
  一道藍光直沖天際。
  “他開始了!”鴻俊當即轉身跑向通天浮屠中央,一個滑步,跪在引流法陣中,低聲道,“無論什麼神,請讓他平安歸來……”
  鴻俊掏出符咒,運勁,燒毀的瞬間,地脈能量轟然湧出。
  龍門山前,廢棄礦坑上,莫日根手中符咒懸浮,被燒為灰燼,藍光從腳下噴湧而起。
  天津橋前,特蘭朵燃燒符咒。
  一道接一道地脈的藍光沖天升起,洛陽城中,北斗七星所分佈之處,七大建築中,地脈能量被徹底釋放,湧向天空!
  茫茫大地,七道光柱在空中同時砰然散開,緊接著化作無數光點,朝著明堂中央的祭天壇湧去。
  “到此為止了,魔障……”李景瓏的聲音瞬間變得威武莊嚴,千億光點朝著他的身軀飛速聚集,隨著能量越來越強,他的背後現出一尊白光朦朧的神祇法相!
  安祿山咆哮道:“想故技重施!沒那麼容易——!”
  李景瓏緩緩睜開雙眼,正如大明宮中那夜,光火燃燒了他的全身,令他化作光體虛靈。
  光耀四野,燃燈降神!
  他伸出手,智慧劍從遠方飛來,落在他的手中,握緊。
  光點如這暗夜之中的千億星辰,爭先恐後射向李景瓏,化作無數流星,沒入他的身軀。安祿山竭力抵抗,那黑氣卻在燃燈的強光下,猶如烈陽融雪,不住灼燒,散去!
  “散去罷——”李景瓏的聲音回蕩於這天地,他的全身經脈盡數焚斷,地脈力量已佈滿他的身軀,在這一刻,他仿佛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與天地的本源連同,刹那窺見了那虛無縹緲的大道!
  安祿山發出恐懼的哀嚎,在這光海之中無處可逃,跪在地上,接受來自神明的審判!他全身的魔氣開始被吹走,胸膛腐肉飛散,現出被魔氣腐蝕得徹底漆黑的心臟,而那心臟仍在搏動,在墨似濃重的黑火中燃燒!
  就在李景瓏的意識與天地相連的短暫刹那,一個聲音擊破了降神時的無我境界。
  “李景瓏……”鴻俊小時的聲音痛苦求饒,“你為什麼……要……這樣……”
  李景瓏陡然睜大雙眼,短短刹那,心燈之力轟然倒卷,開始焚燒他的內心!
  與此同時,通天浮屠。
  全長安已成光海,鴻俊感覺到地脈的力量飛速流淌過自己的身軀,湧向遠處明堂,在那強大的能量之中,他依稀聽到了一個聲音。
  “魔種……”那低沉的聲音說道,“你終將滅亡……”
  鯉魚妖之聲仿佛在背後響起,然而此刻鴻俊的意識一片模糊,四周光芒轉化為夏日時驅魔司的熾烈陽光,他仿佛回到了小時候,跪在院內中庭,再抬頭時,那金甲戰神手持智慧劍,朝他指來。
  “不……不……”鴻俊顫聲道,“別!別殺我!”
  地脈法陣瞬間震動,鯉魚妖在外頭喊道:“鴻俊!鴻俊!”
  鴻俊近乎被地脈藍光淹沒,全身化作光體,背脊上猶如抽絲剝繭,層層展開,竟是出現了不動明王的法相!
  “這也是你們說好的法術嗎?”鯉魚妖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跑近法陣週邊,喊道,“鴻俊!你怎麼了!”
  鴻俊心臟一陣絞痛,胸口處,李景瓏所下的心燈封印砰然破碎,周身不受控制地燃起了黑色魔火!
  鴻俊痛得大喊,依稀又回到了小時候的那一天,父親、母親、李景瓏的臉依次在面前閃過,然而緊接著,背後那金甲戰神喝道:“魔障——!還不伏誅!”
  捆妖繩爆發出金光,從鴻俊體內被瞬間抽出,鯉魚妖在外焦急無比,卻幫不上忙,只喊道:“鴻俊——!”
  是時只見不動明王抬起一手,手中牽捆妖繩,刹那繩索收攏,緊緊束住鴻俊心臟,那漫天爆散的魔氣被隨之一收,再次收入鴻俊體內!
  鴻俊雙目失神,一頭栽倒在地!
  緊接著,法陣失控,通天浮屠崩。


第153章 前功盡棄
  七座地脈噴湧口中,洛陽西北方的地脈法陣之一發出巨響, 坍塌。
  “鴻俊——!”鯉魚妖狂叫道, 沖上前去,通天浮屠逐級坍塌,朝四面八方瓦解, 散開, 光柱刹那消失。
  陸許站在頌德碑頂端, 驀然轉頭, 看見了通天浮屠倒下的那一幕。
  定鼎門前,阿泰瞬間轉頭。
  天津橋上, 特蘭朵正在操控法陣, 顫聲道:“這是怎麼了?!”
  “鴻俊!”阿史那瓊頓時喊道。
  明堂祭天壇上, 強光倒卷,焚燒李景瓏全身, 李景瓏以左手控住安祿山, 右手持劍,那一劍竟是刺不下去, 只覺意識在一點一點地被抽離自己身軀。他已失去了降神時的控制權, 而那神祇竟離開了他的身軀,居高臨下地俯覽李景瓏。
  李景瓏的靈魂正遭遇著燃燈的審視, 緊接著,祂左手結燈印,右手伸出,探入李景瓏的心臟, 就在神祇之手沒入他的身軀之時——
  ——李景瓏胸膛上,孔雀封印驀然發光,抵擋著祂的入侵!
  在這僵持之中,李景瓏痛苦無比。
  “為什麼……”李景瓏顫聲道,“為……什麼……”
  遠處肆虐的能量飛速擴散,地脈法陣一座接一座崩潰,飛速傳向明堂高處!藍光驀然一收,巨響聲中被刹那收回地底,燃燈的降神之力消失,李景瓏感覺到所有能量被抽走,緊接著他眼前一黑,從近十丈高的空中墜了下去!
  一聲長嘶,化蛇展開翅膀,飛了上去!
  安祿山被埋在瓦礫之中,所有的藍色地脈光芒全部暗淡下去,再一收,徹底消失。遠方北斗七星陣盡數消失,建築紛紛崩壞,驅魔師們各自逃離。
  通天浮屠倒塌之時驚天動地,飛塵揚起滾滾重雲,沖散了四面八方的所有建築。
  “鴻俊——!”鯉魚妖驚慌大喊。
  鴻俊被壓在廢墟中,昏迷不醒,香玉奔來,趕緊搬開梁木與磚石。
  “殿下!”香玉喊道。
  陸許沖到面前,大吼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鯉魚妖結結巴巴要描述,陸許從廢墟裡將鴻俊抱了出來,香玉卻瞬間轉身,擋在兩人身前。
  通天浮屠坍塌後,煙塵散盡,四面八方現出上百隻妖獸,各個虎視眈眈,注視廢墟前的他們。
  梁丹霍率先走來,身周血霧彌漫。
  “走。”香玉低聲道。
  陸許:“……”
  “帶小殿下走。”香玉低聲說,“別告訴他。”
  說畢,香玉緩緩走向梁丹霍,她一身白袍,長裙披散於雪地上,如與這皚皚白雪同為一色。
  化蛇群長鳴,爭先恐後地飛過天際,伴隨著安祿山滅世的怒吼,化蛇群沿著北方飛越了洛陽城。狂風卷著入冬後至為猛烈的一場寒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南下,所過之處,江河湖海,瞬息成冰。
  天寶十四年,臘月廿二日,洛陽城全面淪陷,大唐驅魔司除魔重任功虧一簣,倉皇逃離洛陽。
  凜冽北風如創世之神的無數飛刀,一路南來,從天而降,射向神州大地的每一個城鎮、每一個村莊,黑煙彌漫,戰火吞噬了生命,撕碎了希望。河北路、河南路,二十萬唐軍,接戰即潰,范陽叛軍如狼入羊群。
  中原大地十室九空,餓殍遍野,饕狗成群,黃河南北,俱成焦土。
  天寶十四年,臘月廿六日。
  鴻俊的手指稍一動,從沉睡中猛地醒來,發出一聲艱難的喘息。他冷得全身發抖,猶如墜入冰窟一般難過。
  他頭痛欲裂,低頭時發現全身被脫得赤條條的,身上瘀青處處,稍一動便止不住地疼痛。他全身滾燙,似發著燒,衣服疊在榻畔案上。
  “有人嗎?”鴻俊呻吟道。
  他看見案上有水,伸手拿了就喝,那水十分冰涼,灌下一大碗後,總算好過了些,起身穿了衣服出來,剛下榻就是一個踉蹌,忽聽外頭有響動。鴻俊正推開門,寒冷氣息湧入,令他喉頭緊縮,無法開口。
  房外,陸許正在劈柴,聽見響聲,忙進來,兩人怔怔對視片刻。
  “你醒了。”陸許竟是有些緊張。
  “這是哪兒?”鴻俊頭又開始疼了,記憶裡最後的一幕,乃是法陣中發生的變故。
  “陝郡西北。”陸許忙扶著鴻俊進去,說,“你發著燒,再歇會兒,大狼上山給你找藥去了。”
  鴻俊點了點頭,又看著陸許。
  “你知道我想問什麼。”鴻俊說。
  “李景瓏沒事。”陸許讓鴻俊躺回床上,看了他一眼,說,“受了點傷,正在養傷,方才睡了,先別吵醒他。”
  鴻俊知道陸許從來不騙他,便點了點頭,複又躺下,呻吟道:“我好難受……”
  陸許眉頭深鎖,試了下鴻俊額頭。
  “成功了麼?”鴻俊問。
  “失敗了。”陸許低聲道,“但所幸,大夥兒都還活著。”
  鴻俊聽到這話時,終於松了口氣,再次疲憊睡去。
  這一睡,仿佛比先前昏迷時還漫長,鴻俊隱隱約約又聽見莫日根與陸許在交談,陸許說:“他醒過來一次……”
  莫日根:“喝過這藥就好了……叫他起來喝藥,再吃點東西。”
  鴻俊迷迷糊糊睜眼,莫日根撐著他,陸許拿著碗喂他喝藥,兩人配合默契。不一會兒,鴻俊把藥喝完了,鯉魚妖的聲音又問:“鴻俊醒了嗎?”
  “噓。”陸許說,“讓他再睡會兒,吃的放這兒罷。”
  鯉魚妖說:“另外那邊……”
  “小聲點兒。”莫日根低聲道。
  鴻俊複又無力躺下,莫日根則起身走了。
  喝過藥後,鴻俊出了一身汗,燒漸漸地退了,只覺有點虛。陸許在一旁打了個地鋪睡著,鴻俊睜開眼,清醒了些,便輕手輕腳地起來吃東西。
  桌子上是鯉魚妖做的一碗蛋粥。
  “李景瓏在隔壁。”陸許翻了個身,說,“好了就去陪陪他吧。”
  鴻俊“嗯”了聲,收起碗筷,走出臥室,發現此地是個民宅,夜裡北風呼號,世界漆黑一片,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只有兩間房,牆腳還濺著不少血跡。
  他在血跡前短暫停留片刻,到得隔壁房裡,輕輕地敲了敲門。莫日根赤著上半身出來開門。
  “好了?”莫日根低聲問,卻沒讓鴻俊進去,鴻俊朝裡頭看,莫日根還想說句什麼,裡頭卻問:“是鴻俊嗎?”
  “景瓏!”鴻俊忙從莫日根身畔閃過,一陣風般地沖了進去,莫日根轉身出去,帶上了門。
  鴻俊點上燈,油燈照得室內一片昏暗,這房裡比自己與陸許的房間冷多了,柴火似乎都拿到了隔壁去用,下雪天裡既潮又冷。李景瓏躺在榻上,轉頭怔怔看著他。
  鴻俊撲到榻前,摸李景瓏的額頭,李景瓏疲憊地笑了笑。
  “對不起,我又失敗了。”李景瓏說。
  鴻俊沒有說話,把手伸進被中,握住了李景瓏的手,李景瓏的手只是輕微地動了動,仿佛抬起手指已用盡了他的畢生力氣。鴻俊順著他的手掌摸到腕上脈門,輕輕按著,李景瓏艱難地轉過頭,看著鴻俊,氣息十分虛弱。
  他們什麼也沒說,只是這麼沉默著,但鴻俊已經知道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李景瓏廢了。
  他的經脈被地脈的能量盡數摧毀,一身武功已散,此後終日只能躺在床上,成為一個無法自主生活的殘廢。
  “能坐起來嗎?”鴻俊低聲說,“我看看?”
  他掀開李景瓏的被子,見他赤著上半身,肩上打了夾板。
  “吃過藥了。”李景瓏說,“陸許從你藥囊裡找到的。”
  “吃多了效果就不好了。”鴻俊說,“你這是第二次吃火轉丹。”
  李景瓏苦笑道:“他全給我吃下去了。”
  李景瓏肩胛骨、肋骨、左大腿,右小腿盡數骨折,被化蛇救回來時,還有極其嚴重的內出血,陸許與莫日根想盡辦法,才將他治過來。鴻俊摸過李景瓏身上,莫日根的接骨手法太硬,因他不諳醫道,有幾處肋骨沒接好。
  但這已經固定住了,要重接就得折斷再來,鴻俊無論如何不會再讓李景瓏受這苦,便說:“你會好的。”
  他的藥囊裡什麼都有,唯獨缺了麻藥,安祿山破城時,為了救士兵,鴻俊的麻藥都用完了。想到莫日根為李景瓏硬接上折斷的腿骨時,鴻俊便一陣心絞。
  “我感覺不到心燈的力量。”李景瓏平靜地說,“我怕以後不能保護你了。”
  鴻俊說:“沒了麼?”
  “沒了。”李景瓏答道,“倒是奇怪,不知道去哪兒了。”
  鴻俊強忍住了埋在李景瓏身前,大哭一場的衝動,勉強笑了笑,嘴角努力地牽起。
  李景瓏看著鴻俊,怔怔不語,眼裡帶著一絲鴻俊從來沒見過的神色,那是絕望。
  “還在的。”鴻俊說,“只是你現在……經脈毀了,感覺不到。”
  “你試試看?”李景瓏又燃起些許希望。
  鴻俊搖搖頭,這個時候他一旦將五色神光注入經脈盡斷的李景瓏身體,會讓他非常地痛苦。
  李景瓏自言自語道:“是我的錯,對不起,鴻俊,把你帶來的心燈也弄丟了。”
  鴻俊聽到這話,終於再忍不住,抱著李景瓏,眼淚不住往下淌,他咬牙忍住,顫聲道:“你沒事就好,說這些做什麼?”
  窗外大雪如鵝毛一般下著。
  陸許與莫日根躺在榻上,蓋著被子,莫日根說:“你們房裡可真暖和。”
  陸許翻了個身,面朝牆壁,低聲說:“他們可得怎麼辦?”
  莫日根沒說話。
  陸許又說:“驅魔司以後……怎麼辦?”
  莫日根說:“會好起來的。”
  陸許道:“心燈的結界消失了,鴻俊身體裡的噩夢,正在滋養他的魔種,這幾天裡,我越來越沒法控制住他……”
  莫日根轉過身,從背後摟住陸許。
  陸許:“……”
  莫日根:“……”
  陸許:“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情……”
  “這是不受控制的!”莫日根說,“我也沒辦法,憋太久了。”
  莫日根那物頂著陸許,陸許簡直哭笑不得,莫日根問:“會怎麼樣?”
  “入魔。”陸許說,“從現在起,鴻俊體內的魔種會開始生長,回到在敦煌之前的狀況,天地間的戾氣,都會朝著他的身體彙聚,每過一天,魔種便將愈發壯大……”
  莫日根“噓”了聲,讓陸許別再說下去。
  “小時候,沙卡那給我講過一個故事。”莫日根說,“有一個人,他在夜裡,被群狼追著奔跑。”
  陸許沉默了,莫日根在他的耳畔說:“你知道大漠上驅狼用什麼辦法麼?”
  “用火。”陸許答道。
  莫日根說:“曠野中千里平原,只有一棵枯樹。於是他放火燒掉了這棵枯樹。火光照耀四野,狼群便退走了,但這棵枯樹風朽多年,只能支撐一小會兒。很快,火焰越來越小,只剩下一點點火苗。”
  陸許說:“他能等到天亮麼?”
  莫日根低沉、喑啞的聲音在陸許耳邊說道:“夜空裡烏雲密佈,看不見月亮,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黎明才會來,火苗漸小下去,借著黑暗,他看見了更多的狼,漫山遍野的狼。”
  陸許說:“於是他守在快熄滅的火苗前,苦苦等待黎明的到來,火苗一滅,群狼就會將他撕成碎片。”
  莫日根“嗯”了聲,又說:“他開始找一切能燒的東西,但是燒一件,少一件,他不知道能不能撐過這個晚上。”
  “最後呢?”陸許問。
  “這個故事沒有結局。”莫日根說,“視乎於你相信什麼。黎明也許先來,火焰也許先滅。但你說,那個人在烤火時,心裡想的什麼?”
  陸許:“家人麼?”
  莫日根沒有回答,陸許又說:“想活下去?”
  莫日根還是沒有回答,陸許又猜:“想回家。”
  莫日根說:“他在想,這火焰真暖和。”說著手臂稍一用力,抱緊了陸許,說:“睡罷。他們能撐過去的,這火先燒完也好,黎明先來也罷,都是命的事兒,烤火的時候就認真烤火,別想這麼多了。”
  陸許閉上雙眼,沒有再說話。


第154章 坦誠相對
  “阿泰呢?”鴻俊睡在李景瓏身邊。
  李景瓏的身體不再如從前般溫暖,像個火爐, 虛弱的體質令他手腳冰涼, 而這被窩裡就像個冰窟一般。
  “逃出洛陽時走散了。”李景瓏道,“想必正在找咱們。”
  鴻俊便不再多問,李景瓏一夜裡只睜著眼發呆, 鴻俊不敢問以後要怎麼辦。
  怎麼辦?已經變成這樣了, 安祿山的部隊不知道打到了哪裡;洛陽城裡, 李景瓏功虧一簣的原因是什麼;自己在引動地脈時, 為什麼會出現不動明王……這一切,鴻俊都不敢多問。
  他抬眼看著李景瓏, 他甚至沒法像以前一樣, 枕在他的手臂上, 因為他肩膀上還纏著夾板。
  “暖和點了麼?”鴻俊問。
  “好多了。”李景瓏答道。
  鴻俊輕輕地抱著李景瓏的腰,把鳳凰羽毛放在他的胸膛上, 並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
  “等你好點兒, 我帶你回曜金宮去。”鴻俊說,“重明與青雄, 一定有辦法的。”
  “我沒臉上去。”李景瓏低聲答道。
  鴻俊說:“我也沒臉回家。”
  上次離開時, 鴻俊也知道自己傷透了重明的心,這下要帶著李景瓏回去求重明為他設法醫治, 多半更讓他氣憤。再說起來,平日裡跟著李景瓏,對養父不聞不問,現在愛人傷得這麼重, 又要回家求重明……鴻俊自己忍不住都噁心自己。
  “可我不後悔。”鴻俊又說。
  “對不起。”李景瓏低聲道。
  “別說了。”鴻俊道,“景瓏,振作起來啊!你不是這樣的!”
  “你說得對。”李景瓏緩緩閉上雙眼,疲憊籲了口氣。鴻俊正以為他要振作時,李景瓏卻說:“這些天裡,我想了很多,你覺得,這不像我麼?”
  鴻俊皺眉,詫異端詳李景瓏,李景瓏說:“其實這才是真正的我。”
  李景瓏歎了口氣,說:“我從來不曾朝你提起過,獲得心燈後的那一刻。”
  鴻俊詫異道:“什麼意思?”
  “那感覺很難形容。”李景瓏閉著雙眼,喃喃道,“仿佛我的整個世界,都隨之亮了起來……”
  “什麼時候?”鴻俊意識到有點不大對勁了。
  “你覺得從前的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李景瓏忽然問。
  鴻俊說:“你是最好的。”
  李景瓏沉默不語,鴻俊確實覺得,李景瓏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他善良、勇敢、聰明、果斷,且堅信理想,在鴻俊眼中,幾乎可以用完美來形容。
  “但我自己心裡清楚。”李景瓏低聲說,“我從前不是這樣的。”
  “什麼?”鴻俊驀然想起了某件徹底改變了兩個人命運的事。
  果然,李景瓏說:“那是我得到了心燈以後。確切地說,是在遇見你之後。”
  鴻俊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李景瓏又說:“以什麼時候為界限呢?也許在平康裡睜開眼,看見你出現在我面前時,就模模糊糊,有了這種感覺。直到領命入驅魔司,又見到你時……”
  “……就像心裡照進了一束光。”李景瓏說,“曾經所計較的、所在乎的,都已變得不再重要……”
  鴻俊聽說過不少李景瓏從前的事,除卻驅魔司的成員外,任何人看見他與李景瓏在一起,眼中都帶著某種奇怪的神色,似隱約在嘲笑,又似心下了然。而且,他還知道李景瓏從少年時代得罪的人就不少,哪怕面對皇帝、貴妃、宰輔、官員,都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才混得如此落魄。
  但在他開始帶領驅魔司後,又顯得十分官運亨通,仿佛自己聽聞的,與真正見到的李景瓏,不是一個人般。
  “現在那種感覺,又回來了。”李景瓏說,“沉甸甸的,壓在了心上。”
  心燈的力量,能這麼強烈地改變一個人嗎?鴻俊從未聽青雄說過,那麼心燈如果消失了,它去了哪兒呢?他皺眉,看著李景瓏。
  “所以心燈消失了,你覺得……有點難受嗎?”鴻俊不解,看著李景瓏。
  “我又成為了一個凡人。”李景瓏朝鴻俊小聲地說,“你所看到的,曾經的我,都是心燈所賦予我的假像,那不是真正的我。”
  “那……真正的你,是怎麼樣的呢?”鴻俊疑惑地問道。
  “懦弱、自私、好色。”李景瓏沉聲,“半途而廢,好大喜功,無能……唯一引以自傲的,不過是一個出身,外加一手箭術。現在連一身武功也沒了。”
  “所以呢?”鴻俊說。
  李景瓏艱難地稍稍側過頭,看著鴻俊,眼眶發紅。鴻俊卻湊上前,吻住了他。
  李景瓏:“……”
  李景瓏驀然睜大了雙眼,這是鴻俊第一次如此主動、如此熾烈地吻他。李景瓏被吻上時,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心臟狂跳起來。
  李景瓏:“唔……”
  李景瓏本意也許是想說,現在的我配不上你,抑或現在的我保護不了你,抑或其他什麼喪氣的話,然而鴻俊那個吻猶如狂風暴雨,絲毫沒有半點猶豫,以一種強悍而霸道的方式侵犯著他。
  李景瓏:“好了你聽我說……”一句話未完,鴻俊不敢碰上他的胸膛,只是以手撐著枕畔,虛虛壓在他身上,只讓李景瓏喘了口氣,又是一輪深吻。
  李景瓏常常寵著鴻俊,卻未曾想到,這傢伙一旦固執起來,是會毀天滅地的,他要抬手推開鴻俊已是力有不逮,甚至連別過頭亦是困難,鴻俊唇舌挑逗,如入無人之境,他強行挽著李景瓏的脖頸,吻了足足將近半刻鐘。
  李景瓏快喘不過氣來了,腦海中一陣眩暈,他在這毫不留情的吻前心情複又轉好,正要努力推開鴻俊時,鴻俊卻半點不留情,堵著他的唇,直到李景瓏意識一陣陣模糊。
  鴻俊一邊吻他,一邊伸手往他身下摸,摸了黏糊糊的一手,嚇了一跳。
  “你……”鴻俊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李景瓏實在是憋得太久了,全身無法動彈,感覺卻還在,被鴻俊吻得意亂情迷,再被那麼一摸,幾乎是被碰上的瞬間就不受控制地釋放出來。
  李景瓏:“……”
  李景瓏滿臉通紅,臉上總算有了點兒血色,仍在微微喘息。
  鴻俊說:“不管你變成啥樣,那啥的功夫還是很好的,那話兒也還是好大。”
  李景瓏正無奈時,突然聽到這話,頓時忍不住笑了起來,哈哈地笑了幾聲,頓時牽動骨折處,呻吟道:“好痛。”
  鴻俊跳下床去,燒了熱水,揭開被子,為李景瓏擦身,他的身軀依舊一如以往,健碩胸膛上,那孔雀刺青仍在。鴻俊低頭,親吻了下那刺青,再親吻李景瓏的唇。
  “你要麼?”李景瓏問道。
  “待你好了再來。”鴻俊說是這麼說,眼睛卻一直在李景瓏全裸的雄軀上瞥來瞥去,看得李景瓏不由得湧起一陣羞恥感。片刻後鴻俊仍是按捺不住,將自己衣服脫了,躺在李景瓏身邊,以手自行解決。
  “鴻俊。”李景瓏輕聲說。
  鴻俊將兩人擦乾淨了,拉過被子蓋著,像個乖小孩。
  “以後我來保護你吧。”鴻俊如是說,“別再東想西想的了。”他說著打了個呵欠,以手指分開李景瓏的大手,十指交扣,進入了夢鄉。
  廚房裡頭,朝雲小聲說:“喂,趙子龍,小殿下好像醒了。”
  鯉魚妖側躺在尚有餘熱的灶臺上,翻了個面,說:“明兒我幫你說說。”
  朝雲說:“你說,他會接納我們不?”
  “會的啦。”鯉魚妖答道,“他連我都原諒了,怎麼可能不接納你?”
  朝雲還是有點不放心,鯉魚妖又說:“你立下大功,把李景瓏救了出來,你要什麼他都會給你,何況當他的下屬?”
  朝雲又反復確認了鴻俊的性格、脾氣,以及愛聽什麼話,鯉魚妖一再安慰,我們家不像安祿山這麼多事兒,朝雲這才心思忐忑地躺在灶下睡了。
  臘月廿七日,陝郡酷寒近乎滴水成冰,外頭北風呼呼大作。翌日清晨,數人挪到李景瓏房中,就著一片鳳凰羽毛烤火,在週邊的陸許還有點兒哆嗦,蒼狼便伸出爪子,把他攏了過來,攏到面前。
  “你一定要變成這模樣麼?”陸許一臉麻木地說。
  “禦寒啊。”蒼狼低沉的聲音說,用滿是軟毛的胸膛抵著陸許。
  “好冷啊這兒。”鴻俊說道。
  “方圓百里主要是沒人氣。”李景瓏虛弱地說道,“長安繁華,人多了,便不覺得冷。這村莊又是在平原上,連遮擋物都沒有。”
  鴻俊努力地將李景瓏抱起來,將被褥與枕頭墊在他身後,讓他坐好,鯉魚妖進來,擺開菜。
  “還有魚!”鴻俊說。
  “你不是不讓吃鯉魚的麼?”陸許朝鯉魚妖道。
  “沒辦法啊。”鯉魚妖說,“特殊時期,外頭連吃人的都有了。”
  眾人:“……”
  鯉魚妖朝鴻俊說:“有個妖怪,救了老二,想進來認識認識你,可以嗎?”
  這麼一說,鴻俊便想起來了,昨夜還聽陸許說過,關鍵時刻,是那條化蛇妖將李景瓏救了回來,他忙道:“恩人呢?”
  “恩妖。”鯉魚妖糾正道,“正在外頭等著呢。”
  鴻俊忙道快請,朝雲在外正吹著冷風,聞言進來,朝鴻俊就拜,鴻俊慌忙道:“我該謝您才對!”
  鴻俊也向朝雲跪拜,朝雲這一下魂飛魄散,慘叫道:“使不得!小殿下!折我修為的!”
  “好了好了。”鯉魚妖說,“這怎麼看上去像拜堂?”
  兩人這才起來,鴻俊又朝朝雲千恩萬謝的,朝雲忙不住謙讓,說:“應該的應該,王子妃有難,合該相助!”
  鴻俊正喂李景瓏喝粥,李景瓏聞言瞬間噴了出來。
  原來朝雲曾是汨羅江中一化蛇,原本也是想修煉作龍的,沒想到吃錯了東西,修煉出了翅膀,水族不似水族,翼族不似翼族。湘江中有小蛇數十條,得了他的妖力之助,是以紛紛修煉成了翼種,但自古以來,修煉成龍,便需是水族,正規路子是先修煉成蛟,再渡天劫。
  這倆翅膀杵著,朝雲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是,蛻也蛻不掉,又不能自己給斬了。
  “我看看?”鴻俊好奇地檢查了朝雲的翅膀,翻開《伏妖錄》對照,書上確實記載了朝雲的化蛇一族。
  “你們到底吃了什麼才長的翅膀?”李景瓏問。
  朝雲摸摸頭,一臉“你問我,我問誰去”的表情,年代久遠,早就想不起來了。
  “不會吧!”鴻俊驚嚇道,“你吃了屈原啊!”
  書上說的是屈原投汨羅江後,被蛇所食,吃了屈原的蛇就成了化蛇……朝雲忙澄清道:“沒有!都是穿鑿附會的!那時候我還沒出生的!今年我也就四百多歲……”
  鴻俊答應道:“我到時帶你去見重明吧。”
  朝雲說:“就怕他們都是鳥兒,我們……”
  “沒事兒。”鴻俊說,“如果他不要你,你們就跟著我吧,別的弟兄呢?”
  朝雲如釋重負,眼中總算燃起些許希望,說:“弟兄們有六十幾名,都分散開,去引開追兵了,我讓大夥兒待此間事兒結束後,到涇水等去。”
  鴻俊點頭,接納了朝雲,朝雲便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著,爭取表現好點。
  李景瓏看了會兒鴻俊,眼中帶著笑,鯉魚妖便給眾人分了吃的,全是朝雲去找回來的糧食——米粥與紅燒鯉魚,還有幾樣炒野菜。李景瓏喝過粥,力氣恢復了些,朝鴻俊說:“我自己來罷。”
  “你能動麼?”莫日根說。
  “勉強。”李景瓏的手不住抖,捏住了調羹,那調羹直似有千斤重,他竭力將它湊到唇邊,米粥已灑得剩不下多少了。鴻俊要喂,陸許卻說:“讓他活動活動,慢慢就好了。”
  鴻俊便擔心地看李景瓏,一時眾人都注視著他用飯。
  “你們吃你們的。”李景瓏說。
  火轉丹的作用下,李景瓏全身經脈正在修復,但哪怕修復完畢,也無法再回到過去的身體條件了。
  這頓飯裡,眾人一時都各想各的,室內十分安靜,鴻俊只想找幾句話來說說,陸許卻看出來了,便開口道:“打算在這兒住多久?”
  “等景瓏再復原點兒罷。”鴻俊說。
  “不如你們先回曜金宮一趟?”莫日根說,“正好朝雲能飛……話說你能飛吧?”說著他又朝朝雲問道。
  “勉強可以。”朝雲答道,“我不像龍,飛不了太遠,飛一個時辰,須得歇一歇。”
  化蛇終究不像龍與鯤、金翅大鵬鳥等妖王位階,龍騰雲駕霧而起時,身周會辟開一道狂風結界,足可日行兩千里,但化蛇辦不到,騎著它飛回去,只能被冷風狂吹,天寒地凍的,反而折騰。
  “我不去。”李景瓏朝鴻俊說,“至少不想用這種方式上去。”
  眾人複又沉默,一時也不勉強他,鴻俊只得點頭道:“好,那以後再說罷。”
  陸許似有話想說,被莫日根一個眼神制止住了,鯉魚妖收了碗盤,竟還有茶喝,寒風怒號中,眾人分坐長案畔,各自手捧熱茶,一時間未來的絕望、擔憂,便隨之減輕了不少。
  陸許凝視著茶碗裡碧綠的茶湯,想起了莫日根所說的,那個冬夜裡烤火的故事。


第155章 法器入體
  “想想接下來怎麼辦罷。”李景瓏總算說道。
  莫日根說:“先得將之前的事兒理清楚,否則雲裡霧裡的。”
  李景瓏“嗯”了聲, 一直聽鯉魚妖轉述, 此時恰好朝雲也在,且目睹了整個過程,便從鴻俊開始, 根據記憶, 將通天浮屠中產生的變故從頭到尾, 復原了一次。
  “那時在我身上, 心燈的封印破了。”鴻俊說,“我還看見了……不動明王。”
  李景瓏眉頭深鎖, 注視著鴻俊, 通天浮屠引動地脈法陣時, 不動明王突然現身,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況且, 還從鴻俊體內抽出了金色的捆妖繩!鴻俊說著便去翻找李景瓏的包袱, 然而那法器始終在李景瓏的身上,那天自己體內出現的究竟是什麼?
  “這是什麼做的?”陸許卻是被岔開了話題, 說, “這麼多年也沒壞。”
  “蛟筋混合昆侖的天外精金製成。”朝雲答道,對著昏暗的日光朝眾人展示, 捆妖繩上出現了奇特的紋路。
  被問起捆妖繩所得,鴻俊便又解釋了一番,眾人聽得面面相覷,先前在洛陽匆匆一面, 未及細談,現在想來,竟是所有人都震驚了!
  “怎……怎麼了?”鴻俊帶著不安,說道。
  李景瓏喃喃道:“捆妖繩進了你體內。”
  鴻俊被這麼一提醒,瞬間也明白了。
  “是……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毀掉了地脈法陣嗎?”鴻俊隱約有著不安的預感,如今終於證實,竟是因為他出了岔子,才導致這法陣功虧一簣。
  “不。”李景瓏說,“不是你,而是因為我。”
  眾人詫異道:“什麼?”
  李景瓏說:“這次的失敗,緣因我有……我……我……總之,我運氣不好,陰差陽錯,心燈……其實也並不認同我,所以地脈法陣被毀,反而救了我一命。”
  李景瓏聽到此處,已近乎全明白了:在釋放出心燈的威力,降神之時,排山倒海湧來的強大威力,瞬間衝破了他體內的某個禁制。而這個禁制,則聯繫著他徹底遺忘掉的過去——那段與小時候的鴻俊相識的兩年光陰。
  孔宣與賈毓澤之死,鴻俊被他害得家破人亡,歸根到底,只是因為他不願眼睜睜看著鴻俊離開自己。而在那場悲劇之後,青雄趕來,用法術分別封印住了他與鴻俊二人的記憶。
  也正因為此,李景瓏總算知道了為何青雄每次與他見面時,總有股熟悉感,對著鴻俊,更總發自內心地生出了補償之情。甚至在重獲智慧劍後,總有股力量在冥冥中驅使著他,去修仙,去遍訪名川大山,去尋找一個自己也不知道是誰的人……
  去收妖,去驅魔,這一切,都是他命中註定的贖罪。
  就在禁制破碎,令他想起了往事的刹那,內心一旦動搖,心燈便察覺了他的執念,反而脫離了他的身軀,審判他所犯下的罪行。
  被帶出來的這些天裡,李景瓏始終在回想,那兩年間的點點滴滴,隨著青雄的禁制破碎後,變得愈發清晰起來。陰雨綿延的那一天,他陰差陽錯地踏入了廢棄的驅魔司中,面朝不動明王像,法相出現時,他為了讓鴻俊留下來,不惜設下陷阱,引著鴻俊,踏入了這最終的結局。
  “為什麼?”莫日根將李景瓏從回憶中叫了出來,不安地問道。
  李景瓏說:“因為我不是……不是心燈承認的人,心燈從一開始就選錯了……”
  “沒有這回事。”鴻俊打斷道,“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錯,與任何人無關。”
  眾人都看著鴻俊,鴻俊又道:“但錯已經鑄成了,接下來,咱們是不是要回去找安祿山,再封印他?”
  “怎麼封印?”李景瓏說,“沒有了不動明王六器,也沒有了心燈,現在我們什麼都不能倚仗了,只能逃。”
  鴻俊想了想,說:“鯤神說不定會有辦法,他一定預見了這一刻!畢竟咱們在洛陽行動時……”
  “不要提他。”李景瓏眉頭深鎖,語氣裡帶著忿然,答道,“我不想再聽他對未來的高談闊論了!降神之術是他教給我的,可是又有什麼用?”
  “咱們在洛陽行動時,鯤神沒有出現!”鴻俊不顧李景瓏所言,說,“也就意味著,中間一定出了什麼岔子,或者是還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我不相信宿命!”李景瓏說。
  “我相信。”鴻俊答道,“如果最終像我所見到的那樣,只要大夥兒能活下來,沒有關係。”
  “你看到了什麼未來?”李景瓏突然問道。
  談話到這裡戛然而止,鴻俊不想再說下去,房中氣氛一時便有點僵,陸許突然說:“鴻俊。”
  莫日根道:“長史,你累了,先休息會兒罷。”
  李景瓏深深呼吸,陸許便推門出去,莫日根朝眾人說:“大夥兒先散了罷,這幾天,咱們再慢慢地想辦法。”
  鴻俊感覺到李景瓏的精神很不穩定,失去了心燈的他確實變得有點暴躁,或許讓他靜一靜會好些,便朝李景瓏說:“我出去吹會兒風。”
  李景瓏坐在角落裡,似在思考,默不作聲。
  “你最近做夢嗎?”陸許來到後院裡,朝鴻俊問道。
  雪停了,風也停了,整個世界異常寂靜,午後蒼白的日光投下,照在兩人頭上。
  “做。”鴻俊平靜地說,“心燈結界碎了,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夢。”
  陸許的心頓時便揪了起來,他怔怔看著鴻俊,從前尚未發現,直到李景瓏這次受傷之後,他發現失去了心燈守護的鴻俊,竟是有著如此強大的定力。
  “景瓏先是失去了心燈。”鴻俊說,“再影響了他施加在我身上,封印住我夢魘的心燈結界……是這樣吧?捆妖繩從而感應到在我身上的夢魘,於是,不動明王出現了。”
  “不錯。”陸許注視鴻俊雙眼。
  鴻俊說:“心燈去了哪兒呢?昨夜睡著時,我始終在想這個。”
  陸許對心燈瞭解不多,也是一籌莫展,但以鴻俊的認知,心燈應當不會自己跑了才對,根據李景瓏的描述,當時它脫離了出來,就在他昏倒之後,是否還會回去?
  他記得青雄第一次將這光芒交給他時,是用一個法器裝著的,理論上應當有承載之物,運氣好的話,多半還在李景瓏的身上。
  “你還是別跟他提運氣了。”陸許說。
  鴻俊一手扶額,無奈道:“好吧,當務之急,是先將心燈找回來,我覺得鯤神多半知道它去了哪兒,哪怕不用預知,他也是這世上對心燈最瞭解的那個。”
  “找回來以後呢?”陸許說。
  “按原計劃吧。”鴻俊答道,“景瓏既然已經失敗,只能靠我了。”
  陸許與鴻俊相對沉默了很久,很久,陸許說:“你就這麼……你……”
  鴻俊微笑道:“你傻的,讓大家都能活著,多好啊。”
  “不,我是說……”陸許眉頭深鎖,最後放棄了說服鴻俊的念頭,只開口道,“哥哥。”
  “嗯。”鴻俊答道。
  “從現在起。”陸許說,“我已經不大能抑制你體內的夢魘了。”
  “我知道。”鴻俊昨夜也做噩夢了,他在夢裡看見了世人的無數痛苦,那些戰死屍鬼的過往,以及他們曾經殺戮過的凡人,諸多因果,不受控制地湧向他。
  從最初的夢中驚醒,鴻俊已變得逐漸能承受,而那噩夢漸漸不再帶給他驚嚇與痛苦,取而代之的,則是夢醒時分,讓他感受到無盡的悲哀與憐憫。
  “天魔種正在緩慢覺醒。”陸許極低聲說,“接下來,天地間的戾氣,都在魔種的吸附之力下,朝著你聚集。”
  “我感覺到了。”鴻俊喃喃道,“但不知道為什麼,我不難受,只覺得很悲傷,我想,孔雀大明王之所以是神魔一體的原因,我漸漸地明白了……”
  他抬起頭,遙望天地與群山,這座村子裡死去了太多的人,醒來以後,每個靈魂仿佛都在朝他哭訴生的悲痛與死的慘烈,掙扎著進入他的心裡,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獲得某種既定的、宿命所安排好的救贖。
  “……帶走世間不得解脫的戾氣與怨魂。”鴻俊說,“回歸天地脈中,興許就是當年孔雀大明王與不動明王的約定,這是我命中註定要去做的,誰也無法幫助我逃避。”
  其時莫日根從李景瓏房內走出。
  “他一時半會兒的,有點受不了。”莫日根朝鴻俊說,“脾氣不好,你別放心上。”
  鴻俊說:“我愛的既不是心燈,也不是有心燈的他,我愛的是他。”
  “可你認識長史時,在心燈的影響下,他就是……”莫日根也看出來蹊蹺了,不過他識趣地沒有再說下去。
  陸許說:“你們腦子怎麼這麼軸?鴻俊喜歡李景瓏的時候,心燈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鴻俊笑了起來,莫日根則一頭霧水,他並不知道鴻俊與李景瓏小時候的事,只擔心他倆吵架。但對鴻俊來說,他對李景瓏的愛足以支持這一切。他既接受他的完美與智慧,同樣也接受他的一切缺點,就像他曾經包容他的所有一般,現在鴻俊也會自然而然地包容他。
  “三天前自從他醒來以後,就一句話不說。”莫日根說,“昨夜你進去以後,他才真正開口說話。”
  鴻俊才知道有這事,便點了點頭,說:“我陪著他罷。”
  鴻俊進了房中,莫日根與陸許對視片刻,莫日根稍一揚眉,陸許便點了點頭,意思是全告訴他了。
  莫日根說:“那要……”
  陸許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不要多問了。
  “且先烤火吧。”陸許說,“珍惜大夥兒還在的每一個日子。”
  莫日根低下頭,沉默片刻,而後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是那天在洛陽被陸許短暫接過的那個,他攤開手掌,遞給陸許,陸許伸出手。
  “接了它,就表示你願意嫁給我了。”莫日根說,“不管未來怎麼樣。”
  “我還沒想好呢。”陸許抬眼,注視莫日根。
  “那你再想想?”莫日根說。
  “但世上有許多事,還是別想得太通透的好。”陸許最終還是微笑著接過了那錦囊,答道。
  錦囊裡是蒼狼往昔換下的,一枚根部還帶著血絲的狼牙,與李景瓏分付於眾人的那片龍鱗。
  鴻俊回到房中,李景瓏依舊這麼靜靜地倚在榻前。
  “不必特地去找鯤神。”李景瓏突然說,“如果這一切他都預見了,那麼他一定會來找咱們。”
  李景瓏雖然心情變得頹喪了許多,但鴻俊不得不承認,他的聰明半點也沒有丟失。
  “那咱們在村子裡頭等著?”鴻俊說,說著,他湊上去吻了吻李景瓏,李景瓏被他吻過後,眼神似乎有了些許光彩。
  “剛剛你生氣了嗎?”李景瓏說。
  “沒有。”
  “你生氣了。”李景瓏有點固執地說,“我感覺到了。”
  “真的沒有。”鴻俊聽得只想笑,李景瓏又開始有些患得患失起來,說:“方才在他們面前,我是不是有點失態了?”
  “沒有、沒有、沒有。”鴻俊認真地回答道,“起來走走,莫日根說你要稍微動一下,否則怕得褥瘡。”
  “我能恢復。”李景瓏又說。
  鴻俊便伸手到他肋下,把他扶起來,李景瓏痛得五官有點兒扭曲,鴻俊知道他一定很難受,卻假裝沒看見。李景瓏好不容易站直,鴻俊便扛著他的手臂,小心地邁出一步。
  “骨折處已好得差不多了。”李景瓏說,“來日生活自理,應當不會有太大問題。”
  李景瓏翻來覆去地說太多次了,鴻俊卻仍然耐心地答道:“記得你爬上太行山,帶我走的那天嗎?”
  “嗯。”李景瓏忍耐著全身的劇痛,額上汗水涔涔,再走了一步。
  “那天我就在想。”鴻俊低聲說,“這一生,我們無論變成什麼樣子,都會在一起的。”
  李景瓏突然說:“哪怕發生過什麼事,也不要緊嗎?”
  鴻俊一怔,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李景瓏不自然地說道:“沒什麼。”
  鴻俊心道李景瓏莫非都想起來了?他最近實在是太不對勁,仿佛有著太多的心事,此刻兩人神色各異,卻都想起了同一段記憶。
  兩年前,在西北的廣袤大地上,鴻俊策馬離開敦煌之時,李景瓏追上來,騎在他的身上,狠狠地鎖著他的雙手,朝他大吼:“你究竟怎麼了!”
  “來,再走一步。”鴻俊說。
  李景瓏便又邁出一步,而就在此刻,天光隨之暗了下來,鴻俊驀然感覺到一陣徹骨的冰冷湧入房內。
  “你先坐會兒。”鴻俊馬上說,緊接著快步出門外去。
  莫日根站在房頂,眺望遠方,視線所及之處,乃是一片茫茫荒原,遠處探鷹飛翔,天空中烏雲滾滾,朝這僻靜村落的方向湧來。


第156章 西行潼關
  “是人還是妖怪?”鴻俊道。
  “人。”莫日根道,“叛軍!走!離開這兒!”
  鴻俊說:“未必就……”
  莫日根注視鴻俊, 短暫沉默後, 鴻俊道:“算了,還是撤罷。”
  讓他動手屠殺毫無反抗之力的凡人,鴻俊確實做不出來, 他當即與莫日根躍下房頂, 通知眾人準備撤退, 朝雲一聽便道:“我去噴死他們!”
  “別!”鴻俊道, “不要殺凡人!”
  陸許拉出一輛簡單的雪車,蒼狼抖擻一身毛髮, 讓眾人將車套在身上, 鯉魚妖還要收拾東西, 蒼狼卻低吼道:“來不及了!別收了!”
  鯉魚妖喊道:“不收你吃什麼!”
  馬蹄聲已接近村落,大地開始震動, 叛軍聲勢, 竟比在涼州所見的戰死屍鬼軍團還要浩大。朝雲扛了一袋麵粉出來,扔在車上, 鴻俊抱著李景瓏放在車上, 蒼狼吼道:“再不走不管了!”
  鯉魚妖喊道:“馬上!”
  鯉魚妖又提了一袋米,急匆匆地往車上扔, 還撒了不少,鴻俊抓住它往車上一扔,朝雲說道:“我還能收……”
  “走!”鴻俊不由分說,將朝雲按著頭扔上了車, 與陸許一人一邊,跳了上去。蒼狼躬身拉車,四個爪子用力,刨出來的雪噴了眾人一臉。
  “怎麼這麼重……”
  “別變大!”陸許喊道,“會翻的!”
  蒼狼體形只能保持適中,否則一旦大了就會帶著車轅朝後翻,它拼了命地使勁刨地,刨半天隻前進了幾丈,背後馬蹄聲震盪已到得近半裡外。
  所有人:“……”
  “我還是下去跑吧。”陸許扶額道。
  “不用……”蒼狼吃力地說,“跑起來就快了。”
  那雪車一丈一丈地前行,速度漸漸變快,鴻俊回頭時,只見千軍萬馬一刹那湧進了村莊,有人已經發現了他們,吼道:“那是什麼!”
  “有人!抓住他們!”
  緊接著叛軍朝他們沖來,然而蒼狼拖車速度一起,便在平原上飛馳起來,背後叛軍顯然不打算放過他們,分出近百人的小隊,在雪原上展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追逐戰!
  “還有人嗎?!”蒼狼喊道,“放倒吧!煩死了!”
  “太遠了!”陸許說,“沒法用法術!”
  追兵越來越多,在雪原上追著眾人沖了過來,其時平原上偶有裸露石地,雪車磕磕碰碰,速度一會兒快一會兒慢。李景瓏被顛得全身劇痛,轉頭看了一眼,說:“往矮坡上的林子裡沖!”
  遠處有個山坡,山坡上是一片樹林,蒼狼便掉了個頭,李景瓏朝鴻俊道:“捆妖繩扔出去!”
  鴻俊:“???”
  “快!”李景瓏喝道。
  緊接著,蒼狼沖進了樹林,無數灌木亂撞,鴻俊說:“怎麼用啊?”
  “就像用法寶一樣!”李景瓏喝道。
  鴻俊道:“真的可以嗎?”
  陸許喊道:“你就照著做吧!”
  李景瓏大聲道:“沒時間了!”
  “你吼我啊!”鴻俊怒道。
  李景瓏忙抬手告饒,鴻俊心思忐忑,自己怎麼看怎麼與這法器沒緣分,怎麼可能驅使得動?!但李景瓏既然說了,他便只得抽出捆妖繩,猶如馭使斬仙飛刀般將法力注入這法器中。
  刹那間捆妖繩光芒萬丈,“唰”一聲亮起金光!
  鴻俊:“……”
  鴻俊傻眼了,這……怎麼可能?!
  “扔出去!”
  這結果證實了李景瓏的猜測,鴻俊下意識地將捆妖繩甩出,眼前只見金光一閃,捆妖繩纏住兩棵大樹,竟是隨著蒼狼不斷奔跑,越拖越長。下一刻,追兵沖進樹林,頓時人仰馬翻,撞成一片。
  後來的追兵越來越多,全部撞在那翻倒的騎兵隊中,蒼狼一聲長嘯,沖出了樹林,沖下矮坡,背後則是連人帶馬滾起的巨大雪球,上百人驚天動地地滾了下來。
  眾人嘴角抽搐,蒼狼回頭道:“甩開了?我的媽!你們搞什麼!雪崩了!”
  蒼狼被那數十個巨大雪球嚇了一跳,當即沒命狂奔,背後無數雪球車輪般滾滾而來,那場面煞是壯觀,鴻俊還在不時揮捆妖繩,恐怕絆著雪球。
  “你跳繩嗎?”李景瓏大聲道,“把法寶收了!”
  鴻俊一想也是,便將捆妖繩收了回來,雪球在平原上漸漸深陷雪地,終於甩開了追兵。
  雪又下了起來,蒼狼卻不停下,身上冒著熱氣,眾人擠在雪車上,鴻俊將鳳凰羽毛放在李景瓏懷中,眾人便圍著他取暖。
  “你好聰明。”陸許說。
  李景瓏知道驅魔師們這些日子都生怕他太頹,便變著法子來安慰他,這話自然是不領情的,只是黯然道:“捆妖繩認你為主了,鴻俊。”
  “不至於吧?”鴻俊十分詫異,說,“為什麼?”
  孔雀大明王與不動明王素來是對頭,自己體內更有天魔種,捆妖繩居然會認自己為主?
  “你試試看?”陸許說,“確實是的。”
  鴻俊試著馭使捆妖繩,心念所到之處,它便伸展開,又纏上手臂。鯉魚妖說:“哇,寶貝啊——”
  “小殿下是神魔一體。”朝雲說,“能用這法寶不是挺正常嗎?”
  鴻俊心想一點也不正常吧,望向李景瓏時,李景瓏那眼神極其複雜,說:“恭喜你,鴻俊。”
  “可這……”鴻俊心道,不動明王傳人的任務是驅魔,自己如今是不動明王傳人,便要驅魔,不就是自己驅自己麼?
  “把智慧劍取來給他試試?”李景瓏吩咐道。
  “在行囊中。”蒼狼拉著雪車,答道,“這當真是太扯了。”
  鴻俊要接智慧劍,李景瓏卻說:“先給我。”
  陸許將智慧劍遞給李景瓏,李景瓏勉力抓住,一手不住發抖。朝鴻俊說:“鴻俊,我將驅魔司這傳承交給你了。”
  鴻俊靜靜注視李景瓏,他知道這對李景瓏意味著什麼。
  “你們誰拿不是一樣的麼?”朝雲又說。
  眾人心想這化蛇妖怎麼這麼多嘴,不過這句倒是說得不錯。
  “不一樣。”李景瓏答道,“鴻俊,接著罷。”
  鴻俊有點緊張,事情的發展直到如今,已超出了他的想像甚至認知,不動明王與天魔合而為一,這意味著什麼?!
  李景瓏說:“我沒力氣,快拿不住了。”
  鴻俊兩手伸出,欲一手接過劍柄,另一手捧過劍刃,但觸碰到劍身時,他突然改變了念頭,說:“不,我不接。”
  不動明王法器當初殺死了他的爹娘,如果有選擇,那麼鴻俊決計不會繼承。
  “它如果選定了你。”李景瓏說,“你縱使拒絕也沒有用。”
  “我碰過它不少次了。”鴻俊說,“它從來沒有承認過我。”
  鴻俊不是沒碰過智慧劍,從李景瓏剛進驅魔司時,這把劍便在眾人手上傳看過一輪,要認主早認了,想到這裡,鴻俊倒是大方接過,說:“你看,沒有用。”
  “法力馭用呢?”陸許皺眉道。
  鴻俊先朝這劍注入法力,毫無動靜,再用五色神光時,直接就在劍身上渙散了。
  智慧劍哪怕未認李景瓏為主,卻仍然能破開五色神光,不動明王法器是克制孔宣的道法的。
  “這就奇怪了。”李景瓏百思不得其解,說,“莫非除了劍器之外,還有劍魂一類的東西?需要一起得到?”
  眾人猜測半天,鴻俊不願多拿智慧劍,便將它還給了李景瓏。
  “也許是沒有經過正兒八經的解封過程。”陸許推測道,“中間欠缺了一環,沒關係,阿泰和嫂子已經找到當年藏有智慧劍的水道,咱們還可以再去一次。無論怎樣,餘下四件法器,只要挨個找到,讓鴻俊去解封就行了。”
  李景瓏松了口氣,鴻俊眉頭深鎖,竟有些不安,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麼不動明王會選擇了自己。但至少這一關被解開後,所有人仿佛都有了希望,畢竟,只要找齊餘下各器,至少是可行的。
  “喂。”蒼狼腳下不停,回頭道,“現在去哪兒?就去鄱陽湖?”
  李景瓏道:“只恨沒有早點知道。”
  “現在知道也不晚。”蒼狼說,“老大,快下決定,上哪兒去?”
  “回長安吧!”鯉魚妖大聲說,“我想回家了!”
  眾人齊聲道:“沒問你!”
  鯉魚妖:“……”
  李景瓏說:“往官道上去罷,先過潼關再說,設法與餘下人會合。”
  “我猜他們也會往潼關去。”蒼狼答道。
  河北、河南全面淪陷,家園覆滅的百姓們盡數朝著西面撤,欲經過潼關往長安去,河洛大地盡是四處劫掠的叛軍,處處黑煙,村莊十有九座被付諸一炬。官道上盡是屍體,蒼狼拖著雪車,在官道前馳騁。
  若自己是阿泰,也會撤往潼關,畢竟,那裡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了。
  蒼狼沿著官道跑了一夜外加半天,拉著車體力不支,已無法再像涼州時奔波起來便是三日夜,便找了個樹林進去休息,化作人形。傍晚離開村落,至今已十二個時辰未吃過東西,眾人既渴又累,莫日根則一屁股朝石頭上一坐,說:“給點吃的,不行了。”
  “你們看,還好我帶了米麵。”鯉魚妖爬下去,說,“否則吃什麼?”
  方圓百里,盡是人屍,飛鳥野獸已全跑光了,鴻俊說:“是了是了,你最聰明。”
  “那是當然……”鯉魚妖說,“朝雲,化點兒雪,煮吃的罷。”
  朝雲:“沒帶鍋。”
  莫日根服氣了:“怎麼沒帶鍋?”
  “我說回去拿你不讓啊。”鯉魚妖說。
  眾人面面相覷,陸許說:“我去找找什麼能替代的罷。”
  朝雲朝樹林外看了一眼,說:“有人來了,我去搶一個。”
  “不不。”鴻俊忙道,“我去買個,不行拿點兒糧食換。”
  鴻俊示意眾人先歇著,與陸許前往官道上,後頭來了一批人足有近千,說著他們聽不懂的方言,難民們在路邊支起了鍋煮吃的,鴻俊便與陸許過去。
  “還是偷一個吧。”陸許說,“這時候萬一被搶就太危險了。”
  鴻俊說:“做了飯便送回來,他們一時應當也不會走。”
  這時候,鴻俊便甩出捆妖繩,繩索如同有生命般,一頭抓在鴻俊手裡,另一頭窸窸窣窣,穿過雪地,纏住百姓板車上的一口鍋,拖了回來。眾人躲在樹林裡,各自狼吞虎嚥地吃過一頓,各自瑟縮在風中,睡了一會兒。
  夜半時有百姓進來想躲雪,朝雲正要趕人,卻被鴻俊制止住。
  “讓他們進來罷。”鴻俊說,“東西看好。”
  擠進樹林避寒的人越來越多,外頭太冷了,百姓們實在受不了。夜半還有人生火,不留心將樹點燃了,緊接著鄰近的一大片樹林全燒了起來。
  陸許嚇了一跳,怒吼道:“有病啊你們!”
  “走吧!走吧!”莫日根催促道,出外化作蒼狼,拖著雪車,複又離開了那熊熊燃燒的樹林。
  “真是走到哪倒楣到哪。”李景瓏哭笑不得道,“還有一天路程估摸著就能到潼關了,堅持會兒。”
  蒼狼說:“沿途還得找個山洞歇歇。”
  臘月廿九,官道沿途全是凍死的百姓,今年冬天比往年都要更冷,戰亂時逃難的凡人幾乎沒能等到進潼關,便饑寒交迫,死在了路上。鴻俊看著眼前的一幕幕,只覺得這慘烈狀況,就像一場永遠都不會結束的噩夢。
  “好累……拉不動了。”蒼狼吐著舌頭說。
  “堅持一下。”陸許說,“快到了。”
  遠處崇山峻嶺綿延,蒼狼將車拉上山道去,眾人從山腰上朝下望,下面官道的百姓越來越多,相互扶持著行走。
  蒼狼說:“餓死了。”
  “想點好的。”陸許不停地給蒼狼鼓勁,“快過年了!到了潼關就有吃的了!”
  鯉魚妖說:“我給你們做臘肉炒蛋吃……”
  “更餓了!”蒼狼咆哮道,“閉嘴!”
  本來一天只吃一頓,還要拉車,野味都打不到,連樹皮也被逃難的百姓吃光了,蒼狼簡直餓得頭昏眼花,勉力帶著眾人走。
  “下來走吧。”鴻俊也有點不忍心。
  眾人能走的便都下了車,留李景瓏坐在車上,朝遠處看。
  “去年咱們在哪兒過的年?”李景瓏說。
  “敦煌。”鴻俊答道。
  “去年你們在塔里過的。”蒼狼說,“我與陸許在許昌,湊合過了個年。阿泰和嫂子在彭澤,倒是過得好。”
  “今年看樣子得在潼關過年了。”李景瓏長歎道。
  “都上來。”蒼狼見前頭是段斜路,回頭吩咐道。
  眾人便都跳上了車,蒼狼竟也扒了上去,那雪車直似要散架般,伴隨著數人的狂叫,沿著曲折山路一路滑向山下官道。
  “好多人!”鴻俊說。
  “不管了!”蒼狼答道,到得雪車快沖到百姓們近前時,便翻身跳了下來,抵著那車,減緩沖勢,穩穩落在官道上。難民一見這麼大頭狼,瞬間驚叫起來,引發了騷亂。
  陸許示意蒼狼別說話,再套上車,蒼狼便飛也似的拉車,將車拉近了潼關。潼關前簡直人山人海,雪車無法再進一步,蒼狼便“嗷嗚”一聲,跳上高處,沒入了山林之中。
  餘下的路只能用走的,潼關前還下著大雪,近十萬人擠在一起,卻暖和了些,鴻俊便與陸許跳下來推車,眼看那人群極慢地往前挪。
  莫日根越過人群回來了,坐在車上,一手搭著李景瓏肩膀,說:“讓我也歇會兒。”
  “那前頭沒動。”朝雲說,“我先去探探路?”
  鴻俊忙擺手,這裡一旦出現妖怪只恐怕百姓會互相踐踏,萬一害得踩死人就不好了。
  “在動。”鴻俊站在雪車上,發現潼關下有兩個很小的門,正在檢查,並分批放人進去。
  “守潼關的人是誰?”李景瓏問。
  “高。”陸許眯起眼眺望,說,“誰?”
  “高仙芝。”李景瓏答道,“說不定我表哥也來了。”
  “慢慢等罷。”側旁有人說,“指不定十天也進不了城。”
  人實在太多了,鴻俊說:“我去探聽下消息罷。”
  華北大地陷於戰火,現下也不知道安祿山的叛軍到哪兒了。天寒地凍,鴻俊便與陸許分頭,前去朝人打聽情況。


第157章 安營紮寨
  鴻俊將鳳凰羽毛留給了李景瓏,自己則在週邊走動, 見潼關下起了幾口大鍋, 香氣撲鼻,想來是唐軍臨時在施吃的,讓百姓不至於餓死, 便趕緊過去給夥伴們討點吃的。
  擠到近前, 見不少百姓端著破碗在喝湯, 煮肉的人卻是個精壯大漢。
  “給一口吃的唄。”鴻俊說, “能買麼?”
  “錢?”那壯漢說,“錢抵得過這天寒地凍的一點吃的麼?能贖得清我的罪麼?”
  鴻俊怔怔看著, 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那壯漢又道:“大唐亡了!亡了!”
  四周百姓表情麻木, 再不說話,壯漢說:“你要吃嗎?拿碗來!來罷!碗!”
  鴻俊四處看看, 不知其何意, 撿了個碗,壯漢便從鍋裡舀了吃的給他, 裡頭載浮載沉, 裝著幾塊連皮肉,鴻俊看到那碗裡吃的, 頓時明白是怎麼回事。馬上將那碗連著吃的一同扔了,轉身就走。
  背後壯漢還在喊他回來,回來,緊接著又是一陣嘲諷似的大笑。
  然而鴻俊已聽不見了, 腦海中俱是自己與陸許從洛陽城火海之中,救出的那嬰兒,以及嬰兒胸膛上,陸許所烙下的符印。
  他腦海中一陣暈眩,只在人群裡盲目地走著,天地間的戾氣翻湧著,嘶吼著朝他沖來,近十萬人死裡逃生的噩夢、失去親人的慘痛,官道上百萬人浩浩蕩蕩的屍體,縈繞在這世上,久久不散的怨恨,盡數湧入了他的胸膛中。
  鴻俊頓時心臟瘋狂抽痛,仿佛不能呼吸,走著走著一個踉蹌。
  “鴻俊……”
  陸許發現了他,一陣風般沖了過來,只見鴻俊一身黑氣散發開去,四周百姓驚懼大喊。
  “他怎麼了?!”
  陸許額上光角頓時出現,以手飛速按上鴻俊額頭,黑氣順著他的手臂不斷往上蔓延,陸許吼道:“鴻俊!”
  刹那間,鴻俊眼中恢復片刻清明,心臟又是一陣抽痛,跪在地上,抱住陸許一腿。陸許忙將他攙扶起來,帶到一旁,無視了周遭人等恐懼的眼光。
  “鴻俊,聽得見我的話麼?”陸許說,“清醒點!鴻俊!”
  鴻俊竭力鎮定下來,抬頭看陸許。
  “堅持住,堅持。”陸許的聲音時而遙遠,時而靠近,鴻俊腦中天旋地轉漸止,他努力調勻呼吸,總算按捺下內心的那痛苦與悲傷。
  “我……”鴻俊顫聲道。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陸許低聲道,“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死亡一來,受苦也就從此結束了。”
  鴻俊聽到這話時,內心便稍稍好受了些,陸許又說:“執念,歸根到底不過是對活著時欲望的執著,以及對死亡的恐懼。”
  “誰告訴你這句的?”鴻俊昏昏沉沉道。
  “你說的。”陸許答道。
  他聽鴻俊講述過,青雄用這一法術封印他體內魔種的記憶,這一刻似乎起到了奇效。
  鴻俊又歇了會兒,說:“好多了。”
  陸許便帶著他,回往雪車上去,眾人見鴻俊臉色都不太好,李景瓏問:“怎麼了?”
  鴻俊搖搖頭,說:“餓著了。”
  “方才有人來搶吃的。”莫日根說,“都被朝雲趕走了。”
  老幼婦孺已有不少凍死或餓死在了路上,此刻潼關前逃難的,盡是些青壯年,這群百姓早已餓得眼睛發綠,再來兩場雪,恐怕撐不到進關。剛剛竟是動手搶奪他們的食物,所幸朝雲大打出手,將他們統統揍了一頓。
  眾人又等了會兒,只見天色漸暗,看樣子今天鐵定進不了關。
  “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莫日根皺眉道。
  百姓逐個逐個地盤查,耗時甚劇,關大門不開,只開兩側小門,每個人說上幾句話,一個時辰也只能放七百人入內,一天十二個時辰,盤查官輪班,放入內的不到一萬人。
  關外則黑壓壓地聚集了十來萬人,那放行速度簡直如烏龜一般。
  “就不能開大門麼?”鴻俊皺眉道。
  “不可能。”陸許說,“大門一開,百姓便一擁而入,萬一有奸細混進去怎麼辦?”
  從前陸許駐守涼州時,在嘉峪關下便碰上過這等情況,塞外胡族派出年輕力壯的五百名戰士,喬裝改扮,混在入關的百姓中。入關後夤夜裡應外合,將守城衛兵全割了喉,嘉峪關是以慘遭血洗。
  眼下難民足有十餘萬眾,又都是身強力壯的青壯年人,混個五千名奸細進來,根本發現不了。
  “慢慢等罷。”李景瓏答道。
  被朝雲揍完後,周遭百姓自覺讓開些許,與他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這車上雖然都是年輕人,卻都不大好惹。
  更有人私下猜測他們的來歷,鴻俊歇了會兒,緩過來後問朝雲:“情況怎麼樣?”
  李景瓏答道:“他們找巡邏衛兵告狀去了,等罷。”
  陸許說:“不會把咱們抓起來吧?”
  “權杖全丟了。”莫日根說,“有諭旨沒有?”
  眾人翻了半天,竟沒有證明身份的文書,待會兒只能隨機應變。
  潼關守衛卻也並非完全的不作為,派駐了不少人四處巡邏,預防出現混亂,只見剛被揍完,尚且鼻青臉腫的中年人帶著兩名潼關衛過來。
  “哎!”守衛過來便道,“方才接到……侯爺?”
  那守衛竟是先前追隨李景瓏征戰的洛陽衛!兩名守衛忙上前行禮,驚訝道:“侯爺怎麼變這樣了?”
  “說來話長。”李景瓏苦笑道。
  “快快!將侯爺迎進去!”守衛忙在前頭開路,眾人都道謝天謝地,總算能告別這生不如死的日子了。原來洛陽城破之時,餘下的數十名洛陽騎兵帶著百姓,連夜逃出城去,先行得一時,便帶著百姓們順利進關。
  關內如今早已翻了天,沿途大小縣城全是徵兵的,高仙芝接管了潼關,眾人一合計,便暫且在潼關駐留,以備隨時出戰,為戰死的袍澤們報仇。原本他們當了逃兵,按軍法論,理應斬首,但高仙芝念在洛陽城守官員戰死的戰死,投敵的投敵,這群士兵戰到了最後,並保護百姓撤離,便網開一面,讓他們帶罪立功。
  “封常清大人將我們編入了守城隊伍……”
  那守衛引他們進了潼關,解釋道。
  “太好了!”李景瓏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說,“馬上帶我去見他。”
  封常清正與高仙芝等人在開會,得知李景瓏來了,卻不先召見,只令他們在潼縣中儘快歇下,換了一撥衛兵,帶他們前往落腳處時,卻見阿史那瓊正坐在院外玩飛刀。
  “老大!”阿史那瓊一見眾人便驚道。
  “哎!”鯉魚妖激動萬分。
  “沒叫你!”阿史那瓊朝李景瓏道,“你們逃出來了!”
  阿泰聽到響聲,也快步沖出,眾人久別重逢,瞬間熱淚盈眶,鴻俊見到他們,總算安下了心,只道:“太好了……大夥兒都還活著。”
  潼縣小雪飛揚,這座關下的小縣城一時熱鬧非凡,逃難的百姓、運送物資的軍隊、打鐵的、販夫走卒、徵調來修建防禦工事的勞役,將近四十萬人,全部聚集在了此處,令道路泥濘不堪。
  先前阿泰與阿史那瓊、特蘭朵前來,找到守關的封常清,封常清便特別撥了一間大屋,供驅魔司臨時使用,讓他們等候李景瓏。畢竟此地聽說安祿山西來,大戶人家早已逃得不知所蹤。
  眾人鬱悶的鬱悶,激動的激動,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嫂子呢?”鴻俊又問。
  “動了胎氣。”阿泰說,“正養著,你快來給她看看。”
  那天洛陽法陣崩毀時,地脈能量肆虐,特蘭朵一感覺到不對便馬上撤出,但遭到那能量一沖,仍動了胎氣。幸而一路無事,逃到潼關後阿泰哪裡也不敢去,只得天天陪著。阿史那瓊則出去找過幾次,問過沿途百姓,都不知李景瓏去了何處。
  餘人在院外整頓,鴻俊進得房內,特蘭朵剛睡醒,笑道:“你們都沒事呢!我還說讓泰格拉和瓊哥去找你們,總算來了,太好啦!”
  鴻俊不諳婦科,只能先給她把過脈,幸而脈象平穩,無甚大礙,答道:“大夥兒能保護好自己……才最重要,是我的錯,對不起……”
  特蘭朵笑吟吟地說:“怎麼說這話呢!你本來也不欠這世上的,反倒是世間欠你的,還朝我們道歉做啥?”
  鴻俊一想也是,歎了口氣,特蘭朵已有些顯懷,鴻俊看過大夫開的藥方,覺得無甚大問題,便道:“放心吧,沒事兒。”
  特蘭朵拍了拍肚皮,說:“小傢伙兒就是不安分。”
  鴻俊第一次近距離與孕婦接觸,好奇道:“他聽得見咱們說話麼?”
  特蘭朵說:“不知道呀,你湊過來試試?”
  鴻俊朝特蘭朵的肚子說:“喂。”又貼上去聽了聽,沒甚動靜,兩人相視,又笑了起來。
  “可惜我們不會有孩子。”鴻俊答道,他還挺喜歡小孩兒的,突然想到許久前看見的未來——李景瓏在那孩子的耳畔說著話,又抱起了他。他們終究會分開的,就像李景瓏曾言,失去對方的日子也許會很痛苦,但那只會持續數年或十數年,最終仍會走進新的生活。
  想到這裡,鴻俊便按捺不住地生出一股絕望,他甚至感覺到,內心的重重魔氣幾乎快要不受控制地溢出來。但又有種更奇怪的力量,正在與它劇烈鬥爭著,那不是心燈,也並非不動明王的金光。這兩股力量正在互相拉扯,魔氣令他產生怨恨,猶如一個聲音在他的耳畔說“為什麼我要接受這宿命?我做錯了什麼?”
  另一股力量則在告訴他,為了李景瓏,為了大家,這是值得的。
  “俊啊?”特蘭朵擔憂地看著他。
  鴻俊驚醒過來,特蘭朵懷疑地問:“你沒事兒吧?”
  鴻俊定了定神,忙道:“你說寶寶是個男的還是女的?”
  “我想要個像泰格拉的男孩兒。”特蘭朵笑道,“可他想要個小公主。”
  這生下來可當真不是王子就是公主了,畢竟是薩珊王朝繼承人的孩子。鴻俊道:“我猜是個男孩,呃,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
  特蘭朵說:“那可太好啦,就可惜,嫂子以後不能幫你們打架了。”
  鴻俊忙道身體要緊,讓特蘭朵好好休息,心中許多念頭,仍舊揮之不去。
  回到正廳中時,兩名僕役擺開了筵席,眾人都在等鴻俊前來才動筷子。一時廳內,大夥兒都忘了先前的狼狽逃亡,也忘了在洛陽城中是如何慘敗,只有重逢的歡喜與談笑風生。
  “他們是咱們在洛陽救的百姓。”阿泰說,“要過來朝長史報恩,我說不必了。”
  鴻俊看到吃的早已眼睛發綠,忍著撲上去大吃的衝動,忙道:“大夥兒吃吧!”
  眾人一聲歡呼,便開始動筷。鴻俊拿了碗,坐在李景瓏身邊喂他,李景瓏說:“你先吃,我自己可以。”
  李景瓏連抓筷子都在發抖,鴻俊便說:“我還不餓。”
  最餓的是莫日根,恨不得燒菜的能上一群烤全羊,他告罪以後便開始狼吞虎嚥,大吃大嚼,還不忘給鴻俊夾菜,這群逃亡的都跟餓鬼一般。鴻俊用個調羹,拿著碗,給李景瓏餵飯吃。
  吃到一半,李景瓏突然歎了口氣,望向鴻俊時,眼中充滿了愧疚眼光。
  “你動作好熟練。”陸許說。
  陸許冷不防來了這麼一句,眾人險些笑噴出來,沉重的氣氛複又變得輕鬆了不少。
  “小時候,重明偶爾還得追著我餵飯。”鴻俊答道,“趙子龍那會兒還沒來呢。”
  眾人忍不住想起鴻俊小時候滿山跑,重明追在後頭,拿著個碗讓他吃飯的景象,終於一起爆笑。
  “你養父不是鳳凰麼?”陸許問。
  “對啊。”鴻俊說,“其實是家裡的飯菜實在太難吃了。”
  喂過李景瓏,鴻俊才將菜扒拉到一起,狼吞虎嚥地開始吃,眾人酒飽飯足,看著鴻俊,都不禁眼眶發紅,一時心痛無比。
  李景瓏沉默片刻,而後一時說:“接下來我須得與封將軍先商量,再決定是否回長安,大夥兒想回家麼?”
  “戰事現在都這樣了。”阿史那瓊說,“回長安能做什麼?”
  阿泰說:“我就想找個安穩的地方,讓特蘭朵先住著。”
  剛一說到,特蘭朵便笑盈盈地過來,說:“我收一下,你們兄弟聊。”
  鴻俊剛吃完,眾人慌忙起身,動手,讓特蘭朵先歇著,特蘭朵也歇不住,莫日根又將外頭的僕役叫進來,收拾了案幾,鋪開大唐的地圖。
  “要麼我看,暫時就在潼關紮營罷。”莫日根說,“這一路跑來,奔波勞碌了一年多,不想再跑了。”
  陸許說:“這兒是距離安祿山最近的地方,守關也好有個照應。”
  李景瓏欣然點頭,眾人都不想再奔波了,事實上從抵達杭州那天起,大夥兒就沒有一刻真正的順心過。
  “我們給永思送信了。”阿史那瓊說,“讓他火速過來。”
  到得如今,大夥兒才真正有再次聚齊的希望,鴻俊還是第一次如此強烈地覺得,只有驅魔師們在一起,才有對抗敵人的勇氣,少一個人都不行。


第158章 端倪漸現
  李景瓏朝眾人解釋了整個經過,包括自己未能得到不動明王法器承認的過程, 大夥兒聽得一言不發, 臉色凝重。
  “但我們有鴻俊。”李景瓏示意鴻俊演示一下,鴻俊拉開捆妖繩,眾人驚了, 一時都想不到, 鴻俊竟是得到了不動明王的承認!
  “這……”阿史那瓊像是聽見了什麼異想天開的笑話。
  鴻俊玩心忽起, 指揮捆妖繩不斷伸縮, 阿泰馬上撿起琴,開始彈唱。
  “我是個行走四方的耍蛇人呐……只有它陪在我身邊……”
  鴻俊兩手淩空控制捆妖繩左扭右扭。
  眾人:“不、要、玩、了!”
  “也就是說。”莫日根這才意識到, “如果找齊所有的法器, 你就是不動明王了?”
  鴻俊一臉茫然, 最後只得不情願地點頭,事實如此, 雖心裡仍梗著, 卻只得接受。
  “這麼一來就好辦了。”阿泰上前,在大唐的地圖上排開之前留下的符號, 說, “這些日子裡,我們也在想如何找到法器, 各位不妨看看。”
  鴻俊與李景瓏在鎮龍塔深淵中找到的又一個符號是“門”,於是藏有法器的所有地址,總算全湊齊了。湖、門、眼、坡、月、河,六個區域十分明確。湖是智慧劍, 門是捆妖繩。
  “至於剩下的……”陸許皺眉道,“還是毫無頭緒。”
  “至少我們還有地域特徵。”李景瓏始終注視著大唐的地圖,說,“地脈交匯口,能確認麼?”
  阿泰點頭,說:“鄱陽湖水道中,正是挖到了地脈,才隨之停工,狄仁傑當年的手劄還記錄了這點。”
  天地脈乃是世間能量迴圈的管道,人死後三魂入輪回,七魄消散,在天地脈間輪回往復,有時人間開鑿,鑿穿了地脈,裹挾靈魂的滾滾洪流沖來,人們便誤以為挖穿了地府出口,駭得魂飛魄散。
  “原來是這般。”李景瓏聽完推斷,才徹底明白,目光卻未曾有片刻離開那地圖。
  “當年狄仁傑對此所知甚少。”阿泰說,“這是曾經從鴻俊處得知的一部分,再結合對地脈所見,猜的。”
  “那麼像鎮龍塔、鄱陽湖水道,都是地脈的大出口。”李景瓏沉吟道,“狄公當年意識到了這點,於是取地脈的流向,建立神都七闕。”
  “所以一定還有自然形成的出口。”莫日根說,“被法器鎮著,興許是為了鎮壓地脈中的靈魂,或是……”
  鯉魚妖插嘴道:“所以不動明王中的‘不動’即是這麼來的嗎?”
  “這解釋也夠獵奇的。”陸許面無表情道,“‘不動’是指慈悲心堅固的意思罷。”
  李景瓏注視地圖,說:“山川、河流,地脈出口會有什麼共同的特徵?”
  眾人都等著李景瓏發話,但李景瓏眉頭深鎖,仿佛失去心燈以後,人也變傻了。廳內鴉雀無聲,漫長的沉默後,李景瓏詫異道:“各位都想想,不能全靠我。”
  餘人馬上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
  鴻俊突然聽得有點兒心酸,問:“要不問問妖怪們?”
  “我建議找個死人問下。”陸許說,“能招魂麼?”
  莫日根說:“對哦!死人比活人瞭解。”
  “上哪兒招魂去?”阿史那瓊道。
  “你們忘了?”鴻俊馬上明白了陸許的意思,說,“當年的劉非……”
  眾人瞬間靜了。
  鴻俊對劉非祭天地萬物,招回魂魄的那一幕簡直印象深刻,鬼王說不定也通曉這天地間的奧秘。
  李景瓏眼中帶著贊許的神色,說:“鴻俊越來越聰明了。”
  “送個信給他罷。”莫日根說。
  從潼關到雅丹,路途遙遠,眾人合計片刻,讓凡人過去總是不行,低階的妖怪興許連鬼王的面都見不著,只能讓朝雲親自跑一趟。朝雲倒是很願意,畢竟鬼王這等大妖怪,平日裡不是輕易能交談的,也算是妖族的榮幸。
  於是眾人散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安祿山別這麼快攻打潼關,為他們留出充足的時間。鴻俊提筆寫信,李景瓏在一旁口述,屆時讓朝雲送去。
  “連筆也拿不起來了。”李景瓏說。
  鴻俊一邊寫,一邊隨口答道:“你已經漸漸地康復了,先前坐一會兒都氣喘,現在可以坐好幾個時辰呢。”
  “你的藥好。”李景瓏答道,“親一個可以麼?”
  潼縣亦在下雪,廳內的火盆燒得甚旺,十分暖和,鴻俊的臉稍稍有點紅,與李景瓏寫著信,鴻俊便轉頭,與李景瓏親吻了下。
  “我是不是變笨了?”李景瓏有點不安地說。
  李景瓏十分敏感,那一會兒,他感覺到了部下們對自己一貫以來的期待,就連鴻俊也是,等待著他說出某個至關重要的資訊節點,但他沒有。與以往“包在我身上,我有主意”的他不同,現在的他變成了“大夥兒都想想,不能全靠我”。
  鴻俊有點心酸,卻隨口笑答道:“其實你早就想到了,只是不說,對吧?”
  鴻俊那話不過是安慰,李景瓏卻歎了口氣,說:“每次都這麼揹運,我都不相信自己了。”
  鴻俊封上火戳,忽有所察,懷疑地看著李景瓏,問:“你想到了什麼辦法?”
  兩人就這麼靜靜對視,李景瓏又說:“算了。”
  鴻俊拿著信出去,不一會兒,又將驅魔師們叫進來,大夥面面相覷。
  “你……”李景瓏不自然道。
  “你說唄。”鴻俊跪坐在一側。
  眾人不明所以,莫日根懷疑地皺眉,說:“長史,你有什麼推斷。”
  李景瓏這下無奈了,只得說:“好罷,我……我想起,關於地脈……信已經送出去了?”
  鴻俊點了點頭,李景瓏沉吟片刻,而後道:“漢人曾有一個說法,乃是堪輿術中特有的,叫‘龍脈’。”
  所有人瞬間恍然大悟,阿泰說:“等等,我去將鄱陽湖的地圖找來,你們看看。”
  諸人又湊在一起端詳。
  “先看鎮龍塔。”李景瓏說,“若永思在就好了……他一定比我更熟悉。”
  “快說快說!”眾人催促道。
  李景瓏以手示意:“錢塘江與余杭,呈現蟠龍走向,鎮龍塔,恰好是在龍形環繞之處的一枚龍珠。”
  “對哦——”眾人齊聲誇張地說道。
  李景瓏:“……”
  鴻俊忙以眼神示意別太過頭了,大夥兒心照不宣,紛紛點頭。
  “鄱陽湖。”阿泰翻出太湖地圖,疊在上面,用炭條勾勒出鄱陽湖西北面的山脈,說,“鄱陽湖西北是茅山山脈,水道就在……這兒。長史,你的猜測對了。”
  地脈對於這神州大地的眾生來說,充滿了神秘與未知,驅魔師們也不曾想到,自己眾人所涉足的,竟是這天地初開以後,最為深奧的秘辛之一。
  “餘下的地方,就很難說了。”李景瓏說,“方才我一直在尋找,地圖上可能的地脈口處……我想,也許這兒……”
  鴻俊方知李景瓏確實想到了,只是不想多說。旋即,李景瓏分別在幾個區域,畫出了可能的地脈口,第一個地方是洛陽龍門山與洛水。
  “沒有。”莫日根說,“每個地脈點我們都去過了。”
  “嗯。”李景瓏點頭,說道,“也許……它不算真正的地脈點,這兒呢?”
  下一個區域,則是長江三峽中的神女峰處,李景瓏說:“將鄱陽湖與錢塘的龍脈點旋轉,恰好能與這裡的地形差不多對上。”
  “有可能。”鴻俊說,“還有呢?”
  “這兒。”李景瓏再將半透明的宣紙地圖轉過來,疊在了驪山,說,“第四個,也許是第三個。”
  “按第五個算好了,還有這兒。”
  第五個區域是北方,大片的山嶺與森林。
  莫日根:“……”
  “怎麼?”李景瓏問,“你去過?”
  “這是我家。”莫日根說,“就在我小時候去的那座山裡。”
  “那太好了。”李景瓏說,“交給你了,帶鴻俊去。”
  “等等!”鴻俊說,“你不去?”
  李景瓏沒有回答,說:“最後,是這兒。”
  李景瓏再次調轉地圖,貼在了青海,九曲黃河第一灣處。
  “六處龍脈。”李景瓏說道。
  所有人俱沉默不語,陸許說:“不是其中有個地方不算麼?”
  “我還是覺得,洛陽曾經有過。”李景瓏道,“你們想,東都洛陽、西京長安,兩處龍脈,理應是對應的。”
  “可我們找過。”莫日根道,“龍門山下的礦坑裡,當真沒有。”
  “還有一個可能。”李景瓏沉聲道,“已經提前被人取走了。”
  這下所有人豁然開朗,鴻俊心道,李景瓏還是很聰明的。然而對於六器的所在之地,猜測成分實在是太多了,也難怪他已不再相信自己的運氣。
  鴻俊正要再問時,李景瓏便道:“只要安祿山暫時不打過來,我們能爭取到足夠的時間,便能尋找法器,在潼關與他發起決戰。”
  這已經是他們的第三次決戰了,事不過三,這次要是再失敗……李景瓏簡直無顏再當這驅魔司的長史,偏生又沒辦法請辭。
  “聽天由命吧。”阿史那瓊說,“天要亡咱們,又有什麼辦法?”
  眾人議定必須得保密,否則一旦被安祿山得知,定將再生枝節。這一次,鴻俊隱隱約約有預感,最後興許真的能成功,畢竟鯤神、劉非都曾經說過,消滅天魔的唯一辦法,就是集齊不動明王六器。
  比起先前在一片迷霧中摸索,希望已經變得很近了,至少他們知道了要去做什麼。
  “我想與鴻俊談談。”李景瓏朝眾人說。
  大夥兒都知道李景瓏想勸鴻俊儘快出發,離開自己去尋找法器,便都識趣地暫時離開。莫日根說:“我先回去收拾東西。”
  “好吧。”鴻俊黯然道。
  他知道此事勢在必行,望向李景瓏時,眼中充滿了複雜感情,畢竟他知道,找齊六器之時,便是自己赴死之日。他只想在這一天到來以前,與李景瓏多在一起,那怕能多一天也很好。
  但李景瓏現在的條件,已經不能陪伴自己長途跋涉了。
  “扶我起來。”李景瓏朝鴻俊笑著說。
  鴻俊上前,扶著李景瓏,李景瓏又說:“得給我做個拐棍。你這人嘛……有時甚至不用怎麼勸,你就自己接受了。”
  鴻俊確實想通了,只是帶來了更多的心不甘情不願。
  “你長大了。”李景瓏說,並艱難地在鴻俊的攙扶下往外走,又說:“長大就是懂得去做許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
  “我願意的。”鴻俊固執地說,“只要你能好,大家能好,怎麼就不願意了?”
  李景瓏想說“鴻俊,我配不上你”但他仍然忍住了,他知道鴻俊很想他陪著去,但一來他無法自如行動,二來在這節骨眼上,他也不能離開潼關。
  “等你回來,我就能走路了。”李景瓏說,“你看,現在走得好多了。下一次我就能陪你去了,雖然沒法幫忙,起碼不會拖累你。”
  鴻俊“嗯”了聲,此時外頭突然有人問:“雅丹侯在這兒麼?”
  卻是封常清派人來請,那士兵見李景瓏強撐著,知道他受了傷,忙道:“小的趕輛車過來。”
  “不礙事。”李景瓏說,“有拐麼?給我帶一副過來。”
  軍隊中常備拐杖以供傷患使用,那士兵聞言找了副來,李景瓏堅持要自己走,鴻俊只得扶著他,讓他將拐杖撐在腋下。
  “用繃帶將我的手指頭綁上。”李景瓏朝鴻俊道。
  鴻俊照著做了,李景瓏便撐著那拐上了馬車,鴻俊上去跟著,到得潼關都衛府外。此時天已全黑,入夜時潼縣依舊喧嘩,封常清剛用過飯,拄著拐杖,也一瘸一拐地出來。
  表兄弟二人面面相覷,都拄著拐。
  封常清:“……”
  李景瓏無奈道:“成這樣了。”
  “都聽說了。”封常清朝鴻俊說,“多虧有你照顧景瓏。”
  “你四處走走罷。”李景瓏朝鴻俊道。
  鴻俊便點頭,進了都衛府,哥倆一瘸一拐,進了花園,封常清說:“礙事不?”
  “正練著呢。”李景瓏答道,“經脈廢了,再回不到從前了。”
  封常清長歎一聲,想不到這常以武技自傲,名滿長安的表弟,竟是落到如此境地。
  “該成家了。”封常清說,“把心收一收吧。”
  “我這一輩子,只會與鴻俊在一起。”李景瓏說,“哪怕我死了,燒作灰,一陣風過來,也隨著他去。”
  封常清說:“你倆若能相知相守,這一路上同生共死,也不失為一段佳話。老實說,長安官場裡,不少人是羡慕你倆的,連太子殿下亦提到過……”
  李景瓏知道李亨軍伍出身,想必也沒少見軍中將士彼此愛慕,一眼便看穿了他倆關係。
  “……可你須得想想清楚。”封常清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莫道夫妻,哪怕為人父母,亦是久病床前無孝子。人呐,最經不起日積月累的折騰……”
  “你叫我過來。”李景瓏答道,“不是想說這些的罷。”
  “也罷。”封常清知道李景瓏的倔脾氣又上來了,便改口道,“好歹是個侯爺,好好過日子。”
  封常清不過是擔心李景瓏,但想到這表弟如今已封侯,哪怕一身武力盡失,當個文官,平日伏低做小地討好著,也斷然不至於哄不住那少年。李景瓏每每想起自己與鴻俊的未來,卻總忍不住想到兒時的往事。這往事沉甸甸地壓著,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想全說出來,哪怕跪在鴻俊面前,懇求他的寬恕,卻又無論如何開不了這個口。
  他既恐懼,又悔恨,他相信鴻俊得知真相後,定不會棄他而去,然而這真相卻猶如一把刀般,時刻梗在他們的面前。於是他極其厭煩與任何人說起自己的未來,仿佛所有人的目光與評價,都時刻提醒著他曾經犯下的罪。
  只有與鴻俊單獨相處時,他才覺得自己稍微喘過氣來了,只願人間有一處世外桃源,他們彼此陪伴,永不提起過去,就像過去從未發生過。但他心裡更明白,這愧疚永不可能被消弭,隱瞞這一切,對鴻俊來說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潼關這一戰,能打贏麼?”李景瓏問。
  “實話說,打不贏。”封常清答道,“可我告訴你打不贏,你就不打了麼?”
  李景瓏:“……”


第159章 子承父業
  鴻俊在都衛府上四處閒逛了一會兒,府中開著梅花, 香氣撲鼻, 此處乃是潼縣的一家大商人宅邸,原主人自然已拖家帶口避難去了,封常清便毫不客氣地徵用了大宅, 隆冬時梅花仍開得生機勃勃。
  “春天來時, 這花就謝了, 有些景色, 只有酷寒中才能看見。”一個聲音在鴻俊背後響起,鴻俊驀然轉身。
  只見一名與他身高相仿的武官走來, 披散長髮, 容貌俊美, 皮膚白皙,高鼻深目, 雙目乃是深棕色。
  那武官一見鴻俊, 便怔得一怔,旋即折了朵梅花, 遞給鴻俊。
  “送你。”武官說道。
  鴻俊忙道謝, 不知此人是何身份,武官卻皺眉道:“你……令我想起一位故人。你可認識一位元姓孔的大夫?”
  鴻俊說:“孔宣?那是我爹!”
  武官便笑了起來, 行了個禮,朗聲道:“竟是恩公之子!我叫高仙芝,你可喚我高叔叔,當真是緣分!孔大夫他……”
  “過世了。”鴻俊答道。
  高仙芝便點了點頭, 鴻俊入城時聽說過,潼縣守將乃是高仙芝與封常清,高仙芝官階更在封常清之上,乃是征討叛軍的主力將領,只沒想到這麼年輕。
  高仙芝做了個請的手勢,鴻俊正想問問父親的事,高仙芝便吩咐人在梅塢前擺上茶,放了火盆,請他吃茶,又道:“軍中不敢多飲,招待不周。”
  鴻俊忙道沒關係,笑著說:“我酒量不好。”
  高仙芝說起當年往事,鴻俊方知當年高仙芝進軍連雲堡,中了流箭,最後是孔宣妙手回春,將他治好的,屈指一算,竟是將近二十年前,那一年鴻俊還沒出生,根據時間推測,父親也還未遇見母親。
  高仙芝問起孔宣,鴻俊只道被仇家殺害了,高仙芝便意外道:“懸壺濟世的大夫,也有仇家?卻是何人如此歹毒?”
  鴻俊黯然不想回答,高仙芝便理解地點頭,說道:“救了一些人性命,勢必就會得罪另一些人,行醫之人,凡事但遵循本心而已。”
  “是啊。”鴻俊笑道,“就像行軍打仗一樣,既殺人,也救人。”
  “當年你爹也這麼說。”高仙芝微笑道。
  “潼關這一戰,能打贏麼?”鴻俊竟是與李景瓏問出了一樣的問題,此刻他擔心的,唯有潼關情況,他實在不希望再看到洛陽那樣的淪陷了。
  “自然能打贏。”高仙芝說,“之所以棄守陝郡,正是為了守住潼關。”
  “那就好。”鴻俊放下了心,唯獨希望自己離開,前往塞北時不要再出變數,然而聽到這話時,卻驀然察覺一事,說,“等等,棄守陝郡?”
  前院內,封常清歎息道:“你看看潼關下的軍隊,雖有二十萬之眾,卻俱是臨時招募來的販夫走卒、市井子弟;再看安祿山的叛軍,俱是在塞外所向披靡,與各族作戰的精銳,平原會戰一起,頓將潰不成軍。”
  李景瓏皺眉看著封常清。
  封常清說:“陝郡絕對守不住,撤往潼關,乃是無奈之舉。”
  “你們就這麼棄守了陝郡?”李景瓏簡直難以置信,“外頭這麼多百姓,沿途凍死的無數人命,這該算在誰的頭上?”
  “不如你來教我這一仗怎麼打?!”封常清怒道。
  李景瓏萬萬不料,棄守陝郡,沿途數百里地餓殍遍野、屍橫就地的景象,竟是出自封常清之手。官兵一撤,頓時引起恐慌,百姓們紛紛逃離,天寒地凍,有太多的人在這場遷徙中被活活凍死、餓死在了平原上。
  “朝廷會治你死罪。”李景瓏低聲說。
  “只要守住此地。”封常清沉聲道,“過後再清算,這條老命,誰要誰拿去。”
  以朝廷平素所為,李景瓏知道此刻長安一定已吵翻了天,平時高力士等人哪怕無事也要互相傾軋,怎麼會輕易放過封常清?!
  “我得回去。”李景瓏拄著拐,轉身要艱難離開,又喊道,“鴻俊!”
  “去哪兒?”封常清說,“給我站住!”
  李景瓏心道封常清還不知危險,他隱隱約約,已有了不祥的預感,尤其楊國忠歸朝,簡直是先前自己最大的疏失。萬一楊國忠欲故意放安祿山入關,朝封常清與高仙芝降罪,將兩人調回朝廷問責,安祿山將長驅直入,進關中之地,猶如虎入羊群!
  封常清已聽阿泰、阿史那瓊轉述洛陽苦戰,更知道安祿山陣營中充斥著大量的妖怪,又道:“你身為驅魔司長史,若率眾回往長安,萬一安祿山派妖怪過來攻打潼關,此處凡人,又如何抵擋?”
  李景瓏刹那沉默了,封常清又說:“哪怕你現在回朝去,你能將楊國忠怎麼樣?你除去楊國忠,高力士可不是妖,貴妃真要報復,你還能造反不成?”
  李景瓏深深呼吸,封常清自若道:“做好你的事,朝廷大不了削我官職,將我流放塞外,誰怕?如今叛軍勢大,正是用人之際,陛下不會如此糊塗。”
  李景瓏說:“這公平嗎?!”
  封常清詫異地打量李景瓏,說:“這不像你。”
  李景瓏瞬間啞然,封常清卻釋然道:“也像你,像未入驅魔司前的你。”
  李景瓏仿佛被這句話狠狠地扇了一耳光,自厭的情緒一時更甚,卻全然無法反駁,只聽封常清又說:“每個人都須得守住自己的位置,這場仗才有希望。”
  “我懂了。”李景瓏答道。
  梅塢,鴻俊捧著茶碗,聽高仙芝說話聽得入了神,高仙芝笑道:“……孔宣與我無話不談,那時還說,唯一的願望,就是娶個媳婦,生個孩子。我說你一表人才,想娶媳婦又有什麼難的?去長安走一遭,只怕無數女孩兒爭先恐後……”
  鴻俊聽到這話時,不禁心中歎了口氣,高仙芝十分地自來熟,在聽見他們棄守陝郡時,鴻俊不由得一顆心沉了下去。但高仙芝眉飛色舞說起往事,那時孔宣剛離開曜金宮,正值無憂無慮的時候,當年與高仙芝相熟,也並無多少心事,便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想到孔宣當年的使命,鴻俊便心情鬱悶,可若非如此,自己也不會來到這世上,知曉諸多愛恨,如今想來,後悔麼?他卻是不後悔的,也從未怪爹娘將自己生下來。
  “後來他喝醉了。”高仙芝又道,“還說,他生在這世上,就是為了解脫眾生。”
  “是罷。”鴻俊笑著說道,“興許他生下來就是替眾生去受苦的。”
  高仙芝道:“行醫是善舉,自然為子孫積蔽陰德,怎麼能說是替眾生受苦呢?”
  鴻俊只靜靜地笑著看他,高仙芝又問:“你現下在做什麼?”
  “行醫。”鴻俊答道。
  高仙芝便點頭,說:“繼承你爹衣缽,完成他未競之業,好事。”
  “完成他未競之業。”鴻俊便點頭道。
  高仙芝所言,令鴻俊忽而豁然開朗,想起很久以前,自青雄口中聽見的說法——應劫。父親的劫數未應,如今便落在他的身上,子既繼父業也繼了父劫。而孔雀大明王的劫難,正是成魔。
  李景瓏在外喊他了,鴻俊便趕緊出去,陪著李景瓏回去,高仙芝還親自將鴻俊送到門外,朝李景瓏詫異道:“世侄進了你驅魔司?”
  李景瓏只約略點頭,高仙芝卻“哈哈”笑了兩聲,說:“李景瓏,你可萬勿欺負了他去,否則我是要尋你麻煩的。”
  “不敢。”李景瓏沒有心情與高仙芝談笑,只冷冷道,“鴻俊,回罷。”
  高仙芝見李景瓏果然如傳說中般,誰也瞧不起,話不投機半句多,看在是封常清表弟的面上,便客客氣氣將兩人送走。
  李景瓏沿途心情極差,到得街上時執意下來行走,鴻俊便只好陪著,李景瓏一瘸一拐,在長街上艱難前行。
  鴻俊說:“明天我就走了,你得照顧好自己。”
  李景瓏注視地面髒兮兮的積雪,答道:“明晚過年了,過完年再走罷,年初一出發。”
  時值歲末,鴻俊這才想起來,過了明天,又是一年了。
  “我陪你去塞北。”李景瓏忽然說。
  “真的?!”鴻俊頓時心花怒放。
  李景瓏不答,只固執地往前走,鴻俊高興得有點語無倫次,說:“要麼借個車,叫上陸許,咱們幾個一起?”
  鴻俊不想與李景瓏分開,料想莫日根也不大願意與陸許分離,但李景瓏走了一會兒,又道:“算了,當我沒說,你們快去快回吧。”
  “哦。”鴻俊有點失望地答道。
  李景瓏抬頭看鴻俊,目光中又帶著無比的歉意,說:“我愛你,鴻俊。”
  “我會儘快回來。”鴻俊上前,解開繃帶,攙著他回房去。
  翌日,驅魔司在此地正式掛牌,天寶十四年的最後一天,眾人吵吵嚷嚷地貼上春聯,高仙芝更派人送來豐盛菜肴,滿滿地辦了一桌,莫日根與鴻俊暫時延後一日動身。一如兩年前在敦煌守歲般,只少了裘永思。
  驅魔司眾人原本抱著些許希望,心想興許裘永思會像上次一般,在最後一刻趕到與大家團聚,可惜等到最後也不見來。阿泰唱了會兒歌,李景瓏便笑道:“辛苦大夥兒了,這回事兒完了……”
  說到這兒,李景瓏忽想起,連著這麼久,竟是沒一次兌現的。
  阿史那瓊喝醉了,拿筷子敲杯,說:“長史你說說,你自己說,你都欠咱們幾次了?你們這些人還去過平康裡,泡過溫泉,我可是什麼好處都沒撈著,這一年多的俸祿還沒發呢,合計合計什麼時候讓我領了?”
  眾人一時爆笑,特蘭朵說:“這不公平!你就在塔里待了不到半個月,想領兩年的薪?”
  李景瓏哭笑不得,答應道:“現在身上沒錢,回頭就給你開。”
  不多時,一夥人又喝得爛醉,唯獨李景瓏不醉,莫日根醉醺醺地說:“哎,長史,你酒量很好嘛,莫非以前都是裝的?”
  李景瓏只笑著看莫日根,又勸他喝,莫日根是當真喝倒了,枕在陸許大腿上打著呼嚕,鴻俊喝得少,卻呆呆看著李景瓏,腦子有點兒不大清楚。大夥兒都以為今夜李景瓏是最容易喝醉了哭的那個,李景瓏卻什麼事沒有,反而將所有人灌得爛醉。
  鴻俊爬過去,靠近些許,突然哭了起來,抱著李景瓏說:“我不想離開你……”
  李景瓏深深呼吸,手上不住發抖,說:“沒關係的,沒關係,你只是出去一小會兒……”
  “我不想離開你。”鴻俊只是翻來覆去地重複,喝醉以後,無數思緒瞬間湧上心頭,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又說:“誰照顧你啊……”
  “我會照顧好我自己的。”李景瓏認真地說,聲音也發著抖,安慰道:“鴻俊,不要說了,別說了,你喝醉了。”
  鴻俊抱著李景瓏的腰,伏在他懷中,漸漸地睡著了。
  突然一陣嘈雜之聲將他驚醒了。
  鴻俊從噩夢中掙脫出來,洛陽的火海與煉獄仿佛重現,驚出他一身冷汗。
  “怎麼了?”鴻俊頭痛欲裂。
  “扶我起來。”李景瓏說。
  時近五更,天濛濛亮,驅魔師們已快步跑了出去,只見士兵匆忙經過,眾人趕到城樓,鴻俊索性背著李景瓏上去。
  城外,上千叛軍鐵騎趕來,竟是朝著關前聚集的數萬百姓展開了屠殺與踐踏!
  “開城門放人!”李景瓏怒吼道。
  “不能開城門!”一名士兵喝道,“至少現在不能開!”
  李景瓏喝道:“不讓他們一次全進來?”
  “得盤查清楚!”封常清到得城樓高處,怒斥道,“萬一混進來奸細怎麼辦?”
  近十萬百姓擁堵在城外,李景瓏心知封常清的決策是對的,這等陣仗,百姓進來後定一哄而散,半夜三更發動突襲,誰也說不準自己是怎麼死的。
  陸許看得怒火湧起,喝道:“給我一隊人!我下去戰!”
  封常清大聲道:“冷靜!”
  緊接著,百姓全部往潼關大門前逃,彼此擁擠、踩踏,又自相踩死了不少人。叛軍在週邊如虎入羊群,四處斬殺,慘叫聲沖天而起。
  “今天是年初一。”李景瓏喘息道,“不能這樣,表哥,會遭天譴的。”
  “我不怕。”封常清冷冷道。
  刹那間城門前響起撕心裂肺的慘叫,叛軍逼不開城門,混在人群中的奸細果然現身了!
  那場面極其混亂,高仙芝終於來了,目睹城下血流成河的慘狀,大聲道:“弓箭手預備!”
  眾驅魔師退後半步,各自轉過頭,不忍心再看這景象,鴻俊眼望眾人,最後與李景瓏對視。
  李景瓏突然道:“等等!鴻俊要出城!驅魔師聽令——!”
  眾人馬上反應過來,齊聲道:“接令!”
  李景瓏拄著拐,在關門下沖天的慘叫聲中冷靜道:“孔鴻俊與莫日根出關前往塞北,全體驅魔師,護送他們出城!”
  “你……”封常清怒喝道,“李景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下一刻,一聲狼嚎,莫日根化身為巨狼,鴻俊翻身躍上狼背,封常清、高仙芝等人瞬間瞠目結舌。
  “我要去塞北執行任務。”鴻俊朝封常清說,“現在就得出關了,放我出去。”
  陸許喊道:“給我一隊兵!我送他們出城!”


第160章 室韋王室
  高仙芝無計,被眾人逼得不出關不行, 只得朝封常清說:“給他們兵!”
  李景瓏終於勝利了, 陸許與阿史那瓊一陣風般沖下去等開門。李景瓏朝鴻俊說:“平安歸來。”
  鴻俊答道:“好樣的,景瓏。”
  李景瓏驀然睜大雙眼,鴻俊在蒼狼背上傾身, 朝他伸出手, 覆在李景瓏側臉上。
  李景瓏閉上雙眼, 旋即朝鴻俊道:“走吧。”
  下一刻, 蒼狼又“嗷嗚”一聲,沖下城樓, 鴻俊躍下蒼狼背脊, 蒼狼化身莫日根, 與鴻俊出了城門。
  兩側關門開啟,陸許與阿史那瓊帶著守城士兵沖了出來, 一邊放箭一邊掩護鴻俊與莫日根往前沖。
  “不能用法術。”阿泰在城樓上朝李景瓏提醒道, “我就怕蒼狼現身,已經破壞了規則。”
  李景瓏答道:“我知道。”
  一方若率先動用了超出凡人的力量, 便意味著打破了規則, 李景瓏望向遠方烏雲滾滾,在那黑雲的盡頭, 不知有多少妖怪正在潛伏。
  鴻俊成功地沖出了包圍圈,回頭眺望,喊道:“根哥——!”
  “我在這裡!”莫日根射倒一名騎兵,迅速追上鴻俊, 離開戰團後,莫日根化作蒼狼,鴻俊便翻身上去,不等騎兵追來,蒼狼已沒入山林,載著鴻俊,望向遠方潼關外的慘狀。
  那裡仍在鏖戰,戾氣滾滾,沖天而起,簡直是將百姓們驅趕到一個峽谷內,再肆無忌憚地踐踏、斬殺。
  “別看了。”蒼狼說,“走吧。”
  鴻俊望向城樓,灰濛濛的天空下,他雖然看不見,卻知道李景瓏一定在那裡注視著他們。蒼狼轉頭離開,帶著他沒入了山林最深處,朝東北大地疾奔而去。
  天寶十五年正月初一。
  丙申年新春佳節。
  普天同慶。
  太陽升起來了,鴻俊騎著蒼狼,蒼狼在曠野中往東方奔跑,陽光萬丈,照耀著他們在雪地中留下的足跡。
  驪山下,長安家家戶戶掛桃符,喜迎新的一年來到,一場瑞雪預兆著豐年的好收成。金雞破曉,陽光萬丈,照耀於神州大地。
  新年的日出照耀著長安的千家萬戶,如同為這繁華西京鍍上了一層閃耀的金粉。
  新年的日出也照耀著三百里地外的潼關,溫暖了關前堆積如山的大唐國民屍體,鮮血從山谷中往外流淌,陽光萬丈,照耀著血人一般的陸許與阿史那瓊。
  陽光亦照耀著從關門前淌下的鮮血,漫向這山河表裡潼關路外的巨大血湖。
  “決戰之日臨近。”
  重明眺望著太行群山中,冉冉升起的新年朝陽。
  袁昆從殿內走來,沉聲道:“想清楚,重明,一旦開啟,便無法再回頭了。”
  重明轉身,注視袁昆,這一刻他的眼中似有千言萬語,卻又無言可說。
  “告訴我,袁昆。”重明認真道,“宿命是可以被更改的。”
  袁昆眼睛蒙著黑色布條,他伸出雙手,仿佛捕捉著那山巒間跳躍的光線,低聲道:“曾有一個凡人告訴我,當你不知未來將發生何事之時,宿命便不再成為宿命。”
  重明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袁昆又道:“你、我、青雄、哪怕鴻俊自己,所看見的,興許也只是部分的真實。你我都是這天地間的造物,又何嘗能窺古往今來,神州大地命運的全貌?”
  “你看見了什麼?”蒼狼在一片廢墟裡舔舐自己的爪子,爪子上盡是血,河畔升起火,鴻俊將半頭被凍死的小羊羔放在火上烤著。
  “沒看見什麼。”鴻俊答道。
  蒼狼道:“長史總是提起你在鯤神法術裡,看見未來的事。”
  鴻俊想了想,笑道:“你們還聊這個?”
  蒼狼又問:“你的未來裡,有我和陸許麼?”
  “沒有。”鴻俊看著篝火,出神地說。
  蒼狼說:“隨便吃點,荒郊野外的,湊合著,回族裡再帶你吃好吃的。”
  鴻俊填飽肚子,便跨上蒼狼背脊,說:“咱們得儘快。”
  “不著急。”蒼狼低聲答道,“長史讓我帶你好好休息下。”
  這尚且是鴻俊第一次離開李景瓏,與莫日根單獨行動,況且還是去這麼遠的地方,且沒有了陸許,總覺得有點兒奇怪。換作陸許與李景瓏單獨出去找東西,鴻俊雖不至於吃醋,但總免不了也會覺得怪怪的。
  莫日根與鴻俊的相處倒是十分自然,用他的話來說:“你是連接驅魔司裡所有人的緣分。”
  有麼?鴻俊卻從來不這麼覺得,自己的存在給大夥兒添了太多麻煩倒是真的。離開潼關前,那屍橫遍野的場景給了鴻俊太大的衝擊力,但隨著一路北上,蒼狼特地挑選不遇上人的路走,曠野與自然,則漸漸讓他的心情好了起來。
  行程到第三天時,蒼狼還生病了,連日奔波,又遇酷寒,實在已到了極限。兩人便在一個山村中又借宿了一天,這裡的村民未受到叛軍洗掠,招待他們倒十分熱情。鴻俊只對外說莫日根是兄長,找來驅寒散風的藥讓他吃下,兩人便又穿過叢林與山丘,繼續前行。
  直到越過安祿山陣營的大後方,天地刹那靜了下來,大片大片的冬季草原,春夜裡料峭的寒風與夜空璀璨的星辰,與中原地區又是另一番天壤之別的景象。莫日根與鴻俊每個夜晚躺在山坡上,望向那亙古常新的星辰,隨口閒聊,莫日根聊他對陸許的感覺,聊室韋的過去,聊他羡慕李景瓏與鴻俊的愛,聊自己的未來……鴻俊方發現,莫日根的心事,竟是比他所知的要更多。
  “陸許告訴我,你的誕生,是來救這個世界的。”莫日根說道。
  “並不是。”鴻俊笑道,“我也想好好活著,活著真好啊。”
  鴻俊總在想,也許一切都會過去,就像這億萬年的繁星一般,安祿山叛亂過去後,驅魔師們的故事也終將湮沒在歷史中,化作無數塵埃。
  日出時,北方室韋族的牧人經過,這裡距離大鮮卑山已經很近了,草原上的羊群如同潔白的珍珠般在遠方滾動。這次莫日根沒有再變成蒼狼,而是帶著鴻俊,前去找族人購買食物與飲水,借了馬匹,結束這最後的一小段旅途。
  “好了。”莫日根背著弓箭,在室韋部落外朝鴻俊說,“心情好些了?”
  鴻俊雖然急著回去,只想與李景瓏多廝守一段時間,但莫日根一路上的陪伴,令他心情好了許多,見到室韋部時,他倒是十分意外,原以為這東北方的大部族是一群牧民,他們坐在帳篷中,享用烤肉與美酒。
  沒想到自己看見的,卻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石頭城,堡壘林立,守衛森嚴,牧人來來去去,在城堡前聚散。
  莫日根朝高處用室韋語喊了聲,有人看見了,忙高聲應答,想必意思是:快開門,莫日根回來了。鴻俊與他進入那高高的石門內,走過石路,城內居住了近萬戶,偶有獵手在市集上翻看皮毛,見鴻俊時,幾乎無一例外地投來好奇的一瞥。
  到處都說著鴻俊聽不懂的室韋話,這令他非常苦惱,從前離開曜金宮入長安前,重明所用語言俱是古語,幸而青雄常帶來紅塵間的用語,鴻俊進入人世尚能勉強聽懂關中一地官言。
  但一到室韋,那音節既拗口又古怪,外加所有人都用一種奇特的目光打量他,讓他有點害羞,只好大多數時候都躲在莫日根身後。莫日根不時朝他翻譯,大意是:“他們都說你長得漂亮”,於是便令鴻俊更加尷尬起來。
  莫日根的父親是現任室韋王,是名肥胖的老者,並在城堡最深處設下了筵席,一群後妃坐在厚羊毛毯子上,兩名年輕人盯著鴻俊看,僕役為他們上了白水煮的羊肉。鴻俊問過好,告了罪便吃了起來。
  莫日根的弟弟與他長得半點不像,且都是滿臉提防,似乎恐怕他回來的目的是爭奪繼承權,老父則對鴻俊十分感興趣,先是問過莫日根,再朝鴻俊道:“你跟著他多久了?”
  “他不是!”莫日根不悅道。
  鴻俊這下更尷尬了,感覺到莫日根的兩個弟弟,似乎都充滿了妒意,而那妒意是針對自己的。
  老室韋王卻又說:“你們與安祿山,不是站在一邊的?”
  “二哥三哥都去打仗了。”一名年輕人突然用漢語開口說,“你想殺死自己的兄弟?”
  鴻俊驀然想起,安祿山的聯軍之中就有室韋軍,這麼說來,莫日根豈不是要與自己的兄弟對上?
  莫日根也用漢語生硬地回答道:“我們是驅魔師,不管凡人的戰爭。”
  隨之他的父親“呸”地吐了口水,鴻俊隱隱意識到不妙了,只聽老族長用室韋話說了句什麼,想來是嫌棄他們全是妖怪一類的話,這下便戳爆了莫日根,父子倆劇烈爭執起來。
  莫日根與父親爭執得面紅耳赤,聲音也越來越大,鴻俊忙說:“根哥,別吵了。”
  “走!”莫日根起身,鴻俊正吃了一半,哀歎打雷都不劈吃飯人,居然還能這樣?他只得將吃的先放下,跟著莫日根出去。然而天已黑透,這時間出去,又要在野外留宿,只見一室韋王妃追出來,朝莫日根說了幾句什麼,話中既有懇求,又有責備,莫日根方泄了氣。
  “怎麼辦?”鴻俊是完全聽莫日根的。
  “走吧。”莫日根朝鴻俊說,“先睡一夜,明天再動身。”
  王妃又讓人過來,要伺候二人,莫日根卻擺手道:“我知道自己房間在哪兒。”
  鴻俊從認識莫日根那天起,便常聽莫日根提及家中四名弟弟,被帶到族中時,莫日根已有十六歲,幼弟們的武功、讀書,俱是他一手所帶,孰料今天前來一看,親人們似乎絲毫不尊重他。
  “阿史哲從前喜歡和漢子紮堆。”莫日根苦笑道,“當年我說過他一頓,沒想到現在打臉了。乞羅兒聽他娘的,他娘一直不喜歡我。”
  莫日根將鴻俊帶過城堡走廊,兩人回到房中,房內有一地毯、一吊床,牆上掛著弓箭,除此之外就是個架子,架上擱著不少北朝的書籍,除此之外便是獸頭骨,再無擺設。
  鴻俊征得同意,翻了下書,莫日根翻身躍上吊床,修長兩腿搭著,晃來晃去。讓鴻俊睡地毯,兩人先這麼湊合一夜。
  “別看了。”莫日根見鴻俊還在翻書,說,“晚上讀書傷眼睛。”
  鴻俊便將書收了起來,說:“其實你的弟弟們都喜歡你的。”
  莫日根無奈道:“別安慰我了。”
  鴻俊說:“真的,我能感覺到,他們看我的眼神,都在吃醋。”
  莫日根:“……”
  “還好陸許沒來。”鴻俊又自言自語,翻了個身,說,“你還是別帶他回家了,否則一定會吵起來。”
  莫日根待再問下去,鴻俊卻因一路跋涉,總算睡了張像樣的床,早已困得不行,就這麼睡著了。
  潼關暗夜。
  李景瓏扶著牆壁,在黑暗裡行走,一年中最寒冷的時候已過去,春天來了。驅魔師們都已睡了,陸許則睡眼惺忪地在後頭跟著,隨時提防著李景瓏別學走路不成,把自己摔骨折了。
  “回去睡罷。”李景瓏說,“差不多了。”
  陸許也不答話,只是這麼看著李景瓏,李景瓏已能扔開拐杖,自己慢慢地走了。
  李景瓏又問:“鴻俊讓你照顧我?”
  陸許還是沉默,事實上他在驅魔師同僚們的面前話一直很少,唯獨與鴻俊才無所不談。他知道李景瓏每走一步,都在忍耐著劇烈的疼痛,尤其剛結束臥床的那幾天。
  李景瓏又自言自語道:“你和鴻俊哥倆倒是感情挺好,當初我還想過……”
  “為什麼?”陸許突然說。
  李景瓏茫然地回頭瞥陸許,陸許皺眉道:“為什麼像你們這樣的人,要去替天地生靈贖罪?”
  “我是替自己贖罪。”李景瓏黯然道,“你不懂的。”
  陸許突然說:“但這一切都緣因魔種而起,想留下自己喜歡的人,這有錯麼?你又不知道這樣會害死他的爹娘,自責又有多大意義?”
  倏然間李景瓏眼中充滿了震驚,顫聲道:“你……你都知道?”
  “我問你呢。”陸許說,“你還沉湎在自責裡,走不出來嗎?”
  “你不懂!”李景瓏惱怒地答道,“你偷看我的夢境?!”說著李景瓏額頭冒汗,加快了腳步,要甩開陸許。
  陸許道:“想太多了罷,誰要看你的夢?”
  “那你……”李景瓏再次怔住,繼而想到另一個問題,若陸許不是從自己內心所知,只有另一個途徑。
  “他都知道?”李景瓏顫聲道。
  陸許沉默地看著李景瓏,李景瓏正欲再問,突然間奔馬穿過長街,馬上之人一身官服,竟是朝廷來的信使。
  李景瓏一凜,望向信使離開的方向,陸許還要說時,李景瓏卻道:“帶我過去。”
  陸許:“你是凡人,我不能讓凡人騎。”
  李景瓏:“連莫日根都可以!”
  陸許:“他是他我是我,反正我不行。”
  李景瓏:“快點!興許有重要情報!”
  陸許皺眉打量李景瓏,李景瓏焦急道:“快啊!”
  陸許十分不情願,卻違拗不過李景瓏,只得變成白鹿,載著他跟在那信使身後,前往潼關衛府。衛府中一時燈火通明,兩人到得書房外,李景瓏示意切不可驚動了高仙芝,與陸許二人躲在書房外,屏息靜聽。李景瓏聽力本來就好,然而高仙芝一聲怒喝,已清晰傳來。
  “豈有此理!當真是昏君!”


第161章 夢之所引
  高仙芝端坐書房中,氣得不住喘息, 那信使急促低聲道:“朝廷上已吵翻了天, 陛下要治您與封將軍撤兵之罪,連哥舒翰大人亦……亦……”
  “郭子儀如何說?”高仙芝沉聲道。
  信使明顯是高仙芝來往長安與邊關的信報,高仙芝經營多年, 朝中自然安插了不少眼線, 一有消息, 便火速送來。
  “小的實在不清楚, 楊相讓你二人趕緊離開。”信使道,“否則一旦邊令誠持陛下手諭抵達潼關, 只恐將有不測!”
  半月前, 湧入潼關的流民與敗軍大批抵達長安, 一時長安城中呼天搶地,人心惶惶, 更有大批西撤的官戶向朝廷哭訴。兵部始終按著軍報未發, 李隆基此刻方知高、封二將棄陝郡,回守潼關, 當即震怒。朝中多年來, 與高仙芝、封常清交惡者眾,其中不乏落井下石者。
  當日朝會, 眾將仔細分析後認為陝郡並非不可戰,高仙芝撤軍為保萬全,實則過於小心謹慎。又有一名喚邊令誠的,曾在高仙芝麾下當差, 當初因遭高仙芝鞭打而心懷怨恨,於是李隆基便聽信奸佞所言,令邊令誠帶著諭旨,往潼關問罪。
  高仙芝當初與楊國忠交好,但如今楊國忠在朝中的地位已岌岌可危,再說不上話。
  李景瓏眉頭深鎖,只恐怕這也是楊國忠計策中的一環,潼關守將一旦當了逃兵,安祿山勢必將長驅直入。如今被派來問罪的特使督軍已在路上,明天便將抵達潼關,當真逃也不是,守也不是。
  “讓他來!”高仙芝怒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倒是要看邊令誠能如何?”
  李景瓏幾乎就要闖進去,卻終於忍住。
  “邊令誠是誰?”陸許小聲問。
  “回去,走。”李景瓏低聲道,“做好準備,明天過後,這一仗免不了了。”
  邊令誠要朝封常清、高仙芝直接問罪,卻守不住潼關,李景瓏猜測十有八九,邊令誠要以李隆基之名,催促高仙芝出戰,奪回陝郡,打退安祿山。
  黑夜裡,鴻俊驀然醒了,一身汗水濕淋淋的,裡衣貼在背後。
  自從離開洛陽之後,鴻俊每天都在做夢,無數噩夢層出不窮,陸許竭盡全力,只能讓他從噩夢中驚醒之際不那麼痛苦。但夢依舊還在,他沒有告訴莫日根,僅一路忍受著,事實上大部分時間他甚至不願睡覺。
  但這一夜裡,他做了一個非同尋常的夢,夢見狼群正在啃噬一具枯骨,將所餘無幾的肉分而食之。周遭盡是室韋族西南方的大草原,這是他一路北上,尚未夢見過的。而且那枯骨正在散發著陣陣魔氣。
  “夢見什麼了?”陸許的聲音在耳畔說道。
  鴻俊嚇了一跳,險些大叫出“鬼啊!”陸許馬上說:“噓,別吵醒了那傢伙。”
  鴻俊不住喘息,陸許又說:“我沒死,別擔心,現在只有你能聽見我。”
  鴻俊心中動念,陸許便感覺到了,又說:“不好意思,知道了你的心事。”
  鴻俊馬上擺手,示意不要緊,陸許感覺到了他的心思,說:“你感覺到了室韋裡某個人的夢。”
  鴻俊心道:就在剛剛,那魔氣則變得愈發明顯。雖然急著儘快回潼關去,但與天魔有關,又是根哥家裡,絕不能置之不理……
  陸許道:“我知道你想多管閒事,出去看看罷。”
  於是鴻俊輕手輕腳地起床,看了看熟睡中的莫日根,起身開門出去。
  陰暗的走廊裡,那遠方飄忽的魔氣更加明顯了,鴻俊伸出手,發現自己與這魔氣之間有著冥冥中的某種感應,仿佛只要驅使體內的魔種,這流動在天地間的魔氣便會將自己當作漩渦中心,隨之聚集過來。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兒?”鴻俊說。
  “夢境法術。”陸許答道,“白鹿能在所有人的夢裡隨意穿梭,但對你來說是特例,為了保護你離開噩夢,你的夢境裡有我留下的印記,所以我能隨時進來。”
  “怎麼不早來!”
  “除非不得已,我不想打擾你。”陸許說,“畢竟有些人不太喜歡被窺探內心,像那誰……算了。”
  鴻俊對陸許從來就沒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或者說他對每個人都一樣,任何人哪怕讀他的心,讀到的也是坦坦蕩蕩、光明磊落。他也從不忌諱別人猜到他的心事。
  鴻俊又問:“潼關情況如何?”
  陸許沒有告訴他情況不妙,只答道:“還行,前面有扇門……”
  他沿著那能量的流動走去,穿過陰暗的走廊,用飛刀斬斷一道門上的鎖鏈,穿過連接城堡間的石廊,見鐵鍊便輕輕斬開,避開巡邏的室韋守衛,來到中央石堡的高處。
  “你能進根哥心裡麼?”鴻俊問。
  “誰要進他心裡。”陸許隨口答道,“他那麼小心眼。”
  鴻俊笑了起來,說:“太好了,你該早點兒來……”
  “當心點。”陸許低聲道,“不必開口,你只要想事情我也能知道。”
  鴻俊看見陸許就在自己的身邊,興許是陸許為了不讓他覺得奇怪,使用法術製造出了一個幻覺,這個幻覺能夠穿過門與牆,確實非常像鬼。
  熏香味越來越重,混合了藥材燃燒的氣息,一扇門半掩著。
  只見室韋王躺在榻上,閉著雙眼,一名渾身披毛皮的曼妙女子跪在他的身前,念念有詞,室韋王不住抽動,仿佛正經歷著一場恐怖的噩夢。女子低聲吟誦咒文,聲音時高時低,鴻俊定睛看,只見室韋王身上散發出陣陣黑氣。
  “這誰?”陸許問。
  你公爹。鴻俊心想。
  陸許:“……”
  先前發生的事陸許始終不知情,只因這夜他終於沒忍住,直截了當地告知了李景瓏一部分內情,過後忍不住開始後悔一時逞快意多嘴。想來想去,決定先知會鴻俊一聲,沒想到進了鴻俊的夢境後,卻發生了這奇怪的事。
  “別碰到門!”陸許見鴻俊總是大大咧咧的,忙提醒道。
  鴻俊一時驚訝無比,身形朝內傾了些許,推開木門時,發出聲響。然則倏然間那女子停下了吟誦,轉頭望向門外。說時遲那時快,一隻手捂住了鴻俊的嘴,帶著他飛速朝後一轉,消失在走廊裡。
  女祭司懷疑地走向木門,朝外張望,再將木門關上。
  莫日根與鴻俊在長廊盡頭陰暗處對視,破曉時分,曙光照了進來,陸許說:“我走了,你們謹慎點兒,別告訴那蠢狼我來過。”
  鴻俊心想別走!但陸許已消失了。
  “那祭司是誰?”鴻俊皺眉道。
  “薩滿。”莫日根詫異道,“老薩滿的徒弟,鴻俊,剛剛你看見了什麼?”
  塞北的初春來得很晚,平原上仍有不少積雪,莫日根將繩索套在狗身上,數隻大狗拖著小雪橇離開石堡瑪格斯,這座城的名字是室韋語中“明天”之意。鴻俊仍忍不住回頭看,說:“那是你父王!”
  “沒時間了!”莫日根堅持道,“我現在是一名驅魔師,驅魔師的使命,就是帶你找到另一件不動明王法器。”
  鴻俊說:“如果是這樣,我寧可不去。”
  莫日根站在雪橇旁看鴻俊,沉默片刻後說:“那麼潼關等著你的人,要怎麼想?”
  鴻俊知道這是個無解的問題,莫日根跳上雪橇,吹了聲口哨,說道:“拿到以後,我會回來處理,至少對我而言,我們的事情更重要。”
  雖是這麼說,莫日根終究有些不安,雪橇拉著他們馳往大鮮卑山間,鴻俊裹著厚厚的大氅,安靜地看著草原上美景,莫日根又忍不住回頭,望向自己曾經的家。
  “其實只要抓住那女祭司,說不定一切就……”
  “那不一樣。”莫日根說,“需要詳盡調查,不能說動手就動手,我們沒有時間再耗費在這裡了。”
  鴻俊還要堅持,莫日根卻說:“這裡是我家,鴻俊,你得聽我的。”
  平原上視野開闊,日上三竿時,鴻俊已倚在雪橇上睡著了,他感覺到雪橇漸漸地停了下來,睜開眼時,見所停之處,是一片村莊廢墟,廢墟中已長滿了雜草。
  “根哥?!”鴻俊喊道。
  莫日根正在廢墟裡穿行,聽到鴻俊的喊聲,便抬頭朝他望來,示意稍等。鴻俊遙遙望去,他從未見過莫日根現出過這樣的神情,眼裡帶著哀傷,又似乎已釋然。
  他聽陸許說過莫日根也曾有過心魔,揣測此處也許正是莫日根母親所在的故鄉。然而,莫日根並未逗留太久,只是在廢墟裡轉了幾圈,便再度上了雪橇。他沒有找到任何東西,也沒有流連忘返,仿佛這只是一個簡單的,對自己的告慰。
  “根哥。”鴻俊想朝莫日根說點什麼。
  “嗯。”莫日根低頭看手上地圖,以及幾個符號的對比,隨口道,“我知道你理解我,鴻俊。我想,也許以後,我只能將驅魔司當作我的家了。”事實上莫日根從離開室韋,前往中原時,便已不再留戀鮮卑山下的瑪格斯,他曾漂泊塞外,告訴大家他叫黎明星,為的就是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平原遠處,雲霧籠罩的山峰漸近,鴻俊看了一會兒,莫日根卻拉動雪橇韁繩,繞過山巒。
  “是它麼?”鴻俊問。
  “從另一邊看。”莫日根說,半晌後日落西山,在山下繞了半圈,現出山腳一個近百畝地的碩大冰湖。莫日根說:“你從這裡看過去,覺得像什麼?那天我就一直想著,恰逢今天天氣正好……”
  陽光照射下,被雲霧遮蔽的孤山已露出全貌,周遭大鮮卑山綿延無盡,草原上唯獨這一處是座孤峰,山下還有冰湖。莫日根挾著符號的其中一個,調轉過來,示意鴻俊看。上頭是個封口的半圓,再劃出一條斷線。
  半圓與面前的冰湖幾乎完全重合,而山頂的一道溪水,幾乎是垂直地注入到大地的湖泊上,如今天氣寒冷,溪水與瀑布封凍,呈現出一道近乎筆直的冰線,陽光下閃閃發亮,恰好吻合了白線!
  “這……”鴻俊震驚了,說,“一定就是這兒!沒錯了!”
  “這座山,以往只有在解凍時才能上去。”莫日根說,“山洞的入口會被冰封住。”
  鴻俊馬上道:“我的法術能解封。”
  “上山時間須得一夜。”莫日根說,“休息一晚再上去?”
  鴻俊只想抓緊時間,他整理勾索,說:“現在就走。”說畢想起自己有捆妖繩,便取出捆妖繩,換了勾索頭,掛在繩上。莫日根說:“別勉強,畢竟上去以後,還得找……”
  突然間莫日根靜了下來,鴻俊也意識到仿佛有點不對,四周一陣風吹過,仿佛有什麼正在“沙沙”地響著。
  鴻俊望向莫日根,莫日根做了個“噓”的動作,護著他朝向山下森林。四面八方,平原上,湖畔樹林,竟是一時現出手持強弩的室韋刺客。
  鴻俊回頭看,見平原沙丘後,頃刻間多了不少人。
  人越來越多,分散在各處,將他們包圍了。
  那名室韋女祭司從樹林中走出,用漢語道:“孔鴻俊。”
  莫日根馬上將鴻俊保護在身後,沉聲以室韋話說了一句,聲音中帶著怒意,鴻俊知道那是一句簡單的斥責之言。他輕輕地把手放在莫日根肩上,低聲道:“安祿山讓你們來的?”
  那女祭司生硬地說:“你想在這裡找到什麼?”
  “額哈!”刺客隊中,一名年輕人開口,緊接著飛速說了一連串話。鴻俊望去,見竟是莫日根的弟弟!
  “乞羅兒!”莫日根又怒斥道,“把你的人撤回去!”
  鴻俊與莫日根背靠背,不必解釋也能猜到個大概,這女祭司多半是名安祿山安插在室韋族的妖怪,昨夜自己與莫日根抵達後,安祿山已知二人行蹤!
  莫日根喘息,摸上背後長弓,乞羅兒卻以漢語吼道:“敢動手!現在就射箭了!”
  鴻俊有五色神光,倒不怕尋常箭矢,問道:“怎麼辦?”
  “打罷。”莫日根說,“我對付薩滿,你……”
  “我不想傷了你的親人。”鴻俊說。
  他確實不願看到草原上血濺五步,否則莫日根定將更為於心不安。莫日根說:“那怎麼辦?我說動手,咱們突圍?他們也許不會放箭……”
  “往山上逃。”鴻俊答道。
  莫日根說:“你發令。”
  鴻俊掃視整個包圍圈,說:“這就走罷。”
  頃刻間鴻俊翻身一躍,在空中抖開五色神光,莫日根一翻身,化作蒼狼,鴻俊躍起的弧度恰好抓住蒼狼鬃毛。一聲狼吼響起,蒼狼狠狠撞向湖畔包圍圈,將人撞得四處橫飛,朝湖面沖去!
  鴻俊先是擋了蒼狼身後,再釋放神光擋住身前,然而蒼狼瞬間一震。
  “你沒事吧?!”鴻俊大喊道。
  他無法用五色神光將他倆完全包裹起來,這會阻礙蒼狼行動,一枚鋼箭瞬間射中了蒼狼肩胛,爆出一蓬血花,蒼狼未曾吭聲,踏上冰面時橫身一滑,帶著鴻俊滑向冰湖深處。
  緊接著它一轉身,狂性大發,又是一聲狼吼!
  鴻俊險些被震得從狼背上摔下去,狂吼聲形成一陣風暴,席捲而起,追兵紛紛沖上冰面,女薩滿喝出一句意義不明的話,聽過以後,蒼狼再被激怒,渾身毛髮聳立,深吸一口氣。
  鴻俊馬上捂住自己耳朵,緊接著震盪傳開,令他胸膛一陣氣血翻湧,蒼狼的怒吼與狼威沿著湖面掃開,堅冰頓時譁然破碎,湖水噴射而出,追上湖面的刺客盡數陷了下去!
  鴻俊忙道:“快走!”


第162章 洞藏金弓
  蒼狼掉頭,沖進樹林中, 背後仍有箭矢呼嘯而來, 鴻俊以五色神光不斷抵擋,蒼狼沖到峭壁前,整個峭壁光溜溜的, 無處借力, 只見它奮力朝上一躍, 兩爪掛住樹枝, 兩腿竭力後蹬,再一躍。
  “我來!”鴻俊抱著蒼狼脖頸喊道。
  “你把我背後護好!”蒼狼咆哮道, 不理會鴻俊, 帶著他往山腰攀爬而上。鴻俊本想以捆妖繩帶勾索固定, 再讓莫日根化人形,帶著他升上去, 奈何他對此處太不熟悉, 四面又都是冰壁,只好一手抓緊了蒼狼, 另一手禦五色神光, 為它抵擋背後箭矢。
  其時室韋刺客已追上來,分散包圍了這座孤峰, 而地下那女薩滿開始念誦咒語。
  “她剛才說的什麼?”鴻俊問。
  “抓住這妖怪。”蒼狼悶聲道。
  “她才是妖怪!”鴻俊憤怒地說。
  蒼狼說:“抓緊點!別掉下去了!”
  高處,鋼箭已不能及,室韋刺客們似乎也紛紛放棄了追緝,然而鴻俊總感覺有什麼不對。天色已變得昏暗, 山林中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正有無數危險,正在破土而出。
  “你們在做什麼?”陸許又出現了,這緊要關頭,鴻俊顧不得再掩飾,說:“我們被襲擊了!”
  “到了!你在和誰說話?”蒼狼悶吼道。
  鴻俊:“……”
  蒼狼與鴻俊抵達山腰,陸許馬上道:“快幫它拔箭。”
  鴻俊回過神來,上前拔出蒼狼肩上鋼箭,一人一狼對視片刻,莫日根直喘息,眼裡帶著止不住的痛心與憤怒: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的弟弟竟會用箭射他!
  鴻俊將箭扔在地上,陸許說:“這真夠狠的。”
  鴻俊將發生的事飛快地在腦海中過了一輪,陸許便馬上知道了,走到蒼狼面前,低頭注視著它,蒼狼只是猛喘氣,一時仿佛怒意尚未平復下來。
  陸許跪下來,抱著狼頭,把側臉貼上去,他沒有形體,不過是鴻俊意識中的一個幻象,甚至連風也未曾帶起半分。
  鴻俊要安慰他,卻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心念一動,岔開了話題,朝下看去,說:“下頭有什麼?”
  “別管。”莫日根低沉的聲音道,“繼續往上爬,去山洞裡。”
  鴻俊先是給莫日根簡單包紮,陸許說:“他家人怎麼這樣?那女薩滿是什麼妖怪?”
  鴻俊心裡問道:你能離開我去看看嗎?
  陸許答道:“不能離開太遠,先找法器,回頭再說吧。”
  兩人喝了點水,莫日根帶路,沿著那孤峰小徑,一前一後跑向山洞。
  “你找得到地脈麼?”鴻俊氣喘吁吁地問道。
  “找不到!”莫日根說,“到了再說!”
  頃刻間,高處峭壁突然彈出一物,陸許驀然喊道:“當心!”
  莫日根轉頭,同時抽出腰畔匕首,一匕揮去。鴻俊在陸許喊出時,抖開飛刀射去,那漆黑之物飛向莫日根,刹那被斬開兩截,是條黑色的花紋蛇!
  莫日根用匕首將它斬成兩半,黑蛇的上半截卻咬住了他的手臂,繼而鴻俊飛刀射來,蛇頭刷然被擊碎。
  “蛇!”鴻俊驚呼道。
  莫日根喘息不止,低頭看手臂上傷口,已被蛇牙咬出血來。
  陸許說:“糟了!快放血!”
  鴻俊精通醫術,知道如何應對蛇毒,他飛速撕下布條,紮住莫日根手臂,以飛刀劃出十字,放血療毒。窸窸窣窣聲越來越多,黑暗裡,山下女薩滿的聲音也越來越響,無數冬眠的毒蛇被喚醒,一刹那往山上齊齊湧來。
  “後面還有!”陸許說。
  “先解毒!”鴻俊說。
  “走!”莫日根沒看見陸許,卻聽見了聲音,不再讓鴻俊解毒,拖著他就往小路盡頭跑,鴻俊道:“等等!”
  奔跑中血行甚速,蛇毒漸發散全身,莫日根已有些體力不支,卻沒有停下腳步,兩人到得一塊堅冰前,鴻俊釋放飛刀,將冰塊斬得碎裂,莫日根便一把將鴻俊拽進了山洞內。隨之無數黑色花蛇湧了上來,只見莫日根彎弓搭箭,釘頭七箭如同流星般呼嘯射去,頓時將湧進來的花蛇釘死在地。
  “他快不行了!”陸許焦急道。
  “別緊張!”鴻俊正手忙腳亂,旁邊還有個背後靈比他更驚慌,難得鴻俊飛速鎮定了一次,解毒藥,莫日根道:“沒用……咳!”
  鴻俊強行撬開莫日根的嘴,將一整包藥粉全部灌了進去,莫日根不住咳嗽,鴻俊則猛灌了他半袋水。
  “這藥有用?”陸許問。
  “有用!”鴻俊說,“是青雄身上的……反正能辟一切蛇毒。”
  陸許:“……”
  “蛇是黑岩白鞘……”莫日根喘息道,“有毒,但毒性不猛,家裡有解毒藥。”
  “被咬一下就全身脫力,毒性還不猛?!”陸許怒道,“你腦子進水了啊!”
  鴻俊心裡說:別罵他了,他又聽不見。接著便翻開莫日根眼皮看了眼,眼珠並未出血,說:“暫時控制住了,得馬上回去找解毒藥。”
  “不礙事。”莫日根疲憊道,“我耐毒,都走到這兒了。”
  “怎麼辦?”鴻俊說。
  陸許問:“這藥是什麼材料?”
  鴻俊說:“金翅大鵬的……膽汁。”
  莫日根迷茫道:“什麼?鴻俊,你在朝誰說話?”
  鴻俊心想我還是別說話了,不然好像個自言自語的傻子,陸許在旁說:“膽汁怎麼來的?”
  鴻俊心想你非要問這麼清楚嗎?
  陸許說:“當然啊!否則我怎麼判斷你們下一步怎麼做?”
  鴻俊心道喝醉酒的時候吐出來的,行了吧?
  陸許:“喝到連膽汁也吐出來……”
  鴻俊正色,想道:是的!
  陸許:“你的藥怎麼不是你爹的那個,就是你二爹的那個……”
  鴻俊:“……”
  陸許:“好吧,總算比吃屎要好……”
  鴻俊:誰告訴你那件事的!
  莫日根:“鴻俊?”
  陸許:“外頭又有蛇來了。”
  外頭更多的蛇圍聚,仿佛等著隨時攻進來,鴻俊以五色神光抵著,但這麼下去,終究不是辦法。陸許靈機一動道:“你看上面!”
  鴻俊抬頭一瞥,不等陸許提醒,便聚飛刀為陌刀,朝洞頂斬去。碎冰落下,隨之填住了洞口。
  “被鬼王治癒後。”莫日根強打起精神,說道,“我體內就有屍毒,能耐其他毒素。”
  陸許說:“得趕緊找到法器,儘快回去,聽他的罷。確定是這兒?”
  鴻俊轉身,望向山洞深處,說:“你確定是這兒?”同時心想:陸許,要麼你說什麼我說什麼吧,我只重複你說的話,否則待會兒根哥以為我瘋了。
  陸許說:“行,你暫時當下傳聲筒吧。”
  莫日根腳步虛浮地上前,山洞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看那漆黑通道,猶如通往山腹中。
  “肩膀借我搭下。”莫日根腳步不穩,鴻俊忙扶著他,一手淩空燃起火焰,兩人一同慢慢地走下去。
  “這兒……是我出生的地方。”莫日根說。
  “這……”陸許說,“你娘爬到這麼高的地方來生你?”
  鴻俊同樣疑問滿腹,把陸許的話重複了一次。
  莫日根疲憊道:“很不合理是吧?我出生那一年裡,契丹人四處劫掠,我外公便將我娘……送到山上,到這山洞裡躲著,每月為她送吃的過來。”
  莫日根出生那天是個月圓之夜,群狼登上了孤峰,母親受盡痛苦,險些難產,直到黎明時,才將他生了出來。落地之後,狼群便紛紛離去。
  而就在母親抱著他回到村莊時,外公已過世。母子二人便相依為命,生活在那曾經靜謐美好的村莊裡。
  後來,莫日根從小便展現出非同尋常的狩獵天賦,六歲開始便常常孤身遊蕩,身邊也總是聚著一群狼,八歲時他第一次回到了這個自己出生的山洞中。從此每年夏季,都會時不時地過來看一眼。
  “留在這兒,讓我覺得心安。”莫日根有點昏昏欲睡。
  陸許說:“他要睡著了,賞他一耳光,把他打醒。”
  鴻俊拍了拍他,說:“清醒點,根哥。”
  “往前走吧。”莫日根打起精神說,“從前我常常想著,若有一天該死了,也許這兒也將是我的墓地……”
  陸許面無表情道:“那就讓他自己一個人在這兒老死好了。”
  “別這麼說。”鴻俊道,“你不會死的。”
  陸許:“不是說我說什麼你說什麼嗎?”
  鴻俊心想:這話能說嗎?!都中毒了,對他好點兒嘛。
  陸許:“你不懂了,這時候你得氣他,他才能精神,否則一會兒就睡著了。”
  鴻俊:“咱們得儘快解決事情回去。”
  “知道了。”莫日根不知鴻俊這話是朝陸許說的,答道。
  莫日根本身體質耐毒,外加鴻俊喂下了控毒藥,現在雖然頭昏眼花,渾身虛汗,卻應當能撐到回石堡才是。只是要如何潛入進去取解藥,又是一樁難事。
  “這條路還有多長?”鴻俊開始焦慮起來。
  莫日根充耳不聞,只低聲道:“後來……我曾經試著往下走,看看山洞最裡頭,有什麼……我看見了……把火光熄了,鴻俊。”
  兩人已走到山洞盡頭,鴻俊收起火焰,好一會兒眼睛適應了光線之後,鴻俊隱約看見了極其暗淡的藍光。那縷藍光出現在了洞壁的石縫中,縫隙內幾絲藍色的能量曲折流動,猶如露出地面的血管。
  鴻俊:“地脈!”
  陸許:“小心點,我總覺得裡頭關著什麼東西。”
  莫日根喘息,低聲道:“那時候,我尚不知這是什麼……”
  鴻俊讓莫日根靠著洞壁歇息,上前搬開石頭,內裡仿佛還有風。莫日根又在一旁道:“……現在想來,多半下面有一個……地脈出口……”
  “往後退點。”鴻俊聚起陌刀,光芒一閃,朝最深處洞壁斬去,一聲巨響,光芒大作,藍光照得兩人雙眼幾乎無法睜開,緊接著地面坍塌,莫日根道:“當心!”
  鴻俊左手甩出捆妖繩,右手將莫日根的腰一抱,兩人直墜下去,落地之處竟是一塊冰面,鴻俊大叫聲中,兩人在冰面上飛速滑行,直到狠狠撞上了一道冰柱。
  正如鎮龍塔底層般,地面光芒流動,竟是一個巨大的法陣,而法陣中央,一道冰柱凍著一把金色的長弓!
  陸許說:“鴻俊!看看大狼情況!”
  “根哥!”鴻俊見莫日根臉色蒼白,忙將他扶到一旁,莫日根擺手,示意讓自己休息會兒。
  陸許說:“我陪著他,你過去看看,拿到東西就走。”
  鴻俊則走上前去,釋放烈火圍繞那冰柱席捲,冰柱瞬間化作水汽四散。
  長弓閃閃發亮,底座下無數藍光相連,猶如千絲萬縷,台座還刻著許多符文。
  “我找到了!”鴻俊回頭,朝角落裡的莫日根與陸許說道,“這應當就是蝕月弓,我現在把它取出來?”
  莫日根睜開雙眼,眼睛還未完全適應強光,點了點頭。
  陸許說:“等等,先調查一下周遭,別出事。”
  鴻俊想到鎮龍塔深淵之中,捆妖繩仿佛有著鎮壓群蛟的作用,只恐怕這裡的弓也鎮著什麼古代妖獸,萬一取出來,會不會引發更大的麻煩?
  “鴻俊?”莫日根喘息道,“你試試?”
  鴻俊不敢動手,只是朝那台座底下看,再檢視四處,突然發現了莫日根背後,是一塊玄冰,裡頭凍著什麼東西。
  “等等。”鴻俊暫時放棄了察看台座,皺眉道,“這是什麼?”
  莫日根勉力站穩,蛇毒令他昏昏沉沉,一時難以思考。鴻俊繞到他身後,發現另一塊玄冰之中,所凍之物已掙脫離開,現出一個空洞,看那空洞大小,所凍之物仿佛是只野獸。
  陸許喃喃道:“關著一隻妖怪,已經跑了。”
  “已經跑了。”鴻俊突然意識到,也許發生了什麼很嚴重的問題,再看冰下時,則是一道冰冷徹骨的水流,抬頭看洞頂,頂上有一道冰跡,想必是水滴冰穿,夏季不知為何,洞頂出現了積水,經年累月,一滴滴落下,將玄冰融化,變薄,導致裡頭的妖怪掙脫而去,在地脈法陣附近,留下了一個洞口。


第163章 迫在眉睫
  莫日根推了推鴻俊,示意他快去拿蝕月弓, 鴻俊想到妖怪既已脫逃, 法陣作用也已變得不大,便轉身到台座前,深吸一口氣。
  他的內心仍然拒絕著不動明王, 卻不得不求助於他。
  如果你能聽見我心裡所說的, 就把蝕月弓交給我罷。鴻俊心想, 反正我只是用它來殺掉我自己而已, 並未有多少私心。
  這麼想著,他抬起手, 抓住了蝕月弓。
  刹那間地脈能量瘋狂旋轉起來, 注入了他的全身!
  鴻俊發出痛苦大喊, 地脈之力纏繞他的全身,繼而飛散, 胸膛中的魔種飛快散發黑氣, 就像李景瓏去碰捆妖繩一般,地脈仿佛正抵擋著他對蝕月弓的控制!
  莫日根跌跌撞撞, 走向鴻俊, 鴻俊死抓著蝕月弓不放,痛苦不堪, 與那能量爭奪,莫日根被那能量一沖,頓時清醒了些,喊道:“鴻俊!”
  陸許喊道:“鴻俊!放手!”
  陸許的身形變得模糊起來。
  鴻俊:“好痛……”
  “等等!不行先放開!”莫日根說。
  “我放不開!”鴻俊叫道, “它把我吸住了!”
  陸許在那朦朧的光裡焦急地喊著什麼,莫日根抓著鴻俊,將他往外拉,鴻俊口中一陣血腥味,經脈正遭受著這地脈能量的瘋狂衝擊,全身劇痛。莫日根知道再不解開,恐怕鴻俊的肉身就要被燒成飛灰,當即抓住鴻俊手腕,去掰他的手指。
  然而,就在莫日根碰上蝕月弓的瞬間,金光一亮,平地一陣大閃光,台座崩潰,蝕月弓落入莫日根手中,金光飛速傳遍莫日根全身,繼而腳下法陣能量四散,兩人同時摔倒下去!
  鴻俊:“……”
  莫日根抓著蝕月弓,徹底昏倒在地。鴻俊一脫困,陸許再次出現了。
  陸許:“這……發生了什麼事?”
  鴻俊:“根哥?根哥!”
  鴻俊上前搖晃他,莫日根卻已不省人事。洞頂開始坍塌,碎冰挾著落石不斷垮塌下來,鴻俊忙將莫日根手臂拉起,扛在自己肩上,半拖半肩扛,拖著昏迷不醒的莫日根。陸許跑到洞口前,喊道:“這兒!”
  鴻俊當即奔向那洞口。
  孤峰山腹內發出巨響坍倒,內裡一片黑暗。
  “是個地下水道!”陸許喊道。
  “我不會游泳!”鴻俊焦急道。
  “別怕!下水!”陸許喊道,“不深!”
  黎明時,鴻俊一頭冒出水面,劇烈地大喘氣,震驚無比。
  “我會游泳了?”
  這巨湖竟只有五尺深,湖面上盡是碎冰,鴻俊這才發現,自己是從通道盡頭一路踩著水底出來的,忙將莫日根拖上岸去,聽了他胸膛,還有心跳。
  “快……”鴻俊將莫日根抱向雪橇,那雪橇先前被莫日根藏在山石後隱蔽處,數隻雪橇犬赫然還在,正朝幾條蛇狂吠。
  “回去!”鴻俊出飛刀斬了毒蛇,說,“帶你們的主人走!”
  那幾隻狗乃是莫日根曾經親自飼養,頗有靈性,見狀便拉著雪橇,朝石堡飛馳而去。
  破曉時分,東方露出魚肚白。
  “我得走了。”陸許說。
  “別走!”鴻俊喊道,“陸許!”
  “不行!天亮了!”陸許說,“照顧好他,鴻俊!你可以的!”
  陽光照來,黑夜過去,白鹿化作閃爍光粉,迎著曙光,刷然消散。
  正月廿二,潼關,衛府。
  “絕不可出兵!”李景瓏怒喝道。
  “李侯爺。”邊令誠捧著個茶碗,慢條斯理地吃著茶,說,“你這麼一消失,就是將近兩年時間,朝廷上下,如何說你,想必你是不知道的,你不趕緊回長安朝太子殿下複明,此刻還妄想干預軍政?”
  李景瓏坐在右下首客座,邊令誠坐了主座,高仙芝、封常清二人則坐在左下,俱臉色鐵青。
  李景瓏氣得發抖,沉聲道:“我有特別任務在身,此刻不便回京。”
  “你執行你的任務。”邊令誠冷冷道,“我督我的軍,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且此乃陛下親筆禦詔,你還想抗命不成?”
  李景瓏:“將在外……”
  封常清:“李景瓏!你給我閉嘴!”
  封常清一聲怒吼,邊令誠頓時停了動作,雙目帶著殘忍的笑意,望向高仙芝,說:“高將軍,你若不遵上令,那麼就只好……”
  未等邊令誠說出那句“押解回京”,高仙芝已深吸一口氣,說道:“戰,陛下有令,怎能抗命?”
  李景瓏眉頭深鎖,只聽高仙芝說:“驅魔司有幾人?”
  李景瓏答道:“三人。”
  特蘭朵本是編外,更有孕在身,洛陽屬特殊情況,本不該調遣她,自然不能戰。裘永思未到,鴻俊與莫日根去了塞北,唯一能參戰的,便只有陸許、阿泰與阿史那瓊三人。
  正說話時,李景瓏橫在膝前的智慧劍突然亮了起來。
  “何時出戰?”邊令誠冷冷道。
  “議定事宜後,便即出戰。”封常清生硬而冷淡地說道,繼而起身告辭。
  邊令誠道:“給我一個限期。”
  高仙芝說:“局勢未明,我給不了你限期。”
  高仙芝也起身離開,邊令誠的表情一瞬間變得猙獰恐怖起來,再望向李景瓏時,說:“侯爺,沒想到你竟然在此處,朝廷下的一道死命令就是儘快找到你,押解回京……”
  “告訴楊相。”李景瓏冷冷道,“只要解決了安祿山,我自然會去見他。恕不奉陪。”
  李景瓏轉身要離開時,邊令誠卻怪笑道:“別怪我沒提醒你,到了那時候,恐怕一切就晚了……”
  突然間智慧劍錚然出鞘,李景瓏劍在手中,轉身以這鏽劍抵住了邊令誠的喉嚨。邊令誠刹那噤聲。
  “你敢殺朝廷命官?”邊令誠冷冷道。
  “你再說一句試試?”李景瓏語氣森寒,令人絲毫不懷疑,邊令誠只要再開口,這把鏽劍就會刺穿他的咽喉。
  李景瓏終日壓抑的窩火、憋屈終於在這一刻盡數釋放出來,冷淡道:“出戰的不僅僅是潼關兵員,還有我的部下。要捏死你就像殺一隻螻蟻,別在我面前囂張。”
  邊令誠早知李景瓏在長安恃才傲物,素有乖戾之名,天不怕地不怕,數年前不知為何收斂了些,平步青雲好一陣,現在直接打起交道,方知這廝脾性。
  邊令誠保持了沉默,李景瓏轉身離開,出得衛府後,險些氣血失調,吐出血來,渾身劇痛,發著抖,踉踉蹌蹌上了馬車,回往驅魔司。
  “鴻俊拿到了又一把法器。”李景瓏召集了阿泰與阿史那瓊,說道,“智慧劍感覺到了。”
  昔時在鎮龍塔底,獲得捆妖繩時,兩人竟未曾注意,現在看來,智慧劍仿佛對其他法器有著共鳴。
  “事實也許不像你想的那樣。”陸許來到廳堂,說道。
  李景瓏皺眉,望向陸許,陸許跪坐下來,沉吟片刻,說:“根哥那邊出了點兒事,一時半會兒也許是趕不回來了。”
  眾人瞬間大驚,李景瓏道:“如何?”
  室韋族實在離得太遠,現在讓他們白擔心也不是辦法,陸許想來想去,最後說:“族裡的事。”
  阿泰與阿史那瓊交換了眼色,鯉魚妖在旁問:“鴻俊有兩件法器了麼?”
  “咱們有蝕月弓了。”陸許換了個方式,答道,同時心中不住盤算最後那一刻,心想莫非拿到蝕月弓的人是莫日根?!
  阿史那瓊詫異道:“你怎麼知道?”
  “我和根哥……”陸許想了想,說,“蒼狼白鹿,自然有特別的感應。”
  李景瓏又問了番鴻俊,陸許知道說多了也是讓他們白擔心,李景瓏幫不上什麼忙,便只能告知,他們情況暫時穩定,李景瓏卻終究看出來了,卻也不便追問,朝眾人提出了會戰之事。
  “這怎麼打?”阿史那瓊說,“只有咱們四個,長史你還……長史,你好了麼?”
  “沒有。”李景瓏簡直一籌莫展,答道,“剛能走路。”
  “還有我呢!還有我呢!”鯉魚妖在旁說。
  陸許:“你給我在家待著。”
  鯉魚妖出示龍鱗,李景瓏心煩意亂道:“龍王只能召喚一次。”
  阿泰:“你不是有別的用處麼?”
  鯉魚妖說:“還是以保護大家為優先吧。”
  “我這兒也有一片。”陸許說,“不行就都拿出來用罷。”
  李景瓏皺眉道:“不是不想用掉這護身符,而是……實話說,若安祿山親至,龍王不會是它的對手。”
  現在情況尚不明朗,邊令誠奉李隆基之命,要求高仙芝與封常清儘快發起會戰,收復陝郡。這場會戰不再像洛陽之役,將成為叛軍與唐軍第一次正面的大規模決戰。
  戰勝,安祿山則將退回幽州;戰敗,大唐將損失更為慘重。
  “要打了敗仗,潼關能守住嗎?”阿泰問。
  “不要考慮吃敗仗。”李景瓏道,“不能敗。”
  阿泰、阿史那瓊與陸許都看著李景瓏。
  阿史那瓊說:“讓我打仗可以,長史,但打不贏的仗,你得心裡有數。我願意為驅魔司去赴湯蹈火,但我無法承諾你,我能打贏。”
  李景瓏深吸一口氣,氣氛頓時變得凝重起來,但他最終仍是克制住了自己,說:“你說得對。”
  鯉魚妖說:“那,還打嗎?”
  “我建議等人。”阿泰說,“人齊以後,我們才有士氣。”
  阿史那瓊說:“驅魔司的力量在於我們大家,每一個人,誰也不能少。”
  陸許道:“永思哥還沒回來,大狼和鴻俊還在塞北,我現在覺得,只要大夥兒都在,我就有信心能贏。”
  李景瓏說:“那麼咱們逃跑?不打了?”
  眾人一時都不說話了,李景瓏艱難起身,陸許要扶,李景瓏卻搖搖頭,走到廊下。阿泰說:“等封將軍的情報吧,萬一能再拖一段時候,永思與莫日根、鴻俊回來,就好辦了。”
  李景瓏只得點頭,說:“陸許你過來。”
  陸許只得硬著頭皮過去,李景瓏說:“老實交代,塞北發生了什麼事?”
  “真沒什麼事……”陸許正要含混過去時,李景瓏肅容,沉聲道:“陸許,你得想清楚了,萬一對眼下局勢有影響,你一旦隱瞞資訊,後果將是不可挽回。”
  陸許被這麼一說,無奈只得將詳細經過告知李景瓏,然而剛說到一半,李景瓏便顫聲道:“糟了!”
  陸許剛說到那女薩滿,詫異道:“怎麼了?”
  李景瓏說:“聯絡鴻俊!確認一件事,那妖怪能否朝天魔傳訊!”
  陸許被說得緊張起來,答道:“沒到夜晚,我進不了他的夢裡!”
  李景瓏深呼吸,望向天色,沉聲道:“願天佑大唐……”
  鴻俊帶著莫日根,回到石堡前,此時的石堡上已籠罩著一團黑氣。
  “根哥!”鴻俊道,“你醒醒!堅持住!”
  莫日根閉著雙目,蜷縮起來,說:“冷……”
  鴻俊用盡了辦法,但這蛇毒實在是自己從未遇過的,等不到日落了,他必須馬上潛入城中,設法取得解藥。而莫日根說過,解藥在他房中就有,但此處的人經常外出狩獵,尤其春夏季節,碰上這蛇的應當不少才對,也許常備解藥,可能家家戶戶都有?
  鴻俊心道,咦,我怎麼這麼聰明了?
  鴻俊先將莫日根藏在城外僻靜角落,用毛毯將他裹好,再將鳳凰羽毛放在他懷裡。石堡週邊高牆足有三丈,翻牆卻從來難不倒他,尤其有了捆妖繩後。輕巧翻進去,鴻俊落地。
  太陽西下,市集上十分嘈雜,鴻俊找到一家門口掛著皮毛的獵戶人家,輕手輕腳地潛了進去。室韋人家裡的佈置他在陸許記憶裡見過,藥物都習慣收在床下的一個匣子裡,家家戶戶都有獸皮匣,乃是薩滿們的贈藥。
  外頭人聲響起,鴻俊顧不得再找,將整個藥匣抱起來,翻身出了窗外,再連翻數次牆,出得城外,到得偏僻處時,倏然發現……
  莫日根不見了。
  鴻俊:“……”


第164章 王室秘辛
  “解毒了嗎?”
  “順利不?情況如何?”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鴻俊被嚇了一跳, 轉身時見李景瓏與陸許都站在一邊, 當即大喊道:“景瓏!”
  鴻俊正要撲過去,卻撲了個空,瞬間驚訝無比。太陽下山了, 陸許與李景瓏站在一旁, 陸許說:“沒有征得你的同意就把他帶過來了。”
  鴻俊連忙道沒關係, 陸許又尷尬道:“我與他牽著手, 躺在一起……”
  鴻俊當然道:“真不打緊。”
  “但他看不到你在想什麼。”陸許答道,“長史依靠我的法力才過來的。”
  鴻俊說:“其他人也可以嗎?”
  鴻俊有點想讓陸許一次把所有人拉過來, 陸許卻面無表情道:“不可以, 你要累死我嗎, 而且其他人在你心裡不像他……”
  “好了別閒聊。”李景瓏見兩人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聊天,說, “莫日根呢?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鴻俊瞬間想起來了, 忙將事情簡單交代了下,李景瓏怒道:“怎麼搞成這樣?”
  鴻俊十分愧疚, 說:“對不起, 我也沒想到……”
  李景瓏馬上解釋道:“不是說你。”
  “是他自己太笨了。”陸許與李景瓏一致開始怪莫日根,李景瓏又說:“我去找找。”
  “不能離開鴻俊太遠。”陸許說, “否則你就回去了,大夥兒一起行動罷。”
  鴻俊本來還在手足無措,現在陸許與李景瓏都出現了,心裡頓時踏實了許多。時值暗夜, 漆黑一片的夜裡,鴻俊再次翻進了城內。
  “他們抓到大狼以後會關在什麼地方呢?”陸許說。
  “先去地牢看看。”李景瓏說,“知道地牢在哪裡嗎?”
  這可苦了鴻俊,他就在城裡待過一天。陸許說:“通常都在地下,往東邊走。”
  黑暗裡,鴻俊避過巡邏守衛,翻找匣內解藥,挨個嗅過,去了草藥,留下三包藥粉,李景瓏又道:“去室韋王房間。”
  “去地牢!”
  “不在地牢!”
  “到底去哪兒?”鴻俊停下腳步,一臉無奈。
  陸許只得說:“算了聽長史的吧。”
  長史身體廢了,腦子卻還是清醒的,鴻俊便飛簷走壁,攀上走廊。李景瓏又問:“蝕月弓呢?”
  “這當真說來話長。”鴻俊一邊走一邊小聲道,陸許與李景瓏緊隨其後,陸許朝李景瓏解釋,李景瓏當場就傻眼了。
  “蝕月弓到了莫日根手裡?”李景瓏難以置信道。
  “坦白來說,是的。”
  “別往長廊走,上屋頂。”李景瓏改變主意,說道。
  鴻俊躍上石堡房頂,到得室韋王臥房外,不等李景瓏吩咐,一個倒掛,將窗子撥開朝內張望,原意只是看一眼,孰料卻瞬間看見了莫日根!
  莫日根正躺在室內地上,煙霧繚繞,那女薩滿與室韋王正在交談。
  “這薩滿是誰?”陸許忽然問道,“怎麼來到室韋的?”
  鴻俊只是從莫日根處簡單聽聞了來歷,朝陸許轉述後,陸許說:“她的名字叫莫羅,我感覺她與老薩滿沒什麼太大關係。”
  “也許是被妖怪附體了?”李景瓏說。
  “與其這麼說。”陸許答道,“不如說她本來就是妖,可我看不出來是什麼,她的妖力與夢有關。”
  在場者唯獨陸許能聽懂室韋話,便斷斷續續地為兩人翻譯。
  “她不打算為大狼解毒。”陸許說,“稍後會用一個儀式,待他死後,將他轉化為一個活死人。”
  鴻俊:“……”
  李景瓏沉聲道:“他爹居然答應?”
  “正在交涉。”陸許離開鴻俊些許,直接進了室韋王寢殿內,傾聽對話,只要鴻俊不吭聲,陸許的聲音周遭人等都是聽不到的,類似於鴻俊產生了幻聽。於是陸許便一句接一句,從房內翻譯出來。
  “你將這孩子當作你的血裔來撫養,實則忤逆了室韋的山靈……”
  “是否還記得昔時狩獵的狼王……這是它的復仇……正如那個古老的預言。”
  突然陸許不說話了,內裡對話還在繼續。
  李景瓏說:“你看見了她釋放出的魔氣,是不是?”
  鴻俊“嗯”了聲,說:“也許是安祿山派她來的。”
  李景瓏又低聲道:“你看見她使用法術,與安祿山通訊了不曾?”
  鴻俊答道:“那倒沒有,
  陸許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說:“老薩滿留下過一個預言,寫在一張紙條上,預言裡說,室韋王將……葬身……狼口。芒牛死,頭狼生。”
  這一任室韋王所敬奉的草原圖騰,正是一頭芒牛,事實上,狼、鹿、熊、鷹、天鵝,五大圖騰,每一任繼任者都將選取其中一個,作為室韋王權的象徵。最初這五大圖騰,也來自室韋的五個部落,曾經議定五部輪流掌管王權,但隨著時光變遷,漸漸地一部獨大,各部通過聯姻、遷徙而互相融合,成為今日的室韋。
  “莫日根的親爹……不是他。”陸許低聲說。
  “我也覺得不像。”
  “別說話。”李景瓏馬上道。
  陸許說:“怎麼辦?我聽到好多不該聽的……”
  李景瓏道:“不必說了,這些我們都當作不知道,你知道就行。”
  陰暗寢殿內,室韋王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說了句話,鴻俊哪怕不懂室韋語,也能猜到是“按你說的辦吧”,緊接著,室韋王喚了人進來,將莫日根抬走。女薩滿莫羅正要轉身離開,卻被室韋王再次叫住。
  “他們把大狼送走了。”陸許說,“怎麼辦?”
  只有鴻俊一個人,既想偷聽,又得去救人,當真分身乏術,他短暫尋思後,下了決定,先去救莫日根。
  離開時,鴻俊突然感覺到陸許的心念一動,無數資訊飛速湧入他的腦海——內容則是有關莫日根的身世。室韋王臨幸莫日根母親時,孤峰下那無名村落,尚有另一名獵人來過,在村中住了短暫的數月……根據女薩滿所言,那名獵人,才是莫日根真正的父親。從莫日根被接回族中後,室韋王便不疑有他,雖是私生子,卻始終將莫日根視為己出,如今得知真相後,無言的怒火刹那填滿了胸膛。
  鴻俊心想:他真正的爹是誰?
  “不知道。”陸許說。
  “你們又在說什麼?”李景瓏問。
  陸許答道:“既然不讓你聽見,當然就是不想告訴你的,有問題?”
  李景瓏:“……”
  鴻俊藏身長廊前窺伺,聞言正要安撫,只見李景瓏與陸許突然同時消失了。
  “人呢?”鴻俊驚訝道。
  瞬間陸許再次浮現,說:“我必須走了,靠你自己了,鴻俊!”
  陸許扔下這麼一句話,便與李景瓏一同消失,鴻俊瞬間不知該如何是好,而長廊內,兩名室韋衛士抬著莫日根經過。鴻俊捏著飛刀,一時半會兒出不了手,換作別人,說不定兩刀過去便無聲無息地取了人性命,但這麼屠殺他始終做不到。
  短暫思忖後,鴻俊抖開捆妖繩,纏住長廊門外的鐵鎖,暗道對不起了,繼而一甩過去。
  那鐵鎖重達十斤,接連砸上兩名衛士的後腦勺,只聽一聲悶響,衛士頓時倒地。鴻俊心道聽那悶響,當真好痛……但救人要緊,他馬上飛身落下,拖起抬著莫日根的擔架,通過長廊,飛快跑去。
  黑暗中,他以肩膀頂開一道門,進了莫日根臥室,反鎖上,翻出解藥,扶起莫日根,喂下解藥,再用外敷的藥上在傷口,並朝他身體中注入五色神光,協助藥力發散。
  與此同時,潼關。
  黑暗之中發出第一聲慘叫,守關士兵毫無徵兆地爆為血霧,一身鮮血化作流星,升上天空!
  緊接著,一隻在空中盤旋,拖著滾滾殷紅血氣的怪物駕馭巨大蝙蝠飛來。
  “妖怪——!”士兵驚慌大喊。
  血雨灑落,淋在守城士兵頭上,一時腥氣大作,士兵們恐懼無比,四處潰散。
  紅霧翻飛,籠罩關牆高處,守關士兵驚慌大喊,梁丹霍披頭散髮,脫去了一身人皮,鮮血淋漓,張開血盆大口,在城牆高處四處吸攝人血。身軀飛過之處,頃刻間凡人爆體而亡。
  走獸越過山丘,撲上城牆,四處撕扯沖上關牆的守衛,一時間妖獸肆虐。
  梁丹霍站在城樓高處,發出刺耳的、令人毛骨悚然之聲。
  “李景瓏,有種便出來決戰!”
  一道火焰旋風飛射,卷上城樓,梁丹霍抽身飛起,留下桀桀怪笑,躍上蝙蝠背脊,就此飛走,走獸瞬間全部撤得乾乾淨淨。
  兵馬往來,雜亂無比,一夜間全城齊動,奔馬經過,李景瓏與陸許被阿史那瓊叫醒了。
  阿史那瓊一臉怪異地看著兩人。
  陸許:“我們絕對沒有……”
  李景瓏道:“瓊!看我們衣服還穿著的!”
  “快跟我來。”阿史那瓊反而十分認真,嚴肅道,“長史,出大事了。”
  天濛濛亮時,城牆上盡是鮮血,順著潼關的牆磚流淌下來。
  封常清站在城門高處的血泊中,眼中帶著震驚,望向匆忙抵達的李景瓏。
  “他們終於等不及,派妖怪出戰了。”阿泰守在城牆前,眼望妖獸離開的方向,解釋道。
  鯉魚妖看著那處處血跡,不禁瑟瑟發抖。
  邊令誠匆匆趕到,眼中充滿了恐懼,顫聲道:“這是……什麼妖術?必須出征!高仙芝!剷除叛軍!剷除這妖怪!”
  李景瓏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塞北室韋那女薩滿乃是安祿山所派,她與叛軍陣營中一定互通了消息,於是安祿山便知道了鴻俊與莫日根不在潼關。
  這也就意味著,驅魔司在潼關的守衛力量薄弱不少,去掉他這名殘廢,只有三人能出戰。大明宮一戰後,雙方互相之間的制衡正在慢慢被打破,外加失去心燈,此消彼長下,安祿山實際上已經不必再懼怕驅魔司,便派梁丹霍直接出戰。
  城門喪命的士兵足有上百人,而這只是一次簡單的試探。
  “最遲今晚,他們還會再來。”李景瓏說,“都守在城牆上……”
  “為什麼會有妖怪?”邊令誠朝封常清道,“封將軍,你給我解釋清楚……”
  “……什麼時候發兵我不管,邊令誠!你給我閉嘴!”李景瓏怒吼道。
  邊令誠還在絮絮叨叨,陷入驚嚇中,被李景瓏一吼,頓時沒了聲音。
  封常清沉聲道:“傳令,整軍,明早發兵。”
  梁丹霍一現身,潼關守軍頓時陷入了惶恐之中,叛軍陣營本就來勢洶洶,幾乎勢不可擋,現在外加有妖術助陣,潼關守軍士氣一度低落到了穀底。若再被那畫皮妖三不五時地偷襲,恐怕再等上兩個月,整個潼關所有的唐軍便要不戰而逃。
  天亮了,城牆上無人敢擦洗,阿泰以旋風流水卷了過去,清理乾淨城樓上血跡。高仙芝調了另一隊防守上來,守城士兵得知發生何事,早已面如土色。
  封常清與高仙芝議定,各自回去調兵遣將,預備出征,不能再等下去了。
  “你回去吧。”陸許朝李景瓏說,“今晚再來。”
  李景瓏點頭,回往驅魔司中制定出兵計畫。這一次剩下的三名驅魔師,都必須跟隨唐軍出戰,哪怕不敵天魔,也得拿下畫皮妖。
  陝郡,叛軍駐地,營地間黑氣繚繞。梁丹霍臉色陰沉,駕馭巨蝠落地,快步走向主帥帳,一名妖怪守衛欲攔阻,被梁丹霍一巴掌打到一旁。
  安祿山渾身腐爛,散發著臭味,在主帥帳中咀嚼一根人腿,一名小太監李豬兒,正在一旁為他擦洗糜爛的肉身。一路前來,沿途所有冤魂與戾氣俱被安祿山貪婪地吸食過去,他的體形變得更大,魔氣也變得更濃重了。
  “只有一名驅魔師。”梁丹霍說。
  “再探。”安祿山說。
  梁丹霍說:“我要進關去,將那條魚與朝雲一同抓回來。”
  安祿山放下人腿,朝梁丹霍走來,梁丹霍讓開身體,讓安祿山往帳篷外走,他走得十分費勁,身上還有腐爛物不時滴落下來。
  梁丹霍跟在他的身後,與安祿山來到另一個巨大的帳篷中。
  帳篷沒有鋪上毯子,中央只有一塊空地,空地上擺放著一具近丈高的鳥骨。身上有六道翅膀,高高張開。
  “這個給你。”安祿山嘶啞的聲音說道,“用人皮與人肉將它糊上。”
  四周的猴子們來來去去,抱著骸骨、肉塊往上拼湊。一側還堆放著風乾的人皮。
  “這是……”梁丹霍走近那鳥骨,喃喃道。
  “精衛遺骨。”安祿山說,“它將成為你的坐騎,助你攻入長安,為我……殺掉獬獄。”
  梁丹霍沉默地仰頭,注視那鳥骨。
  “我馬上就要脫胎換骨了。”安祿山嘶聲道,“屆時,你必須守在我身旁,不可離開半步。”
  梁丹霍轉頭望向安祿山,這一路上,安祿山吸食的冤魂、戾氣已逼近臨界,只要衝破那阻礙,他便將徹底轉化為強大的魔體,拋棄肉身,化身這天地間獨一無二、至為強大的存在。
  “還有多久?”梁丹霍問。
  “快了。”安祿山的聲音喑啞,就像個風箱在響,答道,“丹霍,這些年裡,我待你如何?”
  “您待我如同女兒。”梁丹霍沉吟道。
  “為我血祭。”安祿山說,“將他們全部殺掉,將李景瓏帶來我的面前,我要讓他,成為我突破肉身,成魔的最後一人,不必再理會化蛇,他們都會死的,誰也逃不掉,一個也逃不掉……”


第165章 魔氣脫體
  破曉時分,石堡內漸亮起來, 外頭雜聲大作, 鴻俊手中五色神光籠罩莫日根全身,收回後,莫日根發出喘息, 睜開雙眼。
  “這是……”莫日根審視周遭。
  “你需要休息。”鴻俊將他抱到床上, 說, “你怎麼會被抓了?”
  莫日根抓著鴻俊的手腕, 說:“我醒來以後,四處找你, 碰上一夥衛士……”
  外頭室韋語不住叫喊, 腳步越來越近, 鴻俊轉頭望向大門,朝莫日根道:“你能行動嗎?”
  莫日根竭力坐起, 卻說:“我心臟……疼得很。”
  莫日根運起法術, 強光閃爍,化作蒼狼, 兩腿不住發抖。
  搜查聲已越來越近, 鴻俊說:“你中毒時間太長,餘毒未除, 先歇會兒。”
  鴻俊拖過床單,蓋在蒼狼背上,蒼狼欲再說,鴻俊已擺手, 轉身將窗戶拉開,閃身翻了出去。
  走廊盡頭,衛兵正在挨間踹開石堡各個房門,尋找莫日根與鴻俊的藏身之處。女薩滿緊隨其後,以室韋話四處吩咐。
  鴻俊在石堡外翻過幾個房間,聽到聲音漸近便進了其中一間,拉開捆妖繩,面朝房門,等待室韋衛士進來。
  果不其然,鴻俊剛一露面長廊前便有人發現了他,朗聲大喝,意為別讓他跑了,鴻俊馬上轉身逃去,衛士們瞬間一窩蜂湧過走廊,反而忽略了莫日根的房間。緊接著捆妖繩亮起光芒,從地面倏然彈起,纏住衛士們腳踝,絆倒了一大群追兵。
  這法寶實在太好用了!鴻俊奔跑中心念電轉,將捆妖繩收回來,再放出去,又放倒一大批人。他只想趕緊將追兵引開,沖出長廊後,一躍上了連接石堡兩端的長廊頂,月黑風高,鴻俊飛簷走壁,有多遠跑多遠,距離莫日根所在之處越來越遠。
  與此同時,蒼狼側躺在地上直喘息,它的心臟處透出一道金光,仿佛刺穿了它的身軀,安祿山曾在它內心最深處種下的一縷魔氣,正在熊熊燃燒,被那金光焚燒殆盡。
  它發出“嗚”“嗚”的吼聲,一度被安祿山的魔氣染為灰黑色的狼毛再次漸漸褪色,化為淡蒼藍色。深夜中,那狼吼低沉,如同風聲席捲在草原上,遠遠傳出了石堡。
  黑暗的森林中,頃刻亮起無數綠光,在灌木叢內紛紛閃爍,如同星河,包圍了整個石堡。
  石堡頂端,到處俱是呼喊,手執火把的室韋衛士包圍了中央高塔,鴻俊在高塔上長身而立,四面八方全是衛士。鴻俊聚起陌刀,右手持陌刀,左手將捆妖繩繞在手腕上,尋找適合的區域以便蕩過去。然而深夜中,四周一片漆黑,室韋衛士們已紛紛彎弓搭箭,指向高塔頂端孑然一身的鴻俊。
  只要祭起五色神光,尋常箭矢根本奈何不得自己,但鴻俊的念頭是離開石堡,儘快出城去,帶著這夥人兜個圈子,消失在黑夜中,再趁機回來帶走莫日根。
  就在此刻,他看見遠處長廊一閃,那裡是一截木樁,借著木樁蕩出城去,落在城牆上,就能甩開追兵了!
  說時遲那時快,鴻俊拋出捆妖繩,“唰”一聲飛過夜空,以木樁為支點,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身到最高點時,將捆妖繩一收,淩空撲向城牆。緊接著,空中飛來一人,與鴻俊打了個照面。
  那是抖開一襲黑色烏鴉翅膀的女薩滿,刹那間鴻俊躲閃不及,直接撞了上去!
  “乖孩子,跟我走吧。”女薩滿用漢語低聲道,接著,伸出食中二指,在鴻俊額上一點。
  巨響聲中,鴻俊全身黑火爆散,一身魔氣竟是瘋狂溢出,四處爆散。如同一枚被魔火燃燒的流星,轟然墜落。墜落之地,民宅瞬間坍塌,內裡室韋百姓尚未逃出,便已被那黑火點燃,皮開肉綻,化作肆虐橫行的怪物!
  女薩滿莫羅緩慢降落,嘶吼的怪物沖上前來,僅僅被她一掌,便摧到一旁,化作齏粉。四周室韋衛士迎上,莫羅只是冷冷拋下一句話。
  “把他帶回去。”
  鴻俊痛苦不堪,在那黑火煎熬之中,陸許的封印已全面失控,無數悲慟的控訴幾乎要撐爆了他的胸膛,而昔時在敦煌吸攝到的噩夢也逐一湧現,瘋狂肆虐。
  衛士們不敢碰鴻俊,在他的墜落之地,方圓數丈內已被徹底污染,正如安祿山所過之境,那是魔氣的腐蝕。室韋衛士只得用鐵鍊與鐵鉤鎖住鴻俊手腕,將他拖向石堡。
  莫羅來到一處暗室之中,雙手釋放法術,喃喃念誦咒文,一個陰影在牆壁上浮現,緩慢盤旋。
  “抓到了。”莫羅說。
  “人算不如天算。”低沉的聲音緩緩道,“竟在此時落入了我的手中……讓我看看……”
  長安,大明宮。
  風聲鶴唳,人心惶惶,滿城籠罩在不安與恐懼的氛圍中。大明宮地宮中,黑霧彌漫開去,楊國忠站在一團火焰前,身後則是四名魔氣聚成的妖怪。
  “讓我看看……”楊國忠喃喃道。
  火焰分開,現出鴻俊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景象,莫羅稍稍側身,讓楊國忠看個究竟。
  “還有一名呢?”楊國忠問。
  莫羅答道:“慢慢拷問,總能問出來。”
  楊國忠走進了火裡,火焰潰散,石堡之中,那蟠龍般的陰影化作人形,竟是從牆上直接走了出來,魔氣聚集為楊國忠的身體,卻顯得十分虛弱,隨時將散開。
  “獬獄大人?”莫羅不禁退後半步,刹那震驚了,這尚且是獬獄第一次受到召喚,親自降臨。
  “你是我們最終的埋伏。”楊國忠說,“記得我說過什麼?”
  “如非必要,絕不可暴露行跡。”莫羅低聲說。
  楊國忠走近莫羅,相隔數千里之遙,他的力量已近乎無法再支援這場對話。
  “聽著,莫羅。”楊國忠將黑氣繚繞的一手放在莫羅臉畔,在她耳邊小聲說,“安祿山勢大,我急需魔氣,現在,最終時刻已近,將三千世界夢魘,與整個室韋族的戾氣,一併為我帶回來……我需要確認你是安全的,同時,瞞過所有的人,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說話間,楊國忠再次化作黑霧散盡,回歸暗室內的牆壁。莫羅抬頭,注視牆上。牆面赫然是一幅壁畫,上頭是一條黑色的巨蛇,纏繞著一隻通體白色,身上佈滿花紋的奇獸。
  莫羅轉身走向鴻俊,鴻俊的呼吸聲一時變得粗重無比,趴在地上昏迷不醒。莫羅喃喃道:“那就……來吧。”
  旋即,莫羅伸出一手,鴻俊隨之淩空飄浮起來,胸膛現出濃重的黑氣,被莫羅吸入體內。鴻俊刹那醒了,發出痛苦的大喊!
  喊聲近乎撕碎了室韋的夜空,黑暗中,蒼狼聽見那痛喊,竭力支起,胸膛上金光則飛速驅逐著它的魔氣。
  鴻俊睜大雙眼,只感覺到附著於身上的魔氣與噩夢被面前這女薩滿飛速抽走,他尚不知發生何事,艱難抬手,奈何法寶都已被搜去,莫羅面目猙獰,似乎正承受著魔氣的侵襲。
  “你是……”鴻俊看見莫羅背後浮現出一個奇異的光影,那光影輪廓,依稀間竟在《伏妖錄》上見過。
  “你為什麼能……”鴻俊顫聲道。
  “別動。”莫羅沉聲道,“別動……乖乖的,一會兒就好……”
  “你是……貘。”鴻俊陡然睜大雙目,想起了上古時的一個傳說——食夢之貘!
  魔氣從鴻俊身體被飛速抽離,最初的痛苦過去後,鴻俊竟感覺全身一輕,抬起雙手,手中煥發出五色神光,取而代之,身體經脈中竟是變得澄澈明淨!
  “為什麼?”鴻俊感覺到噩夢被不斷抽離,體內魔氣盡數被那貘妖吸走,說,“為什麼你要捨命來救我?”
  莫羅:“……”
  莫羅已近乎無法控制這魔氣,發出痛苦嘶吼,鴻俊大喊道:“快停下!你會死的!”
  莫羅咬牙切齒,注視鴻俊,下一刻,噩夢全部被抽走,鴻俊面前轟然出現一隻漆黑的巨獸!那巨獸如豬又如象,吞噬了他所有的噩夢後,發出一聲令人戰慄的狂吼!
  石堡一角,磚石刹那崩塌,現出盤踞其上的黑化巨貘,鴻俊險些被甩出來,召來捆妖繩時,巨貘已沖出了暗室,沿途衝垮石堡長廊,沖向主堡。
  黑暗裡,那巨貘釋放出濃重的黑氣,化作千萬蠕動的黑蛇,陣陣狂吼,石堡之下卻如同死城般,近乎無人醒來。鴻俊倏然想起,那是被夢魘徹底控制時的舉動!他不住回憶當初在敦煌時,究竟是如何從心魔身上吸走這噩夢力量的,然而當他一路追去,嘗試著捕捉那黑氣,卻無從出手。
  在敦煌獲得三千世界夢魘之後,陸許先是以夢境封印短暫地封住了噩夢力量,而後李景瓏又以心燈強行加固了封印,如今食夢之貘毫無來由地就這麼吞噬了他所有的噩夢,哪怕妖力強大,亦一時無法承受夢魘的控制。
  只聽夢貘慘叫聲淒厲無比,鴻俊追到石堡正殿前,正殿近半牆壁已轟然垮塌,夢貘高居室韋王之位,凝視鴻俊,雙目黑火滾滾。
  “你不能這樣!”鴻俊情急道,“你會被這魔氣控制的!”
  鴻俊直至如今,還未明白夢貘究竟為何這麼做,但這妖怪業已失控,釋放出的黑蛇彌漫全城,隨時可能展開一場大屠殺!
  鴻俊運起體內魔種,欲與它爭奪魔氣,夢貘卻縱聲嘶吼,釋放出衝擊波,將鴻俊摧得朝後摔去!
  城內一片死寂,室韋人皆已入夢,黑蛇潛入千家萬戶,纏繞著置身夢鄉中的百姓。蒼狼踉踉蹌蹌,擠出房外,來到垮塌的長廊前,嗚咽著發出狼嗥。
  “嗚——嗷——”
  平原大地上,狼吼聲近乎此起彼伏,聲浪越來越大,緊接著蒼狼全身毛髮顏色已褪,化作閃爍著綢緞光芒般的靛藍。它猛吸一口氣,從胸腔出發出一聲震徹夜空的狂吼!
  狼嗥震響,鴻俊掙扎著站起,甩開捆妖繩,注視那夢貘,只見天地間四面八方的黑氣不斷聚往這夢貘身軀,鴻俊駕馭體內魔種,想將其吸過來時,夢貘則驀然撲上,瘋狂攻擊,令他無法集中精神。
  “莫日根——!”鴻俊破聲喊道,“快來幫忙!”
  蒼狼瞬間掉頭沖來,與此同時,群狼紛紛沖進了室韋石堡城中,如潮水般散入挨家挨戶,沖過街道,按住四處遊移的黑蛇,低頭齧咬。
  鴻俊雙手操控捆妖繩,奈何那夢貘速度竟如閃電一般,越來越快。緊接著,鴻俊抬起陌刀,抵擋夢貘,夢貘朝他撲來之際,鴻俊背後大門一聲巨響。近兩百斤的木門被莫日根一腳踹倒,隨即莫日根吼道:“躺下!”
  鴻俊當即仰天一式躺倒 ,莫日根左手一抖,金光綻放,現出蝕月弓,緊接著空拉弓弦,扣弦,“嗡”一聲彈弦,射出一道氣勁,背後釘頭七箭刷然破開箭囊,朝那黑色夢貘射去!
  夢貘被釘頭箭射中,頓時一聲狂吼,滾到一旁,鴻俊再翻身躍起,抖開陌刀,莫日根追來,喝道:“這是什麼?!“
  “那是什麼?”鴻俊卻注意到莫日根所用的金弓。
  “別問了!”莫日根喝道,“怎麼辦?”
  “抓住它!”鴻俊說,“它把魔氣全部吸走了!”
  鴻俊自己一時也是雲裡霧裡,未明白前因後果,但這傢伙吸走了魔氣,明顯不知道怎麼用,也未變成多強大的妖怪。
  “什麼?”莫日根見那夢貘再次破牆,撞出了石堡,便疾追而去,朝鴻俊喝道,“哪來的魔氣?!”
  “我身上的!”鴻俊說,“我的噩夢全被它吸走了!”
  莫日根:“……”
  鴻俊:“……”
  短暫錯愕後,兩人似乎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
  “有這麼好的事兒?”莫日根難以置信道,“那你的魔氣,豈不是沒了?”
  “對啊……”鴻俊還想著要怎麼用魔種將噩夢重新吸回來,說,“我不知道它想做什麼……”
  莫日根瞬間仿佛想起了無數前因後果,短暫沉默後,鴻俊道:“得將魔氣取回來,否則被帶給安祿山就糟了!”
  “殺了它。”莫日根說,“無論如何,不要將魔氣再吸回你的體內了!”
  鴻俊:“可是……”
  莫日根:“沒有可是!這裡我說了算!”
  莫日根旋即出手,摸了摸鴻俊的頭,轉身一躍,化作蒼狼,載著鴻俊朝夢貘離開的方向追去。


第166章 聽天由命
  黑暗裡,城外, 夢貘撞塌了城門, 群狼從四面湧上,來到平原上,四處張望, 狼群則越來越近, 包圍圈不斷收縮, 南面讓出一缺口, 蒼狼載著鴻俊走進平原,夢貘仿佛十分痛苦, 已快不能控制一身魔氣。
  “這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強大……”夢貘嘶啞的聲音顫抖著說道。
  鴻俊躍下狼背, 蒼狼在他身後化作人形。
  “你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鴻俊說, “是……安祿山讓你來的?!”
  一句話剛完,鴻俊後頸突然挨了一掌, 眼前發黑, 倒在地上。
  “我這小弟腦子直。”莫日根冷淡地說,“不會拐彎, 只怕他待會兒又要將三千世界夢魘重新吸回體內, 先讓他睡會兒。”
  莫日根半抱著暈倒的鴻俊,讓他躺在草地上, 同時手中亮出蝕月弓。
  夢貘身上,獸皮已被灼燒成乾枯樹皮狀,正在不斷剝落,內裡現出殷紅的血肉。
  “你在室韋潛伏多久了?”莫日根沉聲道, “我記得你。”
  “我也記得你。”夢貘沉聲道,“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
  莫日根說:“安祿山是怎麼知道我們會回來的?說!”
  夢貘嘲笑道:“你所不知道的真相,還有很多、很多……”
  莫日根拉開長弓,夢貘釋放出一身魔氣,魔氣中綻放出一幕幕景象,年輕的獵人與村莊中的女子相伴,女子守在月下,送別那獵人。室韋族佔領了村莊,室韋王子無意中發現了那女人……村莊毀於戰火,小時候的莫日根沖到村前,卻被室韋衛士帶走……老薩滿面朝火焰,說出那個預言……
  莫日根頓時劇震,放下了長弓。
  “這是……”
  “撒阿圖拉讓我將這個秘密守住一輩子。”夢貘低聲道,“但任憑我們誰,也不會想到,你竟是南下成了驅魔司的走狗……可以這麼說吧?我的小師弟。”
  莫日根昔日由老薩滿撒阿圖拉照料,讀書識字,俱是他親自所授,平日卻極少與薩滿的弟子們接觸,偶有碰面,頂多亦點頭為禮。
  他的修長手臂不斷發抖,蝕月弓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
  “安祿山讓你來的。”莫日根顫聲說道。
  “你既然說是,那就當是罷。”夢貘又說。
  莫日根想起昔時在安祿山身邊臥底時,安祿山曾以室韋全族安危要脅自己。那時候,多半便布好了棋子。
  “給你兩條路走。”夢貘說,“一是留下我,讓天魔種將夢魘再帶走;二是放我離開。我看,你的心裡,早就做了抉擇。”
  莫日根怒吼道:“還有第三條路!”
  夢貘咧開嘴,像是在淒慘微笑,說道:“你將天魔種擊昏,乃是最愚蠢之策。真以為憑你手中那法器,能擊散夢魘?”
  莫日根拉開蝕月弓,弓上霎時光芒萬丈,釘頭七箭飛起,懸浮在弓弦前。
  “與其考慮如何殺我,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你究竟是誰?你的父親來自何方?”夢貘陡然發出淒厲的笑聲,刹那間黑氣驀然爆散,全身肌膚炸裂,猶如蛻繭一般,從中鑽出一隻詭異恐怖的怪物!
  莫日根想也不想便瞬間放箭,箭矢如金光流星般飛去,然而伴隨那淒厲笑聲,夢貘瞬間炸作黑霧,正如昔時敦煌戰心魔般,流星箭所到之處,夢魘力量消散,然則黑火升騰而起,在更遠處聚集成形。莫日根追出幾步,空中發出倡狂笑聲,夢貘就此消失。
  餘下莫日根與昏倒的鴻俊,以及群狼簇擁。
  莫日根看著西面夢貘消失的方向發呆,良久,化身蒼狼,到得鴻俊面前,低頭嗅了嗅,再昂頭朝向遠方石堡,發出充滿了憤怒與不甘的狼嗥!
  群狼齊鳴,東方露出魚肚白,照耀石堡,暗夜過去,白晝到來,室韋醒了。
  鴻俊醒來時,發現四周一片混亂,自己位於石堡後的花園中,莫日根坐在身邊的一塊石頭上,修長五指間,漫不經心地玩著鴻俊的飛刀。
  鴻俊疲憊道:“發生了什麼事?”旋即驀然想起,最後關頭,竟是莫日根背後一掌,打昏了他!
  莫日根抬眼一瞥鴻俊,眼中帶著些許笑意。
  “恭喜你,夢魘已除。”莫日根如是說。
  鴻俊皺眉道:“那怪物呢?”
  “被我放跑了。”莫日根答道。
  “你怎麼能就這樣把它放走?!”鴻俊回過神來,如果敵人是安祿山派來的,這麼一來,它奪走了三種魔氣的最後一種,萬一交給安祿山,該怎麼辦?
  “我們只有蝕月弓與捆妖繩。”莫日根隨口道,“消滅不了魔氣。”
  “可我能……”
  “你不能。”
  “我可以……”
  “你、不、能。”莫日根認真說道。
  鴻俊瞬間沉默了。
  莫日根說:“哥哥們不會讓你再犧牲自己,去承受任何你不該承受的東西。”
  鴻俊實在無法接受莫日根所為,幾乎是朝他怒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我當然知道。”莫日根答道。
  鴻俊說:“夢貘它帶著三千夢魘,回去交給安祿山后,一旦被吞噬,安祿山就會成為天魔!我們一路上辛辛苦苦,付出了這麼多,安祿山只要成魔,這天地間……”
  “連自己人都保護不了,又如何去保護這天地?”莫日根手指挾著飛刀,捏住刀鋒,將刀柄那頭往鴻俊一遞,又說,“換了任何一個人在這裡,阿泰、永思、瓊、陸許、景瓏,每一個人,都會和我做一樣的決定。若因為我的決定,害死多少人,引發多嚴重的後果,都朝著我來。”
  鴻俊安靜地注視著莫日根,淚水近乎奪眶而出,莫日根只是抬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地勾著。兩人正對視時,莫日根的弟弟乞羅兒來了,到得兩人身前,突然說了聲室韋話。
  昨夜夢貘橫衝直撞,導致石堡多處垮塌,衛士們正在進行修繕,室韋王昨夜也受到了不小的驚嚇,白天第一件事,自然是將莫日根召去,問個究竟。
  “我不去。”莫日根卻以漢語答道。
  鴻俊:“……”
  乞羅兒又說了句話,想必是“那是你爹”之類的話,莫日根卻仰頭,眼裡帶著一絲迷茫,說:“他不是我爹,你也不是我弟弟。我不是室韋人,這裡不是我的家。”
  乞羅兒瞬間被嚇了一跳,鴻俊那時是聽見女薩滿與室韋王對話的,心想他都知道了?
  “天地逆旅,我只是石堡中的一名旅人。”莫日根起身,朝乞羅兒說,“回去告訴他,不必擔心室韋族歸於蒼狼,也不必擔心我會朝誰報仇,收養我的恩情,我始終銘記……”
  乞羅兒不住後退,眼中帶著恐懼,卻沒有多少驚訝,顯然在莫日根離開室韋前往南方時,這傳言散播已久。
  “若為了全族平安。”莫日根說,“便不要再加入安祿山的南征軍隊。來日若沙場相見,我仍將手下留情,鴻俊,走了。”
  鴻俊:“……”
  鴻俊隨莫日根出來,方知莫日根在石堡花園中的耐心等候,並非想給誰一個交代,而是單純地等待自己醒來。
  他騎在蒼狼背上,蒼狼緩步離開城門時,忍不住一回頭。
  霎時石堡城牆上的士兵紛紛彎弓搭箭,緊張起來。蒼狼再不留戀,載著鴻俊,正如來時一般,馳向烈日萬丈的遠方。
  鴻俊一直等候著陸許再進入自己的夢裡,朝他們傳達這一消息,然而陸許始終沒有出現。
  “我們必須儘快回去。”鴻俊朝蒼狼說,“根哥,你往哪兒去?”
  蒼狼在平原上飛馳,中午時分,上了一個小山坡,眺望遠方。那裡是它母親的故鄉,以及那座藏有蝕月弓的孤峰。
  “鴻俊,你記得咱們認識的那一天嗎?”蒼狼忽然說。
  “記得。”鴻俊不安地說,“怎麼了?”
  “最先進入驅魔司的人是我。”蒼狼說,“是不是?”
  鴻俊“嗯”了聲,問:“你們是商量好,先後進來的嗎?”
  鴻俊之後聽李景瓏說過,莫日根、裘永思與阿泰其實在進入驅魔司前,早已碰過一次頭。
  “也不算。”蒼狼望向孤峰,出神地說,“我們只是在巷外偶遇了。”
  那一天裡,莫日根背著箭囊,朝路人打聽驅魔司的下落,正巧經過食肆,食肆裡,阿泰正與裘永思喝著飯後茶。
  “嘿,你看那瘦高個兒。”裘永思說,“莫不是又來一個?”
  裘永思的眼力是驅魔司中最厲害的,阿泰剛抵達長安,滿手的法寶戒指便被裘永思盯上了。待得見莫日根前來時,這話亦是刻意說出,音量大了不少。莫日根從嘈雜市井中辨認出了食客所言,轉頭一瞥裘永思。
  是時,他便來到兩人桌前,坐下。
  “啊……”鴻俊想起來了,說,“那天下午,我和趙子龍在書店裡看書……”
  “天黑以後,你才經過小巷,正從我面前走過去。”蒼狼沉聲說,“我們仨跟在你後頭,見你進了驅魔司裡。”
  鴻俊驚訝道:“為什麼不叫我?”
  蒼狼道:“我們自己還沒搞清楚狀況呢。第二天他們讓我先進去,試試你深淺……”
  鴻俊怒道:“你們心眼兒怎麼都這麼多?”說著便伸手去揪蒼狼的狼耳朵,蒼狼也不躲,任他抓著耳朵,稍稍朝下耷了些許,溫順地貼著頭。又說:“前來報到的通知,是老薩滿留下的遺書,被我爹找到了,我爹再轉交給我的。你的報到信是從哪兒來的?”
  “青雄交給我的。”鴻俊說。
  “狄仁傑的親筆信。”蒼狼說,“很有些年份了,還帶著麼?”
  “交給長史了。”鴻俊道,“應當在長安罷?”
  蒼狼又說:“記得咱們見面第一天,我問過你的話不?”
  鴻俊實在記不清楚了,搖搖頭,蒼狼便又道:“狄仁傑死了這麼多年,這封信是由誰發出來的呢?”
  這是自打驅魔司成立那天,所有人便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個謎,然而隨著他們漸漸生死相依,並肩進退,這個似乎沒有結果的問題,也被逐漸淡忘,不再有人執著地去尋找答案。鴻俊有時想起來,仿佛冥冥之中,乃是宿命使然。
  蒼狼又望向遠方孤峰,仿佛窺見了其中的某種關聯,沉聲道:“我有預感,這個問題的答案很快將被揭曉。”說著它轉身,載著鴻俊下了山坡,朝南方飛馳而去。
  潼關,黑雲壓城。
  初春後河流破冰,春寒化作細雨,今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早。道路一片泥濘,官道兩側被雪掩蓋了將近兩個月的屍體隨著冰雪消融現出殘軀,凍成一片黑色與路泥無異,偶有雨水沖刷,現出其身上衣物,方能辨認出是人。
  潼關大軍在邊令誠再三逼迫之下發兵出關,李景瓏已能勉強騎馬,卻依舊無法上戰場作戰。
  阿史那瓊、阿泰與陸許跟隨在後,特蘭朵已有八個月身孕,李景瓏要求她提前撤往長安,畢竟路途顛簸,有孕在身還須緩行,驅魔司唯四人能出戰,跟隨在潼關大軍背後,連渡數河,開往陝郡。
  “這是一場註定贏不了的仗。”行軍歇息時,李景瓏在溪邊朝一眾下屬說道,“關鍵在於怎麼打,能撤得漂亮。”
  阿泰與阿史那瓊俱皺眉不語,陸許說:“不能等大狼與鴻俊回來麼?”
  李景瓏沒有回答,陸許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蠢話,驅魔司哪怕有千般本事,也攔不住凡人軍隊作死,而凡人軍隊作死,則是背後的凡間天子李隆基在作死。按封常清計畫,堅守潼關不出,尚能抵得數日。然妖怪襲城,關內一時人心惶惶,必須馬上迎戰,除去妖怪,方有勝算。
  “想想怎麼對付那血妖吧。”阿泰掏了掏耳朵,說,“是血妖不?”
  “畫皮。”鯉魚妖答道。
  “你怎麼還在這兒?”阿史那瓊說,“快去啊。”
  “為什麼又是我啊!”鯉魚妖狂叫道,“我現在回去會被丹霍殺掉的吧!”
  “讓你搜集情報。”陸許面無表情道,“不會當心點嗎?”
  “搜集什麼情報?”鯉魚妖討饒道,“妖怪本來就沒什麼情報。”
  “那就去搗亂吧。”李景瓏說,“把梁丹霍殺了,給你記首功。”
  說著,李景瓏一腳將鯉魚妖踹下了河,鯉魚妖一邊哀嚎好冷啊,一邊潛入冰水下,沿河順流而下。
  鯉魚妖簡直是吵死了,沒貢獻不說還老愛拆李景瓏的台,原本不想帶它出來,讓它與特蘭朵回長安,它卻自告奮勇要留下來等鴻俊,只得一路帶著。李景瓏正煩躁,也沒鴻俊那耐心聽它囉唆,趁機打發過去刺探敵情,落個耳根清淨。


第167章 燈明燈滅
  眾人議定,這次搦戰的主要目的, 乃是解決掉梁丹霍, 至於安祿山,實在是超出了所有人的能力範圍,然則到得如今, 至少就驅魔司所知, 心魔還從未有過真正出戰的機會。
  往昔全是化蛇、熊妖、酒色財氣與梁丹霍等妖怪, 為他搜羅糧食也即活人或死人進貢, 安祿山不曾明目張膽地出現在戰場上,大張旗鼓地抓住人大嚼。李景瓏也曾思考過這問題——為什麼安祿山不出戰?
  其中定有原因, 只因內情他們尚不清楚, 曾經李景瓏在洛陽驅魔司中翻閱古代文獻時, 倒是從中得到了某種可能的解釋:天劫。天地間的冤魂變化,死一個, 活一個, 生靈誕生,死去, 轉化, 化妖,成魔, 都與天地脈息息相關。
  傳說妖怪大肆殺戮,將引來上天降罰,也即雷劫,若無法渡過雷劫, 將灰飛煙滅。而蛟欲成龍,突破了某種禁制,也將引來天劫。曾經獬獄在長安謹慎佈局,步步為營,亦正因此。
  但誰也沒見過天劫,不知要怎麼做,才將逾越雷池,於是李景瓏據此推測,獬獄也好,安祿山也罷,為了避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煩,他們都在不斷地嘗試,儘量不去觸碰到某根線。
  這根線就是:直接殺死大量的凡人。
  至於大量是多少,無論驅魔司還是敵人,乃至狄仁傑,都無法估出準確的數字。於是安史聯合叛亂,利用凡人屠殺凡人,再吸食戾氣,總是安全的。換言之能讓凡人去殺的,就絕不會讓妖怪殺。妖怪能殺的,安祿山就絕不會親自動手。
  “我們的目的是逼和安祿山。”李景瓏分析良久,最後說,“除掉梁丹霍,大軍撤回潼關,叛軍能撤往洛陽更好。”
  “梁丹霍的弱點是什麼?”阿史那瓊望向阿泰,數人中,只有阿泰算正式與她交過手,而且,這傢伙當真是最難搞的,畫皮就畫皮吧,還會釋放血霧殺人,殺人也就算了,還會飛,哪怕當年對烏綺雨也未曾這麼棘手過。
  “當年血池是怎麼破的?”阿泰突然想起了過去,制服烏綺雨的戰爭中,瓊與陸許都未參與過。
  李景瓏突然從兩者之間找到了某種奇怪的聯繫,烏綺雨製造出的血池,會不會與梁丹霍有關?眼下之事,仿佛成為了無形的一張巨網,錯綜複雜,彼此關聯。
  “五色神光。”李景瓏答道,“後來用心燈破的。”
  “綻放為血霧時,她就隱藏在霧氣裡。”陸許說,“如果能覷見她的本體,配合法寶也許能給她致命一擊。”
  “希望趙子龍能帶回有用的消息。”李景瓏無奈道,“就這樣罷。”
  李景瓏始終想等待夜晚的來臨,好讓陸許將自己帶往塞北,但高仙芝下令急行軍,他們若不跟上,很快便要掉隊,外加李景瓏身體仍未康復,騎馬速度本就落後。
  “心燈能除掉它。”陸許說。
  黑夜裡,大部隊經過短暫歇息,再次開拔。
  “對。”李景瓏已十分疲憊,連日行軍,令他全身疼痛難忍,缺乏睡眠更讓他心情煩躁。陸許策馬,與阿泰跟上,一左一右地保護他。
  陸許忽然說:“心燈還在你的身體裡,景瓏。”
  李景瓏苦笑道:“陸許,不要再安慰我了。”
  陸許又忽然道:“為什麼不相信呢?因為你內心的動搖麼?”
  驅魔司中,唯有陸許知道李景瓏心中藏著的一切,阿泰聽在耳中卻沒有離開,只是沉默地跟著。
  “不是我不相信。”李景瓏突然說,“就算我現在相信,對咱們打勝仗,又有什麼用?你告訴我心燈還在我身上,我連弓也拉不開,拿著這把破劍,沖到安祿山面前去送死,那個時候,心燈就會出來守護我了麼?”
  陸許不吭聲了。
  “我也希望奇跡會出現。”李景瓏說,“但事實上,每一次當我寄希望于奇跡來臨時,它從來就不會眷顧我。後來我想,不奢望有奇跡了,我靠自己總行了罷?”說著苦笑道:“但哪怕該算的全算了,終究會在最關鍵的時候,遭到最致命的一擊。”
  黑夜裡只有馬蹄聲響,阿史那瓊突然說:“我去前頭探下路。”
  阿史那瓊遠去,暗夜裡,阿泰慢悠悠地說:“說到血妖,又說到血池,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李景瓏沉默不答,阿泰又道:“心燈第一次釋放時在的人,現在都不在這兒,但我記得,過後你們都說起,當初脫困,都靠你那一瞬間爆發的力量……”
  陸許曾聽鴻俊約略提及,卻不詳細,聞言便屏息靜聽。
  “是的。”李景瓏沉聲道,“如今想起,恍如隔世。”
  他縱馬不疾不徐地前行,望向黑暗的遠方,那仿佛是一條沒有未來的路,通往無邊的絕望與深淵。
  他想起那一天,心燈突然爆發的原因,心下明瞭。
  鴻俊當時被妖怪扼住了後頸,一把匕首架在他的耳朵上,自己則沉入血池之中,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那妖怪割開鴻俊的耳朵。鴻俊痛苦無比,眼裡帶著淚水,似在求饒,又似在呼喚著他的守護神,回想起當時的情緒,李景瓏只覺得有股力量在內心深處爆發。
  “我只有一個念頭。”李景瓏說,“守護他,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陸許遲疑道:“那……讓他回來以後,耳朵再被割一次?”
  “這能一樣嗎?”李景瓏忍無可忍道。
  阿泰道:“有一天夜裡,特蘭朵告訴我,她猜測心燈之所以不再出現的原因……”
  李景瓏不住回想血池中的一刻,鴻俊在他面前受苦之時,最終喚醒了心燈,但就在獲得這力量之前,電光石火的短短數息間,他仿佛默認了某個事實,即自己一直以來都是鴻俊的守護神。
  仿佛宿命註定了他正是某個神將,來到凡塵間的目的則是為了保護鴻俊,然而他們未曾見著彼此,所有的記憶都被封印住了。當某一幕呈現于面前時,這封印終於被徹底衝破,心燈也因此成為自己靈魂中的一部分。
  “……我明白了。”李景瓏答道。
  心燈出現的刹那,乃是因鴻俊而生;心燈消失的刹那,也因鴻俊而寂滅。
  李景瓏終於想通了這一刻,心燈是不是承認自己,這已不再重要,事實上,心燈從來就沒有承認過他,這道驅散黑暗的光芒,只因鴻俊而生。
  他需要他,於是刹那間,強光便澎湃而出。
  “失去心燈的原因是……”李景瓏說,“我覺得,鴻俊也許不再需要我了。”
  這是他從始至終,最為痛苦的事,也是他的心魔。
  “怎麼會呢?”阿泰說。
  “怎麼會呢?”陸許答道。
  李景瓏駐馬不前,沉默地注視著前方。阿泰說:“找回你當初的感覺吧。”
  “很難。”李景瓏說,“你不知道我……”
  “因為我們努力的未來,是為了讓他成為天魔,徹底消散於這世間嗎?”陸許說,“正因如此,才需要避免這一切的發生,不是麼?大狼也這麼說過,他不能替這世上的蒼生受苦,沒有誰生來就必須這麼做。”
  李景瓏深深呼吸,阿泰又說:“你只要想,若無法再召喚出心燈,鴻俊便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去為咱們送死,這就夠了。”
  鴻俊雖不在身邊,但李景瓏一刹那想起了無數往事,熟悉的情緒在胸膛之中湧動。
  “也許他會恨我。”李景瓏說,“但我仍希望他好好活著。”
  陸許與阿泰對視一眼,沒有再回答,李景瓏依舊策馬前行,漫長沉默後,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寂靜的長夜。
  阿史那瓊手中舉著火把匆匆趕來,說:“前方看見紮營了!”
  黑夜中,行軍隊伍發生了一陣不易察覺的騷亂,雙方以河流為界,安祿山紮營地竟是比斥候所探還要近了將近十裡地!
  情報錯誤導致了行軍失去先手,幸而叛軍未曾發現他們蹤跡,前方高仙芝已傳下軍令,全軍以攻擊陣形,前鋒隊稍作休整,以梟聲箭為令,集中攻擊,放火突襲敵營。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鯉魚妖濕淋淋地爬上岸,凍得不住哆嗦,它扯了塊方布包在頭上,四處張望,剛走出幾步便隨之一驚,看見了妖怪們的紮營。
  這次營地居然駐得這麼近?!鯉魚妖仿佛明白了什麼,靠近些許朝帳篷間窺伺。是時只見林立營地中央,有一巨大帳篷,防守嚴密無比,四處俱是巡邏衛兵。帳中一時燈火通明。
  “這是什麼?上回還沒見過呢。”鯉魚妖自言自語道。
  鯉魚妖嘗試著接近帳篷,它縮起兩腳雙手,側躺在地上,輕輕挪動,剛下過一場春雨,地面十分潮濕,魚身上全是淤泥,看上去便與地面無異,又是黑夜,來往巡邏衛士絲毫沒注意到腳下。
  鯉魚妖便這麼慢慢地,一步一步接近帳篷,挨到帳篷邊上,沿著大帳篷與地面的縫擠了進去。魚鱗被帳篷邊不小心一掛,刮掉了兩三片,痛得它差點叫出來。
  梁丹霍手握一把古木匕首,站在一隻巨鳥前,那巨鳥全身覆蓋著人皮,半透明的皮下,則是青筋滿布的血肉。
  梁丹霍手上匕首畫滿符文,符文中現出綠光,她口中念誦咒文,忽然間那巨鳥全身亮了起來,隨之一動。鯉魚妖瞬間駭得心中大叫,梁丹霍施展過法術之後,竟是疲憊不堪,裸露在外的全身殷紅色血肉,亦隨之乾枯下去,明顯消耗了太多的法力。
  身後馬上有妖怪過來,諂媚地扶住梁丹霍,梁丹霍踉踉蹌蹌,走出帳篷外,臨離開前說道:“守好此處,不要放任何人進來。”
  人不可以進來,但是沒說妖不能進來,鯉魚妖心想。梁丹霍離開後,帳中空無一妖,鯉魚妖小心地走向那巨鳥,繞著它轉了一圈,只見妖鳥上覆了人皮,翅膀半張著,鳥頭則猙獰無比,鳥骨上覆以人皮,就像個巨大的皮風箏一般。
  皮上還滿是刺青符文,其中有幾張皮鯉魚妖認得出,乃是梁丹霍從前替換過的皮——看上去像是叛軍準備的什麼強大妖怪,若能把翅膀上的皮戳破,興許它就飛不起來了。
  黑夜中,唐軍窸窸窣窣,掩到樹林前,面朝溪流,溪流對面便是一望無際的陝郡平原,平原上則是安祿山的五萬駐軍。
  高仙芝勒令埋伏,預備偷襲,這一趟來了足有上萬人,傾軍而出,外加放火燒營,興許能襲敵人個措手不及。但就在溪流對面,營地間一片黑暗,甚至沒有篝火,大營猶如擇人而噬的怪獸,在黑暗裡傳來呼呼風響。
  “應當不會失敗罷。”陸許低聲說,“這樣都失敗的話,唐軍還是別打仗了。”
  自打洛陽西撤的數月中,唐軍簡直是屢戰屢敗,一路上不是投降就是大潰,陸許以前跟隨哥舒翰行軍,從來沒見過這麼廢的軍隊。
  “沒辦法。”李景瓏煩躁皺眉,答道,“都是臨時從市井上徵調過來的民兵,連鎧甲都湊不齊,與你們邊疆軍不能比。”
  “噓。”阿史那瓊從河中出水,說道,“東路沒有埋伏。”
  “換你去。”李景瓏朝陸許說。
  陸許身輕如燕,展開雙臂,躍向河道,落向水面時阿史那瓊擲出一根樹枝,恰好落在陸許腳下,陸許便踏著那樹枝一點,飛身過了河。
  “一葦渡江。”李景瓏幾乎無法相信自己雙眼所見,低聲說,“簡直神技。”
  陸許在河對岸平原上繞了一圈,不敢離敵營太近,很快便返回,朝阿史那瓊道:“你是瞎還是傻?那麼大八隻怪物杵在平原上沒見著?”
  “什麼妖怪?”阿史那瓊一臉茫然。
  黑暗裡,當初在洛陽吞噬人屍的八隻吞地獸守在兵營外,一字排開。
  “這要怎麼打?”阿泰又問。
  “你們沒腦子嗎?”李景瓏簡直忍無可忍。
  “這是尊敬你!長史!”陸許說。
  李景瓏一時竟是忘了安祿山下面還有這妖怪,當初卻沒想到克制之術,想了又想,說道:“阿泰用火球轟,轟它們的嘴。陸許,你將它們一隻一隻地引過來解決。瓊,你去通知封將軍,暫不襲營,待解決了敵人再說。”
  阿史那瓊便前去報信,李景瓏觀察對岸半晌,突然道:“實在不行,待會兒打不過就召喚龍出來吧,保命用的龍鱗呢?”
  阿泰:“我的在特蘭朵手裡。”
  陸許:“我的交給大狼了,他們去了北方。”
  李景瓏:“……”
  數人身上都沒有龍鱗,阿泰突然想起,說:“趙子龍那裡有一片。”
  “誰讓它去敵營的?”李景瓏說。
  陸許:“不是你嗎?”
  眾人面面相覷,唯一保命用的龍鱗居然在鯉魚妖身上,而鯉魚妖則被李景瓏派出去了。
  阿泰說:“瓊那裡應當還有一片,別緊張,希望他沒交給鴻俊。”
  李景瓏:“……”


第168章 人仰馬翻
  陸許拿了十字弩,渡河過去引妖怪, 阿泰與李景瓏站在河邊, 不多時,遠處傳來震動聲,一隻吞地獸追著陸許, 朝河邊沖來。
  那吞地獸正要張嘴吼叫時, 李景瓏馬上喝道:“就是現在!”
  瞬間阿泰爆出一枚照亮河道的火球, 兩岸埋伏的士兵同時看見了火球悍然射出, 射進了那吞地獸嘴裡,吞地獸吼叫聲尚未發出便戛然而止, 突然閉上嘴, 腹部射出紅光, 爆出一聲悶響,掉進了河裡。
  緊接著其中泥石瘋狂滾出, 填滿了大半截河道, 流水刹那改道,李景瓏萬萬沒想到吞地獸吐出的東西竟有這麼多, 河流便浸入了樹林。前鋒士兵初見妖怪, 又被河流一沖,瞬間緊張起來。
  “穩住!”李景瓏朝後喝道, “給我穩住!陸許!下一隻!”
  然而就在此時,背後樹林中突然傳來梟箭聲響!
  “誰發的令!”李景瓏頓時勃然大怒。
  “殺——”
  “不要衝鋒!”數人瞬間手忙腳亂,阿史那瓊策馬沖來,吼道, “邊令誠催促發兵!”
  “他瘋了嗎?”李景瓏吼道。
  “他以為咱們在拖延時間!”阿史那瓊喝道,“要逼咱們出戰!”
  李景瓏第一個想殺的不是敵人,而是回去將邊令誠這自己人給宰了,奈何八隻吞地獸剛收拾了一隻,前鋒唐軍亦誤以為將妖怪殺了,泥石又堵塞了河道,當即紛紛沖上前去。
  “怎麼辦?”陸許喊道,“還引嗎?”
  “不引了!”李景瓏喝道,“見機行事!分頭收拾!”
  驅魔司中戰力最強的就是阿泰,但阿泰施法時常需掩護,至於陸許除卻速度快之外,幾乎毫無收妖的法寶,最能打的鴻俊又不在,否則禦起斬仙陌刀,來一個斬一個,這群小妖怪根本不是對手。
  “打吧!”阿史那瓊喊道。
  驅魔司第一次與官兵協同作戰,簡直是混亂不堪,李景瓏終於把心一橫,喝道:“沖!”
  眾人縱馬,沖出樹林,朝河對岸沖去,陸許朝李景瓏喊道:“你不能出戰!長史!”
  李景瓏卻不管不顧,與從前一般,身先士卒,手持智慧劍,帶領驅魔師們朝敵營沖去。
  所剩三名驅魔師俱傻眼,忙一催馬,追向李景瓏。
  叛軍營中。
  安祿山一手按住梁丹霍頭顱,滾滾黑氣浸潤她的全身,畫皮妖原本渾身鮮紅的血肉逐漸化為漆黑,魔氣在她的肌肉與血管中逐漸散發出來。此刻安祿山全身就像一個腫脹的皮囊,動作遲鈍而緩慢,這身軀仿佛已無法再容納魔氣,瀕臨極限。
  營外突然傳來喊殺聲。
  “時候快到了。”安祿山恐怖的聲線說道,“我感覺到,有太多的生命,這股恐懼,將助我完成最後一步……”
  梁丹霍的聲音愈發嘶啞猙獰,說道:“我去替您殺光他們。”
  安祿山吩咐道:“抬我出去,糧食,有太多的糧食……”
  鯉魚妖在那帳篷中設法徒手撕下鳥骨上繃得緊緊的人皮,奈何那人皮實在縫得太好了,況且它始終不知道這只鳥有什麼用,便抓著鳥屁股,爬了上去。正左看右看時,梁丹霍突然帶著一大群妖怪進來,說道:“不用怕,有吞地獸守著,他們一時半會兒打不進來。”
  鯉魚妖最怕的就是見到梁丹霍,瞬間魂飛魄散,一頭沿著鳥屁股鑽了進去。
  梁丹霍爬上那巨鳥脖頸,朝底下妖怪們說:“你們到軍營前守著,能殺就殺。”
  妖怪們齊聲應和,散了。鯉魚妖惶恐萬分,朝著鳥肚子爬,這鳥身上也不全是人皮,內裡還以奇怪的黑色肉塊填充,肉塊連著肉塊,十分擁擠,鯉魚妖從縫隙中爬到脖頸,背上突然唰地插進來一把匕首,差點將它刺個對穿。
  梁丹霍就在頭頂,念了句咒語,只見匕首上的綠色光芒瞬間傳遍那大鳥體內,飛快地遍佈構成大鳥內臟的黑色肉塊,整只大鳥竟是撲打翅膀,飛了起來!
  鯉魚妖被夾在肉塊間,距離那匕首只有半寸,睜著雙眼,張大了魚嘴,一動也不敢動。怪鳥騰空而起,鯉魚妖側過頭到那鳥嘴前朝外望,只見帳篷撤開,巨鳥騰空而起,它冒出半個魚頭,朝底下望時,見那巨鳥脖子上還掛著個木牌,上以鮮血赫然寫就兩個觸目驚心的大字——精衛。
  鯉魚妖:“……”
  與此同時,平原戰場上,營帳中沉睡的士兵們已盡數被驚醒,上萬人組成的突襲隊喊殺震天,山搖地動朝黑夜裡的軍營殺來!然則尚未等到正面交鋒,軍營前已是“昂”的一聲,吞地獸齊齊仰頭嘶喊!
  頃刻間以叛軍營為中心的大地飛速傾斜,奔馬衝鋒的方向瞬間變成斜坡,斜度越來越大,唐軍士兵頓時驚慌叫喊,李景瓏大喊道:“頂住!”
  阿史那瓊罵了句髒話,吼道:“還沒準備好!哪個混帳下的衝鋒命令!”
  那是真正的大地傾翻,驅魔師們在那斜坡上奔跑,天地、空間猶如發生了奇異的調轉,陸許喊道:“得把妖獸全部殺了!”
  阿泰喊道:“準備好!要飛了!”
  旋即阿泰稍稍落後些許,禦起颶風扇,風暴鋪天蓋地卷來,“轟”一聲將餘下三人連人帶馬沿著那斜坡卷了出去,頓時馬匹嘶鳴,阿史那瓊與陸許沖到吞地獸面前,同時大喊。
  兩人一起出劍,狠狠一劍插入吞地獸喉嚨,第二隻吞地獸瞬間狂吼,地面斜度緩慢恢復,李景瓏見狀喊道:“驅魔師注意!先收妖!”
  八隻吞地獸同時釋放妖力,天地便傾斜調轉,每殺一隻,斜度便恢復少許,陸許與阿史那瓊聯手幹掉一隻後便各自轉身,去殺餘下的,阿泰則揮出颶風,將兩人卷向坡頂。
  同一時間,叛軍士兵已盡數出現在後陣坡頂上,齊齊立起長槍,李景瓏回頭喝道:“撤退!他們要衝鋒——!”
  此刻高仙芝終於趕到戰場,正要指揮時見地形驟變,霎時一臉震驚,原本的平原已化作巨型斜坡,這是怎麼變的?
  陸許與阿史那瓊分頭,沖到斜坡上吞地獸近前,妖獸為了保護餘下六隻吞地獸,紛紛沖了出來,只見陸許一個飛身旋轉,按住那吞地獸的頭,手持利匕光芒一閃,吞地獸整個下巴被卸了下來,鮮血狂噴,轉身疾沖出去,撞在另外一隻吞地獸身上,一陣天翻地覆。阿史那瓊則在空中躍起,抖開斗篷,抵擋住後陣射來的箭矢,兩把飛刀如隼般射去,正中一隻吞地獸雙目!
  吞地獸防禦陣線一亂,敵軍防線頓時連環崩開,斜坡再次抬起,陸許正要再殺,是時只聽後陣一聲驚天動地的鐘響。
  “當——”
  餘下四隻吞地獸突然嘶吼起來,斜坡飛速抬起,李景瓏意識到不對,忙喊道:“後撤!全軍後撤!”
  原本朝著唐軍傾斜的斜坡飛快抬升,將李景瓏等人抬得高出了敵軍陣線,奈何亂軍之中已無人聽到他的呐喊,唐軍正竭盡全力爬上坡時,被那吞地獸一變,刹那變成下坡,緊接著千軍萬馬全部朝下坡滾了下去!
  霎時人仰馬翻,化作洪流疾沖,陸許與阿史那瓊不提防斜度突然改變,瞬間朝黑暗中滾了過去。陸許正要翻身往上爬時,突然腳下一踏空,登時喊道:“壕溝!”
  吞地獸背後竟是一條近一丈寬,裡許長的巨大壕溝,敵軍全部等在壕溝前,紛紛彎弓搭箭,阿史那瓊瞬間背脊發涼,終於在這一刻知道了叛軍的佈置!奈何這一切知道得業已太遲,兩人頭頂乃是唐軍的千軍萬馬,士兵與馬匹失了平衡,滾在一起,朝壕溝沖來!
  阿史那瓊喊道:“跳過去!”
  對面全是叛軍,只等他們沖來,陸許一咬牙,一手抓著阿史那瓊衣領,另一手將劍插入地面,兩人順勢一個旋轉,阿史那瓊被甩得飛了起來!
  “陸許!”阿史那瓊人在空中,喊道。
  陸許大喊道:“什麼!”
  “你比鴻俊帥!”阿史那瓊大喊道,“今天開始我愛上你了!”
  陸許:“……”
  李景瓏正要縱馬退後,短短頃刻間上萬唐軍已從坡上滾了下來,李景瓏不得已躍上馬背,頓時一副壯觀無比的場面出現了——
  ——叛軍萬箭齊發,而唐軍朝著壕溝裡人仰馬翻地填了進去,發出慘叫!李景瓏被沖下坡的戰馬一撞,頓時血氣翻湧,中了兩枚對面流箭,劇痛鑽心,正要摔進壕溝的最後一刻,腰畔一物突然撞來。黑暗裡光芒萬丈,一聲鹿鳴,白鹿散發出一身光點,昂首避開箭矢,載著李景瓏沖天飛起!
  白鹿飛過戰場,離開箭矢覆蓋範圍,叛軍朝著壕溝中不斷射箭,溝中早已埋下無數利刃,落入溝內的唐軍頓時喪命。
  李景瓏:“越過去。”
  “越不過去。”陸許低沉冷漠的聲音道,“贏不了了!認命吧!”
  李景瓏:“……”
  李景瓏望向地面,只見滿山滿谷的唐軍不斷朝那壕溝裡填,李景瓏喝道:“殺了那些吞地獸!”
  白鹿一個盤旋,飛下戰場,然而吞地獸已全部撤退,壕溝在吞噬了上萬名唐軍之後,終於恢復原狀,唐軍主力部隊這才沖進了戰場中。封常清與高仙芝指揮大軍,一面喝道:“穩住!進軍!”唐軍卻紛紛恐懼無比,望向天空高處。
  一聲嘶啞的叫喊,夜空之中,展開翅膀的巨鳥飛來。
  同時間叛軍舉起長戟,山呼海喝,越過被屍體填滿的壕溝,朝唐軍發動了第一輪衝鋒!巨鳥展翅幾可遮天,嘶啞叫聲中,周身散發出陣陣血霧,沖向敵方後陣,一個飛掠,高仙芝色變道:“齊射!”
  唐軍衝鋒之中,箭矢射向天空,然則血霧彌漫,又是黑夜,外加那人皮極其堅固,全然無法射穿。李景瓏一回頭,只聽一聲慘叫。
  血霧散開,主帥高仙芝被驀然抓起,升上高空,再從數丈高處扔了下地!
  “高將軍——!”李景瓏一聲暴喝。
  刹那唐軍陣營中一片胡亂,又恰逢衝鋒相撞之時,兩軍一撞上,彙聚在了一起!不等李景瓏吩咐,白鹿便驀然升空,沖向那怪鳥。
  目前唯一會飛的只有陸許,李景瓏咬牙拔出身上箭矢,鮮血狂噴,灑了白鹿一身。
  白鹿喝道:“怎麼辦?!你受傷了!”
  “我看見了!”李景瓏說,“把她撞下來!”
  “她會飛!”白鹿喊道。
  “阿泰呢?阿泰——!”李景瓏掠過大軍頭頂,朝火光四射之處飛去,阿泰卷起颶風,升空正要對付那怪鳥,李景瓏飛來,喊道:“我協助你!”
  “我掩護你們!”阿泰喝道,緊接著數道火焰彈齊發,朝人皮精衛飛去,精衛一個側身避過,說時遲那時快,白鹿與李景瓏已撞上了精衛背脊。白鹿一踏上精衛身側便化為陸許人形,如疾電般出手。
  梁丹霍血手抓來,陸許以拳對梁丹霍指,短短頃刻已互拼數招,李景瓏一聲斷喝,持劍刺向梁丹霍背心。卻被梁丹霍回身一腿,掃得險些摔下精衛。
  鯉魚妖聽到了陸許與李景瓏的聲音,頓時緊張起來,梁丹霍就在它頭頂喝道:“正不知上哪兒找你們去,這就送上門來了!”
  李景瓏抓住精衛翅膀一側,陸許與梁丹霍速度快得如旋風般,梁丹霍一身是血,喝道:“受死罷——!”
  “該受死的是你,賤人!”陸許冷冷道,繼而在那漫天拳影中變拳為掌,穿過梁丹霍血爪,一巴掌結結實實摔上畫皮妖側臉,將她打得脖頸一歪,鮮血四射!
  梁丹霍怒極,瞬間發了狂,全身爆作血霧,朝陸許襲來,陸許卻如閃電般一掠,穿過血霧,出現在鳥尾後,血霧旋轉,再次朝他裹來,陸許速度更快,又是一掠,沖到精衛頭部!
  是時遠處火球接二連三射來,撞中精衛,那巨鳥劇烈顫抖。
  梁丹霍第一次碰上如此棘手的對手,殊不知這速度已傾盡陸許巔峰之力,當即狂喊道:“看你撐得到幾時——”說著再化人形,伸手去抓插在精衛頭部的匕首。
  然則正在她要抓到匕首時,手掌卻握了個空,匕首縮進了鳥頭內。
  梁丹霍:“???”
  梁丹霍手指揪著匕首柄末端,想將它扯出來,內裡卻仿佛有一股力量,將那匕首吸了進去!鯉魚妖雙手抓著匕首,兩方角力,精衛頓時嘶吼起來。鳥身隨之傾斜,李景瓏覷見時機,借著那傾斜一個翻身上了鳥背,再飛起一腳偷襲,喝道:“滾下去罷!”
  精衛瞬間來了個側翻,梁丹霍大聲尖叫,被甩下了鳥背,鯉魚妖從精衛頭部翻了上來,抓著那匕首,慌忙插回精衛頭上,喊道:“李景瓏!”
  李景瓏與陸許匆忙一瞥,見著鯉魚妖,還未來得及說句什麼,兩人便一同摔下鳥背,緊接著白鹿再次載著李景瓏飛起,喊道:“這裡交給你了!”便踏空飛往畫皮妖墜落之處!
  “什……什麼?”鯉魚妖跨騎在鳥脖子上,手裡抓著那匕首,慌忙四處觀察,只見大地上已是一片混亂,黑暗裡叛軍追著唐軍四處斬殺,戰友們都不知去了何處。
  “哪裡是自己人啊!”鯉魚妖把那匕首按了按,精衛便撲打翅膀,朝大地上沖去,它試著把匕首往上提,精衛升空。往下按,精衛下降。左扳,往左邊飛,右扳,往右飛。往前推——
  ……精衛發出刺耳至極、令人痛苦無比的叫喊,張開口,內臟內綠光彙聚,噴湧而出!
  綠光斜斜射向大地,形成一道光柱,光柱所照之處,地面巨石、沙土、灌木全部沖天而起,發生了強震,縱橫交錯,亂石沖天而起,形成溝壑,溝壑兩邊土壤翻卷,朝著中央不斷填埋,頓時將奮戰的雜兵盡數吞噬!
  “哇——”鯉魚妖被嚇了一跳,自言自語道,“那往後扳呢?”
  往後扳,什麼也沒發生……
  好吧,鯉魚妖操縱精衛,朝叛軍陣營中飛去,只見敵方陣營中,數以千計的妖獸與叛軍混在一起,朝唐軍殺來,鯉魚妖也顧不得分辨敵我了,當即推動匕首,四處噴發綠光,引發泥石洪流。
  交戰線一度被推進到溪流前,原本便泥水蔓延,被精衛法術一噴,渾水、沙石更是沖天而起,將整個大地變作沼澤與泥濘地,將叛軍全部陷了下去!


第169章 戰火過後
  李景瓏與阿泰、陸許、阿史那瓊再次會合,阿泰以颶風不斷攻擊周遭敵軍, 保護數人, 喊道:“妖怪和人全部混在一起了!沒法避開人!”
  “打吧。”李景瓏喘息道,“安祿山已經豁出去了。”
  於是四人沖過戰陣,在阿泰掩護之下, 釋放流動火焰, 四處橫掃。
  天空中鯉魚妖還操縱精衛, 四處噴來噴去, 回頭一看,梁丹霍在夜空中淒厲大喊道:“趙子龍!你這個叛徒!”
  鯉魚妖駭得大喊, 慌忙躲開追來的梁丹霍。
  “別往這兒噴!自己人!”阿史那瓊正斬殺時, 發現不妙, 慌忙躲過綠光,周遭地面瞬成深溝, 連叛軍帶妖獸一同陷了下去!精衛填海之力搬山移江, 所過之處,幾乎勢不可擋, 李景瓏又喝道:“朝對面飛!”
  鯉魚妖便一個俯衝, 遠遠飛走,眾人在亂軍中四處砍殺, 阿泰那四射的火焰實在太過耀眼,導致妖獸幾乎是傾巢而出,置唐軍於不顧,只朝他們瘋狂湧來, 形成了密密麻麻的包圍圈。
  精衛繞著包圍圈飛了一周,叛軍更多的援軍加入了戰場,唐軍終於士氣大潰,四處逃散。
  “撐不住了。”阿史那瓊喘息道。
  “掩護他們撤退罷。”李景瓏說,“梁丹霍快殺來了。”
  梁丹霍追向精衛,鯉魚妖風馳電掣,速度到了極致,卻發現這精衛沒法停下來,喊道:“我要下去了!你快停下!”
  與此同時,後陣中黑雲轟然蔓開,所過之處,無論叛軍、唐軍、妖獸,盡被這魔氣絞在了一起,一個嘶啞而低沉的聲音道:“死罷!”
  安祿山從那黑霧中現出身形,化作一團滾滾魔雲,捲進了戰場,四周伸手不見五指,黑霧外的唐軍徹底膽寒,棄了兵器紛紛大喊,恐慌逃亡。李景瓏見過這黑暗,喊道:“撤!”
  眾驅魔師見那魔氣團襲來時便有預備,瞬間轉身,逃出了黑霧籠罩之地,叛軍亦恐懼無比,朝著魔氣團之外倉皇撤離,那魔氣團覆蓋了足有一裡地,不斷朝外噴射著黑火流星,就連梁丹霍都不得不避其鋒銳。
  頃刻間魔氣團飛速襲來,越過營地,越過壕溝,捲進樹林,千萬樹木全部枯萎,所過之處活人頓成死屍,眾驅魔師疾奔,局勢徹底逆轉!
  “為什麼變得這麼強了!”阿史那瓊喊道。
  阿泰連番禦起狂風,俱無法吹散那魔氣,森林外,二十萬唐軍已大潰,敗勢已顯,爭先逃亡,互相踩踏,沿途俱是被踩死的士兵。
  唐軍潰敗後,那滾滾魔雲仍未善罷甘休,低沉吼道:“李景瓏——”
  “他的目標是我。”李景瓏喘息道。
  大明宮一戰,險些讓安祿山灰飛煙滅;明堂地脈之力,更是近乎將這魔物燒成灰燼,李景瓏知道,安祿山不可能放過自己。除卻楊國忠,興許他唯一的眼中釘,就是自己。
  陝郡外平原,深夜,二十萬唐軍倉皇逃竄,黑雲翻湧追來,驅魔師們徒步奔逃速度,亦逃不過它。
  “我能帶人先跑。”陸許說,“快!誰跟我升空!”
  李景瓏放慢速度,說:“若不攔下它,整個潼關都要徹底完蛋!你們都走,走!”
  說著,他轉過身,抽出背後智慧劍,面朝近在咫尺的烏雲。
  “長史!”眾人喊道。
  “能有什麼用?!”阿泰怒吼道。
  阿史那瓊喝道:“你打不贏它!”
  “只有賭一把了。”李景瓏喘息道,“希望你們的推測是對的,奇跡會出現……這一輩子,我的運氣就從來沒好過,押上這二十年來的揹運,只求讓我賭贏……”
  陸許萬萬沒想到,自己幾句讓李景瓏振作的安慰之語,竟是成為了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走!”李景瓏怒喝道,“離開這裡!我給你們殿后!”
  “不行!”
  陸許正要衝向李景瓏,然而黑雲已覆蓋了他們,瞬間所有人迷失了方向,所有的光芒都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徹骨的寒冷與絕望。
  “走!”阿史那瓊在黑暗中喊道,陸許手腕被抓住,被強行拖了出來。
  李景瓏站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手持暗淡無光的智慧劍,面朝翻湧的黑雲。
  紫黑色的光芒在黑暗盡頭亮了起來,那是飄浮在空中的,一個黑色的人影,人影四周繚繞黑火,發出安祿山之聲。
  “李景瓏。”安祿山充滿憐憫的聲音道,“我一直想將此物,歸還於你。”
  說著那黑火聚集而成的人形怪物拋出一物,落在地上,不住滾動,滾到李景瓏腳邊。
  李景瓏躬身,將它拾起。
  那是一枚合金打造的扳指,曾是鴻俊在洛陽為他所做之物,然而其中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李景瓏甚至沒有好好看過它,只是簡單地接了過來。而後,眾人更將這枚扳指製作成假法寶,于大明宮一戰前調換了神火戒,被安祿山取回去戴在了手上。
  李景瓏左手握著那扳指,右手橫過智慧劍,擋在身前,抬頭面朝黑暗。
  “還抱著解救天下蒼生的幻想麼?!”安祿山的聲音瘋狂笑道。
  李景瓏注視那人影,答道:“現在不了,現在只想……救一個人。”
  破曉時分,陽光灑向群山,鴻俊醒了,打了個呵欠。
  初春的氣候依然寒冷,離開室韋後的這段時間,是鴻俊從敦煌之戰以來過得最舒適的。每天晚上,他不再做噩夢了,也不會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壓在心上的感覺。
  他仿佛與這山林同為一體,裹著莫日根帶出來的厚毛裘,夜裡蜷縮在火堆旁,白天則趴在蒼狼背上,打著瞌睡,半睡半醒。
  “昨晚我做了個夢。”鴻俊卷起裘襖,來到溪畔。
  蒼狼伏在溪前,伸出舌不斷舔水,問:“什麼夢?”
  “夢見我在夜裡,飛在空中。”鴻俊說,“周圍都很黑……”
  他蹲下來,用冷冽的溪水洗了把臉,看著水裡自己蓬頭垢面的倒影,甩了下雙手,說:“景瓏拿著智慧劍,橫在身前,左手還握著件什麼東西,就這麼看著我,他說‘鴻俊……我不行了,我失敗了’。”
  蒼狼轉頭看了鴻俊一眼。
  鴻俊沉吟半晌,而後想了想,說:“他的心燈,為什麼就這樣沒了?”
  蒼狼漫不經心地答道:“因為他看不開。”
  鴻俊怔怔注視蒼狼,蒼狼朝他走來,伏在草地上,鴻俊便翻身騎了上去,蒼狼躍過小溪,朝南方飛速奔跑。
  “我倒是覺得他看得挺開。”鴻俊說,“你看他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燃燒元神,為的就是解決安祿山。”
  “犧牲自己。”蒼狼奔跑中低聲答道,“並非就是看開了。”
  “不過人生在世。”鴻俊答道,“有幾人能真正地看開?面對夢貘時,你不也是……”
  “這就是關鍵所在。”蒼狼跑上岔路,答道,“沿著官道跑了,被看見就被看見了,趕時間。”
  鴻俊應了聲,再過數日便能抵達潼關,這次離開大夥兒,花費的時間實在太久。
  “為什麼這麼說?”鴻俊又問。
  初春到來,然而北方的田地卻已無人耕種,一片荒蕪,長滿了雜草。
  “他始終給我一種感覺:他誰也不相信,只相信他自己。”蒼狼跑過官道,嗅了嗅空氣裡傳來的血腥味。
  鴻俊說:“怎麼可能?哪一次不是大家一起才……”
  蒼狼答道:“說得不錯,每一次,都是大夥兒齊心協力,才戰勝了強敵。可你仔細想想,為了保護大夥兒、保護你,甚至不惜犧牲自己性命。自已面臨再艱難的境地,也不願意讓戰友們去涉險,這固然是保護,可也是一種不堅定。”
  鴻俊:“這只是他的性格使然。”
  “他最常說的三個字是‘相信我’。”蒼狼出神地說,“‘相信我,我們會贏’,所有的困難都落在他的肩上,甚至不願讓任何人為他承擔。”
  鴻俊沉吟片刻,蒼狼又說:“有時候我總在想,驅魔司真的生死患難與共麼?也許這就是不動明王想告訴他的話。捆妖繩交給你,而蝕月弓交予我,你說,這裡頭暗示了什麼?”
  鴻俊:“……”
  “也就是說……”鴻俊喃喃道,“也許,下一件法器,會在阿泰或者永思,或者……”
  “捆妖繩在鎮龍塔下、蝕月弓在孤峰中。”蒼狼喃喃道,“這應當不會是偶然。”
  又過數日後,蒼狼載著鴻俊,駐於陝郡西北的一座山丘上,眺望平原。他們在進入中原後,蒼狼提議繞行潼關,從陝郡經過,順便探探安祿山陣營中的情況。然而他們看見的,卻是一片荒蕪。
  大軍全部撤走了。
  鴻俊驚訝道:“退兵了?”
  “別高興得太早。”莫日根與鴻俊走過叛軍放棄的紮營地,來到壕溝前,這顯然是個戰場,壕溝內累累鮮血,丟棄了數萬件唐軍的鎧甲。
  鴻俊撿了把長戟,舞了幾下,說:“怎麼回事?”
  平原上滿是縱橫交錯的溝壑,似乎有人用一把巨犁,將整個大地胡亂地翻來翻去。
  森林中樹木全部枯萎,方圓數裡,一片焦黑。
  “做好準備。”莫日根朝前一撲,化作蒼狼。
  鴻俊還沒明白過來,看著插在地上的刀劍,翻身上了蒼狼背脊,蒼狼飛速趕往潼關,隨著目的地越來越近,鴻俊內心深處的那不祥預感也越來越強烈。他們沒有交談,跑過一塊空地時,蒼狼短暫地停下片刻。
  鴻俊總感覺這裡仿佛十分熟悉,卻說不出來在哪裡見過。這只是潼關外一處尋常的空地。緊接著,蒼狼再次啟程,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沖向潼關。潼關外兩側的山似乎被燒過一次,關門開著,關牆滿是被熏黑的痕跡。
  “不……不。”鴻俊只覺得從背脊到頭皮一陣發麻,聲音帶著悲痛的顫抖。
  守衛已不在,他們順勢沖進了潼關,潼縣房屋盡毀,關內校場上四處全是丟棄的鎧甲。
  “盔甲為什麼這麼多?!”蒼狼難以置信道。
  有句話叫“丟盔棄甲”,兩軍交戰,一方潰敗了,便會扔下鎧甲逃亡,然而逃走的士兵,卻只會匆忙扔掉外甲也即鐵鱗鎧,很少有人會連內襯甲也即皮襯一起扔掉。
  蒼狼低頭嗅四處的鎧甲,鴻俊卻下了狼背,朝潼縣的校場盡頭走去。蒼狼轉頭道:“別走遠,得馬上去找他們的下落!”
  鴻俊走向校場中央,看見場中橫著兩具無頭屍,這是他們一路走來,唯一看見的兩具屍體。一具身形佝僂,歪靠在校場下,斷頸上的血已乾涸呈現出紫黑色。校場一旁橫著拐杖。
  另一具,則身穿鎧甲,身材高大,保持跪著的姿勢,竟是被斬首後久久不倒。
  蒼狼跟來,沉聲道:“鴻俊。”
  鴻俊發著抖,撿起那把拐杖,他不止一次地看見過它,它曾在封常清手中,在責駡李景瓏時,被高高揮起。
  莫日根與鴻俊陷入了漫長的沉默,鴻俊走到屍體近前,低頭望向木槽中,只見內裡有兩個人頭——封常清與高仙芝的首級,俱怒目圓睜。
  鴻俊:“……”
  莫日根轉頭,望向遠處。
  “有人將他們斬首了。”莫日根說,“甚至沒有收屍。”
  鴻俊說:“就這麼被攻破了?怎麼可能?”
  莫日根低聲道:“看樣子不像是叛軍。”
  鴻俊驀然望向莫日根,莫日根道:“以叛軍脾性,若勸降不得,當會留他們個全屍,或懸掛在潼關上。或魔化後供安祿山驅策。”
  明顯在行刑一結束,叛軍便攻破了潼關,所有人倉皇逃亡,再顧不上為這兩名守將收屍。可憐封常清與高仙芝一世英明,竟就這麼倒在了潼關下。
  鴻俊說:“得把他們埋了。”
  莫日根說:“來不及了,鴻俊,其他人還生死不明呢。”
  鴻俊望向莫日根,眉目間帶著悲慟與不忍,莫日根最後讓步道:“好罷。”
  鴻俊找了草席過來,將兩人頭顱撿好,安在脖頸上,抱著封常清與高仙芝的頭,撫平他們尚不瞑目的雙眼,蒼狼在關下刨開土,將草席放了進去,兩人再協力填平。
  天已漆黑,做完以後,鴻俊靠在潼關前,說:“他們去哪兒了?”
  蒼狼說:“不會有事的,個個本領高強,沿著叛軍去向走,說不定能找到。”
  “什麼人?”有人發現了他們,鴻俊瞬間一驚,蒼狼喝道:“快上來!”
  巡邏的叛軍來了,紛紛大喊,蒼狼躍過廢墟,奔馬馳騁圍聚,蒼狼一聲狂吼,馬匹頓時大亂逃離,將叛軍兵士甩了下來。
  “走!”鴻俊說。
  蒼狼按捺住撕咬敵人的衝動,轉頭沖向西面,離開了潼關。


第170章 善因善果
  天地間一片漆黑,魔氣滾滾, 覆蓋了天地。
  “前面……有個村莊。”李景瓏指向前方。
  阿泰與阿史那瓊一人一邊, 讓李景瓏雙手搭在兩人肩膀上,踉蹌往前走。
  “陸許!還沒找到馬嗎?”阿史那瓊喊道。
  李景瓏七竅流血,口中不斷湧出血沫來, 幾乎是被兩人拖著往前走。阿泰說:“你怎麼知道……這兒有村子……”
  “黃河邊上, 我和……鴻俊……當年……坐過船……”
  “別跟他說話, 阿泰。”阿史那瓊說, “快不好了。”
  “你得讓他保持清醒。”阿泰半抱著李景瓏,說, “否則流血太多, 一會兒就睡過去了……”
  “我能……撐住……”李景瓏的氣息已十分微弱。
  “陸許!”阿史那瓊喊道。
  陸許站在一個荒棄的村落外, 整個村莊已不知何時,被夷為平地。四處全是被燒成焦炭的骨骼, 更有不少骨骼已灰化。船隻破碎, 停在黃河岸邊,坍塌的房屋全被烈火燒得結晶破碎。
  阿史那瓊:“……”
  阿泰:“……”
  李景瓏眼球出血, 什麼也看不見, 鼻腔內也盡是血腥味,說:“怎麼了……借馬……回長安……”
  兩人將李景瓏放了下來, 阿泰跟了上去,環顧這村莊,說:“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東西燒的?”
  安祿山陣營中,竟有如此可怕怪物, 阿泰與阿史那瓊都是用火的行家,卻從未見過這等恐怖的法術。世間若有誰能一把火夷平這村落,甚至將房屋燒成灰燼,唯獨祆教火神降臨。哪怕阿泰佩神火戒,以全力施為,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釋出如此高溫。
  陸許站在一座坍塌的房屋前,手中釋放出光華。
  李景瓏顫聲道:“快……你們在等什麼?”
  阿泰緩慢走近那房屋,陸許馬上收了手裡的光,阿泰說:“小陸,你看見了什麼?”
  陸許沒有說話,不住哽咽。
  瞬間,一陣恐懼籠罩了阿泰的全身,他緩慢伸出手,釋放出光華,照亮了這座廢墟——
  ——廢墟中,地上有一把長鞭,那長鞭正是特蘭朵的廢棄武器。
  被燒成飛灰的牆下,幾塊焦黑的骨骼散落著。
  黎明時分,世間一片黑暗。
  叛軍一進潼關,竟如無人之境,燒殺劫掠,殺人放火,沿途村莊全部淪陷,還有胡人追著漢人四處虐殺取樂。鴻俊手持飛刀,沖過一處,便將敵人斬落馬下,蒼狼則是橫衝直撞,兩人突破了叛軍的第一重包圍,一路西行。
  “怎麼這麼多?!”鴻俊剛過官道,又有埋伏的敵軍殺了出來,頓時喊殺聲震天。
  “不是一夥的!”蒼狼喝道,“當心箭矢!”
  破曉時分,鴻俊疲憊無比,不得不禦起五色神光為蒼狼抵擋流箭。
  他們遭遇了另一批叛軍,蒼狼道:“史思明的部下!”
  潼關以西,關中之地盡皆淪陷,成了安史叛軍的地盤,鴻俊抵達一村落時,見無數叛軍正在屠殺一個村莊。
  “接近前線了!”蒼狼喊道,“管嗎?還是沖過去!”
  “你說呢?!”鴻俊問道。
  “你管我就管!”蒼狼答道。
  鴻俊說:“管!”
  他實在無法坐視活生生的百姓在眼皮底下慘遭殺戮,當即與蒼狼沖進了那山腳下的村落裡。蒼狼翻身化作莫日根身形,與鴻俊一躍上了房頂,莫日根拉開蝕月弓,鴻俊抖出飛刀,頓如砍瓜切菜般將叛軍全部斬殺。
  兩人到得現在,也顧不得再守什麼法術不能朝凡人用的規矩,只要見叛軍就殺,敵方全是凡人,尚不及兩百人,見驅魔師厲害,盡數一哄而散。鴻俊又釘下一把飛刀,冰霜之氣散開,將村中燃起的火焰救熄。
  “仙人!仙人!”
  百姓們拖家帶口,朝著站在屋頂的兩人下跪,叩頭不止。又有人懇求鴻俊與莫日根施展起死回生之術。
  “仙人!求求你們,救救我媳婦!”
  “仙人!”
  “救不了!救不了!”鴻俊躍下來,撥開人群,喊道,“快走!離開這裡!往西邊走!“
  叛軍一定還會再來,下次可就沒這麼簡單了。莫日根檢視周遭,見屍橫四處的士兵全是凡人,朝鴻俊說:“這次似乎玩大了,就怕他們派妖怪追過來。”
  鴻俊殺人的時候手都在抖,他顫聲道:“叛軍手持兵器,斬殺老百姓;咱們用斬仙飛刀、釘頭七箭射殺他們……也算一報歸……一報。我實在沒法看著他們死。”
  莫日根說:“走罷,抓緊時間,快到長安了。”
  鴻俊點了點頭,百姓們卻不願讓他們離開,斷手的,斷腳的,抱著已經死去的,到處都是大哭,求鴻俊與莫日根讓死去的親人復活,或是為他們治重傷。
  “我救不了。”鴻俊擠出人群,朝他們說,“我不會起死回生,也沒有仙丹靈藥!”
  鴻俊在離開前,藥幾乎都留給了陸許,眼睜睜看著傷勢過重的百姓只能在血泊中慘叫、掙扎,等待死去的結局。
  “孕婦——要生了——”
  “這個可以去看看。”鴻俊說。
  莫日根說:“別看了,你得找個地方睡會兒。”
  鴻俊想起懷孕的特蘭朵,自己的朋友懷孕後,他便特別在意作為母親的感受,能救得一人性命,也是好的。
  “耽擱不了多久。”鴻俊說,“咱倆也得喝點水,吃點東西。孕婦在哪兒?”
  一年輕人帶著鴻俊,匆忙進了自己屋內,那黑暗房中傳來了女人的慘叫,簡直撕心裂肺,痛苦不堪。
  “賤人——泰格拉你這個賤人——”
  昏暗房中,特蘭朵躺在榻上,一陣痛苦大喊。鴻俊一見之下頓時色變,慌忙沖出去喊道:“根哥!根哥!不好了!是嫂子!”
  莫日根:“……”
  無論碰上誰,都不比在這村落裡看見特蘭朵震撼,特蘭朵慘叫赫然一停,喘息道:“鴻俊?大狼?怎麼是你倆?”
  莫日根進得房中,二話不說,馬上朝那年輕人下跪磕頭道謝。
  “這……兩位快請起。”那年輕人頗有些不知所措,答道,“分內事,分內事,大夫被殺了,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辦……”
  特蘭朵慘叫道:“哎呀疼死老娘了——泰格拉呢?泰格拉在哪裡!”
  “鴻俊!”特蘭朵身邊,一條鯉魚突然彈了起來,喊道,“你們回來了!”
  那年輕人看了一眼頓時嚇得大叫:“鯉魚會說話!”
  房中一片混亂,特蘭朵慘叫、鯉魚妖嚷嚷、那年輕人嚇得臉色煞白,鴻俊當機立斷,喊道:“都給我安靜!”
  刹那房裡靜了下來,特蘭朵咬牙忍著,發出小聲的哼哼。
  “嫂子你繼續叫。”鴻俊忙道,“沒說你。”
  “哎呀——要死啦——”特蘭朵又用波斯語喊了起來,一邊喊一邊罵,音節充滿了“泰格拉泰格拉”的。莫日根馬上道:“去燒水,疼了多少時候了?鴻俊,你會接生?”
  鴻俊:“不會……”
  “方才你聽見就往裡跑,我還以為你會接生呢!”莫日根說。
  “我不會接生但我會給孕婦看病啊!”鴻俊慘叫道。
  鯉魚妖說:“疼了三個時辰了!”
  “幾個月了?”莫日根問。
  “快九個月了。”特蘭朵呻吟道。
  鴻俊與莫日根離開潼關時,特蘭朵已顯懷,且肚子隆起,兩人一來一回,花了足足月餘,屈指一算,雖未足月,料想也不至於早產。
  莫日根額上滿是汗,說:“嫂子,對不住了。這兒沒有大夫,我就……”
  “快啊——”特蘭朵慘叫道,“你要怎麼做,隨你了!趕緊把這討債鬼給我弄出來……”
  莫日根:“小哥,你去燒點開水。鴻俊留下,給弟妹真氣,護住她心脈。”
  鴻俊:“根哥你會接生嗎?太好了!”
  莫日根:“我……算會吧。”
  特蘭朵臉色蒼白:“大狼,你以前給人接生過嗎……”
  莫日根說:“給馬和羊接生過。”
  特蘭朵:“……”
  鴻俊:“……”
  莫日根朝鴻俊道:“你幫著點兒,羊水已經破了。”
  鴻俊忙點頭,按住特蘭朵脈門,為她注入真氣,特蘭朵呻吟聲漸歇,鴻俊想起醫書上所說,便道:“趙子龍,你去村上藥店,找點兒人參過來。。”
  鯉魚妖蹦躂著出去了,鴻俊欲為特蘭朵注入真氣,卻發現她打小修煉的不知是什麼功法,似乎與阿泰的祆教法術乃是同源,對五色神光隱有相斥。換了鳳凰真火,卻是成功了。
  “嫂子,你的真氣很充沛。”鴻俊說,“別擔心,能順產的。”
  “啊……你是在誇我嗎?”特蘭朵呻吟道,“可我平日裡也不練功啊,泰格拉總說我懶……”
  莫日根說:“再等會兒,忍忍。”
  特蘭朵朝鴻俊說:“哎呀媽呀,鴻俊,你這輩子,可千萬別生小孩……”
  鴻俊哭笑不得:“我生不出來,我是男的。”
  鯉魚妖找了人參過來,鴻俊以飛刀切片,讓特蘭朵含著,兩人都緊張得發抖,莫日根說:“再給她點。”
  “夠了。”鴻俊說,“塞一嘴容易噎著。”
  “泰格拉那混帳呢……”特蘭朵說,“我要打爆他的狗頭!”
  兩人:“……”
  “你們是怎麼撤下來的?”鴻俊朝鯉魚妖問道。
  鯉魚妖連說帶比畫,是時那年輕人在外頭燒著熱水,又進來看看,補充了幾句,兩人方知特蘭朵與鯉魚妖也是才碰上沒多久。
  近半月前,李景瓏讓高仙芝派一隊人,送特蘭朵回長安去,奈何洛陽之戰裡,特蘭朵被地脈一沖,動了胎氣,成長得竟是比尋常更快,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尤其明顯,一走到半路,便隱約覺得不對。
  路途顛簸,士兵們恐怕擔責任,特蘭朵更吃不消,讓他們走走停停,沿途在一個小村落處找船入長安,不敢再搭乘馬車。
  鯉魚妖則駕馭精衛,在潼關前鏖戰被擊落,醒來時見戰場上已經沒人了,李景瓏等人也不知下落,它四處找了一會兒,便跳進黃河,逆流而上。到得上岸時,忽見叛軍攻來,屠了村莊。
  好死不死,特蘭朵與那夥士兵正在村內等船,叛軍一來,守護特蘭朵的士兵們頓時全逃了,特蘭朵勉力揮鞭,抽死了幾名叛軍。更多的叛軍與妖獸湧來……
  鴻俊:“……”
  莫日根聽得背上全是冷汗。
  鯉魚妖說:“然後我見實在沒法了,就把你的龍鱗,讓妹子用了。”
  “來了嗎?”鴻俊問。
  鯉魚妖說:“來了只瞎眼的,一頓亂噴,當真是瞎眼的!還差點兒把我倆燒死了!整個村子全被它燒了!”
  鴻俊:“那是熒惑。”
  莫日根又問:“龍呢?”
  “燒完就回去了。”鯉魚妖說。
  鴻俊:“沒朝你說什麼?”
  鯉魚妖:“都沒理我。”
  特蘭朵呻吟起來,說:“真是……生死關頭,還是多虧……子龍哥靠譜……”
  莫日根:“……”
  鯉魚妖滿懷希望地想與龍王套個近乎,結果熒惑本來就瞎,亂噴一氣,險些把它和特蘭朵也一起燒死,幸而特蘭朵拖著鯉魚妖,踉蹌逃出了那村落。當天鯉魚妖找到路邊的一輛牛車,那牛還不知道數裡外發生了什麼事,正在悠閒地吃草,鯉魚妖便套上牛車,拉著特蘭朵,只朝著西走。是時天地一片晦暗,日出日落已不顯,烏雲籠罩,八百里秦川如永夜,鯉魚妖偏離了長安的方向,一頓亂走,先是往南,正想折往西北時,特蘭朵開始陣痛。
  恰好此刻,吳家村中的樵夫發現了他們,便將特蘭朵帶了回來。特蘭朵饑腸轆轆,鯉魚妖又不敢說話,縮在特蘭朵身邊,被帶到此處。
  “這小娘子說……”那年輕樵夫道,“家鄉風俗,隨身帶著一條鯉魚,能讓鯉魚大神保佑,無病無痛,孕婦順產,我還不知道它是妖怪……合著都是騙我呢。”
  “我才不是妖怪!”鯉魚妖答道,繼而聲音小了下去,說:“我要化龍的。”
  龍鱗被用了,龍王也沒理它,險些把它做成了明火烤魚,鯉魚妖忍不住歎了口氣。
  特蘭朵呻吟道:“我這還有……給你吧……如今也用不上……”
  鯉魚妖說:“你收著罷,真的。”
  特蘭朵又開始痛了,於是便叫了起來,莫日根說:“可以用力了,嫂子,天亮前能生出來,使勁!”
  特蘭朵又開始喊道:“泰格拉!你這沒心沒肺的傢伙!你知不知道,老娘為了你受了多少苦呐——”


第171章 弄璋之喜
  白晝到來,關中大地宛若長夜。
  阿泰跪在房屋前, 哭得撕心裂肺, 陸許與阿史那瓊坐在李景瓏身邊,李景瓏赤著半身,一身肌肉盡是血污, 靜靜地靠在牆畔。
  “下雨了嗎?”李景瓏閉著雙眼。
  “下雨了。”陸許說。
  李景瓏道:“我可能……撐不住了。”
  陸許說:“有什麼話你要朝鴻俊說, 務必親自說, 我不會替你轉達。”
  “我也不會。”阿史那瓊冷冷道。
  李景瓏說:“這一路上, 你們都是很好……很好的戰友。”
  阿泰的哭聲斷斷續續傳來,已哭得快昏過去, 那聲音悲痛得只剩壓抑的咆哮, 斷斷續續。
  “可我……也……看開了, 太白兄說得對……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天地一逆旅, 同悲……萬古塵。這浩浩神州,茫茫蒼生, 人一生下來, 就是為了受苦……”
  陸許與阿史那瓊抬頭,望向天際。
  “只恨我不能替這蒼生受苦……替他們勘破這生死, 看淡活著時的執念、臨死前的不甘……”
  陸許無意中看了李景瓏一眼,突然發現李景瓏赤裸的胸膛處,孔雀刺青微微地發著光。
  “瓊,你看。”陸許馬上道。
  阿史那瓊轉頭一看, 突見李景瓏的心燈仿佛再次出現了,光芒十分微弱,在阿泰的哭聲中,若隱若現。他汙髒的臉龐上,帶著若有若無的光,仿佛於臨死之際,煥發出燃燈的神性。
  “用力——用力——”
  “頭出來了!嫂子!深呼吸!”
  “嫂子!”鴻俊抓著特蘭朵的手,喊道,“用力!想想阿泰!大夥兒還等著你呢!”
  “啊——”特蘭朵哭著大喊道,“啊——”
  昏暗的天光來臨,陽光躲在烏雲之後,阿泰抱著特蘭朵的長鞭,眼中帶著淚水,怔怔望向那晦暗的天空。
  伴隨著特蘭朵痛苦不堪的一聲大喊,嬰兒響亮的啼哭響起,如同為世間喚回了光明。
  “生……生出來了……”
  莫日根險些虛脫,鴻俊說:“剪刀呢剪刀呢?!趙子龍!”
  鯉魚妖手忙腳亂,說:“在這兒!”
  “燒一下。”莫日根筋疲力盡,說,“藥材呢?”
  “這兒這兒。”
  鴻俊已用村中藥房的餘藥配好了止血散,剪完臍帶,樵夫端著熱水進來為嬰兒擦洗,特蘭朵呻吟道:“我看下這討債鬼……”
  鯉魚妖接過孩子,抱著給特蘭朵看,說:“是個雄的。”
  眾人:“……”
  特蘭朵:“我喜歡……”
  鴻俊心想小孩子好醜啊,剛生下來都這麼醜嗎?皺巴巴跟個猴子似的。但他還是昧著良心說:“真像阿泰呀,好可愛。”
  “睜著眼睛說瞎話。”特蘭朵說,“我怎麼就沒看出來,怎麼這麼醜啊!天啊!我怎麼生下這麼個猴子?”
  莫日根:“……”
  鴻俊馬上說:“長大以後就好看了。”
  眾人忙說對對對,又問名字起了嗎,特蘭朵一臉茫然,顯然名字也沒起,就這麼匆匆忙忙地生了個兒子,還被嫌棄長得醜。
  嬰兒不住哭,鴻俊抱著他,卻說不出地開心,眾人都是渾身汗,癱在房中各個角落裡,特蘭朵生完後沒力氣了就這麼躺著,最後還是把孩子放在榻上,讓鯉魚妖陪著他。
  “你小時候應當也是這樣。”鯉魚妖朝鴻俊說。
  鴻俊與莫日根並肩靠在角落,鴻俊有氣無力地說道:“我多半比他還醜呢。”
  鯉魚妖伸出手,讓那小嬰兒握著,嬰兒哭了一會兒,便停了。莫日根朝特蘭朵說:“有奶水嗎?”
  “有吧……”特蘭朵說,“別管了,大伯小叔們先歇會兒。”
  鴻俊實在累得不行,一頭朝地上一栽,便睡著了。
  那個夢再次出現了,將他帶往黑暗之中,夢裡,他一身散發出綠色明亮的光輝,鬢角萬羽齊飛,一身長袍戰甲,拖著閃耀的孔雀翎,雙手結不動如山法印,左手立於右手心上,左手掌心祭起四把旋轉的斬仙飛刀。右手則釋出五色神光,照向那幽暗之中。
  李景瓏則身披金色神鎧,成為不動明王,手持智慧金劍,一動不動注視著他的雙眼。
  “鴻俊!”
  一聲大喊驀然將他驚醒,鴻俊睡得正酣,刹那醒來時猶若斷了呼吸般,腦海深處隱隱作痛。他尚且來不及看周遭,莫日根便一手揪住了他的後領,把他拖著站了起來。
  “有敵人啊!鴻俊快醒醒!!”鯉魚妖驚慌大喊,鴻俊一個激靈,看也沒看清楚,馬上轉身推開五色神光,只聽一聲巨響,房屋倒塌,恰恰好自己抵擋住了垮下的磚牆。特蘭朵抱著剛出生的小嬰兒,喊道:“快跑!”
  緊接著就這麼毫無提防,整座村莊接連崩倒,哭聲、慘叫聲頓時四起。蒼狼載著特蘭朵出來,吼道:“交給你了!”其時,黑雲滾滾,竟是有成千上萬的怪物,猶如大地上被翻起的泥濘,咆哮著朝他們沖來!
  “這是什麼?”鴻俊喃喃道。
  黑雲翻飛,是時只見那魔氣籠罩之下,又有黑氣覆身、泥濘成軀的千軍萬馬,沿途毫不留情地碾過大地,所過之處,猶如無數騎兵一同衝鋒,人間頓被夷為平地!
  帶著特蘭朵母子,鴻俊不敢再胡亂與敵人交戰,雙手釋出五色神光,籠住兩側房屋,朝著中央狠狠一扯,木石卷來,形成磚牆,刹那抵擋住魔雲進攻之勢。然而後陣發出更為猛烈的咆哮,魔氣猶如掀起了海嘯般,推起大地上的泥土,令河流改道,仿佛將吞噬這一切。
  天寶十四年四月廿二,安祿山、史思明聯軍破潼關,兵發長安,一路東來,勢不可擋。
  楊國忠走上大明宮前山巒,望向長安城外蒼茫大地。極遠處地平線上,黑雲中仿佛藏有千軍萬馬朝長安沖來。而驪山腳下的長安,則響起了聲震四野的巨大鐘聲。長安城內,天子禦軍終於全軍出動,六軍共四萬人眾,紛紛離開長安,在城外平原排兵佈陣。
  “時候終於到了。”楊國忠低聲說道,輕輕一揚眉,又說:“我就不送你了,李隆基陛下。”
  在他的身畔,乃是一眾被魔化的手下,夢貘業已肌膚龜裂,喘著氣,身體近乎已無法再容納這魔氣。
  “陛下……”夢貘說,“我不懂……我……不懂。”
  楊國忠鎮靜地望向黑雲的來處,答道:“有些事,強迫無用,唯有真心實意,方是最好的。你說,拿長安全城百姓、驅魔師們的性命與他換,他換不換?”
  “他不得不換,別無選擇。”楊國忠轉頭一瞥夢貘,低聲道,“不著急,我馬上就會為你解除這痛苦,再稍候片刻……”
  說著,楊國忠輕輕拈起她的下巴,認真端詳她的表情。
  長安城外,平原上,蒼狼載著特蘭朵發力狂奔,只見那黑雲之中,一時湧現出千軍萬馬,沿著大地,如同海嘯般卷向長安城。先前他們寄住的村落中,幾乎所有百姓都提前逃了出來,就連特蘭朵的救命樵夫,亦不知去了何處。
  平原上混亂無比,到處都是逃亡的百姓。
  鴻俊找到了村裡逃跑的百姓,黑雲已近乎追了上來,鴻俊面朝卷地重雲,低聲道:“這是什麼?!”
  原本安祿山麾下的軍隊,竟已被魔氣污染,變成了魔兵魔將,各個全身散發黑氣,身穿叛軍鎧甲。
  蒼狼喃喃道:“他把自己的部下轉化成了魔兵?!”
  鴻俊放慢速度,百姓們從他身邊經過,緊接著他左手抖開五色神光,幻化為巨盾,右手飛刀合一,化作陌刀。
  蒼狼吼道:“快走!鴻俊!你想做什麼?”
  “你們先走!”鴻俊道,“帶嫂子回長安!”
  鯉魚妖喊道:“鴻俊!鴻俊!”
  蒼狼知道鴻俊真想逃的話一定能脫身,特蘭朵生產後身體虛弱,又懷抱嬰兒,須得儘快撤離到安全區域,便轉頭吼道:“我馬上回來接你!”
  黑雲倏然散去,退後,現出萬馬奔騰,百姓們哭喊著發足狂奔,鴻俊深吸一口氣,以肩膀硬扛著五色神光,就這麼撞了上去!旋即以他為一道弧,潮水般的魔兵瞬間翻倒,猶如奔騰大江中的島嶼、海嘯中巍然而立的礁岩,衝鋒的叛軍軍團被那巨力衝擊出一道波紋!
  “那是什麼人?”胡升率領六軍,立于長安城城樓,看見眼前的一幕頓時震驚了!
  “他們想攻城!”神武軍校尉大聲道。
  “不要出城!”太子李亨匆匆登上城樓,其時朝廷已吵成一團,安祿山攻破潼關,長驅直入關中不過三日。哥舒翰正從涼州急行軍來援,郭子儀則率軍往河北襲擊安史聯軍後路,史思明隊伍。這個時候只要六軍守住長安,等待援軍便可無虞。
  “那是誰?”李亨望向遠方如同海潮的大軍中,以一人之力硬撼萬軍的戰士,胡升喝道:“必須出去援救!”
  “胡統領!”李亨吼道,“無論是誰,他都活不了!”
  叛軍就像黑潮一般,蔓過長安東南、東北沃野,各部隊飛速會合。蒼狼在大軍前線奪命狂奔,越跑越快,鯉魚妖回頭,喊道:“甩開他們了!”
  “他們想做什麼?!”蒼狼咬牙道,“要這麼撞上城門?安祿山瘋了?!”
  鴻俊抵擋千軍萬馬,只覺得衝擊越來越多,一時如泰山壓頂般,千萬斤巨力天崩似的傾泄下來。
  “我撐不住了!”鴻俊喊道,“我得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喊給誰聽,這是真正的孤軍奮戰,百姓們自然早已跑了,沒跑掉的也全在鐵蹄下死光了。那翻湧的黑雲先前停頓片刻,竟是蓄力,此刻幾乎是全力以赴,轟然沖了上來!
  “我看見你了……魔種……”
  鴻俊猛然抬頭,喘息,那黑雲幻化出半身,朝著他瘋狂一攫。
  然而在那魔掌未來之時,鴻俊便已抽身,雙臂展開,一個翻身飛上狂奔的魔兵,一腳將其踹了下去,再駕馭那魔化的戰馬,於千軍萬馬中狂奔而去!
  長安城外陷入一片黑暗,白鹿踏空飛來,留下千萬光點,蒼狼抬頭望去,一聲狼嗥,白鹿頓時轉頭望向大地,驚喜道:“大狼!”
  蒼狼在平原上停下腳步,白鹿飛往山丘降落,同時化作莫日根與陸許,兩人相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陸許半抱著傷重的李景瓏,喘息道:“鴻俊呢?”
  莫日根接過李景瓏,問道:“他怎麼了?”
  兩人各問各的,不及回答,阿泰與阿史那瓊沖上那山丘。沖過面前高地,便將是長安城郊原,再過郊原就是護城河了!而那近十萬魔兵,似乎絲毫沒有停下腳步的打算,越來越近,黑雲嘶吼,在將近半裡開外,沖向山丘!
  莫日根與陸許不再交談,面朝潮水般的衝鋒部隊,阿史那瓊與阿泰沖來,阿泰看見特蘭朵的那一刻,險些暈倒在地。
  “特蘭朵!”
  “別說了!給我打仗去!”特蘭朵一聲大喊。
  阿泰馬上轉身,與阿史那瓊面朝那蜂擁而來的大軍,其時鴻俊搶到奔馬,朝山丘上沖來,喊道:“對不起!我擋不住了——!”
  莫日根與陸許頃刻間化為蒼狼白鹿,沖下山丘,鴻俊背後跟隨無數魔化士兵,踏破大地與山河,隆隆巨響,沖向長安城前!
  “援軍呢?”阿史那瓊回頭,怒吼道,“為什麼不出兵增援——!”
  城牆已依稀可見,上頭守軍林立,城門外全是逃難而來的百姓,守城官卻絲毫沒有開城門的打算,李景瓏支撐著起身,顫聲道:“鴻俊?鴻俊在哪裡?我聽見了……”
  “特蘭朵!你先進城去!”阿泰喝道。
  “要死一起死!”特蘭朵怒吼道,“阿泰!給我守住這兒!”
  阿泰:“……”


第172章 闊別重逢
  蒼狼與白鹿迎著亂軍沖上,撞進衝鋒陣中, 再一個轉身, 跟隨鴻俊奔跑,鴻俊抓住陸許的鹿角,翻身上了陸許背上, 白鹿一聲長鳴騰空而起, 蒼狼幾步縱躍, 沖上高地!
  “景瓏!”鴻俊抱住李景瓏, 李景瓏頎長身材消瘦不堪,頓時壓在鴻俊身上。
  “心燈……”李景瓏顫聲道, “心燈……”
  鴻俊與眾人轉身, 安祿山麾下魔兵赫然已近千步, 驅魔師們卻毫無退卻之意,只冷冷看著眼前這一幕。
  莫日根拉出蝕月弓, 沉聲道:“長史, 說話。”
  李景瓏雙眼前血霧彌漫,只能依稀看見一道黑潮線朝著長安滾滾沖來。
  “他們究竟想做什麼?”陸許沉聲道。
  眾人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 也沒有敘舊, 只怔怔看著眼前這一幕。鴻俊約略描述了情況,擔心地檢查李景瓏雙眼。
  “吞地獸。”李景瓏聽過後說道, “想借……吞地獸,直接沖上……城牆……”
  “下令罷,長史。”莫日根沉聲道。
  “守住……這裡。”李景瓏抱緊了鴻俊。
  眾人各自轉身,面朝魔兵大軍, 阿泰施展颶風扇,莫日根起蝕月弓,陸許拉開拳掌,掌中現出白藍色光芒。
  阿史那瓊雙手指間持飛刀。
  五百步。
  鴻俊深吸一口氣,釋出五色神光。
  李景瓏說:“鴻俊,我的心燈……”
  千軍萬馬之聲已轟然淹沒了整個世界,化作他們耳畔的巨響,李景瓏低聲祈求,卻無人再聽見他在說什麼。
  三百步、兩百步、百步、五十步——
  一聲龍吟平地而起,天際陰霾瞬間一掃而空,冰霜龍息瞬間掠過,所有人頓時大叫!
  裘永思駕馭玄冥,飛過戰陣,喊道:“我來了——!”
  刹那間黑潮湧向高地,玄冥一口靛藍色的冰霜龍息掃過整個戰場最前線,最前方衝鋒的魔兵頓時被凍結、碎裂,其後前赴後繼的更多魔兵悍然沖了上來!藍色龍息掃來,驚天動地,黑潮前端瞬息成冰,浩瀚戰場上,魔兵越堆越多,在那龍息的寒冷力量之下重重融合,頃刻間壘起了一道巨大的冰牆!
  冰牆猶如閃光的萬里長城,直面衝鋒大軍,接連衝擊之下巍然不動,巨響連聲,魔兵密密麻麻地擠了上去,互相踩踏,卻絲毫不退!
  裘永思落地,山河筆一揮,喊道:“終於趕上了!長史?你怎麼了?!”
  眾人抬頭,只見玄冥噴過龍息之後便拔高,飛走,莫日根當機立斷道:“撤!回守長安!”
  冰牆阻住了撞上來的魔兵,卻阻不住翻滾的黑雲,安祿山之聲咆哮著湧來,鴻俊一手架住李景瓏胳膊,正要喊出撤退時,魔氣瞬間籠罩了城外戰場。
  一瞬間萬籟俱寂,唯獨李景瓏之聲低低響起。
  “……我願以帶罪之身,贖清此生罪孽,只求心燈再臨……”
  “景瓏?!”鴻俊產生道。
  緊接著,李景瓏抬起一手,他的雙眼業已失明,口鼻溢出鮮血,全身傷痕累累,赤裸上身,心臟處卻亮起白光。
  那白光愈發熾熱,照亮了黑暗,緊接著,高大的神祇在他背後浮現,頂天立地!
  燃燈法相再現,光曜萬里,李景瓏左掌立,右掌平,燈印朝身前推出,刹那一道溫柔的白光破開暗夜,安祿山發出痛苦的狂吼,黑雲飛速撤回,退回冰雪巨牆之後!
  “景瓏!”鴻俊大喊道。
  李景瓏再難支撐,一瞬間倒在了鴻俊懷裡。
  魔兵、黑雲,飛速退去,陸許眼力了得,馬上喊道:“大狼!正中央!”
  在那天空之中,浮現出一張由黑氣聚集而成的面孔,莫日根立刻彎弓搭箭,以蝕月弓射出一箭!那一箭平地飛起,射向烏雲,帶著萬丈金光轟然穿透了雲層,一聲巨響,魔氣爆散,黑暗退卻。
  然而魔氣只是飛卷著退後,直退到十裡之外,並未消失。
  “不行。”莫日根說,“只有一把法器,力量不夠!”
  城門處終於響起鐘聲,長安城洞開,鴻俊道:“快走!”
  眾人方轉身,疾入長安。
  城門處,李亨匆忙下來,所有人都看見了驅魔師們抵擋十萬大軍的一幕,當即蜂擁而來,將他們圍在中央。
  “讓路!”鴻俊抱著李景瓏,朝眾人大喊道。莫日根不由分說,在城中化作蒼狼,在前方開路,載著鴻俊與李景瓏,回到了驅魔司中。
  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淋得眾人渾身濕透。
  驅魔司還是老樣子,一切從未變過,似乎更有人留守,鴻俊撞進廳堂的一刻,馬上將李景瓏放下,跪在他的身前,側耳去聽他的心跳。
  “經脈受損。”陸許跟在後頭,說道,“你留下的保命藥都讓他吃下去了!”
  鴻俊馬上道:“先給他化瘀血的藥!”
  驅魔司外的喧嘩聲鬧得要衝破了門,卻無人能進來,裘永思快步上前,為李景瓏把脈,鴻俊則按著他的胸膛,將真氣源源不絕地輸進去。陸許帶得藥過來,片刻後,李景瓏驀然張口,一口瘀血噴了出來,灑在胸膛上,噴在鴻俊身上。
  那紫黑色的瘀血一清,李景瓏頓時又開始極慢地喘氣,氣若遊絲,但心跳已恢復了過來。
  “為什麼會受這麼重的傷?”鴻俊道。
  裘永思一臉茫然:“我怎麼知道?我也剛來!連你都不知道麼?”
  鯉魚妖:“我也不知道!我是後來與他們會合的……”
  鴻俊:“沒問你!”
  陸許:“大狼!最後那一箭奏效了嗎?”
  莫日根:“沒有吧!你問我我問誰去?”
  特蘭朵:“泰格拉你這混帳!平時說得那麼好聽,次次都扔下我……”
  阿泰:“我的兒子啊——”
  阿史那瓊:“……”
  門外傳來李龜年的聲音:“雅丹侯在嗎?!你們回來了?”
  李白:“還是喝酒去吧……”
  信差:“李景瓏出來接旨!李景瓏呢?”
  其時廳中已七嘴八舌,亂成一團,陸許在詢問莫日根蝕月弓來歷,阿泰與特蘭朵抱頭痛哭,鴻俊著急給李景瓏治傷,最後是阿史那瓊出去開了門。
  “你倆!自己人!進來!”阿史那瓊讓李白與李龜年先進來,又朝那信使說,“雅丹侯現在沒法去見你們皇帝老子,信差來一個殺一個,滾!”
  阿史那瓊帶兩人進來,李龜年一見李景瓏重傷,頓時嚇了一跳,場面於是更混亂了,莫日根被吵得頭暈腦漲,說道:“等等——等等!”
  眾人便靜了。
  “鴻俊,你還得多少時候?”莫日根說。
  李景瓏臉上恢復了少許血色,鴻俊說:“傷得太重,元神劇耗,恐怕得有一段時間醒不來了。”
  鴻俊握著李景瓏的手指,湊到唇邊輕輕地親吻。
  莫日根沉默片刻,又問:“一段時間是多久?”
  “上一次昏了多少時候?”鴻俊說,“會比上一次時間更長。”
  上一次,李景瓏全身經脈盡斷,昏迷了足足五天五夜,這次他強行馭使心燈,心燈之力尚未走遍全身,直接從心脈釋放出去,將心脈震得支離破碎,幸得陸許將他救回來後,便把鴻俊留下的所有續命藥一股腦兒給李景瓏喂了下去,方能續上七日性命不死。
  眾人便靜了,阿泰逃出來的一路上,心全在特蘭朵的安危上,沒想到李景瓏竟如此嚴重。其餘人才來,唯獨阿史那瓊與陸許方知李景瓏情況危險。
  但鴻俊沒有哭,也沒有絕望,只是輕輕地撫過李景瓏的額頭,低聲道:“辛苦了。”說著又望向莫日根,低聲說:“你看,他就是這樣,雖然把自己折騰得很慘,但總想保護大夥兒。”
  餘人眼眶刹那全都紅了。
  莫日根知道,這話是鴻俊不久前在路上,自己朝李景瓏下的評價所作的回答。
  安祿山、史思明作亂反叛,這一路上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死的死,傷的傷,但漸漸地走到了這裡,驅魔司中所有人仍舊安然無恙。唯獨李景瓏此刻變成了一個廢人,失去意識,昏迷在榻上。
  他用一種強大的執著,哪怕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甚至付出自己的生命,用這信念,守護了此處所有的人。
  “得有人不停地為他注入真氣。”鴻俊說,“守護他的心脈,等待心脈修復。”
  “輪流罷。”陸許說。
  鴻俊答道:“我先陪著他,兩個時辰以後換你,陸許。”
  陸許點了點頭,鴻俊便將李景瓏抱起來,他的身體變得很輕、很輕,瘦得簡直可怕,自打洛陽一戰後,他便一日接一日地消瘦下去。較之鴻俊第一次將他抱到平康裡的沉重,如今已輕飄飄的,將近九尺身材,卻仿佛不到百斤。
  “喂。”鴻俊小聲,朝昏迷的李景瓏說,“咱們回家啦。”
  他抱著李景瓏,出得廳堂,眾驅魔師聽到這話,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幾乎無人不哭,裘永思抑著淚水,緊緊攥著拳頭。莫日根以拳抵在鼻前,強忍悲痛。陸許則走出廳去,靠坐牆上,望著晦暗的天空出神,大聲地喘息著,任憑淚水湧出。
  “真好啊。”阿泰哽咽道,“我還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呢……”
  特蘭朵不住淌淚,倚在阿泰肩頭,就連阿史那瓊亦坐著,不斷哽咽。
  “風急天高猿嘯哀。”李龜年唱道,“渚清沙白鳥飛回……”
  眾人一時各流各的淚,那並非絕望與愁苦,而是鴻俊道出“回家”二字時,大夥兒內心的觸動,欣喜、不易、激動、悲傷……種種情感,交織在一處。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李白滄桑的聲音道。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鴻俊在房中,握著李景瓏的手,與他十指交扣,李景瓏消瘦如柴的拇指上,戴著鴻俊給他的金扳指,兩人的手指間,閃耀著五色神光,世界一時安靜無比,大得如此空曠,又小得猶如只有他們兩人。
  驅魔師們倚靠在廳堂各處角落,淚水漸幹,李龜年的歌聲,在再次相聚的一刻,就像在他們中間升起了長夜中的火焰,令周遭黑暗中隱藏的狼群,漸漸退去。
  “你還會作這等詩。”裘永思笑道。
  李白答道:“一位老友,杜甫所作。”
  李龜年摘下神火戒,放在案上,朝阿泰說:“師弟,想必現在你更需要它。”
  阿泰點了點頭,接過神火戒,雙手合掌將那法器挾在掌中,喃喃念了句祈言,再將它珍而重之地戴上。
  “我們走了。”李白說道,“天子移駕大明宮,著我與龜年護送。”
  所有人瞬間便心裡打了個突,阿史那瓊皺眉道:“那狗皇帝想逃?”
  莫日根馬上擺手,示意不要多言,李白自然也不能回答他們,與李龜年告辭。
  “大夥兒先歇著。”莫日根拇指與食指揉捏眉心,吩咐道,“稍後去個人替鴻俊,都需要休息,管他什麼魔,先睡再說。”
  眾人便暫時散了,唯獨剛回來的裘永思滿腹疑問,卻不便多問,起身出得院外,觀察天色。
  “這恐怕得完蛋。”裘永思自言自語道,“魔氣如此鼎盛。”
  其時,陸許在井裡打了點水,躬身猛灌了一通,背後莫日根說:“給我也喝點兒。”
  陸許將碗遞過去,莫日根仰脖一口氣喝了,仿佛灌烈酒一般,足喝了三碗水,方出了口長氣。
  “好了。”莫日根說,“一去幾個月,我就知道要壞事。”
  陸許依舊是那冷淡的表情,答道:“事後這麼說有屁用,不說有人連性命也險些交待在毒蛇嘴裡了。”
  莫日根苦笑,繼而一怔道:“你怎麼知道?你和鴻俊……再見面也沒說幾句話啊?”
  裘永思道:“得,你倆就先別互相拆臺了,說說怎麼回事罷。怎麼出了這麼大的事兒?”
  “信沒收到?”莫日根說。
  先前驅魔師們每過一段時間便往江南送信,起初裘永思看信還是正常的,到了洛陽就出事了。然而那時,裘永思為了協助夥伴們作戰,開始習練降龍仙尊的一項功法,正值緊要關頭。待得到消息,匆忙北上之時,李景瓏經脈已被焚毀。
  裘永思竭盡全力,趕到長安城前,一見勢頭不對,馬上用掉了龍鱗,召喚出玄冥,替長安擋得一時攻勢。
  “修什麼法術修這麼久?”莫日根皺眉道,“這種時候就別賣關子了。”
  “降龍仙尊歷代禁法,召喚逐層凶蛟。”裘永思解釋道,“正如龍鱗能從塔內召出龍王一般,蛟也能召喚出來。但不能時常使用,且異常兇險,我恐怕大夥兒抵擋不住,才冒險練了這法術。”
  莫日根聞言眉頭稍稍舒展開些許,若當真如此,說不定這一仗還有希望。


第173章 命定之人
  “輪到你們了。”裘永思說,“長史究竟是怎麼回事?”
  莫日根望向陸許, 心燈失去, 再失而復得,驟見之下,他也充滿了疑問。
  “那天他在潼關外留下, 為我們抵擋安祿山。”陸許說, “我是後面沖進去, 想帶他走的……”
  數日前, 潼關外,李景瓏持劍, 指向已成魔的安祿山時, 那無邊的黑暗裡, 魔氣纏繞了他的全身,且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臟。
  “爹、娘……”
  李景瓏全身被魔氣腐蝕, 刹那間黑色的筋絡蔓延到他的臉上, 手臂上黑氣斑駁,魔氣近乎破皮而出。他的衣衫爆裂, 胸膛處, 鯤神留下的法印光芒漸暗淡下去。
  “墜入黑暗罷——”安祿山的咆哮聲道,“釋放你的苦楚……”
  李景瓏一時面容猙獰, 抬眼望向安祿山,現出奇怪而詭異的笑。
  “我……想起了一件事……”李景瓏道,“賭一把,就賭一把罷……”
  安祿山瞬間怔住, 李景瓏吃力地說:“鴻俊告訴我,若體內出現魔氣,那……有些法器,就會有反應……”
  說時遲那時快,智慧劍驟然感應到持劍之人被魔氣所控,在那黑暗中爆發出一陣金光!
  李景瓏調轉智慧劍,驟然刺向自己的胸膛,頃刻間智慧劍劍身消失,化作他掌中的光,刺入了他的心脈中。
  “看來,智慧劍一直都在……只是……不聽我的……使喚……這下……總算……來了……”
  安祿山正將魔氣源源不絕地注入李景瓏心臟,在智慧劍的力量下,黑暗頓時瘋狂地燃燒起來,而李景瓏正手握那金光,強行按向自己的胸膛!
  “李景瓏!”陸許一聲怒吼,雙掌白光爆射,朝著李景瓏背脊一印。
  刹那在陸許的法力之下,智慧劍被震出,安祿山的魔氣仿佛恐懼無比,“唰”的一聲退後,轟然卷向天邊。
  李景瓏智慧劍脫手,摔在地上,整個人朝前撲倒在地。
  “後來我們一路逃進潼關。”陸許說,“長安的禦使認為兵敗是高仙芝、封常清所為,當場斬了二人。剛行刑結束沒多久……”
  莫日根接話道:“叛軍就又打過來了。”
  陸許一點頭,說:“大夥兒就一路逃,後來的事兒,反正就這樣了。”
  莫日根與裘永思沉默良久。
  “如果那時放著他不管。”陸許道,“也許安祿山會遭到重創……但李景瓏心脈一毀,當場就會死去……”
  “好樣的。”裘永思朝陸許笑著說,“小陸你當真做得漂亮。”
  “你做得對。”莫日根說,“到現在我仍覺得,要擊敗安祿山,不能單靠他自己。”
  陸許冷淡地說:“倒不是因為這個,只是我答應了鴻俊,無論如何都會讓李景瓏活著。當然,鴻俊也答應了我,無論如何,都會讓你活著。我去看看他們。”
  陸許轉身離開,莫日根轉頭,注視陸許背影,眼中帶著溫暖的笑意。
  “有多少勝算?”莫日根道。
  “全無。”裘永思準確地切入了要點,答道,“除非六器齊聚,我建議咱們先一步撤離長安,找全法器,回來再戰。”
  莫日根喃喃道:“不可能。”
  裘永思道:“我們最需要的,就是時間,你看這神州,自上古以來,每一場天翻地覆的大戰,哪一次不是伏屍百萬,流血遍野?你想要最終的勝利,還是想逞一時之血氣?長史短時間內想必不會醒了,你下不了決定,我來,縱被後世千萬人唾駡,驅魔司臨陣脫逃,又如何?”
  莫日根沉吟片刻,目光挪向別處,答道:“我倒不怕下這個決定,而是……這一路上,鴻俊教會了我許多。”
  說著,他轉頭直視裘永思雙眼,答道:“事實上你、我、阿泰,最初都是為了當個驅魔師而來,目的也許有別,誰不是做好了顧全大局的打算?”
  裘永思很有耐心,一句不吭,只聽莫日根說。
  “路上若我們棄百姓于不顧,先一步入長安。”莫日根說,“就不會撞上特蘭朵,阿泰勢必就失去了他的一切……正是鴻俊的一念之差,如今驅魔司才得以保全。”
  “一切都在這一念間。”莫日根認真道,“因一念而生,也因一念而滅。”
  “你不會再遇上同樣的情況。”裘永思說。
  莫日根說:“世間就沒有一種辦法,既能顧全大局,又守住每個人的未來麼?”
  裘永思本想說“沒有”,但他不禁因此想到了許多,想到了鎮龍塔,想到了堅持入塔的李景瓏,想到鴻俊那無比堅定的信念。
  “掩護全城百姓平安撤退。”裘永思最後讓步道,“現在我們還差三件法器,找齊之前,無法與安祿山一戰。”
  “那可不一定。”莫日根沉聲道,“加上智慧劍,我們手中已有一半……”
  裘永思說:“事實證明,在這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無用功,你還不懂不動明王的意思?為什麼當年來到驅魔司的,恰好就是咱們?”
  “等等……”莫日根萬萬沒想到,裘永思竟是僅憑轉述的資訊,便推測出了驅魔的關鍵!
  “是我猜的意思?”莫日根說。
  裘永思約略一點頭,沉吟半晌,而後說:“在那之前,你毫無辦法,屋裡躺著那個就是例子,好好想想罷。”
  莫日根沉默不語,裘永思點點頭,隨手一拍莫日根肩膀,與他錯身而過離開。
  鴻俊雙手合十,掌中握著李景瓏的手掌,李景瓏的表情十分安詳,胸膛上,孔雀刺青漸漸明晰起來。
  陸許道:“我來罷。”
  “我睡會兒。”鴻俊疲憊不堪道,“謝謝你,陸許,要沒有你,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陸許交代了李景瓏再次受傷的過程,而後道:“你說他們怎麼都這麼蠢。”
  “咱們不也挺蠢的麼?”鴻俊無可奈何地趴在榻畔,低聲道。
  陸許沉默片刻,而後又說:“他會醒的罷?”
  “會的。”鴻俊枕在榻邊,說,“我相信,希望我還能和他說句話……”
  “他知道了。”陸許說。
  鴻俊:“知道什麼?”
  他的意識趨於一片混沌,陸許說:“那件事。”
  鴻俊低聲道:“我早就原諒他了。”
  陸許又說:“可他不知道。”
  鴻俊沒聽到陸許所說的後半句話,便已困得睡著了。再醒來時,身邊換了阿泰,鴻俊剛要說話,阿泰卻一手覆在鴻俊手背上,戒指紅光流轉,說:“他們正等你吃飯。”
  鴻俊點了點頭出來,廳內擺了食盒,餘人正等鴻俊,上首之位正空著。鴻俊一來,大夥兒明顯都等不及了,各自開動。
  “咱們什麼時候棄城跑路?”鯉魚妖說,“要逃就得趕快了。”
  鴻俊:“誰說的?”
  鯉魚妖說:“大狼和永思說的。”
  陸許:“……”
  鴻俊望向眾人,莫日根千算萬算,竟忘了與裘永思在院子裡交談時,旁邊水塘裡還有條鯉魚!
  “沒說想逃。”裘永思說,“只是在討論這個可能性,尚未確定。”
  陸許說:“隨你們罷,反正老大現在不知死活……”
  “誰說的!”鯉魚妖叫嚷道,“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沒說你!”眾人齊聲道。
  特蘭朵:“是說長史吧?你條鯉魚成天搶什麼老大當?你能當官嗎?”
  阿史那瓊:“嫂子,你還是去奶娃吧,先別說了,聽莫日根和永思的。”
  特蘭朵:“憑什麼我不能聽?你找死啊!”
  阿史那瓊馬上不說話了,鴻俊笑著說:“小寶貝睡了嗎?”
  特蘭朵:“睡了。”
  這麼一插科打諢,氣氛便輕鬆了些,莫日根便道:“各位。”
  李景瓏不在場時,驅魔司中便由莫日根說了算,自打大明宮一戰前兵分兩路後,莫日根便默認成為了驅魔司的副使,而鎮龍塔一戰後,大夥兒也都承認了聽莫日根的。
  鴻俊知道裘永思向來聰明,無論李景瓏還是莫日根主事,都會問過他意見,便說:“如果這是你們倆決定的,那我沒有異議,大局為重吧,只是……長安百萬百姓,能救的話還是……”
  莫日根說:“只是設想。但現在的我們,實力並不差。”
  較之先前驅魔司的鼎盛時期,現在少了李景瓏這擁有克制魔氣最強法寶的主力,卻補上了兩名極為強大的生力軍。
  “阿泰拿到了神火戒指。”莫日根朝眾人解釋道,“可用戒指降神。真火明光,一定程度上也能驅逐魔氣。”
  接著,裘永思說:“我修習了馭蛟之術,雖耗力甚劇,但短時間內駕馭蛟龍,想必問題不大。”
  “有了他倆。”莫日根說,“這一仗未必就輸,最理想的情況是讓安祿山暫且退兵,爭取時間,找回不動明王的另三件法器。”
  “找到以後,要怎麼合一呢?”鴻俊又問。
  “這倒沒想過。”莫日根撓了撓頭,答道。
  陸許朝鴻俊遞了個眼神,意思是看吧,自己都沒想好。
  鴻俊:“……”
  莫日根思慮確實差了李景瓏一截,但眼力卻是沒有問題,當即朝陸許說:“你那什麼眼神。”
  陸許說:“你們是不是忘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眾人:“?”
  陸許:“不動明王六器,為什麼一件在鴻俊身上,另一件又在你身上?下一件會在誰身上?又為什麼要分開給你們?這簡直是在捉弄人罷?”
  裘永思解釋道:“我想,這正是不動明王的安排。”
  眾人愈發疑惑,都看著莫日根與裘永思,等待他們的解釋。
  莫日根遲疑良久,說:“這只是我的一個猜測……也不一定對,你們就先聽聽。鴻俊,還記得我朝你說過,是誰向咱們送出了報到信麼?”
  “還是我來解釋罷。”裘永思接過話頭,簡單直白地說,“信我不知道是誰送的,基於某種原因,通過某種法術,我們都收到了信,而每一封信,對應被不動明王他老人家選中的一個人。”
  “我、鎮龍塔。”裘永思說,“不過鴻俊,你拿錯了。”
  鴻俊:“啊!”
  莫日根說:“我,孤峰。”
  陸許:“啊?還可以這樣解釋?”
  “長史,智慧劍。”莫日根說,“已經到手了。”
  陸許說:“那也就是說,你、永思哥、鴻俊、長史、阿泰……都是被祂看上的?!”
  “我們都是不動明王的繼承者。”裘永思說。
  “等等……”鴻俊說,“為什麼選擇我?我本來就是天魔啊?”
  “這不重要。”莫日根說,“總之祂選了你。”
  阿史那瓊說:“我和小陸呢?”
  陸許皺眉道:“數位不對,哪怕不算特蘭朵,加上我與瓊,也是七個人了。”
  莫日根說:“有兩個可能,一是長史確實用不了,連智慧劍在內的另外四件法器,將在你、瓊、阿泰、永思的身上。”
  裘永思說:“第二個可能,則是……”
  裘永思一手扶額,莫日根的表情極其古怪。
  鴻俊:“???”
  這感覺就像不動明王在分豬肉,大夥兒討論著誰會拿到一般。
  “雖然很不想這麼說。”裘永思又道,“但是……記得咱們來驅魔司的第一天,長史帶著咱們參拜狄公畫像時的情形麼?當時在場的……就是六器傳人。”
  眾人轉頭,望向廳堂牆壁上,狄仁傑的畫像。
  莫日根忙示意裘永思作罷:“算了,還是別說了,我實在沒法理解……這個推測。”
  陸許滿腹疑問,望向鴻俊,鴻俊說:“記得啊。當時就長史、我、根哥、永思、阿泰,沒啦?”
  “還有一個……”莫日根實在不想再說下去了。
  鴻俊帶著疑惑的目光,掃了一圈,突然驅魔師們的表情都變得古怪起來,最後落在了案幾後的鯉魚妖身上。
  而鯉魚妖還張著嘴,用筷子挑起一根麵條,懸掛著慢慢放進嘴裡。
  鯉魚妖:“?”
  ——卷四·不動明王·終——


第五卷 孔雀大明王

第174章 大廈將傾
  天寶十四年六月十三日。
  案件:逃亡。
  難度:天字級
  地域:長安城
  涉案:安祿山(天魔)
  案情:六月初八,潼關告破。天魔西來, 人間都城岌岌可危。不動明王六器尚缺, 心燈持有者李景瓏驟遭重創,驅魔司須掩護長安百姓,李唐皇室, 儘快撤離長安。
  裘永思、莫日根、陸許、阿史那瓊、阿泰、特蘭朵、鴻俊、鯉魚妖, 眾人飯後開了前所未有的一次會。
  “我們逃到哪裡, 安祿山就會追到哪裡!”鴻俊在廳內踱步, 說,“沒有用的!離開長安就安全了嗎?!”
  驅魔師們都看見了安祿山化身黑雲, 滾滾而來的場面, 哪怕他們逃往漢中平原, 或是入蜀,該來的還是會來, 潼關告破後叛軍一路西進直取長安, 又何曾有片刻停息?
  “不錯。”裘永思答道,“雖不願承認, 卻終究如此, 若不在此處一殺天魔氣焰,哪怕我們逃到天涯海角, 都會被它追上。”
  特蘭朵皺眉道:“它到底想要什麼?”
  “人命。”阿泰解釋道,“人死前的恐懼、怨氣、戾氣等等,俱是它的糧食,它要一切的活物, 遭受痛苦所散發出的戾氣。”
  “凡人得撤,咱們得戰。”裘永思在地圖上圈出長安城中的幾個據點,說,“首先,得兵分兩路,一路護送皇帝,順便帶上重傷的長史離開,無論送往哪兒。鴻俊,你與他們最熟,你去。”
  鴻俊知道大家特地做了安排,更明白他不想離開李景瓏。
  “我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就回來。”鴻俊說,“與大夥兒並肩戰鬥。”
  廳內沉默片刻,最後大家紛紛“嗯”了聲,鯉魚妖說:“我和大家一起。”
  鴻俊朝鯉魚妖說:“趙子龍,我有話想對你說。”
  大戰前夕,鴻俊這麼開口,突然讓眾人都感覺到了不祥的氣氛。
  裘永思馬上道:“哎!各位,這可不是去送死,鴻俊你給我悠著點兒。”
  鴻俊馬上道:“我也不想送死好吧!”
  阿泰笑著安慰道:“雖然長史沒法參戰,哥哥們可也不是省油的燈嘛。”
  鴻俊:“……”
  裘永思又笑著說:“打起精神,咱們達不到長史那境界,拿命去拼,這會兒呢,大家的目標很明確……”
  裘永思的目標確實非常明確,作戰目的也只有兩個字:活著。所有的撤退計畫,都將驅魔司得以保全為前提。
  “鴻俊尤其別想著犧牲自己。”裘永思道,“捆妖繩在你身上。”
  “同意。”餘人紛紛道。
  “根據咱們手裡有兩件法器。”莫日根又說,“興許利用長安地形,咱們可以先將這場撤退戰當作捆妖繩與蝕月弓的嘗試……”
  於是短短片刻,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就議定了簡單對策。鴻俊本來幾乎完全不抱希望,沒想到大夥兒群策群力,現在竟然感覺到,隱隱約約,又有了與安祿山對抗的勇氣。
  “那麼餘下的。”鴻俊皺眉道,“最重要的一件事……”
  “說服他們撤離。”莫日根道,“我陪你進宮走一遭。”
  “我有種預感……”
  “什麼預感?我們會死嗎?”鴻俊與莫日根穿過長廊,低聲交談。
  “不。”莫日根低聲道,側頭望向廊外雨水,嗅了下雨水中傳來的血氣,答道,“你們漢人說否極泰來,我總覺得,咱們正在漸漸地翻盤,說不定,局勢快逆轉了。”
  一聲悶雷炸響,暴雨瓢潑,在那黑暗中直傾下來。這鋪天蓋地的雨水中,竟充滿了血腥的氣味,興慶宮外,從屋簷到地面、從白玉磚台到騰龍雕欄、從瓦牆到內城護城河中,俱隱隱約約,透著一股暗紅色。
  血雨越下越大,從興慶宮擴散開去,漫延到整個長安城中。
  “御駕親征——待朕御駕親征——”
  蒼老的聲音振聾發聵,然則在那主殿周遭,已再無多少人聚集,六軍上萬將士走出校場,怔怔看著地面流淌的血水。內侍快步沖來,在臺階上猛摔一跤,繼而滑倒下去。
  李亨率百官入殿,吼道:“李景瓏再不覲見!就不必來了!”
  “太子殿下,李景瓏昏迷不醒,已無法出戰……”
  李亨刹那停步,望向身後高力士。高力士上前,低聲與李亨交談,餘下官員各個面現恐懼。
  “報——”
  李亨進殿前的最後一刻,探馬加速來報,百官頓時一陣慌亂,高力士怒道:“誰放進來的?!反了!還有沒有規矩!”
  按理軍情探馬絕不得入興慶宮,前線情報,須得先呈兵部尚書,再由兵部尚書匆忙呈上,然則現如今戰況緊急,李亨已顧不得這麼多。只見探報沖到暴雨前跪下,高力士馬上拔劍,護住李亨,以免來了奸細。
  “哥舒翰老將軍率軍勤王!”探報竭盡全力大喊道,“剛過潼關,便遭叛軍夾擊!營中副將反叛,將老將軍一併……一併……綁到了馬上……”
  李亨聽到這句的瞬間頓時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百官近乎不相信自己的雙耳。
  “……交、交、交給了叛軍……”那探報顫聲道。
  “報——驅魔司副使莫日根帶孔鴻俊覲見——”
  來得太遲了,李亨腦海中昏昏沉沉,顫聲道:“怎麼會……哥舒翰老將軍他……怎麼會……”
  “驅魔師在何處?!”高力士問道。
  “已帶到正殿……”
  是時,天子一傳再傳,莫日根終於無法再推,只得帶著鴻俊往興慶宮走一遭,兩人本該往金花落,中途卻被截住,帶往興慶宮正殿,告知退兵事宜由太子殿下全權負責,於是莫日根便與鴻俊匆匆過了長廊,進入正殿。
  時值太子與群臣恰好從殿外邁進來,一時李亨渾渾噩噩,進殿頃刻,抬腳時竟是在門檻上一絆,整個人朝地上結結實實摔了下去!是時文武官員正魂不守舍,竟無人反應,上前來扶。唯獨剛從側門入殿內的鴻俊一見不對,忙道:“殿下!”說著一個箭步上前,伸手去攙李亨,李亨這麼一絆,刹那朝鴻俊撲地跪下,幸而被鴻俊一扶,膝蓋尚未著地,眾臣一見這場面,竟猶如李亨在朝鴻俊下跪般,瞬間全部魂飛魄散,慌張上前。
  莫日根與鴻俊不由分說,一人一邊將李亨架著,架到臺階前,還要再上時卻被李亨推到一旁,緊接著,李亨頹然倒在臺階前。
  高力士忙道:“讓殿下休息會兒。”
  官員們本就惶恐無比,更驟然得知哥舒翰被俘的噩耗,當即人心惶惶,也是一哄而散。
  “殿下。”莫日根道,“臣有話說。”
  李亨抬眼,望向莫日根,莫日根始終直來直往,李景瓏昔時被困鎮龍塔中時,李亨已與這年輕人打過不少交道,然而每一次從這廝口中,聽見的都不會是好消息。
  “我現在不想聽你說話。”李亨靠在臺階上,渾身濕透,喘息著道,“雅丹侯呢?我要見他。”
  偌大興慶宮主殿內竟是空空蕩蕩,外頭守著稀稀落落幾名士兵,殿內唯鴻俊與莫日根守在太子身畔,此刻若莫日根欲出手報母族村中之仇,輕輕鬆松便能了結李亨性命。
  然則莫日根也在李亨身邊坐了下來,與他一同望向外頭。
  “安祿山究竟是什麼?”李亨顫聲道。
  “早告訴過你了。”莫日根沉聲道,“當初若願聽長史之言,何至於有今日?”
  李亨:“……”
  李亨猶記得兩年前,楊貴妃壽辰前後,李景瓏便堅決要求取締安祿山,削去藩鎮,撤出河北百姓,擬做足準備,與安祿山一戰。奈何李隆基、李亨俱低估了局面的嚴重性。
  “我錯了!”李亨無助道,“我錯了行了罷!我承認!雅丹侯呢?!我要見他!”到得後來,李亨幾乎是朝莫日根咆哮道。
  “已經晚了。”莫日根冷冷答道。
  驅魔司中,李景瓏躺在榻上,突然醒了。
  “鴻俊……在……哪裡……”李景瓏醒來後的第一句話便是問道。
  陪在榻畔的人是阿史那瓊,阿史那瓊登時有點不知所措,說:“長史?鴻俊與莫日根進宮,我這就讓……”
  話未完,李景瓏卻又閉上雙眼,不住抽搐,阿史那瓊當即喊道:“陸許!陸許!”
  陸許睡得一會兒便被叫醒,匆忙來到房中,阿史那瓊握緊李景瓏一手,詫異道:“他怎麼了?”
  陸許瞬間上前,側過手掌,按在李景瓏額頭,然而刹那李景瓏額上煥發白光,一股強悍的力量,彈開了他的手。
  “有人在令他做夢……”陸許道,“是誰?這股力量……”
  陸許心臟狂跳,背脊一陣發寒,這天底下論夢境,極少有人能比自己白鹿的力量更強,然而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李景瓏竟沉浸了夢裡,無法掙脫!自己更無法窺探!
  “造夢、讀夢的行家可不僅僅只有白鹿。”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陸許背後響起,阿史那瓊瞬間起身,正要出飛刀時那男人卻伸手淩空一化,阿史那瓊頓時被攔到一旁。陸許面朝那男人的頃刻,感覺到一股柔和卻又渾厚的力量張開,自己就像個初生的嬰兒,在這宏大的夢境亂流中,近乎無法自主。
  那男人一頭黑色長髮飛揚,眼上蒙著黑色的布條,臉色英俊而白得近乎病態,一身黑袍。
  陸許想起了鴻俊曾經的描述。
  “你是鯤……鯤神……”
  “不錯。”袁昆低聲道,“此乃莊周夢蝶之術,現在,莫要吵醒了他,接下來,有一半法術需要你的協助。”
  李景瓏沉睡之中,意識不斷遠離,周遭景色瞬間變幻,回到小時李家大宅之中,他面朝頭頂的香樟樹,一臉迷茫,記憶仿佛發生了某種錯亂。
  “李景瓏。”
  袁昆與陸許站在他的身後,九歲的李景瓏轉過身,瞬間嚇了一跳。
  “你們……你們是誰?”
  陸許眉頭深鎖,低聲道:“記得我麼?”
  小李景瓏:“……”
  小李景瓏抬頭打量二人,仿佛想起了什麼,卻又漸漸變得更迷茫了。他自言自語道:“我……我是誰?這是哪兒?”
  袁昆緩緩道:“你常為自己犯下的錯而自責,恨不得能回到過去,改變既成的事實,你不曾想替狄仁傑下手,誅殺鴻俊,更不曾想與他就此分離。”
  小李景瓏刹那間想起了所有的往事,顫聲道:“對……這是哪兒?鴻俊呢?”
  “現在。”袁昆沉聲道,“安祿山已到長安城外,魔種與魔氣,將徹底結合,在這一天裡,誕生新的天魔。”
  小李景瓏聲音稚嫩,帶著不合時宜的老成與怒氣,喝道:“不!我不會讓他成魔!我們一路已經走到了這裡!”
  “所以,我給你這個機會。”袁昆毫不客氣地打斷道,他的語氣十分平淡、冷靜,“燃燒你的元神,將心燈催動到極致,借此分離出第二枚火種。用這枚火種,為他再鑄三魂七魄,替代他體內的魔種。”
  一牆之隔的巷外傳來馬車聲響,孔宣與賈毓澤談話聲傳來,正值孔家搬家之日,袁昆沉聲道:“開始罷。”繼而與陸許轉身,消失在夏夜黃昏朦朧的光線之中。
  血雨鋪天蓋地,越下越大,城中人心惶惶。
  “要麼全死在這兒。”莫日根沉聲道,“要麼從今天下午就開始撤離,驅魔司為你們斷後。”
  鴻俊說道:“我們會回來的,殿下。”
  漫長的沉默後,李亨終於道:“吩咐下去,召集文武百官,到金花落外聽旨。”
  金花落,那銀杏樹凋零枯萎,陰影重重,外頭士兵喧嘩無比。
  李亨帶著莫日根與鴻俊穿過長廊,到得御花園外,只見六軍衛士圍住了內宮,人聲鼎沸,李亨吼道:“大膽!誰讓你們在此喧嘩?!”
  軍人不敢違拗太子,只得紛紛退去,李亨帶兵多年,終究鎮住了這群武人。
  “他們想做什麼?”莫日根說。
  李亨一瞥兩人,沒有回答。
  “人呢?”李亨到得金花落外,見零星幾名官員以及高力士正等著。
  “就這麼點人了?”李亨顫聲道。
  高力士說:“陛下要親征,殿下,這……”
  鴻俊轉身面朝金花落,庭院中竟依舊傳來樂聲,李龜年還在,尚未離開,不待內裡通傳,鴻俊已抬腳邁了進去。
  “鴻俊?”楊貴妃道,“是你嗎?孔鴻俊?”
  鴻俊怔怔看著金花落中央榻上的李隆基,李隆基一身金鎧,面南而坐,手持天子劍,口中念念有詞。頭盔放在一旁,他蒼老無比,滿頭白髮,手上、臉上盡是黑斑。
  莫日根跟上,站在鴻俊身後。
  “你來了。”李隆基說,“李景瓏。”
  鴻俊:“……”
  鴻俊回頭看莫日根,再轉頭看李隆基,隱隱約約生出不祥預感。
  “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鴻俊眯起眼道。
  “兩年前。”楊貴妃泫然道。
  “你哥呢?”鴻俊不禁又問。
  “這事兒與他沒有關係……”楊貴妃顫聲道,“大哥不是妖怪!鴻俊!你不能怪他!”
  “我知道沒有關係。”鴻俊答道,“生老病死,乃是天道。”
  “朕沒有老!沒有老!”李隆基倏然間歇斯底里,怒吼道,“召集六軍!隨我剿去太平公主!牡雞司晨!這江山!絕不容毀在她們手中!”
  莫日根也看出,李隆基竟是癡呆了。


第175章 皇室遷都
  鴻俊就這麼靜靜看著李隆基,對這名老人充滿了陌生感, 畢竟三年前, 他在驪山行宮中見天子親征,遠遠不像今日這麼老態龍鍾,每次來到金花落覲見時, 李隆基雖漸現頹老之態, 卻也不像眼下如此明顯。
  鴻俊在醫書上讀到過, 人間有病症老來昏聵, 被稱作“失魂忘語症”,時而將回憶統統忘得乾乾淨淨;時而脾氣暴躁, 不問緣由便獨斷專行……而李氏一族自李淵起, 偌大皇族中, 便似乎常出現家族病史。
  楊國忠縱有通天之能,人間天子乃紫微星托生, 一條妖蛟也決計無法毒害人皇。
  “李景瓏。”李隆基朝莫日根一指, 緩緩道,“你往黃河去, 召那黑龍出來, 為朕助陣。”
  莫日根不答,眯起眼仍在思考, 李隆基突然大怒,吼道:“反了!反了!你們一個兩個,都有不臣之心!尤其是你!李景瓏!來人——!給我拉下去——”
  “陛下息怒!”楊貴妃慌忙拉著李隆基袍袖,李隆基欲持劍斬鴻俊二人, 卻又重重跌坐回去,只不住喘氣。
  “父皇!”此時李亨帶著一眾官員進了金花落,李隆基怒道:“兵呢?!朕讓你去點兵!”
  李亨身後大臣零零落落,只有一名高力士說得上話,餘下俱是些近臣內侍,以及大理寺黃庸,六軍統領竟無一人在場。
  鴻俊再遲鈍也能感覺到,兩年未見,李隆基竟已接近眾叛親離。更何況稍微有點眼色的大臣也能看出李隆基病重,一世英傑,臨到老時,竟只有一個楊玉環守在身邊。
  然而想到被斬首的高仙芝與封常清,此刻他面對李隆基,竟是再同情不起來。
  “雅丹侯病重。”李亨朝眾人說,“副使莫日根承諾,會盡力掩護全長安的百姓撤離。”
  黃庸萬萬沒想到,當初被所有人一致不看好的李景瓏與驅魔司,在這國難當頭時,竟成為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李亨又鎮定道:“各位,不妨現在馬上安排,全部撤離長安。”
  “撤去何處?”高力士哆嗦道,“長安就不能守了麼?”
  “守不住了。”莫日根沉聲道,“願留的請便,就以親征之名,請六軍護送皇室暫時遷都。”
  李亨深呼吸,說:“且先兵分兩路,朝廷遷往靈武,等待郭子儀將軍回來勤王;六軍護送陛下,撤入巴蜀。”
  黃庸忍不住道:“若安祿山渡黃河而來,又當如何?”
  “那便再撤。”李亨冷冷道,“撤往涼州,直至李景瓏醒來,能妥當對付安祿山為止。”
  靈武距離長安不遠,有黃河天險守護,撤往西陲,是最好的辦法。然而若驅魔司收拾不下安祿山,叛軍再度西來,就只能撤往涼州了。再撤,則只能撤出關外……眾臣想到此處,不禁心生一股荒唐感。
  “朕要親征……”金花落中榻上,傳來李隆基頹老之聲,眾人卻只得充耳不聞。
  “動身罷。”李亨一瞥中榻,目光掃過楊玉環,冷漠說道,“孔鴻俊,你答應我,定守護父皇撤出長安。”
  鴻俊倒是不擔心李隆基,畢竟他雖然老了,卻還是紫微星,妖怪再怎麼樣也不敢直接攻擊他,便“嗯”了聲。眾臣紛紛散了,李亨正要離開時,楊玉環卻說:“殿下請留步,臣妾有幾句話想說。”
  鴻俊正要請楊玉環動身,聞言便停下腳步。
  “棄都城而去,宗廟、社稷怎麼辦?”楊玉環道,“若安祿山效法董卓,李唐宗廟一朝盡毀,你父皇他日九泉之下,如何見列祖列宗?”
  李亨被楊家欺壓已久,歸根到底仍因楊玉環,楊國忠派系方在朝中得勢,如今老父失魂忘語,雖情知不與楊家相干,乃是自然現象人力不可違,卻終究無法說服自己,減輕幾分對楊玉環的厭惡感。
  “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李亨沉聲道,“李家列祖列宗,還被你們這群妖怪鬥法羞辱得不夠麼?!”
  楊玉環聞言色變,鴻俊聽不下去,正要出言勸阻之時,楊玉環卻一改溫婉神色,厲聲道:“太子殿下若疑心我是妖怪,不如令驅魔師一試便知。若我身為凡人又如何?”
  李亨心中鬱火已到了極限,瞬間以手按太子劍,鴻俊馬上轉身,擋在楊貴妃身前道:“太子殿下!”
  李亨沉著臉道:“讓開!你是誰的部下,自己心裡清楚!”
  鴻俊絲毫不讓,莫日根卻以一手按住太子手背,冷冷道:“殿下。”
  六軍喧嘩,盡將“妖孽作亂、毀我大唐江山”掛在嘴邊,楊家與軍中所積矛盾更是日久,李亨則早就動了殺楊玉環的心思。
  “這天底下,如今只有她在伺候你的老父親。”鴻俊說,“你拔劍試試看?”
  驅魔司中個個都是硬骨頭,莫日根、李景瓏等雖硬氣,卻終究是紅塵中人,來了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鴻俊,李亨才總算見識了。忽想起從前聽說過,楊家與孔家素有淵源,這口氣只得硬生生吞下。
  楊玉環站在鴻俊身後,絲毫不懼,冷聲道:“祖宗的靈位,須得遷走,否則來日不僅你父,連你也無顏見地下先祖。”
  “派人去辦……”李亨朝莫日根說道。
  楊玉環又道:“淩煙閣先烈靈位,也須得一併取走。”
  李亨閉上雙眼,深呼吸,按著劍柄的手不斷發抖。
  “我去吧。”鴻俊朝楊玉環道,“你讓皇帝準備出發。”
  楊玉環又道:“宮中、民間,各大臣家眷、婦孺等,須得派內侍護送,否則亂軍之中,兵荒馬亂,恐怕橫受折辱。”
  李亨沉聲道:“我寫一手諭予你,著人去辦,還有沒有?”
  楊玉環靜靜看著李亨,氣氛緊張無比,許久後,楊玉環方輕輕地說道:“沒有了,你爹尚清醒時,從來便是屬意你的。曾經一應水火不容、唇槍舌劍,俱著落我大哥頭上,乃是我楊家挑撥離間,致使處處排擠,橫生枝節。”
  鴻俊聽得心裡突地一跳,楊玉環這話未免充滿不祥之意,仿佛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李亨仿佛明白了什麼,轉身離開,不再多說,臨出金花落前,楊玉環最後說了一句:“這麼多孩兒中,你爹談起你時,總是不一般的。他這一生……”
  “我會孝順他的。”李亨沒有再讓楊玉環說下去。
  “一言為定。”楊玉環又道。
  莫日根朝鴻俊使了個眼色,楊玉環低聲道:“可惜今日沒有準備糕點予你吃了,鴻俊;昔年孔大夫救了我性命,如今竟又是他的孩兒救我一命,只不知何日方能償還你孔家的恩情。”
  鴻俊安慰道:“會好的,貴妃,動身罷。”
  楊玉環召來內侍,攙扶老邁的李隆基往後殿去,鴻俊與莫日根穿過花園出來,鴻俊說:“我去淩煙閣。”
  “還去什麼淩煙閣?”莫日根有時候當真受不了鴻俊,答道,“隨口答應一句,去不去有關係嗎?這火燒眉毛的。”
  鴻俊欲言又止,莫日根每到這緊要關頭,總覺得自己不懂鴻俊,然而日漸相處,往往又總覺得鴻俊以他獨有的原則與執著,仿佛用簡單的雙眼,窺破了世間太多的大起大落。話到嘴邊,反而又再三斟酌,收了回去。
  “好罷。”莫日根最後說,“快去快回。”
  鴻俊點頭,說:“回去照看好景瓏,一送他們出城我就馬上回來。”
  鴻俊與莫日根在御花園中別過,分頭前去辦事,淩煙閣在興慶宮西北,昔年大唐江山初定,李世民建此二層小閣樓,內裡供奉開國功臣畫像與靈位,後歷任國之重臣又時不時被請入供奉,然則到了武周定址神都洛陽,已不再在意淩煙閣。如今則是蒙塵的兩層小樓。
  鴻俊以飛刀斬了鎖,走進那光線昏暗的樓中,正要取下畫像時,背後忽一個聲音道:“怎麼不陪著你相好的?”
  鴻俊一聲驚呼,轉過身時,竟見青雄依舊是那模樣,站在朦朧日光下,半身赤裸,穿一條深棕色長褲。
  “青雄!”鴻俊萬萬未料,會在此刻碰上青雄,快步上前,一時仿佛回復了昔年的小孩兒心思,只想往他身上撲。然而剛跑出一步,便覺怪不好意思的,說,“你……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青雄背光的身影周遭仿佛發出柔光,說,“你爹讓你回曜金宮去,今日便放下人間,跟著我走,你走不走?”
  鴻俊有太多的話想問他,未想青雄卻先發制人,重提此事。
  “我快死了嗎?”鴻俊突然問。
  青雄端詳鴻俊,他的眼光,與往昔渾然不同,仿佛透過鴻俊,在看另一個人。
  “你從小就是很聰明的。”青雄說,“大巧若拙,大智若愚,誰待你好,誰待你不好,你心裡從來都記得。”
  鴻俊沒有回答,哪怕連青雄現在看他的眼神,他也能隱約感覺到: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許多年前,與他有著手足之情的父親——孔宣。鯤神能預知未來,想來也能推斷他的生死,也許青雄今天前來,正是為了見他最後一面。
  “我爹呢?”鴻俊突然問。
  “他說,你不跟他回家。”青雄微微地笑了起來,說,“他不想再見你了。”
  鴻俊怔怔看著青雄,青雄又長籲一口氣,如同放下心頭大石,良久後說:“鴻俊,你長大了。”
  鴻俊沉默以對。
  青雄又說:“你說放下就能放下,選了李景瓏,就永不回頭。你與你爹當年,果真像極了。如今的你不再是當年被重明趕下太行山,哭哭啼啼的你了。後悔當初這麼想來人間不?”
  “不後悔。”鴻俊微微一笑,答道。
  青雄伸出手,挑起鴻俊的下巴,沉吟良久,最後輕輕地摸了摸他的側臉。
  “從此,你得一個人走了。”青雄又道。
  “我從來就是這麼想的。”鴻俊答道。
  青雄刹那散開,化作無數光點飛散,席捲,滲出淩煙閣去,這二層閣樓頂端,坐著一名身穿火紅王袍,頭髮猶如燃燒的烈焰的王者,一雙金曈望向遠處,正朝長安蔓延而來的滾滾黑雲。
  驅魔司中庭,陸許將昏迷不醒的李景瓏抱上車去,突然停下動作,望向巷內不知何時出現的那中年人身影。
  驅魔司內,正在討論戰術的裘永思等人亦突然停下聲音,紛紛起身。
  “你是怎麼進來的?”裘永思眉頭深鎖,冷冷道。
  “鎖門符乃是根據鎮龍塔中空間符所改。”楊國忠好整似暇,微微一笑,“對旁的人來說興許是結界,又如何擋得住我?”
  眾驅魔師頓時如臨大敵,暗地裡運起法術,楊國忠卻已看穿了他們的動作,笑道:“上回大明宮中,各位高招層出不窮,已把我給打垮了,要將我抓回鎮龍塔去,不必再大動干戈,仙尊只要出手,我是逃不掉的。”
  說著,楊國忠隨意一瞥池塘邊的鯉魚妖,鯉魚妖瞬間彈跳出水,一路小跑,躲到裘永思身後。
  “獬獄。”裘永思反而笑了起來,抖開手中摺扇,站在一群驅魔師身前,揶揄道,“你這捅出來的婁子,可不好收拾呐,你似乎不大瞭解我,我這人總喜歡反其道而行之,譬如你覺得我今天一定不會將你緝拿回塔,我偏偏就得動手。”
  說著,裘永思一手抖筆,答道:“無論你再說什麼,今天是絕不可能放你走的。”
  裘永思筆鋒中瞬間淌出如同流水般的發光符文,一刹那繞著楊國忠全身,開始旋轉。
  楊國忠負手而立,卻十分自信,說道:“再做個交易如何?”
  阿泰冷冷道:“上回跟你做了筆交易,差點就被你坑得傾家蕩產,可不能再信你了。”
  “將我扣住。”楊國忠說,“若再不信我,隨時把我抓回塔去罷了。”
  話音落,裘永思的符文已“嗡”一聲成形,朝著楊國忠收束,化作三道藍色光環,將他牢牢捆住。
  楊國忠被這麼一捆,頓時一個趔趄,往前跪倒在地。裘永思手中持符,眉頭深鎖,那道符無論如何貼不上去。而只要符紙一貼,降龍法陣發動,楊國忠就會被直接傳送回鎮龍塔里,再逃不出來了。
  “動手啊!”陸許催促道。
  楊國忠沉聲道:“你貼上這符,興許便錯過了解救你同伴的機會。這還不算,一命還一命,現在將我扔進鎮龍塔深淵中,可就再無人能救你性命了,裘、永、思。”
  裘永思拈著那符的手指輕輕發抖,幾次欲貼上楊國忠額頭,然而最後,他鬼使神差地收起了符紙。
  “說吧。”裘永思道。
  “帶我與鴻俊去見安祿山。”楊國忠道,“鯤神的計畫註定將失敗,只有我能救他。”
  陸許:“……”
  眾人面面相覷,楊國忠望向陸許,內情就連裘永思也不知道,所有人轉向陸許,陸許顫聲道:“你為什麼會知道……鯤神的計畫?”
  楊國忠沉聲道:“如今的安祿山擁有至為強大的力量,它從這場戰亂之中汲取了近乎過量的天地戾氣為己用。但沒有魔種,它始終無法留住魔氣,這也是為什麼你們始終看見的,是魔兵、魔將,以及滾滾黑雲。”
  “如此,正因它吸納的戾氣轉化為‘魔氣’後,必須釋出,否則便將逸散。它仍然需要鴻俊身上的魔種。”
  “繼續說。”裘永思冷冷道。
  “要為孔雀大明王進行‘再鑄’,便須把魔種取出。”楊國忠跪坐在地,緩緩道,“魔種已與鴻俊的三魂七魄相連,強行取出,將傷及三魂七魄,令其隨之灰飛煙滅,鯤神的計畫,乃是以李景瓏所用心燈,先分離魔種,將孔雀大明王殘破的三魂七魄還原為純能量法力,第三步,則是再鑄其魂魄。”
  陸許臉色已變得鐵青,喃喃道:“獬獄。”
  楊國忠臉上浮現出詭異的笑容,緩緩道:“這是我第一次,朝孔宣所提的辦法,只是魔種一旦脫離鴻俊的身體,魔氣便將強行從安祿山身上被吸走,屆時,鴻俊周遭將被這三千噩夢、生死戾息、無盡舍離所包圍,天魔將真正誕生,誰能保證,李景瓏的心燈之力,足夠突破這魔氣?”
  裘永思喃喃道:“獬獄,你始終沒有死心,你真正想要的,只是鴻俊身上的魔種而已……”
  “不錯。”楊國忠道,“讓我與鴻俊合魂。我將吞噬他的魔種,汲取魔氣,那一刻到來之時,我將帶走魔種,你們再鑄鴻俊三魂七魄,而我……”
  裘永思說:“你也將招來天劫。”
  楊國忠:“不錯……強大的魔氣湧入時,能令我突破蛟身,化而為龍,天劫也將隨之降臨……”
  裘永思:“你也許將在天劫下灰飛煙滅……”
  楊國忠:“也許將成功渡劫為龍……”
  裘永思與楊國忠對視,驅魔司中庭內寂靜無聲。


第176章 搭救稚童
  一炷香時分後。
  “我押安祿山贏,賭一百兩。”阿史那瓊說。
  “我押安祿山。”
  “我押獬獄。”裘永思面無表情道。
  莫日根回到驅魔司時, 一時竟不知發生何事, 只見楊國忠跪在一旁,驅魔師們則大大咧咧在案前賭錢,當真眼前一黑。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在這兒做什麼!”莫日根望向被符文捆著, 跪坐在地的楊國忠, 又望向躺在一側的李景瓏, 當真無言以對。陸許將過程說了, 莫日根一臉難以置信,望向裘永思。
  “你信他?”莫日根眉頭深鎖道。
  裘永思抬眼瞥莫日根, 兩人彼此對視。莫日根道:“獬獄坑了咱們多少次?!他說的話能信?狐妖案、戰死屍鬼王案、大明宮、鎮龍塔……”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楊國忠自若道, “對一個不成功便成仁的人來說, 謀害你們性命,又有何用?昔年孔宣一念之差, 拒絕了我的提議, 若早聽我一言,何至有今日之患?”
  “他在說謊。”陸許突然道。
  這話一出, 楊國忠臉色頓變, 眾人驀然轉頭,注視陸許。
  陸許起身, 來到楊國忠身前,直視他的雙眼道:“當年你朝孔宣的提議,可是不管鴻俊死活,只想把魔種分離出來, 自己成龍飛升而去;而魔種一離體,鴻俊勢必三魂七魄盡毀。缺少至關重要的法寶,你要怎麼保護他?”
  “你為什麼會知道?”楊國忠眯起眼,喃喃道,“這不可能,當時只有我與孔宣議定此事……”
  沉睡中的李景瓏睫毛微一動。
  秋夜,小雨淅淅瀝瀝,漸有涼意。楊國忠從孔家離開,到得前院時,轉頭看了內裡一眼。
  “那麼星兒怎麼辦?”賈毓澤焦急的聲音說道。
  小李景瓏躡手躡腳,來到窗下,側耳聽見孔宣與賈毓澤對答。
  “須得以法寶,為他重鑄三魂七魄。”孔宣答道,“讓魔種就此分離。獬獄所言不錯,這是唯一的辦法。”
  “用什麼法寶?”賈毓澤急迫地說道,“你兄長又怎麼會捨得以涅槃之力,協助星兒重鑄?”
  “他會的。”孔宣說,“我已經送出信去,令二哥替我搜尋尚在人間的上古法器。”
  “獬獄的話,又有幾分真幾分假?”賈毓澤心亂如麻,在房中踱步,沉聲道,“你們曜金宮與他是世仇。”
  “那只是大哥!”孔宣道,“毓澤,聽著,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我不會把星兒交給他!”賈毓澤答道。
  “……我們去找這件法寶,找到以後,按獬獄的計畫,為星兒重鑄三魂七魄……”
  “不!”賈毓澤打斷道,“我絕不會將星兒交給他!”
  其時房外一聲清響,孔宣夫妻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