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熱搜[上篇]by顏涼雨

文案:
始於「微博熱搜」的娛樂圈愛情。

所有角色純屬虛構,小夥伴們千萬不要帶入三次元明星,尊重所有藝人和粉絲,比心( ̄ 3 ̄)

全文
空降熱搜[上篇]by顏涼雨
空降熱搜[下篇]by顏涼雨

作品簡評
眼看就要在娛樂圈混不下去的三十八線小明星冉霖,因為一次機場烏龍,搭上了當紅流量小生陸以堯的東風。陸以堯對這個擺明要蹭自己熱度的同行,最初完全是厭惡和拒絕的。但一季綜藝真人秀,讓兩個人有了交集,坑爹的節目組更是讓他們消弭誤會,友情慢慢升溫。然而錯綜複雜的娛樂圈裡,兩個男明星想保持一份友情尚且不易,若是他們又對彼此動了心呢?友情,愛情,公司,粉絲,出品人,導演,競爭對手,跟拍狗仔……作者用極具質感的筆觸描述了娛樂圈的浮華與複雜,又用最大的善意和細膩在這片土壤裡栽出一朵朵花。善解人意卻又偶爾調皮的冉霖,坦蕩無畏卻又自戀的陸以堯,恣意隨性卻又活得明白的夏新然,我行我素但講義氣的顧傑……娛樂圈從來不相信傻白甜,但這個世界裡,總要有些赤子之心。





第1章
  「昨日,朝陽公安分局民警接群眾舉報,在某小區將一名吸毒嫌疑人袁某抓獲。經檢驗,袁某為大麻陽性。袁某,男,演員,對吸毒行為供認不諱,目前已被依法行政拘留。」
  簡單一則情況通報,截圖形式,藍底白字,便在這個華燈初上的晚上,攪起了娛樂圈的一絲波瀾。
  當然娛樂圈是抽像的,是沒辦法形成實體戳在那裡任人駐足品評熱絡圍觀的。
  於是這朵朵浪花都捲進了微博裡。
  平安北京的通報沒有點名,但短短幾分鐘,當事人就被扒出來了——袁鶴,剛剛憑借一部大IP改編電視劇裡的男三號積攢了一些人氣。
  不過終究是新人,娛樂八卦號轉一轉,剛愛上沒幾天的粉絲哭一哭,末了留下句粉轉路,或者我們永遠在這裡等你,也就再沒了聲響。
  冉霖躺在精緻小巧的雙人歐式沙發裡,侷促的空間只能委屈大長腿搭在扶手上。不過冉霖不以為意,甚至搭得還挺舒服,隨著手指不間斷地滑屏幕,懸空在外的一截小腿隨著腳丫也不知跟著來自哪個空間的節奏晃。
  情況通報下面有路人問起老生常談——為什麼立功的永遠是朝陽群眾?明星就不能動動腦子換個地方?比如我大密雲山川壯麗森林茂密,還有水庫!
  老問題下面自然有老梗——世界上有五大王牌情報組織:美國中情局(CIA)、前蘇聯克格勃(KGB)、以色列摩薩德(MOSSAD)、英國軍情六處(MI6)、北京朝陽群眾(BJCYQZ)。
  其實為什麼明星永遠在朝陽區被抓這件事,冉霖最有發言權,畢竟他已經在這裡住了兩年。
  兩年前,大學快畢業的他突然因為幾張照片在微博走紅。其實說是走紅也不恰當,就是被輪了一波熱度。起初是最帥校草、明媚少年,後來不知被哪個營銷號大V帶的節奏,愣是刷出了一輪熱門話題——如果有初戀,一定就是你的樣子。
  照片的源頭已不可考,像是校友偷拍的。
  傍晚操場,夕陽西下,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坐在雙槓上眺望遠方。少年的五官清朗俊秀,身材勻稱頎長,尤其一雙眼睛很亮。明明光線昏黃,可這眼神讓他整個人都明媚起來,就像晴朗清晨的第一縷風。
  之於當時的冉霖,那只是一個大四學生再尋常不過的求職未果,喪氣歸來。否則誰會沒事穿著白襯衫在操場雙槓上思考人生。
  之於現在的冉霖,那卻是人生的一個拐點。
  不知從哪打聽到他手機號的經紀公司聯繫過來問他有沒有興趣進娛樂圈時,他還以為自己遇見了騙子。後來公司報銷機票住宿請他去北京當面聊,他抱著十二萬分警惕甚至跟宿舍弟兄們制定了緊急聯絡的方式和暗號,這才啟程。
  幸而首都的天是晴朗的天……呃,精神文明層面上的。這家叫做夢無涯的影視文化有限公司沒有掛羊頭賣狗肉,實實在在是娛樂圈裡的,也簽著幾個臉熟的小明星,但可能成立時間尚短,還沒有什麼太耀眼的成績。
  冉霖性格謹慎細心,通常不會衝動做決定,不過一旦想清楚,也不會拖拉。
  他大學學的語言,就業面窄,大學也一般,所以都大四了工作還沒著落,加上他得承認,跟他接洽的那位夢無涯的員工把娛樂圈描繪得色彩斑斕,滿地鑲鑽,恨不得為他的未來畫一張黃金餅,撩得他這樣從來沒想過會和娛樂圈扯上關係的吃瓜群眾心裡一陣陣癢。
  於是他做了人生第一個帶點賭博味道的決定。
  成了,他萬眾矚目,衣食無憂;敗了,大不了撿起大學專業,回社會上從頭再來。
  他喜歡把事情往最壞處想,如果這個最壞的結果自己也能接受,那麼這件事就可以做。
  合同一簽就是六年,那一年他二十一。
  如今兩年過去了,萬眾矚目不用想,衣食無憂嘛,隔三差五跑跑劇組男六七八九號,堅持用臉經營微博,只要不大手大腳,總還是成的。而且在這片祖國心臟最繁華的地界,能提供這樣一間整潔的單身公寓給員工住宿,你不能對公司再要求更多了。
  這就回到了上面的問題。
  為什麼明星都住在朝陽區?
  因為這裡是北京所有區裡面積最大,常住人口最多,影視文化公司最扎堆的地方。
  誰都喜歡上班離家近,租房的北漂龍套買房的大腕明星都不例外。
  只是娛樂圈比朝陽區要大得太多了,人也多太多了,能夠成為明星的永遠是露出海面的那一角冰山。大部分人永遠泡在鹹澀的水下,要麼融化匯入大海,要麼蒸發徹底離開。
  冉霖感覺自己就快要蒸發了。
  合約還有三年零九個月,但他已經快半年沒接到任何通告了。
  公司的策略是集體栽培,評優選拔,重點培養,就看一口氣簽下的這撥小嫩肉誰先冒頭。
  最終冒出來的是韓澤。一部非常中二的偶像劇,愣是讓他演得紅遍了去年的整個暑假。再之後,公司的資源就明顯向他傾斜,冉霖和其他幾個人,基本就處於放養狀態了。
  這個圈子裡,有人像袁鶴那樣,在五光十色裡迷失了自己,也有人像冉霖這樣,摸爬滾打兩年,連這個圈子真正光芒的地方,都沒進入過。
  恍惚間,手上一滑,電話脫落。冉霖正想打個哈欠,就被電話砸了門牙,瞬間不困了。
  挺拔的鼻尖有刷新功能,接觸到屏幕的瞬間,就非常貼心地幫冉霖更新了熱門。
  捏著手機坐起來,冉霖本意是想摸一摸受難的門牙,一來安撫,二來檢查是否有鬆動,可在看見最新熱門的一剎那,便什麼都顧不上了。
  老戲骨詮釋什麼叫「投胎式演技」!
  微博標題起得短平快,衝擊力強,內容其實就是一段近期熱播的正劇片段。
  冉霖最近有點打不起精神,好聽點叫低落期,說白了就是喪,所以連帶著也不怎麼磨煉演員的自我修養了,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啃西語,準備未雨綢繆地把曾經的專業撿起來。
  可當點開播放,老戲骨那鏗鏘有力的台詞一出來,冉霖的血就熱了。
  冉霖這輩子沒真正喜歡過什麼事情,就連高考填志願選專業,也是聽說小語種好找工作。
  結果入行兩年,他發現自己竟然愛上了演戲。
  甭管男六七八九號,哪怕只有幾場戲,幾句台詞,只要一拿到劇本,他都會翻來覆去地琢磨,神經病似的對著鏡子自己排練,碰見一些沒被編劇賦予太多背景的,他乾脆自己給角色編人物小傳,開心而忘我。
  演戲不是一件高人一等的事,與金融、IT、建築、廣告、烹飪等等一樣,只是三百六十行中的一個。
  但他喜歡它。
  喜歡到預感可能再沒機會繼續這件事時,一貫想得開的他,都很沒出息地頹了。
  「陽光下少年~~夢想可曾實現~~冰冷的世界~~有沒有把你改變~~」
  手機鈴突兀響起,跳動著的來電人信息擠走了原本的微博視頻。
  「康哥。」冉霖沒敢耽擱,以最快速度接起。
  別的經紀人跟藝人怎麼相處的他不清楚,反正康回只要聯繫他,一定就是有工作要交代。或許是兩個人之間沒有合同關係,都是給公司打工的緣故,從公司把康回分配給他當經紀人之後,他倆就一直客客氣氣公事公辦,完全不存在聯絡感情培養私交的互動。
  「現在來公司。」
  一如既往,簡明扼要。
  通常冉霖不會矯情,哪怕語焉不詳,也會應了再說。但眼下都夜裡十一點了……
  「現在?」
  「有問題?」
  「不,我的意思是需要我準備什麼嗎?」
  「不用,來公司之後直接去化妝間。」
  「行。」
  以最快速度打車到公司,冉霖才發現不只他,賀嘉一和陳翎也被叫來了。
  這兩位現在公司的地位和他差不多,都是韓澤紅了之後被放養的,靠一些綜藝通告和自拍維持著微博上的粉絲熱度。
  相比他們這三位藝人急匆匆隻身趕來的寒酸,被召過來的造型和攝影團隊可謂準備充足。化妝鏡前一落定,造型師先上,弄完了妝和髮型,再挑衣服。
  攝影師暫時無事,抱著自己的相機坐在那裡打盹。
  人靠衣裝馬靠鞍,尤其冉霖他們這樣底子本就出眾的,一番精心造型,妥妥潮流帥哥。而且三個人還按照公司一貫設定的方向分了類。冉霖穿的是潮牌棒球服,圖案有點花,但特別顯年紀小,要的就是張揚少年,儘管已經二十三,可整個人與當初照片裡那個雙槓上的少年,幾無變化;賀嘉一挺拔俊朗,一身簡單休閒,走的是清新男友風;陳翎則是一身朋克,要的就是搖滾青年。
  再遲鈍也知道這是要街拍了。
  不過冉霖還是沒猜得完全準確——街拍不假,但不是拍夜景,是拍機場。
  機場尬拍是娛樂圈這幾年掀起的風潮,甭管藝人們是不是真要坐飛機,也甭管踩著恨天高上飛機累不累,反正隔三差五就要收拾得美美得來幾張機場擺拍。
  當然藝人們不會承認是擺拍的,都是趕飛機途中,「隨意地」拍兩張,有的甚至會說這是路透照,是偷拍。
  也不知道誰先發現的這條「神路」,圈內好幾位已經通過「機場街拍」晉陞時尚Icon,極個別號召力強粉絲基礎好的帶貨能力更是恐怖,幾乎上午機場照出來,下午網上同款就熱銷。
  作為男藝人,冉霖對拍照其實不太熱衷,尤其每每看見一些女明星們在機場裡凹造型,周圍打光、攝影一應俱全,然後照片出來還要說是「路拍」,他都覺得尷尬。
  但沒辦法,想在這個圈子裡混,就得使勁渾身解數。
  替別人尷尬完了,自己也要閃亮登場。
  但其實,從倉促的電話召喚就看得出來,這一次「街拍」並非為他們準備。一問康回,果然是韓澤行程有變,提前從時裝周回來了。
  韓澤現在是公司重點捧的對象,必然要派團隊去拍第一手的機場美照,要不然到時候全網都是粉絲尖叫的飯拍或者角度詭異的醜照,宣傳總監就不用繼續干了。
  估計公司覺得拍一個也是拍,拍四個也是拍,索性團隊共享,讓他們蹭一回宣傳資源。免得永遠在微博發自拍,再真愛的粉絲也會看膩。
  深夜兩點半的機場,比白天冷清許多,三三兩兩的旅客在座位上或昏沉打盹,或刷手機PAD,一切都很安靜。
  不過這冷清只持續到國際航班出口。
  人山人海,燈牌招展,若不是機場管制,估計這些少男少女們還會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意外的是燈牌裡不光有韓澤,確切地說,只有少部分是韓澤,大部分都是另外三個字——陸以堯。


第2章
  「你們先在這裡等,拍完韓澤再拍你們。」康回簡單交代完,便帶著團隊一頭扎進了青春的海洋。
  大屏幕上顯示,航班已經抵達。
  因為是臨時改簽的航班,留給公司的準備時間有限,加上他們三個還要化妝造型,所以緊趕慢趕,還是踩著點到了。原定先拍他們的,現在也只能先顧韓澤的時間。
  康回是他們三個共同的經紀人,但不是韓澤的經紀人。在看出韓澤有紅的苗頭之後,公司就重金挖來了剛從奔騰時代傳媒集團離職的金牌經紀人王希,而她也順理成章成為夢無涯經紀人部的老大。
  奔騰時代算是國內現有最具影響力的幾家傳媒集團之一了,平台好,資源強,經紀人同樣是業內翹楚。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當然對外宣稱的是理念不合,王希就這樣淨身出戶,沒帶走一個藝人。
  之後就有了韓澤的爆紅。
  賀嘉一總喜歡在背後腹誹是韓澤運氣好,陳翎一憤青無所謂,愛誰誰。
  但冉霖覺得,同樣的資源,有人紅了,有人沒紅,差的可能是時運,也可能是實力,與其嫉妒別人,不如做好自己。
  當然這是他去年勸對方的雞湯了,今年他是個負能量Boy,沒辦法再鬥志昂揚。
  王希應該是認識陸以堯的,因為後者雖然名義上是自組工作室,彷彿自己給自己當老闆,但陸以堯工作室其實是掛靠在奔騰時代傳媒下面的,嚴格意義上講,依然是奔騰時代的藝人。而前者離職時,後者已經小有名氣。儘管王希並不是陸以堯的經紀人,但同屬一家公司,哪怕一年只在年會上見一面,也該是認識的。而王希跟陸以堯的經紀人,怕更是相熟。
  帶著新東家的藝人跟老東家的同事、藝人同台(國際抵達出口)PK,不知道希姐會是個什麼心情。
  畢竟,陸以堯現下正風頭正盛,韓澤和他一比,很難再顯出什麼光芒。
  冉霖不認識陸以堯,但他總能見到陸以堯——電視上,還有微博裡。
  尤其今年,是陸以堯的大爆年。
  雖然那人前兩年也有過幾個讓人印象深刻的電影、電視劇角色,但大多不是一番。直到今年上半年,擔當絕對男一號的電視劇《夜雨十年燈》、《雲章》和電影《北海樹》撞到了一起。
  兩部電視一個三月,一個四月,前後腳上星播出。現在的電視劇都是雙星聯動,就是最多可以在兩家上星衛視上同步播出,但這兩部電視劇絕的是,播放平台是同樣兩家。也就是說觀眾三月份才是XX衛視和YY衛視看完《夜雨十年燈》,緊接著繼續在這兩個衛視上,同一時間,同一劇場,看接檔的《雲章》。
  弄得那段時間網友調侃,打開電視就是陸以堯。
  兩部電視劇都是IP改編,收視群體也都是年輕人,《夜》的口碑很一般,《雲》的口碑非常好,於是先抑後揚,兩部電視劇播完的後續效應,便一直持續在正面。更讓業內看到陸以堯價值的是兩部電視劇收視率都破了表,完爆同期甚至去年的大部分IP劇。
  對於粉絲,粉的是偶像這個人。
  對於投資人,看的是明星能帶來的投資回報。
  陸以堯兩邊都佔全了,再不紅可真就天理難容了。
  俗話說好事成雙,到了被老天爺偏愛的陸以堯這裡,好事就成了三。
  六月,就在兩個電視劇播完陸以堯人氣正井噴的時候,電影《北海樹》上映。雖然片子走文藝路線,票房十分疲軟,但口碑絕贊,並且在八月入圍了國外某A類電影節的主競賽單元。
  如今國慶剛過,電影節落幕,才跟著劇組走完紅毯鍍了一層厚金的陸以堯終於載譽歸來。
  儘管影片最終只得了三項提名中的最佳攝影獎,但一個受國際認可的最佳男主角的提名,足以讓陸以堯在同期新星中脫穎而出,率先甩掉偶像的帽子,晉級演技派,並且徹底華麗轉身,成為電影咖。
  論賺錢,演電影不如演電視劇;但若論逼格,大螢幕永遠都是明星們的追求。
  君不見多少電視劇裡人氣爆棚的偶像明星,到了大屏幕上都成了票房毒藥。能在大螢幕站穩腳跟,陸以堯已經將同時代的小生們,甩開一大截。
  他今年才二十四。
  只比冉霖大一歲。
  「啊啊啊啊——」
  「韓澤!韓澤!」
  「啊啊啊——」
  粉絲彷彿積蓄了一夜力量的尖叫險些掀開T3航站樓的屋頂。
  正望著陸以堯燈牌艷羨地胡思亂想的冉霖被嚇了一個激靈。
  國際航班抵達出口已被堵得水洩不通,所有為了韓澤而來以及部分為了陸以堯但覺得對韓澤也是路人粉的少男少女們都開始尖叫。
  冉霖他們遠遠躲在最外圍,任憑三人帥出天際,這時候也沒人會回頭看他們一眼。
  韓澤已經走出來了,沒戴帽子、墨鏡或者口罩等任何遮擋的東西。這說明他的狀態非常好,有足夠的自信敢於直面真愛的飯拍。
  事實也確實如此。
  一襲乾淨利落的風衣,大步流星走起來似乎都能帶起風。髮型隨意自然,卻又不失味道,而那張一路帶著笑的俊臉,絲毫不見旅途勞頓,滿滿的元氣和溫暖。
  韓澤能紅是有原因的。
  古裝俊朗,現代裝瀟灑,單憑造型就能讓觀眾毫不串戲,這是老天爺賞的飯。
  隨著韓澤往外走,一部分人群也呼啦啦跟著動,一時間尖叫聲,腳步聲,推搡聲,亂成一團。
  康回早被人海淹沒,倒是一直跟在韓澤旁邊的希姐,和同車一起來的這會兒正端著相機的攝影師,還很醒目。
  不過大部分的粉絲和娛記仍然留在原地,等著陸以堯。
  韓澤的背影在粉絲的簇擁下越來越遠,眼看就要出航站樓。
  賀嘉一有點擔心地嘀咕道:「我們真的就在這裡傻等?看這架勢,那小子肯定一出航站樓,坐著公司車就跑,攝影師還能折回來拍我們?拍完了怎麼回,一起大半夜打車?」
  陳翎懶得理他,正因為機場不能抽煙,而憋得直打哈欠。
  冉霖其實也不想理他,因為這位同門的腦回路永遠都是直線段,拐個彎都是難為他。但眼見著賀嘉一蠢蠢欲動,大有隨風奔跑自由是方向趨勢,冉霖只得攬住他脖子,以哥倆好的親暱姿態解釋:「放心吧,韓澤他們回來那麼多人,就是我們全騰地兒,那輛小破車也擠不下。公司肯定已經提前派車過來等著了。」
  賀嘉一愣住,好半晌,才恍然大悟地點頭:「有道理!」說完還不過癮,又直勾勾看了冉霖良久,補一句,「你小子腦袋是好使。」
  冉霖哭笑不得,總覺得完全沒有被表揚的喜悅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陸以堯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我愛你——」
  不知誰先喊了第一句,之後聲浪就再下不去了。
  如果說韓澤的粉絲們只是差點掀翻航站樓,那堯粉真就徹底掀翻了。
  幸好大廳裡不讓停車,否則現在應該全是被震響的報警器。
  相比韓澤,陸以堯可謂全副武裝,帽子口罩墨鏡戴了個全套,一路低頭,只管在周圍工作人員的開路下,大踏步往外走,連個笑臉都吝嗇於給接機的粉絲們留,速度之快堪比移形換影,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逃命。
  冉霖有些失望。
  原本他還想看看真人的。
  電視劇裡的陸以堯特別合他眼緣,劍眉,桃花眼,不笑的時候有些冷,但多半的時間都帶著淡淡的笑。古裝劇裡是翩翩世家公子,劉海撩起來全部攏進髮髻,禁慾深情;現代劇裡是頑皮男友,劉海放下來,清新陽光。
  可惜了。
  冉霖暗搓搓地在心底歎息一聲,從他胳膊下掙扎出去的賀嘉一,正神情複雜地看著少男少女大部隊隨「男神」而去。
  同在娛樂圈,這種差別待遇的衝擊力太大了,大到除非你有鋼鐵般的意志,否則終是意難平。
  大廳重歸安靜,國際抵達出口已經空空蕩蕩,地上躺著一塊燈牌,只一個「堯」字,仍在盡職地閃爍,估計是剛才擁擠著落下的。
  冉霖想了想,還是走過去把燈牌撿了起來——畢竟是人來人往的出口通道,這種東西橫在地上怎麼看都有些不安全。
  可是撿起來之後,冉霖就有點後悔了。
  撿的時候他並沒有多想,只當舉手之勞,愛護環境,人人有責。然而當真正把燈牌拿到手裡,他就覺出燙手了。
  燈牌和螢光棒等應援物不一樣,不是用完就丟,像他手裡這個燈牌,做工精美,質量上乘,保存好了用上一兩年都可以。
  冉霖在最初進入娛樂圈的那一年,也會偶爾遇見粉絲舉著燈牌為他接機。數量自然和陸以堯沒法比,但不管是十個粉絲也好,十萬個粉絲也好,每一個粉絲的心情都是一樣的,怕是沒人喜歡看到自己為偶像應援的燈牌被人丟進垃圾桶。
  慢著。
  不知是不是閃爍的燈牌照亮了冉霖的大腦,他忽然覺出哪裡不對。下意識抬頭看出口上方的大屏幕,果然,雖然來自韓澤時裝周的航班和陸以堯電影節城市的航班都顯示已經抵達,但兩個航班的抵達時間前後相差十五分鐘,就算陸以堯的速度再快,行李傳送總是按照航班順序來的,他怎麼可能緊跟在韓澤的後面就出來了?
  斜後方傳來騷動,冉霖回頭去看,發現之前跟著粉絲們一起簇擁「陸以堯」走出去的八卦記者們又都跑回來了!
  冉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國際抵達出口,雖然心中已隱約明瞭,還是覺得陸以堯這招玩得邪。
  骨碌碌——
  有拖動行李箱的聲音了。
  最先出來的是一組夕陽紅國際旅行團,儘管已是後半夜,大爺大媽們仍精神矍鑠地回味著旅途的見聞;之後出來的是幾個外國人,再然後是學生模樣的年輕人……
  大約六七分鐘後,人流漸緩,直到最終,出口重歸空蕩靜謐。
  看起來彷彿這架航班的旅客都走光了。
  但冉霖用餘光瞄瞄四周嚴陣以待的娛記,還是堅定地認為自己沒猜錯。
  骨碌碌——
  來了。
  冉霖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出口,也不知道哪來的執著,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驗證猜測,還是想看看能想出這麼損招數的陸以堯真身。
  黑色休閒褲,暗灰色套頭針織衫,內搭白襯衫,露出領子邊緣,和隨性的襯衫下擺。
  不同於韓澤的精心準備,陸以堯應該也注意穿搭了,但終究還是隨性了些,頭髮也因長途跋涉,睡得有些亂翹,好在本就走閒適風,倒平添幾分慵懶。
  不過純素顏,和走出來看見娛記們臉上一閃而過的錯愕,還是出賣了他。
  這人料定之前的「替身」會把所有人捲走。
  冉霖敢肯定。
  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冉霖簡直能在心裡腦補陸以堯此刻的OS,必定都是上了電視會被嗶掉的詞。
  不過這人應變能力很強,或者說自控力很好,很快便藏起懊惱,眼裡帶上溫和的笑。
  卡嚓卡嚓的拍照聲不絕於耳。
  陸以堯也大方地由著他們拍。
  冉霖想,他可能是覺著反正都這樣了,與其狼狽,不如優雅。
  有幾個心急的開始提問題,開啟錄音的手機幾乎要懟到他的嘴上,大部分是關於這次電影節的,也有極個別膽大的,直接問緋聞。
  經紀人姚紅從頭到尾陪在他的身邊,但又不會喧賓奪主,似乎對陸以堯很放心,即便被問到緋聞,也沒有急於阻止,相比永遠妝容精緻的王希的幹練犀利,這個同樣四十左右的女人更溫婉樸素,不像女強人,倒像姐姐。
  她的放心是有理由的——陸以堯四兩撥千斤,就把關於緋聞的問題解決了,還逗笑了一干記者。
  冉霖站得近,故而聽得很清楚,瞬間就明白過來,這是陸以堯早準備多時的答案,就等著誰撞上來,好讓他抖這個機靈。
  大約回答了五六個問題,姚紅終於開口,溫和地跟記者們表達藝人還需要盡快回去休息的意願。
  記者們難得碰見跟他們商量的藝人團隊,將心比心,也互相體諒,便慢慢把路讓開。當然,拍照不能停,還是要盡量捕捉到多的素材。
  冉霖也跟著記者閃到一邊。
  陸以堯的真人比電視上還有味道,他以純欣賞的角度把這位優秀同行看了個夠,這晚上就算沒白來。
  咦?
  陸以堯毫無預警地看過來,冉霖沒來得及收回視線。
  四目,相對了。
  原本在經紀人和助理陪同下準備快步離開的陸以堯,忽然往冉霖這邊走過來。
  冉霖瞬間緊張,沒等他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陸以堯已經攬住他的肩膀,燦爛微笑:「謝謝你們來為我接機。」
  不是你,是你們,這一刻的冉霖,代表著剛才山呼海嘯般的所有粉絲迷妹。
  冉霖看看陸以堯,再看看自己手裡的燈牌,忽然生無可戀。
  這廂陸以堯帶著他一起面向記者鏡頭。
  那廂娛記們心領神會,立刻卡卡一頓拍。
  冉霖嚥了下口水,只能配合著露出尷尬但不失禮貌的笑容。
  燈牌上的「堯」字在鏡頭面前閃啊閃,替持牌人訴說著對偶像無盡的愛。
  陸以堯可能是良心發現,覺得自己先前用歪招不太厚道,於是滿腔歉意都回報給了舉著燈牌的倖存粉絲;也可能是逢場作戲,賣個愛粉絲的好人設。但不管哪種,冉霖都覺得自己吃虧了……
  「你是……冉霖?」
  娛記中終於有見多識廣的,認出了這位十八線男星。
  「還真的是冉霖!」
  「原來你也是陸以堯的粉啊哈哈!」
  「別是為追星才進的娛樂圈吧!」
  「這個好勵志!」
  「冉霖你說句話啊……」
  圍攻的對象從陸以堯變成冉霖,娛記們明顯放鬆隨意許多。
  但是冉霖不想說話。
  他現在只想對所有人砸燈牌。


第3章
  「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冉霖你真有才,舉燈牌這招怎麼想的哈哈哈——」
  回行路上,圍觀了全程的賀嘉一還是捂著肚子笑個沒完。
  連慣於沉默寡言的陳翎都忍不住跟著樂。
  大家都以為他是臨時起意突發奇想,故意去蹭陸以堯的熱度。但這做法又真的特別招笑,尤其在被娛記認出來之後,場面一度很酸爽。所以反而不想嘲諷了,只想盡情地樂一樂。
  冉霖被笑到沒脾氣。
  只覺得這件事特別像古代故事裡的鬼打牆——鬼使神差地撿了燈牌,鬼使神差地原地沒動,鬼使神差地跟陸以堯四目相對,鬼使神差地溫馨合影。
  可能那是塊承載著太執著粉絲心的燈牌,於是誰撿起來,都會被粉絲惡靈附身。
  不然沒辦法解釋這一場神一樣的烏龍。
  不過直到最後,他也沒有對娛記們發聲。因為從陸以堯攬住他拍照,到對方覺得可以了,鬆開他匆匆離去,前後不過半分鐘。即便最後知道了他似乎可能八成同樣是個明星,也只是眼底閃過詫異,然後不等他反應,溫柔放下手,以「旅途疲憊實在需要休息,各位抱歉了」,把和藹可親好明星的人設完美收官。
  娛記們雖然讓開通道,卻還是一路追著陸以堯拍到了門外。
  康回打電話過來讓他們去另外一層拍照,說是韓澤已經回去了,就緒的攝影師感覺那裡取景更好。
  不是商量,只是知會。
  三個人都懂,故而片刻不耽擱地奔赴指定地點。
  娛記們或許會在陸以堯上車之後回來,繼續深挖這則十八線男星舉燈牌迎接偶像的八卦,或許不會回來,直接繼續跟車陸以堯。
  但這些跟冉霖都沒關係了。
  之後的拍攝很順利,沒多久,三個人便跟著經紀人上車返程。
  康回終於在賀嘉一的嗤笑和隻言片語裡,拼湊出了事件原貌,當即就黑了臉。
  冉霖心裡一沉,知道自己要得挨批評教育了。
  入圈兩年,他雖糊到十八線,但對圈裡的各種套路早已瞭然於胸。
  什麼是紅?紅就是有熱度。
  那怎麼才能有熱度?條件好關係硬有資源肯努力的,在靠一部部戲來攢好感來刷臉之餘,還要炒些話題;條件差沒背景無資源的,那就更得無所不用其極地去博頭條了。
  像剛剛那樣的機會,簡直天賜良緣。他最該做的就是抱住陸以堯大腿表達我已經粉你很久了雖然我是個明星但是我在你面前就是個小粉絲嗷嗷嗷的癡漢心情。
  順利的話,不僅能蹭個新聞,還能藉機和陸以堯攀上關係。
  陸以堯的團隊自然不會讓他面對鏡頭打一個小粉絲的臉,於是他倆關係究竟好不好不重要,只要讓粉絲以為他倆從今天開始一見如故惺惺相惜了就行。
  最壞的結果,陸以堯的粉絲不買賬,狂黑他。
  那又如何?
  黑也是一種熱度。
  結果他倒好,對著鏡頭一句話沒說,眼睜睜把上頭條的機會從眼前放過去了。
  就算明天全網放出他舉牌等陸以堯的新聞又怎樣。沒互動沒交流沒金句,就幾張照片,或者幾十秒的尷尬視頻,炒都沒地方下手。
  意外的是康回沒說什麼,只是陰鬱地看了他半天,最終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然後問陳翎:「後天的歌友會沒問題吧?」
  陳翎不知道怎麼話題就跑自己這邊來了,呆愣半天,才回答:「哦,沒問題,排練好幾遍了。」
  康回點點頭,然後閉目養神,再不發一言。
  賀嘉一撇撇嘴,顯然全程圍觀了康回的態度,嫌惡之情溢於言表。
  倒不是為冉霖同仇敵愾,他只是單純跟這個經紀人不對付。
  藝人如果跟經紀人不對付,那就別指望紅了。
  不過賀嘉一不在乎,反正他早就看不見前途了,現在就等著約滿轉行,拿著積蓄去搞第二職業。
  冉霖沒有不喜歡這個經紀人,畢竟是一出道就跟著的。
  但他能理解賀嘉一的心情。
  因為他們兩個一樣,現在都處於被放棄的狀態。
  是的,其實都不是放養了。
  康回一個人帶三個藝人,但他的資歷和資源都有限,所以只能挑一個來勉強維持。
  陳翎就是被選中的那一個。
  很簡單,陳翎能唱,而且是詞曲唱俱佳,除了能跑通告開歌友會,還能給影視劇甚至是電影寫寫歌。
  娛樂圈不缺冉霖、賀嘉一這種好看的人。
  但是才華,哪個地方都喜歡。
  所以面對冉霖的扶不起,康回連說都懶得說了。
  冉霖回賀嘉一淡淡微笑,有釋然,也有無奈。
  其實就算他剛才抱了陸以堯的大腿又怎樣。沒作品,沒口碑,沒資源,沒前景,再有熱度也是曇花一現。
  微博上的熱門話題一小時就能更新一次。
  再大的熱搜事件,晃蕩兩天,也就被忘了。
  公司司機開車的路數很像奪命狂奔,挨著車門的冉霖把頭抵在玻璃上,看著街景迅速後退。
  他今年二十三了。
  不知道還有多少青春能在這個圈子裡揮霍。
  機場插曲的另一主角,陸以堯先生,轉頭就把這件事情忘了。
  等到坐著保姆車回到自己位於朝陽區的某大戶型豪華公寓,洗個酣暢淋漓的熱水澡,連電影節的美好瞬間都顧不上回味,便一頭扎進柔軟大床,踏實酣眠。
  同一個夜晚,同一個朝陽。
  一個中心CBD,一個快出東五環。
  跟周公跳恰恰的兩個人誰都未曾察覺,在另外一個空間,在那個永遠都有成千上萬睡不著的人的微博上,他們的「友愛視頻」正在慢慢發酵。
  「陸哥,咖啡。」
  機靈的助理小弟早就摸清了陸以堯的習慣——早餐就是雷打不動的三明治,倘若前一日作息正常,就配拿鐵,要是舟車勞頓,或者熬夜趕戲,那就配黑咖啡。
  很少有人會同時喜歡幾乎喝不到太多咖啡味的拿鐵和純粹到沒任何修飾的黑咖啡。
  但自己這位老闆是個例外。
  不過如果所有同行交流時都會抱怨明星難伺候,而你卻覺得自己老闆人還不錯,甚至很多時候你覺得他應該生氣時他都不會發火,那麼就算有點不合常理的癖好,也是美的。
  「嗯。」陸以堯頭都沒抬,只是哼了一聲,而且哼得還沒什麼好氣。
  助理小弟愣住,心說真不能誇人,這剛誇完,咖啡也不伸手接了,一直說的「謝謝」也沒了。雖然他不求這個,但習慣了之後再收走,還是難免彆扭。
  腹誹歸腹誹,助理還是麻利地把咖啡放到了化妝鏡前的桌子上。
  已經給陸以堯化好妝,正在弄頭髮的化妝師姐姐給了小弟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乖乖閃到後面去了。
  老闆在生氣。
  而且是那種不能靠修養化解,只能盡力壓制,然後讓五臟六腑都鬱結的嚴重的生氣。
  手機被砰地一聲扔到了桌子上,撞著了咖啡紙杯。幸而這家咖啡店的外帶包裝有厚度有硬度,只是杯底往旁邊蹭了半厘米,很快重新穩住。
  陸以堯刷了一早上微博,化妝師就跟著一心二用地看了一早上微博。
  雖然不厚道,但以她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說,這件事真的可以拉上幾個姐妹點個下午茶來專門開八樂一樂。
  事情是這樣的。
  早上八點,據說昨天根本沒睡上幾個小時的陸大明星被其經紀人紅姐帶著保姆車從家裡直接運到了這個化妝間。因為中午有個通告,就在本市,給他最近代言的一款產品站台。
  陸以堯雖然睡眼惺忪,但也敬業地讓化妝師折騰。奈何一個哈欠接一個哈欠,委實無聊,出去買早餐的助理又不知道是不是也衝進了早高峰,遲遲不歸,於是他只能在不影響臉部肌肉的前提下,刷刷微博,看看@,聊勝於無。
  哪知道點開一個圈內朋友@他的信息,就看見了自己。
  刷微博看見自己這件事,在陸以堯這裡不新鮮。
  但今天不同,今天微博裡的自己旁邊,還貼著另外一張臉。
  話題還在醞釀熱度階段,陸以堯看過去的時候,留言還在持續地增加。
  標題是「這年頭長得醜都沒辦法追星了好悲傷」,配的就是他跟冉霖的合影還有一段十幾秒的視頻。
  視頻拍得很倉促,雜音很大,但畫面很清晰,而且最後娛記們調侃的幾句聽得真真切切。
  他和冉霖肩並肩,平心而論,確實是挺好看的風景。
  陸以堯這才想起昨天晚上還有這麼一出。
  很快,最熱的兩三條同類微博下面已經有了過千回復,顯然夜裡的人們刷完去睡了,早起上班的人們接著刷。
  熱門留言大多是「啊啊啊這也太帥了」或者「嗷嗷嗷我陸神的魅力就是秒天秒地秒同行」。
  也有個別真愛粉吐槽冉霖蹭熱度,但很快就會有理智粉在下面回復「多一個人喜歡也沒什麼不好,請不要給陸神招黑」。
  被蹭熱度這種事,陸以堯已經習慣了,況且冉霖也沒對著鏡頭做什麼讓人困擾的事,或者說一些出格的話。
  事實上那人根本一句話沒說。
  弄得陸以堯回想起來,也不敢肯定這究竟是炒作還是真愛粉了。
  然而只過了半個小時。
  輿論導向忽然有了微妙的變化。
  先是幾個網友轉發視頻然後問「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冉霖笑得非常尷尬嗎[笑哭]」。
  接著就是越來越多的網友回復「你不是一個人[狗頭]」。
  然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機場監控視頻洩露。
  視頻裡,從他的「替身」把粉絲吸引走,到冉霖猶豫地上前撿起燈牌,再到那人看著垃圾桶的方向遲疑,最終,自己瀟灑地出現在抵達出口,把人家單方面認等成粉絲攬入。
  監控視頻有影沒聲,只這麼看,完全可以解釋成「冉霖故意撿起燈牌假裝粉絲」。
  可最終被帶起節奏的,卻是「被明星誤認為是粉絲怎麼辦?我真的只是想愛護環境衛生啊[笑哭]」。
  這個話題可比之前的話題有戲劇性多了,並且是人民群眾最喜聞樂見的那種反轉。
  很快,兩段視頻就被某娛樂營銷號拼接到了一起,而且還非常貼心地做了後期,尤其是那三十秒的冉霖沒說一句話的視頻,愣是被從頭到尾配了OS字幕,而且神他媽應景。
  他攬住冉霖肩膀,冉霖呆愣——【這位明星,這可能是個誤會。】
  他拉著冉霖一起面對鏡頭,冉霖依然呆愣——【怎麼辦?我要不要現在跑!】
  視頻過半,冉霖不易察覺地歎口氣——【算了,打人不打臉,將錯就錯吧。】
  後三分之一,冉霖露出尷尬微笑——【心好累……】
  尾聲娛記亂喊,冉霖繼續微笑——【陸以堯,你欠我一座奧斯卡。】
  視頻結束,黑幕紅字——【我不是你的粉絲,但我愛你愛得深沉。——冉霖】
  該視頻一出,眾營銷號立刻瘋轉,瞬間成了熱門話題。
  圍觀群眾跌掉下巴,但因為配的字幕太喜感了,於是底下清一色「哈哈哈哈哈」。
  陸以堯這個時候要再嗅不出貓膩,那就白在娛樂圈混四年了。
  不管冉霖撿起燈牌是無意還是蓄謀,眼下這波節奏,必然是對方團隊帶起來的。
  自己在娛樂圈的地位雖然還是小輩,可正值話題與熱度齊飛,流量共人氣一色的爆發階段,弄好了,未來就是康莊大道。
  現在這個時候往自己身上沾,倒是挺會打算盤。
  好在冉霖完全不出名,所以這視頻裡「明星誤解明星」的噱頭,其實和「明星誤解路人」沒有太大分別,唯一的笑點就是「好尷尬呀」,但尷尬完了,也就完了,一個段子罷了,掀不起太大水花。
  從留言就能看出來,最熱的營銷號,下面也就兩千來條。
  只要自己不回應,這事的熱度轉眼就會下去。
  陸以堯在這樣自我安慰的慶幸裡,等來了助理的咖啡。
  其實也是助理運氣太背。
  但凡他早回來兩分鐘,陸以堯都不會這麼生氣。
  偏偏沒早沒晚,他出聲的那一刻,陸以堯那顆有修養的心正好炸裂成一片片的Shit。
  ——冉霖和陸以堯兩個名字綁在一起,空降熱搜。


第4章
  微博裡從來都沒有無緣無故的熱搜。
  就算吃瓜群眾很閒,但幾十萬小夥伴們同時在搜索框裡輸入同一個關鍵詞的概率有多高?多胞胎都沒這麼心有靈犀的!
  所以不是群眾們刷出了熱搜,是某種神秘力量先給你一個熱搜,然後你順著熱搜過去,這才成為了那幾十萬甚至上百萬搜索量中的螺絲釘。
  陸以堯的團隊也幹過這種事。
  尤其《夜雨十年燈》口碑不是特別順的那段時間,他喝個黑咖啡都能上熱搜,關於演技爆棚的通稿更是鋪天蓋地全網飛,團隊恨不得把他弄成這部劇中唯一的清流,弄得他自己都有點心虛,問紅姐這樣會不會做得太過了。
  結果沒等自己工作室的宣傳團隊停手,出品方也不想坐以待斃了,怒砸宣傳費,誓要把熱度炒起來,彌補口碑上的疲軟。
  於是剛喝完黑咖啡的陸以堯,又開始在熱搜裡跟女主角花式秀恩愛。
  天地良心,女主角背後是有個愛妻狂魔的隱形富豪男友的,故而電視劇殺青之後除了公開宣傳,私底下他跟女主角連電話微信都沒有交換過,更別提「陸以堯承認XXX就是自己的擇偶標準」這種一看就假到不行的標題黨。
  但沒辦法。
  熱搜裡「陸以堯」三個字的所有權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它屬於經紀團隊,屬於電視劇片方。於是這個名字就成了一個洋娃娃的換裝遊戲,今天穿熱褲,明天穿洋裝。
  唯一的區別只在於經紀團隊打造的熱搜,可能是陸以堯的現實生活,也可能是陸以堯的電視劇角色;電視劇片方打造的熱搜,則要永遠帶著雲章的tag。
  所以冉霖+陸以堯這樣的組合空降熱搜,讓陸以堯很生氣。
  自己的經紀團隊再怎麼宣傳,永遠不會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綁定他人,這是陸以堯給宣傳團隊定的紅線。
  姚紅曾委婉地勸過他,說清高這種東西在娛樂圈,是致命的。吃瓜群眾們不會關心你的姿態,他們最直觀看見的就是這個明星很活躍,總有新聞,而那個明星總沒消息,八成flop了。
  陸以堯卻覺得這不是清高。
  他要真清高,就不可能配合著天天吃喝拉撒都往熱搜上跑,拍個哭戲不用滴眼藥水就成了通告裡的鮮肉身戲骨魂。
  但花式炒自己是一回事。
  消費別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這是陸以堯的做人原則,和當不當明星沒關係。
  所以他憤怒,這憤怒不光來自於被消費的鬱悶,更多的來自於對自己愚蠢的懊惱。
  套路,徹頭徹尾的套路。
  從冉霖選擇那個時間穿著那件減齡十歲的棒球服出現在機場,套路就已經開始了。
  別和他提什麼巧合,誤會。
  那麼多接機粉絲怎麼就偏巧掉下來一個燈牌?那麼多機場地勤怎麼就他一個十八線明星愛護環境?撿起來燈牌怎麼就莫名恍惚了站在出口前面不動?機場監控流出的時機就那麼巧?八卦營銷號就那麼閒自己動手做視頻後期?
  去你……的吧!
  撥開偶然,全是陷阱。
  化妝師看著自己老闆胸膛起伏,五內俱焚,一張英俊的臉凝眉冷目,面部肌肉僵硬得就像打多了玻尿酸,特想心疼地勸一句,實在難受,就別總憋在心裡,直接罵出來吧。
  但她知道自己勸了也沒用。
  十二歲被送到英國私立寄宿男校念中學,二十歲大學肄業才回國投身娛樂圈。
  人生中性格塑造最關鍵的八年都是在濃郁的英倫風裡度過的。
  雖然陸以堯自己從來沒有說過。
  但工作室裡的同仁包括紅姐都看得出來,陸大明星一直致力於做一位有教養的紳士。
  陸以堯的黑咖啡香沒有飄到夢無涯。
  這會兒的冉霖正坐在公司空蕩蕩的會議室裡,啃包子,吸豆漿,刷微博。
  從十點多被召喚到公司,他已經被晾在這裡快一個小時了。
  除了康回的一句「不許在微博上出聲也千萬不能手滑點贊」,再沒收到其他命令。
  百無聊賴,只能在這臨近中午的空虛時光裡,啃早餐。
  要不是被打斷,他能在自己的小窩裡睡到日落西山。
  不過現在,他是想睡也睡不著了。
  空降微博熱搜,公司竟然會在他身上砸這種錢,簡直不可思議。
  更不可思議的是,還真就把話題帶起來了。
  從最開始的「史上最尷尬接機」,到現在的「在一起」,節奏帶得不要太好。
  而且陸續地,開始有自己當年參演的電視劇視頻被挖出來了。於是底下又一輪「啊啊啊鮮出水」、「為什麼出道是少年現在還是少年啊摔」的熱評。
  一步一步,循序漸進,堪稱微博宣傳教科書。
  康回根本不可能有這種操作技術。
  冉霖瞇起眼睛,一邊啃包子,一邊頭腦風暴。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打在他少年般的側臉上,睫毛在光影中延展出漂亮的弧度,像極了校園自習室裡的男神校草。
  當然,男神是不會在自習室裡啃包子的。
  中午十二點,會議室的大門終於被人打開。
  幾乎要在秋日的陽光裡昏睡過去的冉霖慌忙從桌上爬起來,待看清來人後,立刻起身站直:「希姐。」
  冉霖雖然瘦,總歸是一米八的大小伙。可在一米六八的王希面前,氣勢頓時被秒得渣都不剩。
  王希四十出頭,但看起來就像三十五歲左右。
  她今天穿了一套亞麻灰的職業裝,上身馬甲內搭白色襯衫,下身九分褲配細跟高跟鞋。馬甲腰線收得剛好,勾勒出曼妙腰肢,內搭的襯衫款式經典,細節處見小心思,褲子腳口微收,露出一丟丟腳踝,跟高跟鞋搭配出視覺整體感,襯得雙腿筆直而修長。
  「坐。」王希的態度很自然,自然得根本不像是第一次和冉霖正面對話,倒像是老闆要找員工談心。說完之後便繞到大會議桌的另一邊,自己先坐下了。
  冉霖忙往右側走兩步,待到跟王希的位置正好面對面,這才坐下來,不自覺挺直腰板。
  「一上午就在這裡睡覺了?」王希的聲音有些冷,連帶著玩笑聽起來都是嘲諷多過調侃。
  冉霖是個面上嘻嘻哈哈看起來特別喜歡開玩笑的人,但其實什麼時候該正經,他比誰都門兒清。
  「刷了兩個小時微博,後來怕再刷下去萬一手滑,把公司好不容易給我帶的節奏破壞了,就沒敢再動。」
  王希微微歪頭,第一次饒有興味地認真打量起冉霖:「你比我想像的聰明。」
  冉霖尷尬地笑,接茬也不是,不接茬也不是,最後無辜地撓撓頭,索性攤開直來直去:「希姐,公司都有些什麼安排,您就直說吧。」
  王希淡淡抬起眼皮:「之前是公司配合你,現在開始,需要你配合公司。」
  冉霖愣住,小鹿般的眼睛眨了兩下,確實有聽沒懂。
  什麼叫公司配合他?他一上午除了去廁所,連會議室都沒敢出好嗎。
  王希也沒指望他一點就通,進一步解釋道:「昨天晚上的事你幹的不錯,挑的時機好,運氣也好。但在這個圈子裡不能靠運氣,得靠運作,懂?」
  冉霖頓感狼狽,連忙說:「不是,希姐,昨天晚上那事是個烏……」
  「不用跟我解釋,誤會也好,蓄意也罷,沒區別。」王希身體微微前傾,犀利的眼神緊緊鎖定冉霖,「我在意的是怎麼通過這個契機,讓你鹹魚翻身。」
  冉霖點點頭,不再發言。
  鹹魚沒有資格多話。
  「沒問題的話,等會兒公司會幫你發一條微博@陸以堯,你要覺得不放心,自己發也行,但內容必須按照我們設定的來。至於後續互動,先看看陸以堯的反應再說。」
  「……」
  「又不懂了?」
  「我能先看看微博草稿的內容嗎?」
  王希微微皺眉,不太欣賞冉霖的多思多慮。她更喜歡聽話的藝人,讓做什麼做什麼,因為她給對方做所的決定一定是最高效最有益的。
  不過剛開始,以後慢慢調教就是了,起碼冉霖理解能力不錯,一點就透,反應也快,省了她不少工夫。
  大部分明星微博都是藝人和公司共同打理,前者發生活發心情,跟認識的人或者明星互動留言,後者發修完圖的街拍、自拍、劇照、活動照以及一切廣告宣傳。
  公司可以授意明星發些看似高情商的熱點評論,買賣人設,以及用什麼姿態賣萌,跟其他明星互動,但很少直接幫明星發這種有些私人的東西。畢竟明星也是人,也想要有自己的觀點,看法,和朋友圈。
  故而雖然冉霖的微博賬號密碼公司都有,但涉及到圈陸以堯,還是要跟他提前打招呼。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笑哭]@陸以堯】
  冉霖看著王希掏出自己的手機在很短時間內編輯好的這條短信草稿,心裡的草原上跑過八百匹駿馬。
  他要是陸以堯,看見這條微博,能先把這個叫冉霖的拉黑,然後再從黑名單裡拽出來上個滿清十大酷刑,然後再拖黑!
  「視頻已經那麼熱了,轉發一下賣個萌,沒什麼大問題吧。」王希說得雲淡風輕。
  冉霖卻只從這條草稿裡看出來四個字——婊氣沖天。
  「能……不圈陸以堯嗎?」冉霖內心掙扎半天,還是提了這個一定會被噴的要求。
  事實上他連微博都不想發,但要直接這麼說,估計連談的餘地都沒了。
  果然,王希的臉色黑下來,聲音也徹底冷了:「不圈陸以堯?敢情所有人忙活一上午都玩兒呢?還是說你覺得自己就挺有熱度,根本不用蹭人家流量小生。」
  硬著頭皮對上王希銳利的眼神,冉霖努力讓自己的態度看起來不會過分牴觸,但也不會過分退讓:「我知道公司在我身上付出的精力,不然以我這種早就糊到地心的,就算搭上陸以堯,也不會有現在的討論度。但是現在微博上已經有罵我蹭熱度的了,要是這時候@陸以堯,會不會蹭得太明顯?」
  王希輕笑,語帶嘲諷:「現在已經很明顯了,所以你繼續不繼續蹭,牌坊也立不起來。」
  話刺耳,但冉霖沒時間生氣,他現在只希望能把未來被陸以堯真愛粉黑或者圍觀群眾吐槽的猛烈程度控制在最低:「這樣希姐,微博我發,陸以堯我也圈,但是內容我自己編輯行嗎。編輯好了給您過目,您覺得行,我再發。」
  王希定定看了他半晌,想找找有沒有玩心眼或者動歪腦筋的跡象,但似乎沒有,就是挺真誠的那種商量。
  「行。」既然對方痛快答應圈陸以堯,那她也讓一步。
  不過——
  王希塗著裸色甲油的手指輕叩深色的實木桌面,一字一句道:「翻身的機會就一次,你抓不住,神仙也捧不紅你。」
  冉霖笑笑,不置可否。
  可能是根本沒紅過的緣故,他對於大紅大紫,早就沒了那樣強烈的渴求。但他想演戲,如果紅才意味著有戲演,那就按照遊戲規則來一次吧。
  只是,有點對不起陸以堯了。
  五分鐘後,接過冉霖手機看微博草稿的王希挑起秀得漂亮的柳葉眉。
  她沒看冉霖,但對著手機屏的眼裡難得出現讚許,聲音也對雲轉晴:「其實你就算按照我的草稿發,陸以堯也不會正面打你臉。一分錢沒花就上了熱搜,他的宣傳團隊高興還來不及,況且,他還得繼續賣好好先生人設呢。不過你現在這樣一改,倒是更容易招好感了……」說到最後,王希終於抬頭給了他一個純粹的微笑,「你還不算笨。」
  冉霖尷尬地笑,同時在心裡又給陸以堯賠了一百遍不是。
  北京時間下午一點,熱搜漩渦中的主人公冉霖終於發聲。他轉發了那條最熱門的配了字幕的視頻,然後在微博裡寫道——【#遇見一個尊重愛護影迷的偶像你粉了吧#不管以前是不是,反正從這一刻開始,我就是你的鐵粉了,請接收我愛的光束![奧特曼] @陸以堯】
  不用公司帶節奏,冉霖的微博就先炸開了!
  先是一群也不知道是粉絲還是路人的妹子們啊啊啊地在粉紅泡泡裡暈倒,接著陸以堯的粉絲大軍聞訊趕來,整齊劃一地刷陸以堯是對粉絲最好的愛豆,感謝你喜歡他。
  當然也有不和諧聲音,比如個別玻璃心的真愛粉,上來就噴滾,別蹭陸神熱度!
  但很快就會有粉絲組團制止,你沒有權利幫陸以堯趕走任何一個粉絲,po主對不起,請不要放在心上。
  冉霖在心裡舒口氣,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局面了。
  反正都蹭熱度了,索性蹭得坦蕩些,順便再給陸以堯刷一波好感。
  這樣就算陸以堯的粉絲們想吐槽,也會看在他誇了陸以堯的份上,嘴下留情。
  冉霖,你這個心機婊!
  罵完自己,冉霖又默默祈禱希望陸以堯是個沒心沒肺的人。
  因為生氣是肯定的了,都是圈裡人,都熟悉怎麼玩,忽然被@,誰也別把誰當傻子。
  但一沒心沒肺呢,脾氣便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樣陸以堯舒服,他也少點負罪感。
  同一時間,長安街旁邊某商場。
  山呼海嘯的粉絲把大廳圍得水洩不通,臨時搭起的宣傳發佈會舞台上,主持人請前來站台的品牌代言人陸以堯在最後,給全場支持他的粉絲提供一些福利。
  「這可難到我了。」陸以堯露出困擾神色,眼睛卻仍帶著笑,彎彎的,電力十足,偶爾看台下,便能引起粉絲陣陣尖叫。
  「這樣吧,」眼看時間快到了,主持人機靈解圍,「很多粉絲都是通過《雲章》這部戲成為你的迷妹的,能不能演繹一句劇裡的台詞,讓大家重溫一下雲章這個角色的魅力?」
  陸以堯很喜歡這個提議,立刻點頭,然後面向台下,幾秒鐘,便進入情緒。
  台下粉絲屏住呼吸,偌大的商場瞬間安靜。
  再抬眼,笑意已經沒有了,台上的男人明明是與劇中不相符的時尚造型,但看過劇的人都能感受到,此刻的他不再是陸以堯,而是被摯愛傷到最深恨到極致的雲章——
  「你不要問我什麼時候可以放下。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永遠都放不下,也、永、遠、不、會、原、諒、你!」
  鴉雀無聲的三秒。
  忽然掌聲雷動,尖叫爆棚。
  北京時間晚上六點,發酵了一天的機場烏龍,終於等來了另一位當事人陸以堯的回應——
  【真愛粉顏值太高,我也很絕望啊[扶額哭]//@冉霖:#遇見一個尊重愛護影迷的偶像你粉了吧#不管以前是不是,反正從這一刻開始,我就是你的鐵粉了,請接收我愛的光束![奧特曼] @陸以堯】
  經營一個良好的公眾形象有多辛苦?
  陸以堯覺得這要看每個人對「辛苦」的定義。
  反正在他這裡,明明心頭滴血,還要微笑賣萌,已經是對自己下狠手的極限了。


第5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陸以堯四兩撥千斤,就把冉霖這邊下大力氣刷出來的熱度,全部收割。
  這就好比你費勁巴拉揮鍬掄鎬炒了一鍋糖炒栗子,最後出爐,人家兩毛錢包圓。
  機場烏龍的魅力本來就在陸以堯,如果今天誤會冉霖的是另外一個十八線,鬼才懶得看。於是當期待值被冉霖的主動@吊到最高點時,陸以堯的回應,便猶如這一事件最高潮處的絢爛華彩。
  粉絲也好,路人也罷,終於可以踏實地長舒口氣,然後或尖叫得聲嘶力竭,或樂呵得興致盎然,攜手奔向陸以堯的微博下面刷自己醞釀了一天的觀後感。
  陸以堯發微博的時候,冉霖已經被打發回了宿舍公寓。
  其實這一整天他坐在公司會議室裡就幹了一件事——發那條圈了陸以堯的微博。
  剩下的時間都在等待陸以堯的回應。
  奈何陸以堯實在太沉得住氣,於是下午四點多,還有其他事情要做的王希便在叮囑完之後,放他回了宿舍。
  王希叮囑的事情有三件,信息量其實挺大的,但似乎料定他能夠聽懂領會,對方只言簡意賅說了一遍——
  「第一,最近這段時間,一切與微博有關的操作,都要等待公司授意,絕對不可以自由發揮更不能放飛自我;第二,明天公司會安排你去韓澤的劇組探班,屆時會有一個同樣在探班的八卦娛樂資訊節目現場對你短採訪,機場的事肯定會被問到,你最好提前有個準備,打打腹稿;第三,以後你的通告事宜由我接手,我可能沒辦法像康回那樣天天圍著你轉,但我們本來也不需要成為一家人。你只要記住,我能讓你紅,就行了。」
  藝人和經紀人是什麼關係?
  如果這個藝人足夠紅,那麼他的經紀人是為他服務的。
  如果這個經紀人比藝人還紅,在這個靠資源靠人脈的圈子裡刷臉比藝人還好使,那對不住,人家是來帶領你奔小康的,讓你種水稻,你就得彎腰插秧。
  「看微博了嗎?」六點零二,陸以堯微博剛發出兩分鐘,王希的電話就進來了。
  冉霖正在淋浴洗澡的攻堅階段——洗頭。幸而手機被放在洗手台邊上,以至於頂著一腦袋泡沫的他儘管狼狽,還是第一時間拉開浴簾,伸胳膊觸屏接通,順帶按了免提。
  「還沒有,希姐,怎麼了?」
  「陸以堯回復了。」
  「真的?怎麼回的?」
  「你不會自己看?」
  「……」
  「你在衛生間?」
  冉霖一驚,第一反應是拽過浴簾遮蓋住下半身,然後抬頭看黑白色塊拼接的衛生間吊棚,彷彿在這片詭異方格的某個陰暗角落正藏著一枚犯罪的監控探頭。
  「你聲音都帶上混音了,一聽就是封閉空間。」王希似乎在他手忙腳亂拉浴簾的聲響中腦補出了一些東西,難得聲音裡帶上笑意,「他轉你微博跟你互動了,態度很聰明。你看看可以,不用回他,再回就顯得多餘了,但記得關注他。」
  「……嗯。」
  掛了電話,冉霖伸手把氤氳的鏡子擦出一條透亮。
  有限的鏡面空間裡,映出頭髮被香波揉得亂七八糟的少年。
  明眸皓齒,青春元氣,介於男孩與男人之間的滿是膠原蛋白的一張臉,退去了嬰兒肥,卻還遠沒到成熟男人的稜角分明,好看,也耐看。
  「你也就騙騙小姑娘吧。」冉霖伸出手指懟懟鏡子裡的無害臉,「陸以堯現在肯定想把你家族譜拿過來挨個問候。」
  迅速沖淨頭髮,草草用沐浴露收了尾,冉霖這才抱著手機滾回床上。
  深呼吸,帶著閱讀某種重要文獻或者曠世巨著的敬畏心態,點進了陸以堯的微博。
  陸以堯呈現給公眾的態度在冉霖的預料之中,但做法遠比冉霖預想得更妙。
  不愧是人氣和口碑能一起抓得住的明星。
  不管這態度是陸以堯自己的,還是團員授意的,都是最漂亮的回應。
  從陸以堯微博下的回復也能看出來,除了粉絲比心,就是一水的路轉粉。
  冉霖輕輕舒出一口氣,有點自我催眠地想,陸以堯既然同意或者願意發出這樣一條微博,是不是意味著他也沒那麼討厭被蹭熱度……
  【[震驚]陸神商場秀演技,雲章隔空怒回魂!![秒拍視頻]】
  「……也、永、遠、不、會、原、諒、你!」
  為什麼要手欠地點開這個飯拍視頻?
  為什麼要讓他看到這個視頻的拍攝時間就是今天下午?
  為什麼電視劇殺青這麼久了,陸以堯的演技還能說回就回如此真切?
  一晚上做夢,冉霖都在想這些問題。
  夢中的商場臨時舞台上多出一個人,那人模樣身材都像極了自己。陸以堯爆發的還是這段台詞,不過不再是對著台下粉絲,而是對著台上的那個人。
  後來陸以堯好像還想動手,主持人見勢不妙,立刻插科打諢。
  然後冉霖就被嚇醒了,再沒睡著。
  ——這個無風無雨的秋天夜裡,十八線男星冉同學許下心願,最好這輩子跟陸以堯山水永不逢。
  去韓澤劇組的探班很順利。雖然韓澤私底下對他不冷不熱,但面對鏡頭,還是擺出了同公司藝人的團結友愛。
  果然,八卦娛樂記者一看見冉霖,就來了精神,恨不能把機場那件事的前因後果外帶心路歷程採訪個底兒掉。
  幸而王希及時打斷,把他拉走。
  否則他準備的場面話八成就不夠用了。
  然而最終娛樂節目裡呈現出來的,還是一個對烏龍事件有些害羞的青澀少年,不僅沒有得瑟,還頗為真誠地對給陸以堯帶來的困擾表達了歉意。
  採訪是在兩天後播出的,那時候機場烏龍的熱度已經下去了不少,但餘韻仍在,故而冉霖又收穫了大批路人緣,粉絲數量穩步攀升。
  結果就在節目播出的這天,陸以堯回應了他的關注——跟他互關了。
  互相關注本是公司最希望的發展,就像之前陸以堯的回應,公司也樂見其成。
  但不知道為什麼,冉霖總覺得陸以堯做出這些動作的時機耐人尋味。
  比如轉發回應他的微博,是在事情發酵一整天,對方商場吼完台詞之後。
  再比如這一次,採訪播出,已經降下去的討論度二次回升。
  陸以堯選擇的時機,就像是……用這些行動來表達他的態度。
  而且冉霖總覺得,陸以堯的回應越鮮明,越表示他的情緒在劇烈波動。
  雖然這樣的推斷沒有任何依據。
  採訪播出+微博互關,還不算完。
  當天晚上,某知名二次元大觸發了雲章X令狐小刀的CP視頻。
  令狐小刀是冉霖演過的所有男N號裡,扮相最俊美的一個古裝角色。雖然這部劇從播出到結局,收視率一直慘不忍睹,連電視台都不願意重播,但令狐小刀,還是成了一小撮二次元迷妹心頭的白月光。
  雲章不用說,根本已經成了無數迷妹的老公。
  更致命的是該視頻製作精良,把雲章的cut片段和令狐小刀的cut片段剪輯到一起,生生湊出一幕虐心腐向MV,且從剪輯到配樂,一氣呵成,行雲流水,短短四分鐘,卻幾乎比兩部原作都還要精彩。
  圈內人一看就知道這是花錢請人做的。
  雖然很多大觸們都會為自己的白月光剪視頻,但時機卡得這麼準,一互關就放出,並且一放出就被各大營銷號轉發,刷粉紅色泡泡,那就耐人尋味了。
  當然吃瓜群眾們不會管這麼多。
  尤其一大波迷妹,瞬間狼血沸騰,萌到出血而亡。
  雲章X令狐小刀一路衝上熱搜。
  兩個當事人都沒再回應,也再沒有互動。
  但畢竟有愛迷妹們是一群能從簡單的互相關注裡就腦補出八十集偶像劇的戰士,於是CP熱搭著機場烏龍的風,吹得更猛,更遠。
  一個月後,陸續上了一些小型通告的冉霖,收到了真人秀《國民初戀漂流記》的合同。
  《國民初戀漂流記》是XX衛視斥巨資傾力打造的一檔明星旅行+冒險+生存+闖關的真人秀節目。
  單從策劃案上看,針對性不強,有點大雜燴的意思,不像別的節目,從名字就能看出要麼親子,要麼益智,要麼唱歌,要麼勞動。甚至純旅遊的綜藝也有,主打就是美景+明星。觀眾根據自己的喜好,一眼就能選擇出感興趣的。
  但從明星陣容上,這個節目的特色就出來了——陸以堯+張北辰+夏新然+顧傑+?
  有名字的這四位,全是眼下娛樂圈最出彩的新生代。
  年紀最大的顧傑二十五,年紀最小的夏新然二十二。雖然娛樂圈裡不乏比他們還年輕的,但要麼人氣跟不上,要麼形象氣質不符合策劃標籤。
  更重要的是,這五位都算得上少年成名,都曾被公司在通稿裡捧成「國民初戀」。
  陸以堯不用說,出道就是一部小說改編的青春校園電影。雖然那個時候他還在英國讀大二,只是趁假期回國演了個男三號。但影片一上映,就取得了不錯的票房,加上男一男二的「演技襯托」,他這個才在曼徹斯特大學戲劇與表演專業讀了不到兩年的半吊子,倒是贏得了最多的人氣,至此成功踏入演藝圈——當然後來因為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內拍戲,最終肄業,於是很快,公司就不再給他賣學霸人設了,只是百度百科的學歷欄裡還低調地掛著這個沒讀完的大學。
  張北辰和夏新然,一個二十三,一個二十二,都是四年前,一場名為「你還是少年」的選秀中出來的人氣偶像。當時鋪天蓋地的妹子們想做他們的女朋友。
  張北辰劍眉星目,英氣逼人,夏新然唇紅齒白,精緻秀氣。一俊朗一漂亮,都在後續的影視作品中有驚艷表現。時至今日,大家已經漸漸忘了他們的秀星身份,但仍記得他們留下的「青春男朋友」的人設形象。
  顧傑是這些人裡風格最鮮明的一個——荷爾蒙爆棚風。
  他的成名作是二十歲那年演的一部古裝探案劇,他在裡面扮演一個沉默寡言但武功奇絕的江湖少年。最初背負血海深仇,後經過男主的幫忙,家門沉冤得雪,大仇得報,便成了神探男主的忠犬。
  那部戲捧紅了男主,也捧紅了他,尤其他在剛出場時並不獲好評的情況下——他的顏值在偶像劇這種高標準嚴要求的環境裡實在只能算一般,加之膚色略黑,扮相詭異,也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化妝師——後期憑借與女二號的虐心感情線,觸底反彈。
  而在快結局的一場戲中,編劇又讓他秀了一下身材。
  群眾們這才發現,我靠,穿衣顯瘦脫衣有肉啊,和外面那些孱弱的走花美男風的弟弟們完全不同,性感的直男荷爾蒙撲面而來!
  人心就是這樣。看你不順眼的時候,你美也是醜的,看你順眼的時候,你醜也是帥的。何況顧傑也不醜,後來電視劇結束之後,出席各種宣傳,走的也是乾淨利落的瀟灑風,於是漸漸的,再沒人覺得他不帥,都感覺他迷人得不要不要的,一個眼神都能讓人懷孕的那種。
  五位嘉賓,四個名字,前期節目組宣傳的時候一直都用柯南中的兇手黑影來代替第五位。
  冉霖偶爾刷微博看見,以為是節目組的賣關子手段。
  直到王希把合同交到他面前,他才知道,原來是節目組心儀的那位明星一直還在考慮,遲遲沒給准話,節目組只能等待。
  如今明星以檔期為由明確拒絕,當然箇中的真實考量只有那位明星自己清楚,王希才終於幫冉霖爭取到了這個餡餅。
  除了王希的手腕,也有運氣成分在內。
  論名氣,冉霖和這四位一起上節目,絕對是高攀。
  但錄製已迫在眉睫,而節目策劃的定位又是「國民初戀」,初戀哪那麼好找啊。高人氣明星一抓一把,但能自詡國民初戀的,檔期合得上拍的,更重要的是還不會獅子大開口的,篩來篩去,就剩下近期風頭正盛的冉霖,好巧不巧地這風頭裡還糾纏著陸以堯。
  雖然這風頭有虛高的成分。
  但架不住冉霖便宜啊。王希幫他接這檔真人秀開的價格,能讓節目組樂三天。
  一個想趁熱度上位,一個想用最高性價比讓節目順利開錄,雙方一接洽,完美。
  「條款都幫你看過了,有點嚴格,但不算太過分。畢竟是咱們求著人家,總要妥協一些。」見冉霖認真審視合同,王希不鹹不淡地開口。
  冉霖聞言眨了下眼睛,回過神。
  其實王希誤會他了,他雖然是對著合同沉思,但腦袋裡翻來覆去只想著一個人。
  放下合同,冉霖有點擔心地看向王希:「你確定……他能接受我參加?」
  那個冉霖求神拜佛希望山水永不逢的人,不光可能要重逢,而且還要勾肩搭背來場摸爬滾打的旅行。
  冉霖現在汗顏的連對方名字都不怎麼想念出來了。
  生怕滿天神佛聽見,再在無恥罪孽錄上記他一筆。
  王希以為他要問什麼大事呢,聞言莞爾:「他上個月就簽合同了,不可能為你毀約。再說……」妝容精緻的臉上又出現了常見的淡淡嘲諷,「他的咖位還沒大到一句話就能左右節目組的選擇。」
  冉霖再無話可說。
  其實他想問的是我能不能不參加,或者就算上綜藝,能不能換個人蹭,不要總可著一個人薅羊毛。
  但他知道根本不用問。
  單看陣容,就知道這個綜藝話題度低不了,能搭上這班車,王希肯定是下了苦功了。
  錯過這一次,再想找這麼好的機會,難。
  上海,某雜誌封面拍攝現場化妝間。
  雜誌方造型師給陸以堯換完造型補完妝,前腳剛離開,後腳陸以堯就對經紀人姚紅剛剛帶來的熱乎消息表達了震驚……
  「第五人是冉霖?!」
  還有憤慨。
  「炒CP我已經忍了,他這是準備消費我到地老天荒?!」
  化妝間裡只剩下陸以堯和姚紅,但前者還是最大限度壓低音量,只用咬牙切齒來表達自己剛烈的心情。
  紅姐拍了拍自家藝人肩膀,力道很輕,但蘊含著無窮的安撫效應:「他價格便宜,而且也能跟國民初戀貼上邊。」
  姚紅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樸素親切,自然細膩。
  饒是憤懣如陸以堯,也漸漸平復下來,不過對於冉霖跟節目組宗旨貼邊的說法,還是覺得可笑:「他算哪門子國民初戀?」
  陸以堯自帶電力系統,就連這種生氣時候的挑眉,也迷人得不像話。
  好在姚紅兒子都念高中了,於是平日裡帶陸以堯,也跟帶孩子似的,寬容耐心。
  不過姚紅能把陸以堯帶到今天,那便也不是吃素的,只是與王希的霸氣張揚不同,姚紅是柔中帶剛,處事更圓融透徹。
  陸以堯見她遲遲不說話,只拿出手機來翻啊翻,疑惑道:「紅姐……」
  半晌,後者終於把手機遞過來。
  那是一篇兩年前的娛樂版新聞,一看就是沒話題創造話題也得硬著頭皮寫的那種——【如果有初戀,一定就是你的樣子:史上最帥的白襯衫校草,冉霖。】
  內容完全可以忽略,全是套話。
  倒是配圖挺有幾分味道。夕陽,操場,雙槓,白襯衫的少年。
  「怎麼樣,跟初戀搭得上邊吧。」姚紅見他看得出神,輕笑調侃。
  陸以堯把手機還給經紀人,沉吟良久,感慨:「他保養得真好。」
  操場邊的少年,和機場裡的假粉,除了衣服不同,再無二致。
  那是一張被時光遺忘的臉,永遠定格在了最好的年華。
  「別想其他了,好好準備。」姚紅知道陸以堯已經接受現實了,只是還需要時間消散餘韻,「這是你的第一個綜藝,很重要。」
  陸以堯卻還是想在餘韻裡掙扎最後一下:「真的沒有轉圜餘地嗎?」
  姚紅沉默片刻,看進自家藝人的眼睛,語氣平緩,卻字字有力:「未來的某一天,你會成為真正的巨星。到那時,所有想站在你身邊的人,都需要經過你的同意。」
  陸以堯怔了下,不再說話。
  拍攝助理進來通知可以開始第二組拍攝了。
  陸以堯點點頭,跟他走了出去。


第二部 分的拍攝他有一些分心,被攝影師提醒幾次,才慢慢進入狀態。
  他在想姚紅的話。
  不是想它有沒有道理,而是想那樣的未來,究竟是不是自己要的。


第6章
  冉霖拿到真人秀合同的時候是十一月,而真人秀的錄製一月份就要啟動,留給他的時間只有兩個月。
  於是這六十天他除了抽空去錄製了一次節目主題曲,剩下的時間都用在健身了。
  按照王希的說法,你可以是國民弟弟,可以是國民男友,也可以是國民老公,但你首先是個男明星,就算臉長成妲己,脫掉衣服也不能是弱雞。
  冉霖太瘦了。
  雖然整體還是翩翩少年,但多少透出一些單薄。
  王希給他制定的健身計劃是——適當增肌。整體形象依然保持明媚少年,不需要肱二頭肌撐破袖子或者腹肌塊塊分明,但要線條緊實,陽光健康。
  冉霖很聽話。
  於是雖然辛苦,但看著自己在汗水中體態越來越好,體能越來越棒,還是挺有成就感的。
  錄主題曲那天正好是平安夜。
  主題曲這種事情,基本上每個人單唱一遍,最後一合成就行了,省時省力,更不用非要協調全部節目嘉賓的檔期湊到同一天來錄。
  陸以堯、顧傑和夏新然已經分別錄完了。
  只剩下他和張北辰。
  張北辰所在的電視劇劇組一直在趕工,遲遲沒給他假,直到平安夜前一天殺青,轉天便急急忙忙過來了——再晚,節目組的終極宣傳就不能如期放送了。
  冉霖是所有嘉賓裡時間最好調配的,哪天都行,於是一直等著節目組的安排。
  節目組估計也是圖省事,不願意單獨為他錄一天,索性拖到張北辰來,才通知他在同一天過去,這樣只需要動一次設備,成本低,效率高。
  冉霖沒二話,當天一早就趕過去了。
  錄音室的準備工作還沒就緒,這讓王希不太高興,但仍壓著不滿陪冉霖等。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準備工作完畢,張北辰也到了。
  「實在抱歉,來晚了。我們北辰昨天半夜才從劇組回來,實在是身體有點頂不住。抱歉抱歉。」
  張北辰的經紀人武雪峰是個面相很和善的中年男子,四十多歲,大家都叫他武哥。個子不高,微胖,圓臉,帶著金絲邊的眼鏡,對待同行和媒體都是笑著的時候多,黑臉的時候少。
  張北辰跟在他身後,裹著羽絨服沒出聲,但臉上全程掛著歉意的笑。
  大家也看得出來,鴨舌帽下面的那張臉確實滿是疲憊,連帥氣度都被打了折扣,顯然沒怎麼休息好。
  一進來就道歉,何況客觀上講也根本沒有耽誤節目組的時間——錄音室才就緒,所以工作人員們打個哈哈,便過去了。
  錄音師催著明星們開始,冉霖來不及跟張北辰寒暄,便雙雙被趕鴨子上架,送進了錄音棚。
  錄音棚內的部分鏡頭也會剪到MV和花絮裡,但畢竟是錄主題曲,不是演戲和做節目,造型太過反而刻意,所以他倆的穿著都比較休閒隨意。
  「聽說你提前兩個小時就到了,不好意思,讓你等這麼久。」
  冉霖剛要戴耳機,就聽見了身邊人帶著磁性的和緩聲音。
  張北辰抵達之後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跟自己道歉。
  冉霖驚訝轉頭,第一次認真打量這位合作夥伴。
  張北辰英俊帥氣,身材頎長,比一八零的自己還要高出不少,目測起碼一八四。整個人很陽光,特別像大學裡那種叱吒風雲迷倒萬千的籃球隊長,燃燒青春,揮灑汗水,帶著兄弟往前衝的熱血男兒。
  「沒有,是我來早了,」冉霖連忙搖頭,語帶深意道,「你知道的,我檔期比較……自由。」
  張北辰愣了下,才聽出冉霖在自黑,撲哧樂了,態度也隨意許多:「機場的事我在網上看見了,挺逗的。」
  冉霖囧,尷尬得恨不能用塗改液抹了黑歷史:「咱們能跳過這一段嗎……」
  張北辰被他眼裡的可憐兮兮逗得再忍不住,哈哈大笑。
  錄音師看不過去了,湊到麥前提醒:「帥哥們,開始了啊。」
  說完緊盯著棚裡二位戴上耳機,立刻起了前奏。
  最終這首歌誰唱哪一句,那是後期的事,錄的時候,就是張北辰A段,冉霖B段,然後一起和副歌。
  冉霖念大學的時候人稱外院歌王,每年晚會都得出個獨唱節目,各種校園歌手的比賽也沒少參加,雖然和專業歌手比不上,但絕對是一嗓子就能讓人耳朵醒一下的那種。
  加上這首主題曲,他已經練得滾瓜爛熟,天天健身房裡單曲循環,弄到最後教練都求放過,說實在非要聽你能不能換個隔音好點的耳機。
  所以伴奏一起,冉霖就進入了狀態,聲音乾淨溫暖,偶爾還能感覺到運用一點點小的氣息。
  這讓整個錄音團隊都頗為驚訝,對他的態度也積極許多。
  相比之下,張北辰的大白嗓就有點讓人皺眉。不知是沒休息好,還是天生就不擅長音律,聲音緊得厲害,幾個高音要麼破音,要麼嚎不上去幹脆不出聲,更要命的是歌詞還總錯。
  一連錄了幾遍,都被錄音師叫了停。
  原本想把兩個人放一起,一遍走完,結果還不如先讓冉霖獨唱一遍,回頭再調教張北辰。
  眼看就到中午了。
  張北辰很辛苦,錄音團隊也很惆悵。
  王希一言不發坐在那裡一個上午,臉色越來越黑。
  冉霖瞄過去一眼,心裡求爺爺告奶奶地祈禱希望她不要爆發,哪怕一直當個生人勿近的冰雕呢。
  微妙的低氣壓持續到大包小包的外賣到來——武雪峰擅自做主,幫所有人點了午餐+下午茶。當然,錢是他來付。
  煲仔飯,蝦餃,燒麥,蒸排骨……所有恩怨都在港式茶餐廳般其樂融融的氛圍中一筆勾銷。
  再聞聞咖啡,瞅瞅蛋撻,總覺得張北辰的大白嗓也沒那麼不可饒恕。
  不過沒等錄音團隊重新上陣,冉霖先走到一直鬱悶坐在角落的張北辰身邊,將心比心地指導起來。
  「副歌最高的那句『有光在遠方』,你不用非拿真嗓子往音準上喊。有時候越擔心上不去,越容易出錯,你就把這個字正常唱起來就行,哪怕低幾個音」
  張北辰疑惑:「那不是跑調了嗎?」
  冉霖用餘光瞥了錄音團隊一眼,見眾人仍在大快朵頤,才放心地壓低聲音道:「只要出聲,歌詞別錯,跑調完全不用怕,他們可以修的,而且後期一混音,都動聽著呢。」
  張北辰的表情還是不太放心。
  出道到現在,他就沒正經錄過歌。選秀的時候表演才藝也是街舞,一到集體合唱,他就負責Rap,所以不是很懂套路。
  「放心啦,我也不是每個音都准,後期都要修的。」冉霖想了想,又補充,「你其實就是緊張,總惦記那一句,結果倒把其他詞唱錯了。所以你只要放輕鬆,把所有歌詞順下來,肯定沒問題。」
  張北辰有點被說動了:「真的沒問題?」
  「安啦。」冉霖拍拍他肩膀,然後想到什麼似的,又樂了,小聲道,「你以為最後把我們倆和他們三個分別唱的副歌合到一起,就渾然天成啦?除了音準,還有節奏和咬字呢,別說這一句最高音,就是其他音不高的地方都不可能百分百合拍,絕對一聽就是五重唱。」
  張北辰腦補了一下未來的「和諧畫面」,豁然開朗,週身輕鬆。
  「謝啦。」張北辰起身活動活動筋骨,準備去吃被自己的鬱悶忽略的午飯。
  已經吃完飯的冉霖晃晃手裡的奶茶,燦爛一笑:「該是我謝你,超級好喝。」
  待張北辰走遠,王希才過來坐到冉霖身邊,似笑非笑:「沒看出來,你還是個愛心大使。」
  冉霖直覺王希現在心情很糟糕,就等著誰衝過來讓她扔幾個霹靂雷火彈,故而只嘿嘿傻笑,死也不接話茬。
  王希淡淡看他一眼,沒再窮追猛打。
  冉霖別過臉,衝著牆壁祈禱,賜個男人收了這姐姐吧。
  下午的錄音十分順利,錄音師驚訝於張北辰的狀態變化。沒等他調教,對方已經像卸下了千斤重擔,聲音也不緊了,詞也不錯了,雖然最高音那句各種跑掉,但沒破音,沒失聲,完全在後期技術可補救的範圍內,真是讓人欣慰得老淚縱橫。
  不到四點,提前收工。
  臨走前,張北辰主動跟冉霖加了微信。
  這是冉霖朋友圈裡第一個主動加他的夢無涯以外的藝人。
  之前拍戲,都是他上趕著加人家主演,結果加完了也沒互動,偶爾還會遇見設置不讓他看朋友圈的,實在是提起來都心酸。
  未來合作夥伴的四分之一,已經建立了良好關係,冉霖覺得這樣的開始是個好兆頭。
  離開錄音棚,王希繃著的冰塊臉終於露出急切,一個勁兒讓司機快點往公司開。
  冉霖不記得今天還有什麼其他任務需要在公司完成,但也沒問,乖乖當個啞巴。
  結果一回公司,就聽說韓澤已經在王希辦公室裡等了大半天,而且情緒非常不好。
  冉霖這才明白,王希這一整天的低氣壓,與他的錄音效率無關。不,她整個心思可能根本就沒在錄音室,從被告知韓澤在等她那一刻起,已經飛回了夢無涯。
  一個人氣正盛,一個前途未卜,共用一個經紀人,誰都知道要先緊著哪個。
  冉霖能理解。
  但人心都是肉長的,難免會有落差。
  王希一進辦公室就先放下了百葉簾,裡面發生生麼,外人再無從得知。
  冉霖從自己包裡摸出一袋速溶豆漿粉,去茶水間找了個紙杯,用熱水沖開。
  豆漿的香氣有限,但足夠冉霖鬆弛下來。
  茶水間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一個年輕小姑娘躡手躡腳地走進來。
  冉霖以為她要衝咖啡,便讓開位置。
  不想小姑娘關好門後,逕直走到他面前,而且是越靠近,臉頰越紅,到最後已經成了紅艷艷的蘋果。
  「那個……我特別喜歡你演的令狐小刀能給我簽個名嗎!」姑娘一口氣說完,頭也不敢抬,只伸手遞出一支筆和一張空白明信片。
  冉霖疑惑地接過來,翻到正面圖案,竟然是令狐小刀的劇照!
  什麼時候自己的角色也有周邊了?
  「我、我太喜歡了,就網上定做的!」姑娘見他遲疑,立刻反應過來,連忙解釋。
  冉霖總覺得這個姑娘很眼熟,起碼不是公司新人。
  如果天天在這裡上班,不可能這麼長時間才找著讓自己簽名的機會。
  那答案就一個。
  姑娘不是新員工,但是自己的新粉絲。
  微博裡粉絲增加和現實裡遇見新粉,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受。
  後者比前者的真實感和衝擊力都要強得多。
  冉霖知道這樣挺傻,但他還是開心得想轉圈。
  當然在粉絲面前還要保持形象,所以他拿起筆,努力讓自己不要笑得連眼睛都沒了:「只要簽名,不要祝福?」
  姑娘正翹首期盼,突然被問這麼一句,有點傻掉:「啊?」
  冉霖最終還是把眼睛笑成了縫:「除了簽名,你不想讓我寫點什麼話嗎?」
  姑娘終於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驚喜:「可以嗎?」
  冉霖點頭:「當然。」
  姑娘繼續問:「什麼都可以嗎?」
  冉霖玩笑道:「詛咒不行。」
  姑娘也被逗笑了,終於鼓足勇氣:「我想你寫『我愛陸以堯』!」
  冉霖:「……」
  姑娘:「你不是他的鐵粉嗎?」
  冉霖:「嗯!」
  建立起來的人設,潑出去的水。
  傍晚的時候王希和韓澤才從辦公室裡出來。
  顯然兩個人達成了某種共識,臉色都好看了許多。
  看見冉霖還在等,王希先是一愣,然後才破天荒有點抱歉道:「不好意思把你忘了。這邊沒什麼事了,你先回去吧,記得明天按時健身。」
  冉霖囧,有點鬱悶,但更多的是無奈。
  當天晚上姑娘就發了微博。
  雖然只是一個無名小號,卻還是引來了三千多條評論。
  一開始都是CP粉在下面激動捂心。
  可是漸漸地,就出現了大規模的陸以堯粉。
  相比最初機場烏龍和雲章X令狐小刀視頻時的克制,陸粉好像終於在真人CP這裡耗光了所有修養,各種不滿和謾罵集體出籠。
  嚇得姑娘沒多久就刪了微博。
  這場不大不小的風波才算平息。
  但圍觀了全程的冉霖卻隱隱覺出不安。
  終於,一月十日,錄影在即,真人秀節目組扔出重磅炸彈——主題曲發佈+第五位嘉賓揭開神秘面紗!
  五個男明星都轉發了節目組的微博,但彼此之間尚未開啟任何互動。
  那一晚上冉霖微博漲了幾萬粉。
  但新增加的大幾千條評論裡,百分之七十都是罵他蹭熱度賣腐的陸神粉和嘲諷他根本配不上國民初戀名號的節目路人粉。剩下百分之三十,一部分選擇觀望,一部分死守CP大旗,萌到倒地不起。
  一月十五日,期待與吐槽齊飛的超熱度討論中,首期節目開錄,地點,桂林。


第7章
  《國民初戀漂流記》主打的噱頭除了五位國民男朋友之外,還有一個就是絕對不給明星劇本,所有環節和行程都在節目組手裡,明星一無所知。純粹的真人秀,秀的就是明星的原生態!
  官方給出的宣傳語是——
  最未知的旅程!
  最奇葩的關卡!
  最真實的反應!
  最有趣的碰撞!
  誰是終極國民男友,你說了算!
  這年頭敢標榜「真實」兩個字的真人秀,都是勇士。
  因為真人秀是有劇本的,並且劇本百分百都會發給明星。真誠有追求一點的,或者說對控場力比較自信的節目組,只會在劇本裡列明錄製的流程、環節以及想要達到的最終效果,如競爭,如團結,如勵志,如搞笑等等,剩下的交給明星自由發揮;而有些節目組發給明星的流程劇本,甚至會細到明確A明星要在哪個環節做出什麼反應,B明星要在哪個環節得到什麼道具等等。
  拿著前種劇本的明星,最終呈現出的效果至少還有30%的「真」。
  拿著後種劇本的明星,基本上就只剩下「秀」了。
  但不管哪一種,都不會特別拎出「劇本」問題進行闡述。
  他們巴不得觀眾忘了世界上還有「真人秀劇本」這種東西,甚至有意無意在後期製作時呈現出「無劇本的臨場真實感」。
  可《國民初戀漂流記》非要打破常規,明明確確告訴觀眾,我們來真的。
  對於簽約的明星嘉賓,也是這個態度——玩不起,就別來。
  只有XX衛視敢這麼幹。
  永遠走在話題的風口浪尖,永遠賺得盆滿缽滿。
  冉霖是真的沒收到劇本。
  節目組只是告訴他當地天氣大約10℃左右,需要穿方便運動的服裝,但得注意保暖。
  然後冉霖就在王希的帶領下,攜公司新給他配的人生中第一個助理姑娘,出發了。
  助理姑娘名叫劉彎彎,原本是公司的行政,據說是看見內部招聘,自告奮勇轉崗過來的。
  冉霖看著她紅蘋果一樣的臉蛋,特別擔心對方再索要一次親筆特簽。
  拍攝從他在家裡準備行李的時候就開始了。
  冉霖第一次被鏡頭這樣近的跟拍,有些緊張,也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什麼,等回過神,已經在飛機上了。
  被節目組司機從機場接到桂林市區內某酒店的時候,已是晚上八點半。
  顧傑和夏新然的飛機時間還要再晚一點,張北辰和陸以堯已經到了,尤其後者,據說提前一天就來了,自費住了一天,說是正好檔期充裕,先來個市內自由行。當然,這一天是沒有跟拍的。
  導演和節目組熱情地迎接了冉霖,並與他和王希聊了半天,但幾乎都可以總結成一句話——少年放輕鬆,盡情享受吧哈哈哈!
  這是一個雄心勃勃的導演。
  但是冉霖在他的笑聲裡,真的沒辦法放輕鬆。
  王希和劉彎彎住一個房間,冉霖自己住一個房間。酒店的空調很暖,別說羽絨服,連抓絨衛衣都穿不住。
  幸而冉霖帶了T恤,換上之後,一身清爽。
  跟拍大哥還沒有休息的意思,冉霖也不知道能不能對著鏡頭發問,嘿,你準備拍到幾點?
  吃過豬肉和見過豬跑還是兩碼事。
  從沒被這樣緊密盯人過的冉霖,壓力確實有點大。
  既然人家攝像這麼辛苦,自己總不能閒著,不然拍出來的素材都是發呆,讓後期怎麼剪?
  思來想去,冉霖決定提前去跟自己的「夥伴」打個招呼。
  張北辰開門看見是他,頗為意外,但很快把他迎進來,熱絡寒暄。
  不知道為什麼,張北辰的屋裡沒有跟拍。
  冉霖想可能對方抵達的早,跟拍的素材已經足夠。
  對著鏡頭,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些顧忌,於是除了最開始的聊主題曲——那是他倆唯一的共同話題,剩下就是說來說去的場面話,偶爾還會有迷之尷尬的冷場。
  沒多久冉霖就再坐不住,起身告辭。
  本來不想去找陸以堯了。
  因為張北辰這邊都這樣,陸以堯那邊只能更尷尬。
  但出房間之前他已經對這跟拍的鏡頭說要去提前跟自己的小夥伴打個照面了。
  現在見了一個,放棄另外一個,怎麼看都容易被吐槽。
  無奈,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去找陸以堯。
  然而開門的是他的助理小弟。
  小弟看見冉霖似乎不太意外,但看見他後面的跟拍攝像,卻遲疑了一下,然後才壓低聲音道:「陸哥睡了,昨天逛一天,挺累的。」
  冉霖真的特別想問,他睡了你還守在這裡幹嘛,拍他幫助入眠?
  好在忍住了。
  陸以堯這招不算高明。
  或者他本來也沒想掩飾對自己的「拒絕」。
  冉霖雖然有點難堪,但還是能理解陸以堯的心情。
  轉念也挺慶幸他不願意見自己。不然這種對著鏡頭的情況,自己又不能直說蹭你那麼多熱度,實在對不住。那見了幹嘛,徒增尷尬。
  助理小弟關門的動作很輕,但還是發出了聲響。
  冉霖猶豫再三,未免氣氛太干,還是對著鏡頭給自己打了圓場:「要明天才能見到偶像了,惆悵。」
  跟拍大哥好像終於滿意了。
  冉霖前腳回屋,後腳他就關了機器,站在門口憨厚地笑:「好好休息。」
  冉霖簡直想謝天謝地,忙拿過桌上沒開封的瓶裝純淨水遞過去:「辛苦了。」
  魁梧的絡腮鬍大哥忽然靦腆起來,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屋裡有。」
  冉霖也沒強讓,就說:「那孫哥你也好好休息,明天怕是要跑鐵人十項。」
  孫哥被這比喻逗樂了:「不至於,不至於。」
  冉霖愣了下,忽然瞇起眼睛,冷不丁問:「孫哥你知道劇本?」
  攝影大哥語塞,直接憋得打了個嗝。
  冉霖這叫一個過意不去,但又莫名想樂,忍得十分辛苦,連忙結束話題:「我隨便亂問的。就算你真知道,我也不能讓你犯錯誤啊,趕緊回去休息吧。」
  攝影大哥幾乎是落荒而逃。
  冉霖有點後悔,總覺得自己欺負了老實人。
  這廂冉霖結束跟拍,如釋重負。
  那廂陸以堯卻還沉浸在被騷擾的陰鬱中。
  他一直擔心冉霖抵達後會主動跑過來套近乎。
  結果對方還真來了。
  其實這也不算什麼大事。
  自從《雲章》播完自己迅速成為男友爆款之後,很多前兩年就認識但幾乎沒怎麼跟他走動過的同行,都發來賀電,並在採訪、微博、時尚酒會等各種場合,營造出與他特別熟稔的好友姿態。
  對於這些,陸以堯從來都睜一隻眼閉只一眼。
  他不會特意去打臉給別人難堪,甚至偶爾面對面碰上,心裡再不高興,身體也會配合演出。
  但冉霖是個例外。
  其他人的行動都是可以預見的,結果也是可以預估的,最壞情況就是多一個假朋友,反正大家天天都忙得飛來飛去,也不需要怎麼應酬。
  然而這位,總有奇招。
  陸以堯的心情裡,包含著某種對不可預知未來的莫名恐懼。
  從心理到身體都在抗拒跟那人處於同一空間。
  退一步講,即便面對面的情況不可避免,他也希望這一天來得再晚些。
  「陸哥,」助理小弟實在看不下去了,「你已經盯著這張截圖好幾天了,何必呢。我知道你生氣,但是原博都刪了,你也別自己跟自己糾結了。」
  盤腿坐在床上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睡意的陸以堯沉吟良久,終於把手機放回床頭櫃,抬眼跟助理道:「早點回去休息吧。」
  助理小弟可算等到了這句話,立刻從善如流,回了節目組安排的標間。
  隨著關門聲響起,陸以堯再度把手機拿回來,就放在面前的床上,畫面仍停留在相冊裡的截圖上。
  那是一條微博截圖,博主是一個叫做睫毛彎彎的姑娘。
  微博內容全是「啊啊啊啊啊」的激動嚎叫,需要很勉強才能從中剝離出「我今天拿到偶像特簽了」幾個字。
  然後配圖就是一張明信片,上寫——【我愛陸以堯!冉霖】
  就像助理說的,原博已經刪了,他沒必要再拿截圖噁心自己。
  但……
  陸以堯把雙手分置於盤起的雙膝之上,看一眼截圖,做一次深呼吸,彷彿擺在面前的不是手機,而是武功秘籍。
  明天就要跟冉霖肩並肩錄節目了。
  他必須時刻提防對方再出損招。
  所以他不是拿截圖噁心自己。
  他是想在大腦深處刻下四個字——警鐘長鳴。
  該來的總還是要來。
  就像中學總喜歡被放到應用題裡的那兩個人,甲從A點出發,乙從B點出發,甭管是相向而行,背向而行,甲快乙慢,乙快甲慢,總之他們就是要相遇。然後你就會被問到他們需要多久才能相遇,或者他們會在那個點相遇。
  酒店大堂,就是冉霖和陸以堯的那個點。
  北京時間早上七點,五位不約而同將早餐叫到房間裡來吃的明星,在酒店大堂,初次聚首。
  面對攝影機,一字排開的小夥伴們客氣寒暄,看似熱絡,實則生疏。
  陸以堯站在中間,夏新然和顧傑分列他兩邊,冉霖和張北辰則在最外兩端。看似隨意,其實是按著咖位來的。
  互相握手的時候,冉霖幾乎是剛碰到陸以堯,就被對方閃開了。
  從鏡頭裡看,應該是握了,雖然不算熱情,但肯定也是客氣友好的。
  但冉霖自己知道,沒有,對方甚至沒有跟他視線交接。
  冉霖一顆心沉到谷底。
  陸以堯顯然不是個沒心沒肺的,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正想回到原位,夏新然毫無預警地把他又拽到了陸以堯身邊,然後自己閃到一旁,佔了冉霖的位置。
  結果就變成冉霖和夏新然互換站位,前者成了挨著陸以堯的。
  「其實你最想站在這裡吧哈哈。」夏新然狹促地笑,一臉不懷好意的樣子。
  他穿了一件大紅色的長款羽絨服,襯得整個人高挑漂亮。
  說一個男人漂亮可能有些奇怪。
  但說夏新然漂亮絕對貼切。
  那是一張讓大部分姑娘都自歎不如的臉。白皙,精緻,比男性柔和,比女性英氣,天生的美人坯。
  以至於陸以堯對著他的惡作劇只能皺眉,冉霖看著他眼裡的調侃,只能無奈。
  偏這人還嫌不夠似的,隔著冉霖,抻脖子問陸以堯:「那條微博你看見沒?冉霖真情告白那個?」
  陸以堯在心裡把夏新然翻來覆去摔打了一百遍,臉上還是那樣帥氣的笑容,聲音也特自然:「什麼微博?」
  夏新然一愣,以為陸以堯真不知道,眨巴著眼睛,字正腔圓:「就他給粉絲簽名,然後還簽了一句我愛陸以堯,轉瘋了都,你沒看見?」
  陸以堯一副頭回聽見的驚訝,看向冉霖。
  冉霖總覺得陸以堯肯定看見過,但這種時候,當然是選擇配合:「那個,實在太丟人了,回頭我再跟你細說。」
  陸以堯一臉求知未果的不滿,但還是決定放對方一馬:「好吧。」
  冉霖衝著「偶像」嫣然一笑。
  當然,未來是不會發生「細說」這件事的。
  所以心照不宣的兩個人,都挺嫌棄自己。
  「偶像」看著遠方的藍天想,陸以堯,你怎麼越來越虛偽了。
  「粉絲」看著眼前的地面想,冉霖,你嘴裡還能不能有一句實話。
  夏新然惡作劇沒有波瀾起伏的效果,有些失望。
  剛想再說別的,一直沉默的顧傑忽然道:「我們今天恰好是五色。」
  小伙們齊刷刷看他,四臉茫然。
  顧傑不是個伶牙俐齒的,但聲音沉穩,擲地有聲:「青、黃、赤、白、黑。」
  大家這才發現顧傑說的是眾人的著裝。
  夏新然穿了一件大紅色羽絨服,張北辰穿了一件明黃色短款棉服,陸以堯穿了一件青色衝鋒衣,冉霖穿的是白色短款羽絨,顧傑則是一件黑色機車夾克。
  五個人,五個顏色。都是私服,最難駕馭的是陸以堯,青晃晃的顏色到哪兒都是醒目的風景線,鐵定走不丟,更致命的是這種戶外衝鋒衣完全沒有腰。
  但他穿起來就是特別洋氣。
  那是從骨子裡散發出的悠閒和從容,比夏新然的張揚更隨性,比顧傑的漠然更溫和。彷彿他真的就是來度假的,哪怕面對跟拍的鏡頭還有些彆扭,仍不改初衷。
  「所以說五色到底有什麼講究?」夏新然是看出來顧傑在說衣服了,但仍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顧傑從隊伍裡微微探出頭,向他解釋道:「古人以此五色為正色。基本上這五種顏色,就可以調出所有其他顏色了。」
  夏新然歪頭:「So?」
  顧傑靜靜看著他,純爺們兒的一張臉安寧祥和。
  夏新然等了兩分鐘,終於確定,這人說完了。
  呼嘯的風穿過旋轉門,吹進酒店大堂。
  冷。
  場面非常之冷。
  冉霖想扶額。
  不,最好是攝影師把機器關了,讓他們五個去牆角蹲一會。
  終於,導演也看不下去了。
  原本還想讓女主持人等一等,留多些時間給嘉賓們互動,尤其是陸以堯和冉霖,多有熱度的話題啊。
  結果這五位生生把場面給聊成了萬里冰封。
  「各位國民初戀大家好,我是柏榕,今後你們的每一段旅程都會有我如影隨形哦!估計電視機前的迷妹們已經把我拉進黑名單了,不過為了男神們,我豁出去了!話不多說,想必諸位男神最好奇的就是今天到底安排了什麼行程,又有哪些難關等著我們的男神去闖……」
  活潑的女主持說到這裡,忽然轉身面對鏡頭。
  「我在這裡聲明,接下來的所有一切,對於我們的國民初戀們來說,都是未知。我和大家一樣,和很好奇他們會有哪些精彩表現呢……國民初戀漂流記,go!」
  有了女主持的帶動,氣氛總算起來了些。
  五人在主持的帶領下,走出酒店,進入早已等在門口的贊助商提供的大七座SUV。
  一個司機,一個攝像,暫時沒有任務的女主持上了節目組的車,剩下五個人正好一人一座。
  「連去哪裡都不告訴我們嗎?」坐在司機後面的夏新然算是對著鏡頭最滿不在乎的,於是話也最多。
  陸以堯坐在副駕駛後面,與夏新然同排,但座位間隔了些空隙。
  「到了就知道了。」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你還真是,二十歲的人,八十歲的定力。」夏新然吐槽完,也不管陸以堯的反應,直接回過半個身子看後排三人組,「哎,難道你們就一點都不好奇?」
  張北辰好脾氣地笑:「就是不知道才有意思嘛。」
  夏新然白他一眼,頗有些不屑。
  冉霖一驚,許是背對著攝影機,夏新然竟完全沒有掩飾這種態度。
  他忽然想起來,張北辰和夏新然是同一個公司的啊,可是從開始到現在幾乎完全沒有互動,就像陌生人。
  張北辰倒好似已經非常習慣了,特自然地略掉這個眼神,神色依舊如常。
  顧傑沒看見這些暗流湧動,只聽見夏新然在張北辰回答完之後又單獨問自己:「你不好奇?」
  顧傑有問必答:「不。」
  夏新然後悔問他了。
  比問張北辰還後悔。
  「你不會也和他倆一樣吧。」好奇寶寶總算問到了最透明的咖。
  冉霖不忍心讓對方徹底空手而歸,於是很努力地分析了一通,謹慎給出自己的猜想:「可能是去碼頭。」
  夏新然疑惑答案如此具體:「理由?」
  冉霖有些猶豫。
  單給個答案,說錯了也就錯了,要是分析一通最後答案還是錯的,那可就丟人了。
  夏新然等得有些不耐煩,情急之下叫了聲:「令狐?」
  冉霖怔住,一時鬧不清對方是無心還是有意。
  夏新然確實是無心的,因為反應過來之後表情就囧了,連忙解釋:「前段時間網上都是你那個角色的視頻,你古裝扮相真挺好看的,讓人過目不忘!」
  冉霖哭笑不得,既不太喜歡他對待張北辰的態度,又感覺他是個沒什麼心機的直性子,一時也看不準這究竟是個怎樣的美人。
  「來解釋一下,為什麼感覺我們是去碼頭?」插曲過後,夏新然又想起主旋律了。
  冉霖心說既然都來參加這檔所謂最原生態最真實的真人秀了,那就怎麼想的怎麼說,錯了再說錯了的唄:「來桂林旅行,怎麼能不看山水。要看山水,怎麼能不泛漓江。」
  夏新然茫然地眨眨眼,嚥下了後續疑問。
  因為他對桂林一片空白,下一句要是由著性子問,很可能就是漓江是什麼江。而眼前的「同仁」顯然是做過功課的。他雖然不聰明,但也知道再問下去容易露怯鬧笑話,莫不如假裝聽懂,藏個拙。
  冉霖一看夏新然的表情就知道其實這位朋友沒聽懂。
  但他好心地沒有揭穿。
  一直正襟危坐目視前方的陸以堯忽然回過頭來。
  冉霖沒防備,跟對方視線撞了個正著。
  這是繼機場烏龍之後,他倆第二次四目相對。
  但這次絕對是陸以堯主動。
  漂亮的劍眉微挑,桃花眼底閃著某種非好感,彷彿看不慣冉霖秀智商,非要用冷水澆上一澆:「別這麼篤定,萬一等下猜錯被打臉呢?」
  冉霖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子裡閃過調皮:「那我就賣萌。」
  一瞬間的安靜,唯有視線在匆匆不語地膠著。
  終於,陸以堯淡定地收回目光,重新坐好,下巴微揚,直視前方。
  回去他就把那條轉發機場烏龍的微博刪了!
  經營一個良好的公眾形象有多辛苦?
  陸以堯覺得這要看每個人對「辛苦」的定義。
  反正在他這裡,明明心頭滴血,還要微笑賣萌,最後這還成為別人反戈一擊的暗梗,而他依然要表現得從容堅強,已經突破對自己下狠手的極限了。


第8章
  磨盤山碼頭,漓江景區的遊覽起始點。
  夏新然在看見「碼頭」、「漓江」字樣的時候,就對冉霖投以震驚目光。
  「從實招來,你是不是在導演組有親戚,提前給你劇透了?」對著鏡頭,夏新然認真的神情倒像是綜藝效果了。
  冉霖被逗得直樂。
  不過沒等他回應,便被導演組催著上了一艘大型遊船。
  遊船是被節目組包下的,一層室內空間寬敞,二層甲板敞亮乾淨。
  五人先是被帶進了一層室內,剛落座,女主持便容光煥發地重新入鏡——
  「都說桂林山水甲天下,所以我們國民初戀漂流記的首站,便選在了這美麗的漓江之上!從今天起,男神們會輾轉八個地方,經歷八場冒險,誓要捍衛自己國民初戀的榮譽!那麼誰會是這一次桂林之行的山水初戀呢,讓我們拭目以待!」
  「屏幕下方的投票通道已經開啟,小夥伴們也可以拿起手機搖一搖,跟我們互動哦!」
  女主持說完開場白,念完廣告詞,功成身退。
  總攝像一撤,五位跟拍立刻各就各位,而被拍的人雖然臉上或從容,或悠閒,或明媚,或嬉笑,但心裡都是一樣的——懵逼。
  不告訴嘉賓劇本,確實真。
  但摸不著頭腦的嘉賓,也確實懵。
  冉霖有點擔心這個第一期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
  起碼眼下,他還沒發現任何亮點。無論是節目組的策劃,還是嘉賓本身的綜藝感。
  其實他也沒有資格說別人,他自己對著鏡頭也像塊木頭似的。
  但願後面會好吧。
  冉霖正這樣自我安慰著,忽然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注意力。
  岸邊青山起伏,船行碧波之上。
  冬季的江面水量不算豐沛,沒有夏日波光粼粼的活力,但卻有著別樣的幽遠蕭索。岸邊的山也彷彿籠罩上寒氣,就像綠色之上又蒙了一層輕柔的紗,似近似遠,縹緲神秘。
  兩岸很靜,江面上船隻也很少。
  轟鳴前行的游輪劃開水面,將一副水墨畫卷徐徐鋪開,有心,便看得到。
  而只要看一眼。
  就再挪不開視線。
  「冉霖,」顧傑不知什麼時候去了上層甲板,如今已經回來了,正在叫他,「該你了。」
  冉霖回過神,感覺自己錯過了整個世界。
  但已經來不及問情況,他只能順著顧傑指的方向,也隻身赴甲板。
  出了船艙,江風便撲面而來。
  帶著微微寒意,但又不至於太扎人。
  工作人員已經笑瞇瞇地等待在那裡,冉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接到的任務是對著秘密鏡頭,在除自己之外的四位夥伴中,選一個你認為最符合山水男神的一位,並陳述理由。
  所謂秘密鏡頭,其實就是在甲板上用道具板臨時搭起單人小黑屋,裡面放個攝像頭。
  從聽到任務要求到進入「密室」只有幾秒鐘時間。
  冉霖的腦袋已經轉得快冒煙了。
  道具板很輕薄,站在裡面,總有種隨時「牆壁」會被吹走的不安全感。
  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營造密室氛圍,外面的導演組和工作人員都非常安靜,弄得冉霖一進小黑屋,耳邊就只剩下風聲和江水聲。
  垂下眼睛,思忖片刻,冉霖輕輕呼出一口氣,終於抬臉看向攝像頭。不,應該說是把臉快懟到攝像頭上了,然後一字一句,特別認真:「雖然有點對不起偶像,但是山水男神,我還是要選夏新然。所謂山水,自然悠遠,秀美含蓄,儘管夏同學和含蓄還是離得比較遠,咳,但論美,他認第一,誰敢認第二……呃,等等,我是不是哪裡說得不對……」
  「不管了,反正這一票我投給夏新然!」
  對著鏡頭飛了個眼神,放了把電,冉霖才心滿意足地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怎麼樣,只能說盡人事,聽天命吧。
  游輪一路經過了姿態各異的奇石怪峰,終是抵達冠巖碼頭。
  這段時間裡除了那個小黑屋採訪,再沒有什麼像模像樣的環節能給五個人提供互動機會。大家也就真的旅遊一般,看看山,看看水,吹吹風,秀秀顏。
  冠巖入口,五人再次一字排開。
  主持人終於公佈山水男神的第一輪互投結果——冉霖投夏新然,夏新然投陸以堯,陸以堯投顧傑,顧傑投張北辰,張北辰投陸以堯。
  陸以堯兩票,夏新然、張北辰、顧傑各一票,冉霖零票。
  女主持說出陸以堯兩票的時候,冉霖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最終,應驗。
  對著鏡頭,他只能尷尬地自我解嘲:「我這麼帥,你們怎麼就看不到……」
  四位夥伴配合著捧場,哈哈一笑。
  實在沒有特別走心。
  主持人已經公佈今天真正意義上的重頭戲——冠巖大冒險!
  作為有著悠久歷史的地下溶洞,冠巖從古至今都不乏慕名而來者。巖內共有三層,五個洞,上兩層為旱洞,最底層是地下暗河,洞與洞曲折相連,層與層交錯疊加,若無導遊,即便看著地圖,走也要走暈了。
  何況發到五位明星手上的手繪卡通地圖裡,還標注著五十個勳章。
  搜集勳章,便是這次冠巖大冒險的終極目標。
  限時4小時,搜集勳章最多者,可以在明天的某個環節中擁有一次特權。
  但進洞的順序,卻是按照剛才在游輪上的得票來。
  也就是說得票最多的陸以堯率先進洞,擁有完整的4小時時間。
  而各得一票的張北辰、夏新然、顧傑,要等到半小時之後才能進洞,也就是說他們擁有的搜集時間,實際只有3.5小時。
  最悲催的自然是冉霖,還要再晚半小時進洞,真正的搜集時間只有3小時。
  1個小時能造成多少枚勳章的差距?
  冉霖不知道。
  事實上他也不是真的在乎究竟能搜集到多少勳章。
  可其他夥伴都進去了,只他在洞口等,然後絡腮鬍的孫哥還要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拍攝他的處境淒涼。
  真是想想都絕望。
  尚未真正熟識的五個人——夏新然與張北辰除外,事實上他倆表現出的互動也和陌生人差不多——憑本能做出判斷的結果,就是沒人投自己的票。
  冉霖現在其實已經顧不上未來觀眾看見這一段會有什麼反應了。
  他就是單純從與人相處的本心上感受,挺沮喪的。
  「我的天啊,這是地圖?」陸以堯的身影才消失在洞口,還在洞前等待的夏新然就咋呼起來,舉起手繪地圖往自己的跟拍鏡頭前面湊,「觀眾朋友們,請看一下,這就是節目組給我們的地圖,和它一比,北京地鐵圖就是簡筆畫!」
  前面冉霖他們還沒什麼反應,等說到最後一句,三個人都樂出了聲。
  因為夏新然的比喻實在很形象,原本就崎嶇蜿蜒多層多洞的冠巖地圖上再標出五十個勳章點,密密麻麻的程度堪稱人神共憤。
  「行了,」顧傑最快收斂起笑容,正色道,「有吐槽的時間還不如研究研究路線。」
  夏新然恍然大悟:「對哦,我們現在有四個人,人多力量大嘛,來來,一起研究!」
  顧傑被打敗,感覺對方似乎忘了冒險的宗旨是爭奪唯一的山水初戀榮譽,也就是說他們現在是競爭者,而非合作者。
  但夏新然卻已經從自然地把手繪地圖放的地上鋪開了,還抬胳膊招呼大家:「愣著幹嘛,過來啊。」
  冉霖莞爾,第一個響應。
  之後張北辰和顧傑才略帶遲疑地圍過去。
  即便如此,顧傑還是有點抗拒:「陸以堯一個人打頭陣,我們四個卻在這裡共同討論,不太好吧?」
  夏新然重重歎口氣,滿臉「孩子你太年輕」的慈祥:「放心,他不會怪我們的,他肯定比我們這裡所有人都懂得一個道理,人氣越高,責任越大。」
  地圖上空間有限,既要畫清楚洞內主線路,還要標清楚勳章藏匿點,也是難為策劃了。
  好在四個人八隻眼,還算夠用,大約十來分鐘,就把地圖上的標記大概分了類。景點歸景點,勳章歸勳章,路線歸路線。
  地圖捋得再清楚也是紙上談兵,所以感覺差不多,也就結束討論了。
  剩下的就看入洞後的真正發揮。
  距離顧、張、夏的出發時間還有十分鐘,三個人無所事事,一個坐在冉霖左邊沉默看地圖,一個坐在冉霖右邊遠眺看江面,一個在冉霖面前晃蕩,對著自己的跟拍鏡頭和觀眾帶著時差互動。
  冉霖只是隨便挑了塊看起來乾淨的地界坐一坐,原本也沒想長久,畢竟冬天地涼。
  結果也不知道為什麼三位一票黨就都過來了。
  他懷疑自己挑的這個位置可能是龍脈。
  「喂,你為什麼把那一票投給我呢?」跟未來的粉絲互動完了,夏新然忽然轉身蹲下來,湊近冉霖,張大眼睛特別認真地問。
  夏新然的美麗不帶一絲女氣,卻帶著許多孩子氣,於是配上有啥說啥的性子,初來會覺得莽撞,處久了卻讓人挺放鬆。
  「因為我覺得你比山水還好看。」冉霖說得誇張,表情卻嚴肅認真,愣是營造出一種喜劇感。
  可夏新然喜歡別人誇他好看,不管是認真還是玩笑,聽見誇獎就高興。
  比如現在,一張臉都亮了:「所以你對我路轉粉了?」
  冉霖莞爾,綻開笑容,忙不迭點頭:「嗯嗯。」
  夏新然忽地又問:「那你是更粉陸以堯還是更粉我。」
  冉霖沒料到他這麼直接地下戰帖,頓了下才說:「那得看你們誰收集到的勳章多。」
  夏新然猛地轉向自己的跟拍鏡頭,一臉嚴肅:「陸以堯你等著,為了搶真愛粉,我拼了!」
  冉霖再忍不住,樂得前仰後合。
  他都能腦補後期會怎麼做字幕——【男神天團大危機,衝冠一怒為爭粉!】
  顧傑圍觀全程,完全get不到點。
  理智告訴他,從冉霖的反應看,未來這一段的綜藝效果應該很好。
  但從感情上,他領會不了這樣的互動。
  有點後悔簽這個綜藝了,顧傑想,像自己這種平日裡都不太願意說話的人,參加真人秀絕對是自虐。
  張北辰一直潛心研究地圖,哪怕大討論已經結束,他還在自己琢磨,而且十分投入,故而對於近在咫尺的插曲,毫無察覺。
  夏新然好像就是喜歡和他找茬,剛對著鏡頭賣完萌,就竄過來直截了當道:「你剛才怎麼沒投給冉霖呢,你要投給他,咱們四個就可以一起進洞了!」
  張北辰被問得措手不及,下意識反駁:「你不是也投給陸以堯了嗎?」
  張北辰口氣有點沖,顯然是當下最直接最真實的反應——他和夏新然投的都是陸以堯,憑什麼一個過來興師問罪,一個倒成了罪人。
  夏新然卻有自己的邏輯:「你跟冉霖熟啊,你倆主題曲不都是一起錄的?」
  張北辰被堵得啞口無言。良久,才有些尷尬地看了冉霖一眼。
  冉霖黑線。真是人在地上坐,鍋從天上來。
  這一弄倒像是他在怪罪張北辰了。
  「換我我也投陸以堯,」無奈,冉霖只能慌忙打圓場,「山水男神,投我不投陸以堯,良心不會痛嗎!」
  夏新然一臉茫然:「可你明明投的是我啊?」
  冉霖相信他是真沒看出來局面,真沒聽出來自己在給這個話題修台階。
  那就算了,不修了,大家一起呼啦啦滾下來吧。
  「其實我投的是感情票。怕你萬一零票,承受不了,對自己的盛世美顏失去信心。」
  「……冉霖!!!」
  「我對你路轉粉是真的。」
  「真你大爺啊啊啊啊——」
  看著夏新然抓狂是一件特別快樂的事。
  他是真的抓狂,抓得十句話裡又八句都要嗶掉。
  但卻奇異地不會讓氣氛凝固尷尬。
  相反,每一個圍觀的人都樂滋滋地欣賞著他的暴走。
  就像看見一個吃不著糖只能撒潑耍賴的孩子。
  不是每一種真性情都招人喜歡。
  然而夏新然的直來直去,口無遮攔,沒有壞心,再加一點外強中乾的好欺負,湊成了獨特風味。
  討厭的時候肯定有。
  但討喜的時候居多。
  同一時間,已經進洞快半個小時的陸以堯,正站在三層溶洞的最下面一層——地下暗河的小碼頭前躊躇糾結。
  進洞這麼長時間,他才搜集到兩枚勳章。
  明明都是按圖索驥,可冤枉路跑得能連起來繞地球兩圈。
  要麼圖畫得有問題,要麼自己理解得有問題,但不管是哪一種,他都不幹了!
  這檔節目標榜的不就是真實嗎?
  行。真實的陸以堯現在就想來場優哉游哉的旅遊!
  兒時父母忙,從沒帶他旅遊過一次;後來出國念中學,每逢假期都要回國接受親爹補充的國產教育;再後來念大學,跟一心想讓他讀商科的親爹鬧了矛盾,親爹緊縮後勤保證,他只能勤工儉學,便更沒了旅遊的機會;最後回國進入娛樂圈,連回去修完學分的時間都忙得抽不出來,只能咬牙肄業,遑論旅遊了。
  所以簽下這個真人秀,一部分原因也是他挺喜歡節目策劃裡的「旅遊元素」。
  結果來了之後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全天候的鏡頭讓你不願意多想也要多想,時刻擔心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還不像演戲,可以按照劇本,這還要你自由發揮。
  那他就自由發揮了。
  勳章誰愛收集誰收集,他現在要盡情地享受這壯麗絕美的卡斯特地貌奇觀。
  「慢點,踩這邊,對。」停靠在地下暗河碼頭的小型船隻上,船工貼心地扶著陸以堯和攝像大哥的胳膊,幫助他平穩進入晃動著的小船。
  「坐穩了!」嘩然的水聲裡,船工一嗓子,起航。
  眼看著小船慢慢遠離碼頭,往更幽深處去,陸以堯放下手繪地圖,也不管鏡頭效果,直接盡情地伸了個懶腰。
  眼角忽然瞄到熟悉的LOGO。
  陸以堯愣住,忙起身從船工腳邊勾過來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印著節目組LOGO的方盒。
  打開,赫然一枚勳章。
  陸以堯詫異不已,不顧上拿勳章,直接把盒子放到一邊,先去拿地圖。
  如果他沒記錯,地下暗河的位置根本沒有標記勳章!
  三分鐘以後,陸以堯終於發現了問題所在。
  他一直以來認為的地下暗河,實際上是觀光車道,一直以為的觀光車道,實際上是步行旱路,一直以為的步行旱路,實際上才是地下暗河。
  【要麼圖畫得有問題,要麼自己理解得有問題。】
  現在看來,是前者。
  手繪地圖上的畫工能讓人靈魂昇華,地名標注位置的隨性飛起能讓強迫症自殺。
  按照修正後的地圖理解,取得這一枚勳章之後,根本就不用再浪費時間游暗河,因為這段路上再沒有勳章。
  而碼頭那裡,應該還有一個漏網之魚。
  思及此,陸以堯還是收了甩手不幹的心思,重新認真起來,客氣道:「師傅,麻煩一下,我想回碼頭。」
  「啊?」水聲太大,船工沒聽清。
  陸以堯只得喊:「我想回碼頭——」
  船工這會聽清了:「不行——」
  陸以堯:「……為什麼?!」
  船工沒再回答,而是彎腰拿起了被陸以堯忽略了,放在原本的勳章盒子底下的道具板,高高舉起。
  陸以堯定睛看去,五顏六色的光線裡,十四個藝術體大字清晰俏皮——
  【自己選的路,含淚也要走完!——導演組】
  陸以堯呆愣地看著道具板,忽然想問那句我是誰,這裡是哪裡,我在做什麼。
  環節策劃的亂七八糟,道具準備的一言難盡,跟嘉賓耍流氓,倒是專業的。
  紅姐,你是怎麼慧眼如炬地從無數華麗漂亮的真人秀策劃案裡為我挑中這一家的。
  導演是你親戚嗎……


第9章
  目送三位夥伴魚貫入洞之後,冉霖繼續等待了三十分鐘。
  就無所事事地待在洞口前,跟圍著自己的一圈的節目組人員大眼瞪小眼。
  跟拍攝像的絡腮鬍大哥仍盡職盡責。
  冉霖沒轍,只得又鑽研了半個小時地圖,偶爾抬起臉,對著鏡頭吐槽一下自己的戰鬥細胞被燒得實在難耐。
  及至導演說可以進去了,冉霖如獲大赦。
  洞內很涼,越往裡走,光線越五彩斑斕。
  形態各異的鐘乳石滿佈溶洞,在綵燈的打造下,如夢如幻。
  這個時節的遊客不多,洞內愈發幽靜。
  冉霖先去了一個最醒目的標記點,果然,勳章已經被摸走,只留下空盒。
  冉霖停下來,找到一處光線最亮的地方又研究了一下地圖,最終決定,另闢蹊徑。
  雖然地圖上標記扎堆,小字密密麻麻,一眼掃過去十幾個地點,且標記點和旁邊扎堆成團的名字們很難逐個清晰地對號入座。
  但冉霖還是在一團迷陣中瞅見七個字——帶你入坑帶你飛。
  相比大仙桃、黑龍頭、三花酒這種一看就是景觀或者商業點的名字,這七個字實在散發著謎一樣的魅力。
  更重要的是,這個地方有5枚勳章,5枚!
  冉霖把地圖翻來覆去研究了幾分鐘,豁然開朗,立刻撒腿就往回跑!
  絡腮鬍的孫大哥不知道自己跟拍的藝人怎麼就成瘋兔了,沒轍,扛著機器就追。
  冉霖很快跑回洞外——他原就沒有進洞走多遠——繞過洞口直接往上面跑!
  洞口旁邊有條路蜿蜒向上,目測是通往這岸邊地勢最高的地方。
  其他嘉賓都在洞內,怎麼就這位跑回了洞外,且大有越跑越遠的趨勢,除了策劃團隊,連導演組都是有點懵逼的。因為他們需要掌控的是全部環節和流程,但具體細緻到地圖上的某一個點,就算被策劃科普過,也未必記得住。
  冉霖一路往上,終於看見了他想要找的東西——垂直升降的觀光電梯!
  在洞口等待的時候,無所事事的他連景區廣告詞都快背下來了,而其中有一句就是,海陸空一體瀏覽方式!
  海不用說,暗河坐船。
  陸也好理解,旁邊就有進洞小火車的指示牌,而且步行也可以算作陸。
  但是這個空,就有點意思了。
  溶洞屬於內部景觀,坐飛機俯瞰是肯定想都不要想的。
  那如何才能達到從高處往下看的效果?
  入洞的時候冉霖還是疑惑的,可等看到「帶你入坑帶你飛」,前後一聯繫,恍然大悟。
  並非只有洞口一個入口,那七個字的標記點也是入口,而且能夠帶著遊客飛進來!
  誠然從洞內也可以尋到電梯,自下而上。
  但當時冉霖所在的位置,轉身回外面,直接往上跑更快,何況標記的是「帶你入坑」,不是「帶你出坑」,勳章極有可能就藏匿在「高處入口」!
  憋足一口氣奮力跑到電梯面前,電梯還在從下往上升,尚未回到地面。
  冉霖四下張望,終於在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後面,看見了節目組LOGO的一角!
  冉霖大喜過望,心臟砰砰跳,根本忘了這只是在錄節目,在心裡反覆許願千萬別是空盒,特別虔誠。就像回到了小時候,一個遊戲就是一個世界,為了輸贏能跟小夥伴打得熱火朝天。
  耳邊忽然傳來觀光電梯抵達的聲音。
  正要邁步過去翻盒子的冉霖被這聲音吸引,下意識回頭。
  透明的電梯門裡,赫然一抹靚麗青色,除了陸以堯,再沒人有這樣妖艷的色彩。
  隔玻璃對視,冉霖詫異,陸以堯也驚呆。
  電梯門慢慢打開,兩個人忽然都反應過來。
  冉霖拔腿就跑,這輩子的最快時速估計就是此刻了。
  但陸以堯也不是吃素的,根本不等電梯門全開,生生擠了出來,然後仗著高出冉霖四公分,大長腿跑起來的步幅寬得令人髮指,偏偏頻率還不降,眼看就要追上來!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撲到石頭後面的。
  殺千刀的節目組竟然就放了一個盒子!
  冉霖是第一次見到勳章,激動得早忘了鏡頭,就想要開門紅。
  陸以堯是被折磨慘了,剛有點起色,一心只想把任務做得更出色,最好是最後能把勳章都砸到節目組臉上。
  凡事就怕較真。
  尤其是較真的碰上較真的。
  兩個人就像籃球場上爭著一顆球不放的雙方運動員,使勁渾身解數糾纏,只為一個球權。
  若真是籃球比賽,這時候裁判就要吹哨了。
  但這是綜藝,別說導演沒跟過來,就是跟過來,也絕對喜聞樂見。
  於是盒蓋在爭搶中飛了。
  盒子在爭搶中也變形了。
  更要命的是,這個應該裝著5枚勳章的盒子裡,實物只有1枚,只是上面標記著「價值5」。
  還有比這更坑爹的嗎!
  「停一下停一下——」
  冉霖終於受不了了,氣喘吁吁地請求暫停,當然手裡還捏著勳章。
  陸以堯壓在他的身上,胳膊越過競爭者身體,也捏著勳章。
  這是一個非常曖昧的體位。
  但此情此景中的兩個人,從身體到靈魂都已經被「勳章」和「你大爺的節目組」所填滿,純潔坦然得就像天地間的兩道光。
  「咱倆這麼搶下去不是辦法……浪費時間,也沒有效率……」冉霖呼吸漸穩,跟近在咫尺的帥臉研究解決方案。
  陸以堯認為對方說得有道理:「萬一搶壞了,節目組很可能把這枚勳章作廢。」
  冉霖愣住:「那也不至於吧……」
  陸以堯艱難地搖搖頭:「你入坑太晚,很多事還不懂。」
  冉霖無暇去思索陸大明星話中的酸楚深意,只想迅速解決問題:「你先起來,咱倆再商量看怎麼解決。」
  陸以堯挑眉,顯然對他不太信任。
  冉霖立刻明白過來,連忙說:「咱倆把勳章放到旁邊,一起鬆手,我保證不使詐。」
  陸以堯猶豫片刻,半信半疑地從冉霖身上起來,但手裡還捏著勳章。
  隨著身上壓力的消失,冉霖也胳膊撐地往起爬。
  終於,兩位高顏值高海拔的男星告別泥土,肩並肩頂天立地,如果不看被他們共同捏在手裡的勳章的話,這其實是一幅特別養眼的甚至可以截圖用來給節目官宣的畫面。
  當然如果勳章製作得颯爽帥氣也行。
  但這枚含金量頗高的5+勳章,被做成了憨態可掬的黃色小星星模樣,離遠看就像被海綿寶寶染了色的派大星。
  冉霖:「我數一二三,咱倆一起鬆手。」
  陸以堯:「行。」
  共同蹲下的兩個人,一齊把星星送到一臂之遠的地面,無比認真,神色凜然。
  「一,二……」
  「三!哈哈——」
  夏新然如一道旋風強勢插入,靈巧捲走了5+勳章。
  陸以堯和冉霖看著自己和彼此空蕩蕩的手,不約而同想到四個字——死於話多。
  搶個勳章而已,他倆就不應該弄成無間道的天台對決!
  「顧傑!!!」
  夏新然得瑟的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帶著怒氣的咆哮。
  黃雀在後的顧傑晃晃手裡的5+勳章,硬朗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雖然仍是淺淺的:「樂極生悲。」
  夏新然再次抓狂。
  顧傑才不陪他玩,眼看觀光電梯就要關門,一個箭步竄過去,趕上了最後一刻。
  夏新然被擋在電梯之外直跳腳,跟拍他的攝像小哥憋樂憋得肩膀直抖,差點端不穩機器。
  「黃雀溜了。」終於從混亂中回過神的冉霖,出聲提醒陸以堯。
  後者拍拍衣服上的土,無奈道:「咱們這兩隻蟬也散了吧。」
  冉霖看了眼夏新然的方向,問:「不管螳螂了?」
  陸以堯也看過去,忍俊不禁:「我怕被鐮刀傷著。」
  這是陸以堯第一次跟自己開玩笑。
  冉霖看著對方揚起的嘴角,有些發怔。
  陸以堯笑起來很好看,撲面而來的迷人暖意,看幾次,都好看。
  發現冉霖望著自己,陸以堯下意識斂起笑意,輕咳一聲:「我得下去繼續找勳章了。」說完沒等冉霖回應,但自顧自往觀光電梯口去。
  冉霖目送陸以堯繞著夏新然走回電梯口,正好另一部電梯升上來,便閃身進去,重新入洞。
  他不知道的是,電梯門一關,電梯開始下行,陸以堯的臉色就從淡淡然變成了糾結的欲言又止。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抿緊嘴唇,彷彿身體裡有兩個靈魂正天人交戰。
  跟拍陸以堯的攝像大哥透過鏡頭,全程圍觀了陸以堯微妙的情緒波動。
  但他也沒辦法進入陸以堯內心,去真正參透這些微表情。
  如果這個世上真有讀心器,那麼此刻貼在陸以堯胸口,就一定能聽見訓斥聲——
  【讓你離他遠點離他遠點,你還抱到一起了,你的腦子都被節目組啃了嗎?】
  陸以堯是一個對自己要求很嚴格的男子。
  他的心裡住著個時刻幫助他反省的小人兒。
  接下來的時間,五位男明星之間再沒擦出什麼火花。
  一來溶洞裡面曲折蜿蜒,上下三層,並非總能遇上,二來剩下的勳章越來越少,找到一枚勳章需要的耗時越來越長,大家的情緒也不再高昂。
  最終,冉霖5枚,張北辰7枚,夏新然9枚,陸以堯13枚,顧傑16枚。
  那枚5+金色勳章,成了制勝關鍵。
  以至於公佈結果的時候,夏新然又哀號了一通。
  顧傑起初沒理,後來發現夏新然完全沒有停歇趨勢,眉頭輕皺,給予不依不饒的夥伴淡淡忠告:「不知道這個優勝的特權明天究竟有什麼用,你說會不會是可以隨意指定懲罰其他夥伴中的一個?」
  夏新然閉嘴。
  閉得太急,還噎了個嗝。
  冉霖用餘光圍觀全程,豎著耳朵把對白捕捉得也一字不露,用力抿住嘴唇,才沒讓笑意太明顯。
  夏新然一廂情願地以為顧傑寡言木訥,脾氣溫吞。
  實則大錯特錯了。
  顧傑的低調沉默不是脾氣好,只是懶得計較。
  這性格與他的形象高度統一,直來直去的爺們兒,不矯情,也沒那麼多事兒。
  但你要是絮絮叨叨惹他煩了,保證一句話就讓你沒電,老老實實再不敢蹦躂。
  游輪仍在岸邊等待,但這一次,工作人員上了游輪,五位明星卻要換乘竹筏了。
  筏子上只有一位船工和一名節目組工作人員。
  女主持臨上游輪前,公佈了接下來的驚喜——所有人必須要在船工的指導下,自撐竹筏順流而下,去往楊堤碼頭,抵達碼頭的優先順序決定今晚住宿的選房順序。
  言下之意,今夜過得好不好,在此一舉!
  那還等什麼,趕緊小小竹排江中游吧。
  五位男星笨拙地上了竹筏,倒是已經提前跟著節目組踩過點的跟拍攝像們,一個個扛著機器,還能身手敏捷地穩穩跟上自家明星。
  船工開始教男星們撐船技巧。
  張北辰學得最快,第一個離開碼頭。
  冉霖排在第三個,緊跟著前面的顧傑。
  三個竹筏漂出很遠,陸以堯和夏新然的竹筏才艱難出航。
  但是漂出去的夥伴們狀況也不是很好。
  冉霖不知道別人,反正他剛撐了十五分鐘,額頭就有點出汗了,一直握著竹竿的手掌隱隱發疼,大幅度撐桿的胳膊也是又酸又麻。
  更心塞的是,竹筏打轉的時候多,前進的時候少,還真不如收起竹竿,讓竹筏自己漂了。
  如此這般煎熬了一個小時。
  就在冉霖感覺自己要陣亡的時候,一直端坐在船上的工作人員忽然燦爛微笑:「其實我們這個竹筏是可以用馬達走的。」
  冉霖當然知道可以,那馬達就安在筏尾,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他以為這個環節的設置就是不可以電動,只能讓嘉賓自己動手撐。
  現在吉祥物似的安靜如雞了六十分鐘的眼鏡青年忽然神秘地告訴他,可以用馬達。
  智商大於二十,就知道肯定有詐。
  「但是需要先玩一個小小的遊戲,通關了,才可以使用。」
  真是毫不意外呢。
  「六十秒鐘快問快答。我們會列出十五個問題,只要能在六十秒內答出其中十道,就算通關。機會只有一次,加油!」
  把竹竿遞還給船工,冉霖接過工作人員早就準備好的問題紙。未免洩題,先讓帶字的一面朝下。
  「準備好了嗎?」眼鏡小哥笑得微妙。
  冉霖嚥了下口水,莫名緊張起來:「嗯。」
  「預備,開始!」
  這廂秒錶計時,那廂冉霖唰地把打印問題的A4紙翻過開,想都不想就開始念,語速極快,分秒必爭——
  「你最喜歡什麼顏色……藍色!」
  「你最喜歡什麼食物……包子!」
  「你最欣賞什麼樣的男性……仗義!」
  「你最欣賞什麼樣的女性……自信!」
  「你最欣賞內地娛樂圈哪位男藝人……天啊這個大坑,過!」
  「你最欣賞內地娛樂圈哪位女藝人……連環坑,過!」
  「你希望你的粉絲叫燃面還是磷火……那還是燃面吧哈哈。」
  「你最欣賞陸以堯身上的什麼……呃,修養。」
  「你現在有女朋友嗎……沒有!」
  「你的初戀發生在什麼時候……高中!」
  「你談過幾個女朋友……沒有!」
  「你最愛的……」
  「時間到!」眼鏡青年用力按下秒錶,得意地笑,「六十秒,答了九道題目,就差一道啊。」
  冉霖放下A4紙,從身體到靈魂都感覺虛脫,以及悲傷:「我答得那麼真誠,就不能通融一下嗎……」
  眼鏡青年遺憾地搖搖頭。
  冉霖想哭。
  「也不是完全不行……」青年話鋒一轉。
  冉霖瞪大眼睛,癡癡地等。
  「你能保證回答都是真誠的?」
  「當然。」
  「那我再附加一道題,你能回答上來,就算通過。」
  簡直黑暗地獄裡的一道曙光。
  冉霖二話不說就把題目紙遞過去:「隨便問。」
  青年沒接題目紙,而是直接伸手指指上面:「在我問之前,你能先重複一遍第十題和第十一題的答案嗎?」
  冉霖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照做:「你的初戀發生在什麼時候?高中。你談過幾個女朋友,沒有。」
  重複完,冉霖就懂了。
  眼鏡青年嘿嘿一笑:「我的問題就是,請給個解釋吧。」
  冉霖一臉真誠:「我的初戀發生在高中,暗戀,失敗。」
  眼鏡青年:「……師傅,開馬達!」
  長竹竿放下,小馬達走起,小涼風吹過面龐時,冉霖感覺到了久違的愜意。
  這題目誰出的,真是善解人意。
  但凡改幾個字,他都容易掉溝裡。
  剛剛那種拚命趕時間的狀態裡,留給他判斷這題好不好答,能不能答的時間非常短,除了最喜歡的內地男女藝人這種一看就是深坑的,其餘都容易著了道。何況他的原則還是能真誠盡量真誠,除非萬不得已,不說假話。
  所以如果這兩道問題簡單改幾個字——
  你的初戀發生在哪裡?
  你談過幾個朋友?
  他的回答可能就截然不同了。
  他的初戀發生在高中男生宿舍。暗戀,失敗。
  他談過兩個朋友。一個網戀,還沒見光,就因為他遲遲不願意給對方發照片,被無情拉黑;一個大學校友,第一次約會看電影,就發現對方開小差跟炮友發微信。你說你假裝上廁所出去發也行,整個電影院那麼黑,就你的手機屏像探照燈那麼亮,不窺屏都對不起這份坦蕩。
  拂面的風裡漸漸有了寒意,冉霖眺望漓江風光,擦掉額頭冷汗。
  好險。


第10章
  啟動了馬達發動機的竹筏就像從自行車變成了法拉利,破水前行不費吹灰之力。沒多久,便帶著冉霖趕上了顧傑的竹筏。
  隔著十幾米遠,冉霖本想喊出聲打招呼的,忽然定睛去看,發現顧傑正捧著同樣的問題紙,口中唸唸有詞。顯然這位夥伴的快問快答比自己開啟得晚一些,此時正進行到緊張處。
  冉霖嚥下呼喚,隨著竹筏默默趕超。
  待超出去一段距離,他再回頭,發現顧傑已呈大字癱在竹筏上,而船工正在收竹竿開馬達。
  看樣子也成功了。
  冉霖在心裡替夥伴高興。
  因為節目組真的挺坑,這種撐船其實是需要技術性的,光有把子力氣都不行,而一直極低效率的划水也容易讓嘉賓煩躁,如果從陰謀論的角度去想,說不定節目組就希望嘉賓情緒波動,或者乾脆一個撂挑子不幹了,那剪出來可就熱鬧了。
  冉霖反超顧傑,第二個抵達楊堤。
  第一個抵達的還是張北辰,這人一路領先,順風順水撞了線。
  「到多久了?」上岸後,冉霖便跟等在那裡的張北辰打招呼。
  「沒多久。」張北辰笑笑。
  他的鬢角還有一點沒擦乾的汗,陽光底下,晶晶亮的。
  這讓他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暖意盎然的溫和。
  冉霖忍不住調侃:「你就別謙虛了,分明是一騎絕塵,我卯足力氣都沒看見你的影子。」
  張北辰似乎是實在被誇得不好意思了,為難地抓抓頭,道:「要不我把第一名讓給你吧,晚上你先選房。」
  冉霖囧,不知道怎麼一個玩笑就讓對方理解到那麼深遠了,連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跟你逗呢。」
  張北辰愣愣地眨了下眼睛,像是還在分辨這句話的可信度。
  冉霖扶額,有些無奈:「以後可不敢跟你開玩笑了,就沒見過你這麼認真的。」
  張北辰看起來是終於相信了,長舒一口氣:「你沒生氣就好。」
  「我恭喜你都來不及,生什麼氣啊。」冉霖真要被他打敗了。
  原先只覺得這人脾氣好,現在才發現原來心思也是走直線的郭靖風。
  冉霖想,以後對這位夥伴,一定要有一說一,千萬別再開什麼自以為幽默的玩笑。
  「北辰,冉霖——」
  江面上傳來洪亮的呼喚。
  二人循聲望去,原來是顧傑到了。
  竹筏上的男青年揮著胳膊,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興奮。
  冉霖總覺得這興奮裡「謝天謝地終於靠岸」的成分多,連帶著顧傑對他倆也熱絡起來。
  當然錄製快一天了,實際上每個人都在慢慢放開。
  合力把顧傑拉上岸,冉霖好奇地問他:「看見陸以堯和夏新然了嗎?」
  顧傑搖頭:「沒有。我是追著你過來的。」
  冉霖莞爾,隨後眉毛得意地挑了下:「可惜啊,還是沒追上。」
  顧傑不惱,只雙手輕輕一攤:「我怎麼聽說快問快答的時候有人還有附加題?」
  冉霖愣住,再看顧傑,雖然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睛裡分明都是調侃。
  看著機靈的卻是憨厚暖男,看著嚴肅的倒能開起玩笑來了。
  冉霖被這波反差萌折磨得身心俱疲,可相比之下,他還是更願意應對顧傑的玩笑:「你是只看見我吃肉沒看見我挨打。別人的附加題都送分,我的送命。」
  顧傑愣了下,隨即大笑。
  冉霖忽然覺得這人其實對鏡頭沒有太多顧忌,應該只是性格使然,比較慢熱。上午的淡漠也好,下午的偷襲還有現在的談笑也好,對方都只是在做自己。我跟你不熟,所以我不會沒話找話,但慢慢相處熟了,也不會刻意耍帥裝酷。
  「我只聽說了附加題,所以究竟問題內容是什麼?」笑夠了,顧傑終於好奇起來。
  冉霖本能不太想重複這個問題,那是一種只有他自己能明白的心虛。
  不過對著顧傑,他還是盡量讓自己的生無可戀臉看起來真誠自然:「太坑了,我完全不想回憶,播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好在顧傑也不是個刨根問底的,雖忍俊不禁,卻不再追問。
  一個小時以後,夏新然和陸以堯終於艱難靠岸,前者比後者快了大約十幾秒。
  最終帶著他們過來的還是小馬達,但在岸上等待的時候,已經抵達的三個人就從節目組人員的對講機裡瞭解到了大概——這二位夥伴均沒有在快問快答遊戲裡通關,於是只能繼續手動,後來是節目組發現再耗下去時間不夠,才終於允許啟動馬達,迅速漂完最後一段路。
  陸以堯上岸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但多是疲憊,情緒什麼的倒看不太出。
  夏新然可就不同了,奔向等待著的三位夥伴,尤其是正對著冉霖,衝過來就開始訴苦:「他們挖坑讓我跳——」
  再漂亮的臉皺成包子褶都沒法看了,冉霖不厚道地笑,然後在對方徹底發飆之前,終於問出了自己和在場所有夥伴都好奇的問題:「你到底被挖了什麼坑?」
  夏新然顯然被傷得很重,這會兒仍憤憤不平:「他們居然讓我在溫喬、王馨鈺、艾娜和俞冰秋四個中間選出最想合作的女明星!」
  冉霖被夏新然的口無遮攔嚇了一跳。
  不,是四跳。每出一個名字,都讓他一激靈。
  這四位女星雖然都還是小花,但也已經在圈內站穩腳跟,帶著一定資源和流量的新生代,隨便一個緋聞都能讓他們發律師函懟營銷號的主。
  現場的節目組和冉霖一樣,呈現出一種微妙的安靜。
  「你那是什麼表情,這題不坑?」夏新然誤解了冉霖的呆愣,還在義憤填膺,「都是好朋友,選誰不選誰,以後還怎麼一起玩耍!」
  明明很敏感的問題,可讓夏新然這麼理直氣壯一攪和,好像又完全沒什麼了。
  氣氛忽地又輕鬆起來。
  冉霖服氣了,樂道:「坑,太坑了。不過其實你可以多選嘛。」
  夏新然一臉錯愕:「可以多選?!」
  冉霖仔細想了想眼鏡青年說給自己聽的規則:「好像也沒說不可以吧。」
  事實上他的題目紙裡都沒有選擇題,敢情每個嘉賓的問題都是不同的,節目組還真是坑得很有針對性。
  「原來還有這種操作……」漂亮青年感慨萬千,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冉霖的點撥中得到了昇華。
  夏新然大徹大悟的模樣實在太招人疼了。
  姐姐粉心會化,妹妹粉心會醉,妥妥的通殺。
  陸以堯沒加入討論,只隨意坐在旁邊休息。
  冉霖本想關心一下這位夥伴,但瞥了眼他的表情,又考慮到自己萬年蹭熱度永世抱大腿的口碑,最後還是沒過去。
  幸而節目組也沒讓大家喘息太久,見五個人全了,立刻催著大家重新回到游輪上。
  楊堤到興坪,是漓江最精華的水段,節目組也終於良心發現,再沒安排任務,讓五位男星安安靜靜享受了一段靜謐時光。
  冉霖終於明白節目組為什麼不惜破壞規則,也要在最後時刻給陸以堯和夏新然啟動小馬達。
  因為再晚,天色就暗了,也再沒機會欣賞這樣絕妙的風景了。
  人在江中過,恍如畫中游。
  冬季尚且如此,何況春夏。
  愜意的時光總是短暫的,游輪很快在興坪靠岸,然後五個人就坐上了那輛熟悉的大七座,一路奔赴陽朔古鎮。
  到陽朔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華燈初上,整個古鎮熙攘起來,帶著煙火氣的夜生活,開始了。
  餓著肚子奔波一天的男性們總算能坐下來吃頓飯。
  雖然節目組都是為他們準備的當地特色美食,但餓極了的小伙子們真的顧不上品了,狼吞虎嚥的樣,看著都心酸。
  攝影機盡職盡責地收錄下了全過程。
  待到奠完五臟廟,今天的最後一個環節終於到來——選房。
  節目組準備了酒店超級豪華大床房、酒店普通大床房、酒店單人間、民宿客棧、當地人家五種房源,供男性們選擇。
  張北辰優先,思來想去,選了普通大床房。
  冉霖第二位,猶豫一下,選了酒店單人間。
  顧傑第三位,輕歎你倆太客氣了,然後坦然選了豪華大床房。
  冉霖知道對方其實是在吐槽他倆假客氣。
  他倆真不想睡豪華大床房嗎?當然不。但對著鏡頭,難免會多想。
  其實冉霖挺佩服顧傑的自我,就像他同樣羨慕夏新然的隨性。
  這些都是他做不來的。沒勇氣,也沒底氣。
  一如冉霖所料,原本以為自己終於有希望的夏新然,在顧傑選擇了豪華大床房之後,一顆心碎成了蔥花,只得無精打采地跟陸以堯瓜分了民宿客棧和當地人家。
  酒足飯飽,住宿敲定,五個人至此,分道揚鑣。
  跟拍攝像跟著冉霖來到酒店單人間,冉霖帶著鏡頭參觀了一下即將入住的小窩。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絡腮鬍的孫哥終於關掉了攝影機,飢腸轆轆地告辭。
  節目組在合約裡就寫明了,不會在嘉賓住宿的地方設置監控探頭,一切素材都來自於跟拍。
  所以孫哥這一走,就意味著今天的錄影徹底結束!
  冉霖簡直想放個一萬響的鞭炮,普天同慶。
  無暇去想其他人那邊的情況了,冉霖呈大字癱倒進柔軟的床墊裡,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怎麼睡著的冉霖已經沒了印象。床頭座機響的時候,迷迷糊糊的他還以為是天亮了,酒店貼心地提供叫醒服務。
  「睡著了?」王希的聲音總是能讓人瞬間清醒。
  「啊,沒。」冉霖胡亂應著,一邊疑惑地看仍然黑著的窗外,一邊找手機想看時間。
  「我這就上來。」王希說完也不等冉霖回應,就直接掛了電話。
  冉霖一臉茫然,腦子還有點轉不動,但手仍在身邊的床上摸索,下意識繼續找手機,好像找到了才有安全感。
  直到敲門聲響起。
  冉霖才終於思路清晰——他的手機早在清晨節目錄製開始前,交給王希保管了。
  來的不光是王希,還有劉彎彎。
  「冉哥,你什麼行李都不拿,直接就想睡啊。」劉彎彎把冉霖的行李箱拉進來,一點不見外地調侃。
  王希瞥了她一眼。
  劉彎彎立刻消音,待王希轉回頭不再看她,她才吐吐舌頭。
  單人間並不寬敞,除了一張床,就只剩下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如今又多了兩個人,空間便顯得更滿。
  「感覺怎麼樣?」王希把椅子拉到床邊,自顧自坐下,一邊問著,一邊把手機交還給冉霖。
  冉霖看了眼時間,才晚上十一點。
  難怪覺得乏,他只睡了一個多小時。
  「不太好。」冉霖把手機放到一邊,斟酌著給了個說法。
  白天的時候,節目組是不允許嘉賓的團隊跟著節目拍攝的。所以早上他們五個前腳出發,後腳各自的經紀人也好助理也好便組團遷移到了這裡,等待自家藝人通告結束。
  所以王希他們能看到的,只是五個人早上在桂林酒店出發時的情景,還有剛剛吃完飯在酒店大堂選房的情景。
  陸以堯和夏新然的團隊更慘,為了能在錄影后跟自家藝人近距離溝通,估計還要巴巴跟到民宿客棧或者當地人家,直到錄影結束,他們把想跟藝人溝通的溝通完,才能返回酒店休息。
  「怎麼個不太好?」王希靠在椅背上,平靜地問。
  冉霖想了下,實話實說:「從整體上看,我們五個默契度不夠,無論聊天還是遊戲都……特別尷尬。然後就是我自己的問題,我總是會不自覺去在意攝像機,總怕哪句話說錯,或者哪件事做得不妥當,感覺特別累。」
  王希聽得很認真,也很耐心,直到冉霖說完後很久,她才緩緩開口:「所以,你今天一句話都沒說錯,一件招黑的事都沒做?」
  冉霖被問了個措手不及,怔了片刻,才苦笑道:「不知道。我只能說我的表現肯定不夠自然,必須要後期特別逆天才能挽救的那種不自然。」
  「那你明天打算怎麼辦,」王希輕輕佻眉,語氣微揚,「繼續尬?」
  冉霖聽出了弦外之音,立刻恭敬謙遜道:「懇請希姐光臨指導。」
  王希就喜歡冉霖的聰明勁,這也是她願意在他身上花時間花精力的原因之一。
  「你聽好了,在真人秀裡火的,只有兩種人。一種,能把他想要演的人設演到逼真,不會太油,不會太尬,自然得讓所有觀眾都以為那就是他的真性情;另外一種,不演任何人設,就做自己,肯定不完美,但只要不是性格有重大缺陷,只要這個人身上有閃光點,真誠就是最容易博得好感的東西……」
  王希一口氣說到這裡,停頓片刻,才看進冉霖的眼底:「但是這兩種人對於觀眾來說……」
  「其實都是一種人。」冉霖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
  王希滿意微笑,精緻的臉也因為這個笑容柔和許多:「沒錯。觀眾只希望看到『真實的藝人』。你要麼強大到能演出『真實』,要麼就做你自己。當然後者也有風險,如果你真的就是一個毫無魅力的人,那把心剖給觀眾看,也救不了你。」
  冉霖很用力地思考了一下:「我感覺自己……還行吧,也沒那麼乾巴巴。」說到最後似乎也覺得有點自賣自誇的嫌疑,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王希莞爾。
  劉彎彎卻看傻了。
  忽然閃過的靦腆讓冉霖整個人都激萌起來,她發誓如果冉霖在鏡頭前面賣羞澀人設,能爆掉一眾少女心。
  惹人憐愛的明媚少年,天,簡直蘇到爆。
  「很好,就需要這種自信。」王希起身,動動脖子,緩解一下酸疼的頸椎,「明天開始,你就當攝影機不存在,除了營銷炒作這種背後的事情不能講,其餘你想說什麼說什麼,想做什麼做什麼,不用去考慮你做這個粉絲會不會喜歡,做那個會不會招黑。記住,只要節目組敢剪進去的,就都毀不掉你。」
  冉霖笑得燦爛,有種撥雲見日的神清氣爽:「嗯。」
  只劉彎彎躲在角落裡暗自可惜。
  靦腆散得太快,明朗仍是主旋律,性格使然,看來蘇不起來了。
  不過她轉念一想,清新風也不錯,雖然衝擊力不強,但潤物細無聲嘛。
  王希不知道小助理已經幫自己藝人腦補了整個職業生涯。見冉霖思想通了,便安心下來,囑咐劉彎彎幫著快點收拾,別耽誤冉霖休息,然後先一步回房,繼續忙其他的去了。
  待王希離開,冉霖才對著忙活的劉彎彎道:「我自己來弄吧,你也早點休息。」
  「沒事。」劉彎彎倒精神抖擻,一邊開行李箱,一邊問:「冉哥,你明天要穿哪幾件衣服,我幫你找出來……」
  眼看衣服沒出來,裝內褲的整理袋倒先冒出來一角,冉霖直接伸手過去砰地關掉箱子。
  劉彎彎嚇了一跳。
  冉霖滿腹歉意,連忙溫柔道:「我自己來就行,真的,你別忙活了。」
  劉彎彎疑惑歪頭,打量他幾秒,忽然問:「冉哥,你是不是以前都沒有過助理?」
  一針見血,韻味淒涼。
  不用冉霖回答,劉彎彎已經從他的表情上收穫了答案,撲哧樂了:「冉哥,你有時候吧,很帥,有時候呢,又特別可愛,比夏新然都可愛。」
  冉霖囧,哭笑不得:「你誇我我也沒辦法給你漲工資。」
  「冉哥,」劉彎彎放棄行李箱,抬頭對上冉霖的眼睛,正色起來,「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冉霖不知道她怎麼忽然就嚴肅了,想也不想便點頭:「嗯。」
  「你和陸以堯的關係是不是根本不好?」
  「……」
  石化,就是冉霖現在的所有狀態。
  劉彎彎垂下眼睛,有些低落道:「早晨在桂林酒店裡的時候,你倆之間根本沒有互動,而且他看都不看你一眼,就算不是朋友,是合作的同行,也不應該這樣吧。」
  冉霖沉吟再三,還是把那句你就別問這麼多了嚥了回去,換成:「我能先問一下,你問的這個問題,是以粉絲的立場,還是以我的助理的立場。」
  劉彎彎抬起頭,愣愣地眨了下眼睛,才定定吐出兩個字:「助理。」
  這其實不是一個問題。
  這是一個選擇。
  選了A,就不能把聽來的東西交給B。
  冉霖把整個機場烏龍的來龍去脈,以及陸以堯和他的粉絲可能存在的鬱悶與反感,原原本本講給了劉彎彎。但關於公司營銷炒作那段,還是保險起見,隱去沒講。
  即便就這些,也讓小姑娘在聽的過程中變換了快有幾十種表情。
  最後,定格成深深的歉意和不安。
  「那我讓你簽那句話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拒絕我?」已經知道來龍去脈的劉彎彎,用腳趾頭也能想出來自己發的微博簡直是在陸以堯對冉霖的反感上雪上加霜,「這不是主動往自己身上招黑嗎?」
  冉霖抓抓頭髮,有些無奈:「是我主動說要送給你一句話的,沒有你提了我又拒絕的道理。而且,已經一整年沒人跟我要過簽名了,我不想讓你失望。」
  劉彎彎的柳葉眉蹙成了八點二十:「起碼也要叮囑我別發微博啊。」
  冉霖苦笑:「我沒想到你真的會發。」
  劉彎彎莫名其妙地看他:「這麼激動的事情我肯定要發啊。」
  冉霖也奇怪地回望她:「你們CP粉不是都要求圈地自萌嗎?」
  劉彎彎啞口無言。
  好半天,才真心道:「冉哥,你懂的真多……」
  同一時間,住在當地人家裡的陸以堯,還在攝影機的鏡頭裡做著食物鏈最底層嘉賓的附加任務——做米粉。
  最後嘗到自己親手做的米粉時,已是凌晨兩點半。
  陪著他一起熬夜但甘之如飴的主持人問:「吃到自己親手做的米粉有什麼感想?」
  陸以堯思索片刻,道:「我想和所有夥伴一同分享這份喜悅。」
  凌晨三點左右,香甜酣眠的國民初戀們陸續在驚悚的敲門聲中驚醒,並迎來了一碗愛心米粉。
  連住在民宿客棧的夏新然都沒能倖免。


第11章
  第二天一早,頂著黑眼圈的五人在陽朔古鎮最有特色的一條古街前集合。
  上午的任務環節是要求大家在古鎮中尋找失落的戀愛信物。
  昨日一整天的疲憊加夜裡喪心病狂的煎熬,讓每個人都很難再精神抖擻。
  冉霖直接腦袋就是混沌的,直到跌跌撞撞撐到中午,肚子開始叫,思路才在飢餓中慢慢清晰,然後發現,古鎮環節結束了。
  究竟都幹了些什麼,他竟然沒太深的印象。
  但也不是全然沒有收穫,因為昨夜王希的點撥+今早恍惚的精神不濟,一上午他倒真把攝影機忘了。雖然孫大哥的絡腮鬍仍然總在視線範圍裡晃,但習慣了,好像就和藍天白雲一樣,成了視野裡的背景板。
  尋找信物的獲勝者是張北辰,並且因此直接獲得進入本期山水初戀最終評選的資格。
  還是老樣子,不給午飯,直接進入下一環節。
  五個人已經習慣了,或者說是認命了,毫無反抗地跟著節目組來到一條安靜的柏油小路旁邊,而在那裡,已經有五輛自行車在等待。
  「接下來,我們會發給大家一張路線圖,終點就是我們下一個環節的活動地點,男神們需要按照路線,騎車前往。當然,騎行中也可以欣賞古鎮美景嘛。由XXX冠名播出的《國民初戀漂流記》,現在進入最終決選環節,男神們,gogogo!」
  女主持已經精準領會到了自己串場+廣告的定位,所以播完立刻出鏡,把舞台交給嘉賓。
  五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有新仇舊怨,但在眼下這種狀況裡,只覺得都是難兄難弟,全能做彼此的天使。
  「走起吧。」顧傑隨手推過一輛自行車,身體力行告訴夥伴們,人得認命。
  五輛自行車長得一模一樣,沒什麼可挑選的。
  於是轉眼間,就人手一輛了——除了夏新然。
  他站在原地一動沒動,咬著嘴唇怒視自行車,彷彿那不是代步工具,而是今生宿敵。
  男星們已經開始研究路線圖,只有冉霖多看了這邊一眼,才發現夏新然的異常。
  「怎麼了,」冉霖推車走過來,疑惑道,「怎麼不去取車?」
  夏新然憋了半天沒出聲,直到冉霖擔心地想第二次開口,他才先一步氣鼓鼓道:「好啦好啦我就是不會騎,你咬我啊!」
  說是氣鼓鼓,實則更多的是羞赧。
  冉霖愣了下,才明白他的意思,當下樂出了聲。
  夏新然瞇起眼睛,雙眸迸射出「我就知道你會嘲笑我」的仇恨的光。
  「對不住對不住,嗯,不笑了。」冉霖費了很大勁才正色回來,想了想,又勸了一句,「這沒什麼的,有的人一輩子都學不會吹口香糖呢。」
  夏新然很認真地看他,滿臉絕望:「我並沒有感到安慰。」
  冉霖有點愧疚,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可能會被黑自己加戲,或者多管閒事,但愛誰誰吧,王希讓他做自己,他挺喜歡這個建議。
  四下張望,終於捕捉到了總導演的身影,冉霖立刻停好自行車,快幾步跑過去問:「施導,夏新然不會騎自行車,我看路線圖還挺長的,實在不行就讓他坐節目組的車吧。」
  總導演沒想到冉霖會突然跑到自己這邊來給夏新然說情,一時間有點懵。
  冉霖也沒催,就耐心等待。
  總導演終於捋清思路,同時也堅定了立場:「不行。你們現在漂流記的世界裡,和我們節目組是平行世界,我們不能干預你們世界裡的任何進程。」
  冉霖黑線。導演,你會不會太入戲了?而且之前是誰把手伸進平行世界給夏新然和陸以堯開的小馬達?
  當然這些只能在心裡吐槽。
  冉霖真正說出口的是:「那總不能讓夏新然走到終點吧,錄影時間也不夠用啊。」
  說話間夏新然已經過來了。
  發現冉霖是在為自己爭取福利,有點意外,也有點感激。
  其實夏新然小時候學過自行車,但天生平衡能力差,怎麼學怎麼摔。
  人家是摔摔就會了。
  他是摔摔就廢了。
  後來腿上打了幾個月石膏,家裡人再沒敢讓他學。
  但現在講這些,總有賣慘嫌疑,而且都這麼大人了,還拿小時候的經歷說事兒,他也有點抹不開面子。故而索性不多解釋,反正就一句話,我不會騎。
  冉霖說的事情也是導演組擔心的,總不能因為一個不算太重點的環節影響後面的錄製。
  但這才第一期,要是一遇上難題就開後門,未來其他嘉賓也可以說這個我不行,那個我不會,到時候節目還錄不錄了。
  這廂總導演左右為難,那廂冉霖卻忽然靈光一閃:「施導,我有一個折中的法子!」
  十分鐘以後,神通廣大的節目組弄來了一輛雙人自行車。
  其實來的路上冉霖就看見有情侶遊客在騎雙人車了,料定周圍有租這樣車的地方,只是看過並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夏新然這事一出,才後知後覺地想起。
  「我說了我不會騎車……」夏新然看著冉霖推著雙人車走向自己,下意識往後退。
  冉霖歎口氣,跟勸孩子吃藥似的:「平衡不用你,方向不用你,你就負責蹬腿,不會?」
  不遠處的陸以堯、張北辰和顧傑已經在節目組推來雙人車的時候,就笑岔了氣。
  尤其顧傑,恨不能捶地了。
  夏新然氣憤地瞪了這幫沒良心的夥伴好幾眼,心一橫,不爭饅頭爭口氣!
  「你可一定扶住了……」可惜聲音是與決心完全不相符的弱弱顫抖。
  坐在前座的冉霖忍俊不禁,雙腳踩地,讓自行車身微微傾斜,但又不會斜到坐不住的程度,然後用力扶穩車身:「趕緊上來吧。」
  夏新然一條腿跨過去,坐到後座上,雙手緊抓後車把,醞釀半晌,才下定決心似的:「好了。」
  冉霖抬腳踩上腳蹬,一個用力,自行車便平穩順滑地前行出去。
  夏新然感覺自己什麼都不用管,腳蹬就轉起來了,他只需要跟著一起踩,而且完全不用擔心自行車失衡,簡直不要太嗨皮。
  眼見著夥伴雙雙飛,還在看熱鬧的三個人對視一眼,暈,被搶跑了!
  跟拍攝像們是最辛苦的,藝人們一動,他們就要立刻進入早已準備好的跟拍車,這邊司機降速到跟自行車差不多的程度,那邊繼續透過車窗跟拍。
  冉霖已經不去想自己的孫大哥在何方了。
  藍天,白雲,安靜的古鎮。
  除了吹在臉上的風有點冷,再沒任何不完美。
  有多久沒這樣悠哉了。
  騎騎車,看看景,吹吹風。
  冉霖發現,一旦換了心態,看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景色還是那樣美的景色。
  但心情可以飛得更高更遠。
  「往左往左——」夏新然忽然大聲提醒。
  冉霖回過神,立刻調整車頭,趕在進入岔路之前,拐了彎。
  「你都不看路線圖的?」夏新然不太滿意地咕噥,他可是從啟程就把路線圖按在車把上研究。
  冉霖又好氣又好笑:「你是怎麼做到一邊享福還一邊抱怨小福神的。」
  夏新然也囧:「你是怎麼做到不經我同意就自己給自己封神的。」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貧,到最後都給自己說樂了。
  笑完,夏新然忽然正經道:「你別粉陸以堯了,粉我唄。」
  冉霖一腳差點蹬脫,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他,但因為還得看路,只能草草瞅一眼便又轉回頭來。
  夏新然不以為意,身體前傾,湊近同車人的後腦勺,摀住胸麥用只有他倆能聽見的聲音道:「你沒發現他不樂意讓你蹭熱度嘛。我樂意,真的,我覺得你這個人挺夠朋友的。」
  冉霖沒想到夏新然會說破蹭熱度這件事。
  而且是直截了當點明陸以堯的態度。
  雖然都是圈內人,稍微想想也能猜出陸以堯的心情,但這是對著攝像機啊。
  結果又回頭看一眼,正瞅見夏新然鬆開捂著胸麥的手。
  冉霖恍然,果然能在娛樂圈裡闖出來的就算傻白甜,也知道什麼是不能越的紅線。
  但平心而論,夏新然是真甜,甜到冉霖有點希望有這麼個弟弟了。
  腳下用力將自行車蹬得更快,冉霖在呼嘯的風裡帶著笑意大聲問:「為什麼不是你粉我——」
  談話的前提被隱去,後續的交流就不用捂著了。
  夏新然大大方方回答:「我比你人氣高啊——」
  「這和人氣沒關係。一萬個人都粉你,也不妨礙你粉我,你不是覺得我夠朋友嗎——」
  「那行,回去我就關注你——」
  冉霖腳下一頓,感覺心裡某個地方燙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點點熱氣瀰散開來。
  第三次回頭看夏新然,這一次,冉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軟,帶著笑意的嗓音溫暖迷人:「坐好了,哥哥帶你飛。」
  突來的提速猝不及防,夏新然差點被腳蹬子打了腿。
  「悠著點啊!你當你在環法自行賽啊——」夏新然忽然有種上賊船的後悔。
  冉霖咧開嘴,覺得連冷風,都舒服起來了。
  熬過最開始的生疏,進入路程中段時,夏新然就慢慢找到節奏了,也有點能體會騎行的樂趣了,故而迫不及待和引路人分享:「冉霖——」
  逐漸默契起來的相處讓冉霖不用回頭都能通過夏新然的語氣想到他現在的表情,肯定是一臉期待,就等著被召喚者回應,好開啟他又不知道開了什麼腦洞的話題。
  「嗯?」冉霖興味盎然地回應。
  他現在有點摸清楚夏新然的套路了。這人雖然看似口無遮攔,但實際上走的就是魔性人設。永遠隨心所欲,永遠不按套路出牌,但又很神奇地能讓路人和粉絲接受他的性格。有些話別人說就是沒大腦,他說卻成了喜感。也許這就是他的性格,公司也默許他自由發展;也許這裡面有一些表演成分,但演得久了,太真了,說不定也就跟性格合二為一了。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女生都喜歡坐在自行車後面了,」得到回應的夏新然立刻抒發自己新獲得的感想,「不用費心看路不用費勁保持平衡,只管看看美景吹吹小風,完全就是一種享受啊……」
  冉霖被逗得再忍不住,直接吐槽:「你能不能正視自己的責任,你是要在前面騎車的那個,你的小天使們都等著坐在你的後座呢,你就這麼讓她們幻滅?」
  「為什麼要幻滅,她們愛的就是真實的我。」說著夏新然忽然鬆開車把,飛快地對著旁邊同步跟拍的車窗攝像機鏡頭比了個心的手勢,「我也愛你們。來,比心!」
  冉霖佩服死他的什麼梗都能接什麼話都能圓了。
  有些人自帶綜藝感和觀眾緣,這是天賦,沒轍。
  但,他實在不想讓這人再得瑟下去,不然自我感覺良好得要上天了……
  「我沒什麼粉絲,那就只能把愛送給觀眾了,」冉霖毫無預警地鬆開車把,也對著鏡頭來了個和夏新然一樣的手勢,「我愛你們,比心!」
  夏新然慢半拍才意識到冉霖徹底鬆開了對自行車的控制,當下嗷一嗓子:「車車車車——」
  冉霖的手勢只是既短暫的一瞬。
  夏新然沒嚎完,他就已經重新穩住自行車了,只是笑得前仰後合。
  冉霖很少惡作劇,所以偶爾來一次,收穫的樂趣絕對是翻倍的。
  這也是節目錄製到現在,他第一回 感受到純粹的開心。
  夏新然終於在駕駛員的笑聲裡意識到自己被整了,但自己在人家車上,總不能為了報仇同歸於盡,只得仰天長嚎,灑下一路咆哮。
  顧傑和陸以堯就是全程聽著魔音超車的。
  前者極力忍耐,但不受控制的面部肌肉還是出賣了他。
  沒辦法,兩個男生騎雙人自行車的景色真是獨一無二的美,他怎麼看著都想樂。
  後者倒是低調了許多。
  確切地說是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只專注前方路況和手裡的路線圖,直接就騎了過去。
  然而來到終點「拓展訓練營」的時候,顧傑第一,冉霖和夏新然第二,張北辰第三,陸以堯第四。
  一打聽,原來是陸以堯走錯了路,繞了半天才繞回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沒客氣,最終笑成一團。
  眾叛親離的陸以堯有點後悔昨天晚上挨家挨戶親手送米粉了。
  「這裡是由XXX冠名播出的《國民初戀漂流記》,現在我們已經來到這一期山水初戀的最終決選現場,男神訓練營!各位男神已經看到,我們現場擺了很多拓展訓練的道具和器械,同時也應該看見在你們前面的桌子上,有各種美妙的黑暗料理……」
  不用主持人介紹,五人已經從色香味裡窺見到了有多黑暗。
  何況這些料理前面還擺著偌大的名牌。
  超級檸檬苦瓜汁,芥末竹筒飯,圓白菜牛油果泥,變態辣米粉……
  看名字,就感覺嘴裡不是味。
  「這一環節的規則呢,就是男神們按照剛剛抵達的順序來抽取你們需要完成的任務,當然只有抽完了才能看見任務的名字哦。男神們可以選擇挑戰任務,或者放棄任務,挑戰任務成功,獲得山水初戀的決選資格,挑戰任務失敗,或者直接放棄任務,那就需要品嚐一道黑暗料理。並且,品嚐哪一道料理是由其他男神幫你決定的,另外,已經被品嚐過的料理不能再次指定。」
  「下面,抽籤開始!」
  顧傑第一個抽,冉霖第二個,夏新然第三個,張北辰和陸以堯殿後。
  「請男神們悄悄看一下自己的任務名字,但不要告訴給別人。」
  隨著主持人的提醒,冉霖悄悄翻開道具紙,上面寫著「信任背摔」。
  「好,現在把任務紙條扣過來。」女主持說著來到顧傑旁邊,「大家還記得昨天的冠巖大冒險吧,說好的優勝者在今天會有一項特權。那麼現在特權公佈,就是我們的顧傑可以有一次與別人交換任務的機會,請你慎重考慮是否要換。」
  顧傑默默把任務紙重新反過來,上面四個靈動彩色字——頑皮紙片。
  怎麼看,都感覺不懷好意。
  「換。」沉吟再三,顧傑做下決定。
  「好的,」主持人當然喜歡這樣的反應,遊戲嘛,變數越多越有效果,「那請你依次查看其他夥伴的任務紙條,選擇想要更換的對象!」
  明明是遊戲,可當顧傑走到自己身邊的時候,冉霖竟有點興奮。
  上一次出現這樣的感覺還是高中班級聯歡會的時候,玩擊鼓傳花,輸的人要上前表演節目。冉霖不怕表演節目,但當那朵花傳到自己手裡時,他的感覺就像真碰著炸彈一樣,恨不得第一時間丟出去。
  其實無關遊戲的內容和最終的懲罰,就算改成丟手絹,也是一樣的。
  人都有童心。
  只要全身心投入進去,再幼稚的遊戲,也能調動起熱情。
  可惜,顧傑好像對他的任務不太感興趣,只匆匆看一眼,便繼續往前走。
  下一個是夏新然。
  他似乎不太喜歡自己的任務,所以顧傑過來的時候,他的眼神裡閃爍著些許期待。
  顧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的任務條一會兒,最終,再次越過。
  夏新然難掩失望。
  那廂顧傑已經迅速看完了張北辰和陸以堯的,然後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對著女主持道:「我跟夏新然換。」
  幸福來得太突然,夏新然的表情一下子就亮了。
  就像燈泡忽然通了電。
  「加油。」更換任務條的時候,顧傑真心道。
  夏新然點頭如搗蒜,第一次發現這位夥伴其實人不錯:「嗯嗯,你也是!」
  交換過後,顧傑立刻公佈了自己從夏新然那裡換來的任務——限時攀巖。
  夏新然沒那體力,所以看見任務就皺眉,但對於喜歡健身的顧傑來說,卻是小菜一碟。
  不算太難的攀巖牆,限時二十分鐘,顧傑十四分鐘就搞定了。
  下來的時候還對著主持人道:「其實你們下次可以把任務設置得更難點。」
  主持人樂得花枝亂顫。
  四位夥伴的目光差點把他燒成灰燼。
  接下來是冉霖的信任背摔。
  其實也不難,就是拓展訓練中最常見的,一個人反向站在高台上,下面幾個夥伴用手臂搭成網,然後高台上的人後仰倒下,最終落在夥伴的臂彎裡。
  看著一點都不驚險。
  但往後落的一剎那,還是需要勇氣以及對夥伴的信任。
  冉霖唸書的時候和同學玩過這個,故而看字條的時候,心裡就有底了。何況節目組擔心出意外,還在四個人的腳下鋪了軟墊。
  比顧傑的攀巖還沒有什麼看頭。
  冉霖一個後仰,落到夥伴手臂上,前後不過兩分鐘。
  然後就到了夏新然。
  「其實我沒太看懂任務,」漂亮的臉蛋上滿是茫然,「頑皮紙條……是啥?」
  忍耐多時的女主持終於眉開眼笑,從黑暗料理旁邊的另外一張桌子底下拿出兩個紙托盤,一個裡面都是紙片,一個裡面空空蕩蕩,分別在長桌兩端放好。
  然後她帶著夏新然來到都是紙片的托盤面前,公佈任務內容:「頑皮紙片,就是需要你在九十秒之內,用嘴吸的方式將托盤內的紙片都運送到另外一邊的托盤裡。」
  夏新然好半天才消化這個規則,然後,就炸毛了:「為什麼到我這裡就畫風突變啊——」
  不怪夏新然炸,之前的限時攀巖,信任背摔,一看就是拓展訓練的內容,符合環節設定。
  但這個嘴吸紙片是什麼鬼。
  其他男星已經笑得腸子打結,光腦補,都能想像出那畫面有多美。
  顧傑很厚道地沒有笑,只是在心裡長舒一口氣,並暗暗給自己的英明決定點了個贊。
  夏新然歎口氣,認命地看向女主持:「我準備好了,你開始計時吧。」
  不料女主人忽然搖頭,水汪汪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懷好意:「我剛剛還沒把規則說完呢,你需要在剩下的夥伴裡選擇一位,幫助你完成這個任務。」
  夏新然:「啊?」
  顧、冉、陸、張:「……」
  女主持終於心滿意足,拉響了最後的手榴彈:「你需要用嘴將紙片傳給和你搭檔的夥伴,然後再由那位夥伴用嘴將紙片放到托盤裡。」
  上一刻還在嬉笑的三位男星徹底懵逼,另外一位沒笑的也悄悄靠近他們,四個感受到了惡意的靈魂簇擁在一起瑟瑟發抖。
  夏新然懵懂的目光掃過四位夥伴俊朗的面龐。
  四位夥伴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死也不接信號。
  夏新然微微瞇起眼睛,心中有了定奪:「顧傑……」
  冤有頭,債有主,頑皮紙條有出處。
  顧傑不冤。
  其他三個人如釋重負,恍若劫後重生。
  顧傑臉色黑下來,很好,節目組還可以更坑一點。
  夏新然也不願意跟一個大男人嘴對嘴,哪怕是隔著紙片的,但看了眼那些奇怪的果汁和食物,他真的寧可來假吻啊。
  「我拒絕。」顧傑也知道自己不冤,但他是真的說服不了自己來這個。
  夏新然沒料到情況突變,想也不想就嚷:「你不能拒絕!」
  顧傑攤手:「為什麼不能,我選擇黑暗料理。」
  夏新然崩潰:「和我玩遊戲還不如吃黑暗料理嗎!」
  顧傑歪頭看了看他,微笑:「你可能不會喜歡我的回答。」
  夏新然徹底生無可戀了,但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問主持:「我能換人再選一次嗎……」
  女主持溫柔搖頭。
  夏新然扒著桌子邊癱坐到地上:「顧傑,我恨你——」
  後者已經對這種幼稚的恨意完全免疫了,乾淨利落拿起剩下三人指定的芥末竹筒飯,幾口就掃光光,狼吞虎嚥的瀟灑堪比慷慨就義。
  許是考慮到夏新然身心受創,在冉霖的提議下,張北辰和陸以堯都同意,選看起來最容易接受的檸檬苦瓜汁給他。
  再難喝,憋著氣一飲而盡也就是了。
  沒轍,夏新然只能吞下人生中最苦澀酸楚的一杯酒。
  張北辰的任務是兩分鐘內障礙跑,身手靈活的他輕鬆完成。
  接著陸以堯亮出了自己的任務——高空斷橋。
  所謂高空斷橋,通常是在距離地面八米的高空搭起一座獨木橋,但是橋中間斷開,約留出一米二到一米四左右的空隙,過橋人需要從這邊橋板一步邁到對面橋板。
  平地上一步跨出去一米多不算難事,但在高空,尤其獨木橋還非常窄的情況下,確實就比較考驗心理素質了。
  不過說到底,都掛著安全繩呢,就算踩空,也不會真有什麼危險,所以就和冉霖的信任背摔一樣,象徵意義大於實際的操作難度。
  剛進入場地,冉霖就看見立在旁邊的斷橋了,所以當最後一個陸以堯打開是斷橋任務,他一點都不意外。
  但夏新然就真的恨不能用雙手雙腳表達抗議,畢竟所有的項目都是拓展項目,只有他的怎麼看都像彩蛋,這不是坑爹嗎!
  結果就在大家都被夏新然攪和得樂不可支時,陸以堯忽然發聲:「我選擇黑暗料理。」
  場面驟然安靜下來。
  剛剛還在嬉鬧的四個人愣在那裡,都覺得陸以堯有點莫名其妙。高空斷橋,其實不是太難的挑戰,就算陸以堯擔心自己完不成,試都不試就放棄,也太快了吧。
  旁邊圍成一圈的節目組人員也大感意外。
  如果此情此景下說這話的是開心果人設的那種藝人,那可以理解,做效果嘛,拓展訓練哪有吃黑暗料理好玩。
  可怎麼看陸以堯都不像犧牲自己給節目做效果的那種人。
  包括他現在的表情,都特別嚴肅認真,好像他選的不是黑暗料理,而是某種人生抉擇。
  「你確定?」主持人不相信地又問了一遍。
  陸以堯嘴唇抿成直線,堅定點頭。
  女主持無奈攤手,但轉瞬就換上熱絡神情,轉向剩下四位:「男神們,別客氣了,給夥伴選一款料理吧。」
  四位男星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向某一個神秘方向伸出手指,動作整齊劃一,聲音鏗鏘有力——
  「變態辣米粉!」
  全場哄笑。
  連總導演都背過身,肩膀一個勁的抖。
  陸以堯絕望。
  昨夜那一張張被自己叫醒的睡眼惺忪的臉有多絕望,合起來就是他現在的殤。
  所以說啊,人真的不能做壞事,哪怕只做一件,報應也會跟著來。
  醞釀半天,陸以堯終於感覺準備得差不多了,深吸口氣,端起米粉,開吃!
  「咳咳咳咳——」
  剛吞進去兩口,陸以堯就被迫中止,在變態辣中咳了個昏天黑地。
  冉霖看得有點心疼。雖說是為了打擊報復,才跟夥伴們一起指了米粉之神,但導演組也不用這麼逼真吧,說是變態辣還真就變態辣?香辣不行嗎!
  「哎你別——」眼看著陸以堯抓過一個玻璃杯就喝,冉霖驚叫出聲。
  然而已經晚了。
  一心想著解辣根本沒看是什麼的陸以堯,咕咚一口就喝進去了半杯展示用的檸檬苦瓜汁。
  這下酸苦辣湊齊了,唯獨缺了甜。
  陸以堯哇地一聲噴了出來,臉色糾結得比苦瓜還可憐。
  誰也沒料到陸以堯會給自己戲上加戲,哪怕這不是演的,也絕對能樂一年了,跟拍大哥快把鏡頭懟他腮幫子上了。
  冉霖卻笑不出來,因為陸以堯眼淚都出來了,是真難受。
  焦急地四下看,總算抓到了節目組後勤的身影。
  冉霖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衝開人群,愣是從節目組人員的物資裡搶了兩瓶純淨水。
  飛快奔回來遞給陸以堯。
  已經咳彎了腰的男人根本顧不上抬頭看他,接過水擰開瓶蓋就灌。連喝帶漱口,一瓶水眨眼就沒了大半。
  陸以堯總算好受了些,扶著膝蓋喘氣,深深感覺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謝謝。」
  冉霖看著他的後背,想拍兩下,最終還是沒抬手,只勸道:「剩下的水也都喝了吧,不然嘴裡不辣了,胃裡還要燒。」
  陸以堯聽出了冉霖的聲音,驚訝地轉過頭來看。
  冉霖被看得有點不太自在,輕咳一聲,又找了個話茬:「後悔選黑暗料理了吧。其實那個斷橋沒什麼的,我以前跳過,一下子就能過去,而且腰上還綁著安全繩呢,萬無一失。」
  陸以堯直起身來,定定看了他半晌。
  冉霖總覺得陸以堯是想說什麼的,因為他的眼神裡一直有某種情緒在閃,嘴唇也輕微地動了好幾次。
  但最終陸以堯還是什麼都沒說。
  那天的山水初戀是張北辰。
  最終決選在他和顧傑之間進行,冉霖和夏新然都把票投給了他。
  然而直到錄影結束,深夜回京,冉霖都還在琢磨著陸以堯的欲言又止。
  以至於那夜做夢,他竟然把劇情續上了。
  夢中的陸以堯在聽完他的斷橋理論後同樣猶豫,但最終還是開口——
  「我怎麼選,關你什麼事?」
  那夜過後,冉霖徹底斷了好奇。
  再後來的一個星期,大部分時間都在準備王希為他爭取的兩個角色的試鏡,這件事就徹底被拋到了腦後。


第12章
  王希幫冉霖爭取到試鏡機會的兩個角色,一個是男二號,一個是男三號。
  綜藝尚未播出,機場烏龍的熱度也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所以錄影間隙的這一周,他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除了健身運動,剩下的時間都用來揣摩要試的那幾場戲。
  兩個試鏡排在同一天,一個上午,一個下午。
  王希親自帶冉霖去見導演,冉霖有點緊張,但等真正開始試戲,就忘了其他。
  回程的時候他問王希,自己發揮的怎麼樣。
  王希難得不吝表揚,說他演得很靈。但頓了頓,又補一句,估計這倆都沒戲。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坐在公司的商務車裡,除了司機,只有他們兩個和劉彎彎。
  為方便交流,王希和冉霖一起坐在後排,劉彎彎則老老實實坐在副駕駛。
  車子遇上晚高峰,在路上堵起來沒完,司機等得有些無聊,在徵得王希同意後,打開窗戶,點了支煙。
  淡淡的煙草味道裡,一路上都沉默的王希忽然饒有興味地瞥了他一眼,開口:「我發現你身上有個挺有意思的點。就是你做什麼事情都喜歡多想,唯獨演起戲來全情投入,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冉霖琢磨了一下這話,好像有點品出來了:「我試戲的時候導演表情不好?」
  「不不,」王希道,「他們對你的戲沒意見,但其實壓根就不關心你演的怎麼樣。兩個導演都是,中途就想打斷你了,估計是礙於介紹人的面子,還有你也一點不跟人眼神交流,就沒找著機會,只能讓你演完。」
  冉霖詫異:「你是說他們在我試戲之前,就已經決定不用我了?」
  王希聳聳肩,扯了下嘴角:「嗯,主要演員應該已經定好了,試戲只是走走過場。」
  冉霖點點頭,再沒多問。
  別看王希說的話輕描淡寫,像只是簡單知會他一下沒戲似的。但當場就看出來了,卻偏等到現在才說,根本就不符合王希乾淨利落的性格。所以冉霖明白,她是顧慮到了他的感受,才一路都在想最合適的開口時機和告知方式。
  其實冉霖想告訴王希,自己沒那麼脆弱。
  王希能幫他爭取到這兩個機會,肯定是下了功夫的。但一個項目從來都是多方博弈的結果,更何況這種重要的角色,牽扯到方方面面的關係,可能真正掏錢投資的出品人有自己屬意或者想推的明星,也可能已經有更強的關係脈搞定了導演。
  「以後這種情況還會有的,習慣就好了。」王希輕歎口氣,揉揉太陽穴。雖然勸冉霖習慣,但她自己其實也不太開心,看得透是看得透,不代表不會影響心情,另外最近韓澤那邊的事情也多,連日兩頭跑,讓她很疲憊,「後天就是第二次錄影了,沒問題吧。」
  「沒問題,」冉霖連忙道,「我就按你說的,做我自己,已經慢慢進入感覺了。」
  王希滿意地點點頭,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便補充提醒:「記得多跟陸以堯互動,別傻不拉幾總跟夏新然抱團,他綜藝感太好,你在旁邊出不來。」
  冉霖怔住,久久沒說話。
  王希沒注意到他的表情,提醒完,便向後靠去,閉目養神。
  只剩下一直豎著耳朵的劉彎彎,心情複雜,想回頭,又不敢,只能直視前方,胡思亂想。
  車流終於開始移動,司機掐了煙,輕點油門,一點點跟著隊伍往前蹭。
  冉霖看向窗外,霧霾一片。
  他看得出神,想得悠遠,沒一會兒,就覺得霧霾都散了,車流也消失了,天變成湛藍,馬路變成江水,耳邊是夏新然的亂叫和陸以堯的快來嘗嘗我親手做的米粉。
  不自覺地笑了下。
  冉霖收回遠眺目光,彷彿下了某種決心似的,把頭重新轉向身旁的經紀人:「希姐。」
  「嗯?」王希沒睜眼,只輕輕應著。
  冉霖的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平緩清晰:「你不是說讓我做自己嗎?」
  王希先是皺了下眉頭,然後才不甘不願地睜開眼睛,奇怪地看過來:「你說什麼?」
  冉霖知道她剛剛一半元神都夢遊天外呢,所以剛才也沒把話說全:「我說,希姐你不是讓我做自己嗎,做自己難道不是想跟誰玩就跟誰玩?」
  王希徹底清醒了,身體不自覺坐直,微瞇著的犀利視線在冉霖臉上掃了好幾個來回:「你是想告訴我,相比陸以堯,你更喜歡夏新然?」
  冉霖輕輕搖頭:「我誰都不討厭,他們都很好。夏新然待人真,喜怒分明,陸以堯很敬業,不管多匪夷所思的環節和任務,他就是不願意,也會堅持做完,同樣,張北辰友善,顧傑踏實,每一個人身上都有自己的優點。所以如果你讓我做自己,我對他們就不會有偏好,節目環節怎麼設置,我就怎麼做,該和誰一組就和誰一組,我不會刻意遠離誰,更不想刻意抱著誰。」
  冉霖一口氣說完,王希卻沒有急著接話。
  她似笑非笑看了冉霖良久,才冷冷道:「我怎麼聽著你不像是單純抗議綜藝的事,倒像是埋怨我之前幫你捆著陸以堯炒作了。」
  冉霖沉吟片刻,抬眼迎向王希,不躲不閃,真誠坦蕩:「希姐,我能和你說說心裡話嗎?」
  「當然,」王希想也不想就道,「你現在是我的藝人,你的未來要靠我們兩個共同努力,你如果對我都不說真話,那我忙活什麼呢。」
  冉霖沒想到王希這樣敞亮,還以為又要被嘲諷一下才能進入話題呢,本來準備好應對的小心臟也不緊縮了,撲通通歡快地跳:「那我就不藏著掖著了。炒作那件事,我確實有點後悔……」
  眼見著王希不滿挑眉,冉霖立刻把後面的話補完:「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我也確實從中得益,所以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話我就不說了,我想和你聊以後。」
  王希抱起了雙臂,洗耳恭聽。
  「希姐,我就問你一句話,如果我從現在開始不捆綁任何人,不蹭任何人的熱度,就靠自己的努力,能不能起來?」
  漫長的,安靜。
  終於,一直看著他的王希淡淡開口:「你想要的『起來』是什麼?」
  冉霖心裡一直都有答案:「有工作接,有戲拍,不紅沒關係,只要演出的每一個角色都能被認可。」
  王希嘲諷地扯扯嘴角:「你不紅,人家憑什麼給你戲拍?」
  冉霖笑,很淺,從容裡透著頑皮:「紅有紅的戲拍,不紅有不紅的戲拍,劇組也不是都財大氣粗,總還有追求藝術……呃,和性價比的導演。」
  「嗯,」王希彷彿很聽得進去地點頭,然後道,「現在還在橫店的那幾個抗日神劇劇組,就特別歡迎你這樣的演員。」
  冉霖囧,算是服了王希的毒舌。
  說是掏心,其實他還是藏了幾句壓心底的話沒說。不是不敢說,只是那話連自己聽了都覺得幼稚,便不好意外往外拿。
  「行了,別拐彎抹角了,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想炒作,想拿作品說話,對吧。」王希一雙眼睛看過多少藝人了,從冉霖第一句話開始,她就已經清楚了對方的訴求。
  冉霖驚訝地看向這個妝容精緻的女人,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真的還是太嫩。
  王希不跟他客氣婉轉,既然說了心連心,那就一次性全攤開:「以你現在的資源和條件,想靠作品積累口碑和人氣,就等於從零開始。很可能直至你合約期滿,也見不到什麼效果。公司沒有理由放著捷徑不走,在你身上做這種一看就很難回本的投資。」
  冉霖沉默。
  對方說的都是實話,實話刺耳,但沒辦法反駁。
  王希知道冉霖反駁不了,但同樣也看得出他的態度:「怎麼,還不放棄?」
  冉霖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柔軟,卻堅持:「希姐,我簽公司兩年多了。在機場烏龍之前,我已經很久沒有通告,我都做好了轉行的準備。所以發生機場那件事的時候我也很亂,一方面我知道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一方面我又覺得哪裡不對。我甚至一度希望以後千萬別碰見陸以堯,因為這件事做的就是挺不地道,挺過意不去的。」
  「圈裡都……」
  「我知道圈裡很多人都這樣,但我也知道有很多人在兢兢業業工作,拍戲。宣傳自己這件事沒有毛病,哪怕把一分的演技誇成十分,只要我自己不心虛,那吹上天我都樂意。但炒作別人蹭別人熱度和人氣這件事,不對……再多人做,也不對。」
  王希嘖嘖兩聲,雖然有準備,仍然詫異於冉霖的堅決:「陸以堯是不是給你下什麼降頭了,你真成他鐵粉了?」
  冉霖被王希的腦洞搞得哭笑不得:「我和他說的話兩天加起來都沒超過十句。」
  王希不解:「那你怎麼就忽然良心發現了?」
  「不是突然的,」冉霖算是把自己的心路歷程都亮出來了,「剛開始就挺過意不去,但那個時候我畢竟不認識他。後來就到了錄節目,一連兩天,他連看都不怎麼看我,我簡直想把他拉到沒人的地方道歉了……」
  「你道歉了?」王希訝異。
  「沒,人家根本就不給我機會,能躲我多遠就躲我多遠。」想起陸以堯反感的眼神,冉霖覺得罪有應得四個字根本就是為自己準備的,「這才一期,後面還有七期,我要是按照你說的繼續蹭他,那這朋友就徹底沒得做了。」
  「年輕人,你想太多了,」王希無奈歎息,「沒人想和你這種小咖做朋友。」
  冉霖道:「行,不做朋友,那八期下來也是熟人了,我真的蹭不下去。你如果非讓我繼續和他互動,我保證我在鏡頭前的所有表現都會尷尬到死。」
  王希足足看了他有一分鐘,最後翻個白眼,疲憊歎息:「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紅不起來了……」
  冉霖特認同地點頭:「我也覺得自己特別幼稚。」
  王希後半句話被人搶了先,愣了兩秒,直接被氣笑了:「沒受過挫折的溫室花朵都你這樣,天真浪漫理想化,也不用太自我嫌棄。」
  冉霖有點拿不準王希這個態度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這樣,」收斂笑意,重新正色起來的王希給了一個折中方案,「你這個綜藝二月十四號開播,一共八期,也就是四月中旬能播完。我保證從現在開始到三月中旬,關於你的宣傳不捆綁任何人,我們看看效果。但如果你的表現撐不起來,節目沒有反響,怎麼宣傳都找不到爆點,對不住,後面你還要聽公司的。」
  「你真的答應了?!」冉霖喜出望外,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我的藝人想要蘋果,我就是上天庭偷了蟠桃,也落不著好,何苦費力。」王希說到這裡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摸了摸冉霖的頭,像個嚴厲的姐姐,「但是只有四期時間,且錄且珍惜吧。」
  當天晚上,一個名叫「睫毛彎彎」的曾經掀起過小朵浪花但很快又悄無聲息的微博博主,時隔多日,再次發博——
  【首頁的小夥伴們注意了,即日起本微博停更,從今往後我不粉任何偶像也不粉任何CP,正式回歸三次元。是的,我要寄情於工作了!!![奮鬥]】
  ……
  《國民初戀漂流記》的錄製週期和播出週期一樣,也是八周,一周錄一期。
  冉霖試戲失敗的轉天,就馬不停蹄奔赴第二期錄製地點——四川。
  兩天的錄製,第一天在九寨溝,第二天在成都市區。
  不知是不是吸取了第一期混亂的教訓,第二期節目組的環節和節奏明顯緊湊起來,女主持也沒了,所有環節都由節目組工作人員提前告訴嘉賓,然後再由嘉賓操作完成。
  銀裝素裹卻依然絕美的九寨溝,萌死人不償命的大熊貓繁育基地,杜甫草堂,寬窄巷……雖然仍是遊戲環節貫穿始終,但競技的味道少了,旅遊的味道多了,於是冉霖他們難得享受了一次真正的假期。
  最後選出來的麻辣初戀是夏新然。
  原因無他,這人在吃超級無敵麻辣火鍋的時候從頭到尾都大快朵頤,在冉霖他們四個都涕淚橫流的情況下,仍神采飛揚,連妝都沒花。
  吃完了還要回顧一下上期,埋怨大家指定懲罰黑暗料理的時候,沒給他選變態辣米粉,害得他喝了一大杯慘絕人寰的超級檸檬苦瓜汁,都晚上回程航班上,還覺得嗓子裡又酸又苦。
  冉霖感覺這期應該蠻好看。
  因為相比上一期,他們之間的互動已經自然流暢起來,偶爾還會有很逗趣的拋梗接梗,都配合得效果不錯。
  不過他和陸以堯的互動還是很少。
  他沒有上趕著去跟對方說話,對方更沒可能主動來找他,唯一的分組遊戲,兩個人也並沒有抽到一起,於是從錄製到結束,除了禮貌性的交流,再無其他。
  當然從陸以堯的角度,可能一切都是老樣子。
  但是從冉霖的角度,因為心裡包袱卸下了,所以即便還是零交流,他仍然覺得整個人的狀態特別輕鬆,連帶著看陸以堯都更帥起來。
  不過說實話,他還是感到陸以堯沒有完全放開。都不用跟夏新然比,就是跟正常發揮的顧傑和張北辰比,陸以堯給人的感覺都有點太端著了。
  起初冉霖以為是名氣的事,因為很多圈裡人都會這樣,感覺自己名氣高,咖位大,就很難放下姿態跟其他人打成一團。
  但兩期觀察下來,又不像。
  一來陸以堯的咖位也並沒有真的比顧傑夏新然他們大多少,充其量人氣稍高一些,但劃分起來,都是娛樂圈的同一撥新生代;二來為數不多的互動裡,陸以堯並沒有給人刻意抬高自己姿態的感覺,節目組的任務他都一絲不苟,夥伴的請求他都盡力而為,整個錄製過程說是兢兢業業並不為過。
  那是什麼造成了這種疏離感呢?
  連張北辰都在第二期錄影結束回賓館的路上和他念叨了幾句,說陸以堯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冉霖當時只是笑笑,沒跟張北辰繼續這個話題。
  回京之後他又重新想了這兩期四天相處的點點滴滴,越想越覺得並不是張北辰說的那樣。陸以堯讓人覺得不太容易親近是真的,但這更像是他的性格,而非處事模式。
  如果今天陸以堯和自己調換身份,成了名氣最小的那個,冉霖覺得陸以堯呈現出的狀態仍然會這樣。
  所以,冉霖想,這人應該就是天生的慢熱,或者說不熱。
  即便偶爾也會跟你惡作劇,可終歸,還是要保持一個他覺得舒服的距離。
  轉眼到了二月十號,第三期錄製,地點,海南三亞。
  距離節目正式開播還有四天,而在一周前,節目組的宣傳片就已上線,如今進入播出倒計時,為了抬熱度,正陸續放出第一期小花絮。
  這些花絮可能會剪進正片裡,可能不會,但肯定都是單拿出來一兩分鐘足夠吸睛或者足夠萌的片段。
  冉霖這段時間很閒——王希似乎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在為他找試戲機會的路上更謹慎了些,所以再沒有什麼動靜——所以天天刷節目組的微博,每見到一段花絮,就結合著回憶反覆看,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不過花絮都是以人氣高的嘉賓為主,所以雖然次次都圈了冉霖,可實際上大部分都是陸以堯和夏新然的花絮,其次是張北辰和顧傑,冉霖好不容易出現,也是為這些夥伴做背景板。
  二月十號錄製,二月九號晚上的飛機去三亞。
  去往首都機場的路上,冉霖終於在節目組微博裡看見了屬於自己的花絮。
  【#國民初戀漂流記定檔2.14# 獨家花絮第八彈:一葉扁舟,泛水漓江,誰是終極山水男神?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張北辰竟要把第一名讓給 @冉霖?[XX衛視-國民初戀漂流記的秒拍視頻]】
  視頻很短,只有幾十秒鐘,截取的正是快問快答後的他乘坐馬達竹筏第二個靠岸時,和張北辰的對話。
  「到多久了?」那是上岸的他和張北辰打招呼。
  「沒多久。」視頻裡張北辰的笑一如十幾天前。
  「你就別謙虛了,分明是一騎絕塵,我卯足力氣都沒看見你的影子。」那是他的調侃。
  「要不我把第一名讓給你吧,晚上你先選房。」張北辰為難地抓抓頭。
  花絮就到這裡,起得倉促,收得戛然。
  冉霖微微皺眉,一邊摘藍牙耳機,一邊回憶那天的事情,如果他沒記錯,張北辰說要把第一名讓給他的時候,他是拒絕了的,而且後面也解釋了,只是開個玩笑。
  但節目組的花絮裡,這些都沒有剪進去。
  冉霖能理解節目組為了吸睛,來一些吊胃口的剪輯。可以一個觀眾的角度看,這段花絮真的槽點滿滿。
  花絮是一小時前發佈的。
  冉霖控制不住手指往上滑,很快,最熱門的幾條評論便映入眼簾——
  灰姐最愛啃西瓜: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冉霖的臉特別大嗎?四海之內皆TM啊,還把第一讓給他[攤手]
  愛得深辰:大北一直就是這麼暖![太開心]
  陸寶貝家的jane:XX衛視你們就作吧,好好一檔節目,非硬塞關係戶,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吐]
  戒煙戒酒戒B站:這才是實力嘲諷啊,沒看見嘲得大北都不好意思了,直接要把第一名讓給他[二哈]
  「哎——?」
  看得正起勁,手機忽然被抽走,冉霖下意識喊出聲,等看清是坐在前排的王希,才閉了嘴。
  劉彎彎全程圍觀,但沒敢出聲提醒。
  「從現在開始我幫你保管手機,直到錄影結束。」王希不是商量,只是知會。
  冉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機被放進經紀人的包裡,好半天,才憋出來一句:「我還沒看完呢……」
  「我幫你看完了,」王希拉上皮包拉鏈,「百分之八十都是吐槽你的,挺好,你已經成功引起了觀眾的注意。」
  「這真是個好消息……」冉霖嘴上調侃,心裡卻悶得厲害。
  雖然有過思想準備,可真正看見了這種毫不留情的吐槽,還是挺受打擊的。從心底講,誰不希望自己被喜歡呢。能從群嘲中吸收鬥志的都是有千年道行的,他這輩子可能都修煉不到。
  「現在的風向都是虛的,只有等完整的節目出來,看見的才是觀眾真正的反饋。你現在要做的就是什麼都別想,專心完成明後兩天的錄影。」
  「……嗯。」
  王希知道冉霖不可能完全不想,但被撕,是每一個明星的必修課。不管你願不願意,也不管你紅不紅。
  其實她原本只是想沒收手機,不想說太多,畢竟有些事情別人說沒用,得自己悟。況且好言相勸什麼的,也不是她一貫的風格。
  可不知怎麼,看著冉霖眼裡的低落,她那些多餘的話就出去了。
  十五年經紀人生涯,王希帶過很多藝人,冉霖算是配合度最高的。
  這種配合度不是單純的聽話,而是清楚你的規劃,明白你的意圖,並能在實踐你的安排時,自發地給予更多配合。
  更難能可貴的是,冉霖知道怎麼去溝通自己的想法,並且願意傾聽別人的意見。
  藝人有自己的想法不可怕,可怕的是異想天開。
  王希想,或許這就是冉霖的魅力吧。
  相處起來很舒服,讓人不自覺就願意多為他說話,費心。
  只是這種魅力能不能傳遞給觀眾,還要看他的運氣。
  司機忽然踩了剎車。
  王希疑惑抬頭,這才發現,亂七八糟想了一通,竟然就到了機場。


第13章
  自節目組把宣傳片和花絮陸續放出,冉霖走在街上被認出的次數也多了起來。花絮的微妙輿論傾向暫且不提,畢竟是今天才出來的,所以冉霖在大部分粉絲和路人心中,還是宣傳片裡的乾淨少年。
  雖然都叫做國民初戀,但到現在還有少年感的,只剩下冉霖和張北辰。夏新然不是美少年,就是美人,顏的光芒已經蓋過了年齡感;陸以堯是輕熟男,既能帶你浪漫,也能讓你依靠;顧傑則直接可以扛著你去民政局登記了。
  但同是青春洋溢,冉霖和張北辰也不同。前者是你隔壁桌的男同學,安靜裡帶著一點小清新,後者是運動系的學長,帥氣裡帶著蓬勃向上。
  因而宣傳片一出,即便冉霖被其他四位明星粉明裡暗裡嘲,但在無傾向的路人眼裡,倒是蠻符合初戀這一意象的。
  也拜一路上漲的關注度所賜,王希想讓冉霖在節目正式播出前,一直以宣傳片裡的形象留存於觀眾和粉絲印象中,所以這段時間盡量減少了他的曝光,自然也要防止流傳出太多的路透私照——終於,冉霖第一次坐上了頭等艙。
  過完安檢,距離登機時間還有半小時。
  傍晚的首都機場,客流量仍然很大,冉霖帶著鴨舌帽和口罩,快步跟著王希進了貴賓休息室。
  這一次除了劉彎彎以外,王希還帶了化妝師等幾個人,相比之前兩期,陣容從三人行變成了小團隊。
  不過除了冉霖以外,大家都是經濟艙的票。
  王希特殊,飛太多了已經是金卡會員,所以能跟冉霖的頭等艙一樣享受貴賓休息室,其餘人則在過完安檢之後,就去了登機口前面的大廳裡等。
  貴賓休息室裡人很少,也很安靜。
  偌大的空間裡,有設計感地分佈著軟椅,沙發,現代感十足的小茶几,以及形態各異的綠植。
  幾個商務打扮的旅客零星散落,或看書,或對著筆記本,沒有任何聲響。
  在王希的要求下,訓練有素的服務人員帶著他們走到了休息室的最裡面。
  那是由一排書架分隔出的半封閉空間,王希覺得那裡更清淨些。
  誰知剛繞過書架,冉霖就看見了坐在書架後面沙發裡的陸以堯。
  聽見聲響的陸以堯抬起頭。
  四目相對。
  兩個人都有一瞬間的懵逼。
  王希沒看見右手邊的陸以堯,因為越過書架的她一直昂首挺胸,直視前方。
  所以第一眼看見的是正往外走想去洗手間的姚紅。
  「這不是紅姐嘛。」
  王希的聲音不大,聽起來就像公共場合禮貌地打招呼。
  但冉霖一聽就聽出來了,這根本不是平日裡那個冷淡的王希。語調微妙上揚,咬字清晰分明,怎麼聽都感覺另有深意。
  姚紅倒是一如既往溫和微笑。
  只是回應的四個字……
  「真巧,小王。」
  讓人一言難盡。
  明明都是四十左右,這種詭異的相互稱謂,再聯想兩人都曾在奔騰傳媒,冉霖覺得自己能腦補出八十集宮斗劇。
  可偏偏打完招呼之後,人家倆就手挽著手姐妹情深地去了角落敘舊。
  剩下冉霖站在書架旁邊,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嗨,真巧。」尷尬的對視裡,冉霖只能剽竊姚紅的開場白。
  陸以堯從最初的驚訝中恢復些許,腦袋尚未思考更多,人已經很自然從沙發起身:「你也是七點的飛機?」
  冉霖沒料到陸以堯會直接站起來這麼禮貌,他腦補的是對方能回應他就很不錯了,於是連忙道:「你休息你的,不用管我。」
  陸以堯仍然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看他。
  冉霖也被看得莫名其妙,好半天,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哦哦,我18:55的飛機。」
  陸以堯囧,在對冉霖的「心機Boy」評價裡添了第二條備註——偶爾呆萌。
  第一條是在被特辣米粉和超級酸苦汁連番打擊的那個晚上添的,源自一瓶礦泉水的——偶爾細心。
  「那就是同一個航班了。」陸以堯打完招呼,終於坐了回去。
  冉霖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站起來跟自己打招呼這件事,是陸以堯身體機制裡的一個任務,這和與對冉霖這個人的好惡無關,完全是該情境下的條件反射。
  「那個,我先去那邊了……」冉霖指指王希的方向,說完也沒等陸以堯的回應,就很自覺退了場。
  對方的台詞和動作一氣呵成,弄得陸以堯那句「一起坐」完全沒找到出口機會,直接胎死腹中。
  按說這也沒什麼,本來就是句客氣話,但當餘光裡冉霖根本沒去找王希,而是同樣躲開還在「敘舊」的王希和姚紅,挑了個角落裡不起眼的單人沙發窩進去之後,陸以堯就有點彆扭了。
  他設想中的冉霖應該是盡一切可能跟他互動,抱他大腿。
  雖然這樣想有不要臉的嫌疑,但誰讓剛認識的時候冉霖就是這麼幹的呢。
  不,那個時候他們其實還不能算認識。
  如果以第一期的錄影為他倆「認識」的起始點,那麼整整兩期,「他認識的這個冉霖」都沒再做出什麼讓人反感的事。事實上冉霖不僅沒上趕著跟他互動,還在節目中有意無意避開了他。
  大多數五個人一起出現在鏡頭裡是,冉霖跟夏新然的話最多,其次是張北辰。
  陸以堯不確定冉霖是「洗心革面」了,還是又發展出了新的「套路」,但如果不搞陰謀論,不考慮前仇舊怨——畢竟最近冉霖那邊都沒再捆著自己炒了——單純從本心上客觀評價,對比整個錄影過程中冉霖和他的態度,他會把負分投給自己。
  以惡意去回應善意,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
  哪怕惡意不甚明顯,哪怕善意有待商榷。
  姚紅說他一直帶著情緒錄節目,原話是你本來就慢熱,再帶上情緒,粉絲和觀眾不傻,透過鏡頭都感受得清清楚楚。你是想把粉絲打包洗沒,還是想把觀眾凍到路轉黑?
  他當時沒回應,但心裡是不服氣的。
  然而現在不得不承認,姚紅一針見血。
  不過想這麼多也沒用,他總不能走到冉霖身邊,跟他道歉說,對不起,我不應該在前兩期裡帶著有色眼鏡看你。
  況且,如果不是冉霖先捆綁炒作,他也不會把反感情緒投射到冉霖身上。
  歸根結底,他還需要對方團隊的一個道歉呢。
  算了。
  陸以堯放下雜誌,決定刷刷微博,轉移一下注意力。
  指望明星的經紀團隊之間互相道歉,就像指望煮熟的鴨子張嘴說話,劇本太科幻了,槍斃。
  一打開微博客戶端,就是鋪天蓋地的@。
  陸以堯隨手點進去,果然都是來自節目組的官微@,還有粉絲轉發完的繼續@。
  這兩天陸以堯在通告間隙裡,大部分時間都在刷和《國民初戀漂流記》有關的微博了。
  畢竟是綜藝首秀,說平常心那都是自己騙自己。
  可惜節目組今天更新的花絮與自己無關,是冉霖和張北辰的。
  【#國民初戀漂流記定檔2.14# 獨家花絮第八彈:一葉扁舟,泛水漓江,誰是終極山水男神?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張北辰竟要把第一名讓給 @冉霖?[XX衛視-國民初戀漂流記的秒拍視頻]】
  這都帶的什麼節奏。
  沒點開視頻,陸以堯就對著微博內容皺眉了,這是生怕兩家粉絲掐不起來?
  帶上耳機,點開視頻,幾十秒一會兒就播完了。
  陸以堯毫不意外地摘下耳機,心說果然是沒爆點創造爆點也要剪。
  雖然視頻裡那個時間段,他還在江上苦逼地當船工,沒能親臨現場,可視頻拍得清清楚楚,傻子都看得出來,那是冉霖在跟張北辰開玩笑。
  如果他沒猜錯,冉霖後面肯定還有話。不,應該是正常人都會在後面解釋,這只是個玩笑。
  不過如果他是張北辰,壓根都不會說出把第一名讓給你這種話。
  這得是要多遲鈍,才能意識不到這句話的招黑屬性?
  陸以堯自由放飛的隨心觀後感,停滯在看見熱門評論的那一刻。
  不是一條懟冉霖。
  是十條裡有五條都在懟,剩下三條抱走張北辰,拒絕拉踩,還有兩條吃瓜圍觀。
  陸以堯又鬼使神差地跑到冉霖自己的微博裡。
  發現最新一條的評論下面也已經有了張北辰路人粉和討厭他的節目粉的蹤跡。
  幸虧花絮很短,掀起的討論度有限,也不乏理智粉說等完整節目出來再看,XX衛視就喜歡搞噱頭炒話題。
  不知道冉霖有沒有看見這些。
  陸以堯停下滑微博的手指,下意識抬眼往冉霖窩著的角落裡看。
  今天的冉霖穿了一件淺灰色棉服,乾淨清爽。但是這會兒休息室很溫暖,他已經脫掉棉服,只穿著藍色帽衫。陸以堯一直覺得冉霖有些單薄,可能是骨架小的緣故,明明有一米八,但整個人的感覺還是挺秀氣。
  當然這只是陸以堯個人的看法,他直覺冉霖不一定會喜歡這種評價。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好端端看著雜誌的冉霖忽然抬頭。
  陸以堯連忙低頭,重新進入專注於手機的模樣。
  一分鐘以後。
  重新抬眼皮偷窺冉霖的陸以堯開始思考,自己究竟在幹嘛,以及為什麼會做賊心虛。
  直到登機,冉霖都沒拿出過手機。
  陸以堯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冉霖看見那些,還是不希望,亦或者只是單純的好奇。
  頭等艙裡,兩個人的座位並排,中間只隔了一個過道。
  然而依然全程無交流。
  因為冉霖在飛機進入平流層後就開始睡,在空姐提醒他飛機開始降落時,才迷迷糊糊地起來。大部分時間裡就東倒西歪地睡著,哪怕遇上氣流,也只是調整一下姿勢,完全不受干擾。
  陸以堯歎為觀止,莫名有點羨慕這人的睡眠質量。因為他自己是那種眼罩耳塞齊備,仍然很難在飛行中睡著的人。
  不過冉霖似乎沒有做什麼美夢,因為每次陸以堯偏頭去看,那張小臉都是皺著的,白瞎那滿滿的膠原蛋白。
  翌日上午,再次集合的五位嘉賓在節目組的帶領下,來到了三亞某處未開發的遠郊沙灘,開啟第三期錄製。
  這裡遠離市區,沒有遊客,甚至當地人也不大過來。背靠著一片野生椰林,面朝著碧藍的大海,在椰林和大海之間,則是這片廣闊沙灘。
  與遊客如織的沙灘不同,這裡的沙子完全不柔軟,也不細密,佈滿了砂礫和礁石。
  但當風吹動椰樹巨大的葉子,當陽光透過樹葉,在地上落下無數斑駁,這片沙灘便彷彿有了生命力,那海浪的一來一去,便是它的呼吸。
  「今天我們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任務,那就是荒島求生!」
  沒了女主持,串場成了導演組的任務。
  好好的漂亮的姑娘換成了怎麼看都不懷好意的中年男子,五位男星從上期適應到這期,還是覺得彆扭。
  然而導演很喜歡這個兼職,每次串場都特別激情投入:「從現在開始,你們就已經流落到了這個荒島上,沒有通訊設備,沒有現代工具,你們只能就地取材,搭屋蓋房,生火做飯,頑強地活下去!」
  「那個,」眼看著導演就要撤,冉霖連忙舉手,「我還有一個小小的疑問……」
  導演天真無邪地看著他:「嗯?」
  冉霖指指擺在他們面前的幾個裝著鮮活生猛海鮮的紅色塑料桶:「這些……就是擺在這裡單純刺激我們的嗎?」
  「當然不是,」導演說得十分自然,「這些就是你們的食物,一旦你們搭好的房子通過驗收,升起的篝火熊熊燃燒,這些東西就可以煮來吃啦!」
  冉霖:「……」
  陸以堯這種一貫不願意挑刺的都忍不了了:「你不是剛說完,讓我們堅強的活下去?」
  導演:「對啊,就地取材搭房子,憑空升起熱篝火,沒有一件是可以輕鬆完成的,相比之下這些魚蝦蟹,都是浮雲。」
  陸以堯:「……」
  冉霖:「導演你快去忙吧,別曬壞了。」
  顧傑、張北辰、夏新然:「是、啊!」
  趕在按耐不住群毆之前,五位男星終於轟走了導演。
  五個夥伴頂著大太陽,開始研究這座「荒島」。
  二月份,算是三亞比較舒服的時候,可畢竟是海邊,毫無遮擋的太陽光,仍然刺得人睜不開眼。
  十分鐘以後,探路回來的五位夥伴重新集合。
  「怎麼樣?」張北辰怕熱,這會兒早脫了長袖,只穿事先套在裡面的白色T恤。
  「除了椰子樹,什麼都沒有。」陸以堯先出聲回答。他在集合時就已經換了寬鬆的淡藍色短袖和白色短褲,這會兒清清爽爽,還帶點文藝氣息。
  對於自己最喜歡的顏色,冉霖是很敏感的,如果恰好穿著這顏色的人也合眼緣,那真是能欣賞到地老天荒。
  然而眼下不是舔屏的時候。
  陸以堯的答案基本可以代表所有探路者,那就是這片野生沙灘,真是荒得只剩下椰子樹。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能用的只有沙子,海水,和椰子樹。」顧傑幫夥伴們做了總結,「除了砍倒椰子樹,我想不出還能怎麼蓋房子。」
  「說得像你是砍了樹就知道怎麼蓋房子了似的。」夏新然擦完最後一條胳膊,把防曬霜遞給冉霖,「你也擦點吧。」
  冉霖還在思索怎麼荒島求生,直覺搖頭:「不用,我擦過了。」
  夏新然:「這麼熱的天,擦過了也得頻繁補。」
  冉霖沒接,倒是陸以堯伸手把防曬霜拿過來了,端詳半天,沒擦,而是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我們已經流落荒島連吃飯都成問題了,卻會有一瓶防曬霜?」
  夏新然愣了下,但好像不希望自己顯得心虛,很快就又重新昂起頭:「對啊,我、我流落荒島什麼都被海水沖沒了,就剩下它,不行啊!」
  顧傑撲哧一聲樂出來。
  導演組在錄影之前已經要求嘉賓把身上所有東西都交出來了,一切就地取材,誓要營造荒島求生的真實感——雖然這裡面最大的BUG是那幾個紅色塑料桶——但作為嘉賓,每個人還是很配合的。
  也只有夏新然能幹出這種藏防曬霜的事。
  攝像大哥顯然很喜歡這種不按套路出牌的插曲,立刻湊近,對著陸以堯的手很是一頓拍。
  冉霖看著夏新然想往回拿,又不太好意思的模樣——畢竟是破壞了規則——下意識就想幫忙,索性湊上去直面陸以堯,語氣深沉,態度嚴正:「這不是一瓶簡單的防曬霜,這是我們現在和文明世界唯一的關聯了,如果我們等不來營救,若干年後,就只能抱著它尋找回憶。所以你不應該質疑它,相反,應該感謝夏新然把它帶來,並且和我們一起將它奉若珍寶。」
  陸以堯發誓,這是他這輩子聽見過的最匪夷所思的歪理邪說。
  然而他竟然覺得自己要被說服了。
  見對方遲遲不語,冉霖頓時胸有成竹:「現在可以把它還給夏新然了嗎?」
  哪知道陸以堯還是搖頭:「不行。」
  冉霖囧:「為什麼?」
  「既然是珍寶……」陸以堯說著擰開蓋,「那我也來點嘗嘗。」
  冉霖:「……」
  今天的陸以堯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可具體哪裡不一樣,冉霖又說不上來。
  夏新然一臉驚悚地湊到顧傑身邊,跟對方說:「這個陸以堯肯定是假的,是替身!」
  顧傑黑線:「上真人秀還能替身?」
  夏新然不以為然:「怎麼不能,有文替有武替有馬替,就可以有綜替。」
  顧傑把有點悶熱的單衣脫了,漂亮的倒三角身材在黑色工字背心底下一覽無餘:「……和你們一起荒島求生太費血了,我再去椰林裡轉轉。」


第14章
  「快過來,這裡有發現——」
  顧傑在不遠處揮手召喚的時候,陸以堯剛把防曬霜塗完一隻胳膊。夏新然的防曬霜有輕微的美白效果,塗上之後膚色直接提升半號。
  其他三個夥伴一聽聲立刻振奮起來,撒丫子就往那邊跑。
  等陸以堯反應過來,只剩下他和跟拍攝像在風中凌亂。
  陸以堯無奈,只能甩開顏色微妙不同的兩條胳膊,也追了過去。
  顧傑的發現是在椰林深處的一棵松樹底下。
  這片野生椰林並沒有什麼規劃和章法,雖然大體上是椰林,但越往深處走,地勢高低起伏得越明顯,就像是小山丘。到後面椰樹少了,松樹、仙人掌還有其他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熱帶植物便多了起來,明明是冬天,可滿眼望去,生機盎然。
  「為什麼在這種地方會有螺絲刀?」
  五個夥伴圍著這個神奇的發現,百思不得其解。
  「還是十字花的……」陸以堯一邊念叨著一邊把顧傑手中的新發現拿過來仔細端詳,忽然,他一手握住黃色的橡膠手柄,一手握住細長的金屬頭,往相反方向用力一拔!
  四個人眼睜睜看著金屬頭和橡膠柄分離,當然也看清了原本插在橡膠手柄裡的部分——與原本露出的部分長度粗細完全一致,只是十字花頭變成了一字。
  「果然,」陸以堯把拔出的金屬頭像轉筆一樣在手指間旋了個圈,又插回了橡膠柄,露出「正如我所料」的微笑,「兩用的。」
  冉、夏、張、顧:「……」
  他們承認,陸以堯確實迅速發現了螺絲刀的雙頭,但請問……這究竟有什麼意義啊!
  「那個,既能擰十字花螺絲,也能擰一字花螺絲,確實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冉霖輕歎口氣,拿過陸以堯手上的分體式螺絲刀重新組合好,「但我覺得這片荒島上能給我們提供擰螺絲的地方可能不太多,我們是不是發散一下思維,想想這個螺絲刀出現的深層次原因?」
  一語驚醒夢中人。
  陸以堯摸摸下巴,陷入沉思:「可能是提醒我們人類的污染已經蔓延到了這樣天堂般的世外小島……」
  冉霖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也不用這麼發散……」
  陸以堯還真是一個挺奇怪的人。
  冉霖不知道其他人什麼感覺,反正他現在找不出比奇怪更合適的詞。
  上一期還幾乎不接梗,這一期簡直全情投入。
  但他的投入又很特別。
  就是「認真」。
  認真地跟你互動,認真地跟你討論,認真地參與到劇情中來。
  可能這種「認真」放到別人身上,呈現出來的效果就是「枯燥」,但放在陸以堯身上,就莫名地有了點「萌」。
  冉霖不知道這是因為陸以堯的「認真」簡單純粹,不摻雜一點水分,還是自己帶著顏值濾鏡看人,反正他挺喜歡陸以堯當下這個狀態,讓人覺得真誠又舒服,睿智又呆萌。
  「咱們再把這一帶來個地毯式搜索吧。」張北辰提議,「剛才重點都放在前面椰林,後面這一片混雜區也沒怎麼看。」
  四個夥伴彼此看看,同意!
  十分鐘以後,還是顧傑,還是同一句詞——
  「快過來,這裡有發現!」
  聽見呼喚的時候,陸以堯已經第三次遇見同一株仙人掌了。
  這株仙人掌的造型特別婀娜,所以陸以堯記得十分清楚。
  事實上他對很多事情都能記得很清楚——除了路。
  所以對於顧傑這樣總能最有效突圍最迅速找到標記點的英才,他是打心底欽佩的。
  顧傑這一次的發現是幾個椰子,就在一棵低矮的椰子樹腳下,隨意四散,彷彿瓜熟蒂落。
  但是……
  冉霖抬頭認真觀察這棵樹,葉片倒是層層疊疊,翠綠寬大,但在該結果的地方,一片光禿禿。
  兩相對比,地上的椰子就顯得十分可疑。
  然而有些吃貨同伴是不管那麼多的。夏新然一蹦三尺高,撿起一個椰子就摟到了懷裡,彷彿深情呼喚就可以讓甘甜噴湧而出:「可以喝椰汁了哎,椰汁椰汁椰汁——」
  也幸虧夏新然的咋呼,陸以堯總算順著聲音尋到了夥伴。
  而這時候張北辰正好靈光一閃,指著冉霖手裡的螺絲刀道:「這個是不是就為了開椰子準備的?」
  夥伴們面面相覷,恍然大悟。
  這個節目裡,根本就沒有「偶然」,一切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只要你覺出一絲奇怪,那背後必然就閃著節目組的「惡光」。
  但誰也不會把好吃的往外推,何況剛剛的幾番搜島,已經讓他們氣喘吁吁,口乾舌燥。
  手動螺絲刀懟椰子。
  挑中椰子上頭某一個看起來比較脆弱的點,用螺絲刀較鋒利的一字頭奮力往裡扎。冉霖捅,冉霖捅,冉霖捅完顧傑捅,以手酸為換人原則,最終五人悉數上陣。
  陸以堯排在最後。
  從第四個扎的夏新然手裡接過看起來毫髮無傷的椰子之後,他思索片刻,認真地詢問眾夥伴:「我可以拿石頭捶著螺絲刀柄往裡釘嗎?」
  微妙的安靜……
  終於,四夥伴河東獅吼:「你為什麼不早說!」
  有了石頭的幫忙,螺絲頭終於穿透椰殼,進入水中央。
  陸以堯說「透了」的那一刻,夥伴們感覺自己聽見了天籟。
  一個大椰子的汁水還是很飽滿豐沛的。
  五個人輪流舉著往嘴裡倒,還輪了兩個來回。
  剩下三個椰子被夏新然用衣服下擺兜在懷裡,誓要保衛勝利果實的架勢。
  「現在怎麼辦?」張北辰四下看,仍是沒發現其他有用的東西,「咱們省著點喝,三個椰子堅持一天應該可以,但是房子和篝火呢,總不能憑空弄吧。」
  此時的五個人仍處在林子深處,滿眼望去除了植物,只剩腳下沙土。
  「話說回來,是不是只讓我們搭房子,沒說一定要多大,多結實?」陸以堯忽然出聲。
  冉霖眼睛一亮,瞬間領會了陸以堯的意思:「沙雕城堡!」
  陸以堯扶額,一連做了幾個深呼吸,才重新看向冉姓夥伴那張滿是期望的臉:「一個能容納我們五人進去並且不會塌的沙雕城堡,技術難度會不會太高……」
  夏新然順著陸以堯的說法展望未來,無比悲傷:「我們一定會被活埋的……」
  張北辰也不看好這個法子:「這片沙灘的沙子特別粗,太粗的話粘度不夠,也做不成沙雕吧?」
  顧傑抱著空椰子繼續往嘴裡倒最後兩滴汁。
  他走實幹賣力風,這麼費腦袋的就不參與討論了。
  冉霖在看見陸以堯扶額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猜錯了。
  他其實對領會別人的意思還挺有信心的,但就是對著陸以堯,總跑偏,有時候甚至完全領會不到。也不知是陸以堯太難捉摸,還是他倆實在沒默契。
  「所以……你到底想怎麼搭房子?」冉霖唯一能確定的是陸以堯肯定有對策了。
  「沙雕城堡行不通,」陸以堯道,「但我們可以搭一個椰子葉帳篷。」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眾夥伴蹲成一圈,陸以堯一邊在地上畫帳篷示意圖,一邊耐心講解:「我們可以用松樹枝撘龍骨,這樣垂直幾根,斜搭幾根,然後把椰子葉撲在龍骨上,這樣就能搭出個簡易帳篷。」
  陸以堯環顧夥伴,夏新然最先舉手:「陸老師我有問題。」
  陸以堯點頭:「請講。」
  夏新然:「這樣的帳篷能遮風擋雨嗎?」
  陸以堯抬頭看看天上的大太陽:「以我的觀察,今天下雨的概率比較低,所以不用擋雨,能遮陽就行。」
  張北辰學夏新然,也頑皮舉手:「陸老師我也有問題,松樹枝的長度有限,豎向插沙土裡沒問題,我們坐進去不需要太高,但橫向也短的話,怎麼塞五個人?」
  陸以堯不覺得這是個問題:「我們可以搭幾個帳篷,畢竟又沒規定只能搭一間。」
  顧傑:「那龍骨之間用什麼固定呢?」
  陸以堯:「我剛才在那邊轉的時候看見一些籐蔓類的植物,用它們當繩子把龍骨的對接點捆在一起就行了。」
  顧傑:「OK,我沒問題了。」
  陸以堯點點頭,看向冉霖,那眼神彷彿在說「他們都排隊問完了,你不保持一下隊形」?
  天地良心,冉霖還真沒那麼多古怪問題。當陸以堯說可以搭椰子葉帳篷時,他就很自然相信對方一定是考慮了可行性,搭得出來的。
  不需要理由,這就是陸以堯給他的,不說大話,不講空話,不玩套話,說了可以,那就是可以。
  但人家把眼神都遞過來了,自己也不好冷場。
  「我還以為剛剛顧傑喊的時候,你那麼晚才過來是迷路了呢,原來是沉迷於研究,」冉霖看似調侃,實則真心稱讚,「你懂得真多,厲害。」
  陸以堯擦了下額頭上的汗,努力笑得自然:「還好,還好。」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有了陸老師的指導,幾個小夥伴分工合作,摘椰子葉的摘椰子葉,撿枯樹枝的撿枯樹枝,拔籐蔓的拔籐蔓,但畢竟都不是野外生存小能手,所以等終於把材料湊齊拿回海邊,已經上午十點多了。
  眾人在陸以堯的帶領下,或用螺絲刀,或用尖銳的石頭,在海邊沙土裡按照正方形四個角的位置挖出四個小坑,再將找到的比較粗直的枯枝依次埋進去,種樹一樣立好,但是前面兩根高一點,後面兩根矮一點。然後再用另外的四根枯枝分別當做橫樑,綁在四根立柱的頂端。
  樹枝有一定的彈性,所以兩根連接前後不同高度的橫樑,便需要彎出一定弧度再綁。
  冉霖綁了半天,費盡力氣,也沒綁緊,綁另外一根的夏新然則險些被崩飛的枯枝彈了臉。
  看不下去的陸以堯放下椰子葉,過來接過冉霖手裡的籐蔓,開始幫忙綁橫樑。
  捆結實這邊之後,他又一言不發地去夏新然那裡,繼續捆。
  夏新然歎為觀止,全程口頭表揚,不吝讚美。
  冉霖發現陸以堯還真的不是紙上談兵,這人絕對野外露營過,即便不是搭樹葉帳篷,也一定做過類似的事。
  終於千辛萬苦綁好帳篷的骨骼,幾個難掩興奮的露營新兵七手八腳把寬大的椰子葉撲到了枯枝骨架上。
  轉眼間,一個綠油油的小窩棚便成了型。
  幾個人一時愣在那裡,都有些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傑作。
  陸以堯很欣慰,畢竟他設想的最壞結果是全程自己來,但實際上這些夥伴學得很快,也肯出力。
  這種大家齊心協力做一件事的感覺已經久違了,讓他不自覺回憶起唸書的時光。
  「別愣著了,」張北辰提醒道,「一鼓作氣把後面的都搭了吧。」
  要知道他們弄來的材料可是足夠撘三四個小窩棚的。
  「我覺得咱們現在應該多管齊下,」冉霖在搭帳篷的時候,就在想這個了,「帳篷要繼續搭,但生火的事情也得開始考慮了,不然帳篷搭完,吃的還是沒著落,也太可憐了。」
  經冉霖一提醒,眾人才感覺到肚子裡一片空虛。
  剛才熱火朝天搞建設的時候不覺得,現在停下來才發現已近中午,而清晨那點著急忙慌吃的乾糧,早不知道消化到哪裡去了。
  「我同意雙線進程,」顧傑活動活動肩膀,一副繼續投入四化建設的勁頭,「但我只能繼續搭帳篷,憑空生火這麼偉大的事業,就交給你們了。」
  「你別看我,又不是我提的多管齊下,」張北辰說著把頭轉向冉霖,「你肯定已經有辦法了吧?」
  冉霖點點頭,沉吟片刻,忽地看向陸以堯:「別謙虛了,到底怎麼憑空生火?」
  陸以堯:「……」
  躺在家裡床底下也能被鍋砸著,就是陸以堯現在的感覺。
  冉霖那篤定的眼神就像在說,我知道你肯定會。
  他不懂冉霖哪來的信心,更要命的是他居然還不想讓對方失望。
  「只能試試了。」終於,陸以堯鬆口應允。
  四雙好奇寶寶的眼睛咻地瞪大:「怎麼做?」
  陸以堯凝望海平面,良久,沉穩吐出四個字:「鑽木取火。」
  一小時以後。
  顧傑和張北辰那邊,已經開始搭第三個帳篷。
  冉霖和陸以堯這邊,才終於聞到一點點糊味。
  鑽木取火這件事,冉霖只在課本上學過,從來沒想到有一天能在現實裡操作一把。
  他跟著陸以堯撿來一塊巴掌大小的木頭,一根比手指稍微細一點的小樹枝,然後看著陸以堯在木頭上用螺絲刀摳出凹槽,再用鋒利的石頭把小樹枝修整的稍微光滑些,便於在在貼合的手掌中轉動摩擦。
  接著陸以堯把搜集來的乾燥椰棕,一小部分塞進凹槽,另外一部分鋪在凹槽四周和木塊下面,以便只要一個火星迸落,就能起火燎原。
  整個準備工作,冉霖只在陸以堯的指示下幫了一點小忙,大部分還是陸以堯親自動手。
  但他看得很認真,尤其準備就緒後,陸以堯單膝跪地,腳踩著小木塊的一端固定,雙手合十將插入凹槽的小樹枝穩住,冉霖幾乎屏住呼吸,有一種馬上就要見證奇跡的激動和興奮。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陸以堯飛速蹭動手中的小樹枝,讓它插入凹槽的頂端飛速摩擦木塊和椰棕,一切都毫無瑕疵……除了,就是不起火。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陸以堯手上的速度也越來越慢,豆大的汗珠從他的臉頰上滑落,冉霖從一開始的期待,中間的茫然,再到此刻的不忍,心情也是來了一路過山車。
  以至於聞到燒焦的糊味,都興奮不起來了。
  但全神貫注中的陸以堯沒有感覺,他甚至沒覺出時間流逝,滿心滿眼只盯著那個凹槽,誓要重現人類祖先的輝煌。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
  已經搭好全部帳篷的顧傑和張北辰,疲憊而飢餓地躺在帳篷裡等待,幸而海風愜意,椰葉飄香,他倆迷迷糊糊的還能堅持一會兒。
  但是夏新然就沒這麼堅強了。
  他已經圍著紅色塑料桶轉了八百圈,生生把那些海鮮從活力四射凝望到奄奄一息。
  如果不是塑料桶裡都帶著水,這些活物怕是早被風乾。
  陸以堯也筋疲力盡了,冉霖看得出來。但他同樣看得出來這人沒打算放棄。
  不忍出聲打斷,冉霖默默陪著他堅持。
  冉霖喜歡認真的人。
  陸以堯可能沒有夏新然那樣的綜藝細胞,只用40%的力,就能收穫120%的效果;也不像顧傑那樣隨性,開心我就話多,不高興我就高冷;更沒有張北辰圓融,和誰都能很自然打成一片;但他有他的魅力。
  他會很嚴格地遵守規則,很敬業地完成任務,並且,對自己攬下的責任,一扛到底。
  一個團隊裡有這樣的人,是這個團隊裡小夥伴的幸運。冉霖正漫無邊際地這樣想著,忽然眼前飄過一縷白霧——漫長的燒焦味後,椰棕終於開始冒明煙了!
  冉霖驚喜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看煙,又看看陸以堯:「著了!」
  陸以堯也終於一掃凝重,整個人都散發著多年媳婦熬成婆的出頭之光,立刻丟開小樹枝,趴下身子,對著已經冒煙的椰棕輕輕地吹氣。
  冉霖瞬間明白過來,想讓火星變成火苗,必須要借風起勢。
  這時候也顧不得沙子粗不粗了,他也立刻趴下來,撅在那裡幫陸以堯吹:「呼——」
  椰棕乘著白煙騰空而起,無情地散在空中,飛向海岸線。
  木塊歸於靜謐,只剩下一些焦黑的殘末。
  陸以堯震驚地看向冉霖,眼底滿滿都是被這個殘忍世界辜負的巨大悲傷。
  冉霖艱難地嚥了下口水:「其實我覺得吧……也不是非要用火……呃,你喜歡吃刺身嗎?」
  陸以堯閉上眼,深吸口氣,慢慢吐出,再吸口氣,再慢慢吐出,終於,成功抑制住了內心想要掐死對方的魔鬼般的衝動,並讓嘴角努力上揚:「我其實不太喜歡生食,但為了活命,可以湊合。」
  最終,五位男星還是沒有真的吃上刺身。
  因為看不下去的導演終於良心發現,幫他們小小修改了一下劇本,比如當你不幸流落到無人島時,兜裡恰好有一瓶防曬霜和一個打火機……
  吃上「海鮮宴」時,已是下午三點。
  五位男星圍著一堆篝火大快朵頤,如果牙口好,殼都能嚼了。
  冉霖好幾次想跟陸以堯搭話,都沒找到機會,而且他心裡本來也有點發怯,畢竟自己幹的蠢事,實在是放到仙人掌叢裡用狼牙棒抽三萬六千下都不為過。
  眼看陸以堯又吃完了一個蝦,冉霖本想獻慇勤幫著去拿,可人還沒動,眼睛先定在陸以堯手上了。
  對方的手心裡一片紅。
  距離很近,所以冉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磨破了的水泡。
  堅持不懈地用手掌蹭轉了兩個多小時,鐵砂掌也要起水泡的。冉霖有時候上通告鞋子不合腳,半天下來就能出水泡,疼得要命。可這人顯然是出了也沒管,直接繼續,生生又把水泡磨破了。
  水泡破皮那再摩擦下去,蹭的可就是肉了。
  得有多疼。
  但陸以堯好像沒事人似的,半個字都沒提。
  哪怕讓跟拍攝像錄一下呢,也絕對妥妥圈粉,冉霖不信陸以堯不懂這個套路。要知道之前回復他微博@的時候,這可是個人精。
  唯一的解釋,陸以堯不喜歡賣慘——套路可以,賣慘不要。
  短短一天,冉霖感覺看見了好多個不一樣的陸以堯。
  而且越往細看,越有意思。
  陸以堯已經忍了很久了。沒有人喜歡吃飯的時候被各種偷窺,花樣偷窺。
  那個就坐在自己旁邊的傢伙,好像吃兩口,就得往這邊瞟兩眼,彷彿海鮮太淡,得拿自己下飯。
  鑽木取火功虧一簣的鬱悶已經隨著肚子的填滿消解得差不多了,而且陸以堯也知道,對方是好心。
  別的不講,光是乾巴巴陪著自己鑽了倆小時,這人就夠意思。
  換成夏新然,早躺葉子棚裡睡覺去了。
  但這不代表他可以得寸進尺,看起來沒完,自己又不是海鮮汁!
  「你……」
  「你怎麼懂那麼多?」
  陸以堯本想正面迎敵,不料被對手先發制人,而且人家問得還很真誠,那種你回答語氣不好都會很過意不去的真誠。
  「咳,」清了清嗓子,陸以堯如實回答,「以前念中學的時候參加童子軍,這些都是必備技能,後來念了大學,偶爾也會和朋友出去露營,比旅遊省錢嘛。」
  「哦對,」冉霖想起來了,「你在國外念的書。」
  陸以堯點點頭,沒再多講。
  冉霖也不準備問太多個人隱私,他好奇的是別的方面,比如:「露營的時候遇見過熊嗎?」
  陸以堯懵逼:「你是認真的嗎?」
  冉霖鎮定回望:「當然是開玩笑。」
  陸以堯囧,忽然覺得居然開始認真回憶的自己蠢到家了。
  冉霖樂不可支,發現逗陸以堯,好像比逗夏新然更有趣。
  冉霖笑起來很好看,是那種純粹的乾淨的清新感,就像春天的陽光,不會太炙熱,又不會太寒冷,恰到好處的溫度,讓人看著看著,心裡就跟著一起舒服起來。
  同為男藝人,陸以堯也不得不承認,他來不了這個。
  他可以笑得瀟灑,笑得溫柔,笑得邪魅,笑得陰冷,以及很多很多攝影師或者導演需要他出現的感覺。
  但眼前這個笑容,不行。
  這是獨屬於冉霖的東西,就像夏新然的美麗傲嬌,顧傑的我行我素,張北辰的蓬勃朝氣,都是屬於他們自己的標籤,別人就算學,也學不像,學不自然。
  陸以堯莫名又想起那個花絮和下面不太中聽的評論了。
  他不知道那些回復是真的被花絮誤導,還是單純的對冉霖沒好感,亦或者只是心情不好,單純想找個地方發洩。
  但今天這一天下來,他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那句話鐵定就是冉霖和張北辰開的一個玩笑。
  甚至都不用等完整節目播出,他就敢這麼說。
  因為網友和粉絲看見的只是一條花絮,但他是實實在在和冉霖相處過兩期半的人。
  雖然有兩期的時間他們只是彼此的背景板,但背景板也是有眼睛的,冉霖跟其他人相處的怎麼樣,包括冉霖這個人的脾氣秉性,他都盡收眼底。
  當然,也可能這些都是他做出來的樣子,他實際的脾氣根本沒有這麼好,性格根本沒有這麼單純。
  但起碼這兩期半,他都是在任勞任怨做節目,有時候碰上其他人不願意做的任務,他也會去幫忙。
  就從這一點,他就不應該被差評。
  陸以堯欣賞敬業的人,對於前兩期帶著情緒的自己,他也是差評的。
  所以看到同樣認真的冉霖被群嘲,他就總覺得不太舒服。
  「陸老師……」
  弱弱的呼喚拉回了陸以堯的思緒,定睛一看,喊他的正是冉霖。
  陸老師是今天他新得的暱稱,夥伴們單方面贈送,用以感謝他卓越的貢獻。
  以為對方還要問露營的事或相關知識,陸以堯擦乾淨手,正襟危坐,認真回應:「嗯。」
  冉霖把頭湊過來,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我從上午的時候就想問了,為什麼總感覺今天你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同情?」


第15章
  冉霖到最後也沒從陸以堯那裡問來答案。
  但其實答案也並不重要。
  拍到第三期,他終於能跟陸以堯進行正常互動,甚至偶爾還能開對方兩句玩笑,已經讓他很知足了。
  月朗星稀,氣溫比白天涼了許多。
  幸而節目組尚存一絲人性,給諸位男星發了厚外套,當被子蓋也好,穿身上也好,隨大家喜歡。
  冉霖是當被子蓋著的。
  他們五個人,四個椰子葉帳篷,通過剪刀石頭布,最終輸掉的夏新然和張北辰擠在一間。猜拳結果出來的時候,夏新然的表情簡直像世界末日。
  冉霖也不知道夏新然到底討厭張北辰什麼。但問題太敏感,他和夏新然又沒有熟到那個份上,所以再疑惑也只能放在心中。
  枕著雙臂,聽著海浪,望著遠處連在一起的海和天,彷彿整個人都開闊起來。
  冉霖是個喜歡想事情的人,然而現在,他只想放空。
  他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煩,只靜靜地,任由時間流逝……
  「歐耶!」
  突如其來的歡呼打破了夜空下的寧靜。
  冉霖歎口氣,一邊想著自己果然還是沒有放空的福氣,一邊爬起來探頭出去張望。
  然而他的動作還是太慢了,只來得及捕捉到夏新然歡天喜地跟導演組離去的背影。
  「怎麼走了?」冉霖不明所以,問隔壁帳篷先一步出來瞭望的陸以堯。
  但其實陸以堯也不是很清楚,只能猜測道:「應該是導演組有新任務給他吧。」
  冉霖疑惑皺眉,咕噥:「大半夜的能有什麼新任務?」
  陸以堯想了想,認真地對上他的眼睛:「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腦補的好。」
  冉霖有一瞬間的晃神,差點沉迷在陸以堯的凝視中,回過神之後馬上笑:「也對,反正肯定不會是吃夜宵。」
  陸以堯莞爾,聳聳肩,又鑽進葉子帳篷。
  冉霖輕輕鬆口氣,莫名後怕。
  小心翼翼地進帳篷重新躺下,冉霖還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撲通通亂跳。
  上一次出現這樣的感覺還是在剛進公司的時候,被帶去參加某個著名導演的電影首映禮。一眾主創互動完,冗長環節進行完,終於全場黑下來真正開始影片播放,男主角出場的第一個鏡頭,就把他秒了。
  那是一個男主緩緩抬起頭的特寫,表情很淡,眼裡卻含著深切的無法言說的情感。
  當時的他,也是這種心臟驟然漏一拍,然後就開始不受控制亂跳的感覺。
  影片以女主的視角貫穿始終,於是冉霖的心情也隨著女主一起,為這個男人而悲,而喜。
  電影結束時,彷彿自己也談了一場戀愛。
  然而很奇怪,當主創再次出來感謝時,看著台上的男明星,冉霖卻沒有任何感覺。
  他忽然明白過來,讓他心動不已的,是男星在電影中塑造的那個人物,而非男星本身。
  事實上男星本人與那個角色之間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台上的男星開朗健談,溫文爾雅,電影中的男人內向憂鬱,偶爾,還會閃出一些黑暗面。
  也是在那個時候,冉霖才明白,原來演員是這樣厲害而又神奇的存在,可以把與自己截然不同的角色,塑造得細膩而逼真,讓你感覺那並不是一個虛構人物,而是有血有肉,實實在在地生活在這個世上。
  冉霖沒愛上那個男明星,但最終愛上了表演。
  可是陸以堯沒演任何人。
  此時此刻,波浪聲不停息的海邊,陸以堯只是在做他自己。
  這不是個好兆頭。
  冉霖翻來覆去也躺不踏實,恨不能坐起來像夏新然那樣嚎一嗓子。
  娛樂圈是一個挺奇怪的地方,男明星賣腐可以,但你不能是真GAY。哪怕有些人已經被拍到了石錘,但只要這個男星還想在圈裡吃這碗飯,就必須義正言辭對「同性疑雲」說不。
  公關團隊在遇見這種言論的時候更是如臨大敵,不論他們表現出的是雲淡風輕的謠言止於智者,還是鏗鏘有力的我要給你發律師函,可背後,無一例外都是對這種傳言的高度警惕。
  按理說,社會發展到今天,對於性向這個事情,其實已經很包容了。尤其是越年輕的一代,越包容開放。
  可不知道為什麼,一放到娛樂圈,這件事就是紅色警戒。
  輕則負面新聞纏身,重則光速flop,一蹶不振。
  冉霖對這種現狀很無奈,但也懂得既然想在這個圈子里長久地待下去,就要遵守規則。
  所以關於自己的性向,他一直三緘其口,甚至在只是有可能簽夢無涯的時候,就刪光了一切社交網絡裡可能引起猜疑的言論和照片。
  他不想傷害別人,但他總要保護自己。
  所幸,入行兩年,他也沒被「喜歡男人」這件事打擾過。或許是星途發展太一般,社交圈越來越窄,他都快忘了喜歡上一個人是什麼感覺了。
  結果就在剛剛那一剎那,陸以堯帶他重溫。
  喜歡上圈內人,還是著名偶像男星?
  冉霖覺得自己在作大死。
  不對,還不能這麼快下結論。
  冉霖抿緊嘴唇,眉頭深鎖,終於在薅光手邊的椰子葉前,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重新半個身子探出去呼喚:「陸以堯……」
  片刻後,隔壁帳篷裡露出半張睏倦的臉:「嗯?」
  隔壁的隔壁的帳篷以及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帳篷裡,則只露出兩雙眼睛,暗中觀察。
  「我還是覺得夏新然被叫走很可疑……」冉霖嘴上說著準備好的話題,眼神卻定在陸以堯的臉上,半秒都不偏移。
  陸以堯打了個哈欠,皺著眉毛歪頭想想,忽然眼底一沉:「不會是準備等我們睡著以後來個突然襲擊吧?」
  「……」
  「冉霖?」
  「啊,」甩甩頭,冉霖總算回過神,連忙重重點頭,「很有可能。」
  陸以堯疲憊地歎口氣,生無可戀:「那這晚上別想睡踏實了。」
  暗中觀察並豎著耳朵聽的顧傑和張北辰,這會兒的心情和陸以堯一樣——來把刀殺了我吧。
  然而被折磨得精疲力盡的他們實在沒有太多反抗能力了,只能重新躺回去,等待命運降臨。
  冉霖早就知道夥伴們都被自己喚起來了,但無所謂,本來討論也只是一個由頭,他真正想做的是驗證看看陸以堯還能不能電自己一次。
  驗證結果喜大普奔——心跳沒亂。
  他都快把陸以堯盯著看到靈魂深處了,仍然呼吸平穩,心率正常。
  事實證明之前的小鹿亂撞只是偶然事件。
  可能他在那個瞬間忽然神經搭錯,也可能星空太漂亮,大自然給陸以堯這個人帶上了美顏效果。
  終於放心下來的冉霖一身輕鬆,很快,便在海浪聲裡進入了迷迷糊糊的不算踏實的夢鄉。
  他不知道,隔壁的陸老師,失眠了。
  彷彿禮尚往來一般,陸以堯也在琢磨冉霖。
  但與性向這麼深刻的命題無關。
  陸以堯只是單純地覺得冉霖這個人,敏感得厲害。
  拿白天的事情為例,他真沒覺得自己看冉霖的眼神有什麼出格,不就是比平時多看了幾眼,多了一丟丟眼神交流,結果那人直接就看出了同情。
  同情嗎?
  當然是的。
  但這種自己都沒發現的無意識的情緒,對方竟然感受得那麼清楚,捕捉得那麼準確,除了敏感,陸以堯想不出別的形容詞。
  在娛樂圈裡,敏感是一把雙刃劍。
  它可以幫你更好地體會角色,塑造人物,雕琢表演;但同樣,也會讓你更在意粉絲的言論,路人的眼光。
  同樣被黑,有人可以愈戰愈勇,有人卻壓力大到掉頭髮。
  陸以堯見過太多太多了,他覺得冉霖會成為後者。
  一個挺好的人。
  僅兩期半的相處,這是陸以堯能給出的關於冉霖最正面的評價。
  再多他就說不出來了。
  但也夠了。
  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一個脾氣蠻好,做事起來認真,偶爾還有點小調皮的男藝人,起碼在陸以堯遇見過的同行裡,算得上相處起來舒服的了。
  他看過太多人前人後兩幅面孔的,依然被粉絲舉高高求抱抱,兩相對比,冉霖的遭遇就難免讓人同情。
  雖然最初,他也是想懟冉霖那一國的。
  算了,不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果然姚紅說得沒錯,陸以堯看著遠處的和星空接壤的海平面想,他就是這一路星途太順風順水了,所以總是精力過剩,總喜歡去琢磨別人的閒事。
  「所有男神們,集合——」
  不需要擴音喇叭,靜謐的沙灘上,總導演的魔音可以輕鬆穿透海浪,直抵耳膜。
  睡著的沒睡著的男神們都被驚起,顧傑更是衝出去的時候差點頂飛帳篷。
  原本架在固定架上的攝影機又被跟拍大哥們重新扛到肩膀,集合的四個人一看這架勢就懂了——有新任務。
  「現在已經是零點零一分了,」導演看了眼手錶,難得語氣深沉,「我們迎來了嶄新的一天,大家高不高興!」
  四位男神很給面子地鼓掌,雖然掌聲有些稀落,笑容有些僵硬。
  導演很滿意,終於放出真正的重磅炸彈:「今天,也是你們的小夥伴,夏新然的生日!」
  這回四個人是真意外了,你看我,我看你,都是懵逼加驚訝,而且對視過程中,還都下意識擴大範圍,彷彿多掃周邊幾眼就能搜出壽星公。
  「不用找了,夏新然已經去做屬於他的新任務了,所以我們剩下的四位男神也要開始今天的任務,那就是在上午十點之前,為夥伴舉辦一場生日Party!要求是,必須要有生日蛋糕,有私人的Party場地,而且,所有這些都不能花一分錢。」
  顧傑疑惑舉手:「請問什麼叫私人的Party場地?」
  導演:「就是不能在露天大自然,比如樹林、公園、海邊等,不能是公共開放區,比如馬路、商場、廣場等,只能是私人商舖或者宅邸,並且整個party過程絕對封閉,未來播出時也不會透露party的具體地點和位置,總而言之一句話,必須問所有者借來私人場地,且不能以廣告效應的名義。」
  顧傑黑線:「還真是滴水不露……」
  張北辰追問:「那生日蛋糕?」
  導演:「一樣要靠你們自己努力。」
  一種極度不詳的預感籠罩在四位男神心頭。天會慢慢亮,但他們這一天的前景,怎麼看都要一黑到底了。
  導演很滿意自己造成的殺傷力,但似乎對男神們的踴躍度仍不甚滿意,又重複一遍:「沒有其他問題了?」
  冉霖歎口氣,舉手捧場:「能透露一下夏新然正在做什麼任務嗎?」
  導演終於眉開眼笑:「五星級賓館試睡員外加東南亞特色SPA鑒賞官。」
  冉霖雖然預料到了肯定不靠譜,但聽完還是又好氣又好笑。
  張北辰則艷羨地說出所有夥伴心聲:「壽星公的待遇就是不一樣啊……」
  從遠郊回市區有一定距離,四個人謝天謝地,總算在顛簸裡補充了短暫睡眠。
  凌晨一點半,城市並沒有睡去。
  街上還是來來往往的人,有一些直接穿著泳衣披著浴巾,一看就是不畏水溫,剛從海邊回來的勇士。
  不需要去他們野外求生的那種遠郊,市中心就有海灘,而且海水清澈,沙子柔軟,也難怪以此為中心,各種打著海景房名義的房地產項目不斷被開發,一座又一座的海邊高層公寓拔地而起。
  「現在我們去哪?」張北辰四下環顧,毫無頭緒。
  「說來說去無非兩件事,一個蛋糕,一個場地,」顧傑上下左右動動脖子,讓運動過度又缺乏休息的關節得到舒展,「現在就看看你們想先解決哪個。」
  「場地?」顧傑也沒怎麼深思熟慮,全憑感覺,「不然蛋糕有了,我們還要拎著它滿世界找私宅。」
  張北辰抓抓頭,溫和地提出不同意見:「我總覺得場地還是比蛋糕好弄,這個時間,能做或者能買蛋糕的地方都不多吧,還是應該先攻克難點。」
  「這個時間蛋糕和場地都不好弄,」冉霖道,「要不然我們先想想這兩樣東西到底怎麼弄?比如蛋糕,是做還是買?場地,是問店老闆借商舖,還是問當地人借房子?有了方向,才好努力。」
  顧傑:「陸老師你有什麼想法?」
  陸以堯:「剛剛不應該放導演走的。」
  顧、冉、張:「可說呢!」
  問題一時商量不出對策,但情感上四個人已經取得了共鳴——導演你好樣的。
  四位一籌莫展的男神循著嘈雜一路晃蕩到海邊。
  擠滿當地特色美食檔口的海濱夜市仍燈火通明,人聲熙攘。
  最先被認出的是陸以堯,捧著椰子凍的小姑娘的尖叫能把整個海濱掀飛。
  正所謂,危機裡藏著轉機。
  四個人當即來了靈感——靠臉打工!
  被選中的檔口老闆求之不得,有男神當門面,誰還管你什麼味道,生意簡直不能更火爆。
  四個人也真的很拼。
  陸以堯烤串,冉霖炒菠蘿飯,張北辰收錢,顧傑連扇火帶招攬客人。
  一直做到天邊泛白,遊客漸漸少了,隔壁檔口開始收攤,老闆才終於心滿意足地把許諾給他們的提成點清楚,交到男神們手裡。
  一共三百四十元。
  四位已經累得虛脫的男星,總算從那幾張血汗錢裡,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氣。
  天剛亮的城市,夜生活結束,日喧囂未起,終於有了一點安靜氣息。
  四個人圍在一棵棕櫚樹下,或坐或躺,看著天空發呆。
  ——他們在等著蛋糕店開業。
  他們已經不困了,但這個城市卻還沒甦醒。
  除了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和快餐店,其餘店舖都還在夢鄉。
  「這真是我經歷過的最漫長的一天……」顧傑看著越來越明亮的天際,心有慼慼焉。
  張北辰糾正他:「應該是兩天。」
  顧傑搖頭:「我感覺就是一天,而且怎麼過都過不完。」
  冉霖盤腿坐在花壇邊上,胳膊拄著下巴,沒太多精氣神附和,但心裡是同意顧傑的。
  這一夜他們幾乎沒睡。
  所以雖然實際上已經到了第二天,但直觀感覺仍是昨日的延續。
  「你倆還好吧?」張北辰發現了冉霖和陸以堯的安靜,關心地問。
  冉霖連忙擺頭:「沒事。」
  陸以堯卻問:「你們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張北辰思考片刻,道:「夏新然現在在幹嘛?」
  顧傑挑眉:「把蛋糕抹他一臉吧。」
  冉霖樂,也跟風猜:「為什麼過生日的不是我。」
  陸以堯驚訝地看了冉霖一眼。
  雖然張北辰和顧傑也猜出來他在念叨夏新然了,但真的只有冉霖,一個字不差,全中。
  這都不是意外了,是神奇。
  冉霖只是隨口一說,但看陸以堯那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了,莫名有點興奮。
  要知道陸以堯其實挺不好猜的。
  「回去必須讓夏新然請客。」
  「前提是我們得回得去,我感覺我要陣亡在這裡了……」
  「不哭,堅強。」
  「走開,哈哈……」
  嘻嘻哈哈的苦中作樂裡,太陽慢慢升起,風漸漸帶上暖意,路上的行人又重新多起來——城市,醒了。
  「老闆,幫幫忙吧。」
  「不行。」
  「就一個上午。」
  「一個小時也不行啊,我很感謝你們買蛋糕,但是我們小店也要做生意,你們把店舖佔了,我還怎麼開張?」
  「我們買完這個蛋糕,你就已經開張了嘛。」
  「但是我總不能一個上午就開一張啊。」
  「……」
  磨破了嘴皮子也沒把老闆說動,四個人悻悻地從蛋糕店走出來。
  蛋糕拎在陸以堯手裡,素雅的淺色盒子配上藍色緞帶,清新可人,卻撫平不了男神們心中的愁緒。
  跟了一夜的攝像都有些同情他們了。
  先是荒島苦求生,然後午夜打工大排檔,現在又要在陌生的城市裡尋一處免費的私人Party場所。
  前兩期加起的辛苦,都沒有這一期多。
  四個人不信邪,又陸續進了沿街的幾家店舖。基本上能認出他們的店舖老闆,一開始的態度都是非常熱情的,但是當聽見他們開的是私人party,不能讓外人參加或者參觀的時候,態度就會有微妙的變化。
  給明星行方便,為的就是廣告效應,像海濱夜市的老闆,如果四個人不能給他帶來效益,那就是帥得掉渣也未必有打工機會。
  當然,真愛粉的老闆除外。
  不過也不知道是他們的運氣不好,還是名氣沒大到俘獲全年齡層,眼看著就快到十點,場地仍然沒有著落。
  錄到現在,大家已經基本摸清楚了導演組的套路,如果真的完不成任務,比如之前的鑽木取火什麼的,總歸還是會提供出解決方案。
  但一想到導演那副「哎呀還得我出馬」的欠揍表情,他們就不想服輸。
  最初錄節目的宗旨是挑戰自我,然而錄到現在,他們只想挑戰節目組。
  從鏡頭裡看過去,四個人都只是沉默著不發一語。
  但身處其中的四個人,卻能清晰感知到彼此的心情。
  同一個節目,同一種頑強。
  要不,算了吧。
  這種話他們可以說,但不到最後一刻,還是不想鬆口。
  冉霖發現陸以堯從跟蛋糕店老闆交涉失敗之後,就一直甚少開口。雖然這個人本身也不多話,但從表情上看,他好像不是單純的心情低落,而是一直在琢磨什麼。
  「話說回來……」
  陸以堯毫無預警地開口,目光也看向三位夥伴。
  冉霖趕緊瞟向別處,再看回對方,假裝之前一直看風景。
  陸以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沒有察覺:「導演是不是只說不能花錢,必須私人,再沒其他了?」
  「嗯,」張北辰點頭,「就這兩個條件。」
  陸以堯沉吟片刻,彷彿下了重大決心似的:「我知道一個地方,肯定會讓我們開Party,而且絕對私人。」
  紅姐,對不住了。
  我知道你又要批評我心血來潮,多此一舉。但左右這也不是我第一次衝動了,況且,睡眠嚴重不足的人有資格任性。
  三雙驟然亮起的眸子:「哪裡?」
  一個頑皮又得意的笑容:「我家。」


第16章
  節目組原本的設計是讓嘉賓們苦哈哈地賺錢, 再苦哈哈地借個破點的地方, 這樣把剛剛享受完的夏新然帶到Party現場,從雲端到土坑的落差萌, 絕對會讓這位傲嬌小壽星炸毛。
  誰料, 嘉賓自己出了個大招。
  通常情況下, 明星是不太喜歡公開自己的私宅的。哪怕是真人秀合同裡簽了可以拍,播出來也只是一些局部片段, 更不可能出現陸以堯這種主動買一送一的。
  這檔綜藝裡, 陸以堯的家就是北京朝陽區的豪華公寓,他沒有義務再提供出來第二個。
  但是他提供了。
  雖然提前聲明不可以在播出的節目中透露這個二號私宅的地址和住處外觀, 而且進入之後活動範圍也僅限於客廳, 但導演還是差點樂瘋, 帶著幾大車人和設備就風塵僕僕趕過去了。
  那是一座海景別墅,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連狗仔都不知道更沒有拍過的,陸以堯的隱秘住處。
  其實是不是陸以堯的住處也不能確認, 因為除了陸以堯說的那句「我家」, 整個別墅裡再沒有任何私人化的東西。就像裝修好後一直空置著一樣, 家居用品一應俱全,就是沒有主人的蛛絲馬跡。
  定期打掃肯定是有的,敞亮的客廳一塵不染,桌上花瓶裡的百合和馬蹄蓮素雅清新,該是新換上的,空氣裡還飄著淡淡的花香。
  然而沒有相框, 沒有衣物,沒有書籍,沒有任何你希望看到的能夠透露些許八卦的東西。
  導演難掩失望,再吩咐工作人員佈置設備的時候,就沒起初那樣亢奮了。
  冉霖也有些意外。
  他們同節目組一樣,只在客廳活動,但這樣一個客廳,確實沒有一絲煙火氣。連裝修都是灰白色調為主,只一些裝飾上用了亮色。
  冉霖總覺得這不像是陸以堯的風格,起碼這人穿衣服可從不青睞灰色。
  但他和另外三位夥伴一樣,有再多疑問也只是放在心裡,大家都默契地沒提任何問題。
  陸以堯願意提供私宅,是他大氣,不打聽更多的八卦,是朋友間的禮貌——如果他們現在算朋友的話。
  「我對你們這一期安排的環節很滿意,真的,特別滿意!」被蒙著眼睛推進客廳的夏新然,路都瞅不見了,還不忘表揚節目組,顯然從之前的五星級酒店和SPA中收穫了一個美好的夜晚。
  所有人都在客廳,但除了四位男星,其他工作人員和設備都圍在旁邊,鏡頭取不到的地方。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灑在灰白主色調的客廳裡,裝修是帶著點冷淡風的,可充足的采光沖淡了這種涼意。
  夏新然眼罩被掀開的一剎那。
  生日歌響起。
  蛋糕是冉霖挑的,黑森林。
  夏新然曾提過他喜歡吃巧克力,也幸好,黑森林是那家店的主打,蛋糕師傅還沒來得及把完整的蛋糕切成獨立小塊。
  燦爛的陽光裡,蠟燭的火光就不明顯了。原本想拉上窗簾的,但導演組試來試去,還是覺得讓陽光進來的鏡頭更美。
  陸以堯提供的私人別墅,完全不在節目組計劃內,卻又遠遠超出節目組的預期,導演捨不得浪費這麼漂亮的場景。
  生日Party固然溫馨,但最初的歡樂氣氛之後,就沒有什麼內容了。無非吃吃蛋糕,聊聊天。
  並且聊天的內容也很有限——多是在調侃夏新然。
  也不怪男星們集中火力,試想一下,你五星酒店+SPA,我熬夜打工買蛋糕,回頭買完蛋糕還是給你的,換誰誰能心理平衡。
  過生日了不起啊。
  夏新然也從夥伴們的控訴中真切感受到了大家所受的辛苦,多少還是挺過意不去的,所以最初面對調侃,也是態度很好。
  但他畢竟不是個多老實的主,聽啊聽的,就開始動鬼腦筋了,思來想去,亮出一招,直接轉移了鬥爭大方向——
  「咱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吧!」
  Party嘛,又不是酒會,光客客氣氣聊天有什麼意思,要玩就要嗨起來。
  四位男星心裡一驚,第一反應都是看導演。
  導演樂得都快合不攏嘴了,一個勁說:「這個提議好!」
  通常玩真心話大冒險,要麼猜拳,要麼抽撲克牌,要麼放一個酒瓶在地上平轉,瓶口對準誰就是誰,當然這些年也有人越來越多的用手機APP。
  五個人不被允許拿手機,猜拳又沒有遊戲氣氛,最後乾脆用贊助商的飲料瓶,喝光一個放到地上,既粗糙又帶感。
  導演特意讓鏡頭給了瓶子商標一個特寫,越琢磨越感覺夏新然這個提議非常妙。
  窗簾被拉上一半,客廳裡瞬間有了臥談會的氣氛。五個人在淺灰色的地毯上圍坐一圈,將空飲料瓶放在中間,由夏新然先轉——壽星公最大。
  夏新然也不客氣,視線環顧一圈,嘿嘿一樂,按住空瓶的手唰地一擰!
  空瓶飛快轉起來,因為轉得太猛,還稍稍偏移了原本的位置。
  冉霖上回玩這種遊戲還是跟大學宿舍那幫損友,如今看著旋轉的空瓶,有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那瓶子在眼睛裡轉啊轉就變成了綠色的啤酒瓶,耳邊好像還能聽見損友們的嬉笑……
  「顧傑!」
  空瓶終於停下來,瓶口不算正對著顧傑,但也能擦到他的衣服邊。
  顧傑也不是個矯情的,立刻單手伸出,做出黃飛鴻邀請別人的手勢:「有什麼想知道的,隨便問。」
  「我我我!」夏新然迫不及待地舉手,好像那問題已經在他心裡憋了千百年,就等著這麼個機會,因而不等顧傑應,「我」完之後直接露出不懷好意地笑,問道,「你和蘇薇到底有沒有在一起?」
  冉霖驚掉了下巴。
  張北辰和陸以堯紛紛皺眉,雖然說是真心話大冒險,但畢竟對著鏡頭,直接問別人緋聞,總是不太合適。
  顧傑卻像早預料到了似的,從容不迫道:「我已經和你解釋很多次了,我們只是朋友。」
  三個腦袋唰地扭向夏新然。
  沒人關心顧傑和蘇薇到底是不是朋友,大家更關心那個「解釋很多次了」是什麼鬼!
  夏新然也愣住:「你、你跟我解釋什麼啊,不對,和我有什麼關係啊!」說到後面夏新然終於反應過來,一個紙團扔過去,「顧傑你害我!」
  那邊顧傑早抱著肚子笑岔了氣。
  這邊夏新然立刻搬過自己跟拍攝像的鏡頭,大義凜然道:「小新們,我和那個惡意賣腐的人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愛你們,來,看我純潔的大眼睛……」
  剩下三個人後知後覺,鬆口氣之餘,也不由得佩服起顧傑來。
  這年頭,能制住夏新然的不多,顧傑是條漢子。
  相比夏新然的辛辣,其他人的問題都不痛不癢,這一輪很快過去。
  第二個轉瓶子的是張北辰,結果瓶子停下來的時候不偏不倚,正對著他自己。眾人哄笑,張北辰也跟著樂。
  直到夏新然問出那個問題,後者的笑容才僵在臉上。
  他問:「我來之前看見一個花絮,是第一期在桂林的,你說要把第一名讓給冉霖,是故意的嗎?」
  氣氛驟然凝固。
  夏新然的語氣明明很輕,卻像經典末日電影《後天》裡的那股冷空氣一樣,無聲吹過,一切便都上了凍,連直升機都不能倖免。
  張北辰愣在當場,顧傑和陸以堯神情複雜,而冉霖,只覺得頭疼。
  「我不懂你的意思……」張北辰終於出聲。看得出他盡量想讓表情自然,可面對這種直白到近乎挑釁的問題,他顯然沒有招架的準備。
  夏新然卻忽然狹促一笑:「我的意思是你既然想換,不應該找冉霖,應該找我呀,我那天住的地方可可憐了,你是沒看到……記著,下回有便宜先給我嘛,我倆這麼熟!」
  張北辰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慢半拍才消化,繼而立刻點頭:「行,下次找你。」
  夏新然伸胳膊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一臉老懷安慰。
  顧傑和陸以堯看得懵逼,不知道夏新然到底幾個意思。真的只是開個玩笑,還是話裡有話?如果話裡有話,到底是什麼話?說給張北辰聽的,還是說給冉霖聽的?
  看著兩位圍觀夥伴投來的疑惑目光,冉霖只想扶額。
  他能看出夏新然不喜歡張北辰,但僅此而已。至於夏新然這番舉動究竟為何,他研究不透,也不想研究,他只想平平安安錄個節目,如果能順帶著小火,有劇本可拍,那就謝天謝地了,真的不用給他加戲。
  「該我問了,我的問題是你在青春片裡演過的角色有學霸,有學渣,有風雲學長,有不良少年,那你在唸書的時候實際上更接近哪一個類型?」
  這種尷尬時候就需要使出殺手鑭——cue流程!
  果然,張北辰立刻接住問題,侃侃而談。
  冉霖其實不太關心他的回答,但畢竟問題是自己拋出去的,所以看起來聽得很認真,實則在心裡擦冷汗。
  夏新然不以為意,彷彿他就是想開個玩笑,開完了,舒坦了,毫無壓力投入下一環節,跟冉霖一起聽回答,還聽得津津有味。
  顧傑和陸以堯對視一眼,前者感覺自己可能一夜沒睡的緣故,腦袋不夠用,有點跟不上這真心話大冒險戰場上的瞬息萬變;後者則覺得這裡面確實有蹊蹺,不過同自己關係不大,他也沒有特別好奇。
  有驚無險結束了張北辰的旅程,下一個顧傑擰空瓶,瓶口指在了冉霖。
  冉霖胸有成竹,瞇起眼睛,半玩笑半挑釁:「儘管放馬過來。」
  夥伴們摩拳擦掌,看似毫不客氣,實則問出的問題還是挺溫柔的。
  顧傑問的是:「你最想演什麼樣的角色?」
  冉霖想哭:「得先有導演找我演啊。」
  張北辰問的是:「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其實這個問題本身沒什麼,但張北辰問的時候,眼神太認真了,語氣也太溫柔了,讓冉霖渾身不自在,連帶著原本想開的玩笑也嚥了回去,換成了認真而謹慎的回答:「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感情本來就是多種多樣的。不過我還沒遇見過哈,我個人更傾向日久生情。」
  說完冉霖立刻看向陸以堯。
  後者也覺得上一個問題古古怪怪,但沒多想,況且正主都用眼神催了,他不趕緊提問倒顯得自己輸了氣勢。
  「你怎麼看待……粉絲喜歡你的人卻不喜歡你的作品?」
  冉霖疑惑地看著陸以堯,總覺得這個問題距離自己很遠,更像是對方會遇見的煩惱。而且這個問題問的語氣也很奇怪,就好像原本想問的是別的問題,臨時改變主意,又換了內容。
  疑惑歸疑惑,人家問了,自己總要按規則回答:「那我只能努力奉獻出更好的作品,讓他們以後愛角色更勝過愛我了。」
  冉霖的回答帶著些不好意思的笑,那是一種「我知道我擔不起但是我也沒辦法只能先說些大話了」的心虛。
  陸以堯拿起手邊的贊助商飲料喝了兩口,腦袋裡卻在想為什麼自己會忽然改變問題。
  你怎麼看待惡意炒作?
  他其實想問的是這個。
  但是如果真問了,不管冉霖怎麼回答,只要節目組不剪,把這段播出,等待冉霖的就是被噴死。
  陸以堯太清楚自己粉絲的戰鬥力了,何況她們本來就看不慣冉霖許久。
  果然,陸以堯想,自己還是看不上仗著粉絲多就肆無忌憚帶節奏的行徑。
  這和對面是不是冉霖沒關係。
  「該我了該我了,」夏新然興奮調整了一下坐姿,根本沒看出來什麼異樣,什麼暗流,迫不及待拋出自己的要求,「我需要你大冒險!」
  冉霖黑線,不知道該氣該笑:「憑什麼啊。」
  夏新然可憐兮兮地皺起臉蛋:「多少輪了,一個大冒險沒有,完全不刺激!」
  冉霖不準備把自己奉獻給對方的遊戲追求:「等會兒指到你的時候,你盡情冒險,我們絕不攔著。」
  「我不會讓你做過分的事的,就來一次嘛,」夏新然說得那叫一個誠懇,「要不然你先聽聽我的冒險,你覺得不行,我再改回問題。」
  冉霖歎口氣,他是個軟硬都吃但尤其喜歡吃軟的主,更何況是美人的撒嬌。
  「來吧,我先聽聽。」冉霖語帶無奈,感覺自己真跟寵弟弟一樣了。
  夏新然坐直身體,清了清嗓子,特認真地公佈:「冒險內容是依次對在場的夥伴說一句你最想說的話。」
  冉霖怔了下,繼而樂了。
  這還真不是什麼喪盡天良的冒險,不,應該說是入門級別,滿滿都是對冒險者的善意。
  假裝深思熟慮後,冉霖終於鬆口:「好吧。」
  夏新然露出大滿足的笑容。
  冉霖索性先拿他下手:「夏新然,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弟弟。」
  原本期待著的臉囧下來:「為什麼誇我的同時非要給我降輩分……」
  顧傑悠哉提醒:「哥哥弟弟是平輩。」
  收穫是一枚來自盛世美顏的白眼。
  舒爽了的冉霖又轉向下一個:「張北辰,錄主題曲那天我就想說了,其實你的聲音在錄音棚裡特別好聽。」
  張北辰有些意外,愣愣抓了下頭,才衝他微笑:「多謝。」
  「顧傑……」
  「嗯哼。」輪到自己了,顧傑立刻打起精神,洗耳恭聽。
  冉霖一字一句,情真意切:「你實在太慢熱了。」
  顧傑瞇起眼:「為什麼到我這裡就變成了吐槽……」
  夏新然樂得直拍手,他和顧傑就是越看見對方吃癟越痛快。
  冉霖垂下眼睛,醞釀片刻,才轉向陸以堯。
  陸以堯靜靜等著,並沒有特別期待或者亢奮,如果非要說,疑惑倒是有點。
  說那三個的時候都很順暢,怎麼到自己這裡就卡住了?他也沒那麼難歸納總結吧。
  況且冉霖又不是夏新然,醞釀再久也肯定說不出太出格的,不用聽都能想到,甭管稱讚還是吐槽,定然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其樂融融風。
  「陸以堯……」冉霖總算開了口。
  陸以堯點點頭,立刻配合著昂首挺胸,作認真聆聽狀。
  「對不起。」
  醞釀多時的一句話,只有這麼三個字。
  陸以堯怔在陽光裡。
  他坐的這個地方不太好,旁邊就是沒遮住的那半扇窗,陽光總是晃到他的眼睛,必須要時不時別開頭,才能躲避。
  但是現在,他不躲了,隨便陽光盡情地曬,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久久不動。
  顧傑和張北辰一臉茫然。
  只有夏新然瞬間明白過來,受不了地吐槽道:「不就吹飛了乾草沒取成火嘛,反正我們後來也吃上飯了,陸以堯不會跟你計較的。」
  顧傑恍然大悟,然後就是對夏新然的無語。
  張北辰好笑地更正:「那是椰棕。」
  夏新然皺眉:「有什麼區別嗎?」
  張北辰動了幾次嘴唇,最終還是放棄了解釋,而且看起來夏新然也並不準備聽。
  冉霖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帶偏了話題,也只是笑笑,不再解釋。
  他想道歉的究竟是什麼,只有他自己清楚。
  夏新然、顧傑、張北辰不清楚,陸以堯怕是也想不到那麼多。
  既然夥伴們都接受了他在為破壞陸以堯鑽木取火的偉大活動而道歉,那就當是這樣吧。
  他只是想道歉,不論對方聽不聽得懂,也算是對之前的種種有了一個交代。不然僅僅是通過王希讓宣傳團隊那邊停手,總覺得像稀里糊塗就混過去了。
  面前忽然遞過來一瓶贊助商的飲料。
  冉霖疑惑抬頭,順著胳膊,對上了陸以堯的臉。
  然後他聽見對方說:「算了。」
  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再沒任何聲音。
  盤旋在他耳邊的,只剩下這兩個字。
  陸以堯看著冉霖瞪大的眼睛,呆愣的表情,覺得特別有趣,索性多欣賞一會兒。待欣賞夠了,才掂了掂手中的飲料瓶,念起了廣告詞:「補充微量元素,還你一天活力,真不喝?」
  冉霖眨巴下眼睛,終於元神歸位,一把搶過陸以堯遞來的飲料,擰開蓋子,咕咚咚就喝起來。
  陸以堯說的不是沒關係,是算了。
  他聽懂了自己的意思!
  陸以堯有點後悔遞飲料了,糾結著要不要勸冉霖喝得慢一點。就算嘉賓有義務為贊助商宣傳,也不用這麼拼的。
  況且,自己說的又不是沒事,只是算了。
  沒事,是我根本不介意那些。
  算了,是我介意,但不想再計較了而已。
  一個算了就讓對方高興成這樣,陸以堯忽然特想問問他當初蹭熱度的勇氣是哪來的。就這心理素質,按部就班發點修完圖的街拍和自拍維持住原本人氣就得了。
  夏新然莫名其妙地看看對瓶吹的冉霖,又莫名其妙地看看不知道在自己跟自己咕噥什麼的陸以堯,搞不明白自己的創意怎麼就成了廣告時間。
  思來想去,他只得拿起另外三瓶飲料,一瓶給自己,其他兩瓶給張北辰和顧傑,無奈道:「別乾坐著了,一起來吧。」
  第三期錄影在別墅中落幕,陸以堯憑借脫穎而出的野外生存能力和隨時能掏出一套別墅的隱藏實力,全票通過,當選本期椰風初戀。
  往期錄製結束,都是嘉賓先走,節目組收尾,但今天場地不同,是私人地方,作為地主,陸以堯只能耐心等著節目組收工。
  四個夥伴乾脆陪他一起等,反正今天提前結束錄影,離回程的晚航班時間還有很久,何況本來能提前收工也是托陸以堯的福。
  節目組的設備有很多,收拾起來頗為麻煩,等得百無聊賴,夏新然忽然提議:「哎,咱們加一下微信吧。」
  大家對於這個提議沒有異議,但錄節目不讓帶手機,這會兒手機都躺在酒店的經紀人或者助理那裡呢。
  加微信未果,夏新然又盯上了買蛋糕贈送的金色紙質王冠。醞釀半天,最後耐不住心癢,非讓工作組人員用手機給他們五個人合影。
  自然是帶著王冠的他站在中間,左右各擁兩名男神護法。
  四人給足面子,對著手機鏡頭,笑得心甘情願。
  節目組的設備終於趕在夏新然想出第三個蛾子之前收拾完畢,所有人一起回了酒店。
  夏新然還惦記著加微信的事呢,大家也都拿著手機了,索性遂了他的願,彼此都加了微信。加完之後夏新然立刻把所有人拉到一個群裡,將工作人員給他們拍的那張合影發出來共享。
  顧傑一看這樣,乾脆也湊個熱鬧,存完照片之後就把群名改成了「陳勝吳廣」。
  回去之後的兩天,群裡並沒有任何動靜,估計大家都很忙,或者即便有時間,也找不出什麼可以聊的話題。但冉霖還是會在每次打開微信時,看看那個被他置頂了的群組,總覺得單是瞄一眼那個群名,就能燃起一腔揭竿造反勢與節目組懟到底的熱血。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當晚,距離第四期錄製還有三天,《國民初戀漂流記》第一期,如約開播!


第17章
  提前半小時, 冉霖就打開電視調到XX衛視, 並十分感激公司在供應無線網的同時也沒拆了這間宿舍的機頂盒。
  距離節目播出還有十分鐘的時候,王希打來電話提醒他收看, 並表示自己也會在這邊看, 有任何問題隨時電話溝通。
  冉霖原本就緊張, 讓王希這個電話一攪和,更是坐不住了, 索性起來喝了杯水, 這才覺得踏實一些。
  重新坐回沙發沒兩分鐘,節目準時開始。
  「……都說桂林山水甲天下, 未來兩天, 這裡就是國民男神漂流記的主戰場, 不過讓我們回到前一天晚上,看看男神們的備戰情況……」
  冉霖設想過很多種節目的最終形態,但等真正看見,還是驚訝於後期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
  別的不講, 單是最開始他敲陸以堯的酒店房門, 卻被對方的助理小弟告知對方已經休息了這段, 現場的冉霖尷尬得想鑽進地裡,可有了頑皮的字幕和陸以堯呼呼大睡的卡通形象,尷尬便消失許多,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種童心童趣。
  悠然的江面,淡雅的青山,瑰麗的溶洞……兩天的錄影, 濃縮成九十分鐘的節目,節奏忽然就快起來,原本在記憶中有些乾巴巴的環節,也流暢許多。
  五個人的鏡頭大體平均,陸以堯和夏新然會稍微多出一點。前者有人氣,後者有亮點。
  最初在節目裡看見自己出現的時候,冉霖幾乎是陪著屏幕裡那個還沒進入狀態的人一起尷尬的。但是隨著節目的展開,他也慢慢適應,並在觀看裡找到了許多樂趣。
  節目裡的橋段有些是冉霖經歷過的,有些是別人的挑戰過程,他也是第一次見。
  經歷過的橋段,看著屏幕裡的自己,他就能回憶起當時的心境。不過偶爾心境和後期字幕組的設計又是違和的,後期字幕組的更逗趣,更有亮點,也讓他換一種視角感受到了別樣的趣味。
  比如他和陸以堯抱在一起搶勳章那裡,明明是爭鬥激烈難分上下,節目組偏來個慢鏡頭播放,還配的英文情歌BGM,讓人分分鐘出戲。
  透過鏡頭冉霖才發現,他和陸以堯在「投入」這件事上莫名合拍。一個勳章,他倆搶得你死我活,到後面說好一起放地上的時候,就像警察和綁架人質的悍匪對峙,表情緊繃,嚴陣以待。
  可惜夏新然一出來就徹底破功了。
  再到顧傑偷襲5+勳章得手,夏新然幼稚咆哮,節目組乾脆剪進去一段兒歌BGM,「笑果」精準絕妙,讓人一秒鐘噴飯。
  播到那些冉霖沒經歷過的,別人單獨做任務的橋段,那就更有意思了。
  比如冠巖冒險之後的獨自撐竹筏之旅——那個坑爹的有機會換來小馬達的快問快答。
  冉霖只知道夏新然和陸以堯在這個環節都失敗了,但具體過程並不清楚。
  現在可算真相大白了。
  只見屏幕裡的夏新然撐船撐得滿頭大汗,劉海都打成了一綹一綹,氣沒喘勻,就被同船的工作人員要求進行快問快答。
  無奈,只能憤恨地捏著紙,嘰裡咕嚕地念——
  「你最喜歡什麼顏色……綠色!」
  「你最喜歡什麼食物……焗飯!」
  「你最討厭什麼樣的男性……耍心機!」
  「你最討厭什麼樣的女性……沒有,都是小天使!」
  「你最欣賞內地娛樂圈哪位男藝人……過!」
  「你最欣賞內地娛樂圈哪位女藝人……過!」
  「以下哪位是你最想合作的女明星,溫喬,王馨鈺,艾娜,俞冰秋……靠!」
  時間沒到,夏新然已經撂挑子不幹了,本環節直接夭折。
  但呈現出來的效果不是藝人生氣的尷尬,而是夏新然被折磨的苦逼,和撒嬌耍賴的幼稚。尤其那個「靠」,明明從嘴型看得清清楚楚,實際播出來的效果確實一聲尖銳的「嗶」,簡直喜感翻倍。
  相比之下,陸以堯沒有這麼戲劇化,他好像意識到會有坑,所以把速度控制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狀態,最終只念了六道題,答了四道——
  「你最喜歡什麼顏色……藍色。」
  「你最喜歡什麼食物……三明治。」
  「你最欣賞內地娛樂圈哪位……過。」
  「你最欣賞內地娛樂……一樣,過。」
  「你最欣賞冉霖身上的什麼……執著。」
  「你最大的理想是什麼……呃,被……認可。」
  「你的初戀發生在……」
  「時間到!」
  工作人員喊時間到的時候,冉霖發誓,他在陸以堯眼裡看見了一閃而過的得意。
  這人就是故意的,不想讓挖坑者得逞。
  不過他可能光注意躲坑,忘記了這坑是帶著獎品的,故而在被重新遞回撐船竹竿時,一瞬間的懵逼莫名呆萌,等到竹竿往水裡一插,眼神就成了認命有的生無可戀。
  冉霖樂不可支。他就沒見過陸以堯這麼悶騷的,明明內心戲多得不行,偏偏臉上還總是一副大好青年的端正。吃多大虧,受多大苦,硬著頭皮也要忍。
  實在忍不了了,就觸底反彈,成了深夜放毒的那碗愛心米粉。
  不過樂完了陸以堯,冉霖又倒進沙發裡,幽幽歎了口氣。
  你最欣賞冉霖的什麼?
  執著。
  誠然設置這種問題的節目組坑,但認真回答的陸以堯也是毫不留情呢。
  隔著屏幕,他都能感受到那滿滿的嘲諷,並且瞬間被拉回了第一期的致命尷尬。
  要是能一口氣三期聯播就好了,畢竟他們現在勉強也算是化干戈為玉帛……唉,時間差真是個磨人的東西。
  第一期的陸以堯和冉霖還在尷尬同框。
  冉霖在沙發上翻滾半天,最終把頭捂進抱枕,好像這樣就能讓尷尬和時間都走得快點。
  不過話說回來,冉霖蒙著抱枕,後知後覺地亂琢磨,陸以堯那個最大的理想「被認可」三個字中間,似乎總感覺缺少一個賓語。被誰認可?粉絲?觀眾?市場?
  「陽光下少年~~夢想可曾實現~~冰冷的世界~~有沒有把你改變~」
  節目接近尾聲的時候,手機鈴響起。
  冉霖騰地從沙發上爬起來,著急忙慌從茶几上拿起手機,接聽。
  「希姐。」節目還剩幾分鐘,電話就過來了,冉霖總覺得不太妙。
  果然,電話那頭開門見山,連個緩衝都不給:「你是怎麼做到隔幾分鐘就有一個槽點的?誰讓去敲陸以堯酒店門的?你不是機靈嗎,怎麼面對鏡頭能尷尬成這樣?」
  王希的怒氣撲面而來,她不需要回答,她只需要發洩。
  可光是聽著,冉霖就有點招架不住。
  連珠炮轟完,王希總算舒坦些,但語氣還是不善:「第一天晚上我就和你說了,不需要想太多,就做你自己,你知不知道你的故意賣萌和故意討好觀眾在鏡頭裡面看著非常用力過猛?」
  「……」冉霖已經被罵蒙了,真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算了,」王希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衝動和冉霖的狀態,硬邦邦道,「你明天早上來公司一趟,到時候細說。」
  冉霖總算找到了說話的機會:「呃,幾點?」
  結果把王希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又拱起來了:「越早越好!」
  聽著那邊的嘟嘟聲,冉霖大腦一片空白,久久不能回神。
  最後幾分鐘節目都播了什麼,冉霖完全沒有印象,只知道反應過來時,已經開始播廣告。
  他關掉電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手機打開了微博。
  第三期錄影回來之後,除了今早配合節目首播發的一條宣傳之外,他一直控制著自己不去看微博,因為節目組依然在放花絮炒噱頭,各方粉絲可以揪著幾秒的鏡頭奮力開撕。
  他沒粉絲,他通常都是被撕的那個。
  但是現在節目都播完了,即便被王希劈頭蓋臉罵,即便知道自己的表現並不盡如人意,他還是想看看觀眾和粉絲的反應。
  【681條新評論,查看評論】
  【3920位新粉絲,查看粉絲】
  【1754條@我的微博,查看@我】
  首頁刷出的數據把冉霖嚇了一跳。這兩天沒刷微博不假,但上午發配合首播宣傳的那條微博時,他已經把所有新信息都點開了。雖然鑒於這幾天一直被群嘲,點開了就馬上回到首頁,也沒細看,但他可以肯定,現在出來的新信息數據,都是從上午到現在節目播完這一段時間內新增加的。
  對於一個當紅明星,一條微博評論破萬輕飄飄,有的甚至可以破十萬。
  對於冉霖,超過五百的大三位數,而且是不含水分和殭屍粉的大三位數,實屬罕見。
  先點開@,大部分都是節目組首播預告的微博轉發,節目組在微博裡@了他,粉絲一轉他也就跟著被二次@了。
  接著是粉絲,點進去,看著都活蹦亂跳的,沒一點殭屍粉的氣息,冉霖莫名感動。
  最後是評論。
  冉霖現在對看評論有點心理陰影。
  深吸口氣,拇指輕觸屏幕……
  憤怒納尼醬:一開始有點小尷尬,後面就好啦,加油[心]
  追風少女007:你和陸神好搭哈哈哈哈
  Pikipiki:路轉粉~~我愛你的少年顏,嗯,就這麼膚淺[doge]
  冉霖有點意外,人也從沙發上坐起來,正正經經往下刷評論。
  最上面三分之一都是剛看完節目路轉粉進來的,回復在他最新一條首播宣傳的微博下面,中間也有零星的嘲諷和黑粉,但大部分還是正面積極的。
  三分之一往下翻,就大多是白天的留言了,也是回復在同一條微博裡,但內容一言難盡。
  不過趨勢是好的,就已經讓人的心情多雲轉晴了。
  或許,觀眾並沒有王希想得那樣苛刻。
  退出評論,冉霖回到自己的微博主頁面,重新點開最上面那條首播宣傳微博,被頂在最熱門評論裡第一條的,是剛剛已經看過的一個——
  霖家的小燃面:從今天起,做一碗燃面,粉你,愛你,默默支持。從今天起,關心綜藝和作品。我有一個偶像,他若微笑,春暖花開。
  冉霖放下手機,摟著抱枕在沙發裡滾成一團。
  這是他這個晚上第二次滾沙發了,第一次因為尷尬,第二次因為開心。
  後半夜,節目的口碑終於開始慢慢發酵。單純的節目粉大多湧入節目組微博,或者在自己微博首頁裡,花式分析為何第一期如此尷尬平淡;而舔完自家愛豆屏的粉絲則漸漸冷靜下來,開始電視回放二刷,甚至三刷,四刷,並逐幀分析一片祥和之下的隱藏信息。
  節目粉只談節目,懟的大多是節目組和策劃。
  粉絲也談節目,但談著談著,就有開始撕的苗頭了。
  起初只是一小撮粉絲質疑。
  再然後,越來越多的粉絲帶著「腦補+分析+評判+情緒」,或湧入冉霖微博,或湧入節目組微博,或發在自己首頁。
  所謂撕逼,是要粉絲相當,才撕得起來。
  在冉霖這種剛漲了幾千粉的小咖這裡,那就是單方面的diss。
  風起雲湧只在一瞬,眨眼天地變色,熱門評論就易了主,再看不見燃面,滿屏都是陸以堯家的迷妹。
  然而這些,冉霖都不知道。
  他刷了一會兒評論,被王希罵得堵得慌的心就徹底被治癒了,然後帶著近期難得的愉悅心情奔赴周公,並且睡得很沉,一夜無夢。
  翌日清晨,冉霖去夢無涯找王希的時候,陸以堯已經開工。
  他今天是受邀給某知名時尚雜誌拍封面。封面陸以堯拍得不少,但稱得上有逼格的,屈指可數。比如今天這個,對外說是受邀,其實是經紀團隊洽談了許久,才幫他談來的一個機會。
  現在的娛樂圈,要拼人氣,拼粉絲,拼作品,還要拼時尚資源。有些人作品好,人氣高,粉絲足,可就是解鎖不了五大刊——國內五大頂級時尚雜誌,那抱歉,在圈內看來你依然不夠逼格。
  而在解鎖了五大刊的明星裡,大家又會比較誰是首封,誰是內封,誰把封面都集齊了,誰還在湊五顆龍珠的路上。
  娛樂圈就像一條永遠沒有盡頭的河,所有人都在裡面逆水行舟。你不咬著牙拼,明天觀眾就把你忘了。你咬著牙拼,那這輩子就不可能再把牙關鬆開。即便那些所謂站在巔峰的巨星,如果不繼續往前划水,也同樣會被時代拋棄,變成空有名頭卻再無號召力的傳說。
  陸以堯進圈的時候只是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
  但現在他沒做出多麼輝煌的事業,卻先看透了這座圍城。在這裡,有人圖名,有人圖利,有人圖對藝術的追求。那自己,圖的又是哪樣呢?
  「再給他打電話,告訴他如果還不來,就不用過來了!」休息室的門被推開,穿著某奢侈品春季新款套裝的雜誌女主編風風火火地直走進來,一邊掛電話,一邊對著陸以堯和姚紅道,「再等半小時,還不來,我們直接改單人封。」
  單人封比雙人封規則高得不是一星半點,二選一,姚紅當然會為陸以堯選前者。但那個遲遲沒來的男星背後是靠著大金主的,女主編也就是痛快痛快嘴,不大可能真為了一時生氣把人換掉,所以這種話姚紅也就是聽聽,聽完了還得勸。
  「應該是堵車了,現在的路,就沒有能順順當當開起來的。」姚紅不管什麼時候說話都和風細雨,讓人聽著舒坦。
  女主編的火氣小了些,但眉頭一時半會是解不開了:「知道堵車就應該早點出發,這麼多人等他一個,真是被粉絲捧捧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姚紅笑笑,不再接茬。
  女主編發洩一通,心情也順暢了些,見陸以堯不像生氣的樣子,象徵性地安撫兩句,便又轉身出去了。
  休息室裡只剩下早已化好妝的陸以堯,經紀人姚紅,以及助理小弟。
  「罵給你聽的。」姚紅看著緊閉的休息室門,淡淡提醒。
  陸以堯頭也沒抬:「嗯,我知道。」
  姚紅有些意外。陸以堯能忍能克制,但絕對不是什麼好脾氣,通常遇見這種情況,他嘴上不說,心裡也肯定已經把對方翻來覆去吊打了。
  但現在陸以堯是真不在意,確切說剛才主編進來,他也只是敷衍地應酬了一下,姚紅通過觀察可以斷定,這人的注意力多半還鎖定在從化妝把玩到現在的手機上。
  「尷尬也沒辦法補救了,」姚紅歎口氣,「只能希望後面幾期有爆點,口碑逆襲。」
  陸以堯還是應付地點點頭,繼續往下刷評論。
  姚紅反而沒底了,索性直截了當地問:「第二期第三期究竟怎麼樣?」錄的時候也不讓他們跟著,還全程無劇透讓藝人即興發揮,簽約的時候感覺是特色,現在感覺是大坑。
  陸以堯總算停下手指,抬頭想了一會兒,才道:「應該會比第一期好。」
  姚紅哭笑不得:「你這個要求也太低了。」
  不過已經這樣,只能聽天由命了。現在電視上綜藝扎堆,全是鮮肉大咖,觀眾也有些審美疲勞了,除非真的策劃驚艷後期給力明星神發揮,不然再想複製前兩年的橫空出世口碑大爆,難。
  「累了就瞇著休息一會兒,別總盯著手機。」姚紅靠進沙發裡,不再絮叨,不然陸以堯沒煩她自己都要覺得煩了。
  陸以堯點點頭,看似很聽話地答應了,可在姚紅閉目養神之後,又鬼使神差地重新拿起手機,繼續往下看評論。
  陸以堯也覺得自己很奇怪。
  首先,他並不是特別在意評論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格,邏輯,思考方式,同樣一件事,角度不同,能出來一百種看法,他如果為別人的看法而活,那就別想舒坦過日子了。所以偶爾刷刷評論,也只是想看看可愛的粉絲小天使們,畢竟大家在他身上寄托了很多美好的情感。也很慶幸,他出道至今,沒遇見過什麼大規模的黑,就像姚紅說的,順風順水。
  其次,他現在刷的還不是自己微博裡的評論。
  陸以堯的微博裡,一片我愛你你好帥我家陸神原來是路癡哈哈哈的溫馨祥和,刷幾分鐘,就大概能完全接收到這些情感了。
  但另外一個人的微博裡,卻是冰火兩重天。
  希望冉霖退出初戀漂流記的,讚我一個。(2478贊)
  我不針對誰,我只想說所有倒貼麥麩的都是垃圾。(1963贊)
  不吹不黑,你的表現真不行,說你不是關係戶都沒人信[微笑](1705贊)
  抱走陸神,我們不約,專注自家,拒絕撕逼[心](1529贊)
  ……
  冉霖倒數第二條微博回復量才在幾百,最新一條的回復量眼看著就要破萬。
  這其中有自己的粉,別人的粉,節目的粉,但不管粉什麼,都在這裡找到了共同奮鬥的目標——請冉霖滾出國民初戀漂流記。
  最熱門的一條評論收穫了五千多個贊,是一張長微博截圖,陸以堯已經看過幾遍了,可還是忍不住,返回來重新研究。
  那位po主細緻梳理了冉霖的七宗罪:
  第一,錄主題曲的時候全網放通稿,說與張北辰相見恨晚配合默契,實則節目中第一次在酒店房間內的互動客氣生疏,充滿迷尷尬,打臉。
  第二,節目播出之前就捆綁陸以堯炒男男CP,陸以堯除了第一次機場烏龍轉發之外,再無回應。結果又在節目裡上趕著去敲別人酒店門,被助理直接拒絕,實力打臉+2。
  第三,6分35秒,被陸以堯拒絕進房後對著鏡頭說「要明天才能見到偶像了,惆悵」,做作得能讓人嘔出隔夜飯。
  第四,38分27秒快問快答那裡,最欣賞陸以堯的什麼,答,修養。這真是我見過最不要碧蓮的快問快答。人家陸以堯有修養不代表你可以肆無忌憚蹭熱度,無恥到這個程度也是讓人開眼了。
  第五,45分17秒那裡,要求張北辰把第一名讓給他是節目組的剪輯誤導。但對著一個不太熟的人調侃,以至於別人誤解了他的意思,這個鍋只能冉霖自己背。
  第六,63分鐘,陸以堯深夜送米粉,所有人都是無防備的真實狀態,冉霖的素顏不敢恭維,除了確實顯小,沒任何魅力與亮點。我不知道你們,反正我初戀肯定不會找這種扔在人堆裡就不見的。
  第七,81分鐘,陸以堯誤喝苦瓜汁後,冉霖慇勤送水。請問,之前跟其他人一起指定讓陸以堯吃特辣米粉並且笑得開心的那個人不是你嗎?又當又立,不能更噁心了。
  綜上,求求你帶著白襯衫回校園吧,還節目一片藍天[拜拜]
  陸以堯盯著那張被自己點開全屏顯示的截圖,總覺得眼前對著的不是手機屏,而是一紙審判書。
  看著看著,他就陷入一種極不真實的恍惚,彷彿截圖中說的,和他自己參加的,根本不是同一檔節目。


第18章
  心心唸唸盼著的綜藝, 首播精彩程度遠低於預期, 無論吃瓜群眾,路人粉, 還是真愛粉, 都是很失望的。
  吃瓜群眾通常會把這種失望變成吐槽, 或者乾脆連槽都懶得吐,直接轉戰別的綜藝。
  路人粉會先去節目組下面理智點評一下觀後感, 並提出可行性的改良建議, 然後再去各嘉賓明星微博底下轉轉,覺得喜歡對方的表現就回兩條, 甚至路轉粉, 覺得這個明星還需要改進, 那就心裡想想,不動鍵盤,畢竟是人家的地界,先撩者賤, 被真愛粉撕碎也沒地伸冤。
  最忙的則要屬真愛粉了。
  要先去自家愛豆那裡刷評論, 刷觀後感, 當然正面居多,偶爾提出意見的,也是帶著滿腔愛意,希望愛豆表現更好;再去其他看著順眼的嘉賓底下刷好感,比如謝謝你對我們XX的照顧這一類;最後才是暗搓搓圍觀看著不順眼的嘉賓,一邊克制自己想吐槽和撕逼的洪荒之力, 一邊緊盯某些不守規矩的粉,見到有罵別人的,立刻上來幫著打圓場和道歉,免得讓這種一粉頂十黑的人壞了自家愛豆的口碑。
  起初一切都按照既定套路走。
  哪怕是冉霖這樣的十八線,同樣在節目直播之後湧進來一小批路轉粉的燃面。
  那是在什麼時候風雲突變呢?
  如果非要追溯,這鍋可能還是要節目組和CP粉來背。
  首先,節目組故意在冉霖和陸以堯同框時,加曖昧字幕,配親暱BGM,強行賣腐;其次,CP粉按耐不住粉紅少女心,陸陸續續在正主微博裡冒頭。
  節目組的初衷很簡單——製造一切可以製造的噱頭,籠絡路人粉。很多可能並不粉五人中的任何一個人,就是單純的看節目,生生被萌化,圈成了CP粉。一部分可能早在機場烏龍炒作的時候就成了CP粉,節目組的後期剪輯無疑等於給她們發糖。
  CP粉的出發點也大多是善意,她們其實心裡清楚這兩個人根本沒可能,只是單純地覺得兩個人同框很養眼,超激萌,萌得她們不要不要,必須要跑到真人這裡來告訴一聲,糖真的太甜太好吃。
  明星本人對於這種事的態度各不相同。
  但除非明星公開戀情,否則明星的真愛唯粉對於CP粉的態度就一個——請圓潤地離開。
  甚至有些明星公佈了戀情,雙方粉絲還會撕得昏天黑地。
  更別說這回節目組炒的是男男CP。
  賣腐這種事,冷不丁來一下可愛,總賣,就讓粉絲噁心了。
  尤其在參加綜藝之前,冉霖的機場烏龍和後續的炒作,已經讓粉絲鬱結難消,如今節目平淡帶來的失望+CP粉蹦躂帶來的礙眼+冉霖本身在節目中的槽點,共同醞釀成了一場「黑色風暴」。
  風暴的主力軍自然是陸以堯唯粉。
  配合的則是被帶了節奏的吃瓜群眾和路人粉。
  路人粉需要給節目平淡帶來的失望低落找一個吐槽點,吃瓜群眾則是看熱鬧不嫌事大,連圍觀帶嚷嚷。
  真愛粉確實是情真意切了,從機場烏龍噴到花錢上熱搜,從捆綁陸以堯炒作噴到走後門硬塞進綜藝節目組,能抓住的槽點一個都沒放過,字字透著義憤填膺。
  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沒有。
  但是冉霖不該噴嗎?
  起碼那些敲鍵盤的粉絲和路人都覺得應該。
  你既然炒了CP,享受了蹭別人帶來的紅利,就應該預料到會有反噬的一天。
  想埋怨,那就去找CP粉,找給你炒作的經紀團隊,或者對著鏡子自己反省吧。粉絲行為,偶像買單,正主炒作,罪加一等。
  鋪天蓋地的群嘲起源於第一期的平淡乏味,但發展到陸以堯清晨刷微博的時候,已經沒人在意源頭。一個喊著「XXX請滾出娛樂圈」的網友可能連那人的作品都沒看過,更別提瞭解人品,只是看了幾段鬼畜視頻,惡搞劇照,或者是來源不可考的所謂爆料,便擼胳膊挽袖子,興致勃勃地上陣開撕。
  如果對方恰好還是個沒有多少粉絲基礎,毫無還手之力的小咖,那這絕對是一場不用負責任的diss狂歡。
  「你別出聲。」姚紅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沒頭沒尾地點了一句。
  陸以堯沒懂:「什麼?」
  姚紅輕歎口氣,道:「現在正是風口浪尖,別說太多的話,也別做太多的事,這個綜藝不紅不爆都沒關係,但你別主動往自己身上招黑。」
  陸以堯定定看了姚紅一會兒,忽然樂了:「紅姐你想太多了,我就是刷刷微博。」
  姚紅上下打量他一番,半調侃半認真道:「我可是看見正義感都要衝破天花板了。」
  陸以堯囧,無奈道:「那是本能,生來正氣凜然,總不是我的錯。」
  眼見姚紅還要說,陸以堯連忙舉手保證:「但是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有分寸。」
  姚紅懷疑地審視他半晌,才點點頭,放下心來。
  陸以堯關掉手機,後背倚靠在沙發裡,開始努力清除腦袋中亂七八糟的微博留言、@、轉發……
  另一位封面男星終於趕在半小時內,悠然抵達。
  他抵達的太快了,以至於陸以堯的清腦工作尚未徹底完成,就被迫中斷。
  陸以堯把手機交給姚紅保管,然後起身去隔壁化妝間,與對方寒暄。
  男星態度有些傲慢,但對著陸以堯,總是沒敢太過火。
  陸以堯內心毫無波瀾,他甚至覺得和腦袋裡尚未清除乾淨的那些謾罵相比,眼前的男星真是可愛無邪。
  那些留言ID大多都是他的鐵粉,愛得很真很真那種。
  她們把他捧上了雲端,把冉霖踩到了泥裡。
  姚紅擔心他做多餘的事,真的是多慮了。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可以教粉絲做人,大家都是獨立個體,生而平等,你喜歡我,我感謝你,你不喜歡我,我也祝福你。
  他不做帶節奏的事情。如果他真的帶起節奏,冉霖早就屍骨無存了。
  只是同樣的冷眼旁觀,沒錄製綜藝之前,他看見有粉絲懟冉霖,會暗暗覺得有點痛快;如今再看見同樣的事情,痛快就變成了堵得慌。
  一股氣悶悶卡在胸口,堵得他整個人不舒服。
  這不光是因為冉霖被罵得太狠了,也是因為對方已經從「陌生人」上升到了「熟人」的位置,從一個空洞名字一張陌生面孔變成了一個點滴相處過的「夥伴」,哪怕只是節目裡的,依然會讓他看見那些惡評時,不由自主腦補冉霖的反應。
  而且一腦補,就停不下來,補到最後永遠是一張少年臉,一邊微笑,一邊吧嗒吧嗒掉眼淚,笑容沒有聲音,眼淚也沒有聲音,看得人莫名憋悶。
  夢無涯,王希辦公室。
  「想吃什麼?」
  「嗯?」
  「我問你想吃什麼——」
  「哦,」冉霖抬起頭,終於把目光從手機屏幕挪到了王希臉上,「都行。」
  王希無語,瞥一眼劉彎彎:「聽見了?隨你心情買。」
  劉彎彎得令,立刻腳底抹油買早餐去也。再多在辦公室裡待一分鐘,她都容易窒息。
  冉霖強打起精神,努力把身體坐直,擺出認真聽教育的模樣。然而等了又等,王希還是沒有開講的意思。
  「你不……訓我了?」不是冉霖盲目樂觀,實在是從早上來了夢無涯,見到王希,這位女士就一改昨夜電話裡的火爆狀態,沉靜如水。
  王希沒有馬上回答,只靜靜看著他,眼神複雜,包羅萬象,冉霖至少從裡面看出了同情、心疼、生氣、恨鐵不成鋼等四種情緒以上。
  「不訓了。」王希淡淡點燃一根煙,輕吸一口,吐出裊裊煙圈,「沒人說你,我就負責罵醒你,現在那麼多粉絲教你做人,我想不出還能講出什麼新花樣。」
  冉霖透過白霧,艱難對上經紀人的雙眸:「我沒事的,你不用擔心我,那些留言我早晨起來都看了,我挺得住,你也別往心裡去……」
  王希剛好撩頭髮,撩到一半,聞言愣住:「你這是在勸我?」
  冉霖指指她手中細長的女士煙,半心疼半愧疚道:「不然呢,你都借煙消愁了。」
  王希那表情彷彿聽見了本世紀最大的笑話,呆愣好半天,忍不住揉了一下冉霖的腦袋:「你到底是精還是傻,有時候機靈得要命,有時候蠢得要死。」
  冉霖鬧了個大紅臉,知道自己自作多情了。
  王希從來不抽煙,忽然抽了,必定有事,不是自己,難道是……韓澤那邊?
  「行了。」王希把抽到一半的煙丟進一次性紙杯,正色叮囑,「從現在開始,別發博,別回復,別出聲,一切交給我。」
  冉霖不自覺往椅子背上靠了靠:「你準備……怎麼做?」
  「怕什麼,我還能拿原子彈把微博炸平啊。」王希白他一眼,隨後輕歎口氣,「帶帶別的節奏吧,盡量轉移一下粉絲注意力,好歹讓你撐到第二期播出。嘖,陸以堯出道就沒跟人撕過逼,他粉絲一腔熱血憋幾年了,這回挺好,一點沒留都貢獻給你了。」
  冉霖囧,按照王希的說法,他基本不用考慮去看明天的太陽了。
  王希起身把窗戶打開,沒開很大,只手掌寬的縫。
  帶著尼古丁的白煙尚未散出,夾著寒意的冷風倒搶先一步,呼呼灌了進來。
  「不冷吧?」王希嘴上問,人卻已經坐了回來。
  「沒事。」冉霖搖頭,過了會兒,又道,「你背對著窗,別吹太久。」
  王希沒說話,只歪頭打量他半晌,忽然感慨似的道:「誰以後做你老婆,就等著享福吧。」
  冉霖一驚,做賊心虛又強裝鎮定地看了王希一眼,發現經紀人好像沒有話裡有話的意思,就是單純的調侃。
  垂下眼睛思索片刻,他忽然頑皮地挑起眉毛,湊過去故意問道:「那我現在可以談戀愛嗎?」
  王希黑線:「你試試看。」
  冉霖咧開嘴,露出了今早起床後,第一個真正的笑。
  劉彎彎的外賣速度堪比神行太保,眨眼間就帶著熱乎乎的包子豆漿回來了。
  王希看了眼早餐,有點嫌棄道:「你就不能換換樣?」
  劉彎彎不知所措地看了眼冉霖,後者已伸手把塑料袋接了過來,末了對王希認真道:「我這個人特別專一。」
  王希白他一眼,卻生不氣起來。
  她發現冉霖這個人一旦跟誰混熟了,那些性格裡的小稜角小頑劣便慢慢冒了出來,他自己可能沒自覺,但與之相處的人會感覺得挺明顯。
  然而這些東西並沒有讓他惹人厭,反而讓他整個人更真實,更有趣。
  王希放在桌上的手機短暫震動了一下,她拿過來看兩眼,便抬頭對冉霖道:「吃完就趕緊回去休息吧,這兩天也別刷微博,好好準備第四期錄影。如果八期播完都不能口碑逆襲……算了,你先別想這些了。」
  「……」冉霖心情複雜。
  他原本沒想這麼長遠的,讓王希一提醒,倒控制不住自己了。
  「啊對了,希姐,」已經拎著包子走到門口的冉霖又轉過身,不太確定道,「你之前說會想辦法帶帶別的節奏,具體是指什麼……」
  王希挑眉:「怎麼,想教我公關?」
  「那我哪敢,」冉霖苦笑,但還是直白地說出了自己的擔心,「我就想知道這些節奏……不會牽扯到別人身上吧?」
  「怎麼,怕我為了救你帶節奏黑別人?」
  「畢竟這個見效最快。」
  「那你列個清單,」王希從桌上的彩色打印機裡抽出一張白紙拍到桌面上,抬眼看他,「清單裡的,我一個不動。」
  冉霖不自覺握住門把,身體也往門口又貼了貼:「希姐,你現在的氣場特像黑幫大嫂……少的姐姐。」
  「……你還可以拗得更生硬一點。」王希忍住拿紙團丟他的衝動,思索片刻,鬆了口,「行了,放心吧,我不會把節奏帶到其他人身上的。」
  冉霖終於放下心來,正想開門走,又聽見王希在背後補了一句:「但你也別真以為錄個節目,大家就是朋友了,凡事多留個心眼。」
  「嗯。」冉霖低低應了一聲。
  回家路上,冉霖收到了夏新然的微信。明明有群,但那人發的卻是私聊語音。沒有任何開場白,熟稔自然的就像他倆是多年老友:「你也太招黑了吧……」
  冉霖同樣回以語音:「天賦異稟。」
  語音剛過去,那邊就回復了,顯然對面就玩著手機呢:「你別想太多,網友就這樣,黑你的時候不共戴天,喜歡你的時候濃情蜜意。」
  冉霖:「嗯,我知道。謝謝哈。」
  夏新然:「別。我現在也沒辦法發微博站隊挺你,你現在黑亮黑亮的,我要站隊,直接等於洗粉,我經紀人能把我殺了。所以只能這麼假惺惺地慰問了,你再謝我,我就覺得是反話,是怨我呢。」
  冉霖已經來到家門口,一邊點開夏新然最新一條語音,一邊拿鑰匙開門,結果就被夏新然理直氣壯的「我不能挺你」給逗樂了,鑰匙差點插歪。
  終於開門進了玄關,冉霖才按住手機回復:「既然不能在微博上挺我,那就在微信裡來個麼麼噠吧,撫慰一下我的創傷。」
  冉霖只是想逗一下夏新然,誰讓他長得美還愛得瑟。
  他甚至已經腦補出夏新然黑線的模樣和吐槽的口氣。
  結果那頭瞬間發過來的回覆沒有黑線沒有吐槽,只有滿滿不可置信的震驚,驚得特別真誠:「靠,別嚇我,你不會也是GAY吧!」
  冉霖僵在玄關,一時無法決定是先否認自己的性向,還是先問那個「也」的出處。
  愣神之際,那頭的夏新然居然把最新一條語音撤回了。
  冉霖目瞪口呆,陷入了是承認已經聽完了還是裝沒聽見的糾結漩渦。
  很快,新一條語音過來:「聲明,我不歧視同志啊,但是我不是,我喜歡姑娘,最好是蘿莉身御姐心的那種,嘿嘿。」
  冉霖歎口氣,很自然跟他一起越過了敏感話題:「這麼猥瑣的笑聲不適合你。」
  模稜兩可的態度可以有很多種解讀,冉霖不知道夏新然解讀出來的是哪個,反正那邊最後發過來的信息與這些完全無關,是說陸以堯的:「我仔細觀察了一下,黑你這波不是陸以堯帶的節奏,估計就是你以前炒CP種下的惡果。當然,純屬個人意見,反正不管是不是他帶的節奏,這時候肯定比我還要小心,更不可能出來為你說話,你就別上趕著聯繫他了,更別發微博@他。」
  冉霖想哭:「我在你心裡到底有多蠢?」
  夏新然振振有詞:「保不齊你的團隊就有腦子抽風給你出餿主意的呢。」
  如果有一天王希和夏新然見面,冉霖想,怕是能撕出一地雞毛。
  夏新然那邊還有通告,所以聊完這幾句,就不見了蹤影。
  但已足夠。
  剛剛被包子豆漿暖了胃,現在被人暖了心。
  冉霖把微博重新打開,進入「陳勝吳廣」群,群裡唯三的信息,一個是夏新然在第三期錄影結束當天發上來共享的生日Party合影,另外兩個是他和陸以堯分別發的「收到」。
  陸以堯的頭像是他自己,但與現在的清爽短髮不同,頭像裡的他長髮飄飄,帶著輕微的自然卷,配上凝視遠方的神情和唏噓的鬍渣,活脫脫一個街頭藝術家。
  陸以堯出道以來就沒走過這種路線,照片應該是英國求學的時候拍的,然而造型太有年齡感,竟看不出一絲學生氣。
  其實不用夏新然說,他也知道陸以堯不可能公開為他發聲。
  事實上陸以堯那句「算了」,已經讓他喜出望外。
  可人就是這樣,要麼沒有,一旦有了,就會更加貪心,更不知足。
  好比現在,他就挺希望陸以堯能像夏新然一樣,發個微信過來的,哪怕只是問一句「幹嘛呢」。
  然而陸以堯並沒有這種義務,他們之間也沒什麼說得上的交情。
  所以冉霖只是胡亂想想,想完,又鄙視自己不知深淺。
  整個上午,冉霖都在看新聞頻道,企圖用國內外大事轉移注意力,效果不錯。午飯叫的外賣,夏威夷披薩,酸酸甜甜的,讓人特有食慾。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下午,全天滾動播出的新聞再沒有什麼新意,換台時又不小心換到XX衛視,居然好巧不巧正在播放第二期的預告。
  預告只有五十多秒,也能讓自己撞上,冉霖感覺這就是命。
  他不想跟命較勁了,逃避也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不就是被罵被嘲嗎,看完也就完了,越不看越想,才折磨人。
  關掉電視,冉霖下定決心似的,摸過來手機,指紋解鎖,打開微博,一切動作都小心翼翼,謹慎得像在拆炸彈。
  新增評論很多,但沒有什麼新內容。
  熱門評論裡仍然高懸著七宗罪,冉霖看著那張截圖,竟然感覺鬆了一口氣。
  沒有新東西出來,罵來罵去都是老套路,看久了,也就麻木了。
  按照口碑發酵的規律,未來幾天,他的微博底下都得是戰場。一旦接受這樣的現實,好像也不會太難受了。
  不知道第二期出來之後,能不能挽回一些。
  扭轉乾坤的可能性不大,但多少能改善一些吧,畢竟自己第二期比第一期還是自然多了……
  亂糟糟地想著有的沒的,等冉霖反應過來,手裡已經多出個紅彤彤的大蘋果。
  冉霖嚇了一跳,忽然捕捉不到洗蘋果的記憶了,坐在沙發裡瞅著那個濕漉漉的蘋果,有一種醒著夢遊的驚恐感。
  手機忽然唱起歌。
  陽光下少年,夢想可曾實現……
  那是剛出道時的他,第一次進錄音棚,按照錄音師的說法,沒唱出任何低落傷感,倒唱出許多光明憧憬。
  本以為是王希,可看見來顯,冉霖就怔住了,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媽媽兩個字變成了1通未接來電,冉霖才連忙回撥過去。
  「你幹啥呢,怎麼不接電話?」電話那頭很嘈雜,但親媽的聲音一出場,就從背景音中脫穎而出。
  冉霖連忙清了清嗓子,讓聲音聽起來元氣滿滿:「在公司呢,剛才上廁所了,沒聽見。」
  「哦,」冉媽媽不疑有他,直接興奮地進入重點環節,「我和你爸在電視上看見你啦,你個臭小子,有節目了怎麼不告訴我們。要不是你趙叔說,我和你爸還什麼都不知道呢!哪有我兒子上電視了,還得讓別人告訴我的道理。」
  自家親媽就是這樣,從來不管你,她得先說痛快。
  冉霖彎著嘴角,一直到老媽說完,才道:「我錯了,我下次肯定提前通知你和我爸,行了吧。」
  「晚了!」冉媽嗤之以鼻,「人家電視都預告了,下個禮拜同一時間,還用你告訴!」
  冉霖樂:「嗯嗯,你什麼都知道,你多厲害啊。」
  「兒子,」冉媽忽然話鋒一轉,聲音也不再飛揚,「我怎麼看電視裡你好像瘦了呢?你這陣子是不是沒好好吃飯?你可別跟那些女明星似的弄什麼減肥,你就這樣挺好,你在那幾個人裡是最帥……呃,最帥的之一!」
  「媽——」冉霖投降,「你就違心誇我一回不行嗎!」
  「我是怕你不努力。你看電視上漂亮的人那麼多,憑什麼就這個是主角那個是配角啊,那背後下的工夫都是不一樣的。」
  「嗯嗯。」
  「你別老嗯,得往心裡去。」
  「知道啦……」
  「錢夠不夠?」老媽的話題永遠無縫跳躍,不可捉摸。
  冉霖扶額:「你都在電視上看見我了,你說夠不夠。等著兒子給你掙大錢吧。」
  「這話你說兩年了。」
  「……」
  親媽,絕對的親媽。
  「啊對了,你爸那個舊手機壞了,終於肯換智能機了,也不知道聽誰說的,說下載個什麼就能在網上找著你,你每天幹什麼都能從上面看見。我說是微信,你爸偏不信,那你說還能有啥……」
  冉媽媽的微信是冉霖過年回家手把手教的,但除了微信,那部智能機再沒開啟其他功能。
  冉霖本來想趁下次回家教她刷微博,現在老爸提前被人科普,他卻又不敢這麼做了。
  「就是微信。」冉霖深吸口氣,壓下眼底的熱度。
  「我就說吧……等他一會兒回來的……」
  「爸出去了?」
  「嗯,又被你趙叔叫出去喝酒了,大白天,這就是不想好了。幸虧今天店裡人不多,你看一會兒要是忙不過來的,我怎麼收拾他。」
  冉霖想說太累就別幹了,但他沒有這樣講的底氣。
  這一次真人秀算是公司上趕著節目組,所以報酬很低,基本半賣半送,還要被經紀公司拿走七成,落在手裡的剩不下多少,加上之前很久沒通告,自己的日子尚且緊巴,遑論照顧父母。
  「怎麼不說話了?」冉媽是個快嘴急性子,等不來兒子出聲,立刻就問。
  冉霖吸吸鼻子,道:「我想吃包子了。」
  冉媽還當兒子怎麼了呢:「那就買啊,北京連賣包子的都沒有啊。」
  「我就想吃咱家店裡的。」冉霖難得撒嬌,不自覺帶上一絲鄉音。
  冉媽樂了,豪氣干云:「等過年回來,你坐咱家包子鋪後廚裡,出鍋就吃,撐死你!」
  冉霖笑出了聲,忽然覺得臉上濕濕的,趕緊找由頭掛了電話。
  不知所措裡,他一眼瞄見手中的蘋果,連忙舉起來吭哧咬了一大口。
  嗯,他沒事,他能堅持住,他看得開著呢,下一次錄影在上海,他敢拿性向擔保,肯定會有一天在迪士尼……
  唔,這個蘋果買得不好,又鹹又澀。


第19章
  衛視裡頭一天晚上播放的節目, 除非真的紅到所有人都迫不及待上天入地也要創造條件看直播的程度, 否則大多都要等到第二天的中午之後,甚至是第二天的晚上, 才會迎來真正的討論高峰。
  因為越來越多的人已經不習慣守著電視看直播, 他們更喜歡等電視播完之後, 上網絡平台上直接看完整版。遇見在意的地方隨時拖動進度條,或快進跳過, 或反覆重播, 偶爾劇情不夠,還可以彈幕來湊。
  二月十五日整整一天, 除了節目組趁著熱度又放了一些剪掉的花絮之外, 五位節目嘉賓都沒有發聲。
  大家的微博基本都停留在前一天的晚上, 節目播出之前,內容也是宣傳性很明顯的轉發節目組預告,帶著粉絲一起期待首播。
  表面的寧靜之下,實則是明星團隊的集體觀望。
  深諳套路的公關宣傳團隊都懂, 除非你只想要短期的眼球效應, 否則永遠都不要在輿論的風口浪尖上發聲。
  比如同樣是被黑, 站出來懟網友的明星和一聲不吭隨便網友黑的明星,哪一個更容易激起網友反彈,哪一個更容易獲得網友同情,不言而喻。
  當然粉絲可以說「憑什麼明星就不能還嘴」或者「我就喜歡我偶像的真性情」,但客觀上,這種做法其實是影響路人觀感的。
  吃瓜群眾不關心明星之間的恩怨曲直, 他們只想看個樂呵,一個明星如果能夠躺平任嘲,那麼哪怕他渾身槽點,也是可愛的,甚至嘲著嘲著,還能黑轉路,路轉粉。
  同樣,如果一個明星天天掛黑粉,懟網友,那麼哪怕TA所有的憤怒都情有可原,甚至天經地義,也會被吃瓜群眾送上玻璃心的帽子。
  畢竟在大多數吃瓜群眾看來,你享受到了公眾人物帶來的巨大紅利,就理應付出一些公眾人物的獨有辛苦,包括但不限於,被吐槽,被黑,被YY,被做表情包等等。
  無需討論這樣的想法對不對,群眾們也不需要誰來教育自己做人。他們只是單純地跟著自己的情感邏輯走,而且有時候花兩秒鐘吐槽完,轉個身刷個首頁,也就忘了。
  但是經紀團隊會總結,會分析,會揣摩,並最終摸出一條行之有效的公關規律。
  首先,對於嚴重影響明星形象的事件,如婚姻,戀愛,打架,潛規則等等,只要沒實錘,第一時間出來嚴正闢謠。
  其次,對於有些影響形象但內容基本屬實的,如演技不行,濫用替身,電影電視劇綜藝等作品質量口碑一言難盡等,盡量避免強行洗白,而是暗地裡帶節奏,從其他方面入手挖掘明星人設中的好感度,慢慢將關注點帶偏,從而達到平息輿論甚至反博好感的目的。
  最後,對於不影響明星形象的,確切地說,就是與明星本身完全無關的熱點,除非必要,否則宣傳團隊都不會建議明星去蹭。尤其這個熱點如果涉及到其他明星,蹭好了,落一個愛憎分明的虛名,蹭不好,引火燒身。
  現在其他四家團隊,面臨的就是第二條和第三條的綜合體。
  對於一言難盡的口碑,他們觀望。畢竟才播出第一期,而且也沒有惡評初潮,頂多是被批評略顯平淡,但也會有偶爾的亮點讓人驚喜,所以粉絲們還是非常期待第二期的,很多路人也選擇再看看。
  對於黑色風暴圈的冉霖,他們更要觀望。因為評論實在太一面倒了,這和冉霖所作所為的惡劣程度沒關係,單純粉絲基數惹的禍。明明可以你來我往的撕逼,最終成了眾望所歸的討伐,喜歡冉霖的那點聲音被蓋到完全聽不見,加上前面炒新聞買熱搜的黑歷史,冉霖團隊這個時候都沒出來發聲就是證明,他們也知道不宜硬懟,只能智取。所以其他四位更不能在這個時候跳出來,不然妥妥就是吸引火力的炮灰——相比毫無群眾基礎的十八線,跳出來擋牆的當紅小生多讓人興奮哪。
  到那時就不是單純的節目粉、路人粉、明星粉的混戰了,同檔期競爭的節目團隊還有同形象定位競爭資源的明星名團都會明裡暗裡下場,盼望著能在一場混戰中打擊敵方,得利自己。
  然而明星團隊再雞賊,也是人,不可能把每一個細節都圓滿,不可能把每一個未來都預見,甚至有時候都控制不住自家明星,時不時還要給抽風的明星擦屁股。
  王希挑的就是這麼一個細枝末節處,聯繫的就是這麼一個最適合的人。
  「想讓我們做什麼,你再說一遍?」
  姚紅接到「昔日同事」電話時,正帶著陸以堯在機場休息室裡等待登機。
  陸以堯今年的行程基本上都是連軸轉。像今天,剛結束雜誌拍攝,他們就得馬不停蹄來機場趕飛往杭州的班機。明天上午在那裡有粉絲見面會,下午還要立刻飛回北京,趕一個晚上的,某知名導演組的飯局。通常這樣的飯局都會持續到後半夜,所以飯局一結束,他們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就必須去機場搭最早的航班飛上海,開啟《國民初戀漂流記》第四期的錄製。
  如果說陸以堯一年下來在什麼地方待的時間最長,那除了酒店,就是機場。
  對於姚紅的電話,陸以堯起先並沒在意,但姚紅看了自己一眼之後,便起身去偏僻處繼續接聽了,那就值得玩味了。
  「我說,後天就要錄製第四期了,所以明天大家完全可以共同發個宣傳微博嘛,畢竟節目的負面口碑對你家陸以堯也沒什麼好處,嘉賓之間關係再差,面子上總要其樂融融才好看。」王希難得沒帶一點犀利,口氣裡全是後輩對前輩的尊重。
  姚紅一直覺得如果當初在奔騰時代時,王希能有今天的能屈能伸,那離開的未必不會是自己。
  她比王希大一歲,但其實入行比王希早很多,所以當初兩個人都在奔騰的時候,王希是一門心思想把她這個前浪拍死在沙灘上,自己上位經紀人部一姐的。但後來還是因為性格太尖銳,和高層也有摩擦,最後毅然出走。
  她不喜歡王希的性格,但她一直都承認對方的能力。
  「我知道你們家冉霖被黑得厲害,但你這個時候讓陸以堯出來吸引火力,不太厚道。」換成別人,姚紅聽見要求的時候就會客氣拒絕,然後毫不留情掛電話,但正因為是王希,她總覺得還需要多聽一聽。
  王希彷彿料定了姚紅不會掛電話,於是不緊不慢,層層遞進:「我不需要陸以堯出來為冉霖站隊,但作為節目嘉賓,宣傳節目總不犯法吧。」
  姚紅:「你想讓他怎麼宣傳?」
  王希:「17號錄影,所以16號也就是明天晚上,所有嘉賓都會啟程去上海。屆時發一條帶著國民初戀漂流記話題的微博,內容隨便,像第四次旅行開始這種都可以,最後把其他四人和節目組都@上,怎麼樣?」
  姚紅:「毫無破綻。」
  王希:「還是紅姐最懂。」
  姚紅無奈地翻了下眼皮,也不知該生氣還是該笑,不過這些情緒都是給自己的,回到電話裡,還是公事公辦的口吻:「這麼發微博確實沒有什麼問題,但是陸以堯不發,好像也沒有什麼影響。這種時候,終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希對此早有預料,換成她,也會有同樣的考量。不過姚紅性格還是太保守了,保守的好處是穩,但太穩了,就很難有驚喜:「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未來再播出幾期,冉霖口碑逆襲,不,都不用逆襲,只要稍有好轉,到時候被有心人帶節奏扒你們現在的沉默,粉絲和路人都會失望。」
  「他們現在已經對節目失望了。」
  「但是到那時,他們還會對沉默的嘉賓本人失望。你家陸以堯不差一個真人秀,收視率爆不爆都可以,但人設崩了,你怎麼挽回?」
  姚紅沉默片刻,才道:「你就那麼有信心,冉霖能逆襲?」
  王希知道姚紅已經認真思考她的建議了,這時候只要再給一顆定心丸:「我不能保證冉霖口碑逆襲,但你也說了,這個微博發與不發,對陸以堯都沒影響,那為什麼不給他的人設多上一道保險呢。」
  姚紅這一次思考的時間更長。
  王希有的是耐心,就陪她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姚紅終於再度開口,不是不是正面回應,而是半調侃半認真道:「我怎麼琢磨來琢磨去……總覺得如果我們沉默,未來冉霖口碑回暖了,你就要上陣帶頭撕人設呢……」
  王希黑線,危險感建設過頭了:「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你吃的鹽比我吃的飯都多,我能在你這裡玩那些嗎,我是真心實意為我們雙方共贏……」
  「不用共贏,分別贏就行了。」姚紅隱晦提醒了一下,因為王希最近也沒捆綁陸以堯炒,所以點到為止,「但這畢竟是陸以堯的微博,發什麼還是需要看他的意願,我會把利弊給他講清楚的,多些你的提醒。」
  「先別著急掛電話,」王希一聽那口氣就知道馬上要拜拜了,立刻抓緊最後機會,「我再補充一句……」
  姚紅好整以暇:「嗯,你說。」
  王希:「其他三家團隊現在肯定也在觀望,他們怕惹火燒身不假,但肯定也不希望節目就這麼撲街,所以只要有人冒頭,我想他們會願意跟上的,打造一個團結的氛圍和形象,不管是對節目還是對嘉賓都是有好處沒壞處的。」
  姚紅聽到這裡倒是好奇了:「那你為什麼不去找其他人的經紀人,他們如果冒頭,陸以堯也會跟上的。」
  王希立刻道:「他們哪有你見多識廣,透徹通達。」
  姚紅無力地揉揉太陽穴:「你是準備一次性把以前欠我的恭維都補上嗎……」
  最終,對於要不要發這樣一條微博,姚紅也沒有鬆口。
  王希掛上電話,笑容漸淡,然而也並不是平日的冷若冰霜臉,而是多了些疲憊,多了些凝重。
  姚紅到底會不會讓陸以堯發微博,她其實心裡沒底。
  別看她在電話裡說得頭頭是道,但這件事若坐下來細想,其實遠沒有她說得那樣邪乎。
  冉霖若是真的口碑逆襲,沒發聲支持但也沒出言狠踩的這四個人,被吐槽肯定是有的,但遠不至於上升到人設崩塌的程度。
  說到底,冉霖的咖位和影響力還是不夠。
  她賭的,只能是姚紅這種,對自家藝人羽毛愛惜到令人髮指的「親媽經紀人」。
  「冉霖經紀人的電話。」回到沙發,沒等陸以堯問,姚紅便直接亮了答案。
  陸以堯心裡詫異,除此之外,還其他一些細微的情緒閃過,太快,分不清是期待還是好奇,不過臉上仍一派淡定自若:「她找你有事?」
  「不是找我,是找你。」
  姚紅拿過茶几上晾著水的保溫杯蓋——裡面是過完安檢後新接的開水,如今已經變溫——不疾不徐地喝光,重新蓋好瓶蓋,將保溫壺放回包裡,這才把王希的電話內容講給陸以堯聽。
  陸以堯第一次發現姚紅慢條斯理的性格還是挺磨人的。
  更鬱悶的是他還不能表現出著急,不,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著急,就因為想看看冉霖的反應是不是和自己腦補了一天的慘兮兮畫面相符合?
  「就……這樣?」聽完姚紅的轉述,陸以堯發現從始至終都沒有冉霖的任何消息,全是經紀團隊之間的經驗交流和利弊博弈。
  姚紅聽出了自家藝人語氣裡的淡淡失望,但無法理解:「不然呢,你覺得她還會說什麼?」
  「哦,不是,」陸以堯回過神,立刻找補,「我的意思是,對方就希望我發這樣一條微博?」
  姚紅無奈,不知道自家藝人怎麼就忽然傻白甜了:「要求你發微博已經很過分了,如果內容還不安全,誰會理她。」
  陸以堯點點頭,問:「紅姐你怎麼想?」
  姚紅歎口氣,中肯分析道:「現在冉霖被罵的這麼狠,未來只要他在節目中有一個爆點,口碑就極容易反彈,逆襲不是不可能。」
  陸以堯:「所以這個微博還是該發?」
  姚紅沉吟片刻,還是輕輕搖了頭:「不是絕對的。冉霖那邊肯定希望你發的越早越好,所以定在十七號錄影的前一夜,但其實第二期在二十一號播,播出之前我們肯定還要配合節目組宣傳,那個時候全體@,也不算晚。」
  「但是對冉霖算是晚了。」陸以堯聽姚紅講完,就已經大概理清了局面。
  「嗯,」姚紅知道陸以堯懂,「一個星期的沒互動足夠把他釘上人緣差的標籤,後面再怎麼挽回,可信度也沒那麼高了。」
  「所以,」姚紅把選擇權交還給自己的藝人,「就看你想怎麼做了。」
  ……
  二月十六日傍晚,距離第一期首播過去正好四十五個小時,陸以堯更新微博——
  【上海,我來了!#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冉霖 @夏新然 @張北辰】
  微博很短,配圖是一張陸以堯半年前在東方明珠電視塔下的挺拔背影。
  沒等各路粉絲和吃瓜群眾反應過來,張北辰的微博緊跟在二十分鐘後更新——
  【我已經提前到啦[哈哈]//@陸以堯:上海,我來了!#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冉霖 @夏新然 @張北辰 】
  晚上八點,夏新然微博才後知後覺跟上——
  【我強烈要求去迪士尼[抓狂][抓狂][抓狂] #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陸以堯 @冉霖 @張北辰】
  配圖是米奇和米妮手拉手轉圈圈。
  八點十四分,是顧傑——
  【每漂流一次,我都感覺手臂上的肱二頭肌更鮮艷了[酷] #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陸以堯 @冉霖 @夏新然 @張北辰】
  配圖是第一期節目裡顧傑攀巖的特寫鏡頭。
  八點十九分,是冉霖——
  【我已經做了秘密攻略[doge] #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陸以堯 @夏新然 @張北辰】
  配圖是第一期節目裡的信任背摔,捕捉的正好是冉霖從高處向後,穩穩落進眾夥伴臂彎。
  八點三十二分,還是張北辰——
  【浪奔~浪流~ #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陸以堯 @冉霖 @夏新然 】
  配的照片是上海外灘。
  ——至此,隊形完整。
  一個節目無論口碑如何,個中關係怎樣,面上總要維持團結友愛的模樣。
  很多吃瓜群眾和路人粉看節目也不是專門衝著負能量來的,只是負能量更容易引起敲鍵盤的衝動。一旦有一點點真善美釋放出來,不管真假,他們也願意買賬。
  然而粉絲們已經用一雙慧眼看透一切,這些都是宣傳套路,我才不會上當!
  於是客觀分析的繼續分析,衝鋒陷陣的繼續陷陣,當然也有歲月靜好專注舔屏一百年的和平粉。
  娛樂圈裡,一言一行,只要有心都能帶起節奏,影響輿論,無論好的,壞的。
  就像你往河裡扔一粒石子,起初只是「咚」一聲,但漸漸地,就會有漣漪散開。
  但這些都需要時間來慢慢發酵。
  而冉霖,對此還一無所知。
  把時間從張北辰發最後一條隊形微博往前推半小時——八點,夏新然還在編輯微博,王希也剛剛從韓澤的劇組探班回來,從包裡掏出被冷落了整個下午傍晚的手機。
  「……既然決定發了,發完提醒我一下會死嗎!」看著陸以堯的發博時間,王希簡直無力吐槽。果然,她和姚紅這輩子都合不上拍,對不上盤。
  不過陸以堯這條微博@的真是有水平,直接按姓氏的字母順序排列,心思能細到心縫裡。
  看完陸以堯微博,王希又把其他三個人的微博逛了個遍。除了張北辰,還沒有其他人的動靜。
  但,張北辰的轉發不是她想要的。
  這種一對一的互動,之於冉霖沒有任何意義,除非他@的是冉霖,但顯然,人家回復的是陸以堯。
  正鬱悶著,夏新然的微博就在王希的首頁裡刷出來了。
  王希看見那個隊形的時候,簡直想衝進屏幕去親夏新然一口。所以說,不是隨便一個真性情,都能像夏新然混得那麼如魚得水的。你看著他放飛自我,可你就吃他放飛這一套,那不是你倆投緣,是他聰明,外帶一點點天生的觀眾緣。
  有了夏新然的助攻排隊,後面就好辦多了。
  王希立刻給冉霖去了電話。
  響了許久,那頭才接,聲音雖然不是特別精神,但也沒想像中那麼低落:「希姐?」
  王希稍稍放心下來,語氣也就恢復了一貫的強勢:「怎麼接這麼慢?」
  冉霖道:「我研究攻略呢。」
  王希皺眉:「什麼?」
  「呃,迪士尼地圖啦,」電話那頭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越說越底氣不足,「還有一些去過的人寫的攻略什麼的,萬一用得上呢……」
  王希樂:「看來你是真準備揭竿而起了,鬥志昂揚啊。」
  電話那邊總算笑了:「都是被節目組逼的。」
  「行了,言歸正傳,」王希認真起來,「不管你現在在做什麼,都放下立刻去發一條微博,格式就是……」
  「宣傳嗎?」
  王希皺眉,冉霖很少會在別人說話的時候打斷:「嗯,怎麼,不想發?」
  「不是,」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才道,「我已經把微博卸了,要是宣傳的話,你就幫我發一下吧。」
  意料之外的答案讓王希怔住,過了兩秒,才道:「也不是純宣傳……」
  來龍去脈有點複雜,王希一時不知道從何解釋起,況且她本來也不是個喜歡解釋的人。
  「無所謂的,希姐,你看著弄,我……想戒一段時間微博。」
  「行吧。」
  王希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相比解釋,勸人她更業餘。
  掛了電話,王希本來想找宣傳加班,但臨撥號的時候又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親自登錄冉霖微博,發了那一條隊形。
  之後十幾分鐘,張北辰終於後知後覺,把隊形補完。
  死盯手機許久的王希,總算圓滿。
  「多跟夏新然學著點。」指指張北辰的頭像,王希自言自語地對人家進行隔空教育。
  同一時間,借上廁所從拼酒氣氛越來越濃的飯局中偷得片刻閒的陸以堯,正躲在洗手間裡刷微博。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打發完那條上海我來了,隔段時間,他就想打開微博看看。
  總算,首頁有了他想要的動靜。
  「秘密攻略……」陸以堯盯著冉霖那個白襯衫的側顏頭像,陷入了喃喃自語式沉思,「節目組給他劇透了?」


第20章
  給當紅明星做助理是什麼感覺?
  沒做之前, 李同有過無數浮華奢靡的暢想, 做了之後,只剩一個——天天都感覺身體被掏空。
  比如今天, 陸以堯的行程是北京——杭州(粉絲見面會)——北京(導演飯局)——上海。
  他全程跟著忙前忙後, 不需要他忙的時候, 也必須隨時待命,一刻不能放鬆。
  終於熬到飯局結束, 驅車趕往機場, 陸以堯是疲憊+喝飄,他是沒喝一口酒, 已經累得腳下開始飄了。
  陸以堯原本有幾個助理, 後來是他本人跟公司提的不想天天弄那麼大陣仗, 也不需要那麼多人圍著他忙活,最後就縮減到了李同一個。
  最近,李同總是時常懷念起前同事們。
  「陸哥,你別總看手機了, 睡一會兒吧。」
  偌大的保姆車裡, 坐在前面的姚紅和化妝師姐姐已經開始補眠, 只剩下躺在後面的陸以堯,還舉著手機翻來覆去地刷。
  他不睡,李同就睡不著,總覺得要隨時待命,瞇著都不踏實,作病了似的。
  「嗯, 就睡了……」陸以堯輕哼著,有氣無力的,但手上倒不閒著,卡卡刷得飛起。
  這已經是一路上李同聽見的第三回 「就睡了」,他要再相信,那就是傻。
  手機裡到底有什麼魔力,能讓陸以堯都累成這樣了,還憑著最後一絲毅力堅持。
  李同只有在打手游打到忘我的時候會這樣。
  但陸以堯沒玩遊戲,而是刷微博。
  當然,李同尊重微博控,可陸以堯不是啊。他跟陸以堯這麼久,別說微博控,這人連手機控都不是,一天下來拿著手機的時間還不如拿著書的時間多。
  還是說人喝飄的時候,都會做些異於平常的事?
  「李同……」躺著的人不知什麼時候撐起了上半身,正努力湊近前面的助理,因為喝了一些酒,頭不是很舒服,所以眉間皺成了川字,「你在網上被人罵過嗎?」
  李同呆愣兩秒,不太確定地回問:「微博嗎?」
  陸以堯晃晃腦袋,應該是想點頭,但車輛的顛簸和醉酒的恍惚,讓他看起來跟個搖頭娃娃似的。
  李同歎口氣:「陸哥,我和你不一樣,我微博裡只有56個粉絲。」
  「哦……」陸以堯現在處於一半神智清醒一半已經成了酒中仙,所以反應了一會兒,才換了種問法,「假如你的微博有560萬粉絲,你的每一條微博下面都有上千條回復,但這些回復裡絕大部分都是罵你的,你會有什麼感覺?」
  李同艱難嚥了下口水:「為什麼……我要這麼慘?」
  陸以堯歪頭想了想,眉毛皺得更凶:「沒有理由,你已經這麼慘了,這是既定事實。」
  李同絕望,只得腦補那喪心病狂的場景,最後竟補得十分投入,瞬間來了情緒:「老子挨個罵回去!」
  陸以堯:「不能罵。」
  李同:「憑什麼?!」
  陸以堯:「反正不能罵……你就當是劇本設定。」
  這得是和主角多大仇啊,寫這劇本。
  李同心力憔悴,終於向命運投降:「那就自己難受唄,還能是什麼感覺。」
  「可是有一小部分是挺你的。」陸以堯很認真地看著他,「我剛才說了,罵你的是絕大部分,但不是全部。」
  李同也很認真地回看自己老闆:「一萬點傷害和一點補血,結果還是九千九百九十九點傷害。」
  陸以堯不認同:「這些罵都只是情緒宣洩,有些根本沒有任何邏輯,可是挺你的不一樣,每一條都言之有物,很有份量。」
  李同實在忍不住了,索性整個身體轉過來,正對陸以堯,以便讓自己的觀點更有說服力:「哥,留言是混在一起的吧。我如果能把誇我的五十條挑出來,那就表示我已經看完了罵我的一千條。都被罵的狗血淋頭了誰還有心情分析哪條評論有質量哪條評論沒質量。再說,誇我的話就算把我誇成花了,我也不能上天,但是罵我的話一句X你媽,都能讓我炸。你說哪個更有份量?」
  陸以堯不再說話,重新看回手機,但神情有些迷茫,也不知道是醉的,還是被助理一番高談闊論攪和的。
  李同慢慢從那個喪心病狂的劇本中抽離,終於在一個顛簸之後,回歸本職設定。
  看著陸以堯還在糾結,李同其實特想說,你以前都不怎麼刷微博的,也沒耽誤躥紅,何苦給自己找不痛快,粉絲嘛,什麼脾氣性格都有,隨便一點小事都能撕出一片天,不用太當真。
  但這話姚紅可以說,他沒資格。
  不過話說回來,能用言之有物這種彷彿上世紀的詞兒來對粉絲留言進行篩選性接收,這樣的陸以堯會因為微博評論而受傷嗎?以及,最近也沒人黑他吧……
  謝天謝地,陸大明星終於抱著手機睡了。
  李同轉回身來重新坐好,拿個棉墊子抵在車窗上,腦袋立刻靠過去,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沒眨幾下,就徹底閉上了。
  不能喝就別喝,一喝飄就跟人進行學術討論,上一次拉著他探討如何判斷理想的真偽,這一次拉著他研究微博評論對人的殺傷力,拜託,他只領了助理薪水,被這麼枯燥的話題折磨是要額外加錢的!
  意識逐漸飄遠,睡夢中,李姓助理小弟的眉宇間仍殘留著淡淡委屈。
  陸以堯從車裡睡到機場,又從機場睡到飛機上。喝飄有這一點好,助眠,所以什麼氣流顛簸壓力變化一律沒感覺,睜開眼,又是陽光明媚新的一天。
  一刻不停地趕到第四期錄影集合地——東方明珠電視塔。
  饒是馬不停蹄,陸以堯還是險險踩著時間到的,再晚一點,都算遲到。
  陸以堯特別討厭遲到,無論是別人還是自己。
  車子剛一接近電視塔,陸以堯就聽見了陣陣尖叫,透過車窗去看,電視塔下已經被熱情群眾圍的水洩不通。
  還有很多是準備買票進塔的,一看好像有拍攝,乾脆也先站住看看熱鬧。
  去機場接他的節目組司機顯然已經事先踩過地形,開著車子繞過人群,進入被維持秩序的安保人員隔離出的通道,很快,便抵達電視塔下。
  節目組的設備已經完全鋪開調試好了,穿著棉大衣的導演不知道在跟攝影說什麼,一看見他的車,立刻示意負責陸以堯的跟拍過去。
  陸以堯下車的時候,周圍妹子們的尖叫聲彷彿能掀起熱浪。
  前三期錄製的時候也會被圍觀,但不知是錯覺還是第一期播出後的廣告效應,總覺得這一次圍觀的群眾更多了,也更加熱情。
  這邊陸以堯下車,那邊在另外一輛車裡等了一會兒的四位男嘉賓,也被工作人員帶下車。
  終於,五個夥伴在電視塔下面,集結完畢。
  二月下旬的上海,陽光就像個花架子,看著明亮亮的,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也許是氣候的緣故,風裡都帶著一絲潮氣,明明風不大,但吹在身上,起初沒什麼感覺,等反應過來時,已經冷到了骨子裡。
  節目組這一期破天荒地給嘉賓們發了統一服裝——抓絨加厚的圓領衛衣,胸前是「國民初戀漂流記」的LOGO印花,顏色是藍色和白色的拼接,遠遠看著,就像五套校服成精了似的。
  陸以堯在車裡已經換好了衣服,並且對這件制服的視覺衝擊有了一些心理預期,可等看見另外四位夥伴時,還是沒忍住,一路笑著走進隊伍。
  「差不多行了,」顧傑總覺得對方在笑自己,畢竟放眼看去,只有他的氣質和這麼少年風的造型不搭,「你穿著也沒有多好看。」
  陸以堯努力收斂笑意,一個勁擺手:「不難看,就是比較……壯觀。」
  實話實說,衣服不算醜,中規中矩的款,印花的設計也OK,顏色嘛,清清爽爽,看一看就挺順眼了。只是,他們五個人從來沒統一過服裝,忽然就這樣了,好像大家從漂流團變成了同學會,視覺上就特別有喜感。
  談笑間,陸以堯狀似不經意地看了眼冉霖。
  冉霖沒太熱絡地加入討論,但眼睛卻是帶笑看著討論中心的,所以陸以堯這麼一瞥,兩個人就正好四目相對。
  冉霖愣了下,立刻給夥伴一個大大笑容,算是無聲招呼。
  陸以堯頓了兩秒,才隔空沖對方笑笑。
  夥伴們的調笑漸漸安靜下來,導演已經來到眾人面前,開始公佈今天的主題。
  陸以堯看著導演的嘴一直動,可心裡卻還在意外冉霖的狀態。
  他以為對方就算不愁雲慘霧,也多少該有些低落,可剛剛那個笑容裡,雖然有禮貌的成分,但更多的確實是身心清爽的開朗。
  冉霖沒被那些網上的言論干擾固然是好事,可陸以堯總覺得不踏實,因為前三期相處下來,冉霖並不是個沒心沒肺的人,也不是自己這種略以自我為中心,對待外部言論稍顯淡漠的款,相反,冉霖應該是很在意周圍人的感受,會不由自主換位思考感同身受,並盡量希望周圍人都舒服的倒霉性格。
  這樣的人面對那樣的黑潮,能一覺起來全忘?
  何況網上的言論並沒有因為昨天的隊形而停歇,很多陣地戰還在炮火連天呢。
  還是說自己發的那條微博對冉霖確實有這麼大的鼓勵?
  陸以堯抿緊嘴唇,不是特別相信這個結論,但又克制不住因為這個結論而慢慢飛揚的心情。也不知道是高興於冉霖的陽光,還是得意於自己的影響力。
  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最近的狀態不對勁,很不對勁。
  「……那就讓我們歡迎今天的神秘嘉賓出場!」
  導演驟然昂揚的語調終於拉回陸以堯的注意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通道口,他連忙也跟上,只見低調奢華的贊助商品牌汽車徐徐駛來,最終停在大家面前,車門打開,一條大長腿就邁了出來。
  不過沒等漂流團誇張的「哇」結束,長腿上面的藍白相間衛衣就出現了,「哇」瞬間成了「哈」,氣氛也從熱烈陡然轉成笑場。
  再好看的人頂著卡通感十足的LOGO也沒辦法拉風起來。不過這一笑,倒也拉近了嘉賓和原住民的距離,清爽帥氣的男嘉賓一路小跑就進了鏡頭主場。
  陸以堯手上鼓掌,心裡卻是驚訝,這是今天第二個意外了。
  節目組不光第一次邀請了嘉賓,來的還是他的老熟人——《雲章》裡的男二號,唐曉遇。
  唐曉遇也不跟他見外,進了隊伍跟小夥伴們挨個寒暄,到他這裡直接給了個很哥們兒的擁抱:「好久不見啊。」
  陸以堯也拍拍他後背,欣然歡迎:「藏得太深了,也不提前透個風。」
  唐曉遇攤手嘿嘿一樂:「那就沒驚喜了嘛。」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這倆一個劇組待了幾個月,又有好多對手戲,肯定有交情的嘛。
  顧傑立刻調侃似的提醒:「喂喂,可別因為認識就放水啊,咱們這個節目都是實打實的PK。初戀,這是一個很神聖的稱號!」
  唐曉遇安慰似的拍拍顧傑肩膀:「放心,我人都站在這裡了,就不會讓你們糾結,那個稱號必然是我的。」
  顧傑黑線:「……」
  夏新然瞇起眼睛:「兄弟們,我想揍他。」
  冉霖實在忍不住,也壞壞地湊了一腳熱鬧:「我精神上與你同在。」
  張北辰哈哈大笑,對唐曉遇道:「你成功把我們團結在了一起。」
  唐曉遇眨巴著眼睛求救似的看陸以堯,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陸以堯淡淡歎口氣:「自作孽,不可活。」
  不知是五個人越來越默契,還是有了唐曉遇這麼個催化劑,第四期從錄影一開始,氣氛就特別流暢自然,笑點有,亮點有,節奏也不錯。
  身處其中的人感覺並沒有特別強烈,至多是覺得比以前更舒服了。
  但導演旁觀者清,高興得飛起。
  事實上第三期荒島求生和生日party的時候,這種五個人之間的默契自然感就已經慢慢出來了,但尚有一些不足。
  而現在,五個人徹底放開,連僅剩的那點或不自覺收著或用力過猛造成的偶爾尷尬,也完全消失,不用後期剪輯,光是看著錄製過程中的互動,就能讓人感覺到撲面而來的團隊氣息。
  國民初戀漂流記,終於成了國民初戀漂流團。
  打造團隊風並不是導演和策劃組最初的方向,最初他們是希望呈現出明星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面對困境和任務的真實反應,但自由發展的結果,就是五個人最終成了一個團隊。
  導演懷疑這裡面也有自己的功勞,畢竟「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它的名字叫節目組」這種信念是非常容易讓人團結的。
  但不管是偶然也好,必然也罷,這樣的發展,他和整個節目組都樂見其成。
  明星自己舒服了,觀眾看著才會舒服,這是不論什麼類型的真人秀都適用的共鳴守則。
  第一天的錄製,在東方明珠電視塔下集合後,真正開啟環節的是靜安寺商區和田子坊兩個地方。
  任務還是以坑爹為主,但在整體感和趣味性上都有所增強——隨著時間推移,一期比一期好的不只有嘉賓團,還有節目組。
  尤其在田子坊尋寶藏爭奪戰的時候,最先找到一個寶藏的夏新然被陸以堯偷襲得手,簡直怒不可遏,破天荒跟顧傑結盟,共同對付陸以堯。可陸以堯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拉上唐曉遇,二打二。
  糾纏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冉霖正好路過,觀望半天,任由雙方拉票,仍保持中立,最後悠然飄過。
  結果等到冉霖把另外一個埋藏點識破,拿到屬於自己的寶藏返回來的時候,這四個人還沒爭出個結果。冉霖實在看不下去,說要不你們就猜拳吧,真的,這是我們祖先發明的特別高效解決紛爭的方式。
  雙方精疲力竭,終於在深思熟慮後,響應了這個提議。哪知道剛把寶藏放地上,沒等出拳,張北辰就像桂林戰裡搶勳章的顧傑一樣,一個閃電手,漁翁得利。
  張北辰這邊溜得快,冉霖這邊可就慘了,根本不用解釋,抱著自己的寶藏就一路狂奔。
  最後被堵在一個死胡同裡,就在大家都以為他只能含淚上交自己的寶藏時,冉霖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張「集體冰凍卡」。
  四個人猝不及防,完全懵逼,乍一看倒真像被凍住了。
  最終冰凍卡上節目組的LOGO讓他們不得不接受事實——冉霖在某個隱秘所在,發現了神奇道具。
  冉霖昂首挺胸從四個人面前離開時,跟拍了全程的絡腮鬍孫大哥上氣不接下氣,也不知道是跟著跑的,還是被逗的。
  一個好的綜藝,是好的導演,好的策劃,好的環節,好的嘉賓共同碰撞出的效果。
  同樣的爭奪戰,這一次的田子坊就比上一次的冠巖冒險豐富許多,也有趣許多。
  當然作為第一次參加錄影的嘉賓,唐曉遇的感覺或許更能說明問題。
  他來這裡的主要目的是宣傳自己的新劇,其次如果能用節目的熱度給自己吸一些粉,自是更好。但是來之前他也看了第一期還有網上的後續評價,實話實說,對於經紀人給自己安排的這次宣傳通告,也沒有抱太大幻想。露個臉,別招黑,基本就是他此行的全部訴求了。
  然而一天錄製下來,感受卻出乎他的預料。
  他也參加過真人秀,知道有些嘉賓的關係是鏡頭內外都好,有些嘉賓的關係則是表演多過真情實感。從第一期的節目來看,這幫人是屬於對著鏡頭都不能表演自然的真人秀初級班,那鏡頭外面的關係有多淡,隨便腦補一下都尷尬。
  可是今天的錄製全程默契和諧,大家競爭得全情投入,互懟得不亦樂乎,又莫名地其樂融融。連一向讓他感覺有些冷淡的陸以堯,看起來都親切得招人喜歡了。他不懂究竟是第一期的後期太坑爹,專挑尷尬地方剪,還是這些人真的磨合得這麼快,才第四次錄影,已經有了一些團隊的味道。
  是的,他其實覺得陸以堯這個人是有些冷淡的。
  他和陸以堯的關係很熟,但這種熟是客觀的熟,就算不是他和陸以堯,換成隨便兩個什麼人,一個劇組同吃同住幾個月,還大半時間都在拍對手戲,只要不是性格特別難搞,都能熟得起來。
  但其實他倆並沒有深交。
  陸以堯是個好相處的人,敬業,吃苦,在組裡幾乎沒發過脾氣。對人也很尊重,無論咖位大小,無論合作的演員還是劇組的工作人員,都一視同仁,以至於組裡很多原本對他不感冒的姑娘們,都成了路轉粉。出品方和導演也喜歡這樣的演員,好用,省心,所以《雲章》收視率沒爆的時候,陸以堯的好口碑已在圈內不脛而走。
  可是不知為什麼,唐曉遇就是覺得這個人不好交。好相處,但是難交透。或者說陸以堯本身的性格就是不大願意講自己的事情,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心情,所以交往中就感覺你翻出了衷腸,他還是不動如鐘,只溫和地對你笑。
  時間一長,你也就不願意跟他交心了,做個熱絡的熟人就不錯。
  所以他才會覺得今天的陸以堯跟記憶中的那個有些不一樣了。
  不是什麼都放在心裡,臉上永遠帶著笑,而是該好的時候好,該壞的時候壞,該懟的時候懟,不能說徹底隨心所欲,但怎麼看都更像個「朋友」了。
  「恭喜各位初戀男神,今天的任務環節結束,接下來就是萬眾期待的……豪華晚宴!」
  隨著導演一聲令下,端著各色菜式的服務員魚貫而出,誘人的菜香瞬間飄滿庭院。
  這是一處仿園林建設的私房菜館,亭台水榭,迴廊通幽,處處透著盎然古意,而節目組的晚宴,則設在後花園的戲台之下。
  戲台上是特意請來的評彈表演,一句句自彈自唱的吳儂軟語,清輕柔緩,即便是聽不懂的人,也能感受到舊時光裡的那種美。
  戲台下是一張大的八仙桌,六個人圍成一圈,對著濃油赤醬的本幫菜流口水。
  評彈結束,藝術家們退場,不用導演發話,六個餓了整天的人眼神一交換,開吃!
  說是吃,基本和搶差不多了,最坑爹的是紅燒肉,就五塊,唐曉遇筷子只滿一秒,留給他的就剩下盤底。
  國民初戀?
  這幫人組團搶親還差不多!
  快吃完的時候,陸以堯起身去衛生間。通常這種事情,攝像大哥就不跟拍了,所以當方便完的陸以堯在仿古青花瓷手盆裡洗手,一抬頭正好撞見走進來的夏新然,是這一整天第一次,他和一個夥伴處在了沒有攝像機跟隨的私人空間。
  夏新然就是跟著陸以堯的路線來的,所以看見陸以堯並不意外,並且第一時間環顧衛生間,跟夥伴交換意見:「裝修風格還挺統一,連廁所都這麼中國風……」
  此時大家都是關了麥的,夏新然開起玩笑來也就更接地氣。
  陸以堯沒接茬,反而換了另外一個話題:「你們昨天都是幾點到的啊。」
  陸以堯問得隨意,夏新然也就很自然答道:「張北辰最早,下午就到了吧,顧傑可能八點多,反正我九點多到的時候,他就已經來了,冉霖最晚,具體幾點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我已經睡了。」
  「所以你也是今天早上才跟冉霖打的照面?」
  「對啊。」
  「哦……」陸以堯應著,看看鏡子裡自己佯裝自然的臉,想了下,又低頭往手心裡按了第二遍洗手液,繼續搓。
  夏新然過來洗手的時候,發現陸以堯還站在旁邊,他奇怪地擰開鎏金水龍頭,一邊洗手一邊問:「磨磨蹭蹭幹嘛呢,你那洗手盆裡有金子?」
  陸以堯面不改色心不跳:「等你。」
  夏新然黑線:「我又不是小姑娘,上廁所不用攜手並肩。」
  「嗯。」陸以堯完全沒有反駁的意思,應得特別順溜,然後繼續聊,「早上集合的時候怎麼樣……」
  夏新然關掉水龍頭,一邊抽出紙巾擦手,一邊莫名其妙皺眉:「什麼怎麼樣,就坐在車裡等你唄,怎麼的,愧疚了?」
  陸以堯一臉真誠:「有點。」
  夏新然樂了:「不用,我們已經在等你的時候報完仇了,相信我,你不會想看這段花絮的。」
  陸以堯莞爾,寥寥幾個字都能腦補出大家同仇敵愾的熱烈場面:「冉霖也損我了?」
  問這話的時候陸以堯終於關掉水龍頭,也過來抽紙巾擦手,眼睛輕輕垂下,語氣和神態都特別隨意自然。
  但是,夏新然嗅到了真相的味道。
  事實上如果他早點動腦子,會發現得更快,誰讓陸以堯偏挑了個男廁所這麼詭譎的場合,讓他喪失了警惕性。
  「他怎麼可能損你,你昨天發那微博跟及時雨似的,他現在看你沒準腦袋頂上都帶著光環。」
  陸以堯有時候真覺得夏新然聒噪,但有時候又不得不承認,這人直來直去的說話風格挺痛快。
  話既挑明,他也不拐彎抹角了,索性直接問:「那冉霖早上的情緒怎麼樣?」
  夏新然無可奈何地歎口氣:「車裡都是攝像頭,我怎麼問啊,反正看起來就那樣,不好不壞。」
  「不好不壞嗎……我覺得今天一整天的錄影,他都挺正常的。」
  「這種時候,正常才叫不正常,」夏新然分析得頭頭是道,「他這是第一次被這麼大規模的黑,除非天生鋼鐵心臟,沒有人會真的不在意。但是錄節目就這樣,對著鏡頭,難道還能苦大仇深啊。」
  陸以堯想了想,覺得夏新然說得在理:「也對。」
  「我跟你道歉。」夏新然忽然沒頭沒腦來這麼一句。
  陸以堯一臉茫然:「嗯?」
  夏新然把紙團丟進垃圾桶,回身走到陸以堯跟前,眼觀眼鼻觀鼻,一本正經:「我以前覺得你這人不怎麼樣,太愛端著,但是上回你為了完成任務貢獻出了自己的別墅,這回又幫冉霖帶節奏,不管出發點是什麼,都挺難得。所以我收回以前對你的看不上,從現在開始……」夏新然說著舉起雙手,biubiu兩下射出友情子彈,「我看好你!」
  「……」陸以堯下意識後退兩步,手掌抵住了洗手台。
  「不過你家裝修也太冷了,你是海景房不是看極光,住時間長了不會壓抑嗎?」
  「……」
  陸以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因為他現在的心情在愛與恨的邊緣掙扎徘徊,這種酸爽的感覺可能就叫做……娛樂圈的友情?
  ……
  「下面,我們就要去今天入住的酒店了……」對著一桌狼藉杯盤,導演雙目放光,「你們要不要大膽地猜一下,今天我們會住在哪裡?」
  六帥哥面面相覷,冉霖第一個默默舉手:「迪士尼樂園酒店?」
  導演的笑容僵在臉上,第一反應是去看策劃!
  策劃一臉無辜,我沒劇透,我簽了保密協議的!
  夏新然已經看透暗流,瞬間歡呼起來。
  導演還是硬著頭皮說出了準備的台詞:「對,就是迪士尼,意不意外,驚不驚喜?」
  六人真的很想捧場,但這種情況下,再強行捧場,也太侮辱觀眾了,所以一片微妙而安靜的乖巧笑容裡,顧傑第二個舉手:「導演,還有其他驚喜嗎?」
  導演瞇起眼睛,渾身散發著「跟我玩,你們還太嫩」的囂張氣焰。
  六人忽覺背後一涼,那廂工作人員已經搬出抓鬮箱。
  「很感謝此次迪士尼對我們節目的大力支持,但酒店客房實在緊俏,最終,只能提供給我們三間房,不過不用擔心,都是雙床豪華景觀房。你們現在需要做的,只是在這個神奇的小盒子裡面,讓命運之神來為你們挑選並肩作戰的兄弟!」
  六人黑線:「不就是一起住個酒店嗎……」
  吐槽歸吐槽,夏新然還是第一個跑到箱子裡摸,這種抽獎似的活動,他最喜歡了。
  「艾莎?」夏新然摸出來的圓形牌上赫然是《冰雪奇緣》中的女主角。
  第二個過來的是張北辰,躍躍欲試的臉上也滿是期待,最終他摸出來的是米奇。
  冉霖第三個抽,他臉上沒有太誇張的表情,但眼睛裡明顯閃著好奇和興奮,最後停在他手裡的圓牌是小熊維尼。
  三個人,三個卡通形象,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也沒覺得哪個像室友。
  唐曉遇來者是客,氣定神閒等著最後一鬮,顧傑對這種小朋友的遊戲也不是很來電,陸以堯看了看剩下的夥伴,索性第四個起身。
  走到箱子旁邊的時候,剛抽完的冉霖稍稍退開,把位置讓給他。
  陸以堯看過去一眼,奈何對方還饒有興味地研究自己的圓形牌,根本沒抬頭。
  聳聳肩,陸以堯手伸進箱子。
  亂摸半天,手感都差不多,最後陸以堯挑了壓在最下面的那個,抽出來一看,圓形牌上印的傢伙活潑得彷彿要躍出紙面——維尼的好朋友,跳跳虎。


第21章
  冉霖抓鬮的時候一直希望能跟夏新然分到一個房間, 再不濟張北辰或者顧傑也行。不是說唐曉遇不好, 但畢竟以前從沒見過,第一次打交道, 難免會出現找不到話題的尷尬局面。
  但即便是唐曉遇, 也是比陸以堯好的。
  蹭熱度這件事, 客觀上講,已經翻篇了。他跟陸以堯道了歉, 陸以堯不跟他計較了, 他沒再作,陸以堯也沒抓著不放, 塵埃落定。
  但從情感上講, 畢竟這段不太快樂的相識時光是存在的。相逢一笑泯恩仇之所以動人, 就是因為大多數人做不到,能再見還點頭致意,就很難得了,妄圖兄弟情深的都是耍流氓。所以五個人在一起的時候還沒什麼問題, 一想到要兩個人在封閉空間裡獨處, 他就有點心理壓力。
  而且根據前三期的錄製經驗, 跟拍最多持續到晚上十點或者十一點鐘,那等跟拍大哥撤退後,他跟陸以堯徹底進入「真實的自我」,天知道他們兩個可以聊什麼,腦補一下那個冷風吹過的絕望現場……
  可是命運這個磨人的妖精啊,就是這樣神奇而又無常。
  看見陸以堯手中的跳跳虎時, 冉霖特別想哭。
  但是他還不能哭,因為陸以堯在短暫的驚訝過後,轉頭直直看了過來:「咱倆一間。」
  陸大明星直接給出自己的判斷,而且語氣聽起來還挺……樂於接受?
  冉霖覺得自己肯定是想美事想瘋了,不過人家已經拋出了橄欖枝,他當然也要回以善意。
  思及此,冉霖揮揮手中的圓牌,對今晚的室友溫柔微笑:「請多指教,跳跳虎。」
  繼陸以堯之後,顧傑和唐曉遇分別摸出了安娜和米妮,自然也有了歸屬。
  夏新然對這個結果表示尚可接受,雙臂一張:「來吧,安娜妹妹。」
  顧傑站在那裡,紋絲不動,拒絕得直截了當:「我怕被凍傷。」
  冉霖暗搓搓提醒夥伴:「凍傷了可以用真愛之吻……」
  顧傑石化。
  夏新然黑線,瞇起眼睛凝視他:「冉霖,你變了……」
  冉霖壞笑,可彎著的眉眼又讓人生不起氣來。
  陸以堯忽然靈光一閃,昨天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有了突破:「你該不是昨天一直在惡補迪士尼相關吧?」
  冉霖驚訝:「你怎麼知道?」如果說從真愛之吻就推斷出他惡補了迪士尼也太牽強了,畢竟《冰雪奇緣》大家都看過。
  陸以堯扶額:「這個很難猜嗎……」昨天的秘密攻略微博剛才一猜就中的迪士尼酒店,傻子都能分析出來冉霖在朝著哪個方向做功課。
  兩個完全沒get到對方重點的人本來還可以繼續討論,奈何節目組等不及了,看見分組明晰,立刻安排嘉賓上車,直奔迪士尼度假村。
  一路上風風火火,導演組還時不時用對講機隔空串聯跟在每輛車上的工作人員,於是兩個人就都把這茬忘了。
  迪士尼樂園酒店位於迪士尼樂園的南面,與樂園僅隔著一片星願湖,住在酒店裡,就可以透過窗戶,越過湖面,遠遠看見迪士尼城堡。
  這些都是冉霖做攻略的時候瞭解到的。但看再多的攻略,心得,都是別人的,看再多的照片,都是平面的,當真正在星願湖的碼頭坐上船,看著遠處的夢幻城堡,腦袋裡慢慢閃出那些瑰麗童話,白雪公主,小飛俠,美女與野獸,玩具總動員,愛麗絲夢遊仙境……冉霖才真正體會到那些來到這裡的人,為什麼流連忘返。
  你可能未必喜歡那麼柔軟香甜的童話故事。
  但總有一些東西,會擊中你以為自己沒有的那顆童心。
  主題公園,就是用來給人造夢的。
  你越配合它,越去忘掉一切沉浸其中,那夢境便越美。
  「是不是也想去合個影?」陸以堯接過工作人員遞過來的房卡,見冉霖還盯著不久前出現在大廳中的「高飛」,忍俊不禁地問。
  冉霖看著已經被大廳內的遊客裡三層外三層圍住的卡通人物,歎口氣,很認真道:「估計排不上。」
  酒店大堂內帶孩子的遊客居多,所以相比他們這些所謂明星,從天而降的卡通人物的吸引力絕對是碾壓式的。
  陸以堯莞爾:「那就別嚮往了,明天進園想看誰都有。」
  冉霖抬眼看他:「你確定節目組能讓我們那麼悠哉?」
  陸以堯:「……我檢討,不應該提起這麼悲傷的話題。」
  兩人四目相對,笑容裡都透出一絲疲憊。
  導演口中的豪華景觀房,其實並沒有很豪華,反而小巧精緻。花紋繁複的地毯,色彩鮮明的卡通掛畫,通透的半落地大窗,兩張足夠寬敞的單人床,床頭上分別印著會閃出星光的迪士尼城堡和小仙女,上方還掛著復古小燈。
  「真挺可愛的。」屋子不大,陸以堯很快走完一圈,中肯評價。
  冉霖狀似隨意地踱步到電視機附近,意味深長道:「還有更可愛的……」
  沒等陸以堯反應過來,冉霖已飛快拉開電視機下面的櫥櫃!
  整個櫥櫃門面應聲而落,赫然一張兒童小床,而所謂的櫥櫃內部,卻是一張睡夢中的米奇壁畫,簡直萌爆!
  冉霖期待地看著陸以堯,亮晶晶的眼神就像床頭上的星光。
  陸以堯確實很意外,定定看了這張神奇的小床半天,才真心道:「很可愛。」
  冉霖被他打敗:「除了可愛,你還有沒有其他形容詞……」
  陸以堯絞盡腦汁,搜腸刮肚,總算找到另外一個詞:「有趣?」
  冉霖洩氣地坐到小床上,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個人根本就沒有童心。
  陸以堯讀懂了冉霖眼裡的嫌棄,雖然對方隱藏的很好。但,他這樣就被嫌棄也太冤了吧。
  「這裡確實挺夢幻的,」陸以堯覺得需要為自己申訴兩句,「但迪士尼最經典的都是公主夢,像是茉莉,貝兒,梅莉達,愛洛這些,我不來電很正常。」
  言下之意,你這麼來電,才奇怪。
  冉霖有點懵:「你不來電,這麼多名字是這麼記住的……」要知道他惡補了兩天,對於他口中這些名字還不能完全對號入座呢。
  陸以堯怔住,似乎也有點意外自己的「知識儲備」,不過很快,他就在記憶長河裡搜出了罪魁禍首:「我念中學的時候有一個室友是迪士尼控,所有迪士尼的動畫片他都會找來看,包括很早期的那些,而且是一部片子看好多遍,有時候好奇,我也會跟著看兩眼。」
  這個緣由是冉霖沒想到的。
  不過經陸以堯這麼一提,他倒想起來了:「我記得你中學就是在國外念的?」
  陸以堯頓了下,才簡單應了聲「嗯」,然後立刻起身走到半落地窗前,狀似期待地問:「等下城堡那邊會不會放焰火?」
  「不知道呢。」冉霖很配合地轉了話題,「一會兒可以等等看。」
  城堡最終也沒放焰火。
  不過放了燈光秀,透過落地窗看著遠處閃爍的城堡,也別有一番趣味。
  但冉霖知道,陸以堯並不是真的期待這些。
  他只是需要一件事情來打斷之前的對話,終止那個他並不想聊的涉及到他成長過往的話題。
  冉霖有點後悔多嘴了。
  可能是今天陸以堯的態度格外像「朋友」,他就不自覺放鬆隨意下來。
  跟拍攝像在二十二點整準時撤退。
  冉霖對他道了辛苦,陸以堯對他補了晚安。
  隨著酒店門重新關閉,兩個人不約而同撲到床裡,不過一個是仰面呈大字,對著天花板,一個是俯趴呈大字,臉貼著床單。
  「你先我先?」陸以堯問的沒頭沒尾,說完自己都覺得好像還要補充。
  結果冉霖直接就答:「你先吧,我動作慢,免得你等。」
  腦電波相接是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陸以堯上次有這樣的感覺還是跟霍雲滔。往往他說兩三個字,對方就已經領會全文。但霍雲滔是和他一起度過了整個中學時光,直到現在仍聯繫的老友,冉霖這才相處幾天,出現這種情況實在神奇……
  「不是在說洗澡?」冉霖見聽完自己回答的陸以堯不起身,反而用很微妙的眼神看自己,還以為猜錯了,連忙又明明白白問了一句。
  「啊,是,就是說這個。」陸以堯回過神,起身下床,快走到浴室門口的時候忽然想到了什麼,停住腳步轉頭道,「我洗澡也不快,你可別等著急,也盡量別催我,萬一我滑倒,頭磕到浴缸上是非常危險的。」
  冉霖哭笑不得:「你只要說『別催我』就行,也不用為了增加說服力就把自己放到這麼血腥的場景裡。」
  陸以堯搖頭,給了他一個溫柔微笑:「我不喜歡用祈使句。」
  及至浴室響起水聲,冉霖還沉浸在對方的微笑裡。
  這帥得也太犯規了!
  陸以堯帥這件事他不是第一天知道。
  但今天的陸以堯尤其帥。
  難道是遠好於預期的相處氣氛讓他看陸以堯的時候帶上了感恩加成?
  他以為兩個人獨處會尷尬,會彆扭,結果卻是出乎意料的和諧。今天的陸以堯也比以前更溫和,更容易接近。
  白天的時候冉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是現在他可以很肯定,陸以堯確實有了微妙的變化。
  或者說,這才是真正的陸以堯?
  明明說自己洗澡不快,但實際上陸以堯並沒有在浴室裡待太久,便洗好穿著浴袍出來了。
  冉霖邊玩手機邊等,聽見聲音的時候,很自然回頭就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他像被人點了穴道似的,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眨,整個三魂七魄都被眼前的男人吸了過去。
  世界上再不會有比陸以堯更性感的男人了。
  這一刻,冉霖真就是這麼想的。
  濕漉漉的頭髮還帶著水珠,額前幾綹不聽話,頑皮地翹著,擋住了好看的眉峰,卻擋不住那雙彷彿瀰漫著霧氣的桃花眼,嘴唇稍有些厚,但厚得剛剛好,是那種一口咬上去……
  冉霖,你這個禽獸!
  總算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的男同志立刻在腦袋中拉響警報。
  太要命了,他竟然對著陸以堯想入非非,他絕對是瘋了……
  果然之前的腦電波相接是偶然,陸以堯想,因為他眼下就判斷不出冉霖究竟在想什麼。那人先是直勾勾盯著自己,眼神像要吃人,現在又別開視線眉頭深鎖,眼神像要揍人。
  「我去洗澡。」
  突兀地冒出四個字,語氣倒是自然溫柔的,只是動作和語氣完全不搭,在陸以堯看來對方就像是從床上直接彈起來的一樣,咻地就擦過他身邊。
  「地上有水,你慢點……」陸以堯還沒提醒完,就聽見浴室門砰地關上了。
  什麼情況?
  陸以堯一邊拿毛巾擦頭髮,一邊皺眉,視線忽然瞄到被冉霖丟在床上的手機,恍然大悟。
  肯定是又刷微博看見那些評論了。
  陸以堯坐到椅子上,剛剛因為洗白白而放飛的心情,又有些變悶。
  一整天的錄製,他時不時就會想,冉霖是真的沒事了,還是強顏歡笑,時不時又會想,自己為什麼總要惦記這個。可是想到最後,也沒有頭緒,最後只能總結為——好奇。
  就像他問助理小弟的那個關於微博被罵的假設,也是源於此。他自己對於微博評論沒有特別多的在意和感受,所以總想知道大家普遍適用的,對於微博負評的反應,然後用此來推斷冉霖。
  至於推斷出結果之後幹嘛?
  陸以堯想,可能只是為了印證看看自己腦補的那個慘兮兮的哭泣形象對不對吧。
  熱水從花灑中恣意而出,淋在身上,激起一陣顫慄。
  冉霖一動不動,任由水流澆著,終於慢慢地,隨著升騰的熱氣,整個人舒緩下來。
  陸以堯有毒。
  如果說之前電視裡扮相的合眼緣,荒島裡求生的認真,說算了時的寬容,都只是碎片化的魅力,那在剛才,過了水之後,這些東西成為了整體。
  就像托尼·史塔克穿上了戰衣,終於成為鋼鐵俠。
  冉霖是鋼鐵俠的死忠迷弟。
  「說到底,」冉霖用手指沒好氣地戳戳自己腦袋,小聲咕噥,「你就是見色起意……」
  但是心裡另外一個聲音又問,如果剛才出浴的是夏新然,你會這樣嗎?
  冉霖很努力地腦補了一下,發現腦補十次,都是夏新然掀開浴袍就吹冰雪風暴,一邊吹還要一邊手舞足蹈地唱《Let it go》。
  花灑的水溫很暖。
  冉霖被自己的想像凍著了。
  懷著「但願自己洗完澡陸以堯已經睡著了」的美好願景在浴室裡磨蹭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感覺困得不行了,冉霖才拿過沐浴露,草草收尾。
  洗完又在浴室裡吹了半天頭髮,直到髮絲飄揚根根清爽,才裹著浴袍躡手躡腳走出浴室。
  屋裡的燈都被關掉了,只留了浴室門口的廊燈,亮著溫暖的黃光。冉霖站在燈下面,不自覺看了眼陸以堯的床……
  啪。
  陸以堯床頭上方懸著的復古小燈盞應聲亮起,時間配合的剛剛好,就像是被冉霖看亮的。
  復古燈下是靠坐在床頭的陸以堯,臉色有些睏倦,但仍十分清醒。
  廊燈底下是做賊心虛冉霖,臉色被長時間熱氣熏得微微潮紅,這會兒飄蕩著無措。
  「你站在那兒幹嘛?」陸以堯問著,不自覺打了個哈欠。
  冉霖看著看著,也跟著打了個哈欠,末了終於在哈欠裡神智清明,一邊狀似自然地問著「你怎麼還沒睡」,一邊三步並兩步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下去……
  咦?
  屁股忽然被硌了一下。
  冉霖伸手進去把「肇事者」從屁股和床墊之間艱難摸出來,發現是自己手機,一陣後怕,這要直接把屏坐碎了,不是錢的事,丟人啊。
  陸以堯忍著笑,扶額道:「我剛才就想提醒你的,你動作也太快了。」
  冉霖一陣狼狽,連忙晃晃手裡電話:「沒事,我這個手機特別結實,上次掉到泡麵裡都沒事。」
  畫面太美,陸以堯彷彿能聞到紅燒牛肉的芬芳:「那泡麵呢?」
  冉霖嘿嘿一笑:「正好吃完,掉的時候就剩下湯了。」
  「這時機挑的……」陸以堯佩服,不過話沒說完,就想到了更深層的事,再說話就帶了點規勸意味,「其實也沒必要總捧著手機,電視也能下飯,或者聽聽音樂什麼的。」
  冉霖沒多想,隨口道:「手機比較方便嘛。」
  陸以堯不知道還怎麼接下去,好像怎麼接,都很生硬,索性換了話題:「你怎麼知道會來迪士尼?」
  冉霖算看明白了,陸以堯這是準備秉燭夜談的架勢。
  不然正常剛才那裡就可以說晚安了,多順當。
  可是跟自己有什麼好秉燭夜談的呢,總不能上期剛冰消雪融,這期陸以堯就拿他當真朋友了,說不通嘛……
  「嗯?」陸以堯眼看著對方的神情越來越飄忽,就知道這是又走神了,無奈出聲提醒。
  「哦,我其實根本不知道,」冉霖回過神,連忙答道,「只是閒著也沒事,我就琢磨做做功課,萬一用上呢,沒想到真蒙對了。」
  陸以堯點點頭,似乎覺得這個解釋很合理,也比較可信。
  冉霖在心裡舒口氣。同時祈求陸以堯趕緊困意襲來,躺下入眠。
  冬末的上海,室內是刺骨的濕冷,儘管有空調,冉霖還是不自覺打了個噴嚏。他連忙拿過枕頭抵住床頭,也學陸以堯那樣靠坐,同時扯過被蓋到身上,這才覺得暖和一些。
  剛蓋好被,就聽見陸以堯道:「真好。」
  冉霖茫然地看著他,不知道這誇的是被子,還是他的噴嚏。
  結果陸以堯說的是:「我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更別提做功課了。」
  冉霖囧,覺得跟陸以堯聊天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然等他接茬的時候,你早把前言都忘了。
  但吐槽歸吐槽,他還是挺真誠道:「忙是好事,多少人想忙還忙不起來呢。像我,每週就這一個通告,日程記錄裡一片空曠,我都不忍心看。」
  「等你日程格裡都寫不下了,你就知道放假有多難得了,」陸以堯也是真實感受,「我現在睡覺都只能在候機室裡,下飛機就開工,有時候遇上場面容易失控的粉絲接機,機場方面會直接要求你走別的通道,或者想辦法躲開,總之就跟做賊似的。」
  「難怪那次在機場你會用替身。」冉霖說這話的時候根本沒過腦子,聊著聊著就很自然接到這裡了,但是接完,他就想抽自己,各種抽,花樣抽!
  「那最後也沒瞞過你。」陸以堯笑道,帶著淡淡調侃。
  冉霖愣住,有點摸不太清楚他話裡的意思:「嗯?」
  陸以堯原本真沒有任何翻舊賬的意思,因為事情已經過去了,他正是不介意,才會拿出來調侃,但現在冉霖裝傻充愣的反應,又有些不快:「我是說,雖然用了替身,你不還是把我堵著了嗎。」
  冉霖怔怔地眨了眨眼睛,才弱弱道:「那是個烏龍啊……」
  陸以堯不自覺輕輕皺眉,目光則定定鎖住冉霖,企圖從對方的臉上找到謊言的破綻。但很快他就發現,沒有,冉霖雖然氣勢弱,但眼神沒有半點閃爍,於是陸以堯的不快就慢慢變成了不確定:「……真是烏龍?」
  冉霖冤得想哭。
  索性也不靠床頭了,直接面對陸以堯床的方向,盤起腿,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嚴肅認真:「最初確實就是一場烏龍,我只是想把落在地上的粉絲燈牌撿起來扔垃圾桶。」
  陸以堯:「……」
  冉霖:「呃,撿起來之後當然就沒捨得扔了,那個燈牌真的做得很用心……」
  「吃虧了,」陸以堯也坐起來,有樣學樣地盤起腿,跟「室友」打坐而望,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白氣了這麼多天,我一直以為自己中的是個連環套。」
  「不,你生氣是正常的,」話已挑明,冉霖反而輕鬆了,索性往開裡說,「後面的炒作發酵都是我這邊干的,不然一個誤會哪能掀起什麼浪。」
  「這個我知道,」陸以堯意外的坦然,「我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蹭熱度,怎麼炒的怎麼帶節奏的我都懂。我生氣是我自己,經歷了這麼多回,還不知道提防。」
  「相信我,」冉霖真摯得快情深意切了,「被你摟過去的時候我也是懵的。」
  陸以堯莞爾:「我現在相信了。仔細想想,那麼多粉絲都被替身帶跑了,你能識破,還故意裝作撿燈牌讓監控器拍著,並且在我出來的時候完全不主動,喊都沒喊一聲,等著我去認你,拉著你拍照……基本不具備可行性,是我想太多。」
  冉霖聽得歎為觀止:「何止多,簡直環環相扣,毫無破綻。」
  陸以堯囧,難得露出自嘲的笑,看著正直又憨厚。
  片刻後,他斂起笑意,正色看著冉霖,坦誠道:「燈牌的事是我誤會你了,我跟你道歉。」
  冉霖嚇了一跳,連忙搖頭:「你別跟我道歉啊,你這樣我只能去投星願湖了。」
  陸以堯樂出了聲,忽然覺得冉霖特別可愛,但還是堅持:「一碼歸一碼。」
  冉霖真心服他了。
  經過這麼一出,他不僅對著陸以堯沒壓力了,還特想教育一下這位夥伴:「你這樣是不行的。你剛才也說了,我不是第一個蹭你的,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大家都蹭你?」
  「我好蹭吧。」陸以堯想都沒想,就給了答案。
  冉霖詫異:「原來你知道?」
  「每一個作品上映的時候,合作的女演員都跟我傳緋聞,劇方的粉紅宣傳通稿也滿天飛,這有多難猜。」陸以堯笑著歎口氣,「不過捆著我炒CP的男藝人,你是第一個。」
  冉霖低下了羞愧的頭。
  陸以堯莞爾,不甚在意道:「圈子裡就是這樣的,大家炒來炒去,久了就沒什麼感覺了。所以我才說,我氣的只是中套路,如果沒中,單純被硬蹭硬炒,習慣了。」
  冉霖抬起眼皮,有點心疼地看著他:「聽起來好可憐……」
  陸以堯聳聳肩,雲淡風輕道:「無所謂了,或許當紅本身就是一種原罪。」
  冉霖:「……」
  陸以堯:「嗯?」
  冉霖:「如果夏新然在這裡,肯定會被你這麼深刻的感慨折服……然後拉上我一起揍你。」
  陸以堯愣一下,繼而後知後覺,自己剛才說的話確實挺欠抽。
  但他確實沒有炫耀的意思,單純就事論事,今天即便他不紅,看見這種現狀,也會得出這麼個結論。
  姚紅說以他這種不求上進的性格,能躥紅簡直不可思議。
  陸以堯承認這其中有運氣成分,甚至還有一些其他成分,但最讓他鬱悶的不是圈內這些烏煙瘴氣,而是他在這些烏煙瘴氣裡衝出來了,取得了一定成績,但卻沒有想像中的成就感。
  究竟什麼才是自己想要的?站在娛樂圈金字塔最高點成為巨星嗎?
  他求索了二十四年,因為尚未達到那個點,故而無法確定。
  他曾很鄭重地問過霍雲滔,你的理想是什麼。
  好友當時認真地看了他許久,說,你有病吧。
  陸以堯又走神了,冉霖對此已經見怪不怪。把手機鬧鐘設好,然後調成靜音,充上電,全都做完之後,才輕聲提醒「室友」:「早點睡吧,明天又是戰鬥的一天。」
  陸以堯元神歸竅,點點頭:「嗯,明天應該很有趣。」
  冉霖已經躺下了,聞言還是側過身來,望著陸以堯道:「你也發現了對吧,導演組越來越會玩了。今天下午的冰凍卡,我摸著的時候差點笑瘋。我當時就想,等會兒被我凍住的人會有多鬱悶,沒想到你們直接組團來了。」
  陸以堯想起白天的場景,也不自覺揚了嘴角,不過很快他就聯想到了其他事情,語帶深意道:「這一期剪出來應該很好看,迪士尼這個場景本身就很有效果。」
  冉霖打趣道:「上一期你的豪宅也不差啊。」
  陸以堯難得沒反駁,只繼續道:「所以口碑應該會有改善。」
  冉霖已經盡量讓自己不去想觀眾效應了,故而聞言只是簡單應了聲:「嗯。」
  陸以堯總算能夠順理成章提出自己關心的話題:「那微博……」
  「我卸載了。」冉霖連忙接口,感覺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有點苦,又很快換成調侃的味道,「以後如果咱們節目口碑逆襲,你替我多刷刷評論哈。」
  陸以堯一時反應不過來,怔了片刻才不確定地求證:「卸載了?」
  「嗯,」冉霖不好意思地抓抓頭,也不裝相了,實話實說,「首播完第二天晚上就卸了。當然本來就是我自己炒糊的,也不怨人家群嘲,但看多了還是壓力有點大。」
  「哦……」陸以堯不知道該說什麼,半晌,才愣愣道,「卸了好……」
  最難啟齒的事情已經說了,冉霖索性跟陸以堯分享心得:「我發現一件事,就是如果一直刷微博,你會覺得微博裡有整個世界,一旦不刷了呢,好像微博也就是個微博,生活也好,這個世界也好,都沒變。」
  陸以堯想說,他一直就是這麼覺得的,所以即便偶爾刷刷評論,也不會真的把那些一看就是宣洩情緒的言論放到心上。
  但他又覺得他和冉霖並不一樣。
  他們得出了相同的結論,可他們得出這一結論的過程,以及對這一結論的感受,都截然不同。
  冉霖是努力讓自己忘掉。
  他是根本不在意。
  所以冉霖卸了微博,還是不願意深談那些具體的冷言惡語。
  而他最近天天刷微博,卻仍然很難有情緒波動。
  他唯一的情緒波動就是在看見特別過分的惡評時,會換位思考冉霖的感受,然後就不太舒服了。
  現在,他已經得到了自己好奇的答案——冉霖卸載了微博,不能說完全免疫,但從客觀上已經截斷了負能量的源頭。
  可他卻沒有獲得答案的滿足感。
  「晚安。」冉霖決定不等了,這人走起神來能遨遊到三界之外,索性做個終結者,說完就關燈。
  這一次隔壁床倒回應得快,一句淡淡「晚安」,燈也便跟著滅了。
  房間完全黑下來,冉霖閉上眼,努力把剛剛被「室友」重新勾起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甩掉,漸漸地,終於踏實入眠。
  聽著隔壁床慢慢均勻下來的呼吸,陸以堯也總算想通了。
  他這些天的反常不是真的好奇冉霖會對微博裡那些評論有何反應,他真正想要看見的是冉霖能和他一樣,對那些評論不要在意。
  但是為何非要冉霖跟自己學呢?
  陸以堯想來想去,只剩下自戀這一種解釋……


第22章
  溫柔如情人呢喃般的一段輕音樂, 開啟了陸大明星的清晨時光。
  甦醒過來的陸以堯有剎那的恍惚, 不確定自己是醒了,還是在夢中。因為他的鬧鐘一直是偏動感的歐美曲, 每次都能讓他跟著明快節拍睜開眼睛, 有時關完鬧鐘下床, 還要情不禁來兩下舞步。
  今天的起床曲柔軟得過分,讓人不想起床, 倒想繼續抱著柔軟蓬鬆的被子。
  隔壁床忽然伸出一隻胳膊, 摸到手機後將之一個翻轉,屏幕朝下扣到床頭櫃上, 輕音樂戛然而止。白皙的胳膊像條蛇一樣, 咻地又縮回被子, 然後胳膊主人懶洋洋地翻個身,繼續睡。
  陸以堯看著那個面向自己側躺著睡的傢伙,無言以對。
  昨夜睡覺的時候兩個人並沒有拉上窗簾。因為整個窗戶外面都是湖面,唯一可見物就是遠處的城堡, 不存在偷拍的可能, 加之房間又不算寬敞, 拉上窗簾總有些許憋悶感,想著反而第二天也要早起,有陽光也好,故而二人一拍即合。
  然而他們失算了。
  冬日的太陽總是露面得很晚,這會兒天剛亮沒多久,屋子裡的光線只能驅散黑暗, 卻遠到不了清澄明亮的地步。
  所以冉霖仍然肆無忌憚地睡著,夢裡不知今夕何夕。
  一側臉因為陷入枕頭而有些壓扁,卻襯得另半邊臉莫名地圓潤有肉感。陸以堯看著看著就想起了自己小學時候的女同桌,其實那已經是非常久遠的記憶了,時而清晰,大多數時候模糊。但這會兒,它就是久違地清晰著,清晰到陸以堯能回憶起那姑娘被自己掐臉時的眼淚汪汪,以及那圓圓臉蛋軟軟的觸感。
  輕音樂第二次響起。
  陸以堯回過神,發現自己竟然對著合作的男星追憶童年,心裡頓時泛起一片詭異。
  白皙胳膊第二次出場,把之前被翻過去的手機又重新翻了過來,然後同前次一樣,移形換影似的飛速縮回被子裡,動作比五分鐘前更加熟練。
  陸以堯無語地拿過自己手機,關閉尚未到時間的鬧表,起身去衛生間洗漱。
  洗漱歸來,冉霖沒有一點醒的跡象,陸以堯總算明白了,合著對方那鬧鐘就是給他設的。
  禮尚往來,陸以堯也不客氣了,直接拿過自己電話,手動播放陸式鬧鈴——
  「Don't you wish your girlfriend was hot like me~~Don't you wish your girlfriend was a freak like me~~Don't cha……」
  冉霖咻地張開眼睛,身體隨之坐起,動作沒發出太大聲音,但氣勢驚人。
  陸以堯嚇一跳,甚至忘了關鬧鈴。
  於是兩個人就四目相對地,聽完了一整段副歌。
  終於,陸以堯反關掉鬧鐘,有點不自在地輕咳一聲,道:「早。」
  冉霖愣愣地眨了兩下眼,然後中肯地說:「挺好聽的。」
  陸以堯看著冉霖那一腦袋亂翹的呆毛,心說都這樣了就別裝鎮定了,但嘴上還是忍著笑意,提醒道:「你鬧鐘都響兩次了。」
  不料冉霖從容點頭,一本正經道:「嗯,其實還有第三次,第三次我就醒了。」
  陸以堯怎麼聽都覺得這話可信度不高:「我洗漱之前響的第二次,到現在第三次也沒響。」
  「前兩次隔五分鐘,第三次隔十五分鐘。」
  「有這種重複響鈴方式?」
  「三個鬧鐘單獨設就行了。」
  「……」
  「我……能去洗漱了嗎?」
  陸以堯還能說什麼:「當然。祝你圓滿成功。」
  目送冉霖背影消失在衛生間,陸以堯佩服地點點頭。他是那種只要醒了就不可能再睡的人,通常鬧鐘一響,也就意味著新的一天正式開始,所以冉霖這種階段式甦醒法,他怎麼看都覺得應該屬於天賦。
  早餐是酒店自助,兩個人進入餐廳的時候,不少遊客都已經在裡面了。但更醒目的是三個穿梭於餐廳之中的卡通人物,一個是昨天見過的高飛,另外兩個分別是米奇和朱迪,正手舞足蹈地給大夥伴小夥伴們帶來歡樂,對於合影,也來者不拒,熱情洋溢。
  有了這樣三個傢伙,根本沒人注意到新進來的雙明星+雙跟拍四人組。
  倒是冉霖好奇地看了眼兔朱迪,《瘋狂動物城》裡的形象,在迪士尼一眾歷史悠久的卡通人物的包圍下,充滿了撲面而來的新鮮感。
  哪知道這一看,沒看清兔朱迪,倒被正在跟她合影的「粉絲」給驚著了。
  夏新然幾乎是熊抱在人家身上,一邊興奮合影,還一邊喋喋不休地問人家:「狐尼克呢?真的沒跟你在一起?」
  冉霖彷彿能透過卡通頭套,看見工作人員那張生無可戀的臉。
  狐尼剋死忠粉的「室友」坐在遠處角落裡的那張桌子旁邊,正慢條斯理地往麵包上抹果醬,對背後的一切充耳不聞,只留給世間一個偉岸孤獨的背影。
  陸以堯和冉霖徑直朝他走過去,沒到跟前,冉霖已經忍俊不禁地跟對方打招呼:「早啊。」
  顧傑回頭,見是兩位夥伴,友善微笑:「早。」
  「沒去合影?」陸以堯拉出凳子,狀似隨意地問。
  冉霖囧,這人的頑皮和惡趣味還真是說來就來,毫無預警。
  「我喜歡低調。」顧傑說得利落果決,但眼裡的疲憊出賣了他。
  冉霖莞爾,索性也打趣地問:「昨天晚上睡得怎麼樣?」
  顧傑深深看了一眼夏新然的方向,良久,收回目光:「新的一天,我只往前看。」
  到最後夏新然歸來,冉霖和陸以堯也沒打聽出來他到底對顧傑進行了怎樣慘無人道的折磨。因為顧傑不願意講,而在夏新然口中,自己簡直是中國好室友。
  吃沒多久,張北辰和唐曉遇也來了,六個人一起共進了溫馨早餐,最終在開園前四十分鐘,於星願湖碼頭坐上了去往樂園的輪渡。
  錄影第二天,六個人依然穿著藍白色的印花衛衣,昨天在電視塔下面看起來莫名幼稚的「團服」,在今天這樣充滿童趣的氛圍裡,倒俏皮起來,與環境達到了高度的和諧統一。
  剛坐上輪渡,節目組工作人員便開始給嘉賓分發迪士尼護照。
  見護照發完,導演立刻入鏡,抓緊時間道:「因為等下入口人會很多,所以關於今天的任務內容要在這裡先說明一下。首先,大家可以抽出夾在護照中的彩色打印紙,這是一張清單,上面列的項目,就是今天所有人必須完成的任務……」
  六個人,三本護照,大家不知道節目組是怎麼想的,但導演在說話,也不好打斷,於是很自然就近共享。
  冉霖進入輪渡的時候隨便坐的,這會兒挨著張北辰,護照是發到張北辰手裡的,所以沒等他開口,在導演開始講護照裡夾著清單的時候,對方便將清單抽出來和他一起看了。
  冉霖沒說話,但心裡挺舒服的。
  果然如導演所言,清單上列了四大任務,分別「集齊十四個夢想印章」、「體驗八個快樂夢境」、「完成兩張美好合影」、「觀看一場絢爛表演」。
  沒等他看清具體內容,導演已經定下了今天的總規則:「誰能在最短時間內完成清單上的所有任務,誰就是我們今天的童話初戀組,最終的童話初戀,就從這組中選出!」
  六個人都懷疑自己多聽了一個字,不約而同看導演:「組?」
  導演一臉理所當然:「對啊,護照只有三本,所以今天不是六個人的比拚,而是兩個人一組,三個小組之間的對抗!」
  顧傑有種不好的預感,也沒時間講究禮貌了,直接插話:「請問怎麼分組?」
  導演大手一揮:「當然是按照房間,昨天的同住就是為了培養你們的默契啊!」
  顧傑:「……」
  夏新然:「……What?!」
  冉霖想轉頭看看自己「隊友」會是什麼反應,可導演接下來的話打斷了他的動作——
  「輪渡馬上就要靠岸了,希望大家有個心理準備,樂園的遊客量很大,雖然園方對我們這次的拍攝給予了大力支持,但園區也有自己的運營守則,所以今天整個拍攝的首要條件,就是不能影響其他遊客。因此錄影期間,只會有攝像跟隨各位。也請各位在完成任務時,該排隊排隊,該等待等待,隨時隨地以一名普通遊客的身份來要求自己。以上,各位男神還有問題嗎?」
  「有。」冉霖和陸以堯一起舉手出聲。
  語畢二人對視一眼,囧囧有神。
  導演很自然地點點頭:「果然,同住很容易出默契,都什麼想法儘管說。」
  兩個人在看見對方舉手的時候,就覺得對方肯定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所以聽見導演讓說,立刻一起開口——
  冉霖:「普通遊客都有手機。」
  陸以堯:「普通遊客都有錢包。」
  冉、陸:「……」
  默契果然是一個任性的小妖精。
  導演倒不怕問題多,反正一個也是答,兩個也是堵:「手機依然是不允許帶的,雖然你們要以普通遊客的身份來要求自己,但你們畢竟是普通遊客中的特殊群體,是帶著使命的,我們追求的就是這種未知的樂趣……至於錢包嘛,是的,今天大家可以帶上你們的錢包,盡情在園區內的商舖裡購買周邊或者特色美食,畢竟難得來一次,節目組怎麼能剝奪大家的樂趣。但還是那句話,請記住你只是一名普通遊客,所以購買的任何周邊也請和普通遊客一樣,自己攜帶,因而我還是建議大家把購物這個環節放到後面……」
  「各位男神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嗎?」眼看著就要抵達樂園入口,導演連忙最終確認,「一旦入園,各位只能通過跟拍攝像的對講機與節目組聯繫,所以千萬別把攝像大哥們跑丟了。」
  六人鄭重點頭。
  不是導演說得多嚴肅,而是輪渡即將靠岸,他們已經從黑壓壓一片等待入園的人潮裡,感受到了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
  距離真正的開園時間還有半小時,但入口已經開始檢票,不過檢票進入的人也並不能真正開始玩項目,而是全部壓在一進門的米奇大街那裡,等待隔離欄杆真正地開放。
  整個節目組的陣容在輪渡上看著很壯觀,可融進這片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就徹底顯不出來了,沒多久,待冉霖抬眼再去看的時候,已經瞅不見導演了。
  陸以堯拿著護照,坐等右等沒等來自己夥伴,一回頭,發現夥伴正跟夏新然一起研究清單呢,這叫一個鬱悶。
  「冉霖。」陸以堯索性直接召喚。
  冉霖聞聲抬頭:「嗯?」
  陸以堯深吸口氣,又慢慢呼出,總算扯出溫柔微笑:「你身旁的這位帥哥好像是敵方的。」
  夏新然總算逮著機會,立刻大聲道:「我和你換,顧傑給你!」
  陸以堯黑線,他要顧傑幹嘛,顧傑有秘密攻略嗎!
  戴著墨鏡抱著小手望著小天吹著小曲的顧傑壓根兒不理他們,反正他已經跟夏新然一組了,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換組的事情終是沒成,因為陸以堯以「咦,那邊排隊的人好像少一些」這一正常到無可辯駁的理由,把冉霖從這一端的隊尾直接帶到了隔著好幾個檢票口的另一端的隊尾。夏新然立刻領會這無言的拒絕,只能望冉霖興歎。
  總算清淨的陸以堯終於能專心和冉霖研究一下任務清單:
  1、「集齊十四個夢想印章」,即按照迪士尼護照上提示的線索,在十四個指定地點尋找印章機,將相應的夢想印章加蓋到護照內預留的十四個空白處。
  2、「體驗八個快樂夢境」,即體驗園內八個指定遊樂項目。
  3、「完成兩張美好合影」,即在「奇想花園的米奇俱樂部」和「十二朋友園」兩個指定地點,分別同米奇和十二朋友中的任一個合影。
  4、觀看一場絢爛表演,即從園內每天循環上映的多個表演中,任一挑選一場全程觀看。
  「有什麼想法?」陸以堯在昨天晚上睡覺之前也刷了刷上海迪士尼的相關,畢竟人已經住到酒店裡了,怎麼想明天的任務都同迪士尼脫不了關係。但正是因為對這裡有了一個大概的瞭解,所以眼下看著這些任務,就只剩下兩個字——頭疼。
  「我的想法和你一樣,」冉霖歎口氣,指指清單上的第二條,「單這八個項目的排隊,就能把人逼瘋。」
  陸以堯沉吟片刻:「只能寄希望於快速通行證了。」
  快速通行證,即園內有幾個項目是可以憑借快速通行證,不用排隊,直接走快速通道進去體驗的。但每人每兩小時才能憑園區門票在相應地點領取一張快速通行證,快速通行證上會規定體驗的時間段,遊客必須在這個時間段內去體驗,提前或者延後都不行。
  好消息是,任務規定的八個項目,有一半都可以使用快速通行證。
  壞消息是,任務規定必須兩個人一同體驗,也就意味著兩個人不能你領取A項目我領取B項目,然後共享,只能一同領取兩張A項目或者B項目。
  「都說排隊時間最長的就是飛越地平線。」見冉霖認真研究清單,陸以堯想起了自己昨夜的粗略研究成果。
  冉霖點點頭,共享攻略:「園內最熱門的,像現在天氣冷,全天排隊依然在兩個小時左右,很多時候甚至要排上三個小時。要是過陣子天氣暖和了,遊客更多……自行想像吧。」
  陸以堯黑線,滿腦袋都是湧動的人海:「那要是排它,一上午什麼都不用幹了。」
  冉霖折好清單,重新夾入護照:「但換個角度想,如果我們能在極短時間內攻克它,就等於有了三個小時優勢。三個小時啊……」冉霖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隊友,彷彿在說,有了這三個小時,後面的任務躺著做都能贏啊。
  然而陸以堯實在思索得太過投入了,冉霖滾燙的視線並沒有成功傳遞。
  這會兒隊友臉上,只有對未來前景不太樂觀的躊躇:「前提是真的能在短時間內攻克。我昨天晚上看見有人說,一進來就搶這個的快速票,都沒搶著,秒光。」
  冉霖終於放棄意念引導,直接抓住陸以堯胳膊,在對方終於看過來之後,用燃著熊熊火焰的眼睛鎖定隊友:「如果你信我,等下進去了,你就跟著我跑。」
  冬末的上海,陸以堯在隊友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的鋼鐵戰衣在燃燒。
  咦,陸以堯皺眉,為什麼會想到鋼鐵戰衣?
  「陸以堯?」冉霖等著隊友回應呢,不然眸子裡的火堆都要熄滅了。
  陸以堯定下心來,用力點頭:「行。」
  十分鐘以後,已經被攔在米奇大街許久的遊客們,終於迎來了遮擋繩索落下。不需要發令槍,70%以上的人一起朝著右手邊的探險島——飛越地平線所在區域——狂奔!
  冉霖和陸以堯檢票入園後並不是擠在米奇大街最前端,但奔跑開始後沒多久,二人就憑借必勝信念和傲人的體力一路狂追,生生追到了第一梯隊。
  但說是第一梯隊,仍然數量驚人,陸以堯抬頭去望,全是黑壓壓的腦袋。
  終於,前方出現了第一個岔路,拐過去就是探險家獨木舟!
  「那個也是清單上的!」眼見著有20%左右的人往岔路拐,陸以堯不太確定地朝著跑在前方一步之遙的隊友大聲道。
  冉霖頭也不回,腳下更快:「不要管,跟上我,別的都可以等,但極速飛越的機會只有一次!」
  陸以堯選擇相信隊友,忍!
  然而誘惑就像約好了似的,剛突破岔路,就看見雷鳴山漂流,如果陸以堯沒記錯,這個清單上的項目也是排隊大戶,而現在,這個項目根本沒有幾個人!
  飛越地平線仍然看不見蹤影。
  而這個任務唾手可得!
  「冉霖——」
  「不行!」
  「我還沒說話呢!」
  「我後腦勺有眼睛——」
  「……」
  跑得快要死了的兩個人都顧不上客氣了,就直來直往,字字戳心。
  三言兩語間,漂流就擦肩而過,陸以堯不捨地回頭看,總覺得自己錯過了整個世界。
  忽然,陸以堯覺得不對,身邊忽然多了許多往回跑的人!
  定睛去看,原來是左手邊的路旁被鐵欄杆圍出了一條長長的蛇形排隊通道,而通道的終點就是欄杆裡側的——快速通行證自助領取區!
  「冉霖——」
  「不行!」
  「快速通行證——」
  「忘掉它!」
  「……」
  這是什麼鬼!
  一呼一喊間,陸以堯已經跑到了蛇形通道的入口。原來剛剛之所以感覺很多人往回跑,是自助取票區在近處,而蛇形欄杆通道的入口卻在更前方,所以很多跑到前面進入了欄杆通道的人,還要跟著蛇形往回走,才能進入取票區。
  而現在,70%第一梯隊的人都選擇了去領快速通行證!
  蛇形通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滿著!
  這是陸以堯見到的第三次機會了。
  第一次,肯定不用排隊的探險家獨木舟岔路。
  第二次,鐵定不用排隊的雷鳴山漂流入口。
  第三次,需要排隊但可以確保排到飛越地平線快速通行證的取票區。
  再一再二,不再三啊!
  陸以堯一咬牙,一個急剎車,眼看就要往左邊去。
  冉霖彷彿早有預料,同一時間腳下驟停,飛速向後轉:「你說過信我的!」
  陸以堯示意他看看大形勢:「所有人都在領快速票,現在不領等下就沒有了!」
  冉霖又急又氣:「陸以堯!」
  陸以堯也著急:「冉霖!」
  冉霖:「你特別帥。」
  陸以堯:「……」
  自戀果然是要命的弱點!!!
  後半段,陸以堯再不遲疑,一口氣跟著冉霖衝到探險島盡頭的飛越地平線。隊伍已經排起來了,但僅僅在室內,室外大面積的蛇形排隊欄杆都是空蕩蕩的。
  兩個人二話不說,飛速奔進去,排到隊尾。
  這是個全封閉黑暗環境下的4D球形巨幕觀賞體驗項目,攝影機進去也拍不到嘉賓,只能黑糊糊一片,故而跟拍大哥終於可以在外面短暫休息。
  十五分鐘以後,二人順利坐上設備。
  而在此期間,陸以堯已經想明白了,就剛剛快速票那裡的排隊架勢,等排到他們,黃花菜都涼了,領不到快速票還是其次,重點是耽誤了時間,而等到那時要是想再過來這裡,早沒了第一梯隊優勢,只能跟著大排長龍。所以冉霖才不顧一切往這邊跑。
  就像冉霖之前說的,想快速攻克這裡的機會只有一次。
  那就是開園的第一時間!
  在服務人員檢查每個遊客安全帶的時候,陸以堯偷偷給了冉霖一個大拇指。
  因奔跑而紅彤彤的隊友臉上,浮現出靦腆笑容,與之前那個喊著「我後腦勺有眼睛」的傢伙,好像完全不是一個人。
  一路上沒有看見其他四個夥伴,陸以堯不知道是自己跑得太生猛錯過了,還是夥伴們有其他戰術和選擇。
  但眼下,他們確實省下了至少兩個小時,並且,他很神奇地從其中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快樂。某個瞬間,他已經忘了這是在錄節目,彷彿回到小時候跟夥伴做遊戲,沒有那麼多複雜的東西,就是我贏了,你要叫我大王,於是當真的贏了被叫大王的時候,他就會無比滿足。
  那種滿足感是成年以後很難再擁有的。
  所以他一直記到現在。
  燈光暗下,座椅緩緩上升,黑暗中的不知名處開始吹出清涼的風。
  陸大王驟然握緊座位扶手,隨著腳下感覺越來越空,眼前屏幕越來越亮,掌心開始慢慢出汗……
  一個主題公園而已,你要不要把高空視覺效果做得這麼逼真。
  行,逼真他也不怕,大不了閉眼睛嘛,但為什麼椅子要跟著飛起!!!


第23章
  陸以堯覺得自己之所以沒有把小命交代在這個項目上, 還是要感謝設計者的溫柔。
  首先, 這其實就是個4D球形巨幕電影,所以環境完全是黑暗的, 他能感覺到自己在半空中, 但低頭只能看見自己被屏幕映亮的腳, 並不能看到實際高度。
  其次,椅子升到一定高度之後, 就定住不動了, 偶爾會配合屏幕上的情景顛簸一下,但非常微弱, 在他的忍耐極限之內。
  所以全程, 陸以堯都緊閉雙目。一旦失去了「高空畫面感」, 加上座位相對平穩,就只剩下「我是懸在空中的」這種認知造成的恐懼,慢慢地,他也就能咬牙扛住了, 雖然仍舊全身僵硬。
  但這些冉霖都不知道。
  從頭到尾, 他都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生怕錯過每一個視覺奇觀。偏偏設計者還不斷製造驚喜,在他認為視覺感受已經登峰造極的時候,竟然聞到了與畫面相關的香氣!
  這個時候,他的激動之情當然只能與同伴分享——
  冉霖:「聞到草香了嗎,真的是草香!」
  陸以堯:「嗯!」
  冉霖:「香料,香料的味道!」
  陸以堯:「是啊!」
  冉霖:「啊啊椰香, 是不是椰子香啊!」
  陸以堯:「一定是了!」
  冉霖心滿意足。
  陸以堯問心無愧。
  雖然他全程用力閉著眼,連一毫米地平線都沒看到,但味道誰聞不著啊,對吧。
  椅子落地燈亮起的那一刻,冉霖意猶未盡,陸以堯劫後重生。
  雖然冉霖很想細細體味餘韻,奈何任務還要爭分奪秒,於是飛快解開安全帶,從座位上站起。結果發現陸以堯那邊仍然坐著,一動不動。
  冉霖好笑地推了推他肩膀:「別回味了,後面還有七個項目等著我們呢。」
  陸以堯不動如鐘,神色安詳:「我再回味一分鐘,一分鐘就好。」
  冉霖理解他,所以耐心地等。
  陸以堯凝視前方,一臉坦蕩,然後看似自然放在兩側的手掌繼續暗暗搓揉捏大腿肌肉。
  說一分鐘就一分鐘。時間一到,再僵硬,陸以堯還是解開安全帶站了起來,就是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你還好吧,裡面那麼冷嗎?」飛越地平線室內即使開了燈,光線也暗,所以在裡面的時候冉霖沒覺出什麼,可一出來,太陽光一照,陸以堯的臉色就有泛白,看起來凍得不輕。
  陸以堯活動一下胳膊腿,看起來就像坐久了需要舒展一樣,非常自然:「嗯,一直吹風,什麼畫面都吹風,吹得有點涼。」
  冉霖疑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和對方的感受差那麼多。
  最後只能歸結為,陸神比較怕冷。
  「沒事,跑起來就好了,走,去夢幻世界!」冉霖說著就要拉陸以堯,也沒多想,就是很自然的動作。
  陸以堯也很自然……後退半步。
  「不返回雷鳴山漂流嗎?我記得那個也在清單上。」他仍然惦記著剛剛錯過的項目,畢竟那是在水裡,怎麼想都比較……接地氣。
  冉霖想都沒想就搖頭:「那裡現在排隊的人只會多不會少,我們不能往後返,必須往前趕。因為大家都是這樣一路走一路玩,所以每一個項目都會分流遊客,這就意味著越往前面的項目,排隊的人越少,玩速越快。我們寧可錯過一些項目,也要努力保持在大部隊的前面,這樣才能以最短的時間玩最多的項目。」
  陸以堯再無話可駁,只能跟上。
  一如冉霖預測的那樣,剛開園半小時,緊挨在一起的「探險島」和「寶藏灣」兩大區域成功截住了大部分客流,待到「夢幻世界」,除了熱門項目「七個小矮人礦山車」排隊人數較多之外,其他幾個項目的排隊區看起來都很清爽。
  最多十五分鐘,兩個人就排上了小熊維尼歷險記!
  乘坐著充滿童趣的小車,徜徉於百畝森林和小維尼的夢中世界……
  旅程很短,但回味無窮。
  出來的時候,陸以堯的臉色已經由白轉紅,元氣滿滿:「我喜歡這個!」
  冉霖點點頭:「我看出來了,你坐進小車裡的時候,眼睛就在放光。」
  「遊樂場嘛,就應該這樣溫馨童趣。」陸以堯說著拿出清單,難得認真研究,「還有哪個任務是地面小火車這種模式的,我們可以先去。」
  「……」冉霖總覺得哪裡不對,「你不是喜歡小熊維尼的世界而是喜歡這種體驗方式?」
  陸以堯輕咳一聲,鎮定收起清單:「維尼我喜歡,體驗方式我也喜歡。」
  冉霖樂,故意調侃道:「這種方式很常見,隨便一個兒童公園裡都會有這樣的軌道小車,你到底愛它什麼?」
  陸以堯卻直視遠方,答得認真:「沉穩。」
  挨著維尼小熊的就是夢幻世界區的周邊商舖——森林百物。這裡除了購物,還有另外一個作用,那就是夢想印章的蓋章地點!
  冉霖的策略就是先玩項目,再完成印章、合影那些,但如果能夠在玩項目的途中順道蓋幾個章,當然也是美事。
  蓋章機器將護照慢慢吐出,冉霖拿過來一看,百畝森林那一頁的空白蓋章處赫然多了一枚綠色圓形印章。印章內容是維尼熊+小豬+跳跳虎三個人的合影,上方是「百畝森林的小夥伴們」九個字。維尼熊在中間,抱著蜂蜜,跳跳虎在他的右邊,晃著尾巴。
  主題公園真的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當全身心沉浸其中,哪怕一個小小的印章,都能讓人幸福感爆棚。
  這會兒的冉霖就是,越看那印章越喜歡,而且是拿起來拉著陸以堯一起欣賞,末了還指著上面瘦瘦的小豬問人家:「你覺得這個小傢伙像不像夏新然。」
  陸以堯竟然也跟著認真研究起來:「它是什麼性格?」
  冉霖想了想:「好像是害羞,還有點神經質。」
  陸以堯搖頭:「那完全不像。」
  冉霖沒想到陸以堯還真的拿性格往上套,忍不住樂了:「要說活潑,那反而是跳跳虎更像了。不過已經有你了,總不能有兩個跳跳虎吧。」
  陸以堯:「……我從來都沒同意過這個形象定位!」
  夢幻世界裡是任務最多的地方,蓋完章兩個人就去了晶彩奇航。
  陸以堯終於遇見了一個水上項目,而且是比漂流還要平和一萬倍的「舒緩前行,靜心欣賞」。
  與飛越地平線和小熊維尼的全黑暗室內環境不同,晶彩奇航是室外項目,自然光充足,故而跟拍攝像也都跟著一起上了船,將沿途美景和嘉賓反應一同捕捉。
  進入晶彩奇航的時候兩人還沒覺出什麼,可等完成這個項目出來,就很明顯感覺到夢幻世界區域裡的人變多了。
  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我們得加快速度了。」接連兩個項目的順利讓冉霖放鬆了警惕,也放慢了腳步,這會兒終於重新熱血起來。
  陸以堯也顧不上什麼優雅風度了,只要能避開人潮,他甘願像瘋一樣奔跑。
  「二位請留步!」
  就在兩個人剛要腳下生風的時候,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小伙子攔住了他們的路。
  兩個人一怔,冉霖的第一反應是路人問事情,陸以堯的第一反應是粉絲要簽名。
  然而都不是。
  小伙子笑得憨厚,直截了當道:「我看著您二位剛從晶彩奇航裡出來,能麻煩告訴我一下裡面都有哪些經典場景嗎?每一個項目都要排很久,我是真的怕排完了不值得。」
  兩個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小伙子怎麼就挑中自己了,難道是後面跟拍的攝像大哥讓他們看起來特別像電台節目的外景主持?
  「挺好看的,」時間有限,冉霖乾脆利落地分享,「不過現在是白天,沒有燈光。如果你不趕時間,晚上來看應該會更好看。」
  小伙子立刻追問:「那都有哪些經典場景?」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冉霖索性也就幫著回憶:「好像有花木蘭,小美人魚,美女與野獸,阿拉丁神燈,長髮公主……嗯,大概就這些了。」
  小伙子皺眉,不太甘心的樣子:「應該還有一個,都說是六個場景,你再想想呢……」
  冉霖囧,他沒料到對方是個完美主義者。說實話,過程中他享受居多,根本沒特意去記都有哪些,能一口氣回憶出來五個已經很難得了……
  「米奇,」陸以堯忽然開口,「還有一個是夢境中的米奇。」
  冉霖挑眉,意外地看隊友,那眼神彷彿在說,原來你也有認真看啊。
  陸以堯坦然微笑,實則心裡擦了一把冷汗。他其實就記住了這個一個,因為那個場景裡米奇頭上戴的睡眠帽特別有趣,他在看的過程中一直覺得那頂帽子非常適合冉霖。
  這廂兩位隊友暗送秋波,那廂黑色羽絨服小哥忽然唰地拉開羽絨服拉鏈!
  拉鏈似乎不太順滑,滋啦一聲,粗糙刺耳。
  兩個人嚇了一跳,雖然知道小哥不可能以身相許,但見這陣勢也本能驚悚。
  可對方很快從敞開的懷裡掏出兩張熱乎乎的快速通行證,雙手奉上,笑容狡猾燦爛:「恭喜完成彩蛋問答!」
  ……靠!
  兩個人這時再不懂那就是真傻了。
  但總不能對著鏡頭喊導演你這個騙子明明說好了不設其他環節的……況且,那可是兩張雷鳴山漂流的快速通行證!
  在等待晶彩奇航的時候,冉霖曾偷偷瞄過排在前面的正在刷迪士尼APP的路人手機,當時手機APP裡,雷鳴山漂流的排隊時間就已經和飛越地平線的排隊時間持平了,雙雙顯示的都是「135分鐘」,要知道那時候才剛開園不到一個小時!
  眼看著快速通行證的時間段就到要了,二人也不顧上譴責羽絨服小哥的神演技,撒丫子就往探險島折返!
  或許好運是真的有連鎖效應的。
  那之後兩個人的旅途異常順利,八個項目中除了創極速光輪,都已經體驗完畢。當然也可能是節目組給出的其他一些項目都不算太熱門,但不得不承認,冉霖最初攻克地平線的選擇和雷鳴山漂流的意外之喜是最大功臣,單這兩個項目,就幫他們節約了至少四到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是什麼概念?
  七個任務項目都玩完,並且拿到創極速光輪快速通行證的時候,距離他們入園,也才過去五個小時。
  創極速光輪,即這個樂園裡第二大人氣項目,排隊時間之所以比飛越地平線略短那麼一丟丟,是因為它的速度快——據說是迪士尼有史以來最快的過山車,玩家坐在極速摩托一樣的設備上,握住摩托車把手,身體前傾,後背上壓好安全支撐,接下來就等著體驗上下翻飛的極速快感吧。
  所以相比地平線,它的週期更短,遊客輪轉也就更快。
  能夠拿到創極速光輪的快速通行證是冉霖沒想到的,雖然票上的規定體驗時間段在下午四點以後,距離現在還有三個小時,但這三個小時完全可以用來收集印章、合影還有觀看表演啊,因為這三項基本都不需要排隊,只要位置找得快,找得準,三個小時絕對從從容容!
  「我們今天贏定了!」快速通行證一取出來,冉霖就信心滿滿地衝著陸以堯咧開嘴。
  「嗯。」陸以堯把屬於自己的快速通行證收好,點點頭。
  冉霖有點奇怪地看他:「你怎麼好像不太興奮?」
  陸以堯連忙搖頭:「沒有啊,可能一直在跑,有點累。」
  冉霖不疑有他,立刻拍拍隊友肩膀,寬慰道:「放心吧,接下來就是逛街,基本上大部分印章機都在商店裡,我們一路逛一路蓋章,沿途還能把合影和演出都完成。」
  陸以堯沒接話,而是忽然道:「要不先找個地方吃飯吧。」
  不知不覺已是下午一點,兩個人都還沒吃午餐,所以冉霖很自然應允:「行,那你等我一下,我去買兩個漢堡。」
  冉霖說完就要去買,卻被陸以堯拉住,然後他聽見隊友道:「我不太想邊走邊吃……」
  冉霖囧,沒料到這時候隊友倒講起禮儀來了,只得耐心解釋道:「雖然我們時間充裕,但還是得盡量往前趕,去餐廳吃飯太浪費時間了。」
  呼啦——
  不遠處的創極速光輪帶著眾乘客呼嘯而過,肉眼根本來不及捕捉那一閃而過的車身,唯一清晰的只有乘客留在空中的高八度尖叫。
  陸以堯不自覺挺直後背,艱難嚥了下口水,片刻後,才收回目光認真和冉霖說:「我還是想坐在餐廳裡吃。」
  冉霖從沒覺得陸以堯是個任性或者固執的人,如果這個要求是夏新然堅持,倒好理解了,可是換成陸以堯,就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但想著反正時間夠,遷就一下隊友又何妨。
  於是這頓飯一直吃到快兩點,陸以堯才終於在冉霖快急死了的催促中,不緊不慢地結束了午餐。
  冉霖的耐心已經被磨得差不多了,直接廢話少說,拉上隊友直奔冰雪奇緣歡唱盛會!
  看完冰雪奇緣的表演,剩下的蓋章+合影就順風順水了,除了陸以堯是不是抽風性的慢節奏,一切都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
  尤其在漫威英雄總部蓋完最後一個印章,冉霖的幸福值飆到了最高點。
  「合影裡沒有這個吧?」陸以堯看著瘋狂衝到高大鋼鐵俠模型身邊,並對攝像大哥提出由遠及近、由全景推近到特寫等種種非分要求的冉霖,不能理解對方臉上迷妹一樣的激動。
  絡腮鬍的攝像孫大哥倒很配合,讓怎麼拍怎麼拍,寵溺得就像帶兒子來玩迪士尼的慈父。
  陸以堯扶額,看向自己的跟拍。
  跟拍大哥立刻領會:「你也要?」
  陸以堯扶額:「不用,我喜歡小蜘蛛。」
  跟拍大哥立刻興奮地指指旁邊。
  陸以堯奇怪地望過去,就看見一個與迪士尼夢幻風格不大相符的臨時指示牌——蜘蛛俠合影請往裡走。
  與鋼鐵俠合影完的冉霖只有一個感覺——美夢成真!
  與蜘蛛俠合影完的陸以堯只有一個感覺——不堪回首。
  天知道他為什麼會在合影時,鬼使神差地跟著扮演蜘蛛俠的工作人員擺出一樣的蹲下來伸胳膊卡卡吐絲的動作,並在周圍無數等待合影的小朋友的歡呼掌聲中獲得了巨大滿足。
  他一定是病了。
  這間叫做迪士尼的主題公園有毒!
  「呼叫冉霖,夏新然呼叫冉霖!」剛走出漫威總部,孫大哥的隨身對講機裡傳來久違的熟悉呼喚。
  孫大哥很貼心地把對講機交給冉霖。
  後者接過來後立刻按下對講鍵:「我在,我在。」
  「你們那邊戰況如何?」夏新然的聲音有點啞,不知道是累的還是這一天玩下來喊的。
  「除了創極速光輪,全部搞定!」冉霖其實一下午都在等待能夠豪氣喊出這句話的時刻。奈何偌大的園區,他竟然真的完美錯過了其他四個夥伴,好在夏新然主動上門。
  「印章和演出也搞定了?」
  「對啊。」
  「啊啊啊——」對講機那頭的夏新然顯然受到了刺激,吶喊裡含著滿滿不甘,「你們怎麼可以比我還快,我們也都搞定了,就差飛越地平線和創極速光輪!」
  冉霖得意地彎起嘴角:「你們戰術不對。」
  夏新然不理,直接問:「所以你們現在在排創極速光輪?」
  冉霖簡直要笑瞇眼睛:「我們拿的是快速通行證,時間已經到了,所以……這就要過去啦哈哈!」
  對著夏新然,冉霖總是莫名就想欺負兩下。
  果然,對講機那頭哀嚎震天:「我們的創極速光輪也是快速通行證,但要五點以後才能用啊啊啊啊啊——」
  「你再嚎,工作人員就要把我倆請出去了……」顧傑低沉磁性的聲音,輕易穿透夏新然的高分貝,在對講機裡傳了出來。
  夏新然的慘叫戛然而止。
  接著對講機再響,說話的已經換成顧傑:「對面的夥伴們,沒到最後,話先別說太滿。」
  夏新然嚎的是不甘,顧傑傳遞過來的卻是不到最後一刻絕不認輸的頑強。
  冉霖被激起了熊熊鬥志:「行,我們現在就去創極速光輪!」
  把對講機還給孫哥,又戀戀不捨地望了眼鋼鐵俠作為告別,冉霖深吸口氣,猛地看向陸以堯:「走,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
  「嗯。」陸以堯面上很自然應著,心跳已經亂得一塌糊塗,撲通通、辟里啪啦的。
  冉霖一門心思想來個完美收官,所以一路上也沒注意到陸以堯的異樣。
  直到二人上了明日世界的天橋,抵達創世紀光輪入口,陸以堯終於一步再不肯往前邁,冉霖才後知後覺,瞧出不對。
  「你該不會害怕吧。」冉霖起初沒當回事,半調侃半寬慰道,「身高122厘米以上就能坐,而且雖然快,但考慮到小朋友,以極速前進為主,沒有真正360°翻轉那樣的地方,最多就是身體傾斜。」
  陸以堯沉默,只抬頭盯著上方的過山車軌道。
  冉霖以為他還在猶豫,索性道:「行,咱倆就站在這裡看一次,你就知道其實沒有想像的那麼可怕啦。」
  兩分鐘後,載滿遊客的過山車從站在天橋上的兩人眼前疾馳而過。這一車乘客很給力,留下的全是痛快嘶吼,沒見半點尖叫。
  「就說了還好吧。」冉霖放下心來,轉頭對陸以堯道。
  這一看,就愣住了。
  陸以堯的臉色比之前還要白,比冉霖印象中的陸大明星能整整白出兩個色號。而且表情也不對,什麼糾結猶豫皺眉都沒有了,就是僵硬,石化了的那種。
  冉霖試探性地輕碰了一下自己的隊友。
  「嗯?叫我?」陸以堯好像才元神歸位似的,茫然地看過來。
  冉霖發誓,陸以堯在被他碰到的時候身體抖了一下。雖然很微弱,肉眼幾乎無法辨別,但指尖上的觸感不會騙人。
  「你還好吧。」冉霖不再勸了,他總覺得情況好像比他想得還要嚴重。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冉霖開始懷疑自己剛剛問的那句話其實是幻覺,陸以堯才忽然扶住天橋欄杆,僵硬的身體終於慢慢鬆弛下來。
  「沒事,」陸以堯輕輕舒口氣,終於看向冉霖,似乎想扯出個微笑,但沒成功,「我就是醞釀一下。」
  冉霖看著隊友的臉,第一次發現「醞釀勇氣」原來是這麼凝重的事情。
  「還有多久?」陸以堯忽然問。
  快速通行證的有效期只有一小時,冉霖知道他問的是這個,故而立刻湊到孫大哥旁邊看看他的手錶:「還剩五十分鐘。」
  陸以堯沉吟片刻,商量似的口吻,和氣溫軟:「那我能再醞釀一會兒嗎?」
  冉霖條件發射就「嗯」了一聲,而且怕陸以堯有壓力,還補充道:「夏新然他們的票是五點以後呢,怎麼都要排在我們後面。」
  陸以堯點點頭,再不說話,只定定望著前方的創極速光輪軌道,繼續醞釀。
  冉霖不再多話,就安靜地守在一旁,等待隊友醞釀好。
  半小時過去了。
  隊友彷彿成了一尊面容俊美的雕像,冉霖一直很好奇為什麼沒有麻雀停在他的肩膀。
  歎口氣,冉霖一巴掌拍上隊友後背。
  陸以堯不知道正陷入什麼深度思考呢,一個激靈,猛然回過頭來,沒說話,但臉色沉得不能再沉。
  冉霖露齒一笑,陽光燦爛:「去看花車巡遊吧。」
  他現在對陸以堯的臉色已經免疫了。這人其實就是個紙老虎,看著唬人,一戳就破。
  陸以堯沒料到冉霖拍他一巴掌是說這個,愣了半晌,才道:「看完花車巡遊,快速通行證就過時間不能用了。」
  冉霖囧,心說你有這覺悟還能巴巴在創極速光輪門口醞釀半小時。
  但話一出口,還是轉成了:「那就再排隊唄。」說完就像等不及似的,直接拉住陸以堯的胳膊往外薅,「走啦走啦,花車巡遊。」
  陸以堯任由冉霖拉著,腳下卻紋絲不動。
  冉霖第一次發現陸以堯是力量型選手,他若不想動,自己竟然拉不走。
  「跳跳虎同學,」冉霖無奈,直接喊了暱稱,語重心長的,「你要再不動,花車巡遊也要泡湯了。」
  一個「也」,照亮了陸以堯的大腦。
  「你知道我不敢坐。」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冉霖哭笑不得:「就算不知道,這半小時也醞釀出來答案了。」
  陸以堯聽出了隊友的調侃,但沒有一點不高興,確切地說,他現在才是那個最過意不去的人,明明他們勝券在握的。
  「對不住,」陸以堯以為承認這件事會很難,因為真的非常丟人,但這會兒看著一個勁給自己鋪台階往下走的冉霖,忽然覺得也沒那麼難以啟齒,「我其實恐高。」
  「我知道,」冉霖拍拍他肩膀,「不然你也不會寧可去吃特辣米粉。」
  陸以堯驚訝:「你那時候就看出來了?」
  冉霖囧:「當然是剛才想到的!」
  陸以堯有點不好意思,但依然很認真道:「我知道你怎麼想的,覺得這種事情就是心理障礙,其實克服了也就好了。但真的沒有這麼簡單,這是一種生理反應,不是說克服不了,但必須長時間大量的去重複做,像坐飛機,我現在幾乎每天都要飛,緊張感基本克服了,但還是不能踏實下來睡著。至於過山車這種整個身體都暴露在高空的,根本想都不要想,我單是站在這裡看他們,就呼吸……」
  「誰告訴你我是這麼想的。」
  「嗯?」
  冉霖無奈地歎口氣:「能不能不要自告奮勇幫別人腦補。我當然知道這是生理反應極難克服,不然我就不會現在還暈針了。」
  陸以堯愣住:「暈針?」
  冉霖:「對,一看見針尖就頭暈噁心,小時候是怕打針,現在是看見我助理繡十字繡我都渾身不自在。」
  陸以堯:「為什麼你的助理要繡十字繡?」
  冉霖:「可能她……比較閒?」
  陸以堯:「你是有多不紅……」
  眼看著話題要朝友誼破裂的方向發展,兩夥伴及時打住,最後深深看了彼此一眼,勾肩搭背起來——
  「走吧。」
  陽光下,兩個難兄難弟的影子融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踩著快速通行證時間趕來的夏新然和顧傑,遠遠就看見天橋上走下來倆人,互相依偎,彼此扶持,就像……
  夏新然:「冉霖你摔著了?」
  顧傑:「陸以堯你崴腳了?」
  夏新然:「……」
  顧傑:「……」
  夏、顧:「你那是什麼眼神!」
  夏、顧:「你還學我說話!」
  冉霖和陸以堯站在那裡,把彼此扶得更穩——沒有對比就沒有愛,他們現在更喜歡自己的隊友了。
  「看花車巡遊?」得知兩人沒病沒災沒摔倒也沒崴腳只是要去看花車巡遊的夏新然,一臉懊惱,「啊啊啊還是讓你們搶先了!」
  冉霖囧,陸以堯直接舉手:「我倆沒玩創極速光輪,你們現在是躺贏。」
  「為什麼不玩?」顧傑抬手看看自己剛買的米奇手錶,「你們的通行證時間還沒過吧。」
  確實沒過,還有三分鐘。
  而且——
  夏新然歪頭,可疑地打量兩個夥伴:「你們剛才是從上面下來的吧,真的沒玩?你要敢欺騙我的感情,我真的會生氣。」
  冉霖白他一眼,乾脆從兜裡掏出未使用的快速通行證遞過去。
  顧傑和夏新然拿著快速通行證一頓檢驗,最終確認,這倆人是真沒玩。
  但這件事說不通啊,放著到手的勝利不拿……
  「你倆在等我們?」顧傑想來想去只有這一個解釋。
  不等當事人回答,夏新然就先闢謠了:「不可能,冉霖在電話裡樂得可開心了!」
  冉霖清了清嗓子,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顧傑瞇起眼睛,第二次上下掃瞄自己這兩位夥伴,企圖尋找到真相的蛛絲馬跡……
  陸以堯歎口氣,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這個人恐高。」
  顧傑:「……」
  夏新然:「……」
  顧、夏:「噗哈哈哈哈哈哈——」
  冉霖攬著陸以堯肩膀,手掌輕拍對方:「挺住。」
  陸以堯點點頭:「我知道,打人犯法。」
  笑夠了,夏新然終於擦擦眼淚,直接宣佈:「我也要去看花車巡遊!」
  陸以堯和冉霖怔住。
  顧傑卻欣賞地點點頭:「好想法,附議。」
  陸以堯大概明白夥伴們的意思了,動容之餘,仍覺得不必如此:「你們玩你們的,不用覺得勝之不武,畢竟恐高……咳,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顧傑見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也就不揶揄「實力論」這一部分了,直接反問:「為什麼一定要『勝』?」
  陸以堯不明所以:「比賽總有勝負。」
  顧傑:「誰說這是個比賽了?」
  陸以堯:「……」
  冉霖聽到這裡,基本明白了,莞爾接口:「陳勝吳廣從來都不是競爭關係。」
  陸以堯恍然大悟,既感動,又忍俊不禁:「那咱們現在……」
  顧傑一把攬過夏新然,也學陸以堯和冉霖的造型:「揭竿而起去!」
  「哎哎哎我脖子要斷了——」
  太陽光底下,融得分不開的影子越來越多。
  最後顧傑索性用對講機串聯起了張北辰和唐曉遇,沒想到那兩個人已經在米奇大街了。
  原來他倆把飛躍地平線放在最後,結果眼看花車巡遊就要開始,排著的隊伍卻還遙遙無期,索性放棄,直接過來看花車。
  畢竟來迪士尼一趟,哪怕什麼項目都不玩,花車巡遊總要看的,就像去桂林總要游漓江,去四川總要看熊貓一樣。
  晚上十點,錄影終於結束。
  六個人看了花車,賞了燈光秀,坐了旋轉木馬,闖了愛麗絲花園迷宮,逛了奇幻童話城堡……清單上有的項目要體驗,沒有的項目也要玩,個別喜歡的寧可排隊還要二刷三刷,比如夏新然瘋狂喜愛的旋轉木馬和冉霖極度迷戀的鋼鐵俠。
  是的,冉霖又跑回去合影了第二次。
  陸以堯當時的表情,並沒有比等在旋轉木馬旁邊的顧傑好多少。
  最終,沒有任何一個小組真正完成全部任務。
  陸以堯、冉霖、夏新然、顧傑缺的都是創世紀光輪。
  張北辰和唐曉遇缺的都是飛躍地平線。
  實話實說,這兩個都是上海迪士尼的王牌項目,來到這裡卻不體驗,肯定是很大的遺憾。
  但摸著心講,他們用排這些的時間,去逛了園內每一處角落,每一個商店,甚至二刷三刷一些沒那樣火爆緊張,卻依然美好夢幻的項目,這份真正閒適的遊玩心清,卻是排幾個小時隊伍都換不來的。
  更重要的是,他們再沒對手,只剩夥伴。
  一個人玩的快樂是一。
  六個夥伴在一起瘋,就是正無窮。
  這一期沒有童話初戀,只有童話漂流團。
  導演對這個結果很意外,但喜聞樂見:「那麼這一期錄影就到這裡,今天確實辛苦各位……」
  「等一下!」夏新然忽然出聲打斷,「我們還沒喊口號呢。」
  導演一臉懵逼:「什麼口號?咱們有口號?」
  陸以堯揚起嘴角:「以前沒有,以後有了。」
  語畢不等導演反應,六個人已經把手搭在一起,一個覆蓋一個,就像所有集體比賽之前,隊員們會做的那樣。
  夏新然起頭:「國民初戀漂流記——」
  全體都有:「為了真愛與正義!」
  交疊的手轟地散開,噴薄的是士氣,深藏的是情誼。
  導演看著看著,竟然有些淚目……
  這口號究竟是誰想的!


第24章
  人與人交往的基本準則有哪些?
  陸以堯未必能說全, 但尊重, 肯定是其中之一。
  如果能在尊重的基礎上,再給予一些體諒和包容, 那麼陸以堯相信, 誰都會願意同這樣的人相處。
  冉霖就是這樣一個人。
  當然這是陸以堯的主觀判斷, 他不會把這種判斷強加給任何人,只是默默地放進自己的認知裡。
  從小到大, 陸以堯聽過太多這樣的話了——
  試試嘛, 試過就知道沒那麼可怕啦。
  就當陪我一次好不好,你看我都不害怕。
  就差你一個人了, 一咬牙就成了, 唉, 大家都看著你呢,你不嫌丟人?
  是男人就上,我就不信你真會死!
  最初年紀小的時候,陸以堯是真的會動搖, 而且往往是懷揣著羞恥和慚愧, 鼓足勇氣踏上征程。
  但無一例外, 結果都是糟糕到可以列入童年陰影或者青春噩夢。
  輕則狼狽不堪,重則呼吸驟停,而那些之前還慷慨激昂或勸說或激將的人,要麼對著狼狽的他哈哈大笑,要麼對著要死的他驚慌失措,大學一年級被蒙著眼睛騙進摩天輪那次, 惡作劇的同學直接叫來了救護車——因為摩天輪落地的時候,他已經因為缺氧幾近休克。
  相比過山車,摩天輪那種緩慢地一點點往高空爬的模式更為恐怖,就像凌遲,痛苦至極,卻又死不過去。
  那之後再沒有同學拿這件事來嘲笑或者惡作劇,那個騙他進摩天輪的英國同學,則老老實實受了霍雲滔一頓暴揍,一聲沒吭。
  陸以堯甩甩頭,把思緒從那些不堪回首裡拔出來。
  看了眼身旁一上飛機就睡過去的冉霖,原本因為回憶而冷下來的眼神,慢慢柔和。
  同樣是飛機上睡覺,左右沒有人的時候,冉霖可以睡到東倒西歪,如今旁邊坐了他,這人就睡得安安靜靜,老老實實。偶爾腦袋往旁邊偏一點,這人便像有感應似的,迷迷糊糊蹭起來,挺直脖子,繼續睡。
  雲層之上的陽光亮得刺目,從窗口照進來,曬得靠著窗的冉霖睡夢中都皺著眉。
  陸以堯盡量不去看窗外,微微起身,伸出胳膊越過冉霖,在窗戶上摸半天,終於摸到遮光板,輕輕拉下二分之一。
  陽光從冉霖的臉上消失,一同消失的,還有那輕微的蹙眉。
  冉霖的睫毛很長,現在和整張臉一起陷入沒有打光的環境裡,只留下好看的輪廓陰影。
  兩個多月前,他覺得這人想紅想瘋了,那麼Low的炒作手段能混成十八線都是命運眷顧。
  兩個多月後,他因為錄影結束的返程恰好定了同一個航班,就莫名其妙的心情愉悅。
  在迪士尼的創極速光輪前面,冉霖陪著他醞釀了半個小時。
  這三十分鐘裡,冉霖有一萬個理由發脾氣,也有一萬種方式追問他到底在醞釀什麼。
  可是都沒有。
  或許冉霖都不是第三十分鐘才想通他恐高的,以那人的敏銳,可能第三分鐘,就聯繫上了第一期的高空斷橋+特辣米粉,得出了他恐高的結論。但還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安靜地陪著他醞釀了那麼久。
  陸以堯相信,如果自己順著冉霖當時鋪的台階走下去,可能到最後,那人都不會戳破真相。如果節目播出的時候又碰上魔鬼剪刀手,說不定就成了「陸以堯放棄任務陪隊友去看花車巡遊」。
  後期,總是神一樣的存在。
  被坑過一次的冉霖,卻仍然選擇體諒朋友。
  這種體諒有多可貴,只有被體諒的人懂。
  還有夏新然顧傑他們的義氣。
  陸以堯在簽下這個綜藝之前,從來沒想過還能在通告裡交上朋友。
  但是現在,夏新然正在他倆的後面一排,鼾聲如雷;不返回北京,而是搭了別的航班直奔其他通告的顧傑則在上飛機之前,往群裡分享了錄影結束時拿回自己手機自拍的六人合影。
  六張臉都擠取景框裡有點變形。
  少了帥氣,卻多了逗趣。
  飛機開始降落的時候,冉霖醒了。陸以堯還是那個閉目養神的姿勢,冉霖睡覺之前看他這樣,睡完看他還這樣,強烈懷疑這個人在整個飛行裡就沒有動過。
  遮光板已經被空姐打開了,但冉霖不知道,在他看來遮光板一直就是開著的,外面雲層清爽,陽光明媚。
  飛機著陸的時候,大部分人都會緊張。尤其落地顛簸的那一下,會讓很多人身體一緊,畢竟資料顯示,飛機在起飛和降落時是最容易出現事故的。
  但陸以堯正相反。
  落地劇烈顛簸的那一下,男人的身體驟然放鬆下來。
  冉霖離得最近,看得最清楚,那個挺拔的身姿一下子鬆了勁,腰不直了,背不挺了,連微微握著的手都一下子鬆開,從裡到外透著「謝天謝地」。
  陸以堯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冉霖莞爾的表情。
  「怎麼了?」陸以堯不明所以。
  「沒事。」冉霖搖頭,眼裡的笑意卻一時半刻消不掉。
  陸以堯略一想,就知道冉霖在樂什麼了,也不遮掩,道:「我和你說過,我坐飛機還是會緊張。」
  見對方這麼坦白,冉霖也決定抒發真情實感:「我知道你緊張,但你的反應和對著過山車的時候又不一樣。怎麼說呢,好像更……可愛?」
  陸以堯對這個評價真是無力吐槽。
  冉霖從欺負紙老虎中獲得了甜滋滋的快樂。
  迪士尼和跳跳虎帶給冉霖的快樂一直延續到週末晚上,第二期開播。
  王希照例提前給他打了電話,提醒他記得按時收看,有問題雙向溝通。但不知是不是錯覺,好像比第一期的時候少了一些嚴厲,多了一點溫和。
  這種不確定的感覺在節目播出結束時得到了證實。
  再次致電過來的王希只問了一句話:「第三期錄影的感覺比第二期還好嗎?」
  第三期最終的呈現效果如何,冉霖不知,但問錄影,他還是有發言權的:「嗯,我覺得更好。」
  這裡的好不單指他們越來越默契,也是因為第三期陸以堯獻出了自己的私宅,有驚喜的節目當然更好看。
  「那就行。」王希似乎放下心來,順帶說了另外一件事,「這周有幾個牌子聯繫過來,想要你給他們拍廣告。但公司研究了一下,還是覺得這些雜牌子太Low。現在公司傾向於給你尋找一些品牌定位比較年輕,不需要特別知名或者有逼格,但品牌本身形象肯定是健康積極陽光的,所以先跟你說一聲,這種事也不用著急。綜藝才播了兩期,未來找上門的廠商會越來越多。」
  冉霖有點意外,沒想到真人秀的效應會這麼快,要知道他現在的口碑仍一言難盡。
  「我不急,都聽公司安排。」冉霖語氣平和坦然,一聽說的就是實話。
  王希很滿意,又簡單交代了幾句健身和美容保養的事,便掛了電話。
  冉霖坐在沙發裡,腦袋空空地看著電視裡的廣告。
  也是寸,剛看幾秒,上一條播完,下一條就是陸以堯最新給某男士化妝品拍的。屏幕裡,陸以堯容光煥發,神采奕奕,一張臉乾淨中透著性感,一雙桃花眼帶著笑,全程對鏡頭放電。
  冉霖有點想買那款產品了。
  廣告放完,XX衛視又開始重播第二期。
  冉霖不睏,索性坐在那兒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比第一次更仔細,因為知道了都會發生什麼,後期又會怎樣剪輯處理配字幕,所以少了忐忑和期待,多了淡定與細緻。
  很神奇,第二期節目是與第一期截然不同的風格。導演似乎換了思路,不強行製造誤會和賣腐了,整個節目從第一期帶著粉紅色泡泡的男神風赫然變成了扔開偶像包袱的直爽少年風,後期也煥然一新,字幕和BGM開始往熱血和燃的方向走,著力打造團隊感。
  雖然在一些互動上還能看出五個嘉賓之間的客氣,在一些環節上還能看出節目組的考慮不周,但相比第一期,還是有了明顯改善。
  加上九寨溝的美景和熊貓寶寶的無敵萌功,使得第二期看起來更加流暢自然,雖達不到捶地狂笑或者熱血沸騰的爆點效果,總還能讓路人看著舒服,粉絲看著開心。
  當然撕逼肯定還是有的。
  哪怕是口碑最爆的綜藝,哪怕是嘉賓們已經好成了一個人,執著粉仍可以從中間挖掘出不和諧的蛛絲馬跡。
  但這些與冉霖無關。
  他現在是一隻快樂的鴕鳥,把頭扎進沙子裡,不看,不聽。雖然會好奇外面的世界,但一想到這世界裡除了清風明月山川小溪,也會有戰火連天槍林彈雨,那點點好奇,便完全可以忍住了。
  同一時間,某酒店。
  「陸哥,再來一杯黑咖啡你今天晚上就不用睡覺了。」李同端著剛剛泡好的黑咖啡,遲遲不往桌上放,企圖做最後掙扎。
  陸以堯看也不看他,眼睛仍盯在手機屏上,只另外一隻手輕輕點了下桌面。
  李同知道他剛才的話又白說了,人家根本沒聽進去,也不再費口舌,直接把咖啡放下,繼續坐回角落,守夜。
  陸以堯喝了口咖啡,似乎終於在咖啡香氣中想起來屋裡還有一個人,總算放下手機,輕揉一下眉間:「不用管我了,你回去休息吧。」
  李同小聲吐槽:「咖啡不用續杯了?」
  雖然要靠著陸以堯領工資,但因為陸以堯平日就沒什麼架子,說話待人也好脾氣,所以偶爾,李同還是敢跟對方放肆一下的。
  果然,陸以堯完全沒生氣,對於揶揄照單全收,還認真作答:「我自己續就行。」
  李同黑線,合著還是要繼續喝。
  工作節奏一快起來,陸以堯就喜歡喝黑咖啡,如果條件允許,他會直接在隨身行李裡帶著簡易濾泡咖啡壺和磨好的咖啡粉,這些李同是知道的。
  但首先,陸以堯的咖啡時間多半都在清晨和上午,睡眠是健康的第一保證,這是陸以堯的生活守則,所以除非連夜趕工,他輕易不會在晚上喝咖啡提神。其次,就是陸以堯今天根本就沒有需要熬夜的工作好嗎!
  他們今天飛來這裡,是為了給陸以堯之前已經殺青的一個片子補拍鏡頭。
  事實上這個鏡頭也可以用替身,但導演剛跟陸以堯聯繫說了情況,陸以堯就一口答應。最終補拍時間定在了明天。
  也就是說,陸以堯現在最該做的是揣摩明天要補的鏡頭,然後休息。
  而事實是揣摩鏡頭的功課他已經在下午做完了,整個晚上除了看自己參加的綜藝第二期,就是一邊喝咖啡一邊刷手機,並大有通宵刷下去的架勢。
  李同跟著熬不起,決定聽話去睡覺。可走到門口的時候,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回頭問:「陸哥,你到底在刷什麼?」
  再度拿起咖啡的陸以堯,先是不疾不徐地淺喝一口,接著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抬頭看助理:「嗯?」
  李同歎口氣,決定把問題完整敘述一遍好讓老闆更容易理解:「陸哥,你一晚上除了看電視,就是刷手機,大拇指都沒停過,你到底在刷什麼?」
  「哦,」陸以堯這回總算聽清楚了,隨手把咖啡放回桌面,舉起手機屏幕朝站在門口的助理晃晃,好像這樣就已經足夠說明似的,「言之有物。」
  李同:「……」
  既看不清楚手機屏,也聽不明白回答,呆滯半晌,助理小弟轉身開門,並貼心地從外面替老闆把門關好。
  ……
  看完重播睡覺的冉霖,一直到第二天上午九點,才自然甦醒。
  房間的雙層窗簾只擋了一層紗的,厚重的布簾仍分隔兩端,陽光輕易穿透薄紗,照亮清爽臥室。
  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手機,先看看時間,再看看有沒有未接來電,最後才是打開數據連接和無線網。
  冉霖睡覺的時候不關機,但喜歡把網全部關掉,這樣有急事找他的人自然會打電話,而那些自動彈出消息的APP或者通訊軟件則不會擾人清夢。
  開了數據,也就順手點了微信,想著昨天晚上播節目,陳勝吳廣們沒準會有半夜不睡覺的,在群裡討論幾句。
  結果還真被他猜著了。
  剛點進討論群,滯後的信息便隨著網絡接通湧了進來,好在冉霖關了微信提示音,所以這會兒就在安靜中看著不斷往上滾的信息,耐心等待,直到八十多條討論全部刷出來,最後屏幕定格在夏新然的「睡啦」和顧傑的「趕緊吧」。
  冉霖重新點回最上面一條,逐一往下看。
  起頭的也是夏新然,凌晨兩點多,開始是表揚第二期整體風格轉得好,後來就吐槽為什麼你們都第二期了還那麼尬。然後顧傑就不樂意了,冒出來予以回擊。後來陸以堯也冒了一下頭,但只搭了兩句話,再不見蹤影。
  話題最終定格在夏新然和顧傑的「互道晚安」,時間是兩點五十九分。
  冉霖全程帶笑地看完,這才退出聊天群,返回微信列表,忽然發現陸以堯的頭像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最近列表裡,而且緊挨在置頂的陳勝吳廣群的下面,右上角的紅色小數字赫然「58」。
  互換微信之後冉霖從來沒在群組以外的地方和陸以堯私聊過,對方毫無預警就發一對一的信息過來已經很驚悚了,還一下子幾十條?冉霖怎麼想都覺得深夜裡睡眼惺忪手滑發錯的可能性大。
  莫名其妙地點開,拉到最上面,五十八條信息都是圖片,而且縮略圖的模樣都大同小異。
  然而小圖終究看不清楚,冉霖點開第一張,系統顯示發過來的時間是凌晨三點二十。
  很快,清晰大圖鋪滿全屏……
  冉霖怔住,久久回不過神。
  他微博底下的留言截圖。
  而且是經過馬賽克處理的有選擇性體現的留言截圖。
  馬賽克粗糙得堪比抽像畫,一看就是直接在軟件裡用手指畫的,但製作者想要保留的信息很清晰。
  被冉霖隨便點開的那張,上面保留了兩條留言——
  霖家的小燃面:我喜歡在陽朔帶著不會騎車的朋友兜風的那個少年,我喜歡在漓江上快問快答無比機智的那個少年,我喜歡在九寨溝被景色撩得分神結果讓人偷走戰利品的那個少年,我喜歡在寬窄巷把最後一串缽缽雞讓人朋友的那個少年。冉霖,我喜歡你,還有很多人和我一樣喜歡你,你不需要回應我們,你只需要繼續快樂下去。
  夏美人什麼時候再反串:人在做,天在看,既問心無愧,便無懼詆毀。夏夏也是這麼被人黑過來的,你可以向他取經233333
  眼眶酸脹得厲害,冉霖趕緊關掉,再點開一個。
  還是微博留言——
  格格巫的貓:實話實說,節目確實不夠精彩,但第二期還是比第一期好很多,所以我依然期待第三期。以及,我喜歡你尷尬卻真誠的樣子,不熟就不用裝熟,感情是處出來的[喵喵]
  木原家的渣攻:謝天謝地後期終於不強行麥麩了。但是,為什麼熱血向的第二期看起來反而比粉紅向的第一期更讓老阿姨春心萌動,你和誰看著都搭是什麼鬼啊喂!
  整整五十八張。
  陸以堯不知看過了多少評論,才為他選出這些。
  【我卸載了……以後如果咱們節目口碑逆襲,你替我多刷刷評論哈。】
  迪士尼樂園酒店裡的玩笑話,那人當了真。
  要怎樣才能從罵聲一片的上萬條評論裡選出這些,要用多久才能把會惹他不開心的評論都塗掉,只留下會逗他樂的,冉霖不敢想。他怕想了,情緒就收不住了。
  不,已經收不住了。
  「神經病。」
  冉霖笑罵,伸手擦掉了屏幕上的水漬。
  保持全屏視圖,一張張圖片橫向劃著看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冉霖終於看到了最後一張。
  那圖片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樣,不再是微博留言,而是一張私人備忘錄的截圖,上面只打了兩行字——
  擋住流言蜚語,也會錯過鼓勵讚美。上面那些評論都是我覺得比較言之有物的,與君共勉。
  冉霖看著最後那四個神奇的字,憋了半天,還是又罵了一遍老詞兒——
  「你個神經病!」


第25章
  最初的衝擊帶來了眼淚, 當激動慢慢平復, 溫暖開始充盈。
  冉霖抱著手機在床上傻笑了半個小時,把那些截圖又從頭到尾認認真真看了一遍, 然後覺得心裡特別滿, 特別有力量。如果現在天塌下來, 他能第一個衝出去疏散人群,自己站在那裡等著頂天。
  【截圖都收到了, 謝謝, 真的。】
  冉霖看著自己醞釀半天發過去的回復,莫名懊惱, 真是小學生都比自己寫得好。
  他明明有一腔感激, 明明想摟著陸以堯旋風哭泣, 可一落到指尖,就刪了打,打了刪,最後成了這個鬼樣子。
  還是不行。
  太生硬了!
  冉霖騰地坐起來, 糾結地抓了半天頭髮, 最終以前所未有的嚴肅和端正, 小心翼翼打下第二條——
  【以及,馬賽克真的很奔放[偷笑]】
  發完了,冉霖才覺得順眼許多,心滿意足躺下來,把微信提示音開啟,望著天花板等待友人回信。
  冉霖等了一個小時。
  友人那邊毫無動靜。
  冉霖這才反應過來, 以陸以堯的工作強度,這會兒肯定又在趕通告,手機八成已經交給經紀人或者助理保管了,壓根沒帶在身邊。
  不過,對方昨天發過來圖片的時候已經凌晨三點了,如果現在在工作,那這人究竟睡覺沒睡覺啊!
  亂七八糟腦補了一通的冉霖,最後只能祈禱陸以堯沒開工,只是晚睡晚起,還在補眠。
  橫店影視城,秦王宮。
  陰鬱的光線裡,驟然滄桑的陸以堯身著左右交疊的黑色長袍,腰間繫帶,交領和寬大的袖口上繡著金色紋樣,他一言不發,只靜靜看著地上低矮的條案,彷彿在追思那個經常坐在這裡與自己辯論治國之道卻最終被自己處死的男人。他們交往半生,亦君臣亦摯友,卻最終還是沒能善始善終。
  算了,他殺過的人太多了,在他的大業面前,這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鏡頭漸漸拉遠,陸以堯獨自走上台階,慢慢走向宮苑深處,只留下一抹幽暗蒼涼的背影……
  「OK,過!」盯著監視器的導演終於滿意出聲。
  陸以堯停下腳步,一直繃著的神經總算放鬆下來。老年妝讓他很不適,幸虧最後鏡頭拉遠,而且只拍背影,否則他的微表情很可能會讓導演吐血重來。
  隨著這個鏡頭通過,陸以堯全部五個鏡頭,統統補完。
  今天的鏡頭裡,有四個都是單人鏡頭,只有一個是跟另外的演員對戲。然而那位絕對一番的男演員以檔期為由,最終沒能過來,導演沒轍,只得找來替身搭戲,從始至終都把鏡頭焦點給了陸以堯。
  陸以堯在這個電影裡只能算是二番。接劇本的時候,《雲章》剛播完,《北海樹》還沒上映,他大螢幕上最亮眼的角色仍是那部出道的校園青春電影裡的男三號。誰也不知道小屏幕上的人氣能否真正轉化成大螢幕上的號召力,加上《北海樹》的文藝片屬性,公司迫切希望他能接演一部真正的商業大片。
  所以即便只是二番,陸以堯和整個團隊依然很重視。
  電影在去年年底就殺青了,那之後陸以堯開始真人秀錄影,直到二月初,導演親自打電話來溝通,詢問能否補拍。
  陸以堯可以拒絕的,因為根據合同,他已經在約定工期內完成了約定內容,這段補拍是劇本上沒有的,但他同樣理解導演精益求精的藝術追求,所以還是讓姚紅排出了一天檔期,特意過來補。
  導演重新看了一遍補拍內容,確認無誤,才從監視器後面起身,往陸以堯這邊走過來。
  這個導演其實在圈裡挺有名望,早年也拍過不少得獎的片子,但隨著近些年電影越來越娛樂化,觀眾群體越來越年輕化,他也不得不開始向資本妥協,朝著商業化轉型。奈何藝術偏好和思維不是一天養成的,這條轉型之路也頗為坎坷,於是這些年陷入了叫好不叫座的怪圈。
  但陸以堯對他非常尊重,因為這位導演對所有演員也非常尊重,不會倚老賣老,頤指氣使,並且工作起來一絲不苟,敬業認真。說句誇張點的形容,這位導演聚精會神坐在監視器前面的時候,陸以堯彷彿能看見他整個人都在燃燒,燒著生命,燒著心血,只為了心中的追求。
  陸以堯羨慕這樣熱烈而純粹的投入。
  「辛苦了,」導演拍拍他的後背,既欣慰又感謝,「特地過來一趟,檔期不好協調吧。」
  「沒什麼的,」陸以堯輕描淡寫,並不多說這些,「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是吃這碗飯的。」
  導演似有些驚訝他會這樣回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幾秒,忽然拉著他往角落裡走:「過來我給你講講戲。」
  陸以堯一臉茫然,不知道那邊燈光攝影都開始收拾設備了,導演還要講什麼戲。
  很快,導演就帶著他來到了相對僻靜處,周圍還是不時有劇組人員走動,但大家都忙著收工,也沒人管導演和演員談心。
  「我欣賞你對待工作的態度,所以我就開門見山了,你別嫌我說話直,」導演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晚輩,帶著點和藹,但更多的是期許,「態度端正是好事,但你的演技確實還需要打磨。」
  陸以堯沒想到會等來這麼一句話。
  整個拍戲過程裡,導演說的最多的是「你可以試試這樣的感覺」,然後就開始講人物,講衝突,講肢體,但從來沒對任何一位演員直白地說,你的戲不行。
  甚至對上那種陸以堯都能看出來不行的,導演也是大寫的耐心。陸以堯一度以為這就是導演的脾氣,現在看來,可能更多的是顧及演員情緒,畢竟罵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拖累進度。
  見陸以堯沒出現牴觸情緒,導演直接打開話匣子,滔滔不絕起來:「演戲這件事,有的人靠毅力,有些人靠靈氣,有些人靠經驗,有些人靠臉……」
  「靠毅力的人,演什麼,就會把自己逼成什麼,不演瘋了不算好,這是最難得的;靠靈氣的人,遇見與自己來電的角色,往往特別出彩,但遇見不來電的,那就廢,這樣的演員很幸福,只要挑到合適的角色,往往四兩撥千斤,就能達到驚艷的效果,但靈氣真是一種非常短暫的東西;靠經驗的我就不多說了,這種是最普遍的,表演程式化,無功無過,精不精彩,全看劇本;至於靠臉,我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現在圈子裡像你這樣的年輕演員,基本都是刷臉,觀眾記不住你的角色,只能記住演員本身,這不是好事……」
  見陸以堯一直沒吭聲,導演忽然笑了,自我調侃道:「是不是覺得我這個老年人的想法特別落伍……」
  「沒有,」陸以堯確實聽進去了,而且聽得很用心,「您說的這些,我會認真去想一想的。」
  導演欣慰地點點頭:「我欣賞你對待演戲的態度,夠認真,夠敬業,但還不夠愛。」說到這裡導演停住,看向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員,看著他們把剛剛還佈景滿滿的宮殿一點點搬空,只留下一座空殼,「你的眼睛裡沒有對演戲的熱情,如果你不能愛上這一行,你就永遠只是個明星。」
  「當然,」導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陸以堯,「如果這就是你的追求,那剛才那些就當我沒說。」
  陸以堯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邊有人喊導演,導演應了聲,最後拍了一下陸以堯的肩膀,再沒多說,轉身離開。
  陸以堯站在原地,陷入深深的思索。
  不夠愛。
  那要怎樣才能算是愛呢。
  「陸哥——」
  李同特有的活潑少年音拉回了陸以堯的注意,抬眼去看,小助理和姚紅正一起過來。
  補鏡頭的時候他倆就在現場等待,如果剛才不是導演找他說話,估計他們會更早一步過來。
  「紅姐。」陸以堯跟經紀人打招呼。
  「嗯。」姚紅沒說太多,只道,「趕緊去卸妝,車已經在外面了。」
  陸以堯點點頭,立刻進了化妝間。
  沒一會兒,陸以堯穿越千年,又回歸現代,簡單和導演還有工作人員告了別,便離開了影視基地。
  他的檔期很緊,能過來已經很配合,來去匆匆大家都能理解。
  進到車裡,陸以堯能喘口氣。
  機靈的助理小弟第一時間奉上咖啡和手機,陸以堯把咖啡放到一邊沒動,先把手機解了鎖屏。果然,綠色APP圖標的右上角掛著未讀信息的標識。
  陸以堯嘴角不自覺上揚,剛點進去,卻忽然聽見姚紅問:「剛才導演拉你到旁邊,都說什麼了?」
  陸以堯忍著心癢放下手機,一臉正色回答道:「點撥了一下我的演戲,挺受啟發的。」
  姚紅安心下來,頗為滿意道:「看來他挺喜歡你的。」
  陸以堯想了想,謹慎道:「應該還行。」
  「嗯,」姚紅語重心長道,「你現在不缺人氣,就是要全力積累作品還有口碑,流量不能撐一輩子,穩紮穩打才能長久。」
  陸以堯定定望著經紀人,用一種「我真的聽進去了」的誠懇點了一下頭。
  姚紅與他對視半晌,發現藝人好像沒有繼續深入聊的意思,只得作罷:「行了,這些都還太遠,你先好好休息吧。」
  陸以堯目送經紀人重新坐好,只留給自己一個後腦勺,這才放鬆地靠進座椅,重新拿起手機。
  屏幕已經自動滅了。
  陸以堯指紋解鎖,亮起來正好是他剛才點進去的微信界面對話列表,現在冉霖的頭像上掛著一個小小的「2」。
  【截圖都收到了,謝謝,真的。】
  【以及,馬賽克真的很奔放[偷笑]】
  陸以堯看著幾個小時前的兩條信息,忽然往上點開自己發的一張截圖,那馬賽克果然觸目驚心。
  陸以堯囧,也被自己瀟灑的技法嚇著了,夜裡畫的時候明明沒覺得這麼粗獷。
  不過冉霖那個表情倒是生動,他彷彿能看見那個傢伙正捂著嘴樂。
  【請不要關注言之有物以外的細節。】
  發完這條怎麼看都很枯燥的回復,陸以堯也不知道自己在得意個什麼勁,就莫名高興。
  那頭回得很快,幾乎是瞬間——【剛才在忙?】
  【在橫店,補幾個鏡頭。】
  【秦宮亂?】
  【你知道?】
  【好歹我也做過你的鐵粉[笑哭]】
  【現在不做了?】
  【我以為我已經上位成功了[震驚]】
  陸以堯看著那個捧著臉的小骷髏頭,簡直想伸手進去敲一敲。
  【是的,你可以放下燈牌了。朋友。】
  「跟誰聊天呢?」接連不斷的微信提示音,姚紅想忽略也難,尤其在陸以堯臉上的笑容非常可疑和危險的情況下。
  陸以堯下意識把手機放下,含糊道:「一個朋友。」
  結果剛說完,手機又是一聲叮。
  但他現在還不能看,因為姚紅擺明對答案不滿意——
  「圈裡的朋友?」
  「嗯。」
  「女的?」
  「男的。」
  姚紅總算鬆了口氣,她不是反對陸以堯談戀愛,但現在這個階段,確實不合適。
  眼看經紀人踏實下來,陸以堯也很滿意自己的應對,就等著經紀人把頭重新轉回去,他好繼續跟朋友聊天,結果左等右等,經紀人仍然定定看著他,而且眉頭越來越皺……
  「男的……誰?」
  陸以堯無奈,知道是含糊不過去了,姚紅的眼睛很毒,怕是看出來他不想說了。
  但他這個人又不喜歡撒謊,被問到這裡,只能如實相告:「冉霖。」
  姚紅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微妙。說生氣呢,談不上,但高興肯定不可能,更像是意料之外的驚訝,然後慢慢地,眼底浮上一層不贊同:「你忘了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他又是怎麼炒作的?」
  姚紅的語氣不重,但態度鮮明。
  陸以堯沉吟片刻,才平靜地說:「自從真人秀開始,他再沒有捆著我炒作過了。」
  「那是因為已經炒糊了,知道再炒下去只能被你的粉絲撕,」姚紅歎口氣,並沒有太多批評的意思,只是希望能說通自己的藝人,「而且退一步講,就算他現在不炒了,那以前做過的能當沒做嗎?」
  「他已經為之前的事情道過歉了。」
  「如果道歉有用,圈裡就不會有那麼多鬧掰的朋友了,」姚紅無奈地看著自家天真的孩子,「何況你們還根本不是朋友。」
  「現在是了。」陸以堯糾結再三,還是告訴了經紀人這個殘忍事實。
  姚紅一臉錯愕,不僅僅因為這倆人的關係已經暗地裡發展到了這種高度,更是因為這是陸以堯第一次向她承認圈內朋友。
  帶了陸以堯快四年,一路看著他從透明變小咖,從小咖變明星,合作過的藝人不計其數,但問起這些人,陸以堯最多就會說,嗯,挺熟的。從沒有一次說過,這個人,是我朋友。
  她一度以為陸以堯根本就不打算在圈子裡交朋友。
  「冉霖到底給你喝了什麼迷魂湯……」姚紅想來想去都覺得無解,只能調侃著認命。
  陸以堯歪頭想了想:「是挺奇怪的。但我確實和他比較合拍,相處起來也舒服。」
  「你開心就好,」姚紅知道自己是勸不住了,只能提醒,「但是記住,不論什麼時候,都多留個心眼。」
  陸以堯知道經紀人的好意:「嗯。」
  姚紅靠進椅子裡,揉揉太陽穴,孩子大了,管不動了,只能盡量照看著了。
  一直豎著耳朵想聽八卦的李同,在陸以堯說「男的」的時候,已經準備放棄了。可聽完後面,再看看重新拿起手機繼續沉迷聊天的陸以堯,又總覺得哪裡不對。他特想拿個鏡子給老闆照照。就這溫柔如水的表情,說是跟小三聊天都有人信。
  和陸以堯做朋友是什麼感覺?
  冉霖說不出來,反正看著陸以堯發過來的那句話裡的「朋友」兩個字,他就想下樓跑圈。
  他也確實這麼幹了,不過不是下樓,而是在健身房。
  私教頭一回見冉霖這麼賣力,不用催,換好衣服就特自覺地上跑步機上玩了命的狂奔。
  私教看不過去,稍稍幫他調慢了一點速度,然後按捺不住好奇地問:「遇見什麼喜事了,這麼興奮?」
  冉霖跑得呼哧帶喘,還不忘給私教一個燦爛大笑:「我今天交到一個特別好的朋友!」
  私教點點頭,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交個朋友有多難,擼個串兒就能交一幫。不過私教轉念一想,又似乎能理解了。明星們的世界嘛,總是比普通人複雜的。
  距離友情蓋章沒幾天,第五期錄製就開始了。冉霖之前一直覺得這個通告幾乎要把他的生活填滿,往往錄製完沒兩天,就要看播出,播出完沒兩天,就要繼續錄製,每天好像都要去想這個真人秀,想自己的表現,想觀眾的反應,想隊友的態度,想得腦子發脹,壓力揮之不去。
  可這一次不知為什麼,他幾乎是期盼著錄影到來的,尤其在機場看見夥伴們的那個瞬間,身體忽然輕巧起來,就像踩了一朵祥雲。
  他和陸以堯都沒再提截圖的事,因為該說的已經在微信裡聊透了,甚至不相干的還聊了許多,所以再次見面,就很自然地打了個招呼,沒說更多。
  但夏新然敏銳地捕捉到了二人之間微妙的變化,直接問,你倆是不是在不錄節目的時候也私下見面了。結果沒等來回答,就被催著登機,再然後就把這茬忘了。
  第五期的主題是沙漠初戀,節目組壕無人性地把他們集體帶到了迪拜。
  當然這是簽合同的時候就清楚的,一共八期,前四期在國內,後四期在國外,拍攝週期也有不同,國內都是兩天,國外一律三天。
  大漠黃沙野駱駝,摩天大廈碧海灣,沙漠與海洋,原始與現代,交織成了一張阿拉伯聯合酋長國的名片。
  原定三天的錄製,最終只錄了兩天半。因為最後一個場地協調出現問題,拍攝的素材又基本夠了,導演當機立斷,提前收工。
  但機票和酒店都是按照第二天一早離境的行程定的,節目組那麼多人,改起來很麻煩,導演乾脆放所有人半天假,自由活動。
  五個夥伴對這突如其來的假期表示完全懵逼,最後見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大部分往購物的邪路上一去不復返了,索性也跟上前輩的步伐,直奔——Dubai Mall!
  Dubai Mall,世界上最大的購物中心。基本上你能想到的奢侈品,這裡都有,你想不到的,這裡也有。一進門就映入眼簾的彷彿來到海洋館的超大水族箱,已經用裡面游弋的鯊魚宣告了這座購物中心的霸氣,然後你逛著逛著,還會遇見一個滑冰場。
  在沙漠地區維持一座冰場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財力,沒有人算得清,只知道它和外面成蔭的綠樹一樣,都靠著想像不到的超額成本來供養。
  但走進商場的人們已經不會在意這些了,買買買才是王道。
  對於五個男明星,更是難得體驗到了所謂的自由和暢快。
  根本沒人在乎他們是誰,即便有同胞擦身而過,也大多是跟著旅行團的叔叔阿姨,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偶爾碰見幾個年輕的,開心地上來要個簽名,或者說兩句話,也就撤了。
  夏新然可撒了歡,要不是經紀人攔著,他後半年估計就要吃土。
  相比之下顧傑和張北辰就理性許多,只挑了一些實用的東西,還順帶給親戚朋友選了禮物。
  但是夏新然再瘋,也沒有陸以堯瘋。
  這人買了兩個愛馬仕女包,兩個香奈兒女包,兩塊蕭邦女表,四瓶不同牌子的女性香水以及其他雜七雜八。花的錢就不算了,這一買就倆倆的誰看著都驚。
  「你對你女朋友也太好了吧,」夏新然都有一種以身相許的衝動,「這得是三頭六臂才能背得過來啊。」
  陸以堯笑笑,不置可否。
  冉霖沒出聲,但心裡很佩服陸以堯對待隱私的定力,女朋友都被說成哪吒了,仍然可以三緘其口。
  王希這次也跟著一起來了,最終買了兩塊卡地亞手錶,男女各一款。冉霖從來沒聽說過她有男朋友,見狀很是驚訝,但王希買完便迅速收好,一個字沒講,冉霖也就不好打聽。
  購物是一件危險的事情,指不定買的什麼東西,就暴露了隱私。
  所以冉霖為了「安全起見」,基本什麼都沒買,其間陸以堯挑香水的時候,他跟著聞了一款男士的,味道很好,但想了想,又覺得也不是很必要,便放了回去。
  倒是一口氣買了四瓶的陸以堯,可以隨便選一款30ml的當贈品,最終選了冉霖聞的那個。冉霖很欣慰,覺得陸大明星品味不俗。
  一行人直接逛到天黑,才戀戀不捨結束購物之旅。
  劇組雖然壕,也終究沒捨得給他們定帆船酒店,這成為了冉霖心中的一個遺憾。
  不過回到酒店,圍觀陸以堯收拾戰利品,他就把這些都忘了。
  他們五個的房間一個挨一個,冉霖恰好就在陸以堯隔壁,所以這會兒陸以堯開著門,他探個頭就能看見,跨一步就能進屋。
  但擅自進別人房間終究是不禮貌的,除非主人邀請——
  「別偷著看了。」陸以堯一邊折騰行禮,一邊頭也不抬地戳破偷窺。
  冉霖歎為觀止:「你後腦勺也長眼睛了?」
  「嗯,近朱者赤。」陸以堯說著,手上仍疊著衣服,看起來是要重新歸置,以便給新買的東西騰出空間。
  陸以堯在床邊收拾,冉霖不好意思坐床,便拉過來一張椅子坐下,才道:「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陸以堯把疊好的衣服全部放到箱子一側,無奈道,「其實也沒多少東西,就是怕放不好把包壓著,這要是壓出折痕,兩位姑奶奶能滅了我。」
  冉霖總算明白他為什麼不讓助理來幫忙了,但更意外的是,陸以堯會主動提送包對象,明明白天被夏新然調侃的時候,他都沒接茬。
  彷彿知道冉霖在想什麼,陸以堯停下手,抬起頭,無奈道:「夏新然人很好,就是太活潑。」
  冉霖反坐著椅子,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搭在胳膊上,愜意得不要不要的:「你擔心他給你抖落出去?」
  陸以堯一字一句,語氣深沉:「不是擔心,是確定。」
  冉霖樂了:「要不要我去把門關上,萬一被聽見,你別想消停了。」
  陸以堯很認真地想了想:「我看可以關。」
  冉霖忍俊不禁地起身關門,剛把門合上,就聽見陸以堯道:「給我媽和我妹買的。」
  冉霖怔住,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驚訝地看著陸以堯。
  這是對方第一次講家裡的事情,如果他沒記錯,之前錄影的時候但凡涉及到家裡或者與成長背景有關的事,陸以堯都是能躲則躲的。顯然,他不喜歡講這些。
  可現在,他說出「我媽」和「我妹」兩個詞的時候,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冉霖不知道該怎麼接,刨根問底不合適,不說話更不合適,乾脆走過去重新坐下,態度和語氣仍舊很自然:「我猜香奈兒是送給你妹的。」
  陸以堯搖頭。
  冉霖意外:「難道是愛馬仕?」他對於品牌沒什麼研究,但從陸以堯挑的款式上總覺得香奈兒的更少女些。
  不料陸以堯仍然搖頭。
  冉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該不會每一個牌子都一人一個吧。」
  陸以堯:「香水不是。」
  冉霖:「……對,香水是一人兩個牌子。」
  陸以堯:「沒辦法,不患寡而患不均。」
  冉霖:「你確定你是留學英國曼徹斯特,不是山東孔孟之鄉?」
  陸以堯囧,脫口而出:「這個鍋得我爸來背。」
  說完,他的笑意就沒了。
  就像那句話裡有某個字是言靈,提不得,提了就風雲突變。
  冉霖最怕空氣忽然安靜,一時有點慌,尤其是之前氣氛那麼好,要就這樣急轉直下,也太坑了……
  「我看你好像什麼都沒買。」陸以堯忽然換了個話題,手上重新忙活起來。
  冉霖立刻順著聊:「沒什麼特別想買的。如果硬想,那想出來的東西十有八九買回去也不喜歡,都是浪費。」
  「也有道理。」陸以堯說著,把包包依次放到騰出空間的行李箱裡,最後拿過那幾瓶香水,放到合適的角落,剩下那瓶30ml小的,則壓根沒往箱子裡放,直接拿起來遞給冉霖,「這個給你。」
  冉霖沒接,只嘴巴微微張開,好半天,才擠出一個:「啊?」
  陸以堯手都舉得酸了,無奈,直接把東西放到床上,冉霖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後繼續低頭收拾行李,很自然道:「你不是喜歡這個味道嗎。」
  冉霖囧:「你怎麼知道?」
  陸以堯瞥他一眼:「你聞那張香水紙時候的表情和跟鋼鐵俠合影的表情一模一樣。」
  冉霖:「……」
  陸以堯也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順便而已,便催著道:「別跟我客氣了,本來就是贈品,我家裡香水都能洗澡了,拿回去也是落灰。」
  話都說到這裡了,冉霖也不好再推,於是默默地伸手把禮物摸了過來。
  30ml的香水盒很精緻,握在手裡,外包裝盒子的稜角硌得掌心發癢。
  然後那癢一路從手傳到心,又最終上到臉頰,成了燙。
  冉霖也不知道心臟在撲通撲通亂跳什麼,為了掩飾,他輕咳一聲,咕噥道:「早知道我就不聞香水紙了,該聞一個愛馬仕的……」


第26章
  找個借口回了自己房間, 冉霖撲進床裡各種翻滾。
  天然撩這種氣場實在太魔性了, 明明每句話都正直坦蕩得像月光下的井水,但他就是被撩了一臉, 然後砸吧砸吧, 這水還挺甜。
  以前怎麼沒發現陸以堯有這種特質呢?
  還是說他只對朋友這樣?
  如果只有自己感覺到了, 那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在陸以堯這裡是特殊……呃,等一下。
  冉霖騰地從床上坐起來, 發現自己好像進入了一個誤區。
  他覺得陸以堯撩, 不代表陸以堯就一定撩,也可能是他的被撩接收器……太GAY了?!
  這真是一個悲傷的答案。
  不過有了答案, 冉霖的心跳倒慢慢規律下來了。
  幸虧陸以堯是直男, 冉霖有些後怕地想, 否則怎麼看自己都容易把持不住,分分鐘就要淪陷的節奏。所以說,陸大明星能紅不是沒有道理的……
  慢著。
  抱著被子坐在床上的冉霖神情嚴肅,眉頭緊鎖, 良久, 嚥了一下口水, 彷彿被自己的設想嚇到了。
  陸以堯……確定是直男吧?
  同志之間通常是比較敏感的,大部分情況下,兩個同道中人對視一眼,基本就能判斷個八九不離十。但畢竟這事是不能鐵口直斷的,萬一呢,說不定呢, 保不齊呢,也許……
  冉霖覺得自己患上了「拚命也要把陸以堯歸類成彎的症候群」。
  這麼瞎想不是辦法,冉霖決定發動大招——召喚狗仔。
  酒店的wifi速度堪比F1,冉霖用手機打開網頁百度,剛在框裡輸入陸以堯,下拉菜單裡就給出【陸以堯女友】這種關鍵字,也不知道多少每天有多少迷妹們搜。
  冉霖心情複雜,因為這也是他想搜的……
  很快,頁面根據關鍵字刷新,但是看來看去,要麼是劇方或者女演員炒緋聞的通稿,要麼是網站博眼球的標題黨,套路大同小異,滿眼全是「陸以堯夜會XXX」、「陸以堯XXX因戲生情」、「陸以堯歷任緋聞女友大PK」,卻沒一個有實錘。
  冉霖覺得自己可能瘋了,因為他居然返回百度首頁,又輸入了【陸以堯男友】這麼喪心病狂的關鍵詞。
  結果頁面一刷新,除了一篇通稿,剩下都是不相關的信息。
  這篇通稿名字是——《陸以堯冉霖機場甜蜜虐狗》。
  殘酷現實猶如一盆冷水,嘩地澆醒冉霖的胡思亂想。
  丟開手機,翻過身來呈大字仰躺,在無數雙空氣小手啪啪呼他臉的幻覺中,冉霖徹底斷了旖旎。
  「人家是真拿你當朋友,你就別在這裡給你倆的關係加戲了。」冉霖仰望著酒店房間裡漂亮的天花板,彷彿那是一面鏡子,還有另外一個自己在裡面虛心接受批評。
  凡事就怕亂想,尤其沒著沒落的時候,抓心撓肝的,可一旦想明白了,也就踏實了。況且,冷靜下來的冉霖仔細想想,自己對陸以堯也遠沒到什麼求而不得就會死掉的地步,有好感他承認,但有好感也可以做朋友。
  就像他意識到陸以堯恐高,不戳破只安靜陪著,陸以堯看見他喜歡,不出聲只在要贈品的時候留了心,這樣的朋友之情已經足夠讓人暖心和滿足了。
  何況還有那些截圖。
  陸以堯這人對朋友真是沒的說,冉霖怎麼想,都覺得自己是佔便宜的那個。
  雲開霧散,冉霖一身輕鬆,索性坐起來摸過香水,開始興致勃勃地拆包裝。
  沒幾下,外封塑料便被剝落,冉霖打開盒子,取出香水。瓶身小巧精緻,樣子同大毫升的同款產品沒有任何不同,只是按照容量對瓶身進行了等比例縮小,於是少了一些男士香水的沉穩奢華,倒多了幾分秀氣,清透微涼的玻璃觸感從手心傳遞過來,很舒服。
  冉霖忽然特別想學電影裡看來的那樣,把香水往空氣中瀟灑一噴,立刻向前一步,鑽入香水霧中,靜待那些細微香氣顆粒的墜落和浸染。
  但盯著那個30ml的容量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沒捨得,只往手腕和脖頸上點了一點。
  剛點完,沒等冉霖細細品味,門鈴就響了。
  做賊心虛地把香水塞進枕頭底下,冉霖才神情自然地去開門,結果來的是張北辰。
  一開門,冉霖就愣住了,直到張北辰調侃:「不讓我進去?」
  張北辰給冉霖的感覺一直是健康陽光,溫柔敦厚,即便有時候鬧起來,也是那種暖洋洋的開朗,就像青春電影裡總喜歡帶著女一號騎單車的男二號,不爭不搶,默默守護。如果說陸以堯的正,來自於他骨子裡的原則,那張北辰的正,則更多來自性格裡的溫和。
  可是現在,這個帶著淺笑微微調侃著的張北辰,讓人有些陌生。
  壓下異樣感,冉霖連忙閃開,做了個請進的姿態:「只有你才會這麼客氣地等我請,要是夏新然,直接就闖進來了。」
  張北辰從容進屋,順手幫冉霖關了門,然後才道:「我和他不一樣。」
  冉霖站在那裡本來是等著關門,現在讓人代勞了,於是就只剩下兩個大男人站在門口大眼瞪小眼。
  冉霖有些不自在,忙轉身往屋裡去,邊走邊玩笑道:「當然不一樣啦。一個夏新然已經夠讓人頭疼的了,再多來幾個,導演估計會哭。」
  「我來找你,你卻總在說別人,也太讓人傷心了。」
  冉霖剛把椅子拉過來,正想請張北辰坐,就聽見了這麼一句。
  抬頭去看,對方笑盈盈的,特自然,好像說的只是天氣很好一樣。
  冉霖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還是別的什麼:「找我有事?」
  張北辰輕輕佻眉,反問:「沒事不能找你聊天?」
  「當然能啊,」冉霖總覺得站著的張北辰讓壓力頗大,索性指了指另一張椅子,直接邀請,「坐。」
  張北辰沒坐,只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冉霖坐的椅子和那把留給自己的椅子,好笑道:「怎麼搞得跟座談會一樣。」
  冉霖總覺得這位夥伴今天就沒一句話能讓人順順當當接的,也不客氣了,直接用玩笑的語氣堵了回去:「屋就這麼大,你不坐椅子就只能坐地毯了。」
  張北辰笑得淺淡,眼神卻意味深長:「不是還有床嗎。」
  他的語氣很輕,輕到近乎曖昧了。
  冉霖仰頭看著他逆光的臉,有一瞬間的大腦空白。
  張北辰卻又坐下了,動作自然得就像剛剛挑逗的不是他。
  呃,其實冉霖也不能確定是不是挑逗,畢竟不久之前他剛腦補了一堆有的沒的,保不齊這會兒還處於過度解讀的怪圈裡。
  正胡思亂想著,手裡忽然被塞進一樣東西,方方正正的盒子,稜角紮了他的手心。
  冉霖低頭去看,差點以為時光倒流。
  那盒子與不久前自己拆開的盒子一模一樣,除了整體大了兩圈。
  莫名其妙地抬起頭,張北辰笑得溫柔。
  「送你的。」他說。
  冉霖忽然特想穿越回去看看自己當時聞香水紙的表情到底有多癡漢,否則怎麼一個兩個都看不下去,排著隊送他香水。
  不,陸以堯那個是贈品,如果當時商家沒有那個活動,冉霖不覺得對方會特意買一瓶送自己。
  但張北辰這一瓶是實實在在的正價貨。
  「那個,其實我對香水真的很一般,我當時就是好奇,才多聞了兩下……」
  沒有理由,冉霖條件反射就往拒絕那條路上走。這和收陸以堯的東西不一樣,那人送得隨意,他收得也輕鬆,至於後面的腦補,純屬自己YY,關起門來,也傷不著誰,但對著張北辰,他總覺得哪裡不對,莫名壓力感倍增。
  「你可別說要還給我,」張北辰露出受傷的表情,分寸拿捏得剛好,不過度誇張,反而有淡淡親暱,「我買了兩瓶,你要是不收,我只能供起來了。」
  冉霖騎虎難下。
  東西其實沒多貴,再推下去總覺得容易尷尬,但收了他又真的渾身不自在,相比之下陸以堯那份贈品真是樸實得可愛!
  「試試看,」張北辰見他有鬆動,又低緩輕柔地補了一句,「我也喜歡這個味道。」
  房間裡的空氣,隨著張北辰的呢喃,慢慢變得曖昧。
  冉霖抿緊嘴唇,不再猶豫,直愣愣把香水塞回贈與者手裡,聲音溫和,但語氣已經是明顯的堅定:「我其實不喜歡這個味道。」
  張北辰不快地皺了一下眉,又迅速恢復自然,半晌,對著手中被退回的禮物幽幽歎息:「有些話說出來就沒意思了,心照不宣多好。」
  冉霖心臟驟然一窒,定定看著張北辰,雖然竭力維持臉色的平靜,但眼裡還是不由得透出慌亂。
  張北辰放下香水,似是意識到了冉霖的抗拒,笑容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和明朗,但話,卻越說越透了——
  「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是。」
  冉霖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否認?不用張北辰,他自己都覺得打臉。
  承認?對著這樣一個渾身散發著危險的張北辰,他豁不出去。
  冉霖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的雷達真的該修了,對著純直男的陸以堯亂拉警報,對著同道中人的張北辰毫無波瀾,還能不能更坑一點!
  微妙的安靜裡,張北辰忽然身體前傾,以極近的距離與冉霖對視,眼帶笑意,聲音刻意壓低:「錄到第五期,我才找著跟你單獨相處的機會,真的很辛苦。」
  似有若無的熱氣拂過臉頰,冉霖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他想說,他也很辛苦,他錄了五期,都沒有現在辛苦。
  張北辰似乎誤會了他的僵硬,以為沒有躲,便是無言的邀請,嘴角輕輕勾起,唇便貼了上來。
  張北辰的嘴唇薄厚適中,唇色略淺,看起來柔軟乾淨。
  但這是從純欣賞的角度客觀評價。
  如果它不老實,那就是美成傾國傾城,冉霖也避之不及……
  光當!
  厚實地毯的摩擦力接近於正無窮,冉霖本想頂著椅子往後蹭,結果椅子腿紋絲不動,椅子上身連同他一起,後仰倒地。
  幸虧高高的椅子背將冉霖與地面之間隔出一些距離,椅子背裡柔軟厚實的填充物又最大程度上緩解了衝擊,冉霖除了被嚇著,倒無大礙。
  同樣被嚇著的還有張北辰。
  直到冉霖掙扎著往起爬,他才反應過來,立刻起身幫忙。
  冉霖沒也逞強,而且始作俑者本來就該負全責,也就藉著張北辰的力氣站了起來。
  不過起來之後,就迅速鬆開對方,轉身去扶椅子:「我不清楚你究竟是怎麼看我的,你也不用和我說那些,你只要知道我拿你當朋友就行了。」
  張北辰好笑地看著冉霖強作鎮定的可愛模樣,話說得倒是堅決,但一個椅子扶了半天,看也不看自己這邊,越瞧越讓人想逗一逗。
  「我也拿你當朋友啊,」張北辰忍俊不禁地說,「你這麼激烈的反應弄得像我要跟你求婚似的。」
  冉霖以為對方終於想通了,恨不能謝天謝地,立刻轉過身來想把友誼進行到底,結果剛轉過來,就發現張北辰不知什麼時候已來到他背後,這一轉身,兩個人險些要貼上了。
  冉霖下意識後退,張北辰很自然貼近,結果退沒半步,腿後面就撞到了剛扶起擺好的椅子,慣性使然,冉霖一下子坐了進去。
  張北辰順勢扶住椅子兩端,居高臨下地將冉霖困在了椅子裡。
  暗香浮動的曖昧,終是張揚起來。
  張北辰靜靜凝視著他,一呼一吸間,眼裡慢慢浮出情慾:「朋友也可以一起做很多事情。異域國度,海濱酒店,多難得的好氣氛。你快樂,我也快樂,其實沒那麼複雜。」
  冉霖一眨不眨地看著張北辰,終於懂了。
  這人是來約炮的……
  這個答案讓他倍感解脫,又有些哭笑不得。解脫的是不談感情的性騷擾都好解決,哭笑不得的是他竟然以為對方是打算認真表白。這真是把自己的魅力高估到天邊了。
  再不客氣,冉霖直接上手把人推開,自己也跟著站起來。
  雖然比張北辰矮了一點,清瘦一些,但總歸也是個頎長挺拔的身材,冉霖並不會真的在面對面的情況下顯得弱勢,尤其他現在理清狀況,氣場全開。
  「不約。」都這時候也不用委婉了,冉霖直截了當。
  張北辰清晰感覺到了氣氛的急轉直下,但一時找不到原因,只能順著問:「為什麼?」
  冉霖昂首挺胸,鏗鏘有力,拒絕就拒得徹底:「我是直男。」
  張北辰愣了兩秒,完全不給面子的哈哈大笑。
  冉霖隨他笑,反正死守這個定性就對了。既然自己的雷達可以壞,張北辰的雷達怎麼就不能罷工,這種事又沒有實錘,還不是隨便當事人怎麼咬定。
  張北辰漸漸收斂笑意,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失落:「我就那麼沒有魅力?」
  冉霖暗暗舒口氣,知道對方這是偃旗息鼓了。
  他對張北辰不來電,但非常欣賞對方的「不執著」。約到就兩相歡喜,不約就回歸正常距離,不是誰都能這麼爽快的。
  但也從側面說明,張北辰是個老手。
  娛樂圈裡從來都不缺同道中人,冉霖忽然特別八卦地想知道張北辰都跟誰約過……
  「看起來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啊。」張北辰忽然無力歎息。
  冉霖眨下眼,頃刻回神,連忙在記憶長河裡把那個問題撈起來,給出遲到的答案:「誰說你沒有魅力,你很帥,很迷人,笑起來特別陽光……但我是個直男。」
  張北辰又好氣又好笑地看了他半天,最終放棄。
  欲拒還迎的人可以步步緊逼,瞪眼說瞎話的人確實沒轍。
  「直就直吧,但東西你得拿著,本來就是給你買的。」張北辰說的自然是仍放在桌上的香水,「就當感謝你在錄音棚裡的點撥。」
  「都多久的事情了,」冉霖好笑道,「再說你當時就已經道謝了,如果我沒記錯,你還請了豐盛的工作餐。」
  張北辰笑笑,垂下眼睛,半晌,忽然說:「一直沒在微博上幫你出過頭,你會怪我嗎?」
  冉霖不知道對方怎麼就忽然提了這個,但張北辰的坦白又讓他心頭一暖,遂坦然道:「說那些幹嘛。我們才是真正在一起相處這麼久的,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你拿我當朋友,就夠了,不一定非要秀出來。」
  張北辰一言不發地看了他良久,道:「有沒有人說過你特別溫柔。」
  冉霖莞爾:「有人說過我特別慫。」
  張北辰搖頭:「你不是慫,你是柔中帶剛。」
  冉霖囧,總覺得這個詞聽起來怪怪的……
  「對了,」張北辰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我那天無意中看見你出道的照片,就白襯衫那張,特別漂亮。」
  冉霖今天晚上接受的讚美有點超負荷,忙調侃道:「這個詞應該給夏新然。」
  「不給,」張北辰拒絕得倒痛快,「給了也沒人領情。」
  冉霖想了想,還是決定坦白問:「你到底把他怎麼了?」
  張北辰一臉無語:「問題就在這裡。我根本沒有把他怎麼過,我倆一起出道,一個公司,定位不同,路線上沒有競爭,甚至都沒有交集,如果你非要問我什麼原因,我只能說八字不合,而且是他單方面的跟我不合。」
  冉霖有點懵逼,沒料到這居然是一樁懸案,正想繼續幫著分析,張北辰忽然聞了兩下空氣,疑惑道:「你聞沒聞到香水的味道。」
  冉霖緊張起來,生怕被張北辰發現,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隱瞞陸以堯送他香水這件事,但嘴巴先於腦袋,就撒了謊:「哦,我在櫃檯試了一下,味道可能留身上了。」
  張北辰歪頭看他,忽然湊過來在他的頸窩聞了聞,選址準得就像警犬緝毒。
  冉霖剛想二度上巴掌推,張北辰卻先一步退開了,公佈鑒定結果:「果然是一個味道。」
  冉霖無奈地白他一眼:「我幹嘛要騙你。」
  張北辰點點頭,狀似無意道:「陸以堯的贈品好像拿的也是這一款。」
  冉霖心臟漏跳一拍,但嘴上還是很自然接茬:「哦,好像是。」
  「難怪你不收,這款果然還是太大眾了。」張北辰說著把香水拿回自己手裡,看架勢是不準備送了。
  冉霖對這個結果是喜聞樂見的,但還是忍不住分辯道:「買的人多也未必就是不好,說明它的味道確實比較受歡迎。」
  「但是買的人多就不特別了,」張北辰把香水放回口袋,燦爛一笑,「下次換個不一樣的送你。」
  冉霖囧,剛想讓張北辰打消這個念頭,門鈴聲卻再度響起。
  冉霖懷疑自己這個房間門外掛著「好客」的牌子。
  開門,外面站著的是陸以堯,一見門開便直接道:「夏新然說要去吃夜宵外加夜遊迪拜河……」話沒說完,他就愣住了,因為透過冉霖,屋裡還一個人。
  張北辰沖陸以堯笑笑:「聽起來不錯。」
  陸以堯有點摸不清狀況,看看屋裡,再看看門口:「你倆這是……」
  「想到一起去了,」沒等冉霖想出合適說法,張北辰已經很自然回答,「我倆也在研究去哪裡吃宵夜呢。」
  陸以堯豁然開朗:「那還等什麼,一起去吧,聽說夜遊船上的自助餐挺棒的,都是當地特色。」
  冉霖不驚訝於陸以堯的聽什麼信什麼,正常人見到這種情況也不會往歪裡想,真正讓他驚訝的是張北辰的反應速度,幾乎是陸以堯一問,他就答了,如果冉霖不知道真相,也會覺得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是一種不需要思考的下意識的保護機制。
  冉霖忽然想到自己對張北辰的雷達探測失敗,或許也源於此。
  不是他的雷達失效,是張北辰藏得太深。
  或許在這個圈子裡,自我保護是首要生存條件吧。這樣一想,冉霖也就釋然了。
  「那我先回去換件衣服,十分鐘之後集合?」張北辰越過冉霖,直接問陸以堯。
  「行,」陸以堯很痛快答應,「我去告訴夏新然和顧傑,等下一樓大堂見。」
  目送張北辰離開,屋裡屋外只剩下冉霖和陸以堯大眼瞪小眼。
  「你也要換衣服嗎?」陸以堯問。
  「哦,我不用,」冉霖說,「拿了手機和錢包就能走。」
  陸以堯很欣慰,這樣才對嘛,吃個夜宵,又不是趕通告,有什麼可收拾的。
  回了房間的張北辰,換了一身更清爽的衣服,又對著鏡子弄了弄頭髮,直到覺得滿意了,才拿起手機要走。
  可走到門口,他又折了回來,從剛換下的衣服裡掏出那瓶沒送出去的香水,靜靜看了兩秒,嘴角勾出一抹自嘲,隨手丟進了垃圾桶。
  垃圾桶裡空空如也,包裝完整的香水砸在裡面,發出咚地一聲。
  ……
  迪拜河向內蜿蜒,將迪拜分成兩半,東面是Deira,西面是Bur Dubai,坐著阿拉伯風情的大木船游在河上,看著兩岸幻影流彩般的燈光,恍若駛進了《一千零一夜》。
  船上的自助餐確實不錯,雖然並不能全然符合被五千年中華美食養刁了的口味,但每一樣都嘗嘗,也是樂趣無窮。
  船很大,但人並不太多,除了他們,就只有一桌西方人和幾個印度人,經過陸以堯的簡單交流,發現他們都是在本地為建築企業工作的,有設計師,也有項目經理,都是剛來到迪拜沒多久,所以也趁著下班,體驗一下遊客的樂趣。
  第一天錄影做任務,冉霖就聽見了陸以堯說英語,純正的英式口音,很嚴謹,也很講究,不過在冉霖聽來,只剩下性感。他第一次發現,同一個人,說不同的語言,會有這麼大的區別。漢語模式下的陸以堯,只讓人覺得正直踏實,英語模式下的陸以堯,就莫名有了一絲禁慾風,性感得不要不要的。
  不過後來任務實在太毀滅人的意志,等到一天錄影結束,他就只想上床睡覺了,哪怕十個陸以堯圍著他說英語,也美不過周公。
  餐桌在甲板上,但取餐在船艙內,這樣一來遊客可以一邊吃一邊看風景,又不會被食物的混合氣味包圍。
  船在河上悠哉漂著,冉霖也很悠哉地吃完了盤子裡的東西,起身去船艙裡二刷,結果發現夏新然也跟著一起進來了。
  「聽陸以堯說,他去找你的時候張北辰也在?」
  冉霖就知道夏新然想找自己說話,剛才在甲板上,這人的眼神就閃爍得很可疑。果不其然,一進船艙,夏新然就開了口。
  船忽然晃了一下,冉霖飛快扶住擺放餐點的長條桌,這才沒摔。
  夏新然也嚇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圓。
  冉霖看著那雙大眼睛,忽然就想起了他曾經在微信裡說過的那句「你不會也是GAY吧」。
  一直困擾冉霖的問題,終於在這一晃裡,有了解答——夏新然說的那個「也」,就是張北辰!
  「你倆真搞到一起了?!」夏新然以為冉霖的不語是默認,瞬間表情就成了世界末日。
  冉霖簡直想摀住他嘴,又怕這舉動看起來更加此地無銀,只能壓著聲音飛快道:「並、沒、有!他就是來找我吃宵夜!」
  冉霖不想騙夏新然,但如果說張北辰過來約炮,那更解釋不清了。
  夏新然擺明不信什麼鬼宵夜,湊近冉霖,以鼻尖快要蹭上鼻尖的距離直視他的眼睛,難得的深沉和嚴肅:「這個圈子裡沒有永遠的秘密,做了,就是做了,遲早會被人揭出來。」
  冉霖想哭,第一次發現,原來捍衛清白這麼不易。
  同時他又覺得夏新然說話的樣子有點奇怪,像是提醒自己,又像是透過自己,在警告別人。
  「我們什麼都沒做,」冉霖把話說得更明白,「我只拿他當朋友。」
  夏新然瞇起眼睛,上下掃瞄。
  冉霖有一種被逼良為娼的憂傷,歎口氣,盡最大誠懇道:「真的,信我吧。」
  「算了,信你一次。」夏新然鬆口。
  冉霖想放煙花。
  「不過我也和你說真的,」夏新然幽幽道,「你進了這個圈子,想在這個圈子裡混下去,混好,就不能由著性子來。」
  冉霖樂了:「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總覺得哪裡不對。」
  夏新然撇撇嘴,露出一張哀怨臉:「關係到生死存亡的我都忍了,能由著性子來的,還不許我過把癮啊。」
  夏新然抱怨得很有喜感。
  冉霖卻偏偏從中聽出了無奈。
  不過一頭扎進食物,夏美人的憂傷就隨著迪拜河流走了。冉霖左等右等,見對方還沒有收手的意思,索性先端著自己的餐盤回甲板了。
  餐桌旁只剩下兩個人。
  冉霖坐回自己位置,問旁邊的陸以堯:「張北辰呢?」
  陸以堯嘴唇剛動,對面的顧傑已經幫忙回答:「去船頭吹風了。」
  「哦。」冉霖應了聲,不再多問。
  陸以堯卻還看著他,而且身體有越來越貼近的趨勢。他倆的座位原本就挨著,陸以堯只要稍微靠過來一點,就肩膀碰肩膀了,但現在碰上了不算,陸以堯的腦袋還更加往他身上湊,而且邊湊邊聞,跟大型犬似的。
  冉霖嚇得一動不敢動。
  陸以堯聞得坦然,撤得也果斷,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後,便重新坐好,一臉認真道:「果然和導購說得一樣,中調比前調好聞,更清爽。」
  冉霖:「……」
  明明可以展開無限聯想的一句話,為什麼從陸以堯最裡一說出來,就是撲面的正氣!
  他倒是希望陸以堯能像張北辰那樣,撩就撩到飛起,撩得真心實意……
  不對。
  冉霖扶額,這種想法很危險啊朋友!
  陸以堯莫名其妙地看著冉霖百轉千回的臉色,完全茫然。
  顧傑莫名其妙地看著桌對面倆人之間匪夷所思的氣場,總覺得自己該跟張北辰一起去吹風。
  ……
  《國民初戀漂流記》第三期,在眾人從迪拜回來那個週末,如約而至。


第27章
  第一期第二期播放的時候, 冉霖都是坐在電視機前嚴陣以待, 態度之莊重虔誠,就差沐浴焚香了。但到了第三期, 不能說完全平常心, 可確實有些放鬆下來。
  從表面上看其實並不明顯, 冉霖還是那個冉霖,沙發還是那個沙發, 甚至連姿勢, 也是盤起長腿,端正坐著。
  可是心裡那股勁的微妙變化, 作為當事人, 冉霖是再清楚不過的。
  第一期播的時候, 他的心裡是極度緊張+極度興奮的綜合體,既期待節目驚喜,又擔心表現不盡如人意,於是隨便一個字幕OS, 都能讓他瞪大眼睛呼吸急促。
  第二期播的時候, 興奮基本不見了, 只剩下忐忑和悲觀,每次鏡頭裡出現自己,他都會在心裡想,看著吧,又要被抓住槽點了。
  如今,終於到了第三期。
  興奮和期待回籠幾分, 忐忑和悲觀掃走幾分,又多了一絲重遊回憶的懷念和溫馨。他會像看懸疑電影一樣,去猜剪輯,猜後期,猜導演的思路,猜對了竊喜,猜錯了就吐槽導演坑;也會像看家庭錄像一樣,對著那些曾經的歡樂時光,發出後知後覺的感慨。
  很奇妙的體驗。
  冉霖說不清這改變的來源,但樂在其中。
  「為什麼我們已經流落荒島連吃飯都成問題了,卻會有一瓶防曬霜?」
  電視裡的陸以堯一臉懵逼,彷彿夏新然是外星人。
  「對啊,我、我流落荒島什麼都被海水沖沒了,就剩下它,不行啊!」
  強詞奪理的夏新然,確實讓地球人招架不住。
  「現在可以把它還給夏新然了嗎?」
  屏幕上的自己,胸有成竹的模樣透著傻氣。
  「不行。」
  「為什麼?」
  「既然是珍寶……那我也來點嘗嘗。」
  陸以堯說完,字幕組就用花體字給冉霖配了OS——【我的隊友是個神經病怎麼辦,急,在線等!】
  冉霖樂得合不上嘴,特想給後期發一枚「知心姐姐」的小勳章。
  這是陸以堯第一次和大家開玩笑吧,冉霖不太確定地想著,好像從這裡開始,整個漂流團之間的氣氛就慢慢擺脫了尷尬,往溫馨友好上去了,當然偶爾的相愛相殺,屬於間歇性跑偏。
  電視裡的顧傑發現了椰子!
  鏡頭一轉,陸以堯還在仙人掌周圍打轉。
  字幕組還給仙人掌君配了台詞——【小妖精,你是逃不出我的手心的!】
  鏡頭裡的陸以堯,渾身散發著想把這株仙人掌連根拔起的小宇宙。
  冉霖對著電視機發出了毫不留情的嘲笑。
  反正也沒人聽見。
  可是嘲笑歸嘲笑,眼睛卻捨不得離開屏幕。電視裡那個路癡的傢伙簡直可愛到爆,尤其後面大家終於聚到一起,這人彷彿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讓人恨不能上手去捏他那張裝模作樣的臉。
  後面就是大家一起撘椰子葉棚了。
  接著鑽木取火。
  屏幕上的陸以堯全神貫注,一絲不苟,旁邊幫忙打下手的自己,全程一臉崇拜。
  錄影的時候冉霖完全沒感覺,現在看著鏡頭裡自己那張迷弟的臉,簡直不敢想陸以堯看見會有什麼表情。
  更可恨的是後期還貼心地給他配了OS——【哇,認真的男人最帥了……】
  就在冉霖以為節目組固態萌發,又忍不住麥麩的時候,第二句OS彈了出來——【我也要成為這樣頂天立地的男人!】
  ——這是什麼鬼!
  冉霖想扶額哭。就算他這張臉在五個人裡看著最像弟弟,也不用非得營造出爸爸帶兒子野營的既視感吧……
  「著了!」
  「呼——」
  呃,兒子就兒子吧,冉霖看著電視裡好不容易冒了火星的椰棕被自己一口氣吹走,忽然覺得學齡前這個人設其實也挺好的。
  畢竟,小孩子犯錯,上帝都會原諒的……
  「其實我覺得吧……也不是非要用火……呃,你喜歡吃刺身嗎?」
  鏡頭裡的冉霖問得天真無邪。
  鏡頭裡的陸以堯生無可戀,但字幕給他配的OS卻是別樣畫風——【哎?這個想法不錯喲( ⊙ o ⊙ )!】
  喪心病狂的反差萌帶來了特別可愛的喜劇效果。
  冉霖總覺得陸以堯在這個綜藝裡的人設基本可以確立了——內心戲豐富的悶騷Boy。
  節目裡可憐的漂流團終於吃上了海鮮宴,從鏡頭裡看得很明顯,夏新然酷愛貝殼類,陸以堯則喜歡蝦。
  屏幕上的冉霖好像發現了什麼,鏡頭順著他的目光,給了陸以堯滿手心一個特寫。
  破皮的水泡,在高清鏡頭裡,看著更疼。
  篝火旁的冉霖定定看了陸以堯很久,後期幫他說了話——【一定很疼吧。】
  陸以堯終於看過來一眼,其實在冉霖看來,那個眼神是帶著些許疑惑的,顯然當時的陸以堯並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可是後期不管,還是給這段劇情補完——【沒事啦,男人嘛。】
  陸以堯看到這裡,一定會吐槽加戲太多,冉霖不無好笑地想。
  想完了,又有點擔心陸以堯會不會注意到他的眼神。
  當時的他,絕對是純潔的敬佩和心疼。
  但是現在……他好像沒辦法那麼問心無愧了。
  陸以堯:「以前念中學的時候參加童子軍,這些都是必備技能,後來念了大學,偶爾也會和朋友出去露營,比旅遊省錢嘛。」
  冉霖:「哦對,你在國外念的書。」
  冉霖:「露營的時候遇見過熊嗎?」
  陸以堯:「……」
  陸以堯:「你是認真的嗎?」
  冉霖:「當然是開玩笑。」
  陸以堯:「……」
  後期OS——【如果認真也是一種錯誤,那我改掉好了!】
  冉霖愛死了懵逼的陸以堯。
  誰讓他天然撩的,撩得自己忽上忽下,這種萬惡的直男撩就應該多生無可戀幾次!
  日落月升,星光滿天,海浪拍岸,夜風清涼。
  夏新然被悄悄叫走,剩下四個人也在稍後時分,被分配了新的任務。
  接下來的十分鐘,冉霖明白了什麼叫驕奢淫逸。
  夏新然過得簡直就是「天堂之夜」!
  酒店套房豪華寬敞,宵夜直供應有盡有,中餐西餐日料讓夏新然那個吃貨嘗了個遍,最後舒舒服服來了一場異域風情的SPA,投入KING SIZE大床酣眠。
  反觀他們,同樣的十分鐘,出臉出力,煙熏火燎,扇風烤串,鐵板菠蘿飯,十八般武藝樣樣來一遍,就為給那個呼呼大睡的人賺錢買蛋糕。
  連字幕組都看不下去了,難得配了個有良心的旁白字幕——【One night in三亞,你們吃了太多苦……】
  畫面一轉,呼呼大睡的夏新然頭頂飄出個特效的台詞雲朵——【菠蘿飯好好吃,口水ing……】
  顯然,夏新然做夢也不忘吃東西的吃貨人設,毫無爭議地傲然挺立了。
  節目組很守約,沒有放出陸以堯私宅的任何外貌信息,直接鏡頭一切,後期特效串場,就進了別墅客廳。
  然後就是重頭戲,真心話大冒險。
  冉霖連忙坐起來,生怕錯過每一個鏡頭,然後看著看著發現,導演把夏新然問張北辰第一期說讓出第一名是不是故意的那一段,刪掉了。
  冉霖有點意外,他以為就算別的都剪掉,這一段也會保留,因為怎麼看這都是一個能夠引起討論熱度甚至是撕逼的噱頭,就算夏新然後面圓回來了,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個玩笑,但粉絲過度解讀的熱情永遠都不會因為偶像本人的圓場而打消。
  何況節目組還可以用魔鬼剪以及後期引導字幕,讓這個話題發酵得更厲害,輿論導向更歪。
  但是都沒有。
  就是剪掉了,乾淨利落。
  這種規避槽點突出正麵團隊感的剪輯和後期,似乎在第二期已經有了趨勢,到了如今的第三期,更清晰明確。
  冉霖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第一期的口碑實在給節目組的殺傷力太大,於是上上下下痛定思痛,徹底換了新的思路。
  總之,無論真相如何,現在這樣的熱血+笑點,感官上確實比競爭+撕逼好很多。
  「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拉回了冉霖的思緒。
  電視裡,張北辰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冉霖幾乎忘了還有這麼一段,渾身一震。
  張北辰竟然早在那時就遞過信息了,這樣的發現讓冉霖驚出一身冷汗。
  張北辰把自己保護得太好了。
  明明錄音的時候挺融洽,可到了節目裡,對方依然沒有表現出太多的熱情。當然這可能是性格使然,畢竟不是誰都能像夏新然那樣自來熟,何況錄一次主題曲而已,最多也就是認識。
  但現在,冉霖傾向於他在觀望,未必是觀望自己,而是觀望所有人,觀望整個節目,但凡有一點風險,他都不會貿然表現。
  現在鏡頭裡那個問出一見鍾情的人也是一樣,表情那樣自然,相比之下他這個被問的人,倒莫名不自在,給了答案之後立刻cue陸以堯,生怕問題還有後續。
  當時的他只顧著等陸以堯的問題,沒再看張北辰。
  現在的他透過鏡頭,清晰看到了張北辰眼裡一閃而過的複雜的光。
  或許有失落,但那不是單純的失落,還有其他一切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可是那光消失得太快了,鏡頭裡的張北辰還是那個自然的模樣,不露痕跡,無懈可擊。
  迪拜被撩的時候,冉霖一度以為張北辰被魂穿了,因為對方的表現和他印象裡的那個張北辰是完全割裂的。
  但是現在,把這些他以前沒注意到的細節和片段都串起來,兩個張北辰似乎可以重疊了。
  只是這重疊出來的仍然只是個輪廓,就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太過保護自己的人,總是不大容易被看透。
  被圈內人約炮這種事,冉霖不是第一回 遇見。他不知道是圈裡GAY的比例過高,還是這個領域本身對待這種事的態度更開放,反正只要彼此雷達確認的,多半都要過來撩一撩,而且也不談情啊愛啊那些虛的,就是趁著還沒飛走趕下一個通告,抓緊時間歡度春宵——就像張北辰說的那樣,大家心照不宣,你快樂,我也快樂,其實沒那麼複雜。
  冉霖拒絕這些的口徑出奇一致——對不起,我是直的。
  既是拒絕,也是某種程度上保護自己。就像這些人找上他,也是看中他沒名氣,沒脾氣,嘴巴看起來也比較嚴。
  但卻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像張北辰這樣乾脆。
  有一些持續長時間微信或者電話騷擾的,冉霖直接拉黑。
  有了前輩們做對比,冉霖其實不討厭張北辰。即便被撩,發現沒戲,那人也退得利落,而且是一下子就退回了最讓人舒服的朋友位置。如果這也是源於對自身的保護機制,那冉霖還挺喜歡這種機制的,起碼護了自身,也沒給別人添麻煩。
  但是一見鍾情?
  他不信。
  儘管張北辰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眼神和語氣都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可冉霖還是感覺不對。那溫柔來得太快,走得太急,與其說是給他,倒不如說是給那個問題本身,或者那個問題中的「影子」。
  該是有一個讓張北辰一見鍾情的人的。
  冉霖不知道他是誰,但肯定不會是自己。
  「對不起。」
  漫無目的想太多的結果,就是鏡頭裡冉霖已經對著陸以堯道歉了。
  夥伴們的插科打諢耽誤了幾分鐘,也讓氣氛驟然輕鬆下來。
  然後才是陸以堯的:「算了。」
  重溫一次,冉霖愈發覺得這個人溫柔。
  不需要輕聲細語,紳士微笑,這人的溫柔是骨子裡透出來的,那種周圍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的,溫暖的善意。
  這人要是結了婚,能把老婆寵上天吧。
  一直到節目播完,冉霖仍在羨慕那個假想中的幸運女士。
  「感覺怎麼樣?」王希的電話幾乎雷打不動,通常在節目播完的十五分鐘內,必然來電。
  「還行吧……」對待經紀人,冉霖通常有所保留,以免被抨擊得太慘。
  「確實一期比一期好了,如果你第一期就這種表現,也不會被撕得粉粉碎,真是白瞎了你這張臉。」
  明明是誇獎的話,從王希嘴裡說出來永遠聽著都像批評。
  「不過那句對不起是什麼鬼,」王希語氣沉下來,「要不是其他嘉賓和字幕組一起打岔往白天的鑽木取火上引,粉絲絕對會聯想到之前的炒作上。」
  冉霖:「……」
  王希:「你這是消極抵抗嗎?」
  冉霖囧,連忙道:「我這是沒法狡辯,只能低頭認錯。」
  王希歎口氣:「就那麼覺得對不起陸以堯嗎,當著鏡頭直接道歉?」
  冉霖現在回過頭來看,也覺得自己有點衝動,但或許是當時的氣氛太好了,不自覺就說了心裡話……
  「幸虧陸以堯沒做什麼奇怪的反應,還居然真就不計較了,」王希受不了道,「你倆這對傻白甜絕配,機場遇上都是天意。」
  冉霖傻笑地咧開嘴,聲音裡都帶著甜:「是嗎?」
  王希聽出了笑意,但聽得莫名其妙:「你樂什麼呢?」
  冉霖醒過來,立刻清了清嗓子,也不接茬,直接轉移話題:「希姐,我準備重新安裝微博了。」
  王希意外:「喲,這麼快就康復出院了?不怕再被黑粉轟碎玻璃心?」
  冉霖扶額:「姐,看在我好不容易粘好玻璃心的份上,能溫柔一點吐槽嗎?」
  「最開始就不應該卸,多大點事兒。」王希嗤之以鼻。
  但冉霖知道她這是開心,也記著當時卸載的時候她的理解。
  「這些天麻煩你們了。」冉霖真心道。
  「一共也沒幾條微博。再說,大家都是為了一個目標,你以為是因為愛你啊。」
  冉霖莞爾:「用愛發電多可愛。」
  王希不想再跟自己這位藝人說話了,智商容易被拉低。
  冉霖沒騙王希,結束通話,他第一時間就重新下載了微博APP。
  久違的大眼睛出現在手機屏幕上,冉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想它了。
  首頁上提示的新信息和@並不多,應該是剛才節目播放的時候,王希就幫他刷過評論了。
  暫時跳過評論——這部分不可控性太大,風險太高,適宜留到最後觀看——冉霖先打開自己的主頁。
  離開半個月,除了配合節目組固定轉發的預告和花絮,竟然還有四條真正的互動微博。由遠及近按照時間排序——
  第四期錄影前一天:
  【我已經做了秘密攻略[doge] #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陸以堯 @夏新然 @張北辰】
  第二期節目播完後五分鐘,配圖成都大熊貓基地的熊貓寶寶:
  【「滾滾」紅塵[偷笑][查看圖片] #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陸以堯 @夏新然 @張北辰】
  第五期錄影前一天:
  【沙漠裡會有什麼任務等著我們呢~~啊,想想就好酸爽[二哈] #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陸以堯 @夏新然 @張北辰】
  第三期節目播完後九分鐘,也就是剛剛王希打電話之前:
  【偷著過夢幻之夜的人沒有P圖待遇[doge]//夏新然:你就不能P一下再發嗎!!!//陸以堯:[查看圖片] #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冉霖 @夏新然 @張北辰】
  幾條微博,應該掃兩眼就能看完,但冉霖盯著看了許久。
  他以為除了配合節目組發的宣傳,他的微博該是一片慘淡,不想,竟有那麼點欣欣向榮。
  最後一條顯然是王希親自幫他轉發的,那個狗頭圖標是自己經紀人的最愛。而這條微博裡,陸以堯發的圖片是第三期錄影結束時,他們在海邊別墅裡自拍的合影。壽星公夏新然頂著紙王冠,左右簇擁著四大護法,笑得像個熊孩子,全然沒有往日的盛世美顏。
  冉霖忙點進夏新然微博,想看看究竟是自己的獨角戲還是夥伴們一同發聲。
  果然,每一條微博都能在夏新然這裡找到對應的。
  【我強烈要求去迪士尼[抓狂][抓狂][抓狂] #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陸以堯 @冉霖 @張北辰】
  【我好愛麻辣火鍋[哭] #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陸以堯 @冉霖 @張北辰】
  【土豪,我們做朋友吧![錢] #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陸以堯 @冉霖 @張北辰】
  【你就不能P一下再發嗎!!!//陸以堯:[查看圖片] #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冉霖 @夏新然 @張北辰】
  但是除此之外,還有一條最新的,是兩分鐘之前剛剛發的——
  【我也和 @冉霖一樣心疼你的水泡[哭][哭] 不過話說回來,你當時幹嘛不吭聲,以為自己是美國隊長嗎[怒罵] @陸以堯】
  相比前面那些帶著節目名稱標籤和衛視名字的微博,這一條徹底變成了朋友間的互動和吐槽,尤其對比著前幾條看,這種變化更加明顯——格式越來越隨意,語氣越來越熟稔。
  冉霖心跳有點加速。
  深吸口氣,他暗戳戳點進陸以堯的微博。
  【上海,我來了!#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冉霖 @夏新然 @張北辰】
  【來成都當然要去武侯祠和杜甫草堂[並不簡單]#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冉霖 @夏新然 @張北辰】
  【聽聞我要去迪拜,家人已發來購物清單和款式圖片[攤手]#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冉霖 @夏新然 @張北辰】
  【[查看圖片] #國民初戀漂流記# @XX衛視 @顧傑 @冉霖 @夏新然 @張北辰】
  冉霖看到第三條的時候瞬間就想起來陸以堯折騰行李塞包的生無可戀,樂不可支。
  看到第四條的時候,笑容漸淡,心裡又熨帖起來。
  再次點開第四條的配圖,冉霖有點明白夏新然為什麼這麼抓狂了。那照片裡不光是素顏的問題,還因為拍的時候為了把所有人都取進去,畫面有點變形,每個人的英俊程度都打了四折,加上笑得太忘我,夏新然還罕見地出現了雙下巴,他沒直接向陸以堯撇飛刀,已經是朋友情深了。
  這張照片當晚就發了微信群共享,所以每個人都有。
  但冉霖沒想到陸以堯會發出來,還@了他們四個。
  雖然看著格式還是很像宣傳,可他總覺得這裡面,多少該有點幾期相處下來的交情的。
  冉霖在陸以堯微博裡停留的時間比在自己微博裡和夏新然微博裡加起來的都長。
  長到他終於想起來返回自己首頁,再次刷新首頁信息的時候,頂著陸以堯頭像的微博又多出兩條——
  【究竟是心疼我還是心疼我的水泡[汗]//夏新然:我也和 @冉霖一樣心疼你的水泡[哭][哭] 不過話說回來,你當時幹嘛不吭聲,以為自己是美國隊長嗎[怒罵] @陸以堯】
  【讓你一次看個夠[圖片] @冉霖 @夏新然 @張北辰 @顧傑】
  冉霖對著兩條熱乎乎的微博愣住。尤其最後一條,先@的是他,和以往的@順序都不一樣。如果正常想,那就是陸以堯不再拘束排列順序,隨便@的四個人,無所謂先後。如果非正常腦補,他就覺得陸以堯這條是最想@自己的,所以他原文裡也只打了「你」而不是「你們」,只是後來可能還是覺得太突兀,才@了所有人。
  冉霖被自己的想法嚇著了,再這麼腦補下去,他容易瘋。
  無所適從中,他點開陸以堯的圖片……
  很好,什麼想法都沒了。
  那是一張磨破水泡的手部特寫圖片,滲著血絲帶著紋路的新鮮皮肉,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想抽發圖人。
  再刷一下首頁。
  果然,已經有夥伴吶喊出了心聲——
  【神經病啊我剛吃完宵夜!!!!!!!//陸以堯:讓你一次看個夠[圖片] @冉霖 @夏新然 @張北辰 @顧傑】
  隔著手機屏,冉霖都能想像出顧傑噴火的模樣。
  再刷一下,夏新然和張北辰一起跳出來了——
  【我想揍他,有組團的嗎?//神經病啊我剛吃完宵夜!!!!!!!//陸以堯:讓你一次看個夠[圖片] @冉霖 @夏新然 @張北辰 @顧傑】
  【[偷笑]//夏新然:我想揍他,有組團的嗎?//神經病啊我剛吃完宵夜!!!!!!!//陸以堯:讓你一次看個夠[圖片] @冉霖 @夏新然 @張北辰 @顧傑】
  冉霖止不住上揚的嘴角,終於想起來給集體貢獻一份力量——
  【算我一個[奧特曼]//張北辰:[偷笑]//夏新然:我想揍他,有組團的嗎?//神經病啊我剛吃完宵夜!!!!!!!//陸以堯:讓你一次看個夠[圖片] @冉霖 @夏新然 @張北辰 @顧傑】
  首頁終於消停了。
  新信息的數量已經翻了好幾番。
  冉霖不再往後拖,深吸口氣,點開全部新信息——
  木樨氏族社會:三期下來,對你路轉粉了。加油!
  為君而來:日久見人心,暖男一枚無誤!
  明天考試我還在刷綜藝:從第一期就是燃面,愛笑的愛豆人品都不會差!
  夏天使的小翅膀:謝謝你幫夏夏選了他最喜歡的黑森林[心][心]
  陸漫漫心永遠:謝謝你陪著陸神鑽木取火,太陽底下一曬就是幾個小時,雖然最後一口氣吹滅了希望的火種,但陸神說算了,那就算了。之前罵過你,但你確實也蹭過陸神熱度,扯平,黑轉路~
  心在燃面裡飛:我就想問問之前罵冉霖的,是不是應該過來道個歉?
  美人如玉:爬牆頭過來問,夏夏的防曬霜到底什麼牌子,好想知道啊[笑cry]
  再買就剁手:回復@美人如玉:我就知道不是我一個人好奇防曬霜啊啊啊!節目組的馬賽克打得太喪心病狂了,逼死強迫症![抓狂][抓狂][抓狂]
  不脫衣的男人:所以綠林好漢CP沒戲了嗎,為什麼這兩期都是正直的夥伴氣場[哭]
  我愛豆才不會200斤:綠林好漢CP是啥?
  不脫衣的男人:回復@我愛豆才不會200斤:綠(lu陸)林(lin霖),你懂的[太開心]
  無陸不歡:回復@不脫衣的男人:CP粉死開!剛要黑轉路,就看見你們,不轉了,炒CP一生黑!
  我愛豆才不會200斤:回復@無陸不歡:也不用這麼大火氣吧……
  珍愛綠林圈地自萌:回復@無陸不歡:對不住,沒管好,我這就把人抱回貼吧,請不要上升偶像,該轉路轉路哈,麼麼噠。
  祈願孔明燈:我是冉霖唯粉,也不贊成炒CP,但為什麼會覺得默默回去圈地自萌的CP粉有點可憐……[汗]
  風吹雲動心不動:明眼人都能看出正主關係越來越好,粉絲繼續撕下去只會尷尬。
  霖家的小燃面:回復@風吹雲動心不動:對啊對啊,其實大家各自萌各自的就好了,只要沒有惡意,明星本人之間的關係又不錯,只會當個玩笑看的。相反,出口傷人才是最要不得的。好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冉霖總覺得「霖家的小燃面」這個ID特別親切,好像之前也見過。
  想了一下,冉霖退出微博,打開微信,果然,從陸以堯發的圖片裡找到了這個ID。
  還真是一直都支持著他的小粉絲。
  「很好,」冉霖對著手機屏,煞有介事宣佈,「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話音剛落,沒等他自己笑場,陸以堯那邊又發來了新的信息。
  冉霖正對著陸以堯的聊天界面,信息刷出的時候嚇了一跳,總有一種偷窺被抓現行的感覺。
  陸以堯發來的還是圖片,但這回只有一張,而且沒有馬賽克,所有信息非常完整,以至於冉霖點開大圖的一瞬間,就被堯粉氣勢磅礡的隊形給嚇著了——
  堯愛一生:陸神,你被冉霖問有沒有遇見過熊的時候懵逼樣子好可愛啊啊啊啊啊啊!!!所以,你露營的時候遇見過熊嗎?[doge]
  夢中的冰島:陸神,你露營的時候遇見過熊嗎?[doge]
  口吐蓮花君:陸神,你露營的時候遇見過熊嗎?[doge]
  冰雹來lalala:陸神,你露營的時候遇見過熊嗎?[doge]
  黑咖啡:陸神,你露營的時候遇見過熊嗎?[doge]
  ……
  作為該問題的始作俑者,冉霖深感愧疚。
  但——
  粉絲這麼魔性得偶像背鍋吧!


第28章
  【我當時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誰知道你的粉絲對你愛得這麼深……】
  冉霖把這條不負責任的評論回過去, 彷彿能看見陸以堯的白眼。
  陸以堯從來不會真的翻白眼,可能是覺得這種行為對別人不夠尊重, 但相處久了你就會發現, 他的白眼翻在心裡, 而且笑容越是不失禮貌,心裡的白眼指數越高。
  出乎意料, 陸以堯沒有揶揄回來, 而是很快回了一段簡短語音:「看節目了?」
  冉霖怔住,想了下, 才明白過來, 陸以堯八成以為他在第一期被噴之後, 玻璃心到連節目和微博一起戒了呢。
  【嗯,看了。】
  「最近兩期都還不錯,雖然收視大爆的可能性不太高,但口碑應該會低開高走。」
  陸以堯的語氣很客觀, 但冉霖聽出來了, 其實這話依然是開解他呢。
  那人以為自己還沉浸在第一期負面口碑的困擾裡, 所以發截圖也好,聊口碑逆襲也好,都是為了讓他心情明朗。
  幹嘛非要管人家彎不彎。
  單是做朋友,這人已經百里挑一了。
  冉霖壓下心底翻騰起來的熱度,也認真回復——【你都說口碑會低開高走了,那收視肯定也會跟著逆襲的。】
  如果說他在意的是口碑, 那陸以堯和他的團隊在意的一定就是收視,畢竟這是陸以堯的綜藝首秀,爆不起來,後面的綜藝路就會比較難走。眼下綜藝已經成為圈粉和漲人氣的利器,相比好口碑的作品,綜藝的難度更低,見效更快,幾乎每一個自帶流量的小生或者小花,身上都至少要有一個足夠熱度的綜藝壓陣。
  「收視有收視的規律,目前看,爆的可能性不大。」陸以堯的聲音裡倒聽不出太多遺憾,反而有種客觀分析員的態度。
  冉霖來了求學精神——【怎麼講?】
  「這個節目已經播完三期,收視基本恆定,也就是說第一期的惡評和第三期的好評,都沒有對收視帶來實質意義上的影響。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從始至終這個節目的收視主體都是粉絲。第一期效果不好,路人離開,但粉絲出於對偶像的喜歡,仍會堅持觀望,第二期口碑上揚,按理說粉絲更加穩固,之前流失的老路人也應該回來,更別說還應該有新入坑的路人,但第三期收視波動仍然不大,那就說明路人的比例在觀眾主體中低到可以忽略不計。所以真正影響這檔節目收視率的,從來都不是效果和口碑,而是粉絲的黏著度。」
  【如果未來某一期效果出奇地好,有了爆點,收視率激增也不是不可能吧。】
  「這個通告我們都只簽了一季,一共八期,播出三期,錄完五期,我沒發現有能真正大爆的地方,即便有,也是在後三期,但對於一個八期節目,後三期才爆的紅利只能留給第二季。」
  陸以堯條理清晰,論據充足,冉霖被說服了。
  但他還是很糾結——【要不是你發的語音,我真的會以為我在和經紀人對話[汗]】
  等了一會兒,微信那頭才發來回復,陸以堯的聲音已經帶上笑意:「好吧我承認,相比藝術追求,我確實對研究行業規律更感興趣。不過話說回來,你不覺得在一片亂象之中撥開表層看本質,是一件很過癮的事情嗎?」
  【眾人皆醉你獨醒?】
  「我喜歡這個比喻。」
  ……自戀患者都喜歡!
  冉霖承認,陸以堯大部分時間都很迷人,但有時過於自我感覺良好,真的讓人很想打臉!
  要命的是他手癢得不行了,一想到此刻聊天氣氛這麼好,他個沒出息的就捨不得破壞,淚目。
  心裡彈幕都能鋪滿屏了,最後冉霖打出去的話還是小清新——【如果有第二季,你還參加嗎?】
  陸以堯毫無察覺,如實相告:「應該不會了,相比綜藝,我還是覺得演戲更有意義。所以最近在看一個本子,如果這個戲接了,我未來一年的檔期就徹底排滿了。」
  【看了一眼我的日程本,悠哉得就像退休生活……】
  「趕好每一個通告,完成好每一個作品就行了。」
  【「你一定會紅的」,正常不是都應該這樣鼓勵朋友嗎!】
  「好,你一定會紅的。」
  【你平靜的語氣讓我愈發感覺前途一片黯淡……】
  陸以堯坐在書房的閱讀椅中,對著手機忍俊不禁。
  他的書房有著深沉的英倫風,裝修以深色系為主,除了留出門和窗,剩下牆面都被深棕色實木書櫃填滿,窗簾也是棕色,為了遮光,選了最厚實的材質。吊燈和地毯算是這間書房裡僅有的帶裝飾性的東西,都是復古卻並不過於繁複的款式,而地毯上零星的花紋,則是這裡唯一的亮色。
  寬大的深灰色閱讀椅就擺在書房正中間,閒暇的時候,陸以堯最喜歡窩在這裡看書。門一關,窗簾一拉,燈盞亮起,與世隔絕般的清淨,可以讓人順利進入書中世界。
  不過近一年陸以堯幾乎沒有假期了,所以只能是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進來待上那麼一小會兒。
  今天也一樣,原本是覺得看完節目又刷了刷微博,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信息流太多,想進來看看劇本,靜靜心,再去睡覺的。
  哪知道剛坐下來,冉霖就回了微信,然後這一聊,看劇本的事就被他暫時擱置了。
  他發的都是語音,冉霖一直在打字,所以兩個人的對話全程存在時間差。
  陸以堯閒著也是閒著,便在等待回復的時間裡跑到冉霖微博底下又看了看評論。相比第二期,冉霖今天晚上的評論區和諧了不是一點半點。雖然留言的「燃面」數量還是遠少於「路人+別家粉絲」,但後者的評論態度已經從冷嘲熱諷轉變到了中立客觀。
  其實這種留言就挺好,實事求是,冷靜理性。未必非要對誰愛得要死要活,但也不必口誅筆伐。
  挑了幾個看起來不錯的留言截圖,陸以堯欣慰地發現基本不用打馬賽克了。
  偶爾亂入一條不算太順耳的,也沒有像上一次那麼過分,而且夾在一堆正面或者中性的留言裡,他相信冉霖沒那麼脆弱。
  一來二去,等冉霖發過來「晚安」的時候,陸以堯已經截了八張圖。
  數量肯定不能和上回比,但從迪拜錄影來看,冉霖的狀態也挺好的,所以陸以堯覺得不用下猛藥了,後續療程和風細雨就行。
  無意識地哼著英文歌,陸以堯把截圖全部選中,發送。
  冉霖剛刷上牙,忽然聽見手機又響。理智上,他知道對方發的肯定也是「晚安」,但身體不聽腦袋的,帶著一嘴的牙膏沫就直接就奔回客廳,迫不及待拿起手機看。
  晚安是有的。
  但是晚安前面,還有八張截圖。
  冉霖定定看著截圖,這才想起忘了告訴陸以堯,自己已經安裝回了微博。
  現在告訴也不晚。
  但講還是不講,這是個問題。
  講了,以後再沒有人熬夜幫你刷評論,發截圖了。
  不講,依陸以堯的做事風格,很可能會堅持截圖到第八期。
  想得太投入的結果,就是冉霖把牙膏沫嚥下去了。
  酸爽的味道裡,他終於有了決定。
  【截圖收到,不過我已經裝回微博啦[禮花]】
  有個人一直惦記著你,這種感覺真的特別好。但是一想到自己已經刷完評論了,那人還傻乎乎地熬夜截圖……他真沒辦法心安理得。
  本以為陸以堯會吐槽怎麼不早說。
  結果對方的語氣裡全是真誠地替他開心:「這就對了。其實不用太在意別人的評價,你清楚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才最重要。」
  【嗯。】
  陸以堯歎口氣,連個「嗯」都要打字,看來冉霖是真的不喜歡語音發微信。
  雖然一晚上都在自言自語的感受有點複雜,但對於個人習慣,陸以堯向來尊重。
  「晚安。」發完這條語音,陸以堯放下手機,後仰靠進椅子裡,徹底放鬆下來。
  「晚安。」冉霖對著手機輕輕道了一聲,但最終,發過去的還是文字。
  不是他喜歡打字,他只是怕說話的聲音會洩露了他的情緒。
  那種帶著點興奮,帶著點羞澀,帶著點期待的,不能為人所知的心情。
  第三期引起的討論一直持續到了第四期播出。
  也並不是說第三期真的精彩絕倫到了什麼程度,只是留給觀眾的未解之謎比較多——
  第一,夏新然的防曬霜到底什麼牌子?
  第二,陸神在火星椰棕被一口氣吹跑時,究竟是什麼心情?
  第三,冉霖說的那句對不起,真的只是針對鑽木取火,還是別有深意?
  第四,陸以堯的私宅究竟是公寓還是別墅?
  第五,Man到沒朋友的顧傑到底有沒有女票……
  最終,這些問題也沒有官方答案,而興致勃勃討論的觀眾和粉絲,在第四期播放之後,就徹底將這些忘到了腦後。
  如果說第二期的整體風格變化讓觀眾感覺欣喜,但仍需觀望;第三期更加成熟穩定的嘉賓表現+剪輯後期讓觀眾重拾信心,略有期待;那麼第四期,《國民初戀漂流記》終於迎來了開播之後的第一個爆點。
  「陸以堯恐高」以及「我們欠冉霖一個道歉」並肩刷上熱搜。
  「國民初戀漂流記」、「迪士尼」、「陸以堯cos蜘蛛俠」、「陳勝吳廣」、「夏新然旋轉木馬」則紛紛成為熱門話題。
  這其中不乏節目組和各明星團隊帶的節奏。
  但歸根結底,還是節目效果使然。
  賞心悅目的遊樂場,青春洋溢的初戀團,從最初的緊張做任務,到中間的磕絆與摩擦,再到最後的體諒與團結,起承轉合經過剪輯和後期,節奏更流暢,情感更豐沛。
  及至最後集體放棄投票,導演公佈今天沒有童話初戀,只有童話初戀團,這種熱血青春感達到頂峰。
  觀眾看節目,要的其實就是這種心理上的圓滿。
  當過程調動起了他們的情感,結局符合甚至超過他們的預期,觀賞快感便會加倍。
  陸以堯微博底下被痛斥他「拿這份錢就該受這份罪,怕高就別參加節目」的網友和「站著說話不腰疼,生理性恐高是會死人的」的真愛粉撕成了現場;冉霖微博底下倒是迎來一大批帶著「謝謝你體諒陸以堯」和「對不起之前罵過你」的陸神粉。
  一片喧囂之中,有一條普通觀眾發的觀後感微博,字數不多,卻異軍突起,回復轉發均破萬,成為熱門話題裡最靚麗的一道風景線——
  悲傷的Eeyore:我一直管這個節目叫《國民男神初戀記》,幾次想改口都沒改過來,今天在電視裡看到他們一起坐旋轉木馬,我就明白了,這是神的啟示。
  ……
  第四期播出的時候,《國民初戀漂流記》已經完成第六期「法國·浪漫初戀」的錄製。
  浪漫初戀最終給了冉霖,以至於他看著電視上的迪士尼,想的卻還是香榭麗捨大道,和陸以堯遞過來的咖啡香。
  不過說實話,咖啡聞聞就好,他還是喜歡豆漿。
  這個晚上在群裡討論最歡的依然是夏新然,看得出他對迪士尼流連忘返。但顧傑顯然被折磨得不輕,於是夏新然回憶什麼場景,他就跟著回憶什麼場景,奈何同一件事,在兩個人口中的景象截然不同,就像一體兩面,A面陽光明媚,B面黑雲壓城。
  冉霖和張北辰也見縫插針地加入他們,討論兩句。
  一片其樂融融。
  這和第六期錄製的感覺一樣,他和張北辰都默契地不提迪拜,後者也再沒做過讓人困擾的事情。
  奇怪的是一晚上陸以堯都沒發聲。
  冉霖有點想發私聊問問情況,反正他現在和陸以堯發微信也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又覺得對方工作安排那麼緊,說不定還在通宵趕工,這時候打擾容易讓人反感。
  瞻前顧後的結果,就是陸以堯仍舊沒動靜,張北辰倒發了私聊——
  【微博上好多人刷欠你一個道歉[笑]】
  冉霖有點意外,但還是調侃著回復——【看見了,老淚縱橫。】
  【我也欠你一個道歉。】
  冉霖沒想到他會舊事重提,也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不用,都過去了。】
  【還是朋友?】
  【當然。】
  【在巴黎本來還想給你買禮物的,不過考慮到送不出去的可能性比較大,所以想來想去,還是決定不浪費了。】
  【機智如你。[贊]】
  【所以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
  【鋼鐵直。】
  【我就欣賞你的自信……】
  冉霖看著張北辰的回復,莞爾,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
  凡事就怕聊不開。
  聊開了,大家都自在。
  最後,冉霖也沒給陸以堯發微信。
  事實上這個選擇是對的,因為那天夜裡的陸以堯,已經被親朋好友的奪命連環call搞得焦頭爛額,就算收到信息,也未必有心力去回。
  ……
  「你會死的你知不知道!」
  深夜的機場貴賓休息室裡靜得連根針落地都能聽見,陸以萌高八度的尖叫穿透聽筒,震醒了在旁邊打盹的姚紅。
  陸以堯示意姚紅繼續睡,然後捂著手機來到角落,才低聲哄自家的小姑奶奶:「我知道,我知道,最後不也沒上去嗎。」
  「可是你已經認真考慮要上了!別和我說沒有,你眼睛一轉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
  「……」
  「我給你講,這回買幾個包都沒用,媽說了,限你一個月之內必須過來一趟,她要面對面給你進行思想教育!」
  陸以堯被親妹妹吼得頭昏腦漲,但陸以萌這個小辣椒才只繼承了老媽的三分功力,自己親媽才是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絕世高手。一想到未來三十天內還要去跟這兩位祖宗面對面,陸以堯就感覺自己生活下去的勇氣在流失。
  「哥,」陸以萌爆發完了,終於緩下語氣,「下次別接這種通告了,沒人非要你成大腕,我和媽都只希望你好好的。」
  陸以堯歎口氣,看著牆上的掛畫,道:「如果早知道有這種項目,我也不會接。」
  「少來,」陸以萌嗤之以鼻,沉默片刻,才說,「我知道你在跟爸賭一口氣,非要做出成績給他看看。但拼也要有個限度。行,就算你沒上過山車,沒參加任何危險項目,那你忙到沒時間睡覺總是事實吧。你知不知道睡眠不足會猝死的。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媽……」
  「打住。」眼看著自己就要被親妹妹咒死了,陸以堯趕緊出聲,「我有分寸,你與其在這裡勸我,不如勸勸媽,我拍戲還有殺青的時候,媽給自己放過一天假?」
  「不要。」陸以萌考慮都不考慮,拒絕得斬釘截鐵,「一勸就是『怕我累就進公司來幫我呀』,我才不給自己挖坑。」
  「你確實應該幫媽了。」陸以堯在這件事上倒是給親娘一個立場,「瘋玩了二十二年,該懂事了。」
  「為什麼明明是我罵你,說到最後總會變成你教育我……」
  陸以堯莞爾,眼裡帶上溫柔的笑意:「我一直都是正面角色。」
  陸以萌「切」了一聲,對親哥的自信或者說是自戀,致以最真誠的鄙視。
  「對了,我不是跟爸賭氣,我是真的挺喜歡這一行。」談話尾聲,陸以堯申明態度。
  陸以萌的回復就四個字:「鬼才信你。」
  剛掛上電話,沒等陸以堯動身返回沙發,手機又響了。
  陸以堯看著來電顯示上的名字,笑意漸漸斂去,待接聽時,臉色和聲音都只剩認真嚴肅:「爸。」
  「兩個星期之內,必須讓我看見你。」陸國明和兒子從來不需要開場白,祈使句足矣。
  陸以堯垂下眼睛,或許心裡有千頭萬緒,但說出來的話只一句:「知道了。」
  陸國明滿意掛上電話,前後沒超過一分鐘。
  陸以堯抬起眼睛,看著掛在這個角落牆壁上的不起眼的掛畫,那是一張機場或者說這個貴賓休息室用來宣傳的照片,不知哪裡找的模特,演繹一家三口,對著鏡頭笑得幸福洋溢。
  他們家似乎也有過這樣的全家福。
  之所以說似乎,因為陸以堯手裡確實沒有實物,只能在記憶中,依稀搜尋出一些影像,奈何那時候年紀太小,記憶總是模模糊糊。
  行程滿滿的一個月,還要搞出兩天分別去智斗爹媽,陸以堯現在的感覺不是生活勇氣在流失,而是直接被抽空了。
  ……
  這周,冉霖雙喜臨門。
  第一喜當然是第四期迪士尼的口碑逆襲,之前跟風黑過他的營銷號又全面倒戈,開始讚他,當然團隊也買通稿帶了一下節奏,於是他就眼見著自己的關注度持續上升。如果說明星關注度的網絡排名還不夠直觀,那出門被認出來要合影要簽名,則讓他切實嘗到了走紅的味道。
  要知道就算在剛出道最「紅」的時候,他走在街上被認出來的次數也寥寥可數。而且認出者也多半很難喊對他的名字,「那個校草」和「令狐小刀」算是頻率最高的稱呼。而現在認出他的人不僅能準確叫出他的名字,還會告訴他她們喜歡他在節目中的表現,有些可愛的妹子們還會清晰說出哪一期的哪一個片段,讓她們念念不忘。
  第二喜則是王希終於在謹慎篩選後,幫他接下了演藝生涯中的第一個廣告——某洗護品牌新推出的男士洗髮水。
  該品牌雖然不是行業領頭羊,但市場份額比較穩定,在群眾中有一定的認知度,並且新產品主打純天然無刺激配方,定位在年輕消費者群體,所以在代言人上也傾向於青春活力,而且最好是此前沒有代言過同類產品的男星,這樣明星和品牌形象更容易捆綁在一起。
  青春乾淨+代言少+近期話題度高+性價比,品牌找了一圈,選中冉霖。
  經紀公司這邊也滿意品牌本身的口碑度和形象,於是經過幾輪商談之後,合同細節全部敲定,終於在這周簽署成功。
  合同簽訂的當天,冉霖請整個團隊吃了大餐。
  王希笑他錢沒到手就先花,況且代言費他也只能拿到三成,剩下七成都是公司的。冉霖的回答是傾盡所能給經紀人夾菜,希望滿桌美食能讓她暫時忘掉操心。
  廣告還沒開拍,所以冉霖忍了又忍,最終沒跟家裡透風。畢竟不到廣告真正投放那天,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他不想父母空歡喜。
  藏秘密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尤其爹媽還總打電話來關心。
  好在沒兩天,他又開始投入到新一輪的工作中——《國民初戀漂流記》第七期,泰國·咖喱初戀,錄影開始。
  還是老樣子,頭一天晚上入住節目組定好的賓館,然後攝像大哥會跟拍一些花絮。
  冉霖對常規環節已經駕輕就熟,所以放好行李簡單收拾一下,便去各屋跟夥伴打招呼。
  另外四個房間號,跟拍攝像會直接給他,但從第二期開始,節目組就不會告訴他房間裡都住的是誰了,所以對於屋裡屋外的兩個嘉賓,開門之前都不清楚自己會看見誰。
  冉霖敲開的第一個門是顧傑,開門的時候這人裸著上身,線條漂亮的肌肉上都是汗珠。
  冉霖嚇一跳,顧傑也驚著了,趕忙回身去穿T恤,一邊穿一邊解釋道:「我還以為是酒店送餐的。」
  冉霖不知道該吐槽時機的不湊巧,還是吐槽這人的大大咧咧,知道夥伴隨時會來敲門,你叫個什麼餐……不對,叫餐和裸上身有什麼關係?
  「進來吧。」顧傑已經把衣服穿好,招呼仍站在玄關的冉霖和攝像。
  冉霖進屋第一眼就看見了地上的啞鈴和伏地挺身器,大約知道那身亮晶晶的汗水是怎麼來的了。
  「生命在於運動,」見冉霖盯著地上的器械,顧傑非常熱心地給朋友安利,「試試嗎,很過癮的。」
  面對盛情邀請,冉霖還能說什麼,硬著頭皮上吧。
  要在以前,冉霖可能真做不了幾個,但最近的健身房也不是白去的,支撐幾組伏地挺身還是綽綽有餘。
  顧傑沒想到冉霖看起來「弱不禁風」——呃,這是按照顧氏標準評判的——倒還有兩把刷子,不光能做起來,動作也標準,沒有半點偷工減料。
  一興奮,顧傑又拿起啞鈴卡卡舉起來。
  冉霖和攝像進來的時候並沒有把門帶上,於是夏新然推門而入,看見的就是熱火朝天的全民健身場景。
  「這還沒到明天呢,就有任務了?」夏新然懵逼地看著兩位夥伴,飛快思索著既沒有上肢力量又缺乏腳下速度的自己能不能用跳繩矇混過關。
  他可以一分鐘跳200個,花式也行!
  「沒,我們倆玩兒呢。」冉霖總算可以順理成章從地上爬起來了,看夏新然的眼神就像在看恩人。
  顧傑對於被打斷不是很開心,他正舉得嗨呢。
  「玩兒?」夏新然艱難地看看地上的器械,認真地問,「這個娛樂項目會不會……有點辛苦?」
  冉霖見顧傑一臉準備跟夏新然科普生命在於運動的架勢,連忙插話:「這些可以以後慢慢研究哈,我還得去和其他小夥伴打招呼。」
  「我和你一起,」夏新然道,「我也剛來,誰都沒見到呢。」
  冉霖看向顧傑,詢問意味明顯。
  顧傑攤手:「我一個小時前就跟其他夥伴見過了……」
  冉霖點點頭,不再耽擱,直接跟夏新然去敲第二扇門。
  開門的是張北辰,見到冉霖和夏新然,友好讓進兩位夥伴。
  三人沒有寒暄太多,冉霖只說剛才見了顧傑,夏新然就攛掇著要去找下一位夥伴,冉霖無奈,張北辰倒不介意,只是在送客的時候,笑容意味深長:「下一扇門有驚喜。」
  唯一剩下的只有陸以堯了。
  張北辰說的「驚喜」反而讓冉霖有點沒底。
  咚咚——
  敲門的還是冉霖,夏新然則直接呼喚起來:「堯堯,快開門——」
  冉霖差點被這個稱呼弄噴飯,正想著門內的陸以堯指不定怎麼黑線呢,門扇緩緩開啟,出現的卻不是陸以堯的臉。
  「韓澤?!」冉霖毫無防備,下意識驚訝出聲。
  韓澤今年二十八歲,生得一張宜古宜今的臉,古裝扮相俊朗,現代裝瀟灑。他很少裝嫩賣萌,從出道走的就是輕熟男風。但和同樣輕熟男風的陸以堯又不同,韓澤的眉宇間總是帶著淡淡的侵略性,對於女性觀眾,這樣的氣質既危險又迷人。
  此時,他一身休閒穿搭,倚著玄關牆壁,衝到來的朋友微笑致意:「我以為我會帶來驚喜,怎麼看著更像驚嚇。」
  冉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開場白。雖然和韓澤一同進公司,但實際上他們並不熟。公司在簽下他們不久之後就獨具慧眼,看出韓澤有紅的苗頭,直接讓剛跳槽過來的王希帶他,那之後韓澤和他們基本就沒有交集了,再後來韓澤憑借偶像劇躥紅,他們更是越來越遠。
  「希姐還真是一點口風都沒透。」裝熟太尷尬,冉霖索性用彼此都熟悉的人打開話題。
  「這事你得找節目組,他們讓保密的。」韓澤的態度倒自然,「都別在門口杵著了,趕緊進來坐。」
  夏新然有點意外冉霖和韓澤的生疏,他雖然和韓澤不熟,但也知道他倆是同一個公司同一個經紀人。唯一的解釋只能是,冉霖之前在公司裡實在太透明了。
  「歡迎新人。」一進屋,夏新然便熱情洋溢地伸出手,「現在你可能還覺得生活很美好,明天節目組就會讓你後悔來參加這趟泰國之行。」
  不同於夏新然的漂亮和冉霖的青春感,韓澤淡淡微笑,眼角眉梢儘是穩重成熟:「讓你這麼一說,我更期待了。」
  客客氣氣無功無過地寒暄半晌,聊到明天暢想的時候,冉霖隨口道:「既然又是六個人,說不定還會像迪士尼那樣分成兩組。」
  夏新然正點頭附和,韓澤卻疑惑道:「六個人?」
  「對啊,」夏新然以為他對陣容不熟悉,立刻熱心科普,「我們三個,還有顧傑,陸以堯,張北辰。」
  韓澤大概明白誤會出在哪裡了:「陸以堯不參加這次錄影,節目組沒告訴你們?」
  夏新然懵逼搖頭。
  冉霖眨了眨眼睛,說不上是個什麼心情,有點茫然,還有一絲極細微的酸。
  節目組沒告訴他們。
  陸以堯也沒告訴他。
  當然客觀想想,陸以堯也沒有義務告訴他,就像他接了廣告,也沒想過要去特意通知陸以堯。
  說到底,他們不過是相處了十幾天的普通朋友,還是分期相處的那種。
  道理冉霖都懂。
  可心情不會聽道理的,它有自己的小脾氣,說低落,就悶起來。


第29章
  花絮錄完, 嘉賓各回各屋, 夢無涯三人組終於可以坐下來進行內部會晤。
  助理都被支走,王希房間裡只剩下她、冉霖和韓澤。
  王希今天穿了一件波西米亞風的海邊度假裙, 典雅浪漫, 這讓一貫冷冽幹練的她瞬間柔和下來, 成了漂亮的小女人。
  冉霖蠻喜歡這樣的王希,親切鄰家, 讓人幾乎感覺不到往日的壓迫感。
  然而一開口, 還是那個廢話不多說直接揀重點的利落經紀人:「節目組想拍你們的意外反應,我也只好瞞著你了。」
  「也不是非要全說, 多少給點暗示嘛, 」冉霖回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一開門我以為穿越回夢無涯了。」
  「在夢無涯你一開門就見到我的幾率也不高吧?」韓澤壞壞挑眉,故意調侃。
  冉霖驚訝,印象中的韓澤永遠頂著一副「我比你們都紅」的冷臉,偶爾在夢無涯擦肩, 對方也看都不看他一眼, 沒想到真正交流起來, 竟然出乎意料的自然風趣。
  「我和你開玩笑呢,不會真生氣了吧。」見冉霖遲遲不說話,韓澤連忙解釋。
  王希白他一眼:「你和人家熟嗎,就亂開玩笑。」
  韓澤特別乖地舉起手,表示受教:「我錯了,下次注意。」
  見到當紅的韓澤都被王希治得服服帖帖, 感覺還是很微妙的。那種「原來天底下不只我一個人慫」的欣慰感,超級治癒。
  「我沒生氣,」冉霖總算找到機會說話,免得經紀人和同事誤會,「就是太意外了,還需要消化。」
  「沒辦法,」王希聳聳肩,「事發突然,韓澤也是過來救個場。」
  冉霖心裡咯登一下,既迫不及待想知道情況,又怕王希看出破綻,斟酌半天,還是用疑問語氣含蓄地重複了一下王希的話:「事發突然?」
  王希沒多想,很自然借口:「嗯,好像是兩天前才緊急和節目組請的假,藝人統籌那邊都瘋了,滿世界找人救場,昨天問到我這裡,正好韓澤電視劇剛殺青,直接就飛過來了,但凡早一天,這場都救不上。」
  冉霖聽到緊急請假的時候心就提起來了,硬著頭皮等到王希說完,立刻問:「陸以堯那邊是出了什麼事嗎?」
  王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會真成他粉絲了吧,瞧把你擔心的。」
  「怎麼說也一起錄了好幾期……」冉霖勉強扯出一抹尷尬的笑。
  王希聳聳肩,也沒多想,只當自家藝人是個人型天使心:「藝人統籌那邊沒透風,所以我也不清楚。不過這種臨時請假的,多半是突發事件導致檔期調配不開,少數情況也有藝人本身原因的,鬧情緒啊,耍大牌啊,也不是沒可能。」
  「我倒覺得陸以堯不像個會鬧脾氣的人,」韓澤悠然插話,隨意猜測道,「應該還是臨時有事吧。」
  王希輕輕佻眉,揶揄:「你和他很熟嗎?」
  韓澤攤手,語氣一本正經:「不一定非要接觸,我可以從外圍觀察。」
  王希沒好氣地白他一眼。
  韓澤不痛不癢,倒給帶著笑意給圍觀的冉霖一個「你該理解我有多苦」的眼神。
  冉霖能明顯感覺到王希和韓澤之間的氣氛更輕鬆自在。王希還是那個王希,但韓澤張弛有度,該認慫認慫,該玩笑玩笑,將經紀人的情緒脈搏把握得非常精準。這是長期合作形成的默契,冉霖羨慕,但也知道急不來,任何默契的磨合都需要時間。
  回給韓澤一個「我懂你」的同病相憐的眼神,冉霖不再繼續打聽。
  三個人的話題慢慢轉向冉霖這個前輩傳授節目經驗。
  韓澤聽得很認真,冉霖講得也很細,把所有能想到的坑都提前給韓澤打了預防針,生怕對方明天被折磨得懷疑人生。
  但其間還是有幾次走神,明明吐槽導演組吐槽得好好的,思緒就飄到了陸以堯那兒,直到韓澤發問或者提醒,他才能回神。
  幸而,全身心放在明天錄製上的韓澤和王希,都沒有察覺。
  陸以堯究竟出了什麼事?這個問題讓冉霖輾轉一夜,華麗麗失眠了。
  陳勝吳廣的兄弟們倒沒他這麼多顧慮,夏新然直接在群裡呼叫陸以堯,後來顧傑也冒頭幫著@,但直到天亮,陸以堯也沒回應。
  翌日清晨,錄影開始,夥伴們總算得到了准信——
  「陸以堯因為身體原因,沒辦法來參加本期節目錄製,但他的心是和漂流團的諸位連在一起的,」導演難得沒賣關子,上來就直奔重點,「所以他特意是錄了一段VCR給各位夥伴們打氣……」
  隨著導演撤開,內景大屏幕上出現了陸以堯的模樣。手機拍攝的畫面有點搖晃,背景是白色牆壁,看不出環境,畫面上的人臉色有點憔悴,但一雙桃花眼還是眨啊眨的亂放電。
  「各位漂流團的小夥伴們,很遺憾這一期不能跟你們並肩戰鬥,但我的精神與漂流團同在!所以也不要太想我,下一期我一定歸隊……還有就是歡迎韓澤加入漂流團,相信你一定會愛上這段迷之旅程,我看好你勇奪咖喱初戀!」
  VCR很短,沒等冉霖反應過來,已經結束。
  小夥伴們用「誰會想你」、「自我多情」的吐槽來表達另類關心,導演則已經重新入鏡宣佈接下來的任務。
  冉霖的思緒卻還停在VCR裡。
  陸以堯說歡迎韓澤加入,王希說韓澤是昨天才敲定救場的,那就說明這段VCR是在昨天敲定韓澤之後才錄的。導演說陸以堯因為身體原因不能來,如果昨天他還能錄這樣一段VCR,是不是說明情況也不算嚴重?
  冉霖後悔極了昨天沒給陸以堯發信息,不,要早知道這種情況,他能直接視頻邀請發過去,再突兀都發。
  ……
  陸以堯覺得自從第四期節目播出開始,他就被噩運籠罩了。
  先是妹子打電話來傳親媽的懿旨。
  接著是親爹打電話來直接頒聖旨。
  在他絞盡腦汁想騰出兩天分別去拜見城東和城西的兩位太上皇時,他最近比較感興趣的那個本子的投資人,又點名要見他。
  通常情況下,除非是特意花錢捧真愛,否則投資人只關心回報,但偶爾也有極個別有追求的投資人喜歡替導演把關主要演員,而且全無非分之想,就是憑著一腔對藝術的愛。
  想上戲,投資人自然不能得罪。
  於是尚未到最後通牒日期的爹媽先放兩邊,又把原本屬於兩天的通告壓縮到一天半完成,陸以堯才終於擠出半天來見投資人。
  投資人對他比較滿意,一頓飯從中午吃到晚上,陪著的還有導演、製片以及若幹不知道在這個項目裡擔任什麼角色的人,當然他們是做過自我介紹的,但陸以堯真的記不住,只記得他們全程對著投資人花式吹捧。
  投資人也毫不謙虛,先是把整個娛樂圈都點評了一遍,然後開始在產業發展和大IP的宏觀命題下滔滔不絕,大有飯桌上就能顛覆華語娛樂圈產業模式的架勢。
  出錢的是大爺,這道理亙古不變。
  比較下來導演還算有節操的,恭維話也講,但講得不多,卻有水平,投資人聽得開心順意,連帶著愈發認可導演的專業功底——雖然這二者之間其實並無直接聯繫。
  倒是陸以堯,坐在導演身邊,見縫插針地與對方聊了一些關於劇本身的問題,導演明顯對此更感興趣,兩個人一拍即合,聊得身心舒暢。
  飯局從下午持續到深夜,陸以堯打著晃進了自己的保姆車,然後一暈不起。
  姚紅差點沒嚇死,直接讓司機拉到最近的醫院,由助理小弟一路背著飛奔進了夜間急診室。
  急診醫生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年,比他們鎮定了一萬倍,任他倆火急火燎,眉毛都沒挑一下,一邊仔細查看昏迷中的陸以堯,一邊向姚紅詢問來龍去脈以及患者有無病史,後來認出昏迷的是陸以堯,聯繫姚紅剛剛匯報的近來行程,便有了數:「初步判斷是過度疲勞和睡眠不足引起的暈倒,但在人沒醒過來之前,還要密切觀察。」
  就這樣,陸以堯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入了院。
  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事情,彼時姚紅已經幫他跟節目組請了假。
  除了過度疲勞,睡眠不足,陸以堯還有一點發燒,但他總覺得自己休息兩天,應該可以應付後面為期三天的錄影,哪知道剛提了一嘴,姚紅一改往日溫柔,嚴厲拒絕,半點商量餘地都沒有。
  陸以堯不再逞能。
  他這段時間也確實太累了。
  陸以堯在醫院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出院。正如冉霖所想,VCR就是在錄影前一天,醫院裡錄的,未免看著太慘,他還特意挑了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白牆,避免一切可能暴露醫院的景物入鏡。
  三天難得的徹底放空,除了看書,姚紅禁止了他一切的娛樂活動,包括手機,按照姚紅的說法,最近他突然成了手機控,也是這次暈倒的原因之一。
  陸以堯百口莫辯,只能聽話。
  再次摸著手機,已經是出院的晚上。姚紅幫他把最近的通告做了重新調整,能推的推掉,不能推的也岔開時間,以保證他有充足的休息,同時派李同進駐他家,24小時全天候待命,以防他身體再出現什麼問題。
  李同認識不少當助理的同行,多半談起這個職業,都是怨聲載道。明星難伺候,明星脾氣大,明星工作忙,所以助理必須伏低做小,慇勤伺候,並且不要妄圖有自己的私人時間。
  李同助理生涯遇上的第一個明星,就是陸以堯。所以除了「忙」這件事他能和同行感同身受,其餘都沒有遇上。如果說某些明星和助理的相處方式像僱主和保姆,說得再難聽點,像東家和長工,那陸以堯和他的相處方式就有點像公司的上下級——我提出要求,你幫我完成要求,我不會頤指氣使,你也不用低三下四。
  更重要的是,陸以堯很在意自己的私人空間,不僅是他這個助理,連姚紅都很少進他的公寓,經常是和保姆車一起在樓下等,當然陸以堯通常都會很快趕下來。
  所以別的助理是對自家明星見怪不怪,李同則對陸以堯幾年如一日地抱著「八卦熱情」,一聽到可以「同居」,都不用姚紅說有加班獎金,蹦著高就收拾行李跟來了。
  陸以堯知道姚紅擔心自己出事,猶豫一下,還是鬆了口,同意助理緊迫盯人,免得經紀人關心。
  姚紅自己還有家庭,還有老公和兒子要操心,能在家庭和事業兩面取得平衡實屬不易,陸以堯也不想再給她添麻煩。
  就這樣,《國民初戀漂流記》第一天錄製結束的晚上,陸以堯帶著助理小弟,出院回家。
  正所謂禍兮福所倚,暈倒入院固然是件壞事,但幾乎沒有喘息時間的行程因此寬鬆下來,倒讓他不用擔心騰不出時間去給兩位太上皇請安了。
  親媽和妹妹那邊還好說,真去不了,電話裡服個軟,耍個賴,女人總是心軟的。
  親爹那邊要是敢不回去……不,陸以堯認慫,他確實不敢。
  所以這次暈倒,陸以堯嚴重懷疑除了過度疲勞和睡眠不足,還有「心理壓力」這口鍋。
  「陸哥,你家好大啊……」李同找不到太華麗的辭藻來形容自己感受,只能質樸地直抒胸臆。
  陸以堯莞爾,帶著助理簡單認門:「那邊是盥洗室,這裡是衣帽間……這裡是書房,旁邊是我的臥室,你的客房在這邊……」
  李同跟著陸以堯走一圈,忽然有種常住不走的衝動。
  「我去洗個澡,你可以看看電視。」陸以堯迫不及待想洗掉滿身醫院的味道。
  「嗯,」李同乖乖點頭,「陸哥你注意安全,有事叫我。」
  陸以堯哭笑不得,又不好拒絕小助理的真誠關心,只得道:「我會注意別摔倒磕著浴缸的。」
  三月中的北京還帶著冬末的寒意,但在這間公寓裡完全感覺不到,溫度適中而恆定,不會過暖或者過涼,讓人愜意而舒服。
  李同調了半天台,也沒什麼想看的,索性在網絡點播裡找到《國民初戀漂流記》,默認播放便是最新一期。
  陸以堯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就看見電視裡的冉霖正問他:「你不是喜歡小熊維尼的世界而是喜歡這種體驗方式?」
  然後電視裡的自己輕咳一聲,說:「維尼我喜歡,體驗方式我也喜歡。」
  「這種方式很常見,隨便一個兒童公園裡都會有這樣的軌道小車,你到底愛它什麼?」
  「沉穩。」電視裡的自己,裝逼簡直一百分。
  李同窩在沙發裡,悶聲笑,完全沒注意到當事人就站在自己後面。
  陸以堯原本想吐槽,可不知怎麼,也跟著看進去了。於是他就那樣站在沙發後面許久,直到李同想換個姿勢,轉身餘光看見他,嚇得差點掉下沙發。
  「陸哥,人嚇人嚇死人啊!」李同捂著胸口,感覺心臟要停了。
  「看得太投入了。」陸以堯帶著歉意解釋,同時繞到沙發前面來,在與李同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坐下。
  李同好笑地問:「你自己錄的節目,看重播還這麼投入?」
  不想陸以堯搖頭,眼睛仍盯著屏幕:「自己錄和看播出的感覺不一樣。」
  李同沒錄過節目,不能對此發表意見,但看著陸以堯挺開心的樣子,索性燃起八卦之魂:「陸哥,我看你好像和那幾個明星相處都挺好的,他們人怎麼樣啊?」
  陸以堯看著自己的小助理,忽然突發奇想地問:「這裡面你最喜歡誰?」
  小助理堅定認為這是來自老闆的考驗,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陸哥你啊!」
  陸以堯啞然失笑,只得加上限定條件:「除了我以外。」
  李同認真地想了想,給出自己的答案:「顧傑。」
  陸以堯意外:「理由?」
  「帥啊,」李同兩眼放光,「那身材,那氣場,純爺們兒就該那樣!」
  陸以堯也不知道被觸動了哪根神經,忽然問:「那你喜歡鋼鐵俠嗎?」
  李同想不通話題怎麼就跳躍了,但還是歪頭很認真地考慮了一下:「我喜歡綠巨人。」
  「陸哥,你還沒說呢,他們人都怎麼樣?」李同總算拉回了自己的問題。
  陸以堯打開微信,看著群裡夥伴們的呼喚,不自覺嘴角上揚:「都挺好。」
  說了等於沒說,李同撇撇嘴,不再打聽,繼續看電視。
  陸以堯則打了刪,刪了打,最後生生把「有沒有想我」改成了「夥伴們,晚上好」。
  收到陸以堯微信的時候,夏新然在敷面膜,顧傑在舉啞鈴,張北辰在刷微博,冉霖在看《北海樹》。
  微信提示音響起的一瞬間,除了顧傑,所有人都第一時間點進微信查看。
  然後,夏新然就噴了——
  夏新然:晚上好?你是老幹部視察嗎!
  結果他剛吐槽完,「豬隊友」就拆台——
  冉霖:晚上好[微笑]
  夏新然無語得面膜都皺了。
  張北辰:身體怎麼樣?沒事了吧?
  得,都是好好先生,就他一個頑劣青年。
  夏新然歎口氣,扯下面膜,加入慰問大軍。
  夏新然:VCR裡臉白的跟鬼似的,你到底什麼情況?
  陸以堯:睡眠不足。
  夏新然:……
  張北辰:[汗]
  冉霖:現在補足了?
  陸以堯:精神抖擻[墨鏡]
  陸以堯:第一天錄影怎麼樣,好玩嗎?
  顧傑摸到手機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句,簡直欲哭無淚——
  顧傑:我可以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嗎……
  夏新然:哈哈哈哈哈哈
  陸以堯:?
  張北辰:他今天吃榴蓮吃到吐。
  陸以堯:任務?
  顧傑:遊戲,一個喪心病狂到你會謝天謝地自己沒來的遊戲……
  夏新然:哈哈哈哈哈哈
  顧傑:再樂明天我就跟導演組申請,把韓澤換給你!
  夏新然:我錯了[汗]
  陸以堯挑眉,韓澤這麼大能耐,能讓天不怕地不怕的夏新然秒慫?
  彷彿聽見了他的心聲——
  夏新然:陸以堯你下期一定會回來吧?那個韓澤就是遊戲黑洞,他今天是特殊嘉賓,所以抽籤決定看哪個常駐嘉賓帶著他玩,今天是顧傑,明天還不知道輪到誰。現在誰都害怕跟他抽到一組,簡直人人自危啊!
  陸以堯樂出了聲。
  不過打字出去就把擬聲詞自動消音了——
  陸以堯:放心吧,我下期肯定回來。
  看起來新嘉賓的化學反應還不錯,綜藝裡不缺全能選手,就愛遊戲黑洞,後期剪出來火花效果辟里啪啦的。
  聊了半天,陸以堯忽然發現從頭到尾冉霖就發了一句話,問他現在是不是補足了睡眠,之後就全程安靜,也不知道是去忙了別的還是仍在窺屏。
  群裡愈發聊得熱火朝天,已經開始回憶白天的種種驚險了,陸以堯也說不清怎麼回事,思緒總忍不住發飄,而且多半是飄到不出聲的冉霖身上。
  他以為對方怎麼也得多問兩句他的身體情況。
  雖然這個「以為」毫無科學依據。
  群裡插話喊人太突兀,陸以堯索性切出來找到冉霖的私聊——【在?】
  冉霖當然在。
  從陸以堯發出第一條微信開始,他捧著手機的姿勢都沒變過。
  缺席的理由陸以堯只用了「睡眠不足」輕描淡寫,但冉霖一看就懂了,就是工作強度太大身體超負荷了。
  娛樂圈裡這樣的情況有很多,男藝人女藝人都有。
  不過從陸以堯發的文字上看,應該緩過來了,沒什麼大礙。
  所以放下心來的他就一路看著夥伴們熱聊,臉上的微笑也變成了傻笑。
  低落了一整天的情緒因為陸以堯的出現而撥雲見日。
  他不需要跟陸以堯一對一講什麼話,只是看著他在群裡跟夥伴們互動,就足夠開心了。
  沒來由的低落,又輕而易舉地放晴,冉霖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只能盡力不把它洩露出去。
  結果這人還非要來敲門——【在?】
  冉霖不想回,可手指頭不聽使喚——【嗯,在。】
  【怎麼不在群裡說話?】
  【敷面膜。】
  【手上也敷了?】
  【嗯,手膜。】
  【……】
  【現在敷完了[嘿嘿]你休息得怎麼樣?】
  【非常悠哉,都有點不想開工了。】
  【你的粉絲會哭的。】
  【我的經紀人會先揍我。】
  【[哈哈]不過說真的,通告永遠都沒有趕完的一天,但身體是自己的。】
  【嗯,已經開始調整了。】
  【那就好。】
  【明天什麼任務透露了嗎?】
  【你說呢[骷髏]】
  【為什麼感覺我沒來錄影,撿回一條命。】
  【你想太多了,導演說了,精彩的都留在最後一期收官戰呢,不能讓你失望。】
  【最後這半句是導演說的還是你說的?】
  【[乖巧又不失禮貌的微笑.jpg]】
  【你就不能找個對應的表情包,非用文字版嗎……】
  【gif動圖】
  【對不住,我不應該提出這種無理要求。】
  陸以堯看著冉霖發過來的眼中射出詭異光線的乖巧微笑動態小人,無語凝噎。
  正凝噎著,冉霖又發過來一條——【你在外面?】
  陸以堯愣住,連忙回——【家裡,怎麼這麼問?】
  【哦,沒有,隨便問問。】
  陸以堯微微皺眉,略一思索,懂了——【因為我今天沒發語音?】
  過了會兒,那邊才發過來——【你是讀心神探嗎[汗]】
  陸以堯得意地勾起嘴角,看了眼不遠處的助理,才回復友人——【助理也在我家,未來幾天都要24小時監控我的健康。】
  【嗯,這兩天還是要多關注身體狀況的。】
  冉霖點擊發送,然後百思不得其解——助理在家和不能發語音之間究竟有什麼必然聯繫?他們也沒聊什麼見不得人的啊?
  同樣想破頭也想不明白的還有李同——陸以堯不就是在跟一起錄節目明星們群聊嗎,他剛才都聽見揚聲器播出來的夏新然的語音信息了,怎麼聊著聊著,就開始防賊似的隔一段時間瞥他一眼了。
  他對於同性男明星之間的友情沒有任何八卦興趣,陸哥會不會太謹慎了?
  終於跟冉霖聊完,回群裡正好趕上熱聊尾聲,有一搭沒一搭說上幾句,時間不早,大家也就慢慢散了。
  陸以堯心滿意足,不自覺開始期待起最後一期的錄影來。


第30章
  「各位初戀男神的泰國之行, 就要在美麗的芭堤雅海灘落下帷幕。誰會是今天的咖喱男神呢?可能有的夥伴心裡還在糾結。那麼不用著急, 節目組給大家準備了豐盛晚餐,諸位男神們可以在享用泰式美食的同時, 盡情思考究竟要把那神聖的一票投給哪位夥伴, 現在, 上菜!」
  五位嘉賓坐成一橫排,每人面前都是一張小飯桌。隨著導演一聲令下, 長條餐車被推了上來, 桌上赫然四份罩著半圓形明亮不銹鋼罩的美食。從外面看不到裡麵食物的真正模樣,但節目組貼心地在每一樣食物旁邊都立了名牌——
  冬陰功。
  泰式咖喱蝦。
  椰汁嫩雞湯。
  九層塔炒雞丁。
  五個人, 四個菜, 撲面而來的深深惡意。
  但是餓一天了, 他們現在真的是看見菜名就開始吞口水。
  導演在畫面外笑得慈眉善目:「不用我多介紹了,大家都已經看見了菜式的名字,那麼還是老規矩,由一人帶我們的新夥伴韓澤組成一組, 剩下三人一人一組, 分好之後各組就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菜式了……不過這一次的分組我們不抽籤, 而是讓新夥伴自主選擇搭檔!」
  導演話音剛落,四雙眼睛就緊張地盯住了韓澤。
  韓澤欲哭無淚:「你們也不用嫌棄得這麼明顯吧……」
  何止明顯,顧傑已經舉起小飯桌上的空盤當盾牌,彷彿這樣就能抵禦來自韓澤的黑洞波。
  韓澤氣定神閒,左右環顧夥伴的臉,那真是目光所到之處, 一片面如死灰。
  韓澤莞爾,最終選了唯一沒有躲開他眼神的:「冉霖。」
  四目相對,冉霖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況且三天下來,他是唯一沒有抽中跟韓澤搭檔的,韓澤選他也公平。
  剩下三人紛紛鬆口氣,死裡逃生一般。
  根據之前的戰績,張北辰優先挑選食物,顧傑、冉霖依次排在後面,三天下來莫名跟韓澤組隊次數最多的夏新然成績墊底,只能等小夥伴們都選完,接受剩下那一盤。
  四道菜的名字都很誘人,但錄了七期,閉眼睛都知道裡面肯定有坑。
  張北辰思索片刻,謹慎做出選擇:「椰汁嫩雞湯。」
  顧傑不懂他的思路:「選湯你喝得飽嗎?」
  張北辰衝他緩慢地搖了搖頭,彷彿在說「你不懂」:「能墊墊肚子就好。這種看名字就容易覺得清湯寡水的,反而讓人有安全感。」
  顧傑:「……」好有道理他竟無法反駁!
  不銹鋼罩子被取開,露出裡面的椰汁嫩雞湯。只見碩大的透明玻璃盛湯器皿口寬而底深,幾乎要溢出來的飄香奶白色湯汁裡,滿滿的全是雞肉。
  「這是椰汁湯還是椰汁雞啊!」
  只能眼巴巴看著張北辰幸福接過湯盆的眾夥伴,各種羨慕嫉妒恨。
  輪到顧傑了。
  思來想去,冬陰功太有名了,危險,咖喱蝦太誘人了,警報,就那個炒雞丁透出一絲質樸氣息。
  就它了——
  「我選九層塔炒雞丁!」
  罩子取走,一盤中規中矩的九層塔炒雞丁配白米飯。
  模樣家常,香氣誘人。
  盤子剛一上桌,顧傑便大快朵頤,風捲殘雲間,彷彿能聽見五臟廟在愉快地唱歌。
  輪到冉霖和韓澤了。
  冉霖盯著僅剩的兩樣菜式,艱難地嚥了下口水,徵求隊友意見:「你想吃哪個?」
  韓澤手指輕輕摩挲下巴,慎重給出答案:「冬陰功。」
  冉霖望著同事深邃的眼眸,軟著口氣商量:「那我們選咖喱蝦好不好?」
  韓澤手一滑,下巴差點嗑到桌子上,生無可戀地重新坐直身體,深沉點頭:「好,我懂的。」
  冉霖朗聲宣佈:「泰式咖喱蝦!」
  不銹鋼罩子順勢被掀開,露出裡面寬大潔白的圓形瓷盤和盤中的……一隻蝦。
  張北辰一口湯噴出來。
  顧傑樂得險些被米飯噎住。
  夏新然更是不給面子,邊笑邊捶桌的聲音響徹半個海灘。
  與此同時,夏新然的冬陰功也揭開神秘面紗——容器和張北辰的椰汁雞湯一樣大氣,且用料十足,一勺撈起來,滿滿全是蝦、蛤蜊和蘑菇。
  冉霖絕望地趴到桌子上。
  韓澤安慰地拍拍他肩膀:「其實換個角度想,你應該高興。」
  冉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隊友:「快樂點在哪裡?」
  韓澤微笑:「我不是常駐嘉賓。」
  冉霖:「……」
  不光冉霖,所有夥伴都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幸福感包圍,熱淚盈眶。
  陸以堯,我們想你——
  同一時間,正在公寓的影音廳裡觀摩學習過往經典古裝劇演員表演的陸以堯,渾身一震,下意識看向四周,總覺得哪裡有聲音在呼喚。
  但漆黑一片的影音廳裡,除了牆壁上的一個個漆面實木相框於屏幕的映照下反射出幽微的光,再無其他。
  陸以堯思索片刻,把屏幕上的電視劇暫停,起身開燈。
  燈光大亮,屋內陳設跟著一目瞭然。
  這是一間客房改造的影音廳,房間不大,九十八英吋的液晶電視幾乎佔了一面牆的主視覺區,剩下三面牆,一面立著原木色的膠片架和黑膠唱片機,另外兩面則掛滿了實木相框鑲嵌的劇照——陸以堯,劇照中的人都是陸以堯。
  古代裝,近代裝,現代裝,或風雅江湖客,或民國貴公子,或青春陽光男,有的禁慾高冷,有的溫柔和善。不同的角色,各異的風情,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帥到沒朋友。
  陸以堯很滿意這樣的裝飾,並打定主意未來還要把劇照常換常新。
  房間是做過隔音處理的,遍佈在房內的立體聲環繞系統既能讓屋內人身臨其境,又不會打擾到周圍鄰里。
  房內沒有桌椅,只一張雙人英式沙發擺在正中,沙發邊立一張小几,放置水杯或者手機等小物。
  陸以堯開燈去摸的,就是手機。
  【錄影結束了吧,我猜你們肯定把票都投給了韓澤。[哈哈]】
  上一次跟夥伴們聊還是前天,算算今天是錄影第三天,這個時間應該已經收工了。
  陸以堯不知道自己是閒的發慌,還是有點想念小夥伴們了,以至於剛剛出現了被呼喚的幻聽不說,幻聽完還靜不下心來,開始惦記「不知道他們錄得怎麼樣了」,索性拿手機問兩句。
  過了一會兒,回應才來——
  【必須的,民心所向[偷笑]】
  回復他的是冉霖,陸以堯有點開心,又有點意外。畢竟根據往日經驗,最先冒頭的通常都是夏……呃,等等。
  陸以堯眉頭微微蹙起,定睛去看,他那句詢問根本沒發在陳勝吳廣群裡,發的是冉霖私聊。
  兩個聊天上下挨著,也不知道點進去的時候想什麼呢,完全沒意識到。難怪半天才過來回復——冉霖的回復速度通常比較慢,當然,也可能是有夏新然那種話嘮作對比。
  人家都回過來了,也不好再說原本是想發群裡這種話,況且陸以堯也挺喜歡跟冉霖聊天的,索性將錯就錯,聊了起來。
  夜已深,曼谷素萬那普國際機場的貴賓休息室裡,也從最初的喧囂,慢慢歸於寧靜。
  張北辰和夏新然都帶著各自經紀人坐在靠窗的沙發裡,但兩處沙發距離很遠,幾乎算是從休息室一端到另一端了。張北辰望著窗外剛剛降落仍在滑行的客機,不知想什麼,夏新然已經睡得四仰八叉,偶爾手亂抓一下,彷彿夢中還在跟人戰鬥。
  顧傑這次獨自錄影,沒帶經紀人,進休息室後在吧檯喝了幾口小酒,這會兒直接趴在那裡瞇著。
  冉霖、韓澤和王希一起,坐在另一邊的角落。
  王希窩在單人沙發裡,帶著耳塞聽輕音樂,這會兒已經睡著了。她比來的時候曬黑了一些,尤其有臉頰側的白色耳機線作襯托,膚色變化更明顯,也不知道是不是趁著他們錄影偷偷跑去海邊玩了。
  身旁的韓澤靠在沙發裡,頭微微後仰,閉目養神。
  冉霖判斷不出他是瞇著還是睡著,正漫無目的地想,陸以堯就發來了微信。
  之後他便再顧不上韓澤,辟里啪啦打起字來。
  跟陸以堯的微信沒有聊太久,對方只是問問錄影情況和趣聞,他這邊言簡意賅地講一講,那邊也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一聽。
  眼看話題要冷場,冉霖索性先道了晚安。
  那邊還是一如既往地打字,很快也回了相同的話。
  退出微信,冉霖忽然有點想念陸以堯的聲音。
  「你和陸以堯關係很好?」
  耳邊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冉霖一跳,手一滑,手機就掉到了腿上。
  韓澤把手機撿起來,遞還給他,露出歉意微笑:「不好意思,無意中看到了你們的聊天。」
  韓澤的眼神很深邃,裡面似乎包羅萬象,唯獨,感覺不到歉意。
  冉霖敷衍笑笑,收回手機:「沒事。」
  韓澤仍看著他,狀似隨意,目光卻牢牢鎖定在他的臉上,然後冉霖聽見他低聲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冉霖微微皺眉,眼前的韓澤仍然帶著淺淡的溫和的笑,卻莫名讓人有一種壓迫感。和這三天錄影裡那個韓澤完全割裂,倒與冉霖記憶中那個永遠冷著臉的公司一哥有了某種重疊。
  「嗯?」韓澤笑容更開,近乎呢喃地聲音輕揚。
  冉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毒蛇吐信子的嘶嘶聲。
  他被自己的想像嚇出一身冷汗,對面的韓澤不知什麼時候斂起了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容,正疑惑地望著他。
  「也沒有多好,」冉霖甩掉亂七八糟的思緒,斟酌著給出答案,「就是一起錄了這麼多期節目,相處得比較融洽。」
  他和陸以堯本來也沒聊什麼奇怪的事情,所以無論韓澤看過去多少,都是安全的。他也不想為這麼一個彷彿隨意聊天的問題,搞得同事關係尷尬,畢竟還有王希的關係在。
  「難得。」或許是這說法與他看見的聊天內容基本吻合,韓澤對於答案沒有太多疑意,只是在道了難得兩個字後,歪頭打量一下冉霖,又意味深長地瞇起眼睛,輕笑道,「當初王希那樣幫你炒,我以為陸以堯會把你拉進黑名單呢。」
  冉霖避開韓澤的目光,下意識拿起放在前面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韓澤氣定神閒,只淡淡看著他,笑而不語。
  冉霖放下礦泉水,眼睛卻還盯著瓶身的商標上,含糊道:「這事兒說來話長……」
  「那就不用說了,看你想得也辛苦。」韓澤也擰開自己的礦泉水,裝模作樣地喝了一小口。
  冉霖有一絲狼狽,但更多的是解脫。
  韓澤和張北辰的情況還不一樣。面對反常的張北辰,他雖然緊張,但清楚對方就是想撩,想約炮,所以緊張只在於怎麼樣拒絕才能把影響降到最低;可面對反常的韓澤,他的緊張來源於根本不知道對方的想法,不清楚究竟只是單純的聊天,還是對方話裡有話。
  更重要的是,此時此刻的韓澤,對他帶著一種幾乎不怎麼用心掩飾的俯視感。
  那感覺冉霖太熟悉了,無數次龍套,劇組裡的主角們對他這種小咖都是這樣的眼神。區別只在於那些人連笑容都吝嗇偽裝。
  「這個圈子挺奇怪的,」韓澤翹起二郎腿,後背舒舒服服地靠進沙發,「有時候拚死力氣也紅不起來,有時候一個意外,就紅了。」
  「是啊……」冉霖還能說什麼,他就是那個意外。
  「讓我紅起來的那個劇也是。原本男一號不是我,是另外一個人,他最後推掉了,才輪到我。一部劇,我就起來了。」韓澤說著看向冉霖,嘴角似有若無地勾了一下,「不過還是沒你幸運,機場出口一站,機會就來了。」
  冉霖終於知道那個讓他一直介意的不適感是什麼了。
  嘲諷。
  而且是居高臨下的嘲諷。
  「王希說她很看好你,說你一步步來,紅只是時間問題。」韓澤聳聳肩,臉上又浮出淡淡笑意,然而那笑意並沒有達到眼底,「我聽著,心情有點複雜呢。」
  除了嘲諷,還有敵意。
  「希姐就那麼一說,我如果真能紅,也不會等到現在了。」冉霖沒有王希那樣樂觀,更不覺得自己能威脅到韓澤。
  「她可比你樂觀,這段時間我都是自己趕通告,一問,她就跟著你這邊呢。」
  韓澤說得雲淡風輕,冉霖卻聽得頭疼欲裂。
  「我很多事情都不懂,希姐可能怕不跟著,我會捅婁子。」
  韓澤露出好笑的表情,定定看他:「你才不會,你拎得清著呢。」
  說罷他忽然伸出一隻手,遞到冉霖面前,是個友好相交的姿態:「以後我們恐怕就要抬頭不見低頭見了,請多指教。」
  冉霖愣了下,才連忙伸手握了上去。
  韓澤的手指修長白淨,像彈鋼琴的手,特別漂亮。
  只是手心,很涼。
  冉霖忽然明白過來,反常的是錄影中的「遊戲黑洞」,是與所有人都相處得其樂融融的新人嘉賓。
  眼前這個,才是真正的韓澤,夢無涯的一哥。
  ……
  第五期的迪拜之行,為《國民初戀漂流記》掀起了第二波收視和口碑的小高潮。
  日益默契的五位嘉賓在迪拜這座建立在沙漠上的夢幻之城裡,領略神秘的異域風情,體驗古老與現代交織的獨特感受,而觀眾也跟著他們,來了一場精彩紛呈的異國之旅。
  冉霖的微博粉絲持續快速地增長,留言也一天比一天刷得多。
  王希看在眼裡,很是滿意,雖然日常態度還是打壓為主,防止他膨脹,但偶爾也會鬆口,替他展望一下美好未來。
  韓澤在機場說的那些話,他沒同王希講。一來是不好說,畢竟同用一個經紀人,即便他和韓澤的咖位不同,在資源上也難免有共享和競爭;二來他不覺得王希需要自己來點,如果他像韓澤說的,屬於拎得清,那王希就是人精了,又怎麼可能注意不到韓澤的微妙態度。
  一旦觸及利益,除非一方撤出,否則矛盾無法調和。
  他能做的只有努力完成工作,對人無惡意,對己不虧心。
  《國民初戀漂流記》的最後一期錄製地點,選在冰島。在機場看見陸以堯的時候,冉霖沒有想像中的激動,但卻比想像中更加控制不住表情,嘴角總是往上走。
  「安然無恙,膘肥體壯。」夏新然圍著陸以堯走一圈,給了八字評語。
  陸以堯覺得沒一個好詞兒。
  冉霖和張北辰顧傑站在一起,克制著自己想親近的慾望。
  人就是這樣,你不在意時,怎麼靠近都自然,在意了,就總怕哪個動作出了錯,露了餡。
  陸以堯以為冉霖會給自己一個擁抱,再不濟,也該拍打兩下,像夏新然那樣,親切地驗貨。但對方只是站在兩步之遙的地方,對著自己笑。
  冉霖的牙齒整齊白淨,笑起來明媚晴朗。
  陸以堯決定看在這個笑容的份上,山不來,他便向山走去。哪知道腳下還沒動,姚紅又打電話來說叮囑這叮囑那——姚紅這次沒跟著他,而是留在國內處理事情——等姚紅終於嘮叨完,也該登機了。
  整個航程裡,冉霖和夏新然比著睡,彷彿在爭奪名為「睡得最香」的牌匾。顧傑和張北辰頗為期待地討論著冰島的風景,陸以堯聽了全程,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直到飛機降落,一行人走出機場,滿眼冰天雪地。
  夏天是冰島的旅遊旺季,風景優美,顏色亮麗;相比之下,冬天的冰島單調許多,但卻讓人更有一種「名副其實」的感覺。
  或許是最後一期,導演組終於良心發現,設置的任務和項目玩樂得多,吃苦得少。大家也撒了歡的玩,就像畢業班的最後一次旅行。
  但是傳說中的極光,一直沒有出現。
  直到第三天下午,最後一個項目冰洞探險。
  冰洞,即冰川內部形成的洞穴。它隨著冰川的消失生長,而不斷生成,又消失。只有冬季,冰川足夠穩定,才可以進入其中,領略那個夢幻般的世界。
  節目組找來了當地導遊領路,入洞的一瞬間,所有人都驚呆了。
  不可思議的,巨大冰川底下的,冰藍色的國度。
  彷彿還不夠似的,當天色漸暗,他們終於從洞口出來,腦袋裡仍揮之不去那醉人的藍色,天幕上,就灑下了極光。
  攝影組最先反應過來,立刻架機器拍素材。
  五個人仍然站在洞口,出神凝望。
  不知過了多久,導演組才墊好一塊空地,讓他們坐下來欣賞。
  一架攝影機繞到五人身後,既拍極光,也拍背影,偶像劇似的。
  五個人並不是坐成一橫排,而是位置有前有後,圍得像是一個圈。冉霖坐在靠後的位置,陸以堯坐在他的斜前方,側著半個身子,極目遠眺,從冉霖的角度,只能看見側臉。
  他的鼻樑很挺,從側面看,便少了一絲溫和,多了一些稜角。
  忽然,陸以堯轉過頭來。
  冉霖閃避不及,視線撞個正著。
  「漂亮吧。」陸以堯以為他在看極光,笑著問。
  冉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用力點頭:「嗯,特別帥。」
  陸以堯歪頭看看他,最終收回視線,繼續遠眺。
  冉霖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擋住半張臉,讓呼出的熱氣都困在圍巾裡,暖了脖頸,熱了心。
  他喜歡陸以堯。
  嗯,他喜歡上這個人了,所以忽近忽遠,所以患得患失。
  原本一整片的極光,不知何時,已分成若干光帶。
  冉霖一條條數那些光帶,每數一個,心裡就跟著默念一句,彎的,直的,彎的,直的……
  光帶是雙數,最後停在直的。
  清醒過來的冉霖嚇著了。
  不是被結果,是被自己。
  他竟然幻想著陸以堯是彎的。然後呢,彎了又怎麼樣?他能幹嘛?
  內地娛樂圈裡,還沒有敢公然出櫃的當紅明星,甚至沾染上一點同性緋聞的,處理不好,都會糊到地心。
  何況,陸以堯從頭到尾都沒有露出任何彎的跡象,所有曖昧都是他自己腦補的。
  那人把他當朋友。
  他在這裡意淫對方?
  如果陸以堯知道,估計八百里加急地往遠了跑。
  五彩斑斕的光帶映亮了天際,也映亮了周圍的冰雪。冉霖伸出手在墊子外面抓了一把,雪在手心裡慢慢融化,起先是刺骨的冷,後面便慢慢麻了,似乎只剩下淡淡的涼。
  【最後一期了,有點捨不得。】——這是集合來冰島之前,冉霖和陸以堯微信閒聊,狀似無意發的一句話。
  當時陸以堯回的是——【節目結束了,交情又沒結束,等有時間,我肯定找你們出來聚。】
  那是冉霖和陸以堯所有私聊裡,發的第一條帶有暗示性質的話。
  也是最後一條。
  第一次看見這麼美的極光。
  第一次喜歡這麼好的人。
  第一次沒敢告白,就自願失戀。
  ……
  臨時搭起的小屋裡,只有陸以堯、導演和一個工作人員,攝像機被固定在架上,近距離拍攝著嘉賓最細微的表情。
  陸以堯從導演面前的桌上拿起問題紙,上面只有兩個問題:一,請說說你這一整季節目下來的最真實的感受;二,請給所有夥伴,每人一句話的評語。
  陸以堯坐在椅子上,很認真地回憶了每一期,從最初的生疏,到後面的融洽,原本嚴肅的表情隨著回憶慢慢變成微笑。
  他說:「一整季下來,最大的感受就是人與人的相處是件很奇妙的事情。平時可能因為工作比較忙,很難有這麼長時間,和同樣一群人相處。所以很多時候,與人交往都停留在第一印象。但其實第一印象是準確率非常低的,你會隨著交往的深入發現,咦,原來他和你想的不一樣,就像我們這個漂流團,從最初的尷尬冷場,到如今的兄弟齊心,這種感覺非常棒。我也很感謝節目組能讓我認識這些夥伴。」
  「一人一句話的評語……夏新然,像個小太陽,永遠熊熊燃燒,痛快自己,也溫暖別人;張北辰嘛,青春活力,朝氣蓬勃,我覺得他應該是我們所有人裡最符合校園初戀想像的;顧傑,鐵血純爺們兒,很可惜這季節目沒有真人CS那種實戰闖關環節,不然他應該能大殺四方;冉霖……」
  陸以堯認真地思索良久,才抬起眼,對著鏡頭道:「他是一個相處起來會讓你覺得很舒服的人。他對朋友的照顧和體諒完全是下意識的,不需要多想的直覺反應,這是一種很難得也很珍貴的品質……」
  陸以堯對著攝影機誇了三分鐘。
  然後問導演:「行了嗎?」
  導演滿意點頭,並讓坐在旁邊的工作人員叫下一個嘉賓進來。
  第二個進來的是顧傑,導演耐心地等他看完問題紙,只說了一個提醒:「每人一句話評語那個,一句話就夠哈。」
  顧傑一臉懵逼。
  他能組織出一句評語就不錯了,誰會給你多說!
  ……
  一行人在首都機場抵達出口出來的時候,得到消息的粉絲已經把那裡堵得水洩不通。陸以堯和夏新然的粉絲最多,張北辰次之,然後是顧傑和冉霖。顧傑是紅了之後越來越低調,也不經營什麼粉圈和流量,已經開始慢慢往電影咖轉型,冉霖則是實實在在的沒有太多真愛粉。
  五個人出來就被衝散了,陸以堯和夏新然怎麼看著都是持久戰,張北辰則是本人也不急著走,站在人群中給粉絲簽名,護著他的機場保安急得恨不能把人打包扛走。
  冉霖和顧傑肩並肩,終於擠到了人群外圍,那些得到他倆簽名的粉絲,大部分轉身繼續去圍陸以堯和夏新然。
  「人氣不高的優勢這時候就體現出來了。」顧傑氣喘吁吁,但話裡洋溢著真實的幸福感。
  冉霖看一眼遠處焦頭爛額的陸以堯,忽然覺得這場面似曾相識:「我被陸以堯誤認為粉絲那次,就是在這裡。」
  顧傑也跟著看過去一眼,打趣地說:「當時就你一個人舉著燈牌,不能怪陸老師誤會。換成現在試試,他在人群裡都未必看得見你。」
  冉霖靜靜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是啊。」
  兩個團隊往遠處走,三個團隊還留在背後。中間的距離越拉越遠,一面愈發擁擠,一面愈發清淨,就像兩個世界。
  《國民初戀漂流記》,殺青。


第31章
  患得患失, 是因為想要得到, 所以才會既害怕得不到,又害怕得到了再失去。如果「想要得到」這個前提都消失了, 這種心情也就不復存在了。
  距離從冰島回來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 陳勝吳廣群安靜的時間越來越長。大家都要馬不停蹄投入新的工作, 甚至冉霖這種通告排得最不滿的,也收到了洗髮水那邊的廣告劇本, 開始潛心研究, 等到回過神,想起陸以堯, 心裡是久違的平靜。
  這裡或許也有陸以堯的功勞——那人自打真人秀殺青, 就再沒發過來私聊, 甚至群裡聊天,也甚少冒頭,看起來像是又開啟了沒時間喘息的工作狂模式。
  有次他難得出現,冉霖剛想提醒別忙得身體透支, 暈倒這種事來一回就夠嚇人的了。結果字沒打完, 那人又銷聲匿跡了。冉霖猶豫了一下, 把打好的字又一個一個刪了。
  陸以堯有經紀人,有家人,有朋友,有助理,輪不到他操心。
  《國民初戀漂流記》從第四期開始,口碑就一路逆襲, 收視行情也看漲,雖然和陸以堯預測的一樣,最終也沒有井噴式大爆發,但當第七期開播的時候,收視和口碑在同期綜藝裡已屬佼佼者,觀眾對於節目的期待值和關注度也到了一個比較高的點上。
  韓澤就遇上了這樣的天時地利。
  最終憑借自己遊戲黑洞的迷之特質,讓第七期成為節目開播以來,單期收視率最高的一期,而且收視高峰就發生在韓澤接連兩個遊戲都以讓人噴飯的方式坑隊友之後。
  韓澤的這種「坑」,不是蠢,也不是笨,而是一種天然呆萌,從鏡頭裡看,他很努力在做好任務,可偏偏天不遂人願,什麼奇葩情況都會被他趕上。觀眾在捧腹大笑的同時,並不會對這個人產生嫌棄,反而會覺得他很可愛。
  甚至連陸以堯的粉絲,也對這位代班嘉賓抱以最大善意,面對「韓澤才應該做常駐嘉賓」這種最容易挑起戰火的話題,保持了極大的克制,並沒有發生撕到昏天黑地的情況。當然也可能是真愛粉的精力都放在心疼陸以堯身上了——第七期播出當晚,陸以堯團隊放出陸神在醫院掛吊瓶的虛弱照,成功讓缺席第七期的陸以堯怒刷了存在感。
  冉霖對這些都不是特別清楚,他這一個禮拜已經不大刷微博了,從拿到廣告劇本開始,就在為拍攝做準備。
  品牌想讓廣告搭上真人秀的餘溫,從擬定由冉霖代言開始,策劃案就已經在同步進行了。
  終於趕在四月一日,漂流記最後一期尚未播出之際,開機拍攝。
  「幸虧是提前接到的劇本和拍攝時間,如果今天通知我,我肯定不信。」去往拍攝棚的路上,冉霖在車裡和王希打趣。
  王希沒好氣地看著他,說:「還有心思過愚人節,你的工作果然很不飽和。」
  冉霖拿過放在車門置物格裡的溫豆漿喝一口,放下杯子,幾不可聞地歎息。
  王希皺眉,忽然抬手揉了兩下他的頭髮,動作和溫柔絲毫不沾邊,揉完看著自己的傑作,總算舒坦開來,油然而生一種欺負妹妹家那個還在念小學的外甥的巫婆式快感。
  冉霖囧,轉頭看車窗,玻璃上果然映出個鳥巢腦袋。
  「希姐,你是還嫌我頭髮不夠亂?」
  藝人不再苦瓜臉,眼神也生機勃勃了,王希非常滿意。
  無所謂地聳聳肩,妝容精緻的臉上露出淡淡微笑:「有什麼關係,反正等下也要洗剪吹。」
  抵達攝影棚的時候,品牌的宣傳總監還沒來。並不是所有品牌拍廣告的時候,總監都要到現場,有時也會派下面的經理過來盯著,但這是品牌與冉霖合作的第一支廣告,顯然甲方也很重視。
  洗髮水廣告,最重要的當然是頭髮,所以冉霖一頭扎進化妝間之後,腦袋就不屬於自己了。
  洗剪吹到一半,總監抵達,且直奔化妝間。
  造型師手上沒敢停,冉霖也就沒敢動,只能看著鏡子裡,王希迎上去和總監打招呼。
  「何總,沒想到您會親自來。」對待甲方,王希向來客氣。
  宣傳總監是一位四十左右的男士,個子不高,圓臉,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內搭洋氣又不失品味的襯衫,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面帶微笑,這讓他本就沒什麼殺傷力的五官顯得更加親切,但仔細看他的眼睛就會發現,無論臉上是什麼表情,眼神永遠透著精明和銳利。
  一進門,冉霖就在鏡子裡和他對上了目光,並捕捉到了他一閃而過的皺眉。
  「場面話就不必了,大家都是來工作的,」他笑著和王希握手,話說得柔和,但直接,注意力則從始至終都在冉霖這邊,「進度怎麼樣?」
  沒點名字,造型師已經知道這話是在問自己,連忙回答:「再有二十分鐘就可以了。」
  冉霖對這話表示懷疑,因為造型師已經在他腦袋上鼓搗了四十分鐘,卻才捲了一半的頭髮。
  冉霖頭髮茂密,髮質軟硬適中,錄真人秀的時候一直保持在一指左右的長度,用摩絲抓起來瀟灑利落,又不會太凶,什麼都不抹,自然放下來,清秀陽光,又不會太娘。
  但是今天的造型師兩樣都沒選,而是拿起卷髮棒,開始燙。
  造型師沒用藥水,只是單純的一次性造型。而且也不是真的燙卷,是用卷髮棒將髮型打造出一些文理和層次感。
  冉霖很少嘗試這樣的造型,這讓他看起來少了一些學生氣,多了幾分潮人嘻哈感。
  「不用二十分鐘,」何總走到冉霖背後,看著鏡子中的冉霖,也看著鏡子中的造型師,笑容漸淡,「現在就把這些都洗了,然後忘掉你所有的創意,直接吹,吹得越毛躁越亂越好,OK?」
  造型師是個二十七八歲的男士,細腰窄胯,身材妖嬈,說話細聲細語,眉目風情萬種。整個造型的過程裡,冉霖幾乎要把他歸到溫柔人妻類了,結果一聽一切推倒重來,造型師臉直接黑了,胸膛起伏半天,才咬牙憋出一句:「O、K。」
  粗獷聲線純爺們兒到冉霖以為他換了配音。
  何總顯然對自己遭人恨的處境習以為常,抱著雙臂站在旁邊,氣定神閒。
  造型師恨恨放下卷髮棒,輕拍冉霖肩膀。
  冉霖會意,立刻起身去旁邊再次洗頭,讓一切文理和卷卷隨風消散。
  金主是大爺,王希不好插嘴,乾脆坐到偏僻角落,當個人形空氣。
  重新洗完頭髮的冉霖,回到了學生時代,造型師幫他把頭髮吹到半干,別起劉海重新補了淡妝,妝容差不多,再放下頭髮,繼續吹,就按何總監要求,風力調到最大,怎麼亂怎麼毛躁怎麼來,讓閉著眼睛的冉霖有一種腦袋被滾筒洗衣機支配的恐懼。
  待到何總監滿意點頭,剛好二十分鐘。
  髮型一波三折,拍攝亦然。
  廣告劇本其實很簡單,大學死宅冉霖向喜歡的姑娘表白,被秒拒,然後發憤圖強,改頭換面——當然重點是洗頭,最終以堅持不懈的恆心和煥然一新的造型——其實主要是造型,打動了女神的芳心。
  拍攝環境難度也不大,一個影棚,一個浴室,場景很好調度。
  搭戲的女演員是個模特,人非常漂亮,但演技不過關,儘管鏡頭多數都給在冉霖身上,可還是每隔兩分鐘就聽見導演喊——
  「卡!校花你要看著你的追求者,你是拒絕他,不是害怕他,眼神不要總往旁邊躲!」
  「卡!校花你不喜歡他你臉紅什麼!」
  「卡!校花你走位不對,半個鏡頭都被你擋住了!」
  「卡!」
  「卡!」
  「卡!」
  無數次的NG,導演筋疲力竭,坐在他旁邊一起盯著監視器的何總監,黑雲壓頂。
  冉霖也累,但看著一旁泫然欲泣的女模特,還是不免同情。這姑娘未來幾年估計都不想聽見「校花」兩個字。
  好不容易磕磕絆絆拍完前半部分,校花可以暫時休息,如獲大赦的女模特一頭鑽進化妝間,久久沒出來。
  冉霖則繼續拍發憤圖強的部分——洗頭。
  所有大特寫都給到他泡沫滿滿的頭頂,最後他閉著眼睛迎著花灑,陶醉地沉浸在新生的喜悅中。
  「卡!」導演喊出聲的同時,迫不及待看向旁邊的甲方。
  對於冉霖和王希,品牌方是金主,對於導演,亦然。
  何總監神情嚴肅,沉吟良久,久到導演差點喊「再來一次」,終於輕輕點了頭。
  導演長舒口氣,從監視器裡抬起頭:「過!下一場準備。」
  重新吹好頭髮的冉霖一改之前的邋遢,頭髮順滑,自然,還帶著空氣的輕盈感,妝也從之前的刻意扮丑變得唇紅齒白,皮膚在超強的打光裡,晶瑩剔透,吹彈可破。
  「你拍洗髮水廣告太浪費了,就該拍護膚品的。」造型師最初的火氣已經在緩慢的拍攝進度裡散了乾淨,這會兒估計都忘了還有何總監那號人,親暱地跟冉霖聊天。
  冉霖總覺得對方那雙眼波流轉的眸子已經看透了他的「同道中人」身份,但對方不說破,他也樂得裝傻:「我回去一定繼續努力保養。」
  「唉,頭髮也好,」造型毫不掩飾自己的羨慕,看著鏡子裡的冉霖,哀怨扁嘴,「不像我,一洗頭掉一把。」
  冉霖也從鏡子裡看著對方的圓寸頭,被這話逗得好氣又好笑:「求問你這長度怎麼一掉掉一把。」
  「我說的是以前啦,」造型師歎口氣,眼裡流露出懷念,「我以前頭髮特別長,美翻了,就是掉得太凶,只能忍痛割愛。」
  冉霖有點信他了,便認真地寬慰道:「都說頭髮在剪過特別短之後,新長出來的就會比之前的更健康,所以放心吧。」
  造型師瞪大眼睛,驚喜地問:「真的?」
  冉霖點頭,想了想,又說:「但是不能吃太多太油的食物,清淡健康的,對頭皮也好。」
  造型師斬釘截鐵:「我明天開始就吃素!」
  冉霖撲哧樂了:「加油。」
  造型師安靜下來,看了鏡子中的冉霖一會兒,忽然說:「你這人真好,脾氣好,心也好。」
  冉霖被誇得有點尷尬,不知道怎麼就收穫了這麼高的評價,連忙找補:「也不一定吃素就不掉頭髮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造型師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四下看看,確保隔牆無耳,或者有耳也聽不見,這才壓低聲音道,「那個何胖子是出了名的要求多,我跟他們公司合作多少回了,就沒見過幾個能在他那些變態要求底下還不黑臉的明星。你聽導演喊那麼多卡,一多半都是替他喊的,上個月直接把薛……一個女明星氣得罷拍了。」
  造型師估計是說完姓氏覺得不妥,生生把後面的名字吞了回去。
  但其實圈子就這麼大,一個姓,足以聯想得八九不離十了。
  「那後來呢,繼續拍了嗎?」
  「當然,何胖子親自把人哄回來的。」
  其實何總監不胖,就是圓臉吃虧,不過冉霖現在更驚訝的是:「他是品牌方,他直接去哄人?」
  造型師的表情變得曖昧起來,聲音壓得更低:「那個女明星和品牌老總的關係非同一般,上面欽點的,不然你以為誰都敢隨便罷工,大部分黑著臉咬著牙,也得硬著頭皮堅持完。」
  冉霖恍然大悟。
  造型師拍拍他肩膀,後退一步:「好啦,帥哥該登場了!」
  重新出現在鏡頭裡的冉霖,青春洋溢,目光溫暖,抱著吉他站在花園洋房一樣的佈景板下,對著陽台上的姑娘訴衷腸。
  鼓風機不斷送來輕風,將他的頭髮吹得瀟灑飄逸。
  這段會後期配音配樂,所以原則上冉霖只需要亂彈幾下亂嚎幾句就行。
  冉霖把吉他抱在手裡,撥一下吉他弦,忽然感覺到久違的懷念。
  隨著工作人員打板,拍攝開始。
  冉霖抬起頭,看著心愛姑娘的臉,指尖輕輕撥動,溫柔的吉他音符便傾瀉而出,匯成暖心旋律……
  拍攝現場鴉雀無聲,所有等待著被魔音摧殘或者再不濟也是亂音擾民的工作人員都沒料到,冉霖居然會彈吉他!
  前奏漸歇,冉霖衝著女模特淺淺微笑,嘴唇輕啟,半哼半唱起來——
  「最近你變得很冷漠~~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其實我沒期待太多~~你能像從前般愛我~~」
  「我在人民廣場吃著炸雞~~而此時此刻你在哪裡~~雖然或許你在聲東擊西~~但疲倦已讓我懶得懷疑……」
  冉霖唱歌時候的聲音比平時說話帶上一點點沙啞,讓頑皮的旋律裡透出一絲慵懶撩人。
  整個攝影現場都好像靜止下來,只剩他在自彈自唱。
  「卡——」
  冉霖正唱得嗨,身體已經開始不自覺隨著旋律左右輕擺,甚至難得覺得自己挺帥的時候,被一嗓子劃破自信。
  沒等他反應過來,導演那邊已經要崩潰了:「校花,你好歹給個反應啊!!!」
  已經聽得入迷的模特回過神,被吼了一天的難堪終於爆發:「他一直不唱完我怎麼給反應啊!」
  誰都不敢得罪甲方,但乙方之間總還是可以叫板一下的。
  導演深吸口氣,看看明顯比預計晚了許多的時間,暗暗念了幾遍好男不跟女鬥,早拍完早收工,這才好聲好氣地和女模特說:「你不用等他唱完,在歌聲裡給個反應和表情就行……行嗎?」
  最後兩個字溫柔拖長,配上導演硬撐的笑臉。
  女模特委屈地扁扁嘴,最終還是很給面子地點了頭。
  冉霖被折騰一天,其實現在抱著木吉他都有點吃力,但一想到這是最後一組鏡頭,丹田就匯聚起一股氣,支撐著他再戰個把小時。
  鼓風機繼續吹,燈光繼續打,冉霖一臉愛戀地望著上方的女模特,指尖撥弄,二次彈唱。
  這一回女模特很給力,驚喜,羞澀,各種反應給足,最後連同跑下樓跟求愛者面對面的鏡頭,都一次性通過。
  隨著冉霖舉起洗髮水對著鏡頭念出廣告詞,人仰馬翻了一整天的廣告拍攝,終於落幕。
  冉霖進化妝間換衣服,裝了一天空氣的王希剛要跟過去,就見何總監朝自己所在的角落過來。
  王希立刻調轉方向,熱情迎接:「何總,對我們今天的表現還滿意吧。」
  何總監點點頭,認真評價道:「脾氣挺好。」
  王希無語,半玩笑半調侃:「你在意的點永遠和別人不一樣。」
  如果這時候冉霖過來,就會發現王希和何總監的關係比他想像得還要熟。
  但工作歸工作,交情歸交情,最開始王希沒刻意套近乎,對方也一派公事公辦。
  如今拍完了,倒可以敘敘舊。
  「你帶人一直有一套,挑人的眼光也准。」何總監看看關著的化妝間門,「我覺得他會紅。」
  王希戳破老熟人的恭維:「那是,他紅了,你們可就賺大了。」
  何總監挑眉,看著王希說:「我怎麼感覺你在暗示我們給的價格不厚道。」
  王希搖頭:「不是暗示,是明說。」
  何總監再繃不住高冷,受不了地翻個白眼:「你也就是乙方。哪天要是讓你當了甲方,能把人生吞了。」
  「行啦,我得去看看我們孩子被你折磨得怎麼樣了,回頭電話聯繫。」王希說完,便風風火火進了化妝間。
  何總監看著女人的背影,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兩個人相識多年,認識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宣傳策劃,王希也不過是經紀人助理,如今一晃,都四十了。
  他倆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但確實有老友的情分,這次廣告代言人,其實有幾個選擇,最終定冉霖,除了王希本身的爭取和斡旋,他這一票,也佔了些份量。
  能力,財力,關係,人情,這個圈子裡不拘形式,能派上用場的,都叫資源。
  「希姐,你覺得我今天表現得怎麼樣?」回去路上,冉霖等半天沒等來王希說話,只得開口詢問。
  王希回頭看著他眼裡的期待,淺笑挑眉:「怎麼,開始討誇獎了?」
  冉霖求饒似的看著自己的經紀人:「希姐,我今天被導演卡了無數次,你就不能來點安慰和鼓勵嗎。」
  「又不是卡你,」王希難得鬆口誇一句,「你今天表現不錯。」
  冉霖嘿嘿一笑。
  「不過,」王希淡淡瞥他,「要是讓我知道你還有什麼瞞著我的才藝……」
  冉霖嚥了下口水,可憐巴巴:「希姐,話說一半剩下讓人自己想,真的很恐怖……」
  王希被逗樂了,又想伸手揉他腦袋,不過只是想想,還是忍住了。
  冉霖現在還在上升期,對他太寬鬆,未來不容易掌控。
  王希不喜歡無法掌控的感覺,有一個,就夠她受的了。
  叮——
  微信傳來提示音。
  冉霖摸出手機打開看,下一秒哭笑不得地看向坐在前排正回頭笑得燦爛的劉彎彎。
  小姑娘給冉霖發的是一張偷拍照,當時的冉霖剛化好妝,吹順頭髮,不知是想著劇情還是別的什麼,眼神有點飄,看起來軟萌軟萌,乖得不得了。
  「拍得不錯吧。」劉彎彎學著冉霖之前討獎勵的表情,也開口邀功。
  冉霖比王希溫柔多了,不吝表揚:「嗯,專業水平。」
  有誇的成分,但也不全是虛的。劉彎彎這張照片角度找的特別好,並不是正對著冉霖,而是側開一點,剛好是冉霖拍照片最漂亮的角度,而且化妝台的燈在拍的時候出現了一些光暈,讓整張照片看起來更迷離,與冉霖的表情渾然一體。
  「挺好看的,」王希湊過來看了看,直接說,「發微博上。」
  冉霖心領神會,畢竟發自拍這種事在他漫長的小透明生涯裡是主要工作內容。
  上傳圖片,不用說什麼話,就配個表情,冉霖點擊發送。
  微博幾乎被秒贊,最先趕過來的是女友粉,留言清一色「我燃最帥」,後面便陸陸續續,什麼樣的留言都有了。舔屏的,喊老公的,吐槽美顏嚴重的,各種各樣。
  冉霖現在看微博只覺得熱鬧,倒沒有最開始那樣在意了。刷了一會兒,便退了出來。
  八點的北京仍然堵著車,回家遙遙無期。
  冉霖瞇了一會兒,睡不著,忽然突發奇想,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把剛才的照片又發了朋友圈。
  冉霖朋友圈裡並沒有太多真正能稱得上朋友的人,他發朋友圈,多半就是為了讓老媽安心,知道兒子一天都在幹嘛。
  照片剛發出,就收到一條新信息。
  冉霖納悶兒地點進去,心說老媽什麼時候動作這麼快了,結果一看,是夏新然。
  而且就在他點進去的瞬間,贊完的夏同學又飛快留了一條評論:這個妝好看!造型師是誰?
  幸虧白天問了化妝師怎麼稱呼。
  冉霖回復評論:Leo
  夏新然再度回復:[汗]
  冉霖瞇起眼睛,直覺告訴他夏新然認識這位Leo,而且很可能有一些不得不說的故事。
  腦補了一些很不厚道的劇情,但夏新然一直再沒回復,顯然不想聊這位化妝師,冉霖莞爾,便也再沒問。
  ……
  北京東城區,某獨棟別墅門前,磨砂銀色的轎車在月光下反射出迷人的光芒。
  這是陸以堯的愛車,平日裡難得有機會自己開,今天好不容易開出來了,心情卻怎麼都飛揚不起來。
  和父親的這頓飯,不用吃,也知道會消化不良。
  但還是要吃。
  就像父親知道訓了他也沒用,還是要每次見面老生常談。
  結果就是他藉故明天有通告,放下筷子草草離開,父親明知道這是個借口,也不戳破,因為自己這位工作狂人的爹,每天的行程怕是比他還要滿。
  悲劇電影不會因為你事先知道了劇透,看起來就不難過。
  同理,事先知道會不歡而散的飯局,散時,仍是「不歡」。
  他已經坐在車裡吹了十分鐘的風。
  四月初的夜風仍扎人的涼,吹著吹著,就把心裡那股憋悶慢慢抵消了。
  剛要關窗發動汽車,電話就響了,陸以堯拿過一看是自己妹妹,心裡就有了數。
  「哥——」陸以萌甜膩的拖長音通常只存在於電話剛接通的一剎那。
  陸以堯的神情不自覺柔和,應了聲:「嗯,吃完了,正準備回家。」
  陸以萌有點驚訝:「才吃完?我還以為你已經到家了呢。」
  陸以堯聳聳肩,有點無奈地說:「爸今天發揮的好,旁徵博引,所以比往次超時了。」
  「是你脾氣越來越好了吧。」陸以萌不用想就知道什麼情況,「你要是跟爸頂一嘴,他直接就可以掀桌子放你走了。」
  「那樣周姨又得打掃半天,犯不上。」陸以堯輕歎口氣,揉揉太陽穴,「還有事嗎,沒事掛電話,我要開車了。」
  「哥你不愛我——」
  「我愛你愛到地老天荒,但是開車還是盡量不要講電話,你也一樣,時刻記得安全駕駛。」
  「你就不能把對我的表白和後面的交警叮囑分開說嗎!」
  陸以堯樂出聲,完全能夠腦補陸以萌那個掐腰生氣的嘴臉,炸毛的紅心女王似的。
  「算啦,原諒你,」陸以萌言歸正傳,「明天回來,別忘了。」
  陸以堯歎口氣:「不敢忘,我對付爸還有一兩招,對付你和媽,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兒。」
  「你知道就好,行了行了開車吧,愛你。」陸以萌終於滿意,隔空給了一個愛的麼麼噠。
  陸以堯下意識摸摸臉,總覺得那裡還殘留著兒時被妹妹啃的口水。
  他比他妹大兩歲,從有記憶起,父母就很忙,全是家裡的保姆周阿姨帶他們,陸以萌從小就愛跟在他屁股後面,不,應該說是恨不得掛在他身上,一天八遍的親,弄得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落下了心理陰影,總覺得臉上濕乎乎的。
  不過後來父母離婚,才十二歲的他被直接打包送到英國念寄宿男校,再想讓妹妹親,也親不到了。
  忽然起了一陣疾風。
  帶著寒意的氣流從窗口竄進來,打了陸以堯一個措手不及。
  接連幾個噴嚏,陸以堯趕緊關窗,開車回公寓。
  進屋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客廳的燈都關著,李同正坐在沙發裡看電影,看得無比投入,連他開門進來都沒發現。
  陸以堯只得伸手開燈,瞬間,客廳大亮。
  李同嚇一跳,回過頭來看見他,立刻起身:「陸哥回來啦。」
  見李同要迎他,陸以堯連忙說:「不用管我,你看你的。」
  李同嘴上應著,手卻還是接過他的鑰匙和包,放在該放的地方,轉身又拿過來一杯水,但沒遞給陸以堯,而是放到桌子上。
  陸以堯奇怪。
  李同見狀解釋道:「紅姐說的,天冷的時候,剛從外面回來不能馬上喝水,肚子裡都是冷氣,得緩緩。」
  陸以堯第一次發現,李同在細心這個點上竟然和姚紅有神奇的相似。
  「看電影怎麼不去影音廳,」陸以堯看著定格的客廳電視,以為李同還是太拘謹,便直截了當道,「以後想看什麼,直接去影音廳裡看,那裡效果好。」
  李同微微抬眼望天花板,以那片潔白區域為幕布,把記憶中的「影音廳恐怖劇照群」走馬燈似的一張張在上面過,最終看向陸以堯,堅定搖頭:「不用,客廳就挺好。」
  陸以堯點點頭,只當個人習慣不同,也不強求。
  簡單洗個澡,換上居家服,陸以堯進入影音廳,這回沒看電影,而是放了一張黑膠唱片。
  燈光半開,藍調音樂從唱片機裡傾瀉而出,將整個影音廳拖進懷舊的浪漫時光。
  陸以堯躺在沙發裡,看著自己的劇照,慢慢放空,疼了一晚上的腦袋,終於鬆弛下來……
  叮!
  微信急促的提示音,在靜謐的藍調音符裡,顯得十分突兀。
  陸以堯皺眉,從沙發旁的小几上拿過手機,想著誰這麼破壞氣氛,結果點進去,竟然是霍雲滔。
  「嘛呢?」
  按照時差算,英國那邊現在該是中午十二點多。
  陸以堯想不出來什麼事會讓一貫迷戀午睡的好友挑這個時間段來騷擾。
  「放空。」
  陸以堯如實相告。
  「回家了?」
  霍雲滔知道他的家庭情況,也知道他每見一回親爹,就得用放空來平復一下情緒。
  「嗯。別兜圈子了,到底什麼事兒?」
  跟自己老友,陸以堯就不講究什麼客客氣氣溫文爾雅了,都是見過對方最狼狽模樣的交情,裝逼會被噴的。
  那頭安靜了一會兒,才回過來一條語音:「我要回國了。」
  陸以堯騰地坐起來,聲音不自覺提高,混合著驚訝與狂喜:「哪天回?」
  霍雲滔:「明年五月!」
  陸以堯:「……今年五月還沒到呢!!!」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再多,真的會被氣死。


第32章
  霍雲滔回國對於陸以堯來講絕對是件大事, 儘管它要明年才發生, 陸以堯還是第一時間甩了視頻過去——面談。
  視頻裡的霍雲滔在自己英倫鄉間度假小屋的客廳裡,背後的壁爐陸以堯一眼就認得出來。霍雲滔生就一個浪蕩公子哥的模樣, 挺鼻, 薄唇, 眉目風流,這會兒應該是剛洗完澡, 裹著華麗而厚實的深藍色浴袍, 頭髮半幹不濕地垂著,標準紈褲子弟的範本。
  陸以堯對好友這種一年度假365天的狀態見怪不怪, 好友倒是皺起了眉:「你牆上的劇照是不是又多了?」
  陸以堯回頭看看背後牆壁, 沒什麼感覺:「還行吧。」
  霍雲滔黑線:「絕對多了, 你個自戀狂。」
  陸以堯不跟他糾結這個老生常談,言歸正傳:「到底為什麼突然決定回來?」
  霍雲滔一臉雲淡風輕:「哦,要結婚嘛。」
  陸以堯怔住,花了半天時間才消化這個紅色炸彈:「你、要、結、婚?!」
  「你那是什麼表情, 」霍雲滔無語地看著好友眼中的震驚, 就好像他說的不是要結婚而是要出家似的, 「我跟盼兮談多少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結婚有什麼奇怪的。」
  「你跟盼兮結婚不奇怪,但我以為你這種愛玩的性格起碼要到三十歲才……」陸以堯懷疑地瞇起眼睛,打量視頻裡那張薄情風流的臉,忽然靈光一閃,「你不是吧?」
  霍雲滔愣了下, 繼而明白過來好友的話裡有話,簡直生無可戀:「收起你黃暴的臆想,我們純潔得感天動地!」
  陸以堯疑惑歪頭:「當爹是喜事,你不用遮遮掩掩。」
  霍雲滔投降,正色起來,實話實說:「她家見我一直沒有回國的意思,已經張羅著給她安排相親了,那我能同意嗎!我再不回國,老婆就沒了!」
  「等等,」陸以堯忽然想起今天是四月一號,不自覺多了一層警惕,「你沒騙我吧?」
  霍雲滔黑線,沉下聲音,難得正經道:「我能拿這種事情騙你嗎。」
  陸以堯凝視對方半晌,點點頭,表示很好,我信了。
  霍雲滔被審視得頗為不爽,加上等了三天沒等來好友回應還得自己找上門發喜帖,更鬱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結果倒是最後一個知道我要結婚的,哎,讓人傷心。」
  「我已經提前一年知道了,還是最後一個?!」陸以堯覺得好友對於「提前量」這個詞有誤解,不過話一說完又反應過來不對,「這種事你不通知我要怎麼知道?合著你告訴一圈最後一個才輪到我?」
  「當然不是,」霍雲滔說得義薄雲天,「你是我唯一點對點通知的!」
  「那我就應該是第一個知道的啊?」
  「我三天前發了朋友圈。」
  「……」
  「Any questions?」
  「You win.」
  霍雲滔一手持手機,一手還要無辜攤手:「三天前還沒到愚人節呢,總不會是惡作劇了吧。」
  陸以堯點點頭,懷疑惡作劇只是這事兒確實比較突然,但仔細想想,好友玩得再瘋,確實從來沒拿感情開過玩笑:「不過話說回來,盼兮之前不是講要考慮一下是不是去英國嗎?」
  霍雲滔悲傷地歎口氣:「現在考慮好了,她還是喜歡國內的環境。」
  陸以堯笑得有點幸災樂禍:「所以你這個癡情種也要回國發展了?」
  「還能怎麼辦,老婆重要啊。」霍雲滔無力地爬爬頭髮,忽然深情而不捨地大喊,「啊,我的衝浪,我的遊艇,我的賽車——」
  陸以堯笑岔了氣,好半天才找著聲音:「不至於,國內這些也都有。」
  「不是硬件的事兒……」吶喊完的霍雲滔,蔫頭耷腦下來。
  陸以堯懂了:「你爸讓你接公司?」
  霍雲滔說:「以前是山高皇帝遠,現在回到眼皮子底下了,當然得操練起來。」
  陸以堯不說話,只凝望好友,表達無限同情。
  「所以啊,」霍雲滔忽然說,「相比之下你爸算不錯的,雖然回回訓你,最終還是由著你了。如果你爸真想阻止,我就是再幫你,你的明星夢也得夭折。」
  陸以堯沉默,霍雲滔說的都是大實話,沒什麼可反駁的。就像當年他爸明明希望他念曼大商學院,他偷偷改了戲劇學院,最後除了財政封鎖,他爸也沒再做別的什麼。事實上親爹有一百種方法讓他念不下去,不過最後自己還是沒念完,也不知道算他倆誰贏。
  「想什麼呢?」霍雲滔一看陸以堯那表情,就知道對方又琢磨什麼呢。自己這位好友除了自戀,就是內心戲超多,心裡住著個大劇院。
  「很奇怪。你說我現在大小也算個明星了,怎麼就沒有那種美夢成真的感覺呢。」陸以堯最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但只能自己想,無人可傾訴,正好今天霍雲滔冒出來,總算能聊聊了,「前段時間我忙到暈倒,完全失去意識的那種。我這輩子第一次暈倒,真的會後怕。在病床上醒來的時候我就想,我這是為誰拚命呢,我想要的我所圖的到底是什麼?」
  霍雲滔眉頭緊鎖地想了半天,終於得出結論:「你就是活得太較真了。誰規定人就非得有個夢想,我就每天快樂過日子,不想過去,不看未來,不行嗎,犯法啊?」
  「你還真小瞧自己了,」陸以堯難得用欣賞的眼神看自己老友,「你是我所有認識的人裡,目標最清晰堅定的那一個。」
  「什麼目標?我怎麼不知道?」
  「娶林盼兮。」
  「……好吧這確實是我的理想。」
  「而且是小學就立下的。」
  「這不能怪我,她就坐在我前桌,天天扎個馬尾辮在我眼前晃,你看六年,你也得被催眠。」
  陸以堯樂,故意揶揄:「那你都來英國十多年了,人家就早不晃了,你怎麼還不放手。」
  霍雲滔露出欺男霸女的無賴表情,一揚下巴:「晚了,晃我心裡去了。」
  陸以堯看著表面吊兒郎當實則眼底一往情深的好友,真心感慨:「你這樣的才應該來演戲,情感豐沛。」
  「別,我可不想談個戀愛還搞地下情。」霍雲滔半點猶豫沒有,直接拒絕,末了把手機拿近,瞪大眼睛叮囑,「行了,通知完你了,記得準備賀禮。一年時間,你要不給我想個像樣的,朋友沒得做!」
  「知道啦——」陸以堯滿口答應,再沒給好友提出更多非分要求的機會,直接斷了視頻。
  都是讓損友攪和的,靜下來陸以堯才後知後覺,他忘了說恭喜。
  霍雲滔看似無所謂,實則喜悅都要衝破屏幕了,陸以堯感受得到。他那個好友愛玩,愛鬧,好像沒什麼正經,但對林盼兮絕對一片癡心。
  陸以堯還沒見過能把戀愛從小學談到成年,歷經十餘年異地戀,最後還修成正果的。
  霍雲滔和林盼兮做到了。
  他們兩家是世交,門當戶對,所以這段感情其實沒有太大阻礙,霍雲滔說林家安排相親,估計也就是想逼他回國。
  青梅竹馬,金童玉女,心心相印,修成正果。
  偶像劇都沒有這麼甜的。
  陸以堯不常刷朋友圈,錯過霍雲滔的消息再正常不過。如果今天老友不來點對點通知,他八成真的會到明年婚禮才知道。
  退出私聊,點進朋友圈,沒看見霍雲滔,倒先看見了冉霖。
  照片中的人比印象中更白更秀氣,而且不知是不是髮型的緣故,顯得特別文靜乖巧。
  陸以堯克制住想留言的心癢,先拉到下面找霍雲滔。
  陸以堯微信好友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圈子裡的同行,人家要加,他也不好拒絕,可是加完,關係特別生疏的他通常會設置屏蔽,對方可以看到他的朋友圈,但他不會看到對方的朋友圈。
  這樣做的結果就是他朋友圈裡的好友更新其實很有限,拉了兩下,就看見了霍雲滔發的那條小視頻。
  視頻很短,但記錄了林盼兮答應他求婚的最精彩瞬間。
  從視頻裡看不出究竟是他抽空回國,還是姑娘去英國看他,但視頻裡的男人笑得癡漢,姑娘幸福得梨花帶雨。
  陸以堯在視頻底下打字留言:恭喜。等著我的大禮吧!
  總算把祝福補完,陸以堯這才重新回到朋友圈最上面,點開冉霖的照片大圖。
  全屏顯示下,照片的色彩更飽滿漂亮,冉霖的五官也更清晰立體。青春俊秀,唇紅齒白,頭髮自然,就是眼神有點飄遠,不知道在想著什麼,讓整個人有一種招人喜歡的呆萌。
  點開留言,都是夏新然,等看到Leo的名字,陸以堯會心一笑。
  Leo是圈內挺出名的造型師,人蠻好,就是比較開放,雖然沒出櫃,也和出櫃差不多了,偶爾遇見中意的男明星,喜歡調戲兩句。
  顯然夏新然對此敬謝不敏。
  陸以堯倒不太介意,他在英國唸書的時候就被同性追求過,不過後來表明自己的直男身份後,追求者也就退了,所以只要對方不越界,陸以堯尊重所有取向。
  夏新然只關心妝容,陸以堯卻好奇內容。照片上很明顯是化妝間,但沒聽冉霖說最近接了新工作。
  不對,最近他光補之前落下的通告和煩惱回家的事情了,好像都沒怎麼跟這幾個夥伴聊天。
  思及此,陸以堯乾脆直接在評論裡留言詢問——通告?
  朋友圈評論不像微信私聊,可以馬上發現,陸以堯也沒指望對方秒回,反而重新打開照片,以客觀角度純欣賞。
  Leo確實有兩把刷子。
  一起錄真人秀的時候,可能大家都被折騰得灰頭土臉,陸以堯從來沒覺得冉霖能和「漂亮」搭上邊。這個詞是屬於夏新然的,說到冉霖,應該是清新和俊朗,但如果真比俊朗,他又比不過張北辰,所以只能獨獨佔個清新。
  誠然,男藝人裡真能擔住「小清新」的鳳毛麟角,冉霖這種氣質算得上獨特。可畢竟「清新」的魅力是有限的,屬性就淡,便不太可能大殺四方。
  但在Leo的手底下,冉霖漂亮起來。
  清新乾淨的那種漂亮,更難得的是不娘,反而睿智,文氣,放在古代就應該是才子俊傑,或者玉面軍師,放在現代,校草學霸沒跑。
  不知道Leo有沒有調戲冉霖。
  陸以堯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突然想到這個,但想了,就一發不可收拾,生生給冉霖腦補出個「一笑而過」的結局。
  也就是一笑而過了。
  陸以堯對自己的腦補很有信心,畢竟在他的印象裡,冉霖幾乎就沒發過脾氣。
  話說回來,冉霖發脾氣是什麼樣,他還真挺好奇的……
  亂七八糟想一通,發過去的留言還是沒收到回復。
  陸以堯有點後悔,覺得該直接發私聊的,可轉念一想,這麼多天沒聯繫,突然發個私聊問「你朋友圈裡那個是什麼通告」,怎麼想都非常奇怪。
  陸以堯起身把唱片機的唱針重新放到膠片上,影音廳重新被慵懶音符包圍。
  再度回到沙發裡,他決定耐心地等一等。
  ……
  冉霖到家的時候正好九點,比陸以堯回家的時間還要早一些。那時候的陸以堯尚未跟霍雲滔視頻,更沒看見朋友圈。
  冉霖對那些一無所知。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王希沒回自己家,而是跟車到了他的小公寓,一起的還有劉彎彎。
  冉霖不問,劉彎彎好奇死了也只能忍住,跟著。
  終於,三人進到冉霖的小客廳裡,王希讓劉彎彎倒點水來,自己則慢條斯理坐到沙發裡,然後拍拍旁邊,示意冉霖坐。
  冉霖說:「我還是站著吧,比較有安全感。」
  王希白他一眼:「好事兒!」
  冉霖半信半疑,還是心裡沒底地坐到了王希旁邊。
  剛坐下,王希就從包裡掏出一疊裝訂好的A4紙。
  冉霖眼睛唰地一亮,情不自禁脫口而出:「劇本?!」
  王希把東西遞到他手裡,糾正道:「確切地說,是試戲劇本。』
  一見劇本就頭腦發熱是冉霖的毛病,這會兒被提醒,才發現手中的本子確實沒幾頁,和真正的劇本厚度上還有很大差距。
  但封面上的劇名十分醒目——《落花一劍》。
  冉霖迫不及待翻開劇本,上來就是劇情梗概,連忙再往後翻,各角色人物簡介、小傳羅列清晰,翻到最後,終於出現真正的劇本,但並不是常見的分集劇本,而是只截取了其中三場戲打印出來,顯然這就是他需要試戲的內容。
  「武俠?」雖沒仔細閱讀故事梗概,冉霖也掃得八九不離十。他疑惑地看向王希,不是質疑經紀人選劇本的眼光,只是有點意外,因為最近兩年武俠劇基本沒有太紅的,越來越多的投資人都開始青睞宮斗權謀和奇幻仙俠。
  「有問題?」王希看出他的疑慮,偏不正面回答,只挑眉反問。
  冉霖連忙搖頭:「完全沒有。」
  這也是實話。戲紅不紅那是投資方要操心的事情,他能有戲拍已經很開心了,哪裡還會挑三揀四。
  「這是近兩年少見的雙男主戲,機會難得。」王希定定看著他。
  冉霖愈加興奮,也顧不上看劇本了,直接問經紀人:「我試哪個?」
  王希:「男三。」
  冉霖:「……」
  那你提雙男主幹嘛!
  冉霖白熱血沸騰一場,以為天降鴻運能撈著主角演了呢。
  「男主你就別想了,」王希毫不留情戳破藝人幻想,猶豫片刻,又補充說道,「包括這個男三,也是盡力把戲試好就成,結果如果不是你該操心的。」
  冉霖抿緊嘴唇,直覺話裡有話。
  聯繫以往的血淚史,他試探性地問:「這回……還是陪跑?」
  王希沉默了一會兒,才謹慎道:「片方還沒最後定,目前有幾個意向,但不是絕對的。九月份就要開拍了,現在已經四月份,他們也急,目前就卡在導演一直沒鬆口,還要試,所以——」王希說著盯住冉霖,目光犀利,「你只有三天時間。這個機會非常難得,哪怕只有1%的希望,你也要有200%的表現。」
  王希一旦鄭重地強調某件事,那就說明這件事非常重要。
  前幾次試戲失敗的時候,王希曾經說過,再有那種已經內定的陪跑,就不浪費時間了。如今這部戲雖然沒有內定,可像她說的,希望也不大,她卻仍如此重視,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這部戲前景光明燦爛,屬於那種大家爭破頭的資源。
  合上劇本,冉霖重新看封面,這才注意到劇名下面的小字——
  總導演:陳其正
  總編劇:宋芒
  冉霖心頭一震。
  陳其正和宋芒是電影圈裡的黃金搭檔,他倆合作的武俠電影在這幾年的電影市場裡愣是殺出一條血路,部部都是票房和口碑雙豐收,說是讓原本低迷的武俠電影起死回生都不誇張。
  他倆合作的電影,繼承了傳統武俠的古風古意,但又不拘泥於傳統武俠,而是巧妙地進了創新,讓新一代觀眾看起來既有韻味,又有趣味,仗劍江湖,快意熱血。
  「真的是陳導?」冉霖還是覺得不可置信。金牌電影導演回來拍電視劇,不是沒有,但確實很少。
  「投資人大手筆,神仙也可以請下凡。」王希說著,接過劉彎彎的水,咕咚就是一大口,顯然路上渴了。
  劉彎彎又把另一杯遞給冉霖,冉霖接過來,但沒喝,仍沉浸在不可思議裡。
  喝完水的王希覺得嗓子舒服多了,繼續說道:「所以,這回試戲選不上也沒關係,你就盡量表現,在陳導面前多刷點存在感也是好的。」
  冉霖受教地點點頭,忽然好奇地問經紀人:「雙男主定了嗎?」
  王希皺眉,不太高興地說:「你的男三還八字沒一撇呢,男一男二是你該操心的事?」
  冉霖閉嘴,再不多話。
  「這三天你就專心揣摩劇本,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繫我,聽見了嗎?」
  「嗯。」
  王希滿意點點頭,又看向劉彎彎。
  小姑娘立刻機靈搶答:「24小時開機,隨時待命。」
  王希看了她半晌,歎口氣:「當初找個男助理就好了,直接住一起,還方便照顧。」
  劉彎彎囧,差點脫口而出「我也可以住這裡」,好在最後關頭,矜持住了。
  冉霖也囧,心說幸虧是姑娘,這要真換個小鮮肉助理,他才要腦袋疼了。
  好說歹說,送走王希和劉彎彎,冉霖立刻返回客廳,馬不停蹄地開始閱讀劇本。
  《落花一劍》的故事梗概並不複雜。
  兩位男主人公分別叫唐璟玉和方閒,前者從小父母雙亡,被武林世家方家收養,後者是方家小少爺,與唐璟玉年紀相仿,二人自小一起習武長大,情同兄弟,更是損友。
  「落花劍」乃是傳說中的天下第一劍,劍譜二十年前失傳,如今重現江湖。武林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均派出人手前往傳言中劍譜出落的流馬鎮打探消息,方家派出的就是養子唐璟玉,而方閒則是自告奮勇要陪同。
  一路上他們結識了夥伴,也落下了仇家,待到流馬鎮,一個顛覆武林的驚天陰謀緩緩拉開序幕……
  梗概永遠都是用最簡單直接的語言勾勒出故事風貌。
  即便是金牌組合,也不可能在梗概裡寫出花來。
  但看到人物簡介,故事的情感維度便更清楚了——
  唐璟玉:幼時父母雙亡,被方家收養,與方閒情同兄弟,後發現養父方煥之竟是當年滅門的仇人,為復仇,兄弟反目,愛人相傷,最終幡然醒悟。
  方閒:方家小公子,與唐璟玉情同手足,在得知唐璟玉也喜歡趙步搖後,主動退出。後得知親父乃唐家滅門兇手,陷入親情與道義的兩難之中。
  趙步搖:流花宮主之女,喜歡唐璟玉,把方閒當兄弟,為愛飛蛾撲火。
  徐崇飛:江南隱劍樓少主,流馬鎮尋訪落花劍譜過程中,與唐、方、趙等人不打不相識,成為朋友。後唐、方反目,徐崇飛夾在中間,左右斡旋,終以自身性命,換得兄弟頓悟。
  冉霖要試戲的,就是這個徐崇飛。
  光看人物簡介,悲情之氣已撲面而來,再看詳細的人物小傳,和後面那三場戲,冉霖直接濕了眼眶。
  幾頁紙,冉霖反反覆覆看了兩個多小時,最後終於受不了了,仰躺進沙發裡,對著天花板一聲長歎:「要不要這麼可憐啊——」
  三場戲,一場兄弟反目,一場被情所傷,一場臨終遺言,簡直是把這角色往死裡虐。
  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冉霖看看鏡子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鏡子裡頭那個清秀少年擔不起徐崇飛這麼古道熱腸的厚重人設。
  他看著太弱了,不像捨身取義的徐崇飛,倒像錦衣玉食的紈褲子。
  啪啪——
  冉霖用力拍了兩下臉,微微瞇起眼睛,試圖讓目光更銳利些。
  不對。
  冉霖甩甩頭,讓目光重新清明。
  徐崇飛這個人,重在情義,他的俠不在外表多彪悍,不在眼神多犀利,在他對朋友重情。
  深吸口氣,冉霖醞釀片刻,重新看向鏡子,幻想鏡子中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那個隱劍樓少主……
  十五分鐘後,冉霖扶著牆從衛生間裡出來,眼皮酸疼,跳得像裡面藏了兩個青蛙。
  果然長時間瞪眼非常不健康。
  無意中看了眼牆上的鐘錶,竟然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
  今天是冉霖有史以來最充實的一個愚人節——拍了一天廣告,又揣摩了一晚上劇本。
  冉霖揉了揉仍跳個不停的眼皮,決定先休息,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欲速則不達。
  重新回到衛生間,冉霖草草洗了個澡,然後拿著手機,鑽進還帶著寒氣的被窩。
  手機上的呼吸燈不知道亮了多久,冉霖點開,果然,微信圖標右上角掛著紅色小「1」。
  點進去,是兩個小時前劉彎彎發來的私聊——【冉哥,加油!】
  應該是剛離開就發了。
  冉霖嘴角上揚,回過去一個抽著煙的酷酷表情。
  退出私聊,右下角朋友圈也掛著幾條新信息。
  冉霖直覺是有人給照片點了贊,結果進去發現,果不其然,六條新信息,五條是贊,就陸以堯一個人,沒點贊,光回復——通告?
  看看時間,已經是兩個小時前的事了。和劉彎彎的時間倒是前後腳,也不知道這倆人是不是商量好的。
  劉彎彎那邊再沒回信,應該是休息了,同理,陸以堯八成也在會周公。
  冉霖帶著點道不明的小失落,回復——嗯,洗髮水廣告。
  那頭秒回。
  幾乎是冉霖剛退出朋友圈,提示信息就出現了。
  冉霖嚇了一跳。
  特別意外,還有點緊張。
  忐忑點開新信息,回復就一個字——哦。
  哦你個頭!
  大半夜撩閒撩一半又戛然而止的都是壞人!
  再不回復,冉霖果斷關掉手機,氣呼呼關燈閉眼,把擾得人心癢難耐的陸姓男子踢出腦海,踢到三界之外!
  冉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關機的同一時間,朋友圈已經刷出新的回復——什麼牌子,我也買來試試,看看能不能洗成你這樣飄逸[偷笑]
  ……
  陸以堯盯著自己那兩條回復,已經等了五分鐘。
  再沒刷出新動靜。
  冉霖睡著了?
  不能吧。以那人的性格,就算困死,也會先打個「晚安」再下線的。
  不過這是朋友圈評論,又不是私聊,好像也不用「晚安」。
  再等等吧。
  陸以堯安慰自己,說不定冉霖正在打一句很長的話呢,所以速度比較慢。
  其實應該學習一下自己嘛,先打個「哦」「嗯」什麼的,讓對方知道你還在,然後再說具體的內容……
  陸以堯躺在影音廳的沙發裡等了一個小時。
  沒等來冉霖回復,最後抱著手機睡著了。


第33章
  冉霖是第二天才看見那條回復的, 想了想, 最終沒回。萬一又跟陸以堯聊上,他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心思絕對死灰復燃, 到時候叫天天不應, 叫人人不彎, 苦的還是自己。
  而且反正也過一晚上了,回不回的, 估計人家也不在意。
  這麼一想, 冉霖頓時神清氣爽,重新拿過劇本, 繼續進入苦逼的徐崇飛的內心世界。
  冉霖閉關了三天。
  王希來接他的時候, 被他的黑眼圈嚇著了, 恨得想抽他。
  「幸虧我早來了兩個小時,不然讓你頂著這模樣去,還演什麼大俠,直接演屍體得了!」
  保姆車裡, 冉霖一邊一動不動讓化妝師拾掇, 一邊乖乖聆聽經紀人教誨。
  王希讓化妝師上的淡妝, 主要蓋蓋黑眼圈,其餘以自然為主。
  等到化妝師差不多,她這邊吐槽也接近尾聲,總算平靜下來問正事:「角色揣摩得怎麼樣?」
  「放心吧,希姐。」冉霖一臉胸有成竹。
  王希很少見到這麼自信的冉霖,有點意外, 猜測地問:「你有殺手鑭?」
  冉霖天真無邪地看著她:「啥?」
  王希黑線:「那你哪來的自信!」
  「你不是說讓我有1%的機會也要發揮到200%嗎,機會的概率我動不了,但200%……」冉霖微微眨了一下眼,「我覺得我行。」
  王希瞇起眼睛,忽然覺得今天的冉霖有些陌生,尤其眼神,透著前所未有的帥氣。
  甩甩頭,拋掉不切實際的幻覺,王希想,一定是太期望冉霖能在今天有好的表現,結果就不自覺帶上了經紀人濾鏡。
  試戲的地點在北三環附近的一家星級酒店會議室,據王希講,橫店那邊的主拍攝基地已經開始佈景,陳導要求嚴格,全程盯著,這是特意抽出一個星期回京,看最後一撥演員試戲,這一撥試完,行不行也要定了,這是投資人給導演下的硬規定。
  王希有王希的消息渠道,冉霖只管認真聽,認真記,就行了。
  「哦對了,等下你可能會遇見張北辰。」快到酒店的時候,王希忽然說。
  冉霖沒有一點心理準備,傻乎乎地問:「他也來試男三?」
  王希受不了地白他一眼:「想什麼呢,當然是男主了,你見過演完幾部大男主的再回頭演男三嗎。」
  冉霖一顆心總算落了地。
  良性競爭,各憑本事,他不打怵,但如果可能,他總還是不想和朋友競爭。
  不過……
  「這部戲連男主都要試戲嗎?」冉霖有點意外,通常這種大製作,男主都是多方考量後的結果,試戲,反而不太重要了,哪怕是導演,也要考慮投資人和市場意願。
  王希說:「唐璟玉不用試,片方要親自來定,方閒還有商量餘地,所以很多人都想爭一下。」
  果然。
  冉霖踏實下來,重新把已經爛熟於心的試戲劇本在腦子裡過一下,忽然意識到第三場戲是徐崇飛和方閒的對手戲,遂再度發問:「張北辰會跟我對戲嗎?」
  王希見他總算反應過來,也不隱瞞:「有可能。」
  冉霖有點埋怨地說:「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要不是怕你等會兒太驚訝出紕漏,我現在也不會告訴你,」王希沉下聲音,定定望進冉霖的眼底,一字一句,「記住,你要做的就是全神貫注表演好自己,和誰對戲不重要。」
  冉霖奇異地靜下心來,最終,用力點頭。
  王希重新坐回去,問司機:「大概還要多久?」
  司機回答:「十分鐘左右吧。」
  王希點點頭,想了下,又回過身來,和冉霖說:「反正還有時間,你給我講講你對角色的理解吧,等下導演應該也會問到。」
  冉霖嚥了下口水,良久,緩慢而堅定地搖頭。
  王希大感意外:「不行?」
  冉霖如實相告:「嗯,不行,說完肯定哭,妝就白補了。」
  王希也看過劇本,也知道徐崇飛確實比較悲情,但:「你會不會入戲太快了……」
  冉霖垂下眼睛,片刻後,重新抬起,目光灼灼,彷彿頂著冉霖軀殼的不再是那個半紅不紫的小咖,而是義薄雲天的隱劍樓少主:「我這三天就沒走出來過。」
  冉霖瘋了。
  王希不知道這樣好還是不好,畢竟她沒有帶過戲癡型的藝人。
  劉彎彎卻看得如癡如醉,入戲的冉霖,帥氣值蹭蹭往上飆。
  車在酒店門口停下,冉霖第一個從車裡出來,然後才王希和劉彎彎。
  冉霖今天穿著一襲淺駝色呢子大衣,看起來乾淨清爽又不失成熟穩重。
  王希打扮得也比平時素氣,最愛的紅色全部放棄,黑配白,幹練,又不惹眼。
  劉彎彎還是一如既往的樸素,跟在兩個人後面,幫著拿東西。
  酒店走廊裡鋪著地毯,很安靜,直到接近會議室,才隱隱聽見裡面傳來的念台詞的聲音。
  王希在距離會議室大門兩米處站定,示意冉霖和劉彎彎也別再動,然後拿出手機打電話。
  很快,門內閃出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姑娘,短髮,戴眼鏡,衛衣,牛仔褲,手裡拿著一張不太平整的A4紙,上面似乎打印了名單。
  姑娘見到王希先是微笑,然後才壓低聲音道:「試戲是嗎?」
  王希點點頭,也小聲地說:「冉霖,約了十點半。」
  姑娘看了看清單,很快找到冉霖名字,然後和王希說:「你們先在門口等一會兒,裡面結束了,我就叫你們。」
  王希點點頭,客客氣氣目送姑娘返回會議室。
  厚重的實木門重新合上,王希沖冉霖撇撇嘴。
  王希不經常做這種頑皮的表情,通常這意味著她很無可奈何,又生不起氣來。
  冉霖笑笑,不以為意。
  為什麼圈裡人人都想要紅,因為紅就意味著你可能不需要試戲,或者即便試戲,也不需要等待。名氣就是圈子裡的綠燈,以這部戲為例,有像他這種拼了命爭取一個試戲機會的,也有坐在家裡就有投資方中意點名當男主的。
  冉霖羨慕,但坦然。
  兩個月前的他,連試戲的機會都沒有呢。
  大約等了二十幾分鐘,會議室門重新打開,一個和冉霖差不多年紀的男演員與經紀人一起出來。那演員冉霖不認識,但在電視劇裡見過,不過本人沒有電視上好看,加上這會兒表情沮喪,更少了許多風采。
  王希與對方的經紀人也不熟,彼此只簡單點了個頭,那人便領著自家男星離開。
  他們還沒走遠,之前的女孩已經從門內探出頭,小聲地說:「可以進了。」
  王希讓劉彎彎在門口等,拍拍冉霖肩膀,帶他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很大,這會兒桌子已經被挪到一邊,空出的中間場地上只架著一台攝影機,看起來是要把所有演員試戲的過程全部收錄。
  陳其正、宋芒還有幾個冉霖不認識的人,在桌子後面坐成一排,從冉霖進來,目光就緊緊鎖定在他身上。
  導演陳其正四十左右,方臉,寸頭,其貌不揚,穿著一件灰突突的外套,坐在一排人中間,不顯山不露水,但你要是看他的眼睛,就會感到一陣壓力。
  相比之下,編劇宋芒要平易近人許多。可能是年紀輕的緣故,三十左右,帶著黑框眼鏡,一群人裡屬他穿得顏色亮,但卻搭配得恰到好處,既洋氣又活力。
  宋芒筆下的江湖有著年輕人的朝氣,但也有著傳統江湖的厚重,朝氣冉霖看得出,卻很難去把厚重和這樣一個人聯繫到一起。
  可能這就是編劇的神奇之處吧。
  王希看著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冉霖,咬牙切齒,無奈只得伸手從後面掐他一下。
  冉霖在疼痛中反應過來,立刻上前畢恭畢敬地打招呼:「陳導演好,宋編劇好,我是冉霖,試戲的角色是徐崇飛。」
  王希扶額,你就不能說兩句恭維話嗎!
  陳其正沒什麼表情,好像冉霖熱情與否,都不會對他的冷峻面容造成波瀾。
  宋芒還是客氣地笑了下,然後說:「咱們時間有限,直接開始吧。」
  王希心裡開始敲鼓,她也不是第一天帶藝人試戲了,再怎麼導演也會給點面子寒暄兩句,還真沒遇見陳其正這麼端著的。總之,預感不太好。
  冉霖見王希退到一邊,空出中間場地,也不廢話,直接脫了呢子大衣,只著裡面的白色針織衫。
  那個白色很奇怪,不是純白,而是透著一點藍。
  單論顏色,還是挺清爽的,但款式真的不出彩,不醜,可也沒有多好看。
  退到角落椅子坐下的王希後悔沒讓冉霖換件衣服。
  站在正中間空地上的冉霖,正對著導演和編劇,但眼睛又沒有看他們,而是看著自己面前的虛空,彷彿那裡正站著一個真心相交的兄弟。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會議室鴉雀無聲,只有腳架上的攝影機在運轉著。
  冉霖沒做任何動作,只定定看著面前的「兄弟」,眼圈一點點泛紅。
  「唐璟玉,」冉霖終於開口,壓抑著的聲音裡,是幾乎要衝破胸膛的痛苦,「方閒是我們的兄弟,交過心換過命的兄弟,你利用他的時候難道連一點點猶豫都不曾有過嗎?」
  偌大的會議室裡,無人應答,只是空氣,似乎對著「徐崇飛」的質問,也跟著苦澀起來。
  但冉霖看得見,聽得著。他能看見對面那個「唐璟玉」眼中的動搖,卻也能聽見他冷冽的話——沒有。滅門之仇,不共戴天。
  那話音剛落,冉霖便提高聲音:「這些和方閒有什麼關係,他一直拿你當兄弟!」
  唐璟玉——他是方煥之的兒子,他就有關係。
  「唐璟玉,你瘋了,你現在走火入魔了你知道嗎!行,你要殺方閒,那你先殺了我!」
  「停——」從進門就沒說過一句話的陳其正忽然喊了卡。
  冉霖胸膛劇烈起伏,還沒從熾烈的情緒中走出來,呼吸不穩地看向導演,一臉疑惑。
  宋芒眼底也閃過不解,但臉上沒表現出來。
  陳其正也不解釋,只用筆在不知道什麼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直接和冉霖說:「下一場。」
  下一場是被情所傷。
  和憤怒質問唐璟玉完全是兩種情緒。
  冉霖背過身,不住地深呼吸,一邊努力調整,一邊在心裡摸摸徐崇飛的腦袋,給這個不能更慘的娃一點安慰。
  重新轉過身來面對導演,不,面對自己的搭檔,冉霖眼睜睜看著「唐璟玉」慢慢消失,然後恍惚裡,一個巧笑倩兮的古靈精怪丫頭慢慢清晰,那是他心儀的姑娘,「狸兒」,一個可愛的小飛賊。
  現在,那個姑娘擺出一副絕情面孔,她想讓自己死心,所以把話怎麼絕怎麼說。
  她說——徐崇飛,我不喜歡你,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冉霖一臉茫然,嘴唇微微翕動,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怎樣說起,良久,才緩聲道:「你把他的名字告訴我,你告訴我,我就死心。」
  沒有不甘,沒有憤懣,只有大氣的坦然,可盡力克制的一絲傷感。
  狸兒——我不能告訴你,也不會讓你去找他。
  「徐崇飛」苦笑一下,茫然變成了無可奈何,悲傷的氣氛驟然洶湧:「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如果你真的喜歡他,你覺得和他在一起更快樂,我願意成全。」
  狸兒——你說謊。
  「徐崇飛」仍在笑,只是笑容裡,眼神裡,化不開的愛意和哀傷:「我不騙你,狸兒。我從小到大都不知道什麼叫喜歡,是你讓我明白了喜歡一個人的感覺。那我現在也告訴你,我徐崇飛的喜歡,就是你開心,我就開心,一切能讓你快樂的事情,我都會去做,包括放你走。」
  狸兒——所以你真的讓我走?
  「徐崇飛」深吸口氣,看看天上的星辰,彷彿最愛的姑娘,也要變成繁星,閃亮,而遙遠。
  狸兒不在言語,轉身欲走。
  「徐崇飛」忽然叫住她:「我能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狸兒停住腳步,不知過了多久,緩緩轉過半個身子。
  「徐崇飛」遠遠看著她,聲音在星空下,清澈,明朗:「你總說讓我放了你,可我從來都沒有束縛過你,你有沒有想過,真正不願意放開你的,不是我,是你的心。」
  「停——」
  陳其正再次出聲,不過這回,是等到冉霖把這場戲的台詞全部說完了。
  冉霖站在中間,也不看導演,只低著頭,重新整理情緒。
  下一場是臨終遺言,不帶第一場的憤怒,不帶第二場的深情,只帶著無懼死亡的坦然,和對兄弟的美好祝願。
  唉,這人就是聖人。
  「讓他進來吧。」陳其正忽然風馬牛不相及地說了一句。
  冉霖疑惑抬頭,見陳其正是在和之前通知他們進來的小姑娘說話。
  小姑娘得令,飛快出門,沒一會兒,就把應該是等在半小時之後試戲的人帶進來了。
  先進來的經紀人武雪峰,冉霖總覺得他又胖了。
  然後才是張北辰。
  四目相對,冉霖有點尷尬,張北辰倒很自然衝他一笑,明顯是知道他在試戲的。
  張北辰這樣一笑,冉霖的尷尬就沒了,彷彿回到了錄製真人秀的時候,也很自然給夥伴回個微笑。
  張北辰和武雪峰同樣與導演和編劇禮貌地打招呼。
  編劇一如既往親切,導演一如既往冷臉。
  原來無關名氣,冉霖想,不苟言笑應該是陳導的個人風格。
  「冉霖……是吧。」陳其正忽然道。
  冉霖連忙點頭:「嗯,陳導,您說。」
  陳其正簡單看了他一眼,便重新低頭看劇本,道:「第三場戲你和張北辰一起試一遍,正好他是方閒。」
  冉霖愣愣地眨了下眼,總算反應過來,輕輕應了:「嗯。」
  張北辰二話不說,外套一脫,果斷上陣。
  張北辰外套裡面穿的是一件剪裁合體的襯衫,這會兒袖子挽起,乾淨利落,帥氣裡少了些青春稚嫩,倒透出點精英范。
  冉霖看了他一眼。
  張北辰意會,直接單膝跪地,伸出手臂。
  冉霖不再猶豫,啪地躺下,倒進「友人」臂彎。
  兩個已經熟悉的人對戲,其實容易笑場,尤其這種生死離別。冉霖仰望著張北辰的眼睛,總覺得那裡面有笑意。
  其實可能張北辰並沒有,全然是自己多想。
  但冉霖控制不住。
  深吸口氣,冉霖把目光從張北辰的眼睛移到鼻尖的位置,從外人角度,甚至在鏡頭裡看,他盯著的都是對方的眼睛,所以只要他情感足夠到位,便應該沒有問題。
  「崇飛——」張北辰抱著他,忽然吶喊,聲音裡飽含著友人即將消逝的悲慟。
  臨死之人,冉霖將聲音控制得有氣無力:「我、我沒事……」
  「停!」
  張北辰身體一震,擎著冉霖的胳膊跟著一抖。
  冉霖連忙單手撐地起身。
  兩個人一齊站起來,忐忑地看向導演,彷彿兩位小學生正面對著班主任。
  陳其正定定看著冉霖,說:「徐崇飛,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不能直視方閒的眼睛,那這段戲就不用演了,聽清楚了嗎?」
  陳其正的聲音不大,壓迫力卻是鋪天蓋地的。
  冉霖咬牙挺住,沒躲避他的視線,緩慢而堅定地,點頭。
  陳其正把筆丟到桌子上,啪地一聲:「再來。」
  重新躺到張北辰臂彎裡,冉霖閉上眼,迅速摒棄一切雜念,再睜開,頭頂上的那張臉五官仍是張北辰,可影像傳到腦海,就是方閒……
  這一次導演沒再中斷,冷眼看到結束,才說:「好了。」
  說完再不看他們,拿起筆,又開始在紙上亂寫。
  冉霖好奇死了他究竟在寫什麼,但從那瀟灑霸氣的筆法上,感覺看了也未必看得懂。
  冉霖試了三場戲,但張北辰只試了一場,現在兩個人都站在中間,氣氛隨著表演的結束慢慢冷下來,奮筆疾書的導演沒有半點抬頭的意思,空氣就有點尷尬。
  編劇宋芒衝他倆笑了笑,忽然問:「能說說你們對人物的理解嗎?」
  冉霖和張北辰面面相覷,後者低聲道:「你先吧。」
  先說後說都要說,冉霖也就不謙讓了,深吸口氣,抬起頭說:「徐崇飛就是個聖母。」
  宋芒怔住。
  王希傻了。
  陳其正都抬起頭,一直深沉的眼裡終於透出些許玩味。
  冉霖繼續說:「但在江湖裡,需要這樣的聖母。他對父母孝順,對朋友義氣,對愛人深情,他這個人,就是江湖的魅力所在。隱劍樓少主的出身造就了他心靈的純淨,他沒有唐璟玉那樣的血海深仇,沒有方閒活在哥哥們陰影裡的那種自卑,他活得自在,輕鬆,也活得真誠,純粹。甚至面對欺騙和傷害,他都可以用最大的寬容去諒解,但他又不是濫好人,在關鍵時刻,他立場分明,並且會用命去保護自己最珍視的東西……」
  「你覺得什麼是他最珍視的東西?」宋芒瞇起眼睛,緊緊盯著他。
  「情義。」冉霖回答宋芒,「唐璟玉和方閒也重情義,但他們重的都是兄弟朋友之間的情義,只有徐崇飛,重的是人間的大義,他是這個江湖裡唯一甘願為情義殉道的人。所以他的死,才能換來唐璟玉和方閒的和解。」
  宋芒安靜地看著他,不言語,似笑非笑,像在想事情,又好像單純地覺得有趣。
  「呃……」張北辰欲言又止。
  宋芒聞聲把目光轉向他,點點頭:「嗯,你說。」
  張北辰清了清嗓子:「方閒在我看來是這個劇裡最矛盾也是最痛苦的一個人……」
  ……
  張北辰陳述完,宋芒還沒追問,導演就讓冉霖和王希先走了。
  冉霖不知道張北辰接下來是不是也要和自己一樣,對著空氣演戲,就像他看不透導演臉上的冷峻,究竟是一如平常,還是透露著拒絕信息。
  「希姐,你覺得我有戲嗎?」回去的車上,冉霖越想越覺得心裡沒底,乾脆開口詢問王希。
  不料王希也摸不出深淺:「這個導演是出了名的有性格,誰知道他心裡怎麼想的。不過——」王希拍拍冉霖的腦袋,難得表揚,「你今天表現得很好,把我震著了。」
  冉霖總覺得王希拍他腦袋那個姿勢像摸小狗,但一聽見表揚,那拍就拍吧,別說小狗,皮球都行:「真的?你真覺得我演的好?」
  王希又納悶兒又好笑地看著他,有點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走眼了:「你怎麼戲裡戲外完全不一樣。演起戲來你真的挺有魅力的,一下戲,就又慫回來了。」
  冉霖樂,調皮地問:「那你是喜歡我在戲裡那樣器宇軒昂,還是喜歡我現在這麼慫?」
  王希瞇起眼睛打量他,很不客氣地糾正:「你在戲裡也並沒有器宇軒昂!」
  冉霖樂出了聲。
  王希靜下心來,想,以後或許應該更認真地規劃一下冉霖在演戲方面的路。
  劉彎彎聽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悲從中來——在外面偷聽了全程,那破門死活扒不開門縫,她才是最想看冉霖演戲的死忠粉啊!
  ……
  王希接到「內線」電話是在一個月之後,正好五一,勞動節。
  「徐崇飛初步就定冉霖了,這周名單會報給投資人還有男一號,如果兩邊都沒問題,這事就定了。」
  該「內線」是試戲過後,王希透過層層關係發展的,沒有拍板決定的力量,但可以打探個情報。
  「真的?那麼多人裡,就把冉霖給挑中了?」雖然有所期待,可真聽見,王希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對,那麼多人,導演挑了兩個給編劇二選一,編劇挑了冉霖。」
  「說理由了嗎?神演技一類的?」
  「姐,你想太多了,哪有那麼多神演技,」電話那頭笑著吐槽,末了道,「不過我好像聽見他和導演說什麼徐崇飛最喜歡月白色的衣服,劇本裡有寫。」
  月白色?
  王希一時想不出所以然,見對面想掛電話,連忙問另外一個關心的問題:「男一號確定還是陸以堯?」
  「是的,已經談定很久了,除非他這兩天抽風變卦,不然合同馬上就簽了。」
  「既然決定了為什麼拖到現在才簽合同?」
  「估計也想看看搭檔都是誰吧,畢竟再好的本子,看不見陣容,也沒有太多說服力。」
  「好的,謝謝你。」
  「姐,你就別跟我客氣了,都是自己人,回頭再聊。」
  「嗯,改天請你吃飯。」
  掛上電話,王希想了一會兒,還是不確定要不要先跟姚紅通個氣。
  這事兒本來成不成都行,但現在就差臨門一腳了,如果投資人導演編劇都通過,結果被男一號卡下來,她會吐血。
  陸以堯……
  從王希的觀察上看,他和冉霖的關係在真人秀後期應該處得還不錯,但也不排除他和姚紅在知道冉霖是男三號備選後會多想。畢竟有蹭熱度的前科在,如果他們認定冉霖這次也是衝著陸以堯來的,那冉霖就鐵定沒戲了。
  王希很少對自己做過的事情後悔。
  捆綁陸以堯炒作,算一件。
  要不讓冉霖去和陸以堯說?打打人情牌?
  不行,萬一那孩子腦袋一熱,為了撇清直接不演了,她真的會瘋。
  以前的冉霖,王希還有信心控制,自從賓館飆戲以來,她就開始重新審視這位藝人,總覺得哪天,冉霖就能不聲不響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兒來。
  瞻前顧後也沒個結果,倒是讓王希在煩擾中重新想起月白色的梗來。
  不光不明白編劇的意思,她連這個顏色都認不准。
  手機搜索「月白色」,出來的答案是——介於藍色和白色之間的一種顏色,不是淡藍色,而是白色裡帶著一點淡淡的藍。
  那天冉霖穿的針織衫!
  王希在回憶裡,恍然大悟。
  那件衣服真的不算好看,但按照編劇宋芒所言,那是冉霖扮演的角色——徐崇飛最愛的衣裳顏色。
  打開手機相冊,重新翻出一月前拍的那一張張試戲劇本,仔細檢查到眼睛發疼,王希終於在人物小傳裡看到那一行不起眼的字——
  最愛月白色衣衫,一如他的人,淡然而舒朗。


第34章
  《國民初戀漂流記》第八期延遲一周, 四月十一號才播出。
  彼時陸以堯的工作強度已回到正常水平, 雖然再沒有連軸轉的情況了,通告依然基本滿檔, 等到想起來看這期大結局, 已經是五一過後的事情了。
  那天剛剛下完一場春雨, 給持續回升的氣溫重新注入一絲涼意。北京難得出現了藍天,街道兩旁樹上的葉子被洗得翠綠明亮, 在懶洋洋的日光裡, 隨風輕擺。
  陸以堯把公寓的窗戶都打開,穿堂風一起, 吹散了整個冬季的塵霾, 吹得心情都清爽透亮起來。
  如果去掉沙塵暴, 去掉乍暖還寒,只把和風細雨清新怡人當做春天的標準,那北京的春天永遠晚來早走,短得讓人心碎。
  好在, 陸以堯還能在這稍縱即逝的光景裡, 偷得半日閒。
  「一整季下來, 最大的感受就是人與人的相處是件很奇妙的事情……」
  客廳電視的屏幕裡,陸以堯正端坐著侃侃而談,他的對面應該是導演,但鏡頭只給到陸以堯,和他後面的節目LOGO背景板。
  電視裡是一個半月前的陸以堯,電視外的沙發裡是現在的陸以堯。
  許是最近總悶在影音廳裡了, 偶爾在下午的陽光中看看節目,感覺也蠻好。
  「一人一句話的評語……夏新然,像個小太陽,永遠熊熊燃燒,痛快自己,也溫暖別人;張北辰嘛,青春活力,朝氣蓬勃,我覺得他應該是我們所有人裡最符合校園初戀想像的;顧傑,鐵血純爺們兒,很可惜這季節目沒有真人CS那種實戰闖關環節,不然他應該能大殺四方;冉霖……他是一個相處起來會讓你覺得很舒服的人。」
  鏡頭戛然而止,畫面無縫切換到夏新然——
  「最大的感受啊,應該是想要多來幾次這樣的節目吧,會去到很多自己平時去不到的地方,還交下了好朋友,其實像我們平日裡工作比較忙,很難有這樣的機會……」
  等等。
  陸以堯瞇起眼睛,如果他沒記錯,好像不止誇了冉霖一句吧,就算不能都用,好歹剪一句精華的啊!保留第一句也太簡單粗暴了,明明他後面越說越有感覺,金句層出不窮……
  「一人一句話,呃,我得好好想想……」
  鏡頭裡不知何時換上了冉霖,認真的模樣就像在面試的畢業生。
  陸以堯不自覺坐正身體,豎起耳朵。
  「顧傑永遠能量爆棚,讓人一看他,就覺得充滿幹勁;張北辰很溫柔,很包容,相處起來特別輕鬆;夏新然有一顆赤子之心……陸以堯,呃,認真敬業,有責任心,有擔當,對待朋友更是真誠坦蕩……對,有點一身正氣的感覺……」
  估計也意識到自己的評語有點怪怪的,鏡頭裡的冉霖忍俊不禁。
  電視前,陸以堯心情複雜。
  冉霖確實是在誇他,不管從語氣還是神態上都看得出來,那人誇得還很認真。
  但一身正氣……到底是哪裡來的錯覺,他又不是包青天!
  節目接近尾聲,開始閃回之前所有旅程中的合影紀念。
  桂林騎自行車,四川看大熊貓,三亞搭椰葉棚,上海玩遊樂場,迪拜沖沙,法國走秀,泰國大象,冰島極光……
  不住往上滾的字幕,是後期灌的雞湯,卻也有一兩句戳中陸以堯的心情——
  他們在磨合
  他們在成長
  他們在互相瞭解
  他們在彼此包容
  他們沒有碰到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
  但性格迥異的有趣夥伴們
  於歡笑和淚水中
  碰撞出了個斑斕世界……
  「要不在微博裡問一句?」任由節目結束電視跳回點播界面,陸以堯把微信和微博來回切換,猶豫不決。
  一個月前自己問的那個廣告品牌的留言,石沉大海,至今未收到冉霖回復。
  原本忙起來的他已經把這件事忘了,結果剛剛看最後一期,又勾起了這件事的回憶。
  這不是什麼大事,但在陸以堯這裡,總好像懸而未決,沒個說法,於是不想則已,一想就得琢磨個幾分鐘。
  「李同……」陸以堯喊正在客房裡收拾行李的助理。
  今天是姚紅下達的24小時監控令執行期的最後一天,鑒於陸以堯一個月以來表現良好,看不出有二次暈倒的危險,李同這個監督員,也就可以光榮下崗了。
  聽見呼喚的小助理噠噠噠跑出來:「陸哥,什麼事?」
  陸以堯想了想,問他:「假如你是一個粉絲百萬的明星,有另外一個明星在你微博下面留言,你會看到嗎?」
  李助理已經不是第一次充當百萬粉絲的大V了,如今對於這種情景假設性問題,手到擒來:「應該能看到,因為通常粉絲會把這個明星的留言頂到最上面,頂成最熱留言,所以他只要進入自己微博主頁,點開那條微博下面的評論,第一眼就能看到。」
  「如果不進自己微博,就在APP首頁直接點擊查看最新留言呢?」
  「那所有留言都是按更新時間無差別排列的了,你那條肯定淹沒在成千上萬的留言裡。」
  「有道理。行,你繼續去收拾吧。」
  「嗯,陸哥你有事再叫我。」
  目送李同身影消失在客房門後,陸以堯才後知後覺……
  【你那條肯定淹沒在成千上萬的留言裡。】
  你那條?
  助理怎麼知道他是想留言那個,他就不能是被留言的那個嗎!
  鈴鈴鈴——
  玄關的門禁可視電話驟然響起。
  這意味著有客來訪,正站在樓下等著業主給開單元樓的門。
  陸以堯家裡幾乎沒有訪客,除了姚紅。
  但因為陸以堯的個人習慣,除非有事,姚紅也很少直接找過來。
  正疑惑起身,李同已經麻利跑出來,一口氣奔到可視電話前,沒等接聽,先轉頭向陸以堯匯報:「是紅姐。」
  一如所料。
  陸以堯踏實下來,那邊李同已經接聽電話,給姚紅開了門禁。
  不一會兒,敲門聲響起,守在玄關的李同立刻開門,姚紅衝他點點頭,換了拖鞋進客廳,未等坐下,便道明來意:「《落花一劍》的演員名單擬出來了,我拿過來給你看看。」
  陸以堯看著風風火火的經紀人,有點奇怪:「你發我手機上就行了,哪還用特意跑一趟。」
  姚紅沒接話,只從包裡將A4紙匆匆打印的擬定演員名單掏出來遞給陸以堯:「先看看吧。」
  陸以堯不明所以地接過名單,第一眼就看見了自己的名字,而在自己下面的方閒……
  「俞冬?他演方閒?」陸以堯這回是真意外了,頗有點不可思議地看姚紅,彷彿想確認這條信息的真偽。
  俞冬比他大幾歲,出道成名都很早,現在已經是妥妥的電影咖,很少再拍電視劇,更別說這種雙男主的。
  雙男主,說得好聽,兩個都是主角,但只要是故事,就會有主線,只要有主線,就難免有側重。以《落花一劍》為例,所謂雙男主,就是唐璟玉和方閒兩個角色的地位基本相同,戲份重量大致相當,但歸根結底,這個故事的主線是圍繞唐璟玉來的,起,是唐家滅門,收,是唐璟玉放棄復仇,退隱江湖。由始至終,唐璟玉都是推動這個故事往前走的靈魂人物,方閒的戲份再重,這種故事本身帶來的「主角感」仍是不可磨滅的。
  俞冬願意與他共享「男主」頭銜,還是雙男主中稍微次之的那個,不可思議。
  「不用大驚小怪。陳其正和宋芒能從大屏幕上下來,俞冬更能。拍電影哪有拍電視劇賺錢,既想要逼格,又想要真金白銀,這種電影級別配置的電視劇真心是可遇不可求。」
  「但俞冬比我名氣大。」
  「可是他人氣沒你高。」
  陸以堯無言以對。
  收視率為王的時代,誰能帶流量,誰就是老大,很現實,也很殘酷。
  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只是有點頭疼未來的相處。
  俞冬這個人他打過幾次交道,有才,但心氣很高,怎麼看都不像會甘心和他分享雙男主的樣子。
  陸以堯對藝術沒有太執著的追求,但對工作夥伴,還是希望能其樂融融的。
  眼見著陸以堯的思緒越飄越散,姚紅無可奈何歎口氣。
  俞冬根本不是重點好嗎。
  「忘掉俞冬,往後看。」忍無可忍,姚紅終於出聲拉回陸以堯的神遊。
  方閒下面就是徐崇飛。
  徐崇飛後面的飾演者……冉霖?!
  陸以堯猛地抬頭,瞪大眼睛看姚紅,比之前看見俞冬的眼睛大了好幾圈。
  姚紅很滿意他的反應,淡淡微笑:「是不是很意外?」
  當然意外。
  但好像震驚裡……還有點高興?
  姚紅等著藝人發表意見呢,左等右等,還是一張蠢萌震驚臉,無語:「怎麼不說話?」
  陸以堯眨巴下眼睛,回過神,感慨萬分:「這還真是……」
  姚紅屏息等待。
  「……人生何處不相逢。」
  姚紅差點被一口氣噎著。
  高興也好,厭惡也罷,總該有個明確態度,這種千帆過盡一樣的感慨是什麼玩意兒。
  「你到底怎麼想的,」姚紅也不猜了,直截了當地說,「這還不是最終名單,也就是說除了俞冬,剩下的人你覺得不合適的,都可以提出來,片方那邊有商量的餘地。」
  陸以堯聞言愣住。
  姚紅問他怎麼想的,他還想問這句呢:「紅姐,你這話……什麼意思?」
  姚紅靜靜打量陸以堯的神情,良久,終於無奈地接受現實——自家藝人是真心詢問,並且對於這份擬定名單也沒有半點不高興的意思。
  不,在跟俞冬合作的未來上,他還糾結了一下,結果對著冉霖名字,如春天般溫暖。
  好脾氣如姚紅,也想挖開自家藝人腦袋看看,裡面都裝了些什麼。
  「咱倆之間從來都不拐著彎說話,今天也一樣,」姚紅歎口氣,盡量讓語氣和緩,是個商量的態度,「我認為,最好不要和冉霖搭戲。」
  陸以堯正色起來,嘴唇抿成一字,不言語,但微微皺起的眉頭代表他在認真聽。
  姚紅繼續說:「冉霖之前捆綁你炒作,蹭熱度,這個沒有任何疑問。包括後來上真人秀,你敢說節目組找他沒有繼續炒話題的意思?是,後來節目換風格改兄弟情了,他的團隊也不炒了,但不管你和冉霖是賣腐,還是好兄弟,你們兩個同框的次數都已經太多了。如果再合作電視劇,就算他的團隊沒有捆綁你的意思,但戲裡戲外你倆都肯定分不開了,片方、觀眾、輿論都會把你們捆在一起。圈內好友,甚至是螢幕CP,冉霖當然樂見其成,但這種觀眾印象對你的前途是沒有太多助力的。」
  陸以堯思索半晌,微微瞇起眼睛:「你的意思是冉霖之所以想上這部戲,和當初的綜藝一樣,也是因為我在?」
  姚紅搖搖頭,客觀分析道:「這種資源就算沒有你在,他肯定也是想上的,但你在,那更錦上添花。誰會嫌好處多?」
  陸以堯沉默,垂下眼睛,陷入思考。
  姚紅耐心等待,她相信陸以堯會想清楚其中的利害。男男CP是一把雙刃劍,圈粉快,但風險也高,萬一其中一個出了什麼蛾子,另外一個人哭都沒地方去。以陸以堯現在的資源和發展前景,沒必要蹚這種渾水。
  客廳陷入微妙的寂靜。
  幸而下午三點的陽光足夠明媚,幸而穿堂風依然吹動著窗簾,才不至於讓氣氛太過尷尬。
  李同原本想倒水的,在敏銳捕捉到談話氣氛的鄭重之後,乖巧躲進客房,繼續跟自己的行李奮戰。
  不知過了多久,陸以堯終於抬眼,開口:「紅姐,我記得你說過陳導是一個對演戲要求很嚴格的人,既然他能選中冉霖演男三,就應該是認可了冉霖的演技,而不是和我這個男一號能炒出話題。」
  姚紅沒想到陸以堯想了這麼久,想出來的竟然是替冉霖說話,有點著急:「如果演技可以,又能出話題,沒有導演會拒絕。現在客觀情況擺在這裡,你和冉霖就是兩桶高度不一樣的水,你高,他低,只要中間連了管子,不管是綜藝還是電視劇或者別的什麼,永遠都是你的水往他那邊跑,懂嗎?」
  「那換成別人就不蹭我熱度了?」陸以堯覺得自家經紀人陷入了一個邏輯誤區,「紅姐你仔細想想,以前我不認識冉霖,我合作過的女演員少炒作了嗎?如果按照你的水桶理論,是不是以後所有人氣比我低的我都不能合作了?」
  姚紅語塞。
  陸以堯輕歎口氣,盡量讓語氣和緩,他知道姚紅為他好,所以不希望讓姚紅感覺他在爭論,只是想表達自己最真實的想法:「紅姐,這個角色是冉霖自己爭取來的,以他的咖位能爭取來這個角色,肯定不容易,我一句話就給否了,朋友沒有這麼做的。」
  姚紅定定看著自家藝人,語重心長:「如果他拿你當朋友,你就不會在擬定名單上才知道他有份參演。」
  「也許他也沒想到自己試戲會過。」陸以堯試圖找個合理解釋。
  姚紅搖搖頭,一副「你太天真」的無奈:「以王希的本事,她只會比我們更早拿到擬定名單,如果按照你說的,冉霖怕試戲不過,那現在已經過了,為什麼不來和你通氣。」
  「他沒有義務和我通氣……」陸以堯還在替冉霖說話。
  「你不說你們是朋友嗎。」姚紅簡直想去找冉霖要迷魂藥配方。
  陸以堯沉默下來。
  就在姚紅以為他終於想通的時候,他忽然搖了一下頭。
  很輕,很緩,但不容拒絕。
  「紅姐,要是片方和導演出於其他考量,否掉冉霖,我不管,但在我這裡,我不會害他。如果你執意要去和片方說我不想讓冉霖演這個角色……」陸以堯一字一句,低緩卻有力,「我真的會生氣。」
  生平第一次,姚紅被自己的藝人威脅了。
  還是用「我會生氣」這種幼兒園熊孩子才會用的籌碼。
  偏偏,姚紅還吃這一套。
  所以說,溺愛孩子是病,而且無藥可治。
  「隨你吧。反正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說了,到時候你要再被蹭了,不許跳腳。」
  「行,」陸以堯微笑,「到時候我抖手。」
  姚紅沒好氣地白他一眼,也不知道陸以堯從說服自己這件事中獲得了多大樂趣,現在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氣。
  事已至此,姚紅還能說什麼,只得往前看:「最多半個月吧,劇本終稿和合同會一起給我們。」
  陸以堯說:「九月開拍,時間也挺緊了。」
  「沒辦法,聽說投資人那邊各種修改意見,宋芒都要瘋了,」姚紅道,「不過場地和開機日都定好了,所有演員檔期也是按照拍攝時間協調的,投資方心裡應該也有數,不會太過分。」
  越過冉霖的問題,姚紅和自家藝人接下來的聊天就其樂融融了,不過也著實沒什麼好聊的了,各種瑣碎事情都念叨一下之後,姚紅便起身告辭。
  送走姚紅,陸以堯卻不平靜。
  別看他跟姚紅說得頭頭是道,立場堅定,但真去思考「冉霖為什麼不跟他通氣」這件事,還是挺折磨人的。
  而且越想越沒底,越想越心虛,越想越亂,越想越滿腦袋都是姚紅那句「如果他真拿你當朋友」的假設。
  這個世界上最惹人厭煩的就是如果。
  它給了你很多答案,卻從不把對的標注出來。
  那就直接去問吧。
  陸以堯坐在客廳的沙發裡想了十分鐘,決定採取簡單粗暴法。
  第一次給冉霖打電話,陸以堯莫名有點緊張。
  一段音樂過後,那邊接聽。
  「喂,你好。」
  冉霖的聲音客氣禮貌,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聽起來還有點……軟糯?
  「咳,」陸以堯清了下嗓子,才說,「你好。」
  電話那頭頓了下,問:「哪位?」
  陸以堯黑線,剛醞釀起的兄弟情冷掉大半:「你沒看來顯?」
  電話那頭又是幾秒的安靜,忽然音調升高:「陸以堯?!」
  陸以堯扶額,為什麼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沒有喜悅倒好像有一絲……驚恐?
  「你怎麼會給我打電話?」似已確認來電者身份的冉霖,聲音終於明朗起來,「我剛叫了餐,還以為外賣到了。」
  驚恐沒了,陸以堯很欣慰。
  軟糯也沒了,陸以堯有點失落。
  外賣到了……陸以堯忍。
  「我是來恭喜你的,」陸以堯也不繞彎子了,開門見山,「《落花一劍》。」
  「你怎麼知道我去試這個戲了?」電話那頭的聲音無比驚訝,怎麼聽都不像裝出來的,「不過現在八字沒一撇呢,你不知道,這個戲競爭特別激烈,希姐說希望不大,能跟導演混個臉熟,刷刷存在感就不錯。」
  陸以堯皺眉,總覺得哪裡不對,而且還不止一個地方。
  冉霖:「喂?」
  陸以堯:「你不知道你試戲通過了?」
  冉霖:「……真的?!」
  陸以堯:「你還不知道?」
  冉霖:「希姐沒和我說啊。會不會是她還沒得到消息。」
  陸以堯:「不可能,擬定名單已經出來了,沒有意外的話,你就是徐崇飛。」
  冉霖:「不行,我得消化一下,幸福來得太突然……哎?我試戲通過你是怎麼知道的?」
  陸以堯:「擬定名單當然也會送到我手裡。」
  冉霖:「為什麼要送到你手裡?」
  陸以堯:「我也需要知道我的搭檔都是誰啊。」
  冉霖:「……」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然後——
  「你是這部戲的男主角?!」
  陸以堯幾不可聞地歎口氣,他就說哪裡怪怪的。
  第一,冉霖根本還不知道自己試戲通過了。
  第二,冉霖也不知道這部戲的男主角是他陸以堯。
  第三,現在場面尷尬,他該怎麼辦?
  「太好了,我們可以一起演戲了!」
  「……是啊,我就是來告訴你這個好消息的!」
  冉霖絕對是小天使!
  「那張北辰呢?他成功沒?」電話那頭興奮地追問。
  陸以堯茫然:「張北辰?」
  冉霖:「對啊,我倆同一天試戲的,他的角色是方閒,過了嗎?」
  陸以堯懂了,有點遺憾道:「擬定名單上,方閒是俞冬。」
  冉霖那邊沒了聲音。
  兩人心照不宣,方閒定俞冬,那就與試戲效果無關了,可能俞冬都沒有試戲,直接用咖位碾壓一眾競爭者。
  不管怎麼講,能拿下徐崇飛,對冉霖來都是絕對的大喜事,他也就顧不得和陸以堯多說了:「我得馬上給我經紀人打電話,她也一直等著信呢,咱們回頭再聊?」
  陸以堯想說你經紀人應該早知道了,但轉念,這個推論其實都是姚紅那麼一說,沒有實錘,如果冉霖的經紀人真的已經知道了,那沒道理冉霖還傻乎乎的一問三不知。
  「喂?」冉霖悲傷的發現陸以堯的神遊不以通訊方式為轉移,面對面會游,打電話也會游。
  「啊,好,你趕緊和你經紀人聯繫吧,回頭見。」
  掛上電話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陸以堯都在思考,他剛才到底為什麼要打這個電話,以及,他都在電話裡說了一些什麼。
  大腦從通話結束那一刻開始,就陷入空白。
  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白茫茫一片裡漂浮著——冉霖這個人有毒,劇毒。
  豪華公寓裡的陸以堯思考人生,小公寓裡的冉霖已經樂得合不攏嘴。
  天上掉下來一張餡餅,還就啪嘰,砸他腦袋上了,一個高興都不足以形容他現在的心情。
  「希姐,我的徐崇飛過了!」電話一接通,冉霖就迫不及待相告。
  王希一愣,下意識問:「你怎麼知道的?」
  冉霖沒多想,只當王希也剛收到信,多方佐證,真實性高到飛起:「所以這件事是真的,我真的通過了?!」
  「嗯,」王希順著往下應,免得還要解釋為什麼她得到消息也不說,但冉霖這邊的消息渠道她必須問個清楚,「究竟是誰告訴你的?」
  冉霖光顧著分享喜悅,直到這會兒,熱騰騰的腦袋才有點溫度往下走的意思,但都到這個份兒上了,只能實話實說:「那個,陸以堯。」
  王希被答案驚著了:「陸以堯告訴你的?!」
  冉霖說:「嗯,剛打的電話。」
  「那他什麼態度?」
  「恭喜我啊。」
  「……姐也恭喜你。」
  王希坐進自己的辦公椅,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特別科幻。
  陸以堯是真心來恭喜的嗎?
  應該是。不然他完全可以背地裡做手腳,神不知鬼不覺把冉霖弄掉,幹嘛還要特意打電話來說這些有的沒的。
  但如果是真心恭喜……
  那她這幾天究竟在糾結個什麼勁兒!
  合著她這邊絞盡腦汁想著怎麼敲開門,怎麼跟姚紅旁敲側擊探虛實,人家冉霖直接手裡拿著門卡大搖大擺刷進去了,還是業主親自送的!
  「你和陸以堯關係什麼時候變這麼好了……」
  「也沒多好,就錄綜藝錄得比較熟悉……」冉霖含糊應了一句,直接換了話題,「希姐,你既然也收著名單了,那你知道俞冬是怎麼回事嗎?最開始就定了他來演方閒?」
  這件事王希還真聽內線提了兩句,她對此不大關心,但冉霖問了,她也就把知道的都說一說:「聽說方閒是最難定的,因為角色心理衝突極大,所以從一開始,投資人和導演就沒有統一意向。後來試了挺多,雖然沒有讓導演完全滿意的,但綜合各方因素,都傾向張北辰……」
  「那俞冬……」
  「最後關頭殺出來的,沒試戲,直接把張北辰頂了。俞冬的演技有目共睹,咖位也在那裡擺著,演唐璟玉都綽綽有餘,演個方閒,投資人樂不得的。」
  王希說完,又有些感慨:「幸虧他相中的是方閒不是徐崇飛,不然你也沒戲。」
  冉霖還在替張北辰惋惜,沒聽清王希的話。
  王希以為冉霖被自己嚇著了,連忙補充:「當然啦,他也不會跟你爭男三,雙男主已經是底線了。」
  預想中的坎坷全都沒有發生,甚至還更加順利,這讓王希驚喜之餘,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剩下囑咐珍惜機會,好好揣摩角色。
  但在這兩件事上,不用她叮囑,冉霖已經做到一百零一分。
  後面王希說了什麼,冉霖其實沒太往心裡去,因為冷靜下來的他,開始後知後覺地反省,剛剛在電話裡對待陸以堯會不會太熱情了。
  如果沒記錯,他好像說的是「太好了,我們可以一起演戲了」,而且語氣是毫不掩飾的興奮……你的矜持呢!!!
  怎麼辦?
  陸以堯會不會多想?
  會不會覺得自己又要蹭他熱度?
  甚至,發現他不可告人的隱秘情感?!
  冉霖越想越覺得自己要瘋,簡直有衝動再打個電話過去解釋,我剛剛真的只是因為試戲通過而興奮,和能跟你搭戲這件事沒有半點關係……嗯,陸以堯絕對會把他當成病人。
  不過話說回來,他是真挺高興的。
  一想到試戲通過,就會有種心裡豁然敞亮起來的開心。
  一想到搭戲陸以堯,那心又慢慢縮起,然後從縫隙裡流出蜜來。
  突發奇想,冉霖打開朋友圈,找到那條被他刻意忽略的評論,惡作劇似的,在時隔一月之後,悄然回復——迷雅男士洗髮水,純天然無硅油,清爽去屑,還你靚麗青春。
  ……
  「陸哥,那我走了啊。」李同拉著行李箱,站在玄關,一步三回頭,「你照顧好自己,別總捂在影音廳裡熬夜。」
  「知道了。」陸以堯好笑地回應,總覺得看見了男版紅姐。
  李同擺擺手,拖箱離開。
  回出租房的路上,李同憶起這一個多月與陸以堯同居的感受,八卦之心澎湃,但又無人傾訴,索性掏出手機在微博裡給某樹洞大V編輯了一條吐槽私信。但是寫完又覺得透露太多老闆隱私不大好,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一個字一個字敲打得太認真,寫完了,傾訴欲好像也沒那麼澎湃了,他便把那滿篇字又一個一個刪掉了——
  【XX樹洞你好,我是一個明星助理,就是拎包買飯跑腿那種。我老闆是一個很有名氣的男明星,人很好,從來不擺架子,對待我們這些工作人員也很尊重。但,我真覺得他有點不正常。第一,他會在屋子裡掛滿他的劇照,古裝現代近景遠景半身全身正面側面背光逆光應有盡有,一進那個房間我就感覺一屋子老闆在盯著我。第二,他喜歡聽黑膠唱片,對,就是電影裡才會出現那種,特別穿越。第三,他以前不怎麼玩手機的,最近突然變成了手機控,沒事就拿出來手機刷一刷,刷完還對著手機自言自語,別提多詭異了。說實話,我真的很喜歡這份工作,我也很喜歡我的老闆,這年頭有個和藹可親的上司真的很不容易了,但是相處越久,我越方啊……】
  同一時間,陸以堯公寓。
  剛洗完澡的陸大明星拿過手機每日一刷,竟然真讓他刷出了朋友圈的新信息!
  【迷雅男士洗髮水,純天然無硅油,清爽去屑,還你靚麗青春。】
  陸以堯怎麼看都覺得最後半句廣告詞很彆扭,也不知道是廠家的還是冉霖自己編的。
  總有一種「你不用這款洗髮水就等著容顏老去吧」的詛咒感。
  不過收到冉霖回復,還是很欣慰的。
  舉起手機,陸大明星一如既往對著友人頭像自言自語:「你以後勤看著點朋友圈,一個月才刷一次,頻率也太低了……」


第35章
  冉霖得到《落花一劍》劇本終稿那天, 是五月中旬的一個傍晚。
  天氣已經漸漸轉暖, 偶爾中午最熱的時候,街上已經有人開始穿短袖。
  據說迷雅洗髮水的廣告也會在這一天投放, 冉霖午飯過後便一直守著電視機。
  帶著夕陽餘溫的風從紗窗吹進來, 吹得人睏倦。
  昏昏欲睡中, 王希打來電話,告訴他收到片方的劇本終稿了,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 電視裡終於出現了自己飄逸的秀髮。
  誰說福無雙至?
  冉霖現在幸福得像一朵向陽花。
  廣告沒有使用冉霖的原音,從頭到尾都是配音, 及至彈吉他那裡, 直接只保留了影像, 沒有放出真正的吉他旋律和唱歌。畢竟時間有限,彈吉他的鏡頭只能保持幾秒,而且冉霖唱的是別人歌曲,也涉及到版權, 所以廣告給那裡直接配上了其他的BGM, 待鏡頭轉瞬即逝, 屏幕上出現洗髮水瓶身的特寫,旁白則是鏗鏘有力的廣告詞。
  但冉霖的唇紅齒白還是透過鏡頭原原本本映出來了,以至於看的時候,總會忽略秀髮,專注於臉。
  冉霖後悔沒給攝影師發個微信紅包。
  「喂?人呢?」話說一半,手機裡沒了音, 王希莫名其妙。
  電視裡開始播其他廣告了,冉霖收回目光,嘿嘿傻笑:「希姐,我看見我自己的廣告了。」
  王希被他的喜悅感染,也樂呵起來:「感覺怎麼樣?」
  冉霖回憶那些鏡頭,頗為感慨:「把我拍得也太好看了……」
  王希囧,有點分不出來這究竟是驕傲還是謙虛。
  「這才只是個開始,以後你的廣告代言會越來越多,逼格也會越來越高的。」王希言歸正傳,「明天一早我讓劉彎彎把終稿給你送過去,至於合同,我估計再過幾天也該下來了,到時候公司這邊會把關條款,你只要負責最終簽字就行。」
  「好的,希姐。」
  其實冉霖現在就迫不及待想看劇本了,但王希都說讓人一早送了,況且還有三個多月時間呢,也不差這一個晚上。
  掛了經紀人的電話,冉霖終於不用裝淡定了,嗷一嗓子興奮叫出聲,撲進沙發裡哪吒鬧海。
  感覺把龍宮攪和得差不多了,身體裡亂竄的那股子激動才慢慢平穩下來,不過心還是撲通撲通狂跳,有點當年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意思。
  冉霖不是第一回 拍電視劇,但這麼大的投資這麼好的配置這麼吃重的角色,於他而言,真的美得不像真的,放在以前簡直是想都不敢想。
  前些天雖然從陸以堯和王希那裡多方證實了自己在擬定名單上,但畢竟只是「擬定」,誰也不敢打包票萬無一失,而今劇本下來了,合同也馬上要跟過來,怎麼看都應該板上釘釘了,連帶著飛揚的心情都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不消多想,冉霖直接撥通了老媽的電話。
  這個時間店裡沒什麼人了,老媽該是在打掃收拾。
  冉霖這樣想著,那頭電話已經接通,親媽的聲音一如既往爽朗:「兒子,啥事兒?」
  冉霖就喜歡他媽這樣的,開門見山,直奔主題,不,應該說他們一家三口之間溝通都是這個風格:「媽,我上電視了!」
  冉媽一頭霧水:「你不早就上電視了,八期,我和你爸一期沒落都看了啊。」
  「不是那個,是廣告,」擔心生變,冉霖一直忍著,如今終於塵埃落定,必然要第一時間跟爹媽顯擺,「XX台,你晚上去看,有我的洗髮水廣告!」
  「真的?!」冉媽也興奮起來,「你剛才說哪個台?」
  「XX台。」
  「行,晚上我和你爸就守著了!」
  冉霖皺眉:「爸又不在?又和趙叔喝酒去了?」
  冉媽:「沒……」
  冉霖:「那還好。」
  冉媽:「跟你張叔釣魚去了。」
  冉霖:「……」
  包子店是父母一起經營的,但這些年運營早已經按部就班,上了年紀的父母又聘請了幾個服務員,所以也就沒那麼忙了,自家親爹便要找回逝去的青春似的,三天兩頭和老哥們兒出去耍。
  歎口氣,冉霖不能拱火,只能寬慰自家親媽:「爸的朋友多,體諒一下吧。」
  不勸還好,一勸冉媽就來氣了,聲音直接高一個八度:「他朋友多?我就沒有朋友?你何姨周姨孫姨李姨約我多少回出去旅遊,我要跟你爸似的沒心沒肺,也放下店裡不顧,早跑沒影了!」
  冉霖莞爾,知道親媽就是痛快痛快嘴,而且如果他預料的不錯,下面她媽就要提那句老生常談了……
  「兒子啊,也就是媽有你,不然誰能跟你爸過一輩子……」
  一字不差。
  這話冉霖從初中聽到高中,從高中聽到大學,小時候還真擔心爹媽之間感情出問題,現在看透了,怎麼聽都覺著是秀恩愛。
  「行了,兒子,媽不跟你說了,這麼大的喜事,我得趕緊告訴你何姨周姨孫姨李姨,她們天天打聽你呢……」
  冉霖扶額,這些姨都是親媽的好姐妹,看著他長大的。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結果加他媽,這就是五個女人,冉霖現在光聽這些姨的名字,都能回憶起兒時被她們輪流親捏支配的恐懼。
  不等冉霖這邊反應,興奮中的冉媽已經飛快掛掉親兒子電話。
  估計這會兒要麼是翻電話本找姐妹電話呢,要麼是直接在微信群裡發個通告。
  冉霖彎著眉眼,想了想,又給親爹打了電話。
  親爹幾乎是秒接,但聲音壓得很低:「兒子,啥事兒,打電話也不挑個時候,魚都被你嚇走了。」
  冉霖翻個白眼:「你兒子重要還是魚重要?」
  冉義民:「……」
  冉霖:「這種問題還需要思考嗎!」
  冉義民:「當然是你重要。」
  思考完還認真給出了答案……
  冉霖無力地歎口氣,先把廣告放一邊,化身夫妻感情潤滑劑:「我剛才給我媽打電話,她還在店裡忙活呢,你也多體諒體諒她,別三天兩頭往外跑。」
  「我三天兩頭往外跑?你媽跟你說的?」冉爹義憤填膺,顧及到身旁還有垂釣的小夥伴,只能努力壓抑音量,但冤屈不減,「我這禮拜就出來這麼一天,不信你問小蔡。」
  小蔡是店裡多年的幫工,親爹敢提小蔡,證明所言不虛。
  冉霖微微皺眉,心說以後親媽的話也得打了折再聽。
  「兒子啊,也就是爸有你,不然誰能跟你媽過一輩子……」
  冉霖囧,這個台詞怎麼如此熟悉。
  電話那頭還在陳述血淚史:「你是不知道,你媽那個嘮叨啊,鐵人都扛不住,那就是老虎凳辣椒水,也就你爸我能忍……」
  冉霖望天,遇見一對比著賣慘的爹媽怎麼辦?
  拿喜訊砸暈他們。
  「爸,」冉霖打斷親爹,直截了當地說,「我拍廣告了,洗髮水的,你今天晚上回家電視裡就能看見。」
  「真的?!」電話裡的聲音直接炸開,聽筒愣是轟出了揚聲器的效果。
  冉霖趕緊把電話挪開一點,提醒:「爸,你不怕嚇跑魚了?」
  「魚啥啊魚!老張,別釣了,我兒子拍廣告啦哈哈哈哈——」
  又是似曾相識的得瑟顯擺。
  冉霖看向窗外,樹梢上正好兩隻麻雀在嘰嘰喳喳。
  就您二位這樣的還沒法過下去?
  金玉良緣都沒你們這麼絕配!
  終於應對完不省心的爹媽,冉霖拿起手機給陸以堯發微信,想告訴他自己廣告上了,可話打到一半,他忽然頓住,發現自己這種舉動和奔走相告的親媽以及召喚張叔的親爹也沒有什麼區別。
  心裡一寒。
  冉霖把打好的半句話又刪了。
  遺傳啊,真是無法抗拒的宿命。
  ……
  陸以堯也是在同一天的同一個傍晚得到劇本的,但和冉霖不同,一是姚紅直接把劇本送到了他家,二是跟著劇本來的,還有最終合同。
  顯然相比各種配角,片方對男主角的敲定還是最為緊迫的。
  姚紅這邊其實也想趕緊定,畢竟只有白紙黑字,才算是對雙方都有了保障。但再急,也要先看劇本終稿,近年來行業亂象叢生,一個不慎,就容易掉坑,口頭承諾的男一號,更是只有真正落到戲份裡,才是實打實的。
  「你先看看劇本,如果沒有問題,咱們再簽合同,合同裡也會約定劇本以你現在手上這一稿為準,將來如果要改,必須經過你的同意。」
  「明白。」陸以堯說,不自覺進入嚴肅認真的工作狀態。
  姚紅也不多留,直接起身離開:「劇本我手裡也留了一份,我回去也會看,有任何問題我們隨時溝通,最晚後天,能不能簽這個合同必須定下來。」
  陸以堯點頭,表示收到。
  送走姚紅,陸以堯第一時間進入書房,全神貫注閱讀起劇本。
  厚厚的劇本,陸以堯整整看了一夜。
  雖然姚紅叮囑讓他不要熬夜,但事有例外。從姚紅的口氣上看,後天已經是最晚期限,陸以堯做事不喜歡壓著最晚的時間點走,總願意趕在前面。
  而且整個劇本看下來,還真是越看越不對。
  走出書房的時候,黎明的旭日在客廳裡灑下第一縷光輝,陸以堯卻在這光輝裡,感覺到絲絲寒意。
  劇本改了。
  雖然對於他將要飾演的唐璟玉基本沒動,但其他角色的戲份,有了根本性的調整。
  如果相關演員看劇本不認真,或者壓根不看劇本就簽了合同……怕是後面腸子都要悔青。
  娛樂圈的水太深,一個不留神,就要嗆幾口。
  時間還早,陸以堯擔心姚紅還沒起來,索性坐在客廳裡看了一個多小時電視。
  原本只為打發時間,不想竟然看見了冉霖的廣告。
  屏幕裡冉霖蓬頭垢面,向女神求愛未果,後清洗秀髮,煥然變身,一把吉他彈起來不能更帥。
  陸以堯好奇地輕蹙眉頭,試圖從短短幾秒的鏡頭裡分析出冉霖究竟是裝模作樣,還是真會彈吉他。
  可惜鏡頭閃的太快,配的BGM又太吵,干擾了陸以堯的判斷。
  歪頭想了想,陸以堯在手機裡搜索迷雅最新款男士洗髮水,然後把瓶身截圖發給李同——幫我買一瓶這個洗髮水,後天一起去上海的時候帶給我就行。
  那頭沒回復,休假中的小助理估計還在睡得昏天黑地。
  陸以堯也不急,放下手機,繼續看早間新聞。
  終於等到八點,陸以堯把電視靜音,撥通了姚紅的電話,待到那邊接起,陸以堯直截了當地說:「紅姐,劇本有問題。」
  姚紅昨天晚上回家之後先安頓老公孩子,完後只看了幾頁劇本,就累得不行了,本想著今早起來繼續看,不料就收到了藝人的電話,立刻緊張起來:「什麼問題?」
  陸以堯說:「方閒的戲份不對。」
  姚紅愣了下,以為自己聽錯了:「方閒?」
  「對,」陸以堯說,「方閒和唐璟玉都是男一,按理說戲份應該相當,但在你昨天給我的終稿劇本裡,方閒的戲份和唐璟玉根本不是一個體量的,如果單從這個劇本上看,方閒就是男二,連男一的邊都夠不上。」
  姚紅問:「劇本主線動了嗎?劇情改了嗎?」
  陸以堯:「主線沒動,劇情也沒改,但唐璟玉和趙步搖的感情戲比重很大,整體看唐璟玉是男一,趙步搖是女一,方閒只能算是第三番位。」
  姚紅:「你確定?」
  陸以堯:「我看了一晚上劇本,絕對不會錯。」
  電話那頭沉默下來,良久,姚紅才緩緩道:「俞冬不會給你做配的,三番更是不可能。」
  「這就是我擔心的,」陸以堯歎口氣,「俞冬看見這個本子肯定炸,要麼直接不演,合同也不簽,片方願意找誰再找誰,要麼就是逼著片方改回原本的雙男主。」
  表面上看,這些對於飾演唐璟玉的陸以堯都沒有太大影響,被減少的不是他的戲份,被生生從一番拉到三番的也不是他。
  但俞冬的不確定,會帶來劇本的不確定,劇本的不確定,又會影響到全劇的統籌安排,陸以堯不得不多留個心眼。
  而在這一點上,姚紅比陸以堯更謹慎,考慮得更要多。
  「這樣吧,」沉吟片刻,姚紅告訴陸以堯,「我會抓緊時間弄清楚到底什麼情況,最遲下午,你等我消息。」
  陸以堯相信姚紅的人脈和關係網:「行。」
  心裡懸著事,陸以堯也沒心思想其他,索性抱著劇本又鑽進了書房。
  姚紅說下午來消息,實際上卻是在中午就把電話打過來了。
  「劇本是投資人讓改的?」陸以堯對這個消息不算太意外,畢竟他是見過那位對藝術頗有追求的投資人的,這樣的人花了錢,總想在藝術創作上插一腳,也很好理解。只是沒想到,改動會這麼大。
  「對,投資人覺得應該突出愛情線,所以就是你現在看見的,雙男主變成男主和女主了。」姚紅對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了。
  陸以堯還是覺得改動得太隨意了,畢竟一個本子凝聚了很多人的心血:「導演和編劇沒意見?以陳導和宋芒的資歷,也該有些話語權吧?」
  「陳導是老江湖了,看得透著呢,宋芒確實鬧了一陣,說是已經和投資人拍桌子了,不過沒用,藝術總是要向資本低頭的,所以最後只能帶著編劇團隊乖乖改劇本了。」
  「所以我們現在拿到的確定是終稿了?」陸以堯最關心的還是這個。
  「終稿無誤,」姚紅給予肯定答覆,然後語氣微妙地補充,「所以俞冬已經確定不演了。」
  「那肯定啊,」陸以堯輕歎口氣,「我要是俞冬,看見這樣的劇本也得吐血。」
  話沒說完,腦海裡忽然閃過冉霖說的試戲遇見張北辰,陸以堯便問姚紅:「既然俞冬不演了,方閒給誰,張北辰?」
  「你怎麼知道張北辰想要這個角色……哦對,你們幾個有微信群。」姚紅自問自答,也沒多想,只道,「張北辰是肯定沒戲了,他剛簽了另外一個劇,沒檔期了。」
  「剛簽?」
  「對,就差這麼幾天,再晚簽一點都有機會。只能說運氣不好吧。」
  姚紅和陸以堯都明白這個道理,那就是不管張北辰新簽的劇各方面比《落花一劍》差多少,他都不可能毀約來簽這一個,圈子裡,沒有片方願意跟有毀約前科的藝人合作。
  毀約,就是砸自己的前途。
  張北辰再後悔,也只能認了,說好聽點,還是和角色無緣吧。
  「算了,還是告訴你吧,」姚紅原本不想說,但左思右想,就算自己不說,人家兩個估計私底下也有溝通,她何必非和自家藝人擰著來,「導演和編劇都傾向於讓冉霖頂方閒,投資人那邊還沒鬆口,就看冉霖團隊能不能做好工作了。」
  完全沒想到的神發展讓陸以堯措手不及:「冉霖演方閒?那徐崇飛誰來演?」
  「這就是片方操心的事情了,反正男三肯定比男二好找,距離開拍就剩三個多月了,有點名氣人氣的檔期早滿了,」姚紅說著說著,忽然覺得陸以堯的語氣有點奇怪,「冉霖演方閒,你不樂意?」
  陸以堯怔住,連忙解釋:「沒有,就是……太意外了。」
  姚紅了然:「看來人家又沒跟你通氣。」
  陸以堯無言以對。
  姚紅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一直覺得陸以堯是難得的腦子轉得快事情看得透的藝人,偏偏只要沾上冉霖,自家藝人這IQEQ都斷崖式往下掉,當初機場那個燈牌肯定是泡過迷幻藥水的。
  「反正事情就是這樣,劇本不會改了,唐璟玉妥妥的男一,對你是好事,如果你覺得沒問題,我就約他們明天簽合同,那邊一直等信呢。」
  「我沒問題了。」
  陸以堯說的是劇本和合同,但對冉霖……
  電話一掛,陸以堯直接撥通冉霖號碼。
  同一時間冉霖也在看劇本,不過他主要看的是徐崇飛,對於唐璟玉和趙步搖的感情線驟然加深以及方閒的戲份悄然減少,有感,但感觸不深。
  然後,電話就響了。
  這兒正是中午,冉霖依然叫的外賣,但冥冥之中有種感覺,讓他學乖了,先看一眼來電顯示。
  果然,上面跳動著「陸老師」三個字。
  「喂?」冉霖沒覺得自己和平時有什麼不同,但其實在外人聽來,他那個聲音已經飛揚入藍天了。
  「我,陸以堯。」陸老師也學聰明了,先自報家門。
  冉霖莞爾:「嗯,我知道,雖然你這回還是挑我叫外賣時候來的,但我看來電顯示了。」
  陸以堯囧,對自己的「會挑時候」絕望了,不過他現在確實沒有太多開玩笑的心情,很快正色起來,帶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一點點小抱怨,道:「我又是來恭喜你的,方閒。」
  冉霖滿頭霧水:「啊?什麼方閒?」
  陸以堯皺眉,覺得在對方的裝傻裡受到了二次傷害:「你不是要從徐崇飛變成方閒了嗎。」
  冉霖莫名其妙:「誰告訴你的?我怎麼不知道?再說方閒不是俞冬嗎,我就是再奮鬥五年也擠不掉他吧。」
  陸以堯:「……」
  好像哪裡又不對了。
  陸以堯嚥了下口水,底氣已經有點不足了:「你不知道劇本從雙男主改成男女主,俞冬已經不演了嗎?」
  冉霖:「我昨天剛收到劇本,還在看,方閒戲份確實有變化,但和我關係不大,我也沒太關注。」
  陸以堯:「所以導演和編輯有意讓你演方閒的事,你還不知道?」
  冉霖:「真、的、讓、我、演、方、閒?!」
  陸以堯:「……」
  很好,電話那頭是真的不知道。
  陸以堯無聲歎息,總覺得這種情景似曾相識。
  第一,冉霖根本不知道俞冬拒絕這件事。
  第二,冉霖更不知道導演和編劇傾向於讓他演方閒這件事。
  第三,他作為本劇男一號,第二次魯莽打電話過來,致使場面再度陷入尷尬,他該怎麼辦?
  「怎麼你這兩天總給我帶來好消息呢,你是報喜鳥嗎?」
  「……是啊,朋友嘛,有消息我必須第一時間通知你!」
  冉霖,愛與和平的小白鴿!
  「難怪希姐說劇方一直拖著不把合同發過來,她還擔心怕有變故,原來是這樣。」綜合陸以堯提供的信息,冉霖總算能把前因後果串起來了,不過,「你確定導演和編劇傾向我嗎,張北辰呢,他試的就是方閒。」
  「他已經簽了別的劇。」陸以堯如實相告。
  冉霖和當初的陸以堯一樣意外:「這麼快?」
  陸以堯:「我們賺錢都是按天算的,檔期空出來一天,都是損失。」
  冉霖:「我……們?」
  陸以堯:「咳,口誤,咱們,對,是咱們。」
  冉霖樂出聲:「行了,我一個小透明,就不跟陸老師面前充大咖了。」說完他又想到了什麼,輕歎口氣。
  陸以堯聽得真真的,奇怪地問:「怎麼了?」
  冉霖沉吟片刻,實話實說:「消息確實是好消息,但我從爭取這個角色開始,就一直揣摩的徐崇飛,現在忽然說有可能換成方閒……」
  陸以堯莞爾:「我頭一次見到為男三變成男二發愁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冉霖努力和陸以堯解釋自己的想法和顧慮,「怎麼說呢,方閒雖然在心底裡有一份活在哥哥們陰影裡的自卑,但對外一直是飛揚跋扈的方家小少爺,相比徐崇飛,他更不羈,更有性格,整個人身上的矛盾衝突也更激烈,我擔心我駕馭不來。」
  陸以堯聽得懂,但並不能特別理解:「都是演,有什麼駕馭不來,讓你演徐崇飛,你就義薄雲天,讓你演方閒,你就恣意瀟灑,角色怎麼演都是演,鏡頭多才是實打實的。我知道男三的人設比較討喜,但再討喜,鏡頭少,戲份少,存在感就永遠都是被壓制的。不然為什麼大家都爭破頭想做主角。」
  冉霖:「可是我現在已經入戲了,有時候對著鏡子,我就覺得自己是徐崇飛,那種對角色投入進去的情感很難再抽離出來。」
  陸以堯:「有沒有這麼魔幻……」
  「你沒有過這種感覺嗎?」冉霖很認真地描述,「就是當你對一個角色特別投入的時候,你會覺得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很難把二者完全剝離。」
  陸以堯:「……」
  這個操作難度太高了,他真的沒有,但說沒有,好像又顯得他特別不專業。
  為什麼最近在跟冉霖的通話中總是會出現這種騎虎難下的局面?
  陸大明星很困惑。
  好在電話那頭的冉霖被各種煩惱糾纏,沒過多苛求友人專業性的回應,繼續說:「而且如果最後是我演了方閒,張北辰……」
  這個問題陸以堯倒拎得清:「我覺得這個你不用多想。如果張北辰沒簽新劇,那這個角色很大可能就是他的,但他簽了,所以你才有機會。公平競爭,沒有誰對不起誰的。」
  冉霖安靜一會兒,真心說:「嗯,我知道了,謝謝你。」
  陸以堯油然而生一種罪惡感,就好像你拎著大刀找上門,人家笑臉相迎,熱水清茶,還給你的刀做了個刀鞘,妥妥帖帖地套好。
  「別客氣,都是朋友。」陸以堯也想不出新詞兒了,只能硬著頭皮再用一回。
  冉霖卻聽得心裡滿滿溫暖:「嗯,朋友。」
  心情各異的兩個人掛了電話。
  陸以堯後仰進椅子,翻開厚厚的劇本蓋住臉,發誓下回再給冉霖飆電話前,必須三思……不,三十思而行!
  冉霖則是拿著還熱乎的電話,直接聯繫了王希。
  接到冉霖電話的時候,王希正在吃西瓜,用刀去皮切塊裝碗,拿叉子叉著吃。結果聽到冉霖有可能出演方閒的消息,叉子直接掉回碗裡,在碗沿上磕出鐺啷一聲。
  「真的假的?消息可靠嗎?」
  「陸以堯說的,應該可靠吧……」冉霖其實也沒底,所以才來找王希。
  王希一想就明白了,應該是姚紅得來的消息。
  那就八九不離十了,畢竟圈內二十年,姚紅的關係網比她更深,更硬,而且陸以堯又是這部劇的男一號,姚紅肯定更關注這種重要角色的變化。
  不過讓藝人反過來告訴自己消息這件事,還是令王希有點鬱悶。
  以及,陸以堯這嘴也太快了吧,趕上小喇叭廣播站了,姚紅要是知道,肯定也得犯愁。
  「你先別想這些了,專心看劇本,徐崇飛也好,方閒也好,反正有時間就都看看吧,如果真換角,這兩天肯定有消息。」
  「好的。」
  ……
  事實證明,姚紅的消息是可靠的,沒出兩天,王希就通過各方關係證實了這件事。但片方之所以還沒給她們這邊透風,是因為投資人一直沒鬆口。
  方閒雖然不是男主了,也是僅次於男女主的重要角色,投資人不放心讓冉霖來演。
  掏錢的,再有藝術追求,排在第一位的永遠是利益回報。
  坐以待斃從來都不是王希的風格,在確認編劇和導演都有意向,而節點卡在投資人那裡之後,她立刻動用一切能動用的關係,最終從投資人那裡約來了一頓飯局。


第36章
  冉霖最近一次參加飯局, 還是去年年底, 跟公司的老總。當時公司的幾個重點藝人都在,對老總極盡恭維之能事, 冉霖當然也說了幾句, 但一桌子人, 估計老總也沒把他當回事。
  對於這種應酬性的飯局,冉霖談不上喜歡, 但也不排斥。畢竟不是每個投資人都想著潛規則演員, 而在那一小撮想潛規則的投資人裡,多半相中的也是女演員, 所以在冉霖有限的飯局經驗裡, 他最主要的工作內容就是「恭維」, 把人恭維開心了,再談什麼都好聊。
  《落花一劍》的投資人,某知名上市文化娛樂公司老總,雷白石, 就是這麼一個坦蕩的, 從不潛規則只需要被吹捧的, 對藝術有追求的文化人。
  飯局的牽頭者是王希輾轉幾層關係搭上線的另外一個公司的老總,姓馬,那人和雷白石合作過,而且愉快開始,滿意結束,所以有幾分交情, 沒費太多力氣,就把人約著了。
  飯局的時間定在五月二十三號晚上七點,地點是北京一家有名的高檔會所——全部配合著雷白石喜好來的。
  當天一早,王希就把冉霖帶到公司,先是來了一番臨陣培訓,把雷白石的背景,性格,喜好統統科普,末了讓造型師給冉霖收拾得漂漂亮亮。
  「感覺怎麼樣?」王希看著冉霖,溜光水滑,膚白貌帥,很是滿意。
  冉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也很感慨:「應該再來個包裝禮盒和緞帶。」
  王希沒好氣地笑:「你以為誰都能被打包送出去的,要真能我還省心了呢,一覺搞定,乾脆利落。」
  冉霖故意調侃地問:「現在還有能一覺搞定的嗎?」
  王希沒料到這玩笑還開起來了,難得認真想想,遺憾搖頭:「真沒有。最次也得包幾個月,還得看投資人願意不願意。唉,世道變了,以前是演員被迫接受潛規則,現在是你不願意趕緊靠邊,有的是人往上生撲。」
  「行了,別跟我這貧了,」王希迅速言歸正傳,「告訴你那些都記住沒?」
  冉霖用力點頭:「一靠吹捧二靠喝,喝出氣氛話好說。」
  王希囧:「哪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不過轉念一想,還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晚上七點的飯局,差五分六點,王希就帶著冉霖到了。
  會所很私密,兩個人隨著高挑的穿著旗袍的年輕姑娘進入其中,七拐八拐,才進入雅間。
  王希定的這間雅間不算太大,中間的圓桌是十人台,實際上今晚最多六七個人。
  之所以沒選更大的房間,是為了方便近距離溝通感情,不然隔著那麼遠,說話都費勁。
  菜式王希已經提前定好了,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冉霖見經紀人嚴陣以待,便也不敢掉以輕心。
  安靜的一個小時,漫長得像是一年。
  及至王希電話響起,牽頭人在那邊提醒他們馬上到了,冉霖才如釋重負,深吸口氣,隨著王希一起起身,等待炮火轟響。
  「馬總——」
  門口剛出現人影,冉霖還沒看清,王希已經熱情地迎過去了。
  冉霖連忙跟上,也一同燦爛微笑。
  最先進來的就是這場飯局的牽頭人馬總,四十多歲,身材適中,一身筆挺西裝,帶著金絲邊眼睛,笑容溫文爾雅,對著過分熱情的王希,一邊進屋一邊與之握手:「王總來這麼早。」
  「您可別這麼叫我,那後面的飯還怎麼吃,天還怎麼聊啊。」王希的語調不像抱怨,倒帶了點嬌嗔。
  冉霖看傻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王希,簡直是萬年冰山瞬間化成涓涓細流,沁人心脾,柔情似水。
  馬總顯然蠻受用,前腳進來,後腳便給王希引薦:「這位就是雷總。我可告訴你,雷總輕易不跟人吃飯,今天能來,那真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
  重要人物的入場總是需要鋪墊,就像校園運動會上經典的「迎面向我們走來的是X年X班代表隊」,此時此刻,馬總就是播音員,雷總就是代表方陣。
  雷白石先生也確實撐得起場子。
  五十出頭,但看著就像四十多,人高馬大,方臉寬肩,一進來,整個雅間都顯得沒那麼寬敞了。
  他和馬總一樣,穿了一身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油光珵亮,五官生得深邃,神情剛毅,與其說是老總,倒有點硬漢的意思。
  「雷總,實在太感謝您今天賞光,快,請上座——」王希在某個酒會上遠遠見過雷白石一次,但這麼近距離面對面還是頭回,心裡也挺訝異,不過臉上沒表現出來,嘴愈發的甜。
  雷白石也不客氣,隨著王希的引領就坐到了主位上,臉上的笑意似有若無,是疏離的客氣。
  跟隨雷白石一同進來的還有他的助理,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雷白石落座之後,耳語交代他幾句,助理便點點頭,說:「好的雷總,那我在外面車裡等您。」
  語畢,助理和馬總、王希、冉霖依次客氣點頭,隨後離開。
  帶助理很正常,但「車裡等您」這句話還是讓人挺在意,因為這通常意味著「被等的人」不會在這個地方停留太久。
  冉霖聽出端倪,王希自然更能,不過沒等他倆反應過來,雅間又進來一個人。
  陳其正!
  相比兩位老總的西裝革履,陳其正要樸素低調得多。
  王希從牽頭人那裡已經知道了陳導會來的消息,但剛才寒暄的時候遲遲不見人,還以為臨時有變,哪知道導演壓軸登場。
  「陳導——」王希再度起身熱情迎接。
  冉霖也連忙站起來,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陳導。」
  陳其正不像雷白石那樣刻意端架子,而是一貫就高冷,除了對投資人還能應酬二三,對待其他人基本不見笑臉。
  所以這會兒他就是很正常地和王希點點頭,又瞥了冉霖一眼,沒說話,直接落座。
  人終於到齊了。
  雷白石坐主位,左手邊依次是陳導,馬總,右手邊則挨著王希,王希旁邊才是冉霖。
  冉霖忽然想收回出發前開玩笑說的那句「禮盒和緞帶」的話。
  因為相比自己,兩位老總才是真正的從頭髮絲兒收拾到腳底心兒,西裝筆挺,脫下來之後的襯衫也沒有一絲褶皺,轉個身就能去參加頒獎禮的那種。
  服務員很有眼力見地開始上菜,沒多時,便擺了轉桌的大半圈。
  王希柔聲細語地和投資人客氣:「雷總,也不知道您愛吃什麼,就隨便點了幾樣菜,有不周到的地方,您多包涵。」
  「沒關係,反正也吃不了太久,我等下還有事,」雷白石冷淡笑笑,說著轉向牽頭人,語氣倒真摯許多,「馬老弟,你可要多擔待啊。」
  「雷總您說的這是什麼話,您能來,就是給小弟面子了。」馬總說著站起來,拿過剛剛服務員打開的五糧液,給自己口杯裡倒了不算淺的一層,是個準備一口悶的架勢,「來來,把酒都倒上,我先提一杯。」
  作為牽頭人,馬總絕對是很到位了。
  王希感激地遞過去一眼。
  馬總餘光看見了,也不多表示,倒完自己的酒杯,便要慇勤地給雷總酒杯也來點。
  雷總不著痕跡地把杯子拿開了,笑著沖友人搖頭:「馬老弟,我真的等下還有事,白的是不行了,咱就喝點啤的吧。」
  馬總與雷白石對視兩秒,心中瞭然,立刻順水推舟道:「行,咱們今天就喝啤的。」
  說完放下白酒,拿過啤酒,先給雷白石倒了滿滿一杯,又給旁邊的陳導倒了一杯,最後才拿過新的空杯給自己倒滿,還不忘招呼對面的朋友:「王總,冉大明星,你們別不動啊,難不成也得我親自過去斟啊。」
  馬總這話說得七分玩笑,三分逗趣,氣氛一下子活絡起來。
  王希趕忙拿過啤酒,給自己倒上一杯,轉頭想給冉霖倒的時候,自家藝人已經備好了滿滿一杯。
  王希很欣慰。
  那邊廂馬總已經提著酒杯站起來,雖然這頓飯是王希出錢,但面上,馬總這個牽頭人更像是東道主,自然也要為這頓飯局開個場,定個基調:「今天這頓飯呢,雷總陳導能來,我真的特別感謝,王希王總呢,也是我多年朋友,大家既然坐到這裡了,那就是緣分,咱們今天不談公事,就聊感情,誰要是違規,等會兒得罰酒啊。來——」
  隨著馬總一聲來,兩邊都很給面子地站起來,五個酒杯碰到一起,算是為今晚開了局。
  王希一仰脖乾杯,想提醒冉霖也別剩,回頭一看,自家藝人比她幹得還快。
  那頭陳其正也一口乾杯,喝得最慢的就是雷白石,但最後也是空了酒杯,給足馬總面子。
  「雷總,您嘗嘗這個菜……」王希慇勤地幫著轉圓盤,盡可能讓雷白石賓至如歸,同時給了冉霖一個眼色。
  冉霖剛夾了一個蝦球,雖戀戀不捨,還是果斷放下,麻利給自己酒杯重新倒滿,然後提著酒杯站起來,朗聲道:「雷總,我敬您一杯。」
  雷白石就等著這一刻呢,聞言放下筷子,饒有興味地抬眼:「敬酒得有個由頭,沒由頭的酒我不喝。」
  冉霖心裡一咯登,馬上意識到這問題就是個坑。
  但又不能不答。
  只得硬著頭皮無比真誠道:「當然有由頭,這第一杯酒,必須是感謝您和陳導看得起我。如果不是您二位提攜,以我的資歷,哪能有參演《落花一劍》的機會。」
  雷白石很滿意他的回答,微微一笑,一拍腦門:「哎?剛才說誰今天不談工作的了?」
  坑來了。
  冉霖在心底把雷白石捆柱子上抽得哭爹喊娘,嘴上卻立刻接話:「我的錯,我先自罰一杯!」
  說完仰頭,一干而進。
  雷白石有點意外他這麼利落,倒真來了點興趣。
  幹完杯的冉霖立刻重新給自己倒滿,二話不說,再次提杯:「雷總,這杯敬您。就算罰我也認了,就算您不愛聽我也要說,真心感謝。」
  語畢,又是乾杯。
  雷白石有點懵。
  王希也看傻了。
  馬總倒在圍觀得樂呵呵,難得見著不按套路出牌的,這頓飯,值。
  話到這個份上,雷白石也不是矯情的,他確實不太想用冉霖,甚至不太想來赴這頓飯局,但敬酒敬得這麼有誠意,他再端著,就難看了,也不符合他做人的原則。
  「行,這杯酒我接。」語畢一口悶光,豪氣干雲。
  冉霖喝酒是喝,這位雷總是直接往嗓子裡倒,一看就是久經沙場。
  敬完投資人,冉霖坐都不坐,直接重新滿上敬導演:「陳導,這杯酒敬您。」
  陳其正微微瞇了下眼睛,似在打量。
  冉霖有一種被X光掃的感覺。
  好在陳其正很快舉起杯,倒沒雷白石那麼多廢話,只淡淡地說:「我不太能喝酒,這樣,咱倆都半杯吧。」
  冉霖不言語,只點點頭。
  陳其正不緊不慢喝掉半杯,冉霖一口氣又見了底。
  陳其正喝完才發現冉霖干了,有點哭笑不得,他是真不太能喝,也是真不太愛喝,更沒有雷白石那種把人灌趴下的樂趣。冉霖這麼豪爽,他倒有點過意不去了。
  不料冉霖說:「您喝一口都是給我面子,但是我敬您,我就必須乾杯,這是禮貌。」
  話說得好聽,酒也喝得豪爽,既打了圓場,又表了真心,陳其正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對冉霖的認識可能有偏差,起碼是不全面的。
  眼前的年輕人呈現出了與那天試戲截然不同的風貌,這讓他感覺既新奇又有趣。
  同樣在心裡嘖嘖稱奇的還有王希。
  她懷疑自己今天帶來了一個假冉霖,本以為這場飯局要靠自己才不至於冷場,結果端起酒杯的冉霖華麗麗就變身了,完全不誇張,一秒變豪爽。
  這廂王希還沒理出頭緒,那廂冉霖已經敬到馬總了,還是客氣話不要錢地說,還總能說到人心縫裡,馬總特給面子,直接乾杯。
  幸虧人少,敬完三個也就算打了一圈。
  王希本以為冉霖該坐下了,結果這孩子重新倒滿,奔著她來了:「希姐,我也要謝謝你,如果沒有你的指導和點撥,我現在還在三十八線呢,誰知道我冉霖是誰。希姐,這杯我干了,你隨意。」
  王希被說得心裡一熱,下意識就端起了杯。
  冉霖笑著與她一碰,杯子發出清脆聲響,而後果斷乾杯。
  開場一杯,罰一杯,敬四杯,相當於一口氣悶了六杯,就是啤酒,也不容易。但冉霖像是沒感覺似的,而且越喝,那豪爽勁越像雷白石,也是徑直往嗓子裡灌。
  待到重新把空杯放回桌上。
  雷白石直接鼓了兩下掌,臉上疏離的客氣變淡,倒是多了一絲感慨:「有多少人,發了,紅了,就忘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摸爬滾打起來的了。」雷白石加重語氣,一字一句,「冉霖,你知道感恩,這很難得。」
  冉霖不失時機彎腰過去,隔著王希給雷白石酒杯斟滿。
  雷白石露出了進屋後第一個笑,雖然有點無奈:「我誇你,你就這麼報答我?」
  冉霖樂,笑得隨意自然,有那麼點哥倆好的意思:「這樣雷總,接下來不管我敬您多少回,我喝兩杯,您喝一杯,這樣您總不會說我灌您了吧。」
  「你是不灌我,你這是罵我呢。」
  雷白石什麼都能忍,被看不起,不行!
  一拍桌子:「你喝兩杯,我就喝兩杯,你喝八杯,我陪你十六杯!」
  雷白石熱血沸騰,一旁圍觀的馬總在心裡笑岔了氣。
  到底誰陪誰啊。
  所以說人不能有弱點,像雷白石這種喜歡喝酒吹牛的,就喜歡被捧著嘮,就不能忍被挑釁,冉霖是看準了他的氣門芯往裡充氣呢。
  不著痕跡遞給王希一個「你厲害」的眼神。
  王希衝著馬總微微搖頭,乾笑。
  她也想知道自家藝人到底出發之前吃了啥,就超級英雄變身了。
  萬事開頭難。
  喝酒也一樣。
  其實沒什麼難度,誰敢拚,誰豁得出去,誰轟響了第一炮,就能震住場。
  這是冉霖跟自己那位喝了一輩子酒的親爹學的。
  拜親爹所賜,他也跟著參加了不少這個叔叔那個大爺弄的飯局。
  說是飯局,其實就是酒局。
  如今他驚喜地發現,原來不管什麼身份,只要酒局上嗨起來,都一樣。
  「我給你講,《落花一劍》這個戲,絕對大爆。現在總有人說什麼武俠已死,我就不信這個邪!我總這麼說,沒有死掉的題材,只有不會做項目的人,不信你問陳導,我當初請他出山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說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等會還有事」的說辭早不知道被丟到了哪裡,那個等在車裡的助理,也很識相的沒有再進雅間來催。至於不能談工作,更是早讓雷白石給破了,開口閉口就是創造大IP,拯救國產電視劇,重新掀起武俠熱潮,反正怎麼玄乎怎麼天地變色怎麼吹。
  冉霖能聽出這位投資人的理想,但也看得見陪在旁邊的導演眼底的無奈。
  外行領導內行,是一件挺讓人無力的事情。
  好在雷白石這個外行,還不是太獨裁,對待導演仍有一份基本的尊重。故而雖然改了劇本,也不是一意孤行的改,還是聽取了導演的不少意見,算是雙方都有妥協吧。
  選角上更是了,如果不尊重導演和編劇,怕是自己這個方閒的提名,都提不上去。
  「小冉,你有沒有看最新一版劇本啊?」雷白石吃了口魚,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問。
  稱呼的變化足以表明這場飯局關係的突飛猛進。
  冉霖連忙回答:「看了,就是愛情線特別動人的那一版,是嗎?」
  王希微微挑眉,給了冉霖一個「好樣的」的眼神。
  冉霖莞爾,忍著沒讓笑容太明顯。
  那頭的雷白石眼睛一亮,還沒聽過這麼評價這版劇本的呢,霎時心花開:「你也覺得這一版好?」
  「當然,」冉霖毫不猶豫接口,然後在心裡祈禱上帝原諒他善意的謊言,「我一看劇本就覺得完全不一樣了,突出了男女主的感情線之後,從前那種全是武林紛爭陰謀的硬朗感裡,就多了一縷柔情似水,觀眾雖然喜歡快意恩仇,但也要有婉轉動人的風景,剛柔並濟,才是最完美的。」
  「今天就應該讓宋芒來,讓他聽聽你這番話。」雷白石有一種終於找到知音的老淚縱橫,一拍桌子,「不喝啤的了,換白酒!」
  冉霖已經可以腦補這位老總被編劇宋芒的拍桌叫板弄得多鬱悶了,心說難怪只有陳導來了,卻不見編劇,估計他倆現在是冤家見面,分外眼紅。
  黃的換成白的,最興奮的是雷白石,最鬱悶的是陳其正,如果可能,他一滴都不想沾。
  馬總一晚上淨看熱鬧了,全程見證雷白石從一臉不屑,到現在快跟冉霖哥倆好了,真心覺得這頓飯就算自己出錢,都能值回票價。
  中間太過好奇了,他還在桌子底下給王希發了幾條微信。
  所謂「多年好友」只是信口胡謅的說辭,事實上王希是透過朋友搭橋,才加上他的微信,兩個人一共也沒認識幾天。但加上了,也就是朋友了,如今一個桌上吃飯,聊兩句並不突兀。
  馬魁斗:你家小朋友太會聊天了,厲害。
  王希:一般,一般。
  馬魁斗:幸虧是男的,這要是女的,老雷估計就得犯錯誤。
  王希:哈哈。
  馬魁斗:酒量也好,千杯不醉啊。
  王希:我也有點被嚇著,他平時從來沒這麼喝過。
  馬魁斗:[懷疑]
  王希:真心的,我和您還能說假話嗎,我也是第一次見他這麼喝酒。
  馬魁斗:那就是深藏不露,有前途。
  馬魁斗:把心放肚子裡吧,你惦記那件事,我看有門兒。
  陳其正冷眼旁觀,這邊雷白石和冉霖喝得慷慨激昂,那邊王希和馬魁斗私聊正歡,自己怎麼看都是屋子裡最多餘的一個人。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估計看出了他的不愛喝酒,除了最開始,冉霖再沒敬他。
  這是一個比想像中聰明得多的年輕人。
  而且……是真能喝啊。
  雷白石已經有點五迷三道了,開始講自己名字的來歷——取自齊白石,爺爺起的,承載了家族對他的殷切期望。
  不過他在畫畫上是沒啥天賦了,好在還可以在藝術的其他領域,比如影視領域裡,一展抱負。
  相比之下,冉霖只是臉頰有點微微泛紅,但目光清明,顯然神智還在基準線。
  雷白石越講越動情,已經開始回憶自己的奮鬥史了,冉霖終於等到他把注意力轉移到別處——比如馬總,這才在後者生無可戀的眼神裡,找到空隙去衛生間。
  雅間裡其實有衛生間,但冉霖還是選擇了走廊裡的。
  一進衛生間,他便找了個隔間進去,鎖好門,打開馬桶,對著裡面吐了個昏天黑地。
  冉霖不愛喝酒,但確實有酒量,這點應該也是家族遺傳,而且主要還是遺傳自老媽。
  別看親爹嗜酒如命,親媽才是隱藏的高手,據說當年談戀愛的時候,矜持,假裝不會喝,結果親爹不懷好意非勸,最後自己溜到了桌子底下。
  不過不會醉,不代表不會撐,尤其啤酒,不要命灌的後果,就是胃裡脹得難受。
  按下馬桶沖水,冉霖直起腰,覺得胃裡舒服多了。
  轉身出來用涼水漱了口,又鞠了一把涼水輕輕撩到臉上,冉霖長舒一口氣,從裡到外,清清爽爽。
  其實雷白石是個挺直腸子的人,作為商人,他關注利益,但作為藝術家,當真抱著一腔熱情,至於作為酒友,那怕是最實誠的了,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喝得多。
  最後這點無關身份地位,天下酒友是一家。
  不想拖延太久,冉霖轉身離開衛生間,哪知還沒回到雅間,就在走廊裡和陳其正迎面遇了個正著。
  「陳導?」冉霖是想背著人,所以才到外面衛生間,但想不明白陳導有什麼理由出來。
  陳其正沒說話,而是定定看了冉霖兩秒,忽然問:「吐了?」
  冉霖怔住,下意識想否認,但又覺得人家能這麼說,肯定是看出來了,猶豫再三,還是硬著頭皮承認了:「陳導您眼睛真毒。」
  「恭維話留給雷總就行了。」陳其正淡淡揶揄。
  冉霖囧,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你覺得方閒怎麼樣?」陳其正問得隨意,卻直接。
  冉霖毫無防備,愣了半晌,才謹慎回答道:「劇情的矛盾衝突基本都在他和唐璟玉的身上,是一個駕馭難度比較高的角色。」
  陳其正定定看住冉霖,眼底是犀利精光:「你能駕馭嗎?」
  冉霖倍感壓力,對著不屑的雷白石他都沒覺得壓力,反而是陳其正,讓他無所遁形。
  王希今天攢這個局,就是為了讓他爭取男二,他也是配合著這麼做的,因為這不是能以他的想法為轉移的事情,無論是公司意願,還是客觀判斷,都不可能放著明顯戲份吃重的男二不要,退而求男三。
  但陳其正問了。
  顯然,已經看透了他的猶豫和遲疑。
  面對彷彿能洞察人心的這雙眼睛,冉霖只能實話實說:「我不知道。方閒這個人的前後期變化很大,前期飛揚跋扈吊兒郎當,後期矛盾痛苦隱忍掙扎,他和唐璟玉從情同兄弟到割袍斷義,整個人幾乎是被毀滅了又重生,總覺得距離我的性格有點遠……」
  陳其正打斷他,毫不留情道:「如果我早知道你是這麼想的,徐崇飛這個角色都不會讓你來演。」
  冉霖語塞,站在那裡有點無措。
  陳其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字一句,聲音低沉:「記住,真正的演員,不是像誰才演誰,而是演誰要像誰。」


第37章
  凌晨一點的長安街, 空曠得不像北京。汽車以限速允許的最大邁速奔馳, 飛快而過的路燈在車窗上留下連成線的光暈。
  車內,劉彎彎半睡半醒。冉霖眼皮發沉, 腦袋卻不困, 只倦倦看著窗外, 不知在想什麼。
  王希憋了一晚上,總算等到局散, 不用再忍, 伸手輕敲了一下冉霖的腦袋:「你小子究竟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
  冉霖被這冷不丁一下敲回神,傻乎乎愣半天, 才意識到王希所指, 笑一下, 憨厚又無辜:「能喝又不是什麼光彩事,我總不能無緣無故跳到你面前說,希姐,我是酒桶。」
  王希沒好氣地白他, 眼底卻帶著一絲笑意:「光不光彩不是你操心的, 你只要如實匯報就行。誰知道哪片雲彩有雨, 萬一能派上用場呢。」
  冉霖舉手:「我能用口香糖吹出好幾層泡泡。」
  王希黑線:「這麼冷門的技能除外。」
  冉霖樂不可支,及至笑意漸淡,伸出胳膊撘在前排椅子上,頭輕輕抵過去。
  他精神不睏,但身體很累,彷彿每個細胞都在叫著疲憊, 嚷著罷工:「希姐,我瞇會兒。」
  王希本還想講什麼,遲疑片刻,放棄,輕聲說:「嗯,到家我叫你。」
  那天怎麼回的家,冉霖記憶模糊,醒來已是第二天中午,沒有宿醉的頭疼欲裂,只有睡足的神清氣爽。
  醒來之後他便迫不及待給王希打電話,詢問昨天的戰果。
  雷白石喝得很高興,冉霖看得出來,最後被助理扶走的時候,《國際歌》灑滿走廊,也不知道飄著酒香的幻境裡雷白石同志在跟什麼黑惡勢力做鬥爭。
  但喝得再高興,清醒過來該談生意了,那就是另外一碼事。
  雷白石的娛樂公司能做到這麼大,絕對不是喝酒喝出來的。
  「我們能做的都做了,盡人事,聽天命吧。」這是王希的回答。
  冉霖有點意外,原來王希也有沒底的時候。
  其實男二號選他與不選他,均有利弊。選他,他的咖位不夠,容易對收視率帶來風險,但他便宜,相比其他大咖位的男星,他能為劇組節省一大筆片酬,這筆錢完全可以用到提升製作品質中去;不選他,選更有人氣的男星,餘地太小,畢竟這樣的男星還能留著近幾個月檔期的少之又少,這裡面還要剔除一部分不適合這個角色的,那麼剩下的基本物以稀為貴,經紀人必然獅子大開口。
  這也是投資人和導演編劇僵持不下的原因——沒有一方完全佔理,穩操勝券。
  原本導演和編劇是挺他的,但那天晚上陳導說的那番話,讓冉霖也有點發虛了。
  這番對話他沒敢跟王希講,怕被數落到地縫裡。
  ……
  一晃十幾天過去,冉霖再沒跟王希打聽過角色的事,也沒通告,就天天悶在家裡看劇本。以前是專注男三,現在是男二男三一鍋端。
  陸以堯那邊估計也在忙,自對方給他透信導演有意讓他頂方閒後,二人再沒聯絡。
  六月一日,合同到了。
  王希打電話給他,一接通就迫不及待公佈答案:「方閒,你的!」
  冉霖能聽出經紀人的興奮,事實上他也很開心,拋開別的不談,這起碼是投資人和導演編劇對他的認可。但開心之餘,壓力也隨之而來。
  「怎麼不說話,高興傻了?」王希在電話那頭,看不見自家藝人的表情,只能按照常理推斷。
  「嗯,偷著樂呢。」冉霖頑皮應答。
  王希說:「好好準備吧。這三個月我不會幫你安排任何通告了,你就給我在家看劇本,另外時不時的要拿問題請教一下導演和編劇,他們的聯繫方式你不是都有嗎,保持溝通絕對不會錯的。」
  冉霖知道王希是為他好,也不多表態,只應著:「行。」
  王希總覺得冉霖的反應沒有她預想中的激動,思索片刻,還是決定多說兩句:「綜藝圈粉,但綜藝帶來的人氣都是來得快去得快,沒有作品,你的身價永遠抬不起來。打個比方,你現在就是海裡的一條小魚,正好趕上一條龍從你身邊過,你只有抓住龍尾巴,才能跟著上天。」
  冉霖聽懂了,《落花一劍》就是那條龍。
  「娛樂圈裡有多少人一輩子都在海裡撲騰,也出不了水面。」王希說到這裡,語速放緩,字字有力,「冉霖,抓住這個機會,一旦上天,你就是龍。」
  掛了電話,冉霖陷入沉思。想方閒那個角色,想陳導說的話,想王希的叮囑。
  想到最後,他還是決定先跟小夥伴分享喜悅。
  ……
  陸以堯工作室位於北京朝陽區,但並非高檔辦公樓扎堆的CBD,而是一處鬧中取靜的居民區。交通便利,周圍配套生活設施齊全,員工上下班方便。
  雖說是掛在奔騰時代傳媒集團下面,可畢竟是陸以堯自己的工作室,所以從建立之初,一切便都是按照陸以堯的想法來的。
  最突出的就是工作室的選址和裝修。
  很多明星對於工作室的辦公地點沒有太多要求,只要能給員工一個相對舒適的工作環境,保證工作順暢高效就行,所以寫字樓通常是首選。但陸以堯偏不,而是選了一幢獨棟的Loft。從外面看,斑駁的牆壁,兩米多高的大鐵門,怎麼瞧都是倉庫,但開門進去,別有洞天。
  高大而寬敞的二層空間,無遮擋樓梯旋轉而上,一層沒有任何隔斷和牆壁,只用綠植與沙發、茶几等,在視覺上隔出區域,二層辦公區,幾間辦公室,一水的透亮落地玻璃,二層拐角還有個陽光房,裡面花花草草,欣欣向榮,陽光透過這一角照進來,為一層大廳補足了光。
  牆壁乍看灰突突,湊近了就會發現,都是刻意弄出的灰色自然文理,簡約而不失藝術。
  房子是陸以堯親自去看的,業主一直和他介紹說上一任租戶是一家創意策劃公司,近些年公司發展壯大,覺得這棟Loft有點盛不下公司規模了,才忍痛轉移。
  陸以堯十分明白地點點頭:「懂,你這裡風水好,四海通達。」
  業主就喜歡這麼上道的租客,還是大明星,立刻又豪氣地給了些優惠條件。
  陸以堯也很滿意這裡,有格調,有品位,遂沒怎麼討價還價,就順利簽了租約。
  事實證明,陸以堯還是很有眼光的,所有工作室的員工,不論對工作強度怎麼吐槽,對工作環境,那都是無一例外的正面評價。
  陸以堯也喜歡在這裡待著,除了環境舒服,也希望能讓員工們時刻感受到,他與大家同在。說白了,就是吉祥物,外帶定定軍心。
  奈何工作忙起來,幾個月也抽不出時間過來一次,這陣子總算能喘口氣了,便隔三差五過來坐坐。
  作為工作室老闆,陸以堯在這裡卻是沒有辦公室的,按照姚紅的說法,場地有限,你又是幽靈老闆,不必浪費資源,所以陸以堯來了,就在姚紅辦公室裡待著。
  這會兒午後時分,陽光正好,窗口的風吹到臉上不冷不熱,難得的愜意悠哉。
  可惜兩分鐘之前姚紅接到的電話,讓陸以堯的愜意心情有了微妙變化。
  「方閒確定給冉霖了?」
  「確定,」姚紅把手機放回桌面,說,「片方已經把合同發過去了。」
  陸以堯第一反應是替冉霖高興,那種發自心底的驚喜就好像得到角色的是自己:「不錯啊,他的團隊還真挺有辦法的,那個雷總可不是能輕易改主意的人。」
  姚紅不語,只一眨不眨地著看陸以堯。
  陸以堯不明所以,與經紀人回望。
  良久的安靜。
  陸以堯終於忍不住,開腔:「紅姐,這麼有恐嚇性的目光不適合你的氣質。」
  姚紅被氣笑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恐嚇你了。」
  「兩隻眼睛都看到了,」陸以堯說到這裡頓了下,繼而歎口氣,補充,「耳朵也聽著了。」
  姚紅好奇起來:「聽著什麼了?」
  陸以堯攤手,學著姚紅的口吻,威脅裡還帶著語重心長:「你要是這回又給冉霖傳話,別怪我不客氣。」
  姚紅怔住,隨後啞然失笑。
  陸以堯沒等她笑完,便又說:「放心吧,這一次我肯定不主動打電話了。」
  姚紅已經知道了前兩次的報喜鳥烏龍,怎麼想都覺得自家藝人應該很樂於報第三喜,不料卻聽見了這話,一時有點奇怪,眼神將信將疑。
  陸以堯無奈地扯扯嘴角:「這種事本來也該由他的經紀人告訴他,要是次次都從我這裡傳出去,他經紀人該多想了。」
  姚紅聽到前半句的時候還很欣慰,聽到後面就感受複雜了:「你還真是為他操碎了心。」
  陸以堯囧,也不接茬,往椅子後面一靠,一副以逸待勞的架勢:「反正每次都是我找他,這回我要等他告訴我。」
  姚紅實在不想戳破自家藝人的信心滿滿,但又怕他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思來想去,委婉歎息:「傻小子,你把人家當朋友,人家未必……」
  手機鈴就是這個時候響起來的。
  陸以堯看到來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立刻春風滿面地舉到經紀人看。
  姚紅看著上面那四個字,沒來由就腦袋疼——鐵粉冉霖。
  「喂,嗯,方便,你說。」陸以堯拿著手機起身,沖姚紅一樂,然後神采飛揚地出了辦公室,找僻靜地方去也。
  姚紅囧,不就人家電話過來了嗎,又不是贏房子贏地,要不要得意成那樣!
  喝口茶水,姚紅向後坐進椅子裡。
  陽光曬得椅子暖洋洋的,讓人渾身放鬆。
  其實對於冉霖,她沒有什麼個人好惡。她唯一關心的只有陸以堯的前途,唯一希望的則是把一切可能傷害到陸以堯或者阻礙陸以堯發展的因素擋在門外。如果陸以堯真的就想跟冉霖做朋友,她又不是吃飽了撐的,非從中作梗當個吃力不討好的惡人。
  除非冉霖真的損害到了陸以堯。
  但從目前來看,撇開最初的炒作不談,近段時間,或者說真人秀開始錄影之後,王希那邊確實也沒再動過什麼手腳。
  而且冉霖演方閒,也是個機會,演好了,說不定真能一爆而紅。
  屆時兩個人名氣接近,再來段惺惺相惜的友情,對藝人形象也是有助益的。
  算了,姚紅甩甩頭,重新拿起剛才看到一半的通告資料——要操心的事情還有很多,這種藝人的私交,且行且看吧。
  ……
  「所以你也不糾結什麼更喜歡徐崇飛了?」
  電話裡的友人不先說恭喜,倒先來揶揄。
  冉霖沒好氣道:「不糾結了,男二就是彪形大漢,我也演定了。」
  電話裡樂出聲,半晌,才正經起來,但聲音裡還帶著笑意:「那我倆會有很多對手戲了。」
  冉霖心裡異樣了一下,明知道陸以堯沒別的意思,他還是帶著點甜,暗戳戳道:「是啊,相愛相殺……」
  陸以堯迅速打斷,一本正經地糾正:「忘掉舊本子吧,未來我倆沒有相愛,只有相殺,誰讓你爹是我滅門仇人,你還非得跟我爭同一個姑娘呢。」
  「相愛」兩個字從陸以堯嘴裡說出來,聽得冉霖心跳驟停。
  幸虧那人平鋪直敘,語氣凜然,等一整句話說完,旖旎的萌芽早就被掐死在搖籃裡了。
  冉霖歎口氣,不再想東想西,全力為方閒正名:「誰跟你爭同一個姑娘,明明是我含淚退出,成全你倆!」
  陸以堯:「少來,趙步搖本來就喜歡唐璟玉,你不退出也沒戲。」
  冉霖:「那你後來利用我怎麼說?」
  陸以堯:「我那也是為了報滅門之仇,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冉霖:「你這話就太沒良心了,小時候在方家,除了我,還有誰和你玩?」
  陸以堯:「我沒良心還是你沒良心?你那些哥哥以大欺小,要不是我護著你,你早被欺負死了。」
  冉霖:「你護著我?明明是你讓他們更生氣,然後欺負我倆欺負得更凶,而且你還沒輕功,我想跑都不忍心一個人飛!」
  陸以堯:「武力值低是另外一碼事,重點在心,心懂不懂!」
  冉霖:「你那意思就是心裡有我唄?」
  陸以堯:「當然,要不後面我利用你能心裡痛苦得要死要活的嗎。」
  冉霖:「……」
  陸以堯:「喂?」
  冉霖:「啊,在。」
  陸以堯:「怎麼忽然不說話了?」
  冉霖:「……」
  冉霖把開著免提的手機放到床頭櫃上,人則撲到床上抱著被子一頓蹂躪!
  無聲,激烈。
  讓他怎麼說話?他現在除了傻笑什麼都說不出來啊!
  冉霖!你這個心機婊!你趁話趕話騙人家說好聽的,滿足你的淫慾!
  啊,怎麼辦,為什麼剛剛沒開電話錄音,他好想再聽陸以堯說一次心裡有他……
  已經被單方面玩壞了的陸大明星還在電話那頭苦苦等待。
  半晌,實在等得沒底了,陸以堯嘗試性地主動拋出新話題:「話說回來,你怎麼拿下這個角色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冉霖瞬間靈魂歸位,一顆春心不光不蕩漾了,還有微微往下沉的趨勢。
  雖然王希把他在飯局上的表現誇上了天,但冉霖總覺得這並不是一件多值得吹的事情,尤其對著陸以堯,就更不想講……
  「喂?」陸以堯懷疑電話已經斷了,不然怎麼拋出新話題也沒反應。
  「那個,在呢。」冉霖趕忙應聲,可是應完了,又沒詞兒了,他既不想騙陸以堯,又不想說實話,腦袋裡像有兩個人在打架,打來打去,也沒個結果。
  陸以堯哭笑不得:「光說在不說別的,這天怎麼聊。」
  「我不是正認真思考你的問題嗎。」冉霖隨口道。
  陸以堯卻多了心,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可能並不像自己想的那麼無關痛癢,保不齊就涉及到商業秘密,連忙說:「算了,當我沒問。」
  這話不說還好,說了冉霖也多心了,以為陸以堯不高興了,覺得自己有所隱瞞,不夠朋友,情急之下脫口而出:「飯局!」
  冉霖說得太快太突然,陸以堯沒聽清:「啊?」
  「希姐托關係弄了一場飯局,」冉霖索性原原本本,實話實說,「把雷總請過來了,當面聊的。」
  陸以堯莞爾:「是當面喝的吧。」
  冉霖驚訝電話裡面只有了然和打趣,沒有反感和厭惡,不太確定道:「聽這口氣,你也……」
  「喝過。」陸以堯言簡意賅。
  冉霖分明從這兩個字中聽見了血淚。
  陸以堯幾不可聞地歎口氣,低聲道:「最早我那個男一號,就是在飯局上定的,那個雷總,簡直是酒缸……呃,你電話沒錄影也沒放免提吧?」
  冉霖:「……都沒有!」
  陸以堯皺眉,總覺得對方的否認好像……有點遲疑?
  已經暗搓搓把免提調回聽筒的冉霖決定先發制人:「我以為你這樣的一線明星就不用喝酒拉關係了呢。」
  果然,陸以堯立刻被帶入新話題:「現在是資本時代了,管你什麼明星什麼大腕,資本面前,人人平等。」
  「聽起來有點心酸。」
  「不,任何行業都不容易,橫向比較,我們已經算是回報率很高的行業了。」陸以堯認真說,「外面多少人喝到胃出血,也賺不來我們的片酬,所以我不喜歡藝人動不動就叫苦賣慘,真的不至於。」
  冉霖只是隨口調侃,沒想到陸以堯會這麼認真。
  而且,從他的話裡聽不出任何得意,有的只是對其他行業的尊重,對這一行的認可,還有對自身工作認知的清晰。
  越瞭解,越喜歡。
  冉霖覺得自己沒救了。
  最後,陸以堯說:「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冉霖的回答是:「九月見。」
  掛上電話,回到手機桌面,冉霖才發現今天是六月一日。
  心癢難耐。
  最後他還是手欠地給陸以堯發了兩條微信。
  第一條是跳跳虎的動圖,第二條是文字——【跳跳虎小朋友,兒童節快樂。】
  過了幾分鐘,那邊回復,也是兩條,一條是維尼熊抱著蜂蜜罐的圖片,一條是文字——【請你吃蜂蜜,維尼熊同學。】
  原本只是想用撩止心癢,結果現在心裡騷動得更要命了。
  冉霖對著手機屏,生無可戀。
  論撩與反撩,陸以堯不是專業,是祖宗。
  ……
  和陸以堯打完電話的當天晚上,冉霖左思右想,還是給張北辰發了一條微信私聊——【我爭取到方閒了。】
  其實這話怎麼說都很微妙。
  口氣軟,有一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綠茶感,彷彿在說,不是我和你搶,是這個運氣就落我身上了;口氣硬,則像在炫耀。
  但是不說,讓張北辰從經紀人或者其他官方渠道知道,冉霖總覺得不夠朋友,也不夠坦蕩。
  起碼換位思考,如果他是張北辰,那他更希望從朋友這裡聽到。
  所以冉霖沒做太多解釋和修辭,方閒是他爭取來的,這是事實,他便也實話實說。
  那邊回的很快,是一個撒花的表情和兩個字——【恭喜!】
  冉霖會心一笑,懸著的心慢慢落下。
  那頭很快又回過來一條——【我的劇也是九月開機,也在橫店[偷笑]】
  【這麼巧?[驚訝]】
  【也是古裝,不過是宮廷劇,和你們的場地肯定是錯開的,到時候我去你們劇組探班[哈哈]】
  【熱烈歡迎!】
  【[酷]】
  冉霖看著那個抽煙的小笑臉,心終於徹底落下,慢慢地,泛起絲絲暖意。
  微信另一端,剛剛上完通告正坐著保姆車趕往下一地點的張北辰,把重新鎖屏的手機扔給助理,面無表情地點了根煙。
  經紀人武雪峰見狀不對,直接問:「誰的微信?」
  張北辰冷淡道:「一個朋友。」
  自出道,就一直是武雪峰帶著張北辰,兩個人不能說彼此多欣賞多投緣,但絕對足夠瞭解。
  武雪峰一見他那表情就知道有問題,乾脆刨根問底:「什麼朋友?」
  張北辰似乎想起了什麼,笑了下:「一個挺可愛的朋友。」
  武雪峰瞬間警惕起來:「我可告訴你,你現在前途一片光明,可別瞎搞……」
  「放心,」張北辰給了經紀人一個不用小題大做的表情,「我心裡有數。」
  「那就好。」藝人死活不說,武雪峰也沒轍,好在張北辰確實是個知道輕重利弊的,在這點上,他倆無比合拍。
  「武哥。」張北辰忽然看向經紀人。
  武雪峰心頭敲鼓,雖然大家都叫他武哥,但張北辰關起門來對他可沒那麼尊敬,兩個人就是平等合作互惠互利的關係,所以但凡張北辰對他尊敬了,那必然有事。
  「說吧,」武雪峰嚴陣以待,「我受得住。」
  「我又不是要拿機關鎗掃射你,」張北辰好笑地調侃,末了正色起來,低聲道,「你之前說的那件事,我重新考慮了一下。」
  武雪峰一時沒反應過來:「哪件事?」
  張北辰輕輕佻眉:「你說呢。」
  武雪峰怔住,而後鏡片後的小眼睛驚訝地睜大:「你同意了?!」
  張北辰一臉無語:「別裝了,弄得像你沒積極牽線似的。」
  武雪峰當然是樂見其成的,但:「你之前不是不同意嗎?」
  張北辰把香煙放到嘴裡深吸一口,然後仰頭朝上,慢悠悠吐出煙圈。
  良久,久到煙霧散盡,他才回過頭來沖武雪峰一笑:「你說的對,只有扒到足夠高的地方,才不會被人踩下來。」
  武雪峰似笑非笑:「果然還是因為俞冬。」
  「不,」張北辰搖頭,幽幽看向窗外,「是所有擋了我路的人。」
  ……
  六七八三個月,冉霖上過的通告一隻手就數得過來,其餘時間基本都是閉關狀態。看劇本,熟悉台詞,揣摩人物,幾近走火入魔。
  整個夏季,風平浪靜,如果非要說有什麼波瀾,那就是迷雅洗髮水廣告的拍攝花絮被人傳到了網上,原音,無修。
  於是冉霖憑借那幾句自彈自唱,再次上了熱搜。
  王希正愁他閉關這幾個月沒熱度,樂開了花,順勢又進行了一把宣傳。整個七月,冉霖靠一把好嗓子,刷足了存在感,待到八月,這個新聞熱度下去,《落花一劍》片方的開機宣傳稿又鋪天蓋地。
  陸以堯的粉絲自然心情複雜,一方面從互動上看,偶像和對方是朋友,他們不便說太多,但另一方面,又真的很不甘心。
  但更多沒看過《國民初戀漂流記》的觀眾都在問,冉霖是誰,怎麼一上來就有這麼好的資源。
  至於圈內人,則消息最全看得最清,紛紛預測——冉霖,要紅了。
  冉霖對此毫無所覺。
  陸以堯對此也不甚關心。
  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選在這個夏天,對演技上心。
  區別在於冉霖是看劇本揣摩,對著鏡子表演,自我磨煉,自我修正。
  陸以堯則是更多地看別人的表演,觀摩學習。
  後者待在工作室裡的時間越來越長,姚紅索性把辦公室讓給他,李同也正式早八晚五,成了個男秘書。
  「陸哥,拿鐵。」李同把泡好的咖啡端到二樓辦公室,自己老闆正對著筆記本看得聚精會神。
  「嗯。」陸以堯頭都沒抬。
  李同小心翼翼放下咖啡,偷瞄了眼筆記本屏幕,那上面正播著一部他沒看過的古裝片。片子雖沒看過,但屏幕上那個演員,他總覺得面熟……
  「李同。」一直低著頭的老闆忽然抬眼出聲。
  李同嚇一跳,以為自己偷看被發現了,正緊張,就聽見老闆問:「你知道演員演戲都靠什麼嗎?」
  李同已經習慣了被問百萬大V的問題,忽然變成專業性這麼強的領域,有點懵逼。
  陸以堯也沒指望他給答案,自顧自道:「告訴你吧,有人靠毅力,有人靠靈氣,有人靠經驗,有人靠臉。」
  李同受教地點點頭:「所以?」
  陸以堯把筆記本轉向他,指著裡面正在說話的演員問:「你覺得他靠什麼?」
  李同湊近筆記本,聚精會神地看,眉頭深鎖地想。
  沒等他想出所以然,屏幕裡的鏡頭忽然切換了,剛剛被老闆指的那個演員消失,換成正在和他對話的另外一個演員——
  「令狐小刀,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台詞太凶殘了,李同不喜歡這麼暴力的,但又不敢表現出來,只能弱弱看向老闆:「那個,鏡頭變了……」
  老闆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我覺得是30%的靈氣+30%的毅力+40%的臉,你怎麼看?」
  李同嚥了下口水,對上老闆求學問道的探索眼神,掙扎良久,難得說句心裡話:「陸哥,你高興就好……」
  ……
  九月六日,橫店影視城,《落花一劍》開機。


第38章
  「太不夠意思了, 要不是我看見新聞, 你倆是不是就準備這麼偷偷摸摸合作了!」
  夏新然的聲音即使在耳機裡聽,也像人就站在你面前似的, 排山倒海, 氣勢十足。
  冉霖下意識看了眼王希, 旅途的奔波讓她懶得管自家藝人在跟誰發微信,客氣地感謝了過來接他們的劇組司機後, 這一路便都在閉目養神。
  倒是劉彎彎, 時不時好奇地瞥過來一眼,被他發現, 又趕緊縮回去。
  冉霖莞爾, 正想在群裡打字, 顧傑先他一步——人家倆是正當拍戲,怎麼到你嘴裡就跟私奔似的[白眼]
  夏新然:「怎麼哪哪都有你,我和冉霖說話呢!」
  顧傑:那你私聊,發群裡不就是給別人看的[攤手]
  顧傑:話說回來, 怎麼不見陸以堯冒頭?
  張北辰:那我先來冒頭行嗎, 我下個禮拜也進駐橫店[偷笑]
  陳勝吳廣群許久沒這麼熱鬧了, 這下除了陸以堯,全齊。
  除了夏新然,大家都是打字,冉霖也就帶著淺笑回復說明——應該在飛機上呢,他比我晚到一點。
  夏新然立刻被新話題轉移注意力,也不跟顧傑糾纏了, 直接問——你現在到賓館了?
  冉霖莞爾,輸入:還在路上,快到了。你怎麼也換打字了?
  夏新然:你們都這麼文靜,我不能破壞隊形啊[歎息]
  顧傑:@張北辰你也要去橫店?
  張北辰:新戲,得在那裡待上三個月吧。
  顧傑:等等,我剛看見,落花男三是唐曉遇?
  冉霖:嗯。
  顧傑:得,那我和某人必須去探班了,怎麼也得讓漂流團合體一次[酷]
  夏新然:某、人、是、誰?
  張北辰:哈哈哈哈
  冉霖:[偷笑]
  聊天告一段落,冉霖覺得旅途的疲憊都被夥伴間的打趣消解了許多。
  雖然夏新然還是老樣子,幾乎不會跟張北辰直接互動,但張北辰顯然已經對此習慣,幾乎可以毫無痕跡地越過夏新然,和大家打成一片。顧傑和陸以堯那兩個粗線條的,一直以來也根本沒發覺這種事情。
  所以說,有時候粗心一點未必是壞事,像他這樣看出來兩個人之間有嫌隙,又做不了什麼,只能是時不時惦記一下這件事,然後徒增煩惱。
  橫店本是浙江一個普通小鎮,自上世紀九十年代建起影視城,便開啟了一條特色發現之路,如今已是亞洲規模最大的影視拍攝基地,而依托著影視產業崛起,旅遊業也隨之發展,現在儼然是影視、休閒、旅遊多位一體的經濟區。
  劇組給演員們統一安排的是影視城外一家星級酒店,距離影視城也就七八分鐘的車程,拍攝期間,每天早晚會有車接送。至於導演和整個劇組工作人員,則住在距離影視城更近的一家商務賓館裡,環境和條件也算舒適,但費用更低,去拍攝地也更方便,算是成本和時間雙重節約。
  抵達酒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華燈初上,酒店燈火通明,周邊熱鬧熙攘。
  街上很多人走來走去,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影視從業人員,哪些是慕名而來的遊客——同行臉上都掛著辛苦疲憊,遊客臉上都掛著興致盎然。
  車停到酒店門口,司機讓王希和冉霖先別下車,隨後打起電話。
  隔著落地玻璃,冉霖看見酒店大堂裡有一些遊客正在排隊辦理入住,都是不大的小姑娘,一邊興奮地聊著什麼,一邊四下張望。
  司機打完電話沒兩分鐘,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便急匆匆走出來。步子雖急,但笑臉迎人。
  王希立刻打開車門下車,迎過去:「你好——」
  「你好,」中年男子和王希簡單握手,自我介紹道,「我是咱們這個組的生活製片,我姓馮,大家看得起我,叫我一聲馮哥。」
  所謂生活製片,就是負責整個劇組的吃住行,相當於後勤部門,上到機票酒店,下到盒飯零食,都在他這裡安排。
  王希笑得親切禮貌:「我是冉霖的經紀人,接下來這幾個月,就辛苦馮哥了。」
  「沒有沒有,大家一起努力。」馮哥一臉憨厚,動作卻麻利,賭王似的手一晃,指間就多出兩張房卡,「這個是冉老師的房間,這個是你和助理的房間。之前發你的劇組聯絡表上都有電話,有什麼問題您隨時找我!」
  「馮哥安排,一定周到。」好話不嫌多,王希自然願意多送兩句。
  馮哥也舒心,畢竟難搞的明星太多,偶爾遇見清流,幸福感是雙倍的,索性附贈額外服務:「我帶你們從側門進吧,大堂那裡守著好多粉絲。」
  王希一想就明白了:「陸以堯的?」
  馮哥點點頭,無奈道:「現在明星行程早就不是秘密了,有的能細到劇組每一天的拍攝進度,沒辦法,只能盡量避著點了。」
  經紀人搞了外聯,冉霖樂得清閒,帶著劉彎彎下車後,也不用說太多話,直接跟著馮哥從側門進了酒店。
  馮哥也是個愛聊天的,等電梯的途中,便透露了劇組這次給演員定的房間都分佈在最上面三層,男一號和未來女一號的房間在頂層,其他重要演員在下面一層,再下面一層則是各演員自己帶的團隊工作人員。
  聊完這些,電梯也到了,馮哥沒進電梯,直接衝他們擺擺手,說是還要去迎其他演員。
  王希又說了些客氣話,這才帶著冉霖和劉彎彎走進電梯。
  隨著電梯門合上,王希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又恢復了平日的精明幹練:「等會兒回房間把行李放好,咱們先去跟導演打個招呼。」
  ……
  明天開機,理論上講演員今晚抵達,好好休息即可。
  但已經知道導演在哪裡,不去打個招呼,尤其是冉霖這種小咖,就顯得不懂事了。
  四十分鐘以後。
  冉霖和王希抵達導演所在賓館,王希撥通了導演電話。
  電話裡的陳導似乎並不太歡迎他們不請自來,但當王希說已經在賓館大堂裡之後,電話那邊鬆了口,說了房間號。
  短短幾十秒的一個電話,冉霖被七八個姑娘要了簽名,還有一個請求合影。
  最後好說歹說,才脫身進了電梯。
  咚咚。
  王希輕輕叩門。
  已經事先打了招呼,裡面沒問,直接開門。
  王希驚訝,冉霖也愣住——開門的是宋芒。
  九月初的橫店還在夏天的尾巴,宋芒穿著一件白色T恤,大花短褲,頗有些夏威夷風。
  「宋編,你也在。」王希很快反應過來,立刻笑模笑樣。
  冉霖站在她身後,也禮貌打招呼:「宋編。」
  「陳導都說了讓你好好休息,你還非得過來。」宋芒提起陳導的時候很隨意,不太像編劇對導演的尊重,倒像是朋友。
  冉霖跟著王希進屋,陳導從桌前起身,對他們點點頭。
  桌案上放著劇本,還有另外一把椅子,想來他是在和宋芒討論劇情。
  看樣子宋芒會是他們的跟組編劇了,這讓冉霖有點意外。
  很少有寫本子的編劇會在劇本完成後,繼續跟組,一般導演在拍攝時,如果需要編劇跟組,都會選擇自己更熟悉的編劇,他未必可以創造出很好的原始劇本,但一定可以根據導演的要求隨時對原有劇本進行調整。
  如此看來,陳其正和宋芒倒真和他看過的那篇專訪裡一樣,因武俠結緣,終成忘年交。
  陳導讓冉霖坐到另外一張空椅子上,宋芒則又拉過來一把椅子坐在旁邊,王希識相退到角落,不參與,不插話。
  「明天就要開機了,感覺怎麼樣。」陳導隨口問。
  冉霖實話實說:「挺期待的,有點興奮,還有點緊張。」
  陳導不做聲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你如果能一直保持那天喝酒的狀態,我倒真能放心了。」
  冉霖囧,不知道對方忽然提這個,是真心話,還是揶揄。
  宋芒遞過來一根煙,冉霖連忙搖頭:「我不會。」
  宋芒越過他,沖王希晃晃手中的煙,不好意思笑笑:「女士,介意嗎?」
  王希本來想接煙,結果發現人家以為她介意,只得笑笑:「沒關係。」
  冉霖憋住笑,心裡明鏡似的,王希肯定在心裡吐槽呢——你就不會也給我一根!
  「其實吧,」宋芒吞雲吐霧兩口,終於找到了談話的感覺,「我和陳導都覺得你和方閒不像,但是我們又一致認為你有潛力,可以挖掘挖掘。那天試戲,你的爆發力讓我們印象深刻,方閒是一個前後期衝突特別大的角色,我倆本來都挺看好你的……」
  冉霖不自覺嚥了下口水,「本來」兩個字,不是好兆頭。
  陳導向來寡言,這時候有宋芒當代言人,樂得清閒。
  宋芒把煙灰輕輕彈掉,繼續說:「但是呢,我最近看了一些你以前的表演,現在我的感覺和陳導一樣,你的眼神太軟了。也不是娘,就是太好脾氣。這個可能和你的性格有關,但這個眼神非常『不方閒』……」
  「方閒是飛揚跋扈的,我老大天老二,愛誰誰,」宋芒說著激動起來,坐直身體,定定看向冉霖,「你得得瑟起來,耍大牌懂嗎,你得有老子是天皇巨星的感覺!」
  冉霖忍住想擦掉被噴到臉上的口水的衝動,鄭重點頭:「我努力!」
  陳導對自己搭檔突如其來的激情已經見怪不怪了,但宋芒說的,也是他想說的。他不能確定冉霖現在是否找到了方閒的感覺,這是一場賭,賭的是他們的眼光和冉霖的悟性。賭贏了,以小博大,能收奇效,賭輸了,以後再想拉投資,就難了。
  來之前就說了是打招呼,而且顯然導演和編劇還要工作要商討,冉霖也就沒坐太久,便起身告辭。
  臨離開的時候,冉霖才在王希的眼色提醒裡反應過來,一直還沒跟這兩位極力推薦他飾演方閒的人道謝,故而連忙開口。
  宋芒說:「不用客氣,無所謂謝不謝的,大家都是為了戲。」
  陳導說:「把所有心思都放到角色裡,就行了。」
  一激情澎湃的編劇,一沉默寡言的名導,冉霖忽然覺得這樣的黃金搭檔,還挺互補的。
  回到酒店,王希和劉彎彎先一層出電梯,直接回自己房間,剩下冉霖又多坐一層。待走出電梯,就覺得走廊裡的一個背影眼熟,沒忍住,直接喊:「唐曉遇?」
  被呼喚者回過頭來,見到冉霖,也挺驚訝:「你才到?」
  「沒,」冉霖不想說太多,隨口道,「我剛出去轉了轉。」
  兩個人只在綜藝裡見過一面,這會兒聊完兩句,就沒詞了,站在走廊兩端,大眼瞪小眼,氣氛有些尷尬。
  尤其冉霖,心情更微妙。
  客觀上講,唐曉遇的咖位其實比他高一些,雖然也一直是演配角,但都是大男二那種,曾經跟陸以堯搭過的那部戲也是戲份很重的男二,這回直接成了男三,還排在自己這種小咖後面,冉霖不確定他是不是真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不介意。
  「咱倆就這麼無言對望,場面會更冷的。」唐曉遇出聲,滿眼調侃。
  僵硬氛圍驟然消失,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冉霖順水推舟道:「那是不是得找點共同話題?」
  不料這好像正中唐曉遇下懷,那人立刻迎過來,眉開眼笑:「這可是你說的,趕緊進屋,我要跟你好好聊聊。」
  冉霖故作警惕地瞇起眼睛。
  唐曉遇昂首挺胸:「放心,我是好人。」
  「這麼保證更可疑了……」冉霖調侃著,刷卡進門。
  唐曉遇其實是個很好相處的人,有點自來熟,但又有分寸,一進屋也不廢話,開門見山:「其實我想跟你聊聊徐崇飛。」
  冉霖以為他來興師問罪,但一看對方眼神,又不像,倒是個認真探討的模樣。
  唐曉遇知道冉霖的顧慮,直接道:「你別多想,我是真心和你請教。其實徐崇飛這個角色我也去試了,後來經紀人和我說沒過,定的是你,而且……」
  冉霖挑眉,不明白為什麼對方忽然不說了。
  唐曉遇猶豫了一下,似在斟酌要不要這麼實誠,思來想去,反正都關起門了,索性攤開來講:「而且……據我所知你也沒用什麼別的手段,所以導演和編劇選你,應該就是看中了你試戲的表現,現在徐崇飛歸我了,我當然得來跟前輩取取經。」
  冉霖被唐曉遇的坦誠打了個措手不及,愣愣眨了下眼睛,樂了:「你如果再喊我前輩,我就把經書燒了。」
  唐曉遇囧,立刻直起腰桿,拍拍冉霖肩膀:「老弟,給哥哥點真經吧。」
  漂流記的時候,許是對著鏡頭有點收著,冉霖沒覺出唐曉遇這麼逗,只覺得人挺好的,如今私下相處,這好裡就嘩啦啦多出許多可愛。
  拿出手機,冉霖翻出微信二維碼:「你掃我。」
  唐曉遇知道這是要加他好友,雖然不明白怎麼突然轉到這裡,還是拿出手機掃了。
  剛加上好友,冉霖便發了個文檔過去。
  唐曉遇不明所以地點開,立刻看到文檔最上面的七個字——徐崇飛人物小傳。
  劇本裡有人物小傳,唐曉遇幾乎能背下來了,所以一眼就看出冉霖發的這份不一樣。最明顯的,劇本裡的人物小傳是第三人稱,而冉霖發的這個是第一人稱,說是人物小傳,更像徐崇飛的獨白。
  唐曉遇簡單讀幾句,就彷彿能看見那個一身月白色的青年坐在月下窗前,於偶爾辟啪的燈花聲裡,一字字寫下這封獨白。
  「你寫的?」唐曉遇猜到了,但不敢相信。
  冉霖說:「徐崇飛寫的。」
  唐曉遇自認為算是演員裡敬業的了,他會在劇本裡做出很多標注,包括自己對每句台詞的理解和相關動作神態的設計,但他確實從來沒有這樣做過——用文字的方式,同劇中人對話,溝通。
  「難怪你能贏我。」唐曉遇把文檔點擊保存,心服口服。
  「贏」這個字其實很敏感,但唐曉遇說得自在坦然,冉霖忽然很慶幸遇上這樣的搭檔。
  「唉,」唐曉遇忽然一聲歎息,無限感慨,「又要給陸以堯當跟班了,上一部戲我就圍著他轉!」
  冉霖樂,寬慰搭檔:「咱倆一起當。」
  唐曉遇看看手機時間,自言自語道:「他究竟幾點到啊,怎麼還沒來。」
  話音沒落,冉霖手機忽然響了一聲短促微信提示音。
  唐曉遇愣了下,疑惑看他。
  冉霖很自然點開,發現是一條新信息。
  唐曉遇本來沒想打聽,但冉霖忽然露出一個特別甜的笑容,讓他不免好奇:「誰啊?」
  越隱瞞越可疑,反正對方也沒發什麼不能公開的,冉霖索性把信息亮給未來的搭檔看:「曹操。」
  【陸以堯:我上高速了。】
  ——說曹操,曹操到。
  ……
  這天晚上,男二號和男三號最終也沒等來男一號——高速路出車禍,大堵車。
  收到這條信息的時候,唐曉遇已經回房了,冉霖看到車禍兩個字就沒了魂兒,直接一個電話飛過去。
  陸以堯接得很快,但不明白怎麼聊著聊著微信就成電話了,一頭霧水:「喂?」
  「你沒事吧?」冉霖連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題。
  陸以堯囧,總算明白了友人的腦回路,連忙解釋:「沒事,我在一公里外就堵上了。」
  冉霖舒口氣,懸著的心總算放下。
  那邊陸以堯覺得心裡熱乎乎的,嘴上卻打趣地問:「現在是方閒擔心唐璟玉,還是鐵粉擔心陸老師?」
  冉霖黑線,對著天花板翻個白眼:「是學習委員擔心遲到早退的後進生。」
  陸以堯不服:「遲到我承認,早退絕對沒有,你們都殺青了,我還得來最後幾場戲呢。」
  冉霖:「行行,知道你是大男主。」
  陸以堯心滿意足:「乖。」
  冉霖僵在電話那頭。
  陸以堯也愣在車裡,覺得好像哪裡不對。
  漫長的車龍終於開始前行,司機起步太急,車輛隨之劇烈晃了一下。
  陸以堯被晃回了神,連忙道:「不說了,你趕緊休息吧,明天一早見。」
  「哦,好的。」那頭迅速掛了電話,快得有些倉促。
  屏幕熄滅,陸以堯才反應過來,冉霖好像沒說晚安。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倆夜間的對話,通常都是以晚安結束,說的時候不覺得,一不說,倒好像話沒講完了。
  「冉霖?」姚紅現在光看表情,就能辨別出來陸以堯是在跟誰聊天,不光電話,微信也一樣。普通交情的,客套敷衍,陸以堯通常表情自然,一遇上朋友,像霍雲滔冉霖那種,就眉飛色舞,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開心。
  「嗯。」陸以堯對姚紅從不隱瞞,況且和冉霖的近乎經紀人也默許了。
  姚紅點點頭,又回憶了一下剛剛聽到的,忽然問:「『乖』什麼?」
  陸以堯愣愣看著自己經紀人:「什麼『乖』什麼?」
  姚紅皺眉:「你剛剛不是和他說乖嗎?」
  陸以堯目光天真無邪:「我說了嗎?」
  藝人太理直氣壯,姚紅反倒沒底了:「沒說嗎?」
  陸以堯唰地看向李同,企圖尋找站隊夥伴。
  後者原本樂呵呵看熱鬧呢,瞬間腦袋扭到窗外,哼唱無縫接軌:「我的聲音在笑~~淚在飆~~~電話那頭的你可知道~~~」
  陸以堯無奈回過頭來,無辜地重新看向經紀人:「我真沒說。」
  姚紅放棄,本來也是芝麻綠豆的事:「沒說就沒說,不用一直強調,別總抱著手機了,明天還得早起,現在能多睡一會兒是一會兒。」
  「嗯。」陸以堯鬆口氣,把手機放回兜裡,閉目養神。
  他沒說,剛才那種怪怪的談話氛圍,一定是堵車堵出來的錯覺。
  ……
  冉霖洗完澡,上了床,臉還燙得能煎荷包蛋。
  溫柔起來的陸以堯太要命了,隨口一個字,他能摟著沉溺一年。
  生平第一次,冉霖發現自己原來這麼沒出息。
  但在看似理智的自我反省裡,一點點懷疑又悄悄死灰復燃——陸以堯,確定直?
  假設了又推翻,推翻了又假設,折騰到兩點多,冉霖才迷迷糊糊睡著。
  一覺到早上六點,鬧鐘響起。
  這該是未來幾個月裡,他所能起的最晚的一天,因為今天開機,上午主要是開機儀式和試妝定妝,下午才正式進入拍攝。往後真正全天拍起來,五點就得起床。
  簡單洗漱之後,王希過來敲門,自然還有劉彎彎。
  會合後的三人一路坐電梯來到酒店大堂。清晨的大堂裡幾乎沒人,只有馮哥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講電話,聽聲音很著急。
  見他們下來,馮哥立刻掛了電話,過來一臉歉意道:「對不住對不住,各位稍等一下,車馬上就到。」
  開機第一天就讓藝人等車,馮哥的心急火燎幾乎寫在臉上。他現在唯一慶幸的是女一號還沒進組,那位姑奶奶是出了名的難伺候,要是遇上今天這事兒,估計自己也不用在組裡干了。
  王希眼底閃過不快,但話還是說得貼心:「沒事沒事,我們在那邊沙發裡等。」
  冉霖倒還好,以前趕通告,等待的時候多了,也就這次演男二,才被這麼重視。
  剛坐到沙發裡,唐曉遇就下來了,身邊跟著三個人,一個是經紀人,另外兩個像是助理。
  剛折返到門口準備打電話的馮哥再度迎過去,表情幾乎生無可戀了。
  唐曉遇的經紀人同樣不太高興,但唐曉遇看見冉霖在這邊,立刻走過來,經紀人也就沒跟馮哥怎麼抱怨,跟著自己藝人過來了。
  「我昨天半宿沒睡,一直在看人物小傳,太絕了,生把我看哭了,真的。」唐曉遇還沒走到沙發面前呢,就迫不及待分享感受。
  王希沒料到冉霖和唐曉遇還有交情,喜出望外,尤其見對方這麼熱情,索性起身坐到旁邊沙發,讓兩位藝人近距離交流。
  打好同組藝人的關係,對冉霖百利無害。
  唐曉遇也不客氣,跟王希道了一聲謝,便直接坐到冉霖身邊,抒發自己揣摩了一夜的心得。
  「我覺得你說的對,徐崇飛這個人……」
  喜歡戲的人其實是有通感的,所以冉霖完全能感受到唐曉遇心裡的激動,也願意和他進行交流,但這會兒他不管怎麼認真聽,仍半個字都聽不進去,眼神總想往那邊飄——
  陸以堯來了。
  自真人秀以後,冉霖再沒見過陸以堯。明明聊天已經成了家常便飯,可他們倆誰也沒提過,比如,要不要出來聚聚?
  幾個月的時間,陸以堯比錄真人秀的時候沒有太大變化。但今天顯然是精心收拾過的,黑色長褲,白上衣,配色簡潔利落,版型又特別貼合,襯得他寬肩長腿十分養眼,劉海則全部攏起向後,露出額頭,少了一些陽光青年感,卻突顯了他五官的俊俏,走出電梯的時候臉上沒帶笑,於是莫名有了一種禁慾冷冽的氣質,愈發英氣逼人。
  冉霖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站在姚紅後面,靜靜聽馮哥解釋為什麼連男一號的車都沒到,看著他往這邊看,看著他……看見自己。
  幾乎在對視的一瞬間,陸以堯輕皺的眉頭瞬間化開,邁開長腿逕自走過來——
  「別來無恙。」
  難得高冷的陸老師就這麼笑了,目光鎖定在友人身上,什麼禁慾冷冽,統統不存在,頂著霸道總裁的髮型,也是五講四美好青年。
  冉霖站起來,看著陸以堯走到面前,緊張忽然煙消雲散了:「陸老師,如果你不這麼文縐縐的話,我會更無恙。」
  唐曉遇也一併起身,而且還比冉霖往前走了兩步,朝老朋友伸出友誼之手:「好久不見,我們又要合作了。」
  陸以堯回握,調侃:「但願觀眾別串戲。」
  唐曉遇不易察覺地挑眉,印象中的陸以堯可不是這麼熟稔開玩笑的風格。即便在真人秀裡比跟自己搭戲的時候放開了一些,也和現在不大一樣。
  但詫異歸詫異,並沒有太表現出來。
  鬆開握著的手,唐曉遇轉身準備回座位,結果發現,剛握完手的男一號,已經越過他,坐在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冉霖旁邊。
  表情之自然,讓唐曉遇不得不懷疑沙發軟墊上是不是插了個牌——陸以堯專座。
  冉霖也有點囧,陸以堯動作太快了,移形換影似的,他還來不及張嘴,人家已經坐下來了,並且從坦蕩的表情上看,完全沒有佔了別人座位的自覺
  無奈,冉霖給了唐曉遇一個抱歉的眼神。
  唐曉遇無所謂地搖搖頭,坐到了二人對面。
  對別人,他可能會多想,但對陸以堯,他相信就是對方的神經粗。
  姚紅對此見怪不怪,要是陸以堯沒貼到冉霖身邊,她才會詫異呢。
  看了眼旁邊沙發裡的王希,後者笑得無辜,但顯然樂見其成——有個大熱明星做朋友,圈內多條路,圈外多吸粉。
  姚紅歎口氣,也走到旁邊,坐到了王希對面。
  李同跟著姚紅,一路也走到這裡,可總覺得以兩個經紀人姐姐為中心的這片區域氣壓有點低,四下環顧,正好看見唐曉遇的沙發後面,一個姑娘跟他背靠背,立刻樂顛顛走過去,坐到姑娘對面的沙發裡。
  「你好,我是陸哥的助理,我叫李同。」李助理看著妹子一臉懵逼,馬上釋放善意。
  劉彎彎愣愣看著從天而降的對座,好半天,才謹慎與之回握:「你好,我是冉哥助理,我叫劉彎彎。」
  劉彎彎的手有些涼,李同生生被冰了一下,也不知道哪根神經沒搭對,脫口而出:「你好白啊。」
  劉彎彎黑線,抽回手,看窗外,再不理神經病。
  李同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但責任也不能全怪他,劉彎彎的皮膚真的很白,不是粉底液的那種白,就是很自然很漂亮還帶著點脆弱感的那種白,太陽光一照都晃眼睛。更妙的是白裡微微透著一點粉,怎麼看都不像是風吹日曬的同行,倒像是剛畢業還沒開始吃苦的小演員。
  唐曉遇聽著背後的聲音,偷偷樂,心說陸以堯這都招的什麼助理,上來就調戲人小姑娘。
  結果沒樂完,就聽見對面的陸以堯說話——
  「你好像變白了?」
  唐曉遇無語望天,收回之前的質疑——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旁聽的唐曉遇只是黑線,被問到的冉霖直接懵逼。
  陸以堯以為他沒聽懂,馬上又補了一句解釋:「我記得真人秀錄完的時候,你被曬得挺黑的,不能說像山竹皮,也有點氧化蘋果的意思……」
  冉霖靜下心來,亂掉的心跳重新規律,不,比之前跳得還有力,一下,一下,能砸死陸以堯的那種有力。
  「謝謝,我這幾個月沒出門,就為了捂白點。」
  陸以堯敏銳地發現好像冉霖不太高興。
  然後又奇怪地發現自己好像還挺愛看這位夥伴氣鼓鼓的模樣。
  心裡愧疚但感官愉悅的結果,就是鬼使神差地稱讚了一句:「成果斐然。」
  冉霖現在已經確定這人再不是真人秀裡那個正直善良的好青年了。
  幾個月時間,陸老師變了,跟他再不客氣,完全是自己人,於是他現在真的非常……想小皮鞭抽過去!
  陸以堯在冉霖漸漸瞇起的眼睛裡,接收到了危險信號。
  以前這種信號只會出現在霍雲滔眼睛裡,忽然換個人,讓陸以堯既新鮮又有趣。
  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了自己對冉霖態度上的變化。這種變化在微信聊天裡已經有了端倪,可直到面對面,才徹底清晰——他對著冉霖再端不起來溫和有禮客氣疏離的范。那是娛樂圈中的陸以堯,但不是真正的陸以堯,真正的陸以堯雖然還是不喜歡用祈使句,但總要時不時給朋友送上一碗午夜的愛心米粉,這一點以前只有霍雲滔清楚,如今,又多了個冉霖。
  陸以堯喜歡做真實的自己,不,他愛自己,所以十分享受眼下的狀態,幾乎是春風滿面地伸出手:「合作愉快。」
  冉霖下死力氣回握,決定從現在開始修正自己殘缺跑偏的戀愛觀:「請、多、指、教。」
  唐曉遇真的很後悔聽見這麼「親密」的交流。
  怎麼辦,他還沒扮上徐崇飛呢,已經倍感壓力,彷彿提前看見了一座修羅場!


第39章
  擺供桌, 上香, 導演講話……隨著蒙在攝像機上面的紅布掀開,《落花一劍》正式開機!
  被邀請來的記者一擁而上, 將主創們團團圍住, 趁著定妝開拍之前, 來次最近距離的訪問。
  沒有女主角,陸以堯、冉霖、唐曉遇這男神三劍客自然是記者們圍攻的首要目標。
  帶著各家LOGO的話筒被三人均分, 一人捧著幾隻, 負擔倒也不算太大。
  「陸神,你在這部戲裡將要挑戰的是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陸神, 這部戲究竟是什麼吸引了你?」
  「陸神, 和冉霖從真人秀合作到電視劇, 感受上有沒有什麼變化?」
  「小魚,這次又和陸神搭檔,有什麼新的感覺?」
  「……」
  陸以堯站在中間,唐曉遇和冉霖一左一右, 記者的問題堪比連珠炮, 但大多是遞給男一號的, 偶爾唐曉遇會落著一個,冉霖則是暫時還沒有。
  露出最自然的微笑,冉霖稱職地當這麼個花瓶。
  陸以堯見慣了這種場面,終於等記者們爭先恐後說完了,場面回歸安靜,才開始挑自己樂意講的回答:「先說一句, 陸神是粉絲喊著玩的,各位記者朋友千萬別這樣叫,叫得我真要羞愧了。然後,這部戲裡我演的唐璟玉是一個一直在變化成長的人,前期無憂無慮,中間得知自己的仇人之後,開始黑化,但最終自我頓悟。是我一直想嘗試但一直沒有機會嘗試的帶一點黑暗屬性的人物。總之我很喜歡,希望能詮釋好這個角色。」
  無功無過的官方回答,安全,但不讓人興奮。
  就在陸以堯準備把話筒向唐曉遇傾斜,表明該由這個從粉絲到記者都暱稱為「小魚」的老朋友來繼續回答其他問題的時候,不甘心的記者又迅速而大聲地重複了一遍之前拋出的問題裡,最敏感的那個——
  「你和冉霖從真人秀合作到電視劇,感受上有沒有什麼變化?」
  正準備開口的唐曉遇把準備好的說辭嚥回去,不著痕跡給了陸以堯一個「躲不開了,接著吧」的無奈眼神。
  陸以堯用餘光看了一下冉霖,後者直視前方眾記者,臉上的微笑從始至終都沒變過,穩定得像一朵塑料花。
  他敢肯定以對方的腦袋瓜,必然聽出了這問題中的惡意,但連唐曉遇都能遞過來眼神,他不信冉霖心裡毫無波瀾。沒反應,是對這種惡意已經見怪不怪,還是對他這個被提問的朋友充滿信心?
  陸以堯覺得是前者,但心裡的期望則相反。
  斂下眼皮沉吟兩秒,重新抬起頭的陸以堯,風度翩翩一笑,眉宇間像吹過春風:「要說感受上的變化,還真的挺大的……」
  本以為男一號要打太極,不想直接拎出了問題重點,所有記者瞬間來了精神。
  「錄綜藝的時候,其實我們兩個還不算特別熟,但現在,我真的怕對著他會笑場。」陸以堯說著把話筒遞給冉霖,「冉老師,你怎麼看?」
  冉霖沒料到這人這麼就把問題拋給了自己,瞬間一愣。
  陸以堯對於自己造成的效果很滿意——呆愣的冉霖比頂著塑料笑容的有活力多了。
  記者也有點懵逼,沒料到是這麼一句回答。說打太極吧,真沒有,人家說了,現在熟到會笑場,但說沒打太極吧,這句話真的毫無爆點可挖毫無文章可做啊!總不能不讓人家陸大明星交小咖吧。
  不過話說回來,擺明奔著蹭你陸神熱度來的,你為什麼還被蹭得這麼舒心暢意啊!
  「我覺得我應該不會笑場……」
  冉霖的聲音溫潤清朗,打斷了記者們瘋狂的內心吐槽,個別的甚至感覺耳朵一亮,頗有點想繼續往下聽的慾望。
  「畢竟陸老師在這部劇裡,把我騙得特別慘……」冉霖說著,大大方方看向陸以堯,眼裡透出調侃滿滿的威脅,「我現在已經入戲了,你看著辦吧。」
  陸以堯看著冉霖那張毫無殺傷力的好好先生臉,忽然有點期待這位夥伴黑化了,一本正經道:「我沒什麼好辦法,只能一騙到底了。」
  唐曉遇見縫插針,總算找到了合適的切入點,對著記者一臉真誠的苦大仇深:「你們現在知道我有多慘了吧,我這個男三號就是這部戲最大的虐點,情路坎坷,兄弟難做,誰能比我慘!」
  記者哄笑,話題也很自然被帶到其他地方。
  十幾分鐘後,劇組人員過來以「演員要上妝了」的正當理由,客客氣氣結束採訪,拉走了三位男演員。
  古裝劇的化妝造型比現代劇要費時很多,即便男演員相比女演員會省事一些,但今天畢竟第一次試造型,還是生生折騰了快兩個小時,三位主要男演員才完成改頭換面。
  冉霖看著鏡子中的方閒,一身錦繡華服,底色米白,繡線泛金,一襲雲紋腰帶彰顯他的好出身,墜以青玉龍佩,活脫脫錦衣玉食的武林世家小公子,還是不學無術比較紈褲的那種。
  髮型也著意往風流倜儻打造。兩鬢和前額全部攏起,露出美人尖,腦後長髮自然垂下,一個標準的溫潤如玉的古典美男造型。
  相比之下,陸以堯的造型要更簡潔。
  髮型師將他的頭髮全部攏進發套裡,頭頂乾淨利落的髮髻,只留下美人尖和前額一點凌亂的碎發,配以他的劍眉,桃花眼,不說不笑便透著果決堅毅。
  他的衣服也是深色為底,沒半點錦繡花紋,低調,樸素,與其說是方家養子,更像是方閒的護衛。這也正應了他在方家的地位——名頭是玉少爺,實則不過是方煥之養的一條狗。
  但方閒不這樣認為。
  一如此刻先一步造型結束的冉霖,圍著他看了兩圈,真心稱讚:「好看。」
  陸以堯生平最喜歡聽的就是這種屬性的稱讚,一邊抬起胳膊方便造型師給他系衣服暗扣,一邊禮尚往來:「你也挺好看的。」
  冉霖想了想,搖頭:「我還是更喜歡你這身,不浮誇,一看就低調有內涵,動起來也方便。」
  陸以堯:「……你說的好看,是指衣服?」
  冉霖看著男一號臉上明顯的失望,瞬間領會:「不,我說的就是你這個人!」
  陸以堯黑線:「晚了。」
  冉霖歎口氣,轉頭去向仍在畫眉的唐曉遇求助:「陸老師一直都這麼……在意容顏嗎?」
  唐曉遇不方便動腦袋,以免影響化妝師操作,只得以極細微的嘴型艱難道:「不……」
  冉霖挑眉。
  陸以堯頗為欣慰。
  唐曉遇:「不……光是容顏,髮型也在意。」
  陸以堯看向遠方,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冉霖樂不可支,果然老搭檔有風險,合作需謹慎。
  三人基本都造型完了的時候,化妝間又進來一位男演員——飾演方煥之的仲家昆。
  老前輩近六十歲,但精神矍鑠,身材不輸給年輕人,目光更是深邃,臉上是歲月曆練出的成熟與氣度。
  無關咖位大小,三人立刻尊敬地打招呼:「仲老師——」
  「別把我喊老了,」仲家昆的聲音特別有磁性,且中氣十足,一聽就是常年在話劇裡磨煉出的台詞功底,「咱們互相學習,共同進步。」
  仲家昆的戲在下午,所以他今天上午的主要任務就是定妝,劇組便也沒讓老爺子來這麼早。
  導演助理進來查看造型進度,見已經差不多,便立刻招呼三位男演員去拍定妝照。
  導演對造型沒有什麼異議,定妝照順利完成——唐璟玉冷冽,方閒瀟灑,徐崇飛正氣。
  拍完照的唐曉遇立刻奔赴文戲B組——今天他的戲份都是跟配角搭——留下陸以堯和冉霖在文戲A組,正式開啟第一天第一場戲。
  小橋流水,暗紅迴廊,一方涼亭立於水中央,亭中一張石桌,上面擺著兩盤糕點和一壺茶。
  唐璟玉坐在石桌旁邊,身姿挺拔,目光遠眺。
  方閒則躺在涼亭之上,身下是六角飛簷琉璃瓦,頭上是藍盈盈的天,二郎腿翹起,嘴叼著一根稻草,稻草隨著腳晃呀晃,白瞎了面若玉冠的一副好皮囊。
  他們在等著流花宮的人經過。
  落花劍譜重現流馬鎮,據說流花宮的人掌握了重要線索,他們此番守株待兔,便是要跟上流花宮的人,打探一二。
  原本方煥之只派出了唐璟玉,偏平日裡不學無術的小兒子也要跟著,方煥之對這個兒子並不重視,也便隨他去,於是方閒屁顛屁顛跟上了自己的好兄弟。
  是的,他以為他和唐璟玉是好兄弟。
  然此時的唐璟玉,已經對方煥之起了疑,正一步步驗證著養父究竟是不是唐家滅門的罪魁禍首。而方閒,也從原本單純的好兄弟,變成了他可以利用的一步棋。
  「喂,」躺在上面的方閒看著天,跟唐璟玉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你說流花宮真的會來嗎?」
  亭內的唐璟玉面色不變,聲音沉穩:「再耐心點。」
  「聽說那個趙步搖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偏偏對人又冷若冰霜,我還真想親眼見見……」
  「停!」
  陳導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毫不留情喊了停:「情緒不對,再來!」
  全場工作人員默不作聲。
  通常,第一場第一個鏡頭,演員不能特別進入狀態很正常,導演一般也會較溫和,比如「我覺得情緒還可以更深入一點」,再或者「不錯,我們再來一遍,看能不能更好」這類情意綿綿掌。
  陳其正偏不,上來就鋼鐵神拳,一點情面不留。
  現場沒一個人敢吭聲,只等著兩位演員反應。
  冉霖躺在涼亭的琉璃瓦上,動一下,就有滑落危險,只得小幅度扭頭給了陳導一個「我知道了」的眼神,然後繼續望天。
  相比之下陸以堯幸福得多,起身動了動筋骨,重新坐回石凳,繼續像穿了背背佳一樣挺直腰桿,目光遠眺。
  「開始。」導演說著,重新回到監視器後面。
  場記立刻上前打板:「《落花一劍》第77場第2次……」
  啪!
  隨著打板出聲,方閒嘴裡的稻草立刻重新開始上下晃:「喂,你說流花宮真的會來嗎?」
  唐璟玉心不在焉地應著:「再耐心點。」
  方閒一臉心馳神往,目光越過懸在自己側上方的遮光板,再繞過搖臂上的攝影機,好不容易直抵天空:「聽說那個趙步搖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偏偏對人又冷若冰霜……」
  「停!」
  這回導演喊得更早。
  搖臂的攝影師幾不可聞歎口氣,下面拍陸以堯的固定機位,後面的攝影師也頗為無奈。
  實話實說,就這麼兩句台詞,他們可能外行,也看不出什麼情緒對不對,反正鏡頭裡兩位演員都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帥,畫面的構圖也挺完美,不知道導演究竟不滿什麼。
  陳導終於起身,從監視器後面出來,走到涼亭裡面,陸以堯連忙站起來,冉霖覺出不對,也小心翼翼爬起來,扒在亭角翹起的飛簷邊上,探頭往下看。
  陳導抬頭瞥一眼毫無瀟灑之姿的方閒,疲憊地揉揉頭:「你先下來吧。」
  機靈的場工立刻搬過來梯子,扶著方小公子爬下來。
  冉霖一邊往下爬,一邊羨慕陸以堯——這人在劇中的設定就是從小被方煥之震斷一處經脈,無法修煉輕功和一切需要內力的武功,只能練點空有招式的手腳功夫來防身,故而完全沒有高處的戲,更別說吊威亞。
  看劇本的時候,這人絕對樂開花。
  胡思亂想間,冉霖已經落地,立刻進入亭內,跟陸以堯一起聆聽教誨。
  導演也不需要演員揣摩自己心緒,直截了當地說:「你們兩個的情緒都不對。唐璟玉現在惦記的是還守在方家的方煥之,他對方閒是應付,但整個人的狀態絕對不是心不在焉,而是若有所思,你的眼神太散,眼睛裡沒東西,你自己都沒進入情緒,怎麼能把觀眾帶入情緒。」
  「還有你,」陳導說著轉向冉霖,「你現在還沒一往情深,你對趙步搖的所有幻想都建立在她很漂亮的基礎上,所以你要表現出來的就是輕浮浪蕩,不是情聖,想深情,後面機會多得是。」
  「休息十分鐘,你倆去那邊再醞釀一下情緒。」
  陳導話音剛落,兩位男演員還沒什麼反應,現場各方面工作人員先鬆口氣,攝影的、打光的、同期錄音的等等等等,立刻無縫切換到稍息狀態,鬆弛下來。
  陸以堯和冉霖對視一眼——他倆現在是彼此唯一的安慰。
  但凡有點責任心的演員,都不希望因為自己耽誤了劇組進度,這裡面不僅有對自己表現的失望,更多的是對全劇組付出汗水的工作人員的愧疚。
  見陸以堯還待在原地思考,冉霖索性拉著他到了迴廊深處,遠離工作人員,僻靜又隱蔽。
  「你怎麼想?」時間有限,冉霖直接發問。
  陸以堯一臉糾結:「我現在沒有想法,這場也不是什麼情緒激烈的戲,我不知道陳導究竟想要什麼效果。」
  冉霖不語,定定看著他。
  陸以堯期待地回望自己搭檔,等著醍醐灌頂……
  「其實我也不知道。」冉霖攤手。
  陸以堯想掐他臉。
  「但是——」冉霖話鋒一轉,「我現在入不了戲,我就覺得下面的是你陸以堯,不是唐璟玉。」
  陸以堯總覺得「下面」這個方位描述聽起來很彆扭,但眼下不是重點:「你也入不了戲?」
  冉霖愣住:「也?」
  陸以堯:「是的,我說台詞的時候就一直感覺在上面的是你,腦袋裡完全沒有方閒的影子。」
  為什麼他也要說「上面」這樣的方位詞……
  「這就是問題所在,」冉霖有點懂了陳導一直說的情緒不對究竟是什麼,「咱們倆太熟悉了,對戲就更難進入劇本角色。」
  陸以堯想不通地皺眉:「我上部戲第一個鏡頭就是跟女一號表白相愛,在那之前我連那個女演員都不認識,但一條就過了。」
  冉霖沒好氣地看他:「抱歉,我沒能跟你碰撞出女一號的火花。」
  陸以堯莞爾,本想順著再說兩句,但看搭檔面色不善,思來想去,還是見好就收。
  迴廊裡陷入安靜。
  找到問題不難,難的是解決問題。
  「這樣,」冉霖正色起來,定定看入陸以堯眼底,「從現在開始,不管戲裡戲外,你忘掉你是陸以堯,你就是唐璟玉,我也一樣。」
  陸以堯有些訝異,因為他正和冉霖想到一塊去了。
  冉霖深吸口氣,轉過身對著湖面靜立十幾秒,然後緩緩地,重新轉過來,望著唐璟玉,一字一句地問:「發現我爹有可能是你滅門仇人的時候,你怎麼想的?」
  這不是冉霖,這是發現真相後,忍著不可置信的痛苦,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像唐璟玉求證的方閒。
  陸以堯垂下眼睛,很神奇地,輕而易舉進入角色,他就是唐璟玉,那個為了報仇,不惜利用真誠以待的兄弟……
  眼眸重新抬起,莞爾消失,只剩下屬於唐璟玉的掙扎:「我什麼都顧不上,我只想不惜一切驗證我的懷疑。」
  方閒眼裡慢慢浮出受傷,那個愛誰誰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家小公子,原來也會受傷:「哪怕利用我?」
  唐璟玉輕輕搖頭:「顧不上了,什麼都顧不上了,我只想確認你爹到底是不是滅我唐家的人。」
  方閒的眼眶因為極力隱忍的情緒而泛紅:「我們一起長大,十多年兄弟,你利用我的時候一點點都沒猶豫過嗎?」
  「沒有,」唐璟玉斬釘截鐵,「哪怕後來有過,當時,真的一點猶豫都沒有。」
  方閒的聲音輕輕發顫:「所以,連一點點的歉意也沒有?」
  唐璟玉猶豫了,良久,才輕聲說:「有。但沒辦法和我想要找到滅門仇人的念頭抗衡……」
  「你看著我,」方閒微微抬頭,身體不自覺靠近自己昔日的兄弟,兩個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現在的我,在你眼裡是誰?」
  唐璟玉再沒猶豫,內心一片清明:「一個我最對不起的兄弟。」
  方閒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記住,這就是你對我的感情。」
  唐璟玉忽然追問:「那你對我呢?」
  方閒垂下眼睛,半晌,重新抬起,目光堅定:「這個兄弟我認了。認了,就是一輩子,哪怕後面我要殺你,你也還是我方閒的兄弟。」
  「陸老師,冉老師,要繼續拍了……」導演助理一溜小跑過來,氣喘吁吁地通知。
  二人回到涼亭,冉霖重新爬上涼亭上面,陸以堯重新坐下挺直,梯子撤走,搖臂升起,各機就位——
  「《落花一劍》第77場第3次……」
  啪!
  「喂,你說流花宮真的會來嗎?」方小公子望著天,隨口問,翹起的腳尖和銜著稻草一起晃呀晃,清風吹過他的髮絲,愈發俊朗瀟灑。
  「再耐心點。」唐璟玉收回遠眺目光,悄無聲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唐璟玉的動作很緩,慢得像某種儀式,他的聲音毫無異樣,目光卻深不見底。
  方閒看不到他,仍沉浸在對美人的肖想之中:「聽說那個趙步搖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偏偏對人又冷若冰霜,我還真想親眼見見。」
  唐璟玉微微一笑,笑意卻並沒有傳到深沉如水的眼底:「流花宮可是以毒立身江湖,不怕死的話,你就儘管去調戲。」
  「這是什麼話!」
  方閒不滿,騰地起身,一躍而下——當然只是做做樣子。
  「停!」導演第三次從監視器後面冒出頭。
  亭上亭下兩位大俠屏住呼吸……
  「過!」
  謝天謝地。
  場地跟影衛似的,風馳電掣就送來梯子,冉大俠總算告別高處不勝寒的站位,身手不算利落地小心爬下來,和陸大俠一併立於涼亭之中。
  後期冉霖會去武戲組把這段翻身而下的輕功戲補上,但眼下,只能做個凡人。
  機器重新就位,涼亭裡二人一站一坐,一吊兒郎當一沉穩冷冽,連戲服顏色都是一淺一深,形成鮮明對比。
  風過湖面,吹起淺淺漣漪。
  「《落花一劍》第78場第1次……」
  啪!
  方小公子一屁股坐到兄弟旁邊,滿眼不滿:「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小爺我胸懷坦蕩,怎會行調戲這等下作之事。倒是某些人,嘴上正經得很……」一把攬住唐璟玉脖子,方閒笑得不懷好意,「心裡指不定想什麼花花事呢。」
  陸以堯有一閃瞬的出戲,可當對上「方閒」的眼睛,那唐璟玉的魂便被勾了回來。
  戲中的冉霖彷彿有某種魔力,能讓人很自然忘了原本的世界,原本的身份,彷彿劇中的彼此,才是唯一真實的存在。
  眼神慢慢定下來,唐璟玉要笑不笑地看著方閒,不言語,一派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的淡定。
  方閒討了沒趣,「嘁」一聲把人鬆開。
  唐璟玉被噴了一臉不屑之氣,淺笑開來,但很快,又像意識到了什麼,笑意仍在臉上,卻從眼底退去。
  方閒不察,仍自顧自道:「你說等下見到趙姑娘,我該說什麼?話多難免輕浮,但若是話少……會不會顯不出小爺我的風流倜儻……」
  唐璟玉無聲地看著這個沉浸在自己思緒裡兄弟,平靜的眼神裡,閃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光芒。他沒理方閒的風花雪月,而是耐心等他自言自語完,風馬牛不相及地問了一句:「義父這一次會過來嗎?」
  方閒不知道怎麼談著趙步搖呢,話題就變成了自己爹。
  但唐璟玉問了,他便很自然回答道:「應該不會,爹說這陣子要閉關。」
  唐璟玉垂下眼睛,心中一片瞭然。
  方閒覺出怪異,忽然俯身向前,幾乎趴到石桌上由下往上看唐璟玉的臉:「你今天……有點奇怪。」
  唐璟玉低低看著他,忽來一陣風,吹開了嘴角笑意:「哪裡怪?」
  方閒放下心來,起身拍拍自家兄弟肩膀:「這就對嘛,別總板著臉,笑起來多好。沒有姑娘會喜歡一塊石頭的……」
  唐璟玉饒有興味地問:「都喜歡你?」
  「當然,」方閒下巴一揚,面色驕傲,「小爺我劍眉星目,貌賽潘安……」
  說著說著,方閒就說不下去了,有點遲疑地看唐璟玉,問:「你怎麼不用暗器丟我了?」
  唐璟玉淡淡一笑,聲音難得舒緩柔和:「今天讓你說個痛快。」
  方閒撇撇嘴,臉上的嫌棄不能更明顯:「沒勁。」
  說完,他搶過唐璟玉手中的茶杯,一飲而盡。
  唐璟玉囧囧地看著連倒杯茶都懶得動手的兄弟,眼裡先是無可奈何,最後慢慢地,變成了再藏不住的歉意。
  「停——」
  「過!」
  冉霖瞬間洩掉繃著的勁,長長舒出一口氣,臉上的風流倜儻再見不到半分。
  陸以堯奇異地發現,就在導演喊過的一瞬間,方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坐在自己面前的又成了無污染無公害的冉霖。
  剛剛那個毫不猶豫攬住他脖子的傢伙,就像一場幻覺,唯一證明方閒來過的,只有脖頸皮膚上仍殘留著的溫度。
  「喂,這一條已經過了,你別總這麼看著我啊,」冉霖伸手在陸以堯眼前晃晃,「被你這麼盯著還是挺恐怖的……」
  陸以堯笑而不語。
  這話不能對冉霖說,說了他敢保證這人會把尾巴翹起來,但可以添到心裡的小本本上——
  冉霖[心機boy]
  備註一:偶爾細心。
  備註二:偶爾呆萌。
  備註三:善於自省。
  備註四:演戲時,整個人會發光。


第40章
  「過!收工——」
  最後兩個字就像天籟, 現場沒人實際出聲, 但都能清晰感覺到讓人緊繃的壓力一瞬間消息,空氣開始歡快流通起來, 彷彿有無數音符在裡面安靜卻調皮地舞蹈。
  工作人員都在收拾自己那一攤子, 只有兩位演員互看一眼, 默契地走向導演。
  陳其正從導演椅上站起來,看了他倆半晌, 鬆口:「下午都還不錯, 明天繼續努力。」
  陸以堯和冉霖懸在胸口的石頭終於落下。
  兩個人都不是第一次拍戲,陸以堯更是大小屏幕經驗豐富, 可面對陳導, 莫名就像回到了剛出道的時候, 那個初次面對攝影機的,有些忐忑的新人。
  嚴師出高徒。
  兩個人心裡都懂,攤上陳導這種導演,對於想在演戲上有所追求和突破的演員, 是莫大的好事。
  終於等到陳導走遠, 劉彎彎和李同一起跑過來, 一個給冉霖遞水,一個給陸以堯遞咖啡。
  冉霖喝口白水,不太贊同地看了眼陸以堯:「天都快黑了,你還喝咖啡?」
  陸以堯很自然道:「沒事,習慣了,不會影響睡眠。」
  冉霖相信久喝咖啡的人會有抵抗力, 但:「它會讓你的中樞神經持續處於興奮狀態,雖然你感覺不到,照常睡覺,但你的大腦並沒有真正休息。」
  「還好。」陸以堯隨口應著,並不覺得這種小小的私人習慣是值得探討的事情。
  但當他把咖啡杯舉到嘴邊,再瞄一眼仍目不轉睛盯著他的冉霖,那杯口就怎麼都傾斜不起來。
  冉霖發現夥伴的遲疑,連忙道:「沒事,我就隨便說說,你喝你的。」
  陸以堯舒坦了,杯口稍稍往嘴裡傾瀉……
  「但是這麼喝真的容易形成咖啡因依賴。」
  「我沒有太強烈的感覺……」
  「嗯,我就提醒一下,你喝你的。」
  杯口繼續傾斜,苦中回甘的味道已經沾上嘴唇……
  「還容易傷胃,尤其我們這種吃飯不規律的。」
  陸大明星放棄,把杯子遞還給助理:「算了,幫我換杯水來吧。」
  隨著對話,視線來回在自己老闆和冉霖之間轉換的李同,終於等來了結果。
  老闆,你個不爭氣的!
  劉彎彎倒默默嗅到一絲不尋常,但這個想法太大膽,和平時的YY是兩碼事,她一時半會不敢認定。
  卸完妝,劇組派專車接演員們返回酒店。
  陸以堯的專車先來,後面才是冉霖的。回去路上,車裡只有自己人,王希也就和冉霖直接說了:「我今天晚上就得回北京,接下來可能沒辦法總過來,有任何事情,你讓彎彎聯繫我。」
  冉霖心中有數,韓澤那邊最近也有一個電影邀約,既然自己這邊上了軌道,當然要更操心那邊。
  「放心吧希姐,」冉霖說,「我這沒問題。」
  王希有點過意不去,雖然表面上看她兩邊都兼顧得還不錯,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側重在哪邊,所以對於冉霖,總多少有點歉意。
  冉霖沒看見王希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他正閱讀新收到的信息,考慮怎麼回。
  【晚上一起吃飯吧。】
  沒幾分鐘,車已經抵達酒店,冉霖回到自己房間,才重新把手機拿出來敲字。
  好呀,好啊,好的,行……
  冉霖試驗了所有能回的語氣詞,總覺得哪個都很可疑,容易洩露情緒,最終乾脆不「好」了,直接問——
  【哪裡?】
  信息發過去,冉霖很滿意,覺得自己霸氣側漏。
  那頭卻完全沒有感受到社會我冉哥的氣焰,很自然回復——【都行,就附近找一家看看,或者你有什麼推薦?】
  冉霖問「哪裡」的時候沒想太多,這會才後知後覺——【你能出門?會被圍觀吧。】
  陸神對此早已熟門熟路——【我可以喬裝,不會被認出來的。】
  冉霖黑線——【誰給你的自信?】
  陸以堯——【月黑風高,帽子口罩墨鏡,萬無一失。】
  冉霖——【相信我,群眾會報警的。】
  陸以堯——【[擦汗]】
  陸以堯——【要不你來我房間吧[微笑]】
  冉霖被那個黃色微笑嚇得手一滑,發了個一秒空語音過去。
  那頭倒很快——【?】
  冉霖現在已經可以百分百確定,自己的搭檔沒有半點旖旎心思,所謂找他吃飯,絕對就是要談工作,否則沒辦法解釋這麼正直坦蕩的邀約氣場。
  【就我房間吧,聊戲對詞都方便。[微笑]】
  陸以堯還真是從來都無比配合。
  冉霖歎口氣,倒進床裡,了無生趣地放空一會兒,才心情平靜地故意反問——【為什麼不是來我房間?】
  【我在頂層,環境更清幽僻靜[攤手]】
  平靜內心,再起波瀾……
  一切拿咖位說事的都是耍流氓!
  電話鈴驟起,冉霖嚇一跳,手一鬆,電話直接砸臉上……
  鼻子前所未有的酸爽,電話鈴倒戛然而止了。
  冉霖愣住,也顧不上鼻子了,立刻把電話從臉上拿起來看,果然,剛才那一摔一蹭,直接掛了陸以堯的電話。
  冉霖囧,不禁砸的鼻子,掛電話倒掛得精準。
  電話再度響起,冉霖趕忙接聽,片刻不敢耽誤:「喂?」
  陸以堯倒沒生氣,只是奇怪:「剛才手滑了?」
  雖然雙方對手滑的認知有偏差,但並不妨礙冉霖底氣十足地承認:「嗯!」
  陸以堯不疑有他,直接問:「沒問題吧,行的話我等會兒就訂餐了。」
  對戲這麼正當的邀請,冉霖自然沒理由拒絕,況且他也想把明天要拍的戲份過一遍,免得再NG:「沒問題。」
  「那一個小時以後見,我敞著門,你直接進來就行。」
  「好。」
  掛上電話,冉霖徹底放心了。
  原本是擔心自己對陸以堯把持不住,生撲男一號,但在夥伴凜然的正氣裡,這點心思早被感染得抬不起頭,乖乖退場;後面是擔心他晚上進陸以堯房間,萬一被誰看見,或者乾脆讓狗仔拍著,容易出同性疑雲,結果人家陸以堯早防到了這個,敞開門,大大方方對戲,誰也挑不出毛病。
  要不說娛樂圈就是磨煉人呢,這鬥智鬥勇,比革命時期都激烈。
  不過對戲的話……
  冉霖翻出明天要拍攝的戲份,一場場看下來,心中有了數。
  ……
  「陸哥,你確定這些都要?」李同從頭到尾聽完老闆點的菜,一臉懵逼。
  陸以堯注意力仍放在酒店的菜單上,邊翻邊不太滿意地搖搖頭:「花樣還是太少,不過衛生上應該更有保障……行,就這些吧。」
  李同接過菜單,覺得其實也不用記了,直接給前台打電話說,你手裡有點餐單沒,對,就是每個房間都放著一冊的那個,嗯,我要點一整本兒。
  老闆,你是要開流水席嗎!
  助理乖乖打電話訂餐,陸以堯走進浴室洗澡。
  一整天下來,他其實挺累的,尤其陳導喊「收工」那一刻,他能在原地癱到地老天荒。
  可這會兒,一想到等下冉霖過來,兩個人能夠提前對對明天的戲,他不僅不累了,還有點興奮和期待。這感覺很像唸書的時候要去露營,前一晚他會對露營地做很多羅曼蒂克的想像。雖然十次裡有九次,想像和現實的落差都比較巨大,但在那個期待的前一夜,幸福值能夠抵達最高點。
  陸以堯在浴室裡洗得不緊不慢,間或哼點英文歌,洗完又從容地吹乾頭髮,往臉上拍點爽膚水,這才出來。
  房內已經有了讓人垂涎的飯菜香。
  李同守在盤子放得滿滿登登的兩輛餐車面前,總算盼來了老闆出關:「陸哥,是先這麼放著,還是都擺到那邊桌上?」
  陸以堯說:「都擺過去吧。」
  李同得令,麻利照辦,很快,桌面成了席面,盤子疊著盤子,滿滿一鋪,再沒有空隙。
  陸以堯很滿意:「行,你回去吧。」
  李同是陸以堯在和冉霖通完電話之後,才叫過來的,所以他只知道老闆大擺宴席,卻不知道食客究竟是何方神聖,這會兒被毫不留情遣散回去,心裡好奇得就像螞蟻爬樹。
  可老闆已經發話了,他也沒轍,只得懷著巨大的謎團離開。
  待李同一走,陸以堯立刻換上清爽衣服,然後走到被李同帶上的房門面前,伸手準備把門打開,構成一副天地坦蕩圖。
  隨著胳膊向內拉,門扇緩緩打開,預料中的空蕩走廊沒有出現,映入陸以堯眼簾的,是一臉詫異的冉霖……還有他旁邊的唐曉遇。
  「腳步這麼輕你都聽見了?」冉霖一邊問一邊還看看腳下的地毯,心說,完全沒聲音啊。
  陸以堯則完全沒聽進去,只蒙頭蒙腦地看著唐曉遇。
  唐曉遇收到冉霖吃飯+對戲通知的時候完全沒有懷疑,因為明天確實有一場三人搭檔的重頭戲,被陸以堯邀請上來走一遍,符合陸神一貫敬業的態度。
  但眼下陸以堯這個眼神……真的很難歸類到歡迎裡。
  「你不是說要對戲嗎,」冉霖連忙解釋,畢竟陸以堯沒有親自邀請唐曉遇,雖然他覺得陸以堯不會在意這個,但保不齊陸老師哪根筋抽風,說了不中聽的呢,所以他得先發制人,「明天最重要的一場戲就是咱們三個結拜。」
  陸以堯嚥了下口水,怎麼品都覺得冉霖的說法和做法毫無破綻,甚至有點懊惱自己怎麼把唐曉遇忘了,也太不應該了。
  唯一的解釋就是今天全程都是和冉霖單獨拍戲,不自覺忘了還有唐曉遇這麼個搭檔。
  嗯,陸以堯對自己的判斷很滿意,立刻神清氣爽,把兩位夥伴請了進來。
  原本不安的唐曉遇在看到一桌子菜之後,踏實了——陸以堯肯定也請了他,不然這一桌子菜怎麼解釋!
  冉霖看到這麼多菜也驚著了,一臉不可置信地看陸以堯,嚴重懷疑對方未卜先知。
  陸老師微微一笑,淡然攤手:「不打無準備之仗。」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席間陸以堯發現,冉霖和唐曉遇說話十分熟絡,完全不像真人秀裡初相識,劇組裡再見面的樣子,倒像是認識了許久的朋友。
  不禁奇怪地問:「你們在真人秀之後見過?」
  二人異口同聲:「沒啊。」
  陸以堯歪頭,疑惑道:「可是你倆看著像老朋友。」
  冉霖和唐曉遇對視一眼,莞爾一笑。
  陸以堯發現自己很不喜歡對面二位這種……旁若無人的默契!
  「是你太慢熱了。」唐曉遇感覺一頓飯吃下來,自己跟陸以堯之間拉近的距離比之前一整部戲拍下來拉近的都多,故而說話也更放得開。
  陸以堯黑線,看向冉霖,微微挑眉,彷彿在問「你也這麼看」?
  冉霖讀懂了陸老師的眼神,立刻搖頭:「不,我不覺得你慢熱。」
  陸老師很欣慰。
  冉霖:「你一直都是溫乎乎的。」
  陸以堯:「……」
  這都是什麼見鬼的評價!
  慢熱也好,一直溫乎熱不起來也好,陸以堯決定放棄,再追究下去怕心率失調。
  「吃差不多的話,咱們就對戲吧。」
  冉霖附議:「贊成,正好消化消化。」
  「那個,」唐曉遇舉手,「我有個建議啊,明天是咱們三個結拜,那咱們是不是應該先彼此加深一下瞭解,多培養培養兄弟情?」
  陸以堯沒太懂:「怎麼培養?」
  「我先來。」唐曉遇站起來,目視前方,一本正經開始介紹,「本人唐曉遇,今年二十五,性格活潑開朗豪氣大方,孝敬父母,尊重同行,女朋友是……啊這個不能說……呃,我之前說到哪了?」
  冉霖:「你女朋友……」
  陸以堯:「不能說。」
  唐曉遇:「……我問的是再往前!」
  冉霖和陸以堯對視一眼,也有了默契:「我們就關心你女朋友。」
  「……」唐曉遇後悔來吃這頓飯了。
  小魚同志情比金堅,最後也沒吐露女朋友真身的半個字。
  冉霖和陸以堯樂呵過了,也不逼他。
  第二個自我介紹的是陸以堯。
  其實他不太想說過多自己的事情,而且要結拜的是唐、方、徐,又不是陸、冉、唐……咦,都有姓唐的?
  唐曉遇懵逼地看著陸以堯的神智越飄越遠,眼神越來越散,正疑惑,肩膀被人拍了兩下。
  回頭,正對上冉霖的瞭然的眼神。
  「他就這樣,」冉霖說,「專業走神一百年。」
  唐曉遇忽然有點羨慕這兩個人的友情——相知相交啊!
  陸以堯總算回過神,開始簡單介紹自己,除了讀過的中學大學,喜歡的音樂書籍之外,還著重介紹了自己對於劇照的鍾愛,並和夥伴們分享了「劇照對演技的促進作用」。不過遺憾的是,兩位同行好像對此感受並不深。
  最後自我介紹的是冉霖,其實他覺得自己能說的並不太多,除了年齡籍貫,就剩下:「愛吃包子,喝豆漿,喜歡演戲,嗯,最喜歡演戲了。」
  陸以堯看著他說到演戲時眼裡迸射出的神采,忽然想起了之前補鏡頭時,那位導演對他說過的——
  【你的眼睛裡沒有對演戲的熱情。】
  當時的他不懂這句話,現在的他,或許找到答案了。
  「不對,你的自我介紹不全。」
  唐曉遇的忽然出聲,打斷了陸以堯的思緒,也拉過了冉霖的注意力。
  「不全?」冉霖一頭霧水。
  「你還留了一手沒告訴我們。」唐曉遇嘿嘿一笑,忽然從背後變戲法似的拿出亮著屏幕的手機,播放上面的小視頻。
  「我在人民廣場吃著炸雞~~而此時此刻你在哪裡~~雖然或許你在聲東擊西~~但疲倦已讓我懶得懷疑……」
  冉霖扶額,忽然想黑進服務器把這段視頻刪了。
  陸以堯卻是第一次見抱著吉他的冉霖,就像發現了新大陸:「這是什麼歌?」
  唐曉遇囧,總覺得陸以堯關注的點好像不對。
  冉霖連忙回答:「《我在人民廣場吃炸雞》。」
  陸以堯認出這是迷雅的廣告了,更加納悶兒起來:「這麼好聽為什麼廣告不放?」
  自然而然的誇更讓人飄飄然。
  冉霖忍著不聽話非要往上揚的嘴角,解釋道:「廠商得配自己的廣告詞嘛。」
  陸以堯皺眉:「既然知道後期要配詞,那你直接彈吉他亂唱就好了,為什麼還要對口型?」
  冉霖:「……」
  唐曉遇:「……」
  冉、唐:「我(他)是真唱!」
  冉、唐:「也是真彈!」
  陸以堯囧,不太爽地瞇起眼睛:「差不多行了,也不用這麼默契……」
  ……
  酒店對面,另一幢建築相應高度的房間裡,長槍一般的鏡頭,正透過窗簾縫隙,對準陸以堯的房間。
  三個不修邊幅的年輕人,頂著黑眼圈,輪流監視。
  這會兒負責監視的是個卷頭髮的年輕人,瘦瘦高高,牛仔褲已經洗得發白,T恤有點皺。
  坐在床邊穿著運動褲的年輕人,一邊喝口紅牛,一邊問:「怎麼樣?」
  卷頭髮歎口氣,聽不見聲,只能從鏡頭監視到的畫面裡判斷:「還是那樣,吃吃喝喝聊聊,氣氛看起來很好。」
  第三個年輕小伙坐在椅子上,微胖,光頭,一直在擺弄單反相機,聽見同事交談,抬頭插一句:「陸以堯和冉霖真成朋友了?」
  卷頭髮說:「從目前觀察來看,應該是。」
  運動褲不屑地撇撇嘴:「拉倒吧,娛樂圈哪有真友誼。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卡嚓。
  運動褲一臉懵逼地看光頭:「你拍我幹啥?」
  光頭放下單反,真心實意道:「你當狗仔太屈才了,真的,你就該去百家講壇。」
  「滾你的。」運動褲沒好氣地踢了光頭一腳。
  「你倆這麼有精神,換班換班。」卷頭髮不幹了,直接撂挑子。
  運動褲看看時間,也差不多換班了,乖乖站起來接崗。
  從陸以堯住進這家酒店,他們就盯上了,除了拍戲,只要陸以堯在房間,他們就一分一秒都沒放過。
  要知道陸以堯是眼下高人氣新星裡緋聞最少的一個,這樣的明星要是能搞出個大新聞,效果絕逼炸裂!
  而且陸以堯警惕性也不算太高,或許是覺得自己沒什麼怕暴露的吧,窗簾時拉時不拉,多半都是看心情。而且即便拉上,也是紗簾為主,只要有燈光,裡面的人影還是看得清楚,分辨得明白。
  「要我說還得等奚若涵進組,她不是和陸以堯傳過緋聞嗎?」看兩眼,運動褲就知道今晚沒戲,只得暢想未來聊以自慰。
  奚若涵,正是《落花一劍》的女一號,按照他們得來的消息,一周後進組。
  「什麼緋聞,都是奚若涵自己放出來的,」卷頭髮拿過剛剛被運動褲喝剩一半的紅牛,一口氣幹掉,才繼續說,「她是倒追陸以堯,人家壓根兒都沒理她。」
  光頭剛加入組織沒多久,不瞭解這段,驚訝地瞪大了小眼睛:「奚若涵那麼漂亮的女人倒貼,陸以堯能把持得住?露水情緣總有吧?」
  「別弄這文縐縐的了,直接說約炮唄。」卷頭髮抓抓亂七八糟的頭髮,末了一歎,「我倒真希望他們有。我他媽蹲了一個月,光見奚若涵吃閉門羹了,陸以堯真行,愣是一次門沒開過。」
  「這也是新聞啊,奚若涵大小也算朵中花了吧,」光頭來了精神,「女中花三顧茅廬,男明星閉門謝客,多勁爆,多有聯想。」
  娛樂圈裡,新出來的年輕女演員通常叫小花,有一定演技知名度和口碑,但距離影后級大牌女演員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的,叫中花,大花自然是響噹噹的影后級女演員,圈裡數得上的也就那麼幾個。
  所以光頭才奇怪,為何卷頭髮沒爆這則桃色緋聞,雙方都是帶著人氣和流量的,即便是倒貼未遂,也絕對可以炸出不小聲響。
  卷頭髮歎口氣,不太想回答。
  運動褲從長焦鏡頭處回過腦袋,幫忙解答:「這還想不到?給封口費了唄。」
  光頭意外:「奚若涵團隊?」
  卷頭髮白他一眼:「不然呢,難道是陸以堯團隊嗎,人家當代柳下惠,用得著給你錢!」
  光頭抱著單反琢磨半天,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坐懷不亂的男人,除非他壓根不喜歡女人。」
  卷頭髮說:「你以為我沒想過。但女的好歹還有奚若涵往上撲,男的我是一個沒見,陸以堯也怪,走得近的朋友就沒有。現在這個冉霖,那就算是關係比較好的了。」
  「深櫃,不奇怪。」光頭直接給陸以堯定了性。
  卷頭髮無語:「所以現在他那屋裡一共三個老爺們兒,就是3P唄。」
  光頭聳聳肩:「保不齊呢。」
  卷頭髮:「你見過開著門搞3P的嗎!」
  運動褲:「我操——」
  光頭和卷髮一併彈起來:「咋了?真P了?!」
  運動褲嚥了下口水,不知道怎麼描述這個驚悚場景,思索再三,決定按圖說話:「他們仨一起跪下了……」
  ……
  陸以堯房內。
  「我唐璟玉。」
  「我方閒。」
  「我徐崇飛。」
  「今日在此結為異姓兄弟!死生相托,福禍相依,吉凶相救,患難相扶,天地為證,山河作盟,一生堅守,誓不相違!」
  咚——
  三個頭磕到地上,齊得只有一聲響,卻震天動地。
  ……
  酒店對面,狗仔隊房間。
  三人輪流從長焦鏡頭裡觀望,最後一個看的是光頭,看得渾身發冷,頭皮發麻:「不是中邪了吧……」
  「不太像,看他們表情都很清醒……」運動褲有自己的猜測,「是不是什麼不為人知的黑暗組織?」
  「柯南看多了吧。」卷頭髮翻出來一打材料扔到兩人面前的桌上,「平時就跟你們說,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好好看看,明天要拍什麼戲。」
  運動褲和光頭看完材料,恍然大悟。
  運動褲有一種被騙的悲憤:「拍戲就該在現場拍,酒店裡搞什麼,人嚇人嚇死人知道嗎!」
  光頭不這麼認為,得知真相讓他的驚悚感煙消雲散,只剩下無限感慨:「當演員也不容易啊……」
  說著他又從長焦鏡頭裡看了眼對面,此時三人已經站起來了,正彼此相望,一臉歃血為盟後的熱切與真誠,離這麼遠,光頭都能感覺到那份兄弟情。
  「演得真好……」光頭總覺得,自己可能要對這仨路轉粉了。
  ……
  晚上十一點半,送走兩位搭檔的陸以堯,終於關閉敞開多時的大門,又洗了個澡。
  狼藉的杯盤已經撤走,房間內一直開著換氣,這會兒沒留下任何殘羹冷炙的餘味。倒是洗澡出來後,多了一點沐浴露的味道。
  陸以堯拉上窗簾,調暗燈光,悠哉地躺回床上。
  很奇怪,往常喝了咖啡,這時候也會困得要命,今天一滴沒沾,倒不困了,精神得能連做十幾個後手翻。
  朦朧淺淡的燈光裡,陸以堯左右轉動腦袋看看,確定暗處沒有任何眼睛,才悄悄拿出手機,進入微博,搜索【冉霖+吉他】的關鍵詞。
  燃面們早自覺轉發了好多,陸以堯塞上耳機,隨便點開一條,很快,吃炸雞的旋律便侵襲而來。
  冉霖說話的聲音很清朗,溫潤如玉,可唱起歌來,卻莫名帶了點小沙啞。
  這種透著一絲慵懶和性感的沙啞跟冉霖完全掛不上鉤,所以乍一聽,陸以堯就自然而然認定冉霖是對的口型。
  還有吉他。
  陸以堯更沒想過冉霖會樂器。
  這位夥伴就像一個萬花筒,當你以為應該也就是這個樣子了,他偏偏又會冒出新的模樣來,讓你眼前一亮。
  「我在人民廣場吃~著炸雞~~~」陸以堯不自覺哼出聲,然後立刻回過神,一臉黑線。
  這歌也太魔性了吧!
  扔開電話,摘掉耳機,陸以堯翻個身,把燈熄滅,決定趕緊睡覺,以免被魔音追到夢中。
  鼻子蹭上枕頭,一絲清新味道竄了進來,那是他不久前才洗完的頭髮蹭在枕頭上留下的味道……迷雅洗髮水的味道。
  不知道冉霖會不會用自己代言的這款洗髮水,剛才對戲的時候應該聞兩下的。
  ——進入夢鄉之前,陸以堯思考的就是這個毫無營養的問題。


第41章
  初秋的梅園, 一片綠意, 不見繁花,三位少年郎踏進月亮門, 背影慢慢消失在鬱鬱蔥蔥的梅樹之中。
  鏡頭一轉, 三人於園中一方空地站定, 深色衣服的少年一改往日冷峻,笑容溫和, 月白色衣裳的少俠神色滿意, 一襲華服的世家公子卻頻頻皺眉,四下環顧。
  「為何要選在這裡?」方閒不老實地東看看, 西看看, 頗有點挑刺的架勢。
  唐璟玉受不了地把他抓回來:「君子如梅, 傲霜立雪。怎麼,這還配不上你方小少爺?」
  方閒沒好氣地把唐璟玉的爪子打開,一臉哀怨地望著滿園翠綠:「既選梅園,當然要在花開時節, 眼下只見綠枝不見雪梅, 哪裡有一點傲霜立雪的意境。」
  徐崇飛被他倆永不停歇的鬥嘴鬧得又好笑又無奈, 連忙攬過責任,道:「我的錯我的錯,我該挑個冬日再拉二位來結拜的。」
  「別理他。」唐璟玉已經習慣了方閒的臭毛病,這種人就不能慣著,「我看這裡就很好,崇飛, 上香爐。」
  徐崇飛早有準備,頃刻香爐、供果樣樣就位,愣是在一片平地上擺出了香案。
  方閒的挑刺從來都只是痛快痛快嘴,自然不會真等到冬日花開滿園再結拜。
  頭頂青天,膝跪黃土,三人一個頭磕地上,至此義結金蘭。
  彼此的他們,尚不知未來還有那樣多的陰謀詭計在等待,那樣多的恩怨糾葛會牽扯,他們只是他們自己,他們只交最投緣的兄弟。
  「過!」
  陳導一聲喊,全場笑開顏。
  誰都沒想到這樣重要的一場戲,竟然一條便過了。
  化妝師立刻過來,幫三人剛剛磕在地上的額頭補粉,其餘工作人員則各司其職,紛紛動起來為下一場戲做準備。
  陳導仍坐在監視器後面,但副導演偷偷給三位男演員比了一個大拇指。
  三人看在眼裡,心裡一陣陣興奮。
  演戲是會讓人興奮的,而且演得越投入,越興奮。
  冉霖以前就有這樣的感覺,只是能夠體驗的機會不多。陸以堯卻是很少有這樣的感覺,新鮮有趣,熱血沸騰。
  自這天起,基本都是三個人的對手戲,而且以文戲居多,主要拍攝唐璟玉和方閒奉方煥之的命令前來流馬鎮探聽「落花劍譜」下落,卻和隱劍樓少主徐崇飛不打不相識,終是結為異姓兄弟的一段劇情。
  除此之外也穿插了一些後面的劇情場次,但因為女主角還沒進組,所以只是一些不太重要的過場戲份。
  三人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對戲,有點唸書時候期末考試全宿舍集體複習的意思,也正是拜這種敬業精神所賜,接連幾天的拍攝進度都很順利。
  忙碌起來,一周很快便過去,九月十二日晚,女主角奚若涵,抵達酒店。
  奚若涵的人氣比陸以堯低一些,但名氣和資歷絕對不比陸以堯差,她擔任女主角一炮而紅的時候,陸以堯半隻腳才踏入娛樂圈。
  出道伊始,奚若涵腦袋上就頂著「演戲有靈氣」的光環,如今少女變成女人,靈氣退去,演技卻愈發紮實,儘管不時有耍大牌脾氣臭的傳言出來,但觀眾看見的,卻是一眾整容臉中難得的純天然美女,更難得的是,還有演技。
  用作品說話,是這個圈子裡亙古不變的真理。
  而把她和陸以堯串到一起的那部劇,就是《雲章》。
  公佈男女主演的時候,奚若涵的粉絲一直怨念片方沒有選擇與偶像演技相當的男星,而是選擇了陸以堯這樣空有人氣的小鮮肉。那時《夜雨十年燈》剛拍完,還在做後期,《北海樹》更是拍都沒拍完,誰也不會想到未來這部片子裡還會誕生個最佳男主角的提名,故而陸以堯是在眾多質疑聲裡,接下的雲章這個角色。
  後來的結果大家都看到了,《雲章》大爆,和奚若涵同框的陸以堯,在演技上不僅沒有被碾壓,還散發出了與以往作品裡截然不同的耀眼魅力。
  觀眾都誇劇本好,演員好,影片的質感更好。
  只有陸以堯清楚,好戲是帶出來的。
  他從奚若涵身上學到不少演戲的技巧,這一點他心知肚明。
  這和跟冉霖對戲的時候還不一樣。和奚若涵對戲,他會很清楚知道這是在演戲,並且會冷靜觀察奚若涵的表現,學以致用,融會貫通;但和冉霖對戲,他會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陸以堯和冉霖,彷彿他與對方,就該是唐璟玉和方閒。
  奚若涵和冉霖都是很好的搭檔。
  如果前者沒有那麼生猛的話。
  「你怎麼跟防賊似的,我又不會吃了你。」奚若涵拎著一個漂亮紙袋,站在陸以堯的房門前,主人開門之後站在那裡不動,她也不好生往裡闖,只能哀怨皺眉。
  奚若涵比上一次見面時瘦了一些,這讓她姣好的面容更加精緻。她穿著看起來很舒適的休閒裝,倒是個風塵僕僕剛趕到的樣子,沒太多居心不良的氣場。
  「見面禮我收下,」陸以堯友好地伸出手,示意奚若涵把袋子交給他,「就不請你進來了,房裡太亂。」
  奚若涵瞇起漂亮的杏眼,握著見面禮遲遲不遞。
  陸以堯好笑地看著她,紋絲不動。
  對付奚若涵,他太有經驗了,早過了侷促期,如今游刃有餘。
  奚若涵放棄,恨恨把禮袋塞到陸以堯手裡,一個轉身,氣呼呼回自己房間。
  酒店頂層的走廊很安靜,於是即便鋪著厚厚地毯,奚若涵洩憤似的腳步還是在上面留下一聲聲清晰悶響。
  目送奚若涵在走廊盡頭刷卡開門,最後砰地關上,陸以堯一身輕鬆,回手關門。
  平心而論,他不討厭奚若涵。有演技,有顏值,更重要的是,對待演戲,從來都是認真敬業的。只這一條,在陸以堯這裡就能打高分,更難得的是她沒有太多城府,喜歡他,就卯足勁追求,險些在狗仔隊那邊弄出醜聞——夜裡敲門門不開,對於他,算正面新聞,對於奚若涵,儘管她還單身,這種新聞依然是致命的。最後折騰一氣下來,不過是弄了幾篇捕風捉影的緋聞通稿,也沒下死力氣炒,所以陸以堯對這位佳人同行的態度一直算是禮貌而溫和。
  禮袋中是一包精緻江南點心外加一把手工鴛鴦梳——奚若涵之所以晚一周進組,便是在忙著拍攝另外一部大女主的戲,拍攝地就在江南某鎮,內容便是圍繞著一個世世代代傳承製梳技藝的大家族展開。
  這故事是有真實原型的,至今那一家的旁支還生活在鎮上。
  奚若涵挑的這份禮物,可謂細緻精心。
  歎口氣,陸以堯把梳子重新包好,但沒放回原紙袋,而是換了一個不透明的化妝品拎袋,看起來就像是新買的化妝品。
  之後,他叫來李同,把點心和裝著梳子的化妝品禮袋遞給小助理。
  「點心是給你吃的,這個袋子你交給奚若涵的助理,讓她拿給奚若涵,就說我送的。」陸以堯囑咐得清清楚楚。
  李同聽得雲山霧罩:「我去哪裡找奚若涵的助理?」
  陸以堯斜眼看他。
  「好吧我知道了。」李同不再裝傻,不過還有一事不明,「陸哥你不是一直……現在回心轉意了?」
  陸以堯沒好氣地看著小助理,真心感慨:「你這麼八卦,不當狗仔可惜了。」
  李同見好就收,拎著禮袋下樓去也。
  他自然是認得奚若涵的助理的,確切地說在《雲章》時期,是那個小姑娘主動接近他的,各種套陸以堯的信息,後來他才看明白,是奚若涵對陸以堯有意思。
  郎才女貌,如果能成,也算一段好姻緣,可自己老闆愣是對奚若涵怎麼都不來電,所以李同也就沒真的當臥底。
  不過奚若涵不死心,那位小助理也就時不時還和他聯繫聯繫,幫老闆探探風。
  都是打工,李同能理解,在不透露任何有用信息的前提下,還是與對方保持了融洽的革命友誼。
  這會兒奚若涵剛到,小助理就和他接上了頭,他以為陸以堯不知情,原來自己老闆早看透了一切,只是沒有點破。
  帶著對陸以堯的歎服,李同用電話約出了同在一個樓層的小助理,並按照陸以堯說的,將化妝品袋子交給了她。
  奚若涵準備見面禮的時候小助理知道,所以這會兒看見化妝品袋子,完全沒往同一件東西上想,以為是陸以堯終於開竅了,弄了個回禮,立刻顛顛跑上樓,敲開了奚若涵的門,第一時間把這份「愛的禮物」送到。
  陸以堯貼著門板聽聲音,算準時間,發了那條早就編輯好的微信——【點心很好吃[微笑]】
  走廊裡傳來奚若涵抓狂的尖叫,顯然姑奶奶尚未關門,已經受到了禮物退回+微信婉拒的雙重打擊。
  陸以堯輕輕呼出一口氣,愈發覺得把梳子退回去是個明智決定。
  其實如果是普通梳子,收也就收了,但鴛鴦梳……他不想讓奚若涵有任何一絲的誤解。
  當初在擬定名單上看見奚若涵的時候,他不是沒有顧慮,不過一來對方確實有演技,夠專業,二來那時候他們已經久未聯繫,他樂觀地以為奚若涵放棄了呢。
  畢竟像退禮物這種明裡暗裡的拒絕,他已經說過做過很多次了,奚若涵也確實消停了一陣子,哪知道小姑奶奶這麼堅韌不拔,鍥而不捨。
  這倒和她這回要飾演的流花宮主之女趙步搖的性格,頗為相似。
  走廊裡的尖叫慢慢散去,陸以堯開始為日後的對戲發愁,唐璟玉和趙步搖的對手戲很多,自然也不乏一切親密戲,看來想等奚若涵死心,任重而道遠。
  手機鈴忽然響起。
  陸以堯嚇一跳,還以為奚若涵直接飆電話來興師問罪,結果一看,是鐵粉冉霖。
  「喂?」陸以堯自己都沒意識到,就在看到來顯的一剎那,他為奚若涵犯愁的眉頭便春暖花開,冰雪消融。
  「休息了嗎?」冉霖問。
  「沒。有事?」明天都是和女主角搭的群戲,所以今晚他們三個沒安排對戲計劃。
  冉霖現在和陸以堯打電話也好,發微信也好,都比較隨便了,也就直截了當地說:「張北辰到了,想約我倆出去吃宵夜。」
  陸以堯這才反應過來前陣子在陳勝吳廣群裡看到的,張北辰也要來橫店拍戲。
  看歸看,並沒有特別記在心裡。
  陸以堯對張北辰的感覺很淡,不算生疏,但也沒有太親,最熟稔的時候算是真人秀的錄製期,如今節目錄完,聯繫慢慢變少,即便群裡時有互動,也就是不遠不近。
  估計張北辰對此也有感覺,所以他才找上冉霖,而不是直接約自己。
  想到這裡,陸以堯多心又問一句:「約的我倆嗎?」
  冉霖哭笑不得:「不然呢。哦,只約了我,然後我拉你去蹭飯。」
  陸以堯也樂了,但還是故意道:「既然約了我們兩個,為什麼只和你聯繫,不和我聯繫?」
  冉霖囧:「那我現在就讓張北辰給你打電話,理由就是你沒親自約,我們傲嬌的陸神不高興了。」
  陸以堯在冉霖「受不了你」的語氣裡,神清氣爽,心滿意足。
  十五分鐘後,陸以堯和冉霖在酒店側門集合。
  月黑風高。
  冉霖穿的是深灰色運動褲,藏藍色連帽衫,直接帽子戴起來,臉都看不清。陸以堯穿的是黑褲黑T黑鴨舌帽,還帶著一個黑色口罩,通體上下,只兩個眼睛沒遮,結果眼珠還是黑色。
  冉霖真服了他了:「怎麼不把墨鏡帶上,那不就萬無一失了。」
  陸以堯聳聳肩,認真解釋:「天太黑。」
  如此這般,兩個怎麼看都很可疑的高大青年在路燈底下伸手攔車,在被無數警惕性高的司機視而不見之後,才終於有出租車願意停下。
  張北辰住的酒店和他們所在的酒店距離很近,約的飯店也不遠,打車十分鐘,便到了地方。
  飯店不大,但看著很乾淨,陸以堯和冉霖說了一下包廂號,便被服務員直接帶了進去。其間服務員瞄了冉霖幾次,似乎覺得他面熟,但又想不起來,至於另外一位,就露一雙眼睛,實在沒有辨別的可能。
  不過在橫店的餐飲業工作,遇見明星太正常不過了,服務員沒想起來,也就不逼自己了,直接把人帶到,便去拿茶水。
  冉霖有些意外張北辰沒到,坐下後便發了條微信——【我們到了。】
  發完抬起頭,見陸以堯正奇怪地看著自己。
  「怎麼了?」冉霖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下意識低頭搜尋,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妥啊。
  「就是有點奇怪,」陸以堯實話實說,「錄節目的時候沒感覺你倆走得多近,所以他一到橫店就約你,還是挺讓我意外的。」
  冉霖以為友人還處於「傲嬌陸」狀態呢,連忙重申:「約的是我們倆,好嗎。」
  陸以堯笑笑,搖頭:「約也是順帶的,我和他關係怎麼樣,我心裡有數。」
  冉霖沒料到陸以堯這樣直接,詫異之餘,心底又有些異樣。
  如果陸以堯只把他當成一個合作的搭檔,相熟的同行,大可不必說這些,圈子裡交人不交心的多了去了,底下爭得再頭破血流,面上還要和和氣氣你好我好呢,陸以堯實在沒必要把對張北辰的真實感受攤開來和他講。
  講了,並且講得這麼自然隨意,只可能一個原因——陸以堯不僅把他當了朋友,還是全然無防備的那種。
  王希說陸以堯是傻白甜。
  冉霖只同意最後一個字。
  陸以堯不傻,也不白,他知道利害,看得透圈子,只是對朋友,或者說他認可的朋友——真誠以待。
  即便這個人不是彎的,冉霖想,能做朋友,也是自己的運氣了。
  「你不要以為你這麼崇拜地看我,就能把問題躲過去了。」見冉霖的目光越來越迷幻,陸以堯輕叩桌面,出聲提醒。
  冉霖甩甩頭,切斷綺思,重新把三魂六魄拉回正氣凜然的康莊大道,對他和張北辰的關係進行客觀公正的闡述:「我倆關係還算不錯吧,真人秀結束之後一直也有聯絡。」
  陸以堯皺眉,仔細回憶真人秀的點點滴滴,保留意見。
  冉霖也不想聊太多,萬一不小心把迪拜的事情說漏了嘴,神仙也救不了,連忙轉移話題:「聽說奚若涵今天就到。」
  服務員正好送茶水進來。
  陸以堯端起熱茶吹口氣,待到服務員離開,才故作自然道:「已經到了,她過來和我打過招呼了。」
  冉霖在網上見過他倆的緋聞通稿,不過一看就是為劇炒作,這會兒陸以堯又這麼坦然,他便半點沒懷疑,單純感慨:「果然是男一號的待遇。」
  陸以堯喝口茶水,放下茶杯,輕歎口氣:「唉,人氣太高也辛苦。」
  冉霖黑線:「真該邀請媒體朋友過來圍觀現在的你。」
  陸以堯想也不想就搖頭:「不行。」
  冉霖還算有點安慰:「你也知道你驕傲的樣子欠抽了?」
  陸以堯認真地看著他,說:「素顏不上鏡。」
  冉霖:「……」
  張北辰你死哪裡去了!
  陸以堯沒聽見冉霖的吶喊,但他也希望張北辰快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太想和冉霖聊奚若涵,因為他這人對朋友,最多就是避而不談,絕對不會撒謊,所以保不齊被冉霖問著問著,就得硬著頭皮說奚若涵追他的事。
  被姑娘追求當然不丟人,甚至還可以說是自身魅力的有力佐證。
  但一來,陸以堯不需要靠這種事情炫耀自己的魅力;二來,這畢竟關乎到一個姑娘的名譽,姑娘在乎不在乎他不管,反正從他這裡,不會多說多談。
  不知是不是聽見了兩位友人的呼喚,張北辰終於現了身——
  「來晚了來晚了,今天這頓我請,隨便點,都別跟我客氣。」
  人未到,聲先至,等話說完,高大帥氣的青年才進了包廂。
  陸以堯和冉霖連忙站起來——無關咖位,這是對請客朋友的尊重。
  可是剛打照面,三個人就都愣住了。
  張北辰今天也是穿的是灰色運動褲,深藍色連帽衫,幾乎和冉霖如出一轍,乍一看像隊服,再看,就像情侶裝。
  原本這不算什麼事,隨便誰來一句「哈哈」都能過去的梗,可三人不知怎麼,都沒人說話,場面忽然陷入了微妙的安靜。
  幸而沒兩秒,冉霖就發現不對,連忙笑著出聲:「撞衫不可怕,誰丑誰尷尬。」
  張北辰倒不覺得尷尬,之所以剛才愣住,是因為覺得有趣,太有趣了。
  「誰說這是撞衫,這叫情侶衫。」張北辰聲音神色無比自然,自然到你都沒辦法懷疑他意有所指,怎麼聽都是玩笑。
  但冉霖知道,這傢伙就是嘴上佔便宜呢。
  礙著陸以堯,又不好發作,冉霖只能倒一杯茶,非常認真地遞給張大明星:「來,喝口茶。」
  張北辰也沒真想怎麼樣。今天約冉霖和陸以堯出來,無非就是聯絡聯絡感情,冉霖演方閒已成定局,他再糾結過去也沒用,總要往前看。況且他也不是被冉霖頂下去的,雖然會有點不甘和嫉妒,但真要追根溯源,總歸怪不到冉霖身上,倒不如維繫住關係,多一條朋友多一條路。
  而且他沒想到冉霖真能叫出來陸以堯。
  果然,迪拜時他在冉霖身上聞見的味道,不是錯覺。
  兩個人搞到一起了嗎?
  好像沒有。
  起碼陸以堯的態度和眼神都是很自然的。
  但冉霖……
  「你到底是請我們宵夜,還是來給我們看相?」冉霖沒好氣地把菜單遞給一臉專注凝視他和陸以堯的張北辰,又好氣又好笑道。
  張北辰回過神,翻也不翻菜單,胸有成竹道:「我以前在這拍戲的時候就總來他家吃,閉眼睛都知道點什麼。」
  冉霖樂:「那你表演一個我看看。」
  張北辰囧,自然不可能真閉眼,最後叫過服務員,流利報了若乾菜名。
  待包廂裡重新剩下他們三個人,張北辰才狀似隨意地問:「怎麼樣,這一個禮拜拍戲辛苦嗎?」
  話是問兩位友人的,但眼神是遞給陸以堯的。
  陸以堯自然也接收得道,淡淡地說:「還行,大部分拍的都是文戲。」
  冉霖插嘴,帶著點吐槽:「他當然不辛苦了,他在戲裡不會輕功沒有內力,害人全靠算計,超級腹黑。」
  陸以堯不同意了:「怎麼能叫害人呢,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自古以來皆如此。」
  冉霖懶得和他爭,轉向張北辰,一本正經地說:「反正我在戲裡是被他算計慘了。」
  張北辰淺笑:「我知道。」
  冉霖怔住,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張北辰當然知道,他試的就是方閒啊……冉霖你這個傻子!
  「想誇我就直接誇,別光動嘴不出聲。」張北辰笑著幫冉霖打了圓場,同時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對方的頭髮。
  包廂裡是圓桌,按理說三人應該坐得很開,但事實是先來的兩個人隨便坐下,陸以堯在冉霖的左手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張椅子,而後趕過來的張北辰直接坐到了冉霖右手邊,沒隔椅子,就那麼挨著,距離近到抬手揉冉霖的頭髮,一點都不突兀。
  陸以堯不易察覺地皺了下眉。
  倒不是冉霖的腦袋不能摸,他又不是冉霖家長,可是張北辰表現出的親暱態度讓他不適。那不是朋友之間該有的親暱,更曖昧,更粘膩,讓人很不舒服。
  尤其冉霖明顯不喜歡,雖沒躲開,但笑得並不自然。
  張北辰只揉了兩下冉霖的腦袋,但眼神卻在兩個人之間轉了好幾圈。
  事情比他想像得有趣,這頓飯吃的值。
  服務員開始上菜了,都是些小吃,量不大,但很精緻,符合宵夜的定位。
  陸以堯看起來胃口不太好,那些被冉霖一直真誠稱讚好吃的菜,他只動了幾筷子,剩下時間都在聽他和冉霖聊些有的沒的。
  一直和冉霖聊天不是張北辰今天的目的,他今天的目的是和陸以堯聯絡感情,不過那是原始目的,現在他更想要探求另外一件事……
  「陸老師。」張北辰忽然叫了一聲陸以堯。
  這是真人秀落下的毛病,一調侃老師,總覺得更親近一些。
  陸以堯挑眉:「嗯?」
  張北辰歪頭,不太確定地問:「你們這部戲的女一號好像是……奚若涵?」
  陸以堯看著他,直覺這是個坑,便沒有馬上答。
  冉霖不明所以,見陸以堯不說話,還以為他不想和張北辰聊天呢,未免尷尬,便幫忙說:「對啊,就是奚若涵。」
  「我記得他和陸老師之前合作過《雲章》?」張北辰又道。
  冉霖立刻點頭:「嗯,演技很棒的,人也漂亮。」
  沒認識陸以堯之前,冉霖就看過《雲章》,後來喜歡上陸以堯,又把那劇翻出來重溫了兩遍。那部劇的劇情和質感確實好,哪怕沒有對陸以堯的感情分,依然是實打實的好劇,連帶著他對女主角的印象也不錯。
  見陸以堯沒有答的意思,冉霖又這麼積極,張北辰索性看向後者:「我怎麼還聽說……她追過陸老師?」
  冉霖一時沒反應過來,怔住。
  張北辰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似乎也不急著要答案。
  冉霖眨了下眼睛,慢慢回過神,不自覺去看陸以堯。
  陸以堯在心裡歎口氣,再次落實了他和張北辰不投緣的判斷。
  但現在一個這樣問,一個等著他答,他只得扯了扯嘴角,一閃而逝就算笑過了:「嗯,追過。」
  冉霖差點脫口而出「那我剛剛和你聊奚若涵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這件事」,幸而及時嚥回去了。
  他憑什麼要求陸以堯主動講這種事。
  就算朋友,也不必什麼都說。
  「都說女追男隔層紗,陸老師怎麼一點沒動心?」張北辰還是一副好奇寶寶的模樣。
  趁著問題繼續,冉霖連忙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喝水。
  茶水很淡,但喝到胃裡,苦得要命。
  張北辰不著痕跡地瞥了冉霖一下,把對方微妙的情緒波動盡收眼底。
  再看陸以堯,對方臉上的為難不見了,笑容更盛,感覺卻更冷:「只能說沒緣分吧。如果你覺得她不錯,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張北辰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我們認識。」
  雖然咖位有別,但張北辰的人氣並不輸奚若涵,不至於攀不上,即便沒合作,各種大小場合,也該是打過交道的,陸以堯這麼說,其實有點噁心對方的意思,俗稱打擊報復,但說完,又有點後悔。
  畢竟張北辰只是八卦一下,八卦雖然惹人煩,但不是多大的罪過。
  「今天我可是對你們實話實說了,將來如果有緋聞傳出去,我就唯你倆是問。」陸以堯忽然打趣,臉上和眼底一併染上笑意。
  張北辰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要是為了驗證自己無聊的猜測,結果惹毛陸以堯,那可真得不償失了。
  眼下一切正好——既沒真的得罪陸以堯,又斷定了冉霖喜歡他。
  雖然陸以堯尚未開竅,但來日方長嘛,作為吃瓜群眾,又是同行,張北辰向來看熱鬧不嫌事大。
  「嗯,我一定保密。」
  耳邊響起冉霖的聲音,仍元氣滿滿,但總有些刻意的感覺。
  張北辰心中瞭然,手上卻忽然舉杯,對著陸以堯朗聲道:「以茶代酒,傳出去你就找我。」說完,一飲而盡。
  陸以堯也不是真在乎他們傳不傳,給張北辰遞個台階而已,所以很配合地舉杯,讓宵夜順利進入下一個無關痛癢的話題。
  這頓宵夜吃到十一點半,陸以堯先提的散局,理由也充分——明天一早還要拍戲。
  張北辰利落結賬,沒有還要拖上一拖的意思——飯局的目的已經超額完成,除了聯絡感情,還有意外發現,足夠了。
  冉霖還在想著奚若涵。
  他也不知道惦記人家女明星幹嘛,而且她只是追了陸以堯,又沒成。可是不行,滿腦袋都是雲章裡奚若涵的扮相,還有她和陸以堯的對手戲。
  冉霖知道,他還是在意陸以堯沒和他講的。
  這和陸以堯應不應該和他講沒有關係。
  只是上一秒剛覺得這個人和你交了心,下一秒就被打臉,還是有點疼。
  但轉念,自己也沒告訴陸以堯自己是GAY啊,用朋友的名義騙著人家真心相待,兩相對比,自己好像罪惡值更高。
  「怎麼了?」坐上出租車,陸以堯總算找到機會和冉霖單獨說話。
  「什麼怎麼了?」冉霖不解地看他。
  陸以堯歎口氣,說:「從飯店出來,你就一句話沒說。」
  經提醒,冉霖也反應過來自己好像表現得過於陰沉,連忙找補:「可能吃宵夜吃得……太累了。」
  陸以堯囧:「你是吃得有多刻苦。」
  冉霖嘿嘿一笑,然後看向窗外。
  理論上講,這是個希望安靜一會兒的身體信號,但陸以堯沒收到,因為有個問題一直糾結著他,不吐不快:「你有沒有覺得張……呃,他,有點奇怪?」
  冉霖看了眼前面的出租車司機,人家開著窗吹著風踩著油門聽著廣播,根本沒理後面坐的是誰,更別說聊什麼。
  不過小心點總是好的。
  思及此,便也不提張北辰的名字,只問:「什麼意思?」
  陸以堯沉吟片刻,低聲道:「我覺得他可能是……同。」
  最後一個字陸以堯說得很輕,但冉霖聽得清清楚楚,他幾乎沒辦法隱藏心裡的震驚,不可置信地看陸以堯。
  陸以堯以為冉霖的震驚是針對「張北辰是GAY」這件事本身,連忙進一步解釋自己的依據:「我在英國見過很多,也有幾個這樣的朋友,所以我的判斷一般不會錯。」
  冉霖嚥了下口水,對此表示十分特別非常地懷疑。
  但他更在意的是:「你對……反感嗎?」
  「當然不會,」陸以堯想也不想,「這是個人選擇,我百分百尊重。」
  依然懵逼的冉霖忙不迭點頭:「對啊,我也尊重。」
  陸以堯沒好氣地看他。
  冉霖心裡敲鼓,偏還要嘴硬地問:「既然咱倆都尊重,還有其他問題嗎?」
  陸以堯一臉恨鐵不成鋼,壓低聲音道:「這世界上沒有比你更遲鈍的了,他對你有意思,你沒看出來?」
  冉霖二度震驚。
  這一次是真的大腦一片空白了。
  陸以堯是這麼看出來的?不,陸以堯連張北辰對他的意思都能看出來,那……
  「我和你說這個,就是希望你自己多留點心,」陸以堯深吸口氣,語重心長,「一般男人對這種事情都不敏感,你別傻乎乎被佔了便宜。」
  冉霖看著陸以堯,心潮起伏,最終用力握住對方的手,字字真切:「與君共勉。」


第42章
  演員的交集與角色的交集是兩碼事。
  戲中, 方閒與趙步搖不打不相識, 活脫脫一對歡喜冤家,儘管最終未成眷侶, 趙步搖依然是方閒心頭的硃砂痣, 方閒也仍舊是趙步搖唯一能夠無所顧忌什麼都說的朋友。
  然而戲外, 冉霖是剛剛脫離十八線,正努力往三四線上爬的小咖, 奚若涵是非女一號不演的中花, 二者實在很難攀上什麼關係。
  加之奚若涵從入住酒店就沒露過面,第二天又是專車接去片場, 獨立造型化妝間。故而直到上午十點半, 第一場有趙步搖出現的戲份開拍, 已經帶妝拍了兩個半小時的冉霖,才終於在現場看見了奚若涵。
  戲中所寫,趙步搖自小被流花宮主收養,美若天仙, 傾國傾城, 卻偏生就一副男孩性格, 平日最愛讀書習武,奈何流花宮裡歲月單調,故在聽聞落花劍譜重現江湖後,自告奮勇來流馬鎮打探消息。流花宮主拗不過她,只得答應。
  今天要拍的就是已經結拜的唐璟玉、方閒和徐崇飛,來到流馬鎮上的義莊裡找線索, 卻偶遇同樣來此的趙步搖的戲,也是戲中四人的第一次見面。
  除徐崇飛是吃瓜群眾。
  其餘三人,皆一見,誤終生。
  奚若涵出現的時候,冉霖、陸以堯和唐曉遇都在椅子上休息,其他配角和群演三三兩兩晃在各處,劇組人員則是忙碌地佈景,調光。
  場面很亂,人員來回走動,現代裝古代裝混雜在一起,有種時空錯亂的微妙感。
  奚若涵,不,趙步搖,就這麼穿過人群,裊裊而來。
  詩經有云,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說的,就是一襲水色的趙步搖。
  冉霖於驚艷中起身,一同站起來的還有陸以堯,唐曉遇似乎看入了神,竟仍在躺椅裡一動不動。
  奚若涵沒挑這位男三號的刺。
  確切地說,她看都沒看唐曉遇和冉霖,逕直走向陸以堯,於吹動鬢角髮絲的清風裡,嫣然一笑。
  「堯堯。」
  奚若涵的聲音清如美玉相碰,音調不高,卻清晰入耳,一聽便有台詞功底。
  陸以堯早習以為常,此刻既無驚艷,亦無歎服,只有「果然還是老樣子」的無奈:「好久不見。」
  奚若涵瞪他一眼,眉目嬌嗔:「不是昨天晚上才見過嘛。」
  陸以堯黑線,也不知怎麼想的,下意識去看冉霖。
  後者原本圍觀等著二人聊完好和女一號打招呼呢,一聽這話,心裡一震,再見陸以堯回頭看他,下意識避開目光,直接去拉唐曉遇:「小魚同學,回魂了。」
  唐曉遇是真的走神了,他見過的古裝女星也不少,但很多人美則美矣,怎麼看都還是現代人穿古裝,空有靚麗外表,卻無古典風情。奚若涵卻不同,她的古裝扮相,一顰一笑是真的能將人拉回古風悠悠的水墨江湖。
  被冉霖一喊,唐曉遇元神歸竅,立刻起身,表現出一個乖巧男三號該有的素養。
  不過心裡還是波動著的,因為在此之前他只在某些活動場合見過日常狀態下的奚若涵,誠然那些現代造型也都各有風情,但或許是唐曉遇個人偏好,他還是覺得都不及眼前趙步搖的半分。
  見冉霖好像不甚在意,又怕越描越黑,陸以堯索性跳過那個令人遐想的夜裡會面話題,直接回到最初的稱呼上:「你喊我陸以堯就行。」
  上個劇組的時候還沒這麼個毛病呢,陸以堯不知道奚若涵怎麼就在大家見不到面的日子裡,為自己開發出了新的稱呼。
  「那多生分,」奚若涵一臉天真無邪,眼睛裡卻閃著惡作劇的光,「我覺得堯堯挺好,堯堯,堯堯,堯堯……」
  「家裡都是我媽這麼叫我。」
  「咳……咳咳……」
  奚若涵一個猝不及防,被自己嗆著了。
  旁邊的化妝師一臉絕望,終於等女一號咳完了,立刻上來補妝。
  陸以堯忍著笑,心中一片天朗氣清。
  唐曉遇暗暗搖頭,心說這男一號真是太壞了。
  冉霖看不透他倆。說沒私情吧,奚若涵不只態度熱情,還句句話裡有話;但說有私情呢,陸以堯又太坦然了,怎麼看都不像。
  「老師們,」導演助理一溜小跑過來,顯然要抓緊每一分每一秒,「那邊可以開始了。」
  四個人正色起來,再不玩笑,紛紛快步向鏡頭中心走去。
  這一場要拍的戲,搭的內景是「義莊」,而且是夜景。
  剛剛結拜完的三劍客追蹤線索,來到流馬鎮北郊的義莊,本是想找落花劍譜,不料突生變故。
  偌大的「義莊」裡,寂靜無聲,氣氛陰森,月色從窗格照進來,與一口口棺材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如雪霜般,透著寒意。
  唐璟玉、方閒和徐崇飛置身其中,不敢輕舉妄動,只得先行站定,四下環顧。
  「確定落花劍譜在這裡?」方閒的聲音顫巍巍的,透著對鬼神的敬畏,「難不成我們還要一口棺材一口棺材的翻?」
  「先在牆壁牆角房梁等各處找找,若沒有,怕也只能翻棺材了。」唐璟玉目光深沉而警惕,直覺告訴他,事情並不簡單。
  方閒嚥了下口水,輕輕一拍徐崇飛的肩膀:「三弟,翻棺材這麼細緻的活計,非你莫屬。」
  徐崇飛瞥一眼方家小公子,真心道:「你真是我的好二哥。」
  年歲只差半個月,徐崇飛就生生成了三弟,還要按照三綱五常尊敬方閒這樣沒正經的二哥,都沒處說理去。
  「有人!」方閒搞不定棺材,聽力卻靈。
  隨著他一聲喊,一道水色倩影嗖地從某棺材後面竄起!
  「停!過——」
  冉霖舒口氣。
  看著幾米外站著不動讓造型師整理衣裳的奚若涵,有點小緊張。
  剛才只是熱身,下一場戲,才是他和奚若涵真正的對手戲。
  今天一天的戲都在這個「義莊」,搭景需要耗費人力物力財力,所以搭一次,便要把這內景中的所有戲份拍完。
  上午拍文戲,下午則會把武戲組拉過來,將這個場景中的武戲全部搞定。
  像剛剛趙步搖竄出,方閒自然要上前與她過招,這一段便是下午的事。
  接下來他們要拍的,是已經過完招的方閒將趙步搖制服,三兄弟圍著逼問人家姑娘身份,愛美人的方小公子自然要當主力軍。
  冉霖其實挺想在對手戲之前,和奚若涵交流交流,哪怕只是寒暄一下也好,但奚若涵從始至終連看都沒看過他一眼,要麼看助理遞過來的劇本,要麼瞄瞄陸以堯,倒符合她「小姐脾氣不好相處」的口碑。
  「想什麼呢?」補完妝的陸以堯不知何時過來了,見冉霖站著僻靜角落裡發呆,便開口問。
  「沒事。」冉霖連忙收回目光,速度之快,頗像做賊心虛。
  陸以堯順著他之前的目光方向,鎖定了奚若涵的身影,不自覺輕皺下眉,說不上抱著什麼心情,說了一句:「很漂亮,是吧。」
  冉霖猛地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陸以堯,第一反應是這人要向他公佈戀情了!
  陸以堯一看冉霖的表情,就知道小夥伴誤解了,連忙低聲卻語速極快地說:「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
  冉霖是真懵逼了,他靈光的腦袋瓜好像總是在面對陸以堯的時候卡住,完全沒辦法抽絲剝繭,只能跟著男人的各種表現和說法往下走。
  但陸老師的表現極不穩定,經常東一鎯頭西一棒子,可能上一秒還撩呢,下一秒就鋼管直,這一刻還和女星似有曖昧,下一刻就胸懷坦蕩正經青年,冉霖覺得也就是自己,隨便換另外一個人來跟陸老師的步伐,都容易中途退賽。
  等等。
  冉霖抿緊嘴唇,自己不是已經決定退賽了嗎?什麼時候又回賽道了……
  「昨天晚上她給我送過來一些土特產,畢竟是二度合作,總要提前寒暄一下。」
  「哦……」
  「哦?」
  「其實你不用和我解釋。」
  「但你的表情分明就是誤解了好嗎。」
  「誤解了也沒關係嘛,男未婚女未嫁,而且她真的很漂亮。」
  「別人誤解無所謂,你是我朋友,我當然要和你解釋清楚。」
  「……」
  是了,就是這種「你是我朋友,你對我很重要」的態度,生生把他困在了單戀的絕望世界裡……陸以堯你個妖孽!!!
  「還不相信?」陸以堯有些為難地看著冉霖,感覺自己實在找不出更有說服力的詞了。
  冉霖連忙搖頭,別的不講,在對朋友真誠上,陸以堯絕對能當道德楷模:「不,我信了。」
  陸以堯懷疑地挑眉:「那為什麼你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還在罵我?」
  冉霖囧,連忙收斂「斷不掉暗戀都是你的錯」的甩鍋情緒,換上燦爛笑顏。
  陸以堯不自覺後退半步,認真道:「你還是罵我吧,笑裡藏刀更可怕。」
  玩笑間,現場準備就緒,下一場,開拍!
  交手中落敗的趙步搖被三人團團圍住,隨著導演一聲令下,奚若涵咻地抬起頭來,帶著憤恨的目光直直射向冉霖!
  「一個大男人欺負我這個小女子,算什麼能耐!」
  奚若涵的憤恨太真了,真到冉霖彷彿能被那目光刺痛。
  一恍惚,便失了神。
  「停!」導演不滿地探出頭來,「方閒說詞啊!」
  冉霖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忘詞這種事沒有理由。
  導演沉著臉,重新盯住監視器。
  冉霖回過頭來,正對上奚若涵不屑的目光。
  同之前的憤恨截然不同的,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淡淡不屑。
  剛才憤恨的是惱羞成怒的趙步搖。
  如今這個,才是真實的奚若涵。
  無關其他,單純的女一號看男二號的眼神,尤其私下裡關係全然陌生,而這個男二號剛剛還NG了一次。
  「《落花一劍》第場第98場第2次……」
  啪!
  場記板合上的一剎那,奚若涵眼中的不屑忽地燃燒成了憤恨,彷彿瞬間被趙步搖靈魂附體。
  「一個大男人欺負我這個小女子,算什麼能耐!」
  「一個夜探義莊的小女子,聽起來可並不好欺負。」隨著浪蕩輕佻的尾音,方小公子瀟灑上線。
  「大家都為同一件事而來,裝傻充愣就沒有意思了,」方閒搖頭晃腦圍著趙步搖轉了一圈,忽然得意一笑,眼眉都帶上了多情種的味道,「我猜……你是趙步搖。」
  女子驚訝抬頭:「你認識我?」
  徐崇飛辛苦忍笑,連唐璟玉的冰塊臉都柔和下來,看向趙步搖的目光帶上了暖意。
  方閒不著痕跡給了兩位兄弟一個警告眼神,彷彿在說「不要壞小爺的好事」,然後對著一詐就被詐出實話的姑娘,一改剛剛的風流,滿臉都是「我很誠懇我是好人」的敦厚良善,連聲音都正經得像好人家的公子:「我不認識姑娘,但我知道流花宮趙步搖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我不相信世上還會有第二個這麼好看的姑娘,所以你一定是趙步搖。」
  女子從最初的詫異中慢慢回過身,靜靜聽方閒說完,溫柔出聲:「我娘說,講話越好聽的男人越危險。」
  方閒怔在原地,前所未有的尷尬。
  徐崇飛大笑出聲,再不給二哥面子。
  唐璟玉也跟著悶笑,肩膀無聲抖動。
  方閒深吸口氣,又慢慢呼出,終於找回方家小公子的偏偏氣度,朗聲道:「很好,翻棺材的幫手又多了一位。」
  「過——」
  喊完的陳導從監視器後面走出來,四位演員一動沒敢動,都知道導演既然出來,那就是要說戲。
  果然,走到四人面前的陳其正也不廢話,直接奔入主題:「下一場你們開棺,兵分兩組,方閒跟上趙步搖開這邊……」
  導演一邊說著,一邊走到相應棺材的位置。
  四個人立刻跟上。
  「唐璟玉和徐崇飛開那邊,最後全部開開,在這口棺材裡,唐璟玉發現令牌和死者身份,到時候你把令牌拿起來,鏡頭會給令牌一個推進特寫,所以你的手盡量不要抖,要穩住……」
  因為下一場戲的走位比較複雜,所以導演說完之後,讓四個人又走了一下戲。
  覺得差不多,才回到監視器後面。
  此時群演已經躺進棺材,場工正幫忙把棺材蓋一個個放上。
  燈光師也在忙碌,打在屍體臉上的光是要單獨調的。
  陸以堯和唐曉遇在導演講完戲後便回到外面椅子上休息,冉霖想再熟悉一下走位,所以站在原地沒動,一邊看著群演躺進棺材,一邊在心裡重演剛剛的走位。
  正想著,背後突然出現聲音:「陸以堯和你關係很好嗎?」
  冉霖正揣摩方小公子被屍體嚇著的心情呢,驟然聽見問話,嚇了一跳,幾乎是驚恐回頭。
  奚若涵不高興地皺眉,冷聲道:「你那是什麼表情,見鬼了似的。」
  冉霖下意識看看周圍,忙碌的工作人員倒沒人關心女一號和男二號的交流。
  「想戲呢,嚇了一跳。」冉霖好言好語地解釋。
  奚若涵好像聽見了好笑的話,嘲諷地扯了下嘴角:「要我說你真不用費這麼大工夫,能順順當當演下來,不NG,導演肯定就謝天謝地了。」
  冉霖尷尬笑笑,不接茬了。
  這姑奶奶就是衝著懟人來的,他惹不起,總可以沉默是金。
  「喂,我和你說話呢,你不出聲是幾個意思?」
  冉霖歎口氣,是大牌多少都會有點脾氣,畢竟圈內慣著,粉絲捧著,能好脾氣到陸以堯那樣的,真心屬於瑰寶。
  「我在想……」躲不開,只能硬著頭皮上,「奚老師剛剛問我什麼問題來著?」
  冉霖笑臉迎人,春風和煦,奚若涵卻看得頻頻皺眉,先沒回答問題,而是若有所思道:「你還真是和方閒一點都不像。」
  這只是她的個人感慨,不需要冉霖評價,故而說完立刻言歸正傳,再次拋出最讓她掛心的問題:「陸以堯和你關係很好?」
  冉霖想了想,謹慎道:「還可以吧,畢竟一起拍過真人秀。」
  「不僅僅是還可以吧,」奚若涵顯然很懷疑,「我可看見你倆剛才躲在角落裡說了半天話。」
  冉霖囧,沒想到女一號還有這洞察力。
  「就是聊戲,沒別的。」冉霖只能咬定是工作,總不能說他在跟我解釋你倆昨天晚上的會面吧。
  奚若涵警惕地上下打量他,半晌,警告道:「陸以堯那個人比較傻,防範意識比較低,我不一樣,你打什麼主意,我一眼就能看透,所以你最好給我老實點。」
  冉霖強作鎮定地迎著奚若涵的目光,但內裡早忘了呼吸,大腦一片空白。
  奚若涵一副「我就知道」的瞭然,壓低聲音,威脅道:「聽好了,你要是再敢捆綁他炒作,蹭他熱度,我有一百種辦法讓你在這個組裡待不下去。」
  冉霖愣愣眨了下眼睛,慢慢找回呼吸:「就……這個?」
  奚若涵皺眉,有點懵逼:「這還不夠?怎麼,想讓我一腳直接把你踢出娛樂圈?」
  「不是,」冉霖連忙解釋,「我是說,你要警告我的……就是這個?蹭熱度?」
  「別裝傻,機場鬧劇,綜藝上位,我對你的路子太熟了,這回又削尖了腦袋進落花一劍,不就是想把熱度蹭到底嗎?」奚若涵湊近冉霖,仰頭瞪他,鼻孔幾乎上天,「我告訴你,占同行便宜這種事,會有反噬的,有時候炒得太過火,糊在鍋底,這輩子都揭不下來,永遠別想翻身。」
  「……」
  「怎麼,被我戳破了無話可說了?」
  「不是,」冉霖嚥了下口水,真心道,「我就是覺得你的比喻好有畫面感……」
  奚若涵:「有沒有人告訴你,當別人特別認真的時候,臭貧會讓對方特別反感。」
  冉霖:「那有沒有人告訴你,你和陸以堯真的很像。」
  奚若涵怔住,臉頰飛上兩朵紅暈,速度之快跟一鍵美顏似的。
  「哪兒……像呀?」什麼威脅什麼不屑什麼嘲諷,統統給嬌羞讓路。
  冉霖莞爾,莞爾過後,心情又有些複雜。
  這姑娘是真喜歡陸以堯。
  剝開名氣,剝開脾氣,剝開演技,剝開一切附加在奚若涵身上的屬性,露出來的,就是個敢愛敢恨的姑娘。單是能名正言順表達「喜歡」這一點,就足夠冉霖羨慕了。
  而且在「自以為洞悉一切實則傻白甜」這一點上,她和陸以堯還有異曲同工之妙。
  「喂,問你話呢!」遲遲等不來細節說明,奚若涵又有些不耐煩了。
  場地佈置完畢,要開拍下一場了。
  奚若涵看了眼背後等待的工作人員,焦急地催了聲:「喂——」
  「甜,」冉霖衝她笑笑,故意眉眼彎彎,溫潤如玉,「你倆都挺甜的。」
  看著冉霖衣袂飄飄的背影,奚若涵忽然覺得,他好像又有點像方閒了。
  「《落花一劍》第場第99場第1次……」
  陸以堯看著臉上明顯帶著傻笑的奚若涵,不明白什麼事讓她高興成這樣。
  幸而隨著「啪」地一聲,憤怒的趙步搖歸來。
  ……
  上午的文戲拍攝還算順利,義莊四人組達成攻守同盟,反正都想要落花劍譜,索性先合作,尋到劍譜再說。結果棺材打開,卻發現了摘星樓的令牌,確切地說,這義莊中的屍體並非流馬鎮的村民,而是摘星樓的人,而且其中,竟還有摘星樓的樓主。
  摘星樓,一個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就算想要天上星星都能幫你取下的在江湖上頗有聲望的門派,至此,傾覆。
  且陳屍在這不起眼的村鎮義莊,豈能不讓人膽寒。
  更讓四人意外的是,在現場,他們發現了盛天教的信物,一切線索都把兇手指向盛天教,而就在發現信物的時候,一群黑衣人闖入,企圖搶奪。
  時間緊,戲份重,演員們草草吃了午飯,武戲組就已經準備就緒,還是「義莊」那個場景,但陣勢比上午大了許多。
  冉霖第一次穿威亞衣,莫名有點小興奮。
  唐曉遇早有經驗,一臉過來人的感慨:「一會兒你就笑不出來了。」
  威亞衣有點緊,但冉霖感覺還行,便沒把唐曉遇的話太放到心裡。
  結果到了現場,鋼絲一吊起來,人一騰空,冉霖傻了。
  別說台詞,他連表情都控制不住,從頭到腳只有一個感覺——勒。
  這不是普通的勒得疼,而是彷彿能把肌肉勒斷的那種窒息感,如果非要類比,那只有惡毒皇后喬裝成老太婆給白雪公主勒束衣勒到公主假死才能與之抗衡。
  不得已,副導演喊了停。
  武術指導是個急脾氣,直接炸了,上來就劈頭蓋臉一頓吼,問冉霖到底會不會,不會就全程替身,別浪費大家時間。
  習武之人,連導演都敬他三分,何況本就是自己沒經驗,冉霖只得安靜如雞,任人批評。
  相比之下,唐曉遇的戲份動作比較簡單,奚若涵則經驗豐富,都挑不出什麼毛病。
  一場戲,因為冉霖,拖了整整一個小時。
  整個劇組的氣壓越來越低,武術指導那張已經刮過狂風暴雨的臉,二度黑雲壓城。
  武術指導怒歸怒,還是盡職盡責給冉霖摳動作,講要領,做示範,雖然音量很難控制在「平和」範疇。
  終於再又一次嘗試之後,副導演勉強喊了過。
  冉霖知道自己的動作還有不足,但劇組等不起他一個又一個的NG,只能湊合。
  最難的一場戲過去,後面的相對好一些,人多,群體,刀光劍影打起來對個體沒有太高要求。
  一直折騰到晚上九點,義莊部分的武戲,終於全部拍完——緊趕慢趕,比預定的收工時間晚了一個小時。
  副導演喊收工的時候,冉霖的大腿已經沒了知覺。
  「挺好的,我第一次吊威亞還不如你呢。」唐曉遇看出冉霖的低落,趁著還沒去卸妝,過來拍拍他肩膀。
  冉霖很感激他,但也清楚自己的表現,苦笑道:「你就別給我寬心了。」
  不料唐曉遇一本正經瞪大眼睛:「真的,我第一次吊的時候直接嚎出來了,不是腿疼,是……」唐曉遇四下看看,確認安全,才壓低聲音苦大仇深道,「蛋疼你懂嗎,雞蛋被啪地捏爆那種……」
  「可以了。」冉霖阻止小夥伴繼續說下去,感覺腦內一陣陣神經性刺痛,「我完全能夠體會。」
  「你倆還不去卸妝?」奚若涵和副導演說了兩句話,正準備離開,就見男二男三在嘀嘀咕咕。
  「這就去了,」唐曉遇連忙說,「我給他傳授點威亞經驗。」
  奚若涵接過助理遞來的花茶喝一口,眼帶嫌棄:「你還傳授他?你先把自己動作做好看了再說吧,什麼力道都沒有,一看就是花架子。」
  唐曉遇囧在當場。
  女一號點評完,悠然離開。
  「真是個姑奶奶。」及至奚若涵走遠,唐曉遇才敢出聲。
  冉霖想起什麼似的,樂:「看著凶罷了。」
  唐曉遇愣住,不太相信地看了眼冉霖臉上的笑容,小聲問:「你不會喜歡上她了吧……」
  冉霖黑線,懷疑這一整個劇的搭檔都是傻白甜:「我今天才第一次和她對戲。」
  「這有什麼的,」唐曉遇很自然道,「假戲真做,圈子裡這種事太普遍了。」
  冉霖忽然想起唐曉遇前次差點脫口而出的那個女朋友,靈光一閃:「難道你的女朋友是圈內……」
  「我去卸妝了回頭見!」
  小魚彈跳著落荒而逃。
  冉霖笑岔了氣,笑完,終於覺得大腿根不木了,變成了絲絲的疼。
  ……
  「作孽啊……」
  酒店房間內,冉霖把褲子小心翼翼地脫下來,露出雪白大腿,然後藉著明亮燈光,觀看大腿內側的淤青血痕。
  那是威亞衣勒著的地方,一大片血紅,尤其冉霖的皮膚還特別白,一襯托,更觸目驚心。
  「哪個喪心病狂發明的威亞……」
  冉霖知道這是拍武俠必須吃的苦,也提前做過心理準備,但他已經咬牙堅持下來了,如今關起門來吐槽兩句,舒緩一下精神和肉體上受到的折磨總是可以的吧。
  輕輕用手指碰一下大腿根內側淤血的嫩肉,指尖剛碰到,就一陣刺痛,嚇得冉霖連忙把手指頭收回來,再不敢瞎動。
  真的很疼。
  一想到等下還要洗澡,冉霖就打怵。
  這時候就不能不羨慕陸老師了——唐璟玉自小被斷經脈,不會輕功沒有內力,跟著方閒一道習武,最終也只是學了幾招空架勢,真正讓他厲害的是偷偷自學的暗器,所以這部戲裡,他就沒有飛天遁地的時候,通常都是躲在暗處放冷槍,真是不羨鴛鴦不羨仙,只羨男主不上天。
  這種人物設計最直接的結果,就是今天下午他們三個拍武戲的時候,陸以堯壓根不用過來——他躲在陰影裡發暗器的部分已經在上午拍完了,揮幾下胳膊的事——整個下午,人家依然在文戲A組,跟著陳導繼續拍。
  不過也幸虧他沒過來,冉霖想,不然那麼多NG,他真是要鑽到地底下了。
  正東想西想,微信提示響起。
  打開,是陸以堯的信息——【回酒店了?】
  文武戲組收工時間不同,陸以堯這會兒應該已經回來挺長時間了。
  冉霖累得有點不想說話,索性也發了文字——【嗯,剛回。】
  【吊威亞的感覺怎麼樣[偷笑]】
  冉霖知道陸以堯這是和他調侃打趣呢,但他現在確實沒有精氣神和對方鬧,實話實說——【疼。】
  陸以堯看著屏幕上回過來的信息,有片刻的呆愣。
  他當然知道吊威亞辛苦,之所以那麼問,是斷定冉霖一定會睜眼說瞎話,什麼「爽」、「你要不要也試試」、「騰雲駕霧似神仙」一類。
  可沒想到對方就回了一個字。
  要命的是他看著字面,就覺出的疼。
  沒多想,陸以堯直接一個電話過去。
  冉霖被電話鈴嚇了一跳,有點後悔說實話了,猶豫兩下,才接。
  沒等開口,那邊就先出聲了:「你沒事吧。」
  冉霖立刻凝聚元氣,讓聲音聽起來特別精神抖擻:「沒事啊,我逗你呢。」
  電話裡沉默兩秒,忽然問:「哪兒疼?」
  冉霖死鴨子嘴硬:「都說了,逗你呢,你連玩笑都聽不出……」
  「你再不說我就下去了。」陸以堯打斷他。
  冉霖一時沒反應過來:「下哪裡?」
  陸以堯的黑線從聲音都能聽出來:「下到你那一層找你去啊。怎麼吊了個威亞,人都吊傻了?」
  冉霖囧,連忙拒絕:「不用不用,就是穿了一下午威亞衣,有點勒得慌,現在脫了,什麼問題都沒有了,真的!」
  陸以堯皺眉,總覺得冉霖怪怪的。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吊威亞辛苦,陸以堯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但正是因為沒什麼大不了的,冉霖偏要吞吞吐吐,才十分可疑。
  「那個,我要洗澡了,先不聊了。」冉霖提出了十分正當的理由。
  陸以堯想了下,說:「嗯。」
  掛斷電話,陸以堯坐在床上思索兩分鐘,打了唐曉遇電話。
  唐曉遇正站在淋浴底下衝呢,手機放在洗臉台,聽見鈴,他關掉花灑,伸手摸過來一看是陸以堯,立刻接聽:「大哥?」
  唐曉遇這兩天很喜歡用戲裡的稱呼,感覺比陸老師叫著舒服多了。
  陸以堯不挑這些,語帶關心地問:「下午你那邊拍的怎麼樣?」
  唐曉遇沒料到男一號還能抽空關心自己,不用想,這肯定是上禮拜對戲對出的感情啊,立刻匯報:「還行,第一場不太順,後面都挺好的。」
  陸以堯語氣不變,談天般自然:「第一場怎麼了?」
  唐曉遇不疑有他:「冉霖嘛,第一回 吊威亞,肯定要適應適應。」他和冉霖比較處得來,關係也更隨意,所以現在都是直呼彼此大名。
  陸以堯心中猜出了一些:「NG了不少次吧?」
  唐曉遇歎口氣:「嗯,武指都要吃人了,幸虧後面還行。」
  「第一回 吊威亞,能理解,肯定很辛苦。」
  「是啊,別說冉霖了,我這都熟門熟路了,一樣遭罪呢。」
  「威亞衣很勒?」
  「當然,大腿全紅,穿褲子都得穿寬鬆柔軟的,不然磨著疼。」
  「我沒吊過……」
  「我知道,以前拍戲你從來不接吊威亞的角色我還以為你不能吃苦……呃,剛才語速有點快,沒過腦子,我能收回嗎?」
  陸以堯樂出了聲,坦然道:「沒事,我就喜歡聽實話。」
  唐曉遇品了半天,感覺陸以堯說得不像是客套話,反正前半段不太中聽的已經說出去了,後半段不說才是真虧:「我為我以前的想當然道歉。不過你也隱藏得太深了,要不是那期迪士尼,我都不知道你恐高。」
  陸以堯歎口氣:「天生的毛病,沒轍。」
  「不,」唐曉遇真心羨慕,「這說明你是享福的命,起碼不用吊威亞啊。」
  陸以堯:「真有那麼辛苦?」
  唐曉遇:「我騙你這個幹嘛,你等著……」
  唐曉遇一貫做人講誠信,說出去的話就要用事實負責。當下回到手機桌面,打開相機,一腳踩到浴缸邊沿上,拍攝了一張「局部肌膚血痕圖」的特寫,給陸以堯微信發了過去。
  從圖上看不出其他,完全沒有走光風險,只一片血紅痕跡,見者傷心。
  陸以堯看著那張圖,感覺自己的大腿根都開始疼了。
  莫名地,他就想到冉霖那一身白淨的肉,總覺得這麼一勒,簡直喪心病狂。
  「喂?看見了吧。」唐曉遇等著觀後感呢。
  「看見了,」陸以堯真心道,「我應該給編劇送禮。」
  唐曉遇被逗樂了,附和道:「必須送大禮,那劇本字裡行間都是對你的愛!」
  陸以堯笑,又聊兩句,得知三弟還在洗澡,便很貼心地掛了電話。
  然而掛完電話的唐曉遇並沒有馬上繼續淋浴,而是又欣賞了一番自己的傑作,怎麼看都覺得拍得非常有藝術效果,索性把圖片上傳微博,附帶一句「大俠是怎樣煉成的」。
  儘管圖片很抽像,但粉絲永遠是火眼金睛的,結合唐曉遇正在劇組拍戲的行程,瞬間分辨出是吊威亞的血痕,立刻獻上無數心疼。
  冉霖收到微信照片的時候,也在洗澡,只是沒敢把水溫調太熱,也沒敢把水流調太急。
  就在這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之中,陸以堯發來了那張血紅色的照片。
  冉霖就覺得陸以堯還有後手,所以手機也帶進了浴室,結果聽見聲音關掉花灑,拿過手機一看,差點被嚇得心臟驟停。
  他真沒看出來這是啥,滿屏血紅,莫名駭人。
  【???】——才發三個問號,冉霖都想給自己的教養點贊。
  那頭回復很快——【唐曉遇的大腿。】
  六個字,冉霖看了足足一分鐘。
  【他給你發大腿照幹嘛?】
  陸以堯挑眉,正常不是應該問「你給我發這種照片幹嘛」嗎?
  不過無所謂了,這個回復比他預想中的還要好用。
  【讓我對比一下。】
  冉霖疑惑皺眉。
  【和誰對比?】
  【你。】
  【我又沒發過你我的大腿照[擦汗]】
  【現在可以發了[微笑]】
  【……】
  【?】
  【你套路太深了……】
  【[害羞]】
  冉霖看著那個泛紅小臉蛋,又好氣又好笑。
  雖然最終也還是沒發那種詭異的照片過去,但很神奇地,冉霖就覺著大腿沒那麼疼了。


第43章
  十月中旬, 橫店也終於入秋, 再沒有夏天尾巴的餘威,又遠未迎來冬日的寒冷, 正是天朗氣清, 涼風習習。
  奚若涵進組已經一個月了。
  冉霖基本上也就躲了一個月。
  除非一個鏡頭裡拍戲, 否則片場休息的時候都是有多遠躲多遠,能不出現在女一號的視線範圍就不出現——對方很明顯不喜歡自己, 冉霖也沒有主動當炮灰的犧牲精神。
  唐曉遇看在眼裡, 曾調侃說,你演起方閒的時候天不怕地不怕, 怎麼一回到地球就慫了。冉霖總是打哈哈過去。
  如果奚若涵只是單純的不好相處的女一號, 冉霖也不會躲成這樣。哪個片場裡沒有難相處的大牌, 你不去惹對方,人家也未必會天天惦記挑你一個小咖的刺。但這個女一號喜歡男一號。更不幸的是,他這個男二號也喜歡男一號。
  冉霖總覺得戀愛包括單戀中的女人都是很敏銳的,她們會對一切出現在她們喜歡的人周圍的男男女女使用高精度掃瞄射線, 冉霖自認沒必要以身犯險。
  幸而奚若涵有自己的化妝間, 出來進去又總是助理隨行, 也沒多少精力搭理他。
  但那是以前。
  從明天開始,他和奚若涵最重要的幾十場對手戲,閃亮上線。
  冉霖放下鑽研了一晚上的明天戲份,重重歎口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力。
  他能對著幻想中的趙步搖掏心掏肺,愛到滴血, 一旦腦海中那張臉換成奚若涵,他的滿腔愛意便會瞬間滅成渣渣。
  說句不要臉的話,奚若涵算是他半個情敵。
  當然這種人物關係只能在心裡暗戳戳地想想,畢竟人家好歹追過陸以堯,自己還在這裡YY呢。但如果單論私心,他和奚若涵就是喜歡上了同一個男人,現在讓他對著她滿腔愛意,真是微妙而辛苦。
  入戲,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
  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冉霖重新回到床邊,撿起劇本站在那裡看。
  少頃,劇本往床裡一扔,眼中情緒明顯開始波動的「方閒」開始對著虛空表白……
  ……
  同一時間,陸以堯房間。
  李同正在收拾老闆的行李——明天有一個極重要的通告活動,很早之前就定下的,所以準備入組的時候,姚紅就幫自家藝人提前請了假。
  白天剛從北京趕過來的姚紅一臉疲憊,但還是撐著精神和陸以堯說話,畢竟已經半個月沒見到自家藝人了——開拍半個月之後,姚紅就先行離開了,作為陸以堯工作室的經紀人,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去接洽和處理,總不能五個月的拍攝期寸步不離。
  陸以堯在劇組的情況,李同都會實時匯報。但聽來的匯報,和與當事人面對面的溝通,還是兩碼事。
  「奚若涵真這麼老實?」這是姚紅最掛心最關切的問題。
  陸以堯苦笑:「真的非常老實。每天早起五點就化妝,不拍到晚上八點不休息,有時候八點都拍不完,就是想不老實,也沒精力了。」
  「那倒也是,」姚紅第一次喜歡上了劇組的高強度,「總之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陸以堯很自然道:「放心,我有分寸。」
  陸以堯的保證沒有讓姚紅安心,不知道是不是答得太順了,姚紅反而想得多了起來。
  靜默片刻,她再度開口,比之前還要鄭重:「不管是奚若涵,還是其他女藝人,現階段你的粉絲都將很難接受,所以對於戀愛,你一定要慎之又慎。」
  陸以堯無力地看向自己經紀人,一語戳破:「你就直接說禁止談戀愛吧。」
  姚紅莞爾:「這不是怕你聽著反感嗎。」
  「確實不太中聽,」陸以堯扯扯嘴角,有點小吐槽,更多的還是理解,「但我知道利弊,也明白你是為了我的前途想。」
  姚紅欣慰點頭:「什麼時候你的實力壓得住你的人氣了,明天領證我都不管。」
  陸以堯囧:「紅姐,我才二十五。」
  姚紅怔住,半晌,才不太確定地看他:「你不是下個禮拜才過生日嗎?」
  陸以堯的生日姚紅不會記錯,因為每年各後援會粉絲群包括圈內藝人,都會送上祝福。
  「對外都過陽曆生日,但家裡習慣按陰曆算,所以從這個禮拜開始,我已經二十五了。」陸以堯說著拿出手機,把一張漂亮的蛋糕照片秀給姚紅看。
  那是一個三層翻糖蛋糕,以淡淡的馬卡龍藍色為底,點綴古典但不繁複的花邊,最上面是一座小房子,房前站著一家四口,手牽手其樂融融。
  「我妹親手做的。」陸以堯言語間還有點小自豪。
  姚紅知道陸以堯的家庭背景,父母離異,有個妹妹,且父母的生意都做得風生水起。但她也知道陸以堯不願意多聊家裡的事情,所以今天能提起,說明陸以堯這會兒是難得的愉悅心情。
  「好看。」姚紅真心稱讚,「給你送到劇組來了?」
  陸以堯歎口氣:「沒有,她嫌運來運去麻煩,說讓我看看就行。」
  姚紅忍俊不禁:「好妹妹。」
  陸以堯收回手機,有點無奈,更多的還是寵溺:「是啊。」
  ……
  冉霖一夜沒睡踏實。
  夢裡全是方閒和趙步搖的愛戀糾葛,等清晨他被手機鬧鈴叫起來,被子正靜靜躺在地上,也不知道夜裡什麼時候踢下去的。
  陸以堯今天請假,所以一整天,都是他和奚若涵的對手戲。
  到了片場冉霖才發現,編劇宋芒來了,拍攝一個月,他第一次在現場看見這位才子。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一個多月,宋芒的打扮也從夏裝變成秋裝,不變的是他對明亮顏色的喜愛,上次是花花綠綠的海灘短褲,這次是橘色棒球服,坐在現場角落,一眼就能看見。
  化妝造型完畢的時候燈光和錄音還在調試,冉霖抓緊時間過來和編劇打招呼:「宋編。」
  宋芒也是第一次和造型好的冉霖面對面,上下打量一番,頗為滿意:「別說,還真有點方閒的風流氣度。」
  「開拍一個月了,要是還找不到感覺,也太辜負你和陳導了。」冉霖嘴上客氣,心裡已經樂不得的。畢竟表揚話誰都愛聽,然而陳導又是個非常吝嗇誇獎的人,所以對於渴望被肯定的冉霖來說,眼前的宋芒簡直bulingbuling閃閃發光。
  宋芒還想說什麼,可嘴唇剛動,眼神忽然閃了一下,之後便越過冉霖一直定在他的後方,幾不可聞一聲歎息。
  冉霖順著他的目光回頭,原來是扮好裝的奚若涵出來了。
  冉霖驀地明白過來,這位編劇還在怨念被迫加重戲份的感情線。
  也大概明白了為何宋芒今天會出現在這裡——雖然感情線已成定局,劇本也是自己修改的,但不情不願的創作成果,總是讓人心裡沒底,自然也想來看看最終效果。
  「你覺得這幾場戲怎麼樣?」宋芒忽然問。
  冉霖知道編劇其實是渴望聽見肯定回答的,不然只會更鬧心,便也比較客觀道:「就感情戲來說,其實挺動人的,而且還能讓後面方閒和唐璟玉的反目在衝突上更激烈,情感上更厚重。」
  宋芒挑眉:「所以你也覺得感情線應該濃墨重彩?」
  冉霖想了想,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我挺同意這話的。所以我不認為有絕對性的哪條線比哪條線更好,《落花一劍》這部戲本身就是重情的,所以無論是突出感情線還是著重兄弟情,只要我們能把本子裡想要表達的都演出來,就一定可以打動觀眾。」
  宋芒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感慨:「這是我這一個月聽到的最舒心的回答。」
  冉霖囧,心說這位編劇究竟對多少人發過牢騷,求過點評。
  不過用心的編劇總是對自己的本子格外執著,冉霖能理解。
  聊了兩句,宋芒隨口問:「今天都是你倆的戲,感情培養的還行吧。」
  冉霖語塞。
  這個問題正中要害。
  幸而導演助理過來通知要開始了,冉霖立刻跟編劇告別,直奔鏡頭底下。
  然而真正開拍,冉霖才發現,他能躲開宋芒的問題,但方閒和趙步搖在鏡頭底下的表現是騙不了人的。
  這是一場他向趙步搖表白被拒的戲。
  然而並不是常見的痛訴衷腸+佳人含淚拒絕,而是一場溫柔至極的——春風十里不如你。
  一波湖水,一棵岸邊綠樹,冉霖和奚若涵被小心翼翼地扶上一根斜出來的粗壯樹幹,並肩而坐,鏡頭之外的樹下面,鋪上了厚厚的防摔軟墊。
  隨著場記板合上,「方閒」輕輕轉頭,偷偷凝視一旁眺望遠方的「趙步搖」。
  鼓風機輕輕吹動樹葉,也吹起了趙步搖的髮絲。
  冉霖看著奚若涵的側臉,努力讓自己的目光柔和,再柔和……
  「停!」
  遠處監視器後的導演用上了對講機,給男二號闡明自己喊停的原因:「你看趙步搖的眼神要溫柔,這個沒問題,但是溫柔裡面還有喜歡,有愛。鏡頭會給到你的眼神特寫,如果你坐到我這裡來就會發現,你的眼神是恆定不動的,裡面根本沒有感情在閃在湧動……」
  其實在喊停的一瞬間,冉霖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但導演說的話,他還是認真聽著,一個字一個字記心裡。
  本以為奚若涵會落井下石,再不濟也要給個嘲諷眼神,但從始至終她都看著湖面,神情嚴肅,彷彿根本無暇分心去聽導演對男二號的指導,爭分奪秒地醞釀著趙步搖對方閒的感情。
  場記板啪地一聲,第二條開始。
  冉霖垂下眼睛,想著如果旁邊坐著的是陸以堯,想表白又不敢表白的他,偷偷看對方時,會是怎樣的眼神……
  輕抬眼皮,重新偷偷看過去,方閒原本只是溫柔的眼神裡,慢慢浮出複雜情緒。
  有喜歡,有心動,有珍惜,有膽怯……
  「不知道唐璟玉現在怎麼樣了,」毫無察覺的趙步搖望著遠方,一聲輕歎,「應該和他一起去菩提寺的。」
  「菩提寺的海空方丈武藝高強,璟玉在那裡不會有危險的。」方閒隨口應著。
  趙步搖回過頭來,神色有些焦急:「我擔心的是唐璟玉沒到菩提寺,路上就會有危險,他是去通風報信的,那些黑衣人不會讓他輕易抵達菩提寺。」
  趙步搖臉上只有對唐璟玉的掛心。
  方閒眼裡,卻情緒複雜。
  「步搖。」方閒忽然輕喚出聲。
  趙步搖愣住,不明所以地看他。
  方閒忽地微笑,柔聲道:「你喜歡璟玉,是嗎?」
  趙步搖看著方閒的眼睛,清晰感覺到了那裡面的酸楚,忽然忘了詞。
  「停!」
  導演無奈,喊了停。
  奚若涵回過神,眼裡還有些迷惘,但嘴上已先一步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既是給導演的,也是給被耽誤了的整個劇組的。
  儘管在為人處世上,奚若涵的口碑一言難盡,但在本職工作上,她的態度一貫專業。
  這也是無數資方和導演願意同她合作的原因——戲好,夠專業,不拖累劇組進度不胡亂提干擾正常拍攝的要求。性格是差了點,但大家是來工作的不是來做朋友的,按時按質交工,足夠製片人和導演省心了。
  可是今天,奚若涵的NG出奇地多。
  好不容易冉霖的情緒有點味道了,她的情緒卻怎麼都找不到。
  導演無奈,休息半小時,讓場工把兩個人扶下來,到一旁對對戲,培養培養情緒。
  方閒表白,是這部戲感情線的一個重要拐點,至此趙步搖明確了自己喜歡唐璟玉的心意,也為後面感情線的發展定下基調。
  這樣一場關鍵戲,導演不願湊合。
  風吹湖畔,青草搖曳。
  趙步搖的淡色紗裙被微微吹起。
  奚若涵看著劇本,一臉凝重,彷彿紙上不是一場表白戲,而是一場就義戲。
  冉霖歎口氣,出聲:「別看本子了,看看我。」
  奚若涵皺眉,終於從本子裡抬起頭,語氣帶了點煩躁:「你有什麼好看的。」
  冉霖知道這並非針對他,而是奚若涵在跟自己較勁。
  同是演員,他理解那種死活入不了戲的煩躁感。
  「不是看我,是看方閒,你如果不能把我完全當成方閒,這場戲就過不了。」
  話說得太直接,奚若涵臉上有點掛不住:「我不用你來教我演戲。」
  冉霖好整以暇道:「我不是在教你演戲,我是在求你。」
  奚若涵蒙了:「求我什麼?」
  冉霖歪頭看她:「求你愛上我。」
  奚若涵皺眉:「我愛的是唐璟玉。」
  冉霖:「但你也必須喜歡方閒,那種純粹的朋友的喜歡,正因為你喜歡這個朋友,你在拒絕他的時候才會不忍心。」
  奚若涵靜靜看了冉霖兩秒,一聲重重歎息:「對著你真的很難入戲。」
  冉霖點點頭,語重心長:「理解,我也一樣。」
  奚若涵不可置信地看著冉霖,懷疑自己聽錯了。她知道很多同行會在背地裡吐槽她,但當面打臉的,冉霖絕對是第一個。
  結果對方偏還要繼續火上澆油:「如果我是方閒,我才不會愛上你。還是徐崇飛有眼光,狸兒多好啊,古靈精怪,又溫柔可人,還年輕……」
  「喂,差不多行了……」奚若涵臉色黑下來,再難雲淡風輕。
  冉霖忽然笑了,看向湖面,目光悠悠,這一刻他不是冉霖,是方閒:「但你勇敢,熱烈,純粹。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在義莊,你一襲水色,清冷如月,脾氣卻像火。我當時就想,這姑娘白長了一副好模樣,帶刺帶毒,碰不得。」
  奚若涵愣愣看著他的側臉,分不清這會兒的他是誰,也混亂了自己的身份:「那你後來還……」
  「感情就是這樣。你越想躲,越躲不掉,越想離這個人遠遠的,越偏偏糾纏在一起,」冉霖回過頭來,像在看奚若涵,又像在看另外一個人,「所以我不跑了,我接受,我承認我喜歡上了你,無論你給我什麼樣的回答,能喜歡上你,已經讓我很幸福了。」
  風起河岸。
  沒有鼓風機,實實在在的,溫柔秋風。
  「對不起,」奚若涵看著冉霖,聲音輕而苦澀,「我喜歡的是唐璟玉……」
  「是誰都好,」冉霖淺笑,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我只願你快樂。」
  奚若涵紅了眼眶。
  這一刻,她真的分不清戲裡戲外了。
  ……
  短短半小時的培養感情收到了奇效,連導演都沒想到,再喊開始之後,兩位演員竟然順利進入了角色情緒。
  陳其正仍板著臉,但心裡很欣慰。
  這就是好演員。未必一定要靈氣逼人,但態度端正,肯認真努力,更難得的是一點就通,一撥就亮,針對問題的調整改正快速而準確。
  宋芒更是收穫了意外之喜。
  他原本是抱著認命的心情來觀摩這幾場感情戲的,可鬼使神差,竟然被打動了,頗有一種回賓館裡把方閒和趙步搖寫到一起的衝動。
  而冉霖和奚若涵在情感表達處理上的細膩和對情感張力的把控都遠高於他的預期,這讓他更期待接下來唐璟玉和趙步搖的感情戲,以及唐璟玉和方閒反目的戲份。
  好吧,非要二選一,他更期待反目。
  冉霖也沒想到後面會那麼順利,最先入戲的是他,但入戲之後的奚若涵真的會進一步帶動對手的情緒,以至於整個下午他幾乎沉浸在方閒裡走不出來。
  同樣走不出來的,還有女一號。
  這個晚上,回到酒店的奚若涵去視頻網站上把《雲章》又翻出來看了一集,挑的正是陸以堯向飾演女一號的她表白的戲份。
  她就是在那一天喜歡上陸以堯的。
  直到現在,仍記得那場戲的心情。
  然而要命的是,她今天又出現了同樣的心情。
  如果不是非要按著劇本來演,她說不定一衝動,就真的要答應方閒了。
  是的,她能確定,她喜歡上的是劇中的方閒,而非冉霖,因為她刻意等到冉霖卸妝出來,卻發現對著方閒那份悸動,消失了。
  這種認知讓她安心,又讓她忐忑。
  因為她發現,「陸以堯」和「雲章」這兩個在她腦裡原本重疊的形象,也在慢慢分開。
  不僅分開,還憑空多出一個「唐璟玉」。
  可是她的感情並沒有分成三份,而是仍繫在「雲章」身上,同「陸以堯」和「唐璟玉」那兩個人,正漸漸拉開距離。
  ……
  【今天的對手戲怎麼樣?】
  【一切順利。】
  剛結束通告,正在趕回來高鐵路上的陸以堯,望著友人發過來的微信,半信半疑。
  要知道他和冉霖拍第一場戲的時候,已經是經常微信聯繫的朋友了,還找了半天感覺。而開拍這一個多月以來,冉霖和奚若涵的交流基本為零,即便同場搭戲,也是群戲居多,怎麼想都很容易找不到狀態。
  【小爺我家大業大,風流倜儻,表個白而已,有多難[酷]】
  陸以堯莞爾——【戲過了啊。】
  冉霖看著字,都能腦補出那人的語氣,心裡麻酥酥的——【幾點能到?】
  【怎麼也得過十二點了。】
  【那明天早上五點起來行嗎?】
  【放心,我試過三天三夜只睡兩個小時的。】
  【然後你就暈了,並且缺席了泰國咖喱之旅。】
  【好漢不提當年勇。】
  冉霖剛喝一口水,差點噴出來,連打字也顧不上了,直接語音:「這算哪門子好漢!」
  陸以堯直接點了播放,邊聽邊樂。
  姚紅坐在他旁邊,一聽就聽出來了:「冉霖?」
  陸以堯嗯了一聲。
  姚紅點點,倒也沒多說什麼。
  她帶陸以堯這幾年,就沒見他真的交過什麼圈內朋友,有時候見別的男藝人秀友情,抱著團的人氣上漲,共同吸粉,她也希望陸以堯能找這麼一兩個。但陸以堯就不是個熱絡性子,有時候人家男藝人想和他交好,上趕著幾回,發現他不冷不熱,也就淡了。
  自家藝人把這個圈子看得太透了,凡事都是這樣,看得太透,就沒意思了。
  窗外夜色茫茫,看不出來火車行駛到哪裡了。
  姚紅百無聊賴,給手機插上耳機,本想聽一會兒音樂,卻發現後台掛著一條微信群信息的提示,看時間,已經有半個小時了。信息來自一個因為聊天太活躍被她長期屏蔽的同行群,閒了,她也會進去看看,但現在,是有人在群裡@她。
  姚紅奇怪地點進去,找到@信息,發現那人不只@了她,而是@一連串的人,基本就是整個群成員的三分之二。
  通常這種手法,都是要分享八卦了,所以趕緊把潛水的人都叫出來。
  同行是冤家,看熱鬧的永遠不嫌事大。
  那是三張微博截圖,一張是一個很眼熟的營銷號大V發的微博,標題起的相當聳動——驚!張北辰高中舊照被翻出,初戀竟也是帥哥?!
  另外兩張是直接把微博配圖點開了,單獨截的照片。一個是兩個男孩勾肩搭背對著鏡頭齜牙笑。一個還是兩個男孩勾肩搭背,但其中一個作勢要去親另外一個的臉,照片定格在要親而未親上的瞬間,被親的男孩兒則對著鏡頭擺鬼臉,彷彿在期待被KISS,又好像並不知道要被親上了。
  張北辰就是做鬼臉這個。
  照片的像素不算高,看起來像是拿手機自拍的,兩個孩子都稚氣未脫,還穿著高中校服。
  半小時,足夠群裡刷屏幾百條了。
  大部分都是討論張北辰究竟是不是GAY,還有一小部分偷著樂,說武雪峰這回可要頭疼了。
  武雪峰在大部分同行這裡口碑都比較一般,大家吐槽的點普遍都是笑面虎,心機深。
  其實這個圈子裡,哪個經紀人都不白,都有自己的門道和小九九,都期望能把自家明星捧上人生巔峰,但目的相同,未必手段一致,尤其武雪峰又屬於比較不擇手段的那種,自然難落下什麼好名聲。
  張北辰究竟是不是GAY?
  姚紅認為單憑這兩張照片,還不能算實錘。
  張北辰團隊完全可以說這是少年心性,純粹的哥倆好,只是拍兩張搞怪照而已,誰還沒年少輕狂過。
  怕就怕這照片是有心人放出來的,還有後手。
  或者,照片中的另外一個當事人冒出來指正。
  姚紅打開微博,搜索張北辰,果然,照片已經開始瘋傳,並且說得越來越有鼻子有眼,簡直能拼出一段淒美校園愛情故事了。
  網友的評論大致分為三部分,一部分純粉絲,就是我不信我不信你營銷號黑我偶像;一部分吃瓜群眾,先不急著站隊,拿好瓜,等著後續;還有一部分,可能是粉絲,也可能是吃瓜群眾,但有著異乎尋常的偵探熱情,於是開始從兩張照片著手,連微表情分析都用上了,誓要分析出照片背後的真相。
  截至目前,張北辰還沒回應。
  有人在帶節奏——姚紅看一眼輿論風向和那幾條被轉發最多的微博,心中就有了數。
  或許張北辰得罪了什麼人,或許張北辰擋了誰的路,所以有人要整他。
  這種事在圈裡太多了。
  有人因此一蹶不振,也有人可以反戈一擊。
  不過這些都不是姚紅關心的。
  抬眼看陸以堯,那人眼睛都快鑽微信裡爬不出來了,也不知道哪來那麼多話可聊。
  姚紅歎口氣,伸手輕輕把他的手機屏往下壓了壓。
  陸以堯抬起頭來,疑惑挑眉。
  姚紅直截了當地問:「你和張北辰關係怎麼樣?」
  陸以堯不明所以,暫時放下手機:「一般吧,怎麼忽然問這個。」
  姚紅沒回答,而是想了想道:「他現在好像也在橫店拍戲?」
  「對,」陸以堯說,「剛進組的時候我們還一起吃過宵夜。」
  「你倆?」姚紅皺眉。
  「還有冉霖,我們三個吃的,」陸以堯實話實說,「畢竟一起錄過真人秀。」
  姚紅問:「冉霖和他關係好?」
  陸以堯想了想那天宵夜上的情況,說:「也還行吧,比我好一點,但我也沒覺得有多近。冉霖那個人和誰都過得去,所以看著像都挺好似的,其實未必。」
  姚紅囧:「我就是隨便問問,你不用一個勁幫冉霖解釋。」
  陸以堯無辜攤手:「我實話實說。」
  「無所謂了,反正最近別和他見面了。」姚紅謹慎囑咐。
  陸以堯心裡沉了一下,脫口而出:「冉霖?我倆還有對手戲呢。」
  姚紅扶額,壓低聲音幾乎要咬牙切齒了:「張北辰。」
  陸以堯沉默下來,瞇起眼睛看姚紅,良久,輕聲問:「他出事了?」
  本來如果陸以堯和張北辰八竿子打不著,姚紅也不準備分享八卦,畢竟各家自掃門前雪,她不願意給陸以堯太多紛雜信息。但這一連串問下來,她就沒辦法放心了,值得把微博找出來遞給陸以堯看。
  陸以堯一連刷了幾條,連下面評論都細細看了。
  末了,抬頭直截了當和姚紅說:「有人黑他。」
  「你怎麼就能肯定,」姚紅雖然也有這種判斷,但陸以堯這樣斬釘截鐵地為張北辰開脫,還是讓她不安,立刻反駁,「說不定他就是GAY呢。」
  陸以堯發現姚紅誤解了他的意思,哭笑不得:「我沒說他不是。不管他是不是,這件事是有人黑他,我不信你看不出來。」
  姚紅白他一眼:「你都能看出來的事情,我如果看不出來,還怎麼帶你。」
  陸以堯又看了幾眼微博,歎了一聲:「張北辰那邊現在肯定焦頭爛額。」
  「沒有後手就好說,」姚紅從陸以堯手中把自己手機抽回來,「看武雪峰怎麼弄吧。」
  陸以堯沒說話,若有所思看著窗外。
  姚紅沉吟再三,還是低聲問了:「張北辰到底是不是?」
  經紀人的問話讓陸以堯想起了那天的宵夜。
  他覺得張北辰的性向很可疑,但畢竟還是沒有確鑿依據,第六感這種東西,總是玄而又玄的。
  「不好說。」陸以堯最終給了一個負責任的答案。
  ……
  冉霖是在第二天中午吃盒飯刷手機的時候,才看到張北辰出事的。
  他第一反應是到角落給王希打電話,想看看經紀人是否知道內情,不料王希那邊也不知在忙什麼,連張北辰出事都不知道,冉霖囧,只得把事情講了,王希對此反應冷淡,畢竟不是自己藝人的事,只是囑咐冉霖,這段時間躲著點張北辰,風口浪尖,別被殃及池魚。
  這個利害關係冉霖當然明白,可還是克制不住去想這件事。
  微博上已經刷出了好幾輪的熱搜,但刷來刷去就那兩張照片,怎麼看輿論的走向和熱度都不正常。
  陸以堯全程看在眼裡,知道冉霖是掛心朋友,但這種時候能給張北辰解圍的只有他的團隊,冉霖再掛心,也幫不上忙。
  及至晚上收工,陸以堯怕冉霖還惦記著這事,索性約他和唐曉遇去附近飯店吃晚飯。
  唐曉遇這陣子已經看明白了,陸以堯和冉霖是真好,自己就是個捎帶手的,但陸神開口約了,自然是希望他作陪,他也願意跟著大哥二哥一起蹭飯,也就應了。
  三個男明星,雖然目標大了一點,但出來的晚,夜色茫茫,也沒那麼明顯。
  陸以堯選的就是酒店附近的一家小館子,走路就能到,三人最近沒怎麼對戲,難得晚上一聚。
  「我以茶代酒,先敬大哥二哥一杯,」包廂裡,服務員剛把菜上齊,唐曉遇立刻起身開場,「馬上就要兄弟反目了,小弟在這裡懇請二位,刀下留情。」
  冉霖樂,舉起杯與唐曉遇碰:「我用劍。」
  陸以堯也碰過來:「我也用劍。」
  唐曉遇囧:「方閒用劍就算了,你的暗器是飛刀好嗎!」
  陸以堯歪頭:「但我後來用飛劍了。」
  唐曉遇愣住。
  冉霖忍著笑提醒:「落花劍譜本來就不是普通劍譜,而是暗器劍譜,最後不是讓唐璟玉學去了嗎。」
  唐曉遇想起來了,劇本最後,這位大哥不費吹灰之力參悟了落花劍譜的奧秘,在與流花宮決戰中於暗處飛出一柄短劍,滅掉了最大的反派。
  「主角光環,甘拜下風。」唐曉遇認命,一飲而盡。
  晚飯其樂融融開場。
  陸以堯認為叫唐曉遇來真是一個明智決定,哪知道吃到三分之一,正天南地北聊著的唐三弟忽然靈魂附體,問:「張北辰的事,你們知道了嗎?」
  陸以堯想給他嘴裡塞個饅頭。


第44章
  唐曉遇一看兩個人的表情, 就知道這事已經不是新聞了, 歎口氣:「也不知道誰整他,這事兒弄得太噁心了。」
  冉霖垂下眼睛, 把情緒都藏起來。
  陸以堯安靜地給他杯裡續了點茶, 才和唐曉遇道:「就兩張照片, 不難處理的。」
  「公關難度不高,但速度要快, 不然傳著傳著給路人留下一個既定印象, 後面再闢謠也晚了。」
  「下午已經發了嚴正聲明,」陸以堯話是對著唐曉遇說的, 實則是給冉霖聽的, 「問題應該不大。」
  聲明裡, 張北辰團隊解釋照片只是唸書時候和好哥們兒拍的,並指出這次事件是被人蓄意抹黑,一定會用法律途徑追究到底。
  最後是不是真的會用法律途徑不好說,但起碼對公眾算是有個態度了。
  「發聲明只是第一步, 能不能迅速控制話題蔓延, 消除不良反應, 才是最重要的。」唐曉遇說到這裡又拿出手機刷了刷微博,半晌,搖頭,「節奏被帶得太狠了,想短時間內平息,難。」
  這就是始作俑者的目的。
  如果能直接把張北辰搞到再也紅不起來當然好, 但即便搞不死,壞壞名聲,噁心噁心你,甚至讓你這輩子都帶上個「同性疑雲」的陰影,足夠了。
  兩道相同的微信提示音重疊著響起。
  唐曉遇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冉霖和陸以堯不約而同拿過手機,打開微信,是顧傑在陳勝吳廣群裡冒了頭——
  【@張北辰沒事吧。】
  張北辰回得很快——【沒事,謝謝。】
  顧傑——【別想太多,清者自清。】
  冉霖看著顧傑發的信息,五味雜陳。
  其實他中午就想給張北辰發信息,但一想到張北辰曾經約過他的事,耳邊就響起王希說的那句,風口浪尖能避則避。
  冉霖承認,自己害怕。
  這會兒在輿論漩渦中的張北辰,或許就是未來某一天的他。
  相比之下,顧傑坦蕩多了。
  雖然這位直男夥伴的世界裡,都是直線條。
  「同意顧傑,別想太多,好好拍戲,用作品正名。」冉霖按著語音,跟了這麼一句。
  挺無力的,也幫不上什麼實際的忙,但至少要讓張北辰知道,還有朋友在關心他。
  陸以堯發的更簡潔——【 1】
  冉霖看他一眼,陸老師振振有詞:「你們把話都說了,我只好加一。」
  唐曉遇有點意外,又有點羞愧。
  他和張北辰不算熟,既無落井下石心,也無雪中送炭意,就是當個同行的新聞,想隨便聊一聊,不料人家是好到一個微信群裡的。
  其實圈子裡的真朋友沒有多少,尤其是同年齡同定位的藝人,經常會遇到同一個資源的競爭,很多表面上看起來兄弟仗義姐妹情深的,背地裡都巴不得對手掉井裡,自己再補上一塊石頭。
  像陸以堯和冉霖這樣的,真挺難得。
  不過話又說回來,看著這倆人看手機,看著這倆人回信息,看著這倆人眉來眼去,他為什麼總有一種自己是被PS進這個包廂的感覺。
  ……
  某酒店,張北辰房間。
  武雪峰已經焦頭爛額,自家藝人還躺在那裡玩手機發微信,他簡直要吐血,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倒是挺悠哉……」
  張北辰躺在床上,腦袋底下墊著兩個枕頭,二郎腿一翹,倒是個挺不招人待見的樣:「聲明不都發了嗎,你要我怎麼做,開個發佈會譴責造謠者?」
  「發聲明有什麼用,大家只喜歡看造謠,誰喜歡看闢謠!」武雪峰說著說著又來氣了,「你腦袋是被門擠了嗎,那種照片能拍嗎?」
  從昨天出事開始,翻來覆去已經被念叨了無數回,張北辰也煩了,騰地坐起來:「我拍什麼了?我是脫褲子了還是上床了?就那麼兩張破照片,能說明什麼!」
  「確定沒有了?萬一過兩天又流出來新的呢?」
  「大哥,我那時候才高中……」
  「入圈以後呢?」武雪峰挑眉看他,鏡片後面都是嘲諷,「你就能保證乾乾淨淨?」
  「我又不傻,什麼年代了,還攝影留念啊。」張北辰懶得理他,低頭重新擺弄手機。
  武雪峰心裡慢慢踏實下來。
  他不相信張北辰的潔身自好,但卻百分百相信自家藝人的腦子,如果張北辰真蠢到無可救藥,他倆也合作不到現在。
  聲明已經發了,當務之急就是怎樣在最短時間內把輿論平息。
  至於幕後黑手,不急,總可以查出來的。
  吃瓜群眾是很健忘的,只要有新的八卦,誰還會惦記一個已經闢謠並且沒有實錘和後續的同性疑雲。
  然而,最近的娛樂圈實在太平靜了,這也是對方選在這時候爆料的原因。
  武雪峰疲憊地摘下眼鏡,掏出隨身攜帶的眼鏡布專心致志地擦……
  「同意顧傑,別想太多,好好拍戲,用作品正名。」
  【 1】
  張北辰聽著冉霖的聲音,看著陸以堯的數字,抿成一字的嘴唇不自覺鬆開,慢慢彎起弧度。
  「誰啊?」武雪峰停下手中的眼睛布,好奇地問。
  揚聲器裡傳出的聲音似曾相識,但對於武雪峰來說,還沒有熟到一聽就能辨認出的地步。
  「陳勝吳廣。」張北辰念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心底掠過一絲暖意。
  武雪峰知道這是漂流記的嘉賓群,但沒想到錄影都結束這麼久了,群裡還有互動,而且是這個時候:「都來慰問你了?」
  張北辰露出個不算笑的笑:「除了夏新然。」
  「所以說一個公司就這點不好,知根知底。」武雪峰說著戴回眼鏡,朝張北辰伸出手。
  張北辰不解。
  武雪峰翻個白眼,四指併攏往上勾一勾:「讓我也欣賞欣賞你們的革命友誼。」
  張北辰聳聳肩,無所謂地把手機交給經紀人。
  就那麼三言兩語,武雪峰掃一眼便差不多了,末了樂:「客氣兩句就把你感動成這樣?」
  張北辰冷冷扯了下嘴角:「客氣話也不是誰都會跟你說的,從出事到現在,只有他們三個給我發信息了。」
  武雪峰莞爾:「陸以堯這條也算?怎麼看都是順手附和吧。」
  張北辰倒拎得清:「他和冉霖關係好,我和冉霖關係也不差,所以只要冉霖在,我倆永遠是朋友。」
  武雪峰一直沒鬧清楚:「這冉霖到底用了什麼手段,把陸以堯交得死心塌地的。」據他所知,最開始被捆綁炒作的時候,陸以堯團隊可是相當生氣的。
  張北辰原本想說投緣這種事哪講得清,可話到嘴邊,忽然想起上次宵夜發現的事情,又把這正經話嚥了回去,帶著玩味的笑曖昧道:「興許真人秀裡處出真感情了呢……」
  武雪峰聞言挑眉,不置可否,重新看回聊天群裡前後幾乎沒差兩秒的兩條信息,若有所思。
  ……
  被忽略的唐曉遇終於在回酒店的路上找到了存在感——他女朋友來電話了。
  陸以堯和冉霖看著他跑到幾米外去接電話,不覺莞爾。
  夜已深,街道靜悄悄的,即便隔著幾米,也能聽見唐曉遇的「好的好的」、「你在那裡別動」、「我這就過來接你」、「嗯嗯親一個,麼」。
  二人心照不宣,相視一笑。
  那邊唐曉遇已經掛上電話過來了:「那個,你們先回酒店吧,我去接個朋友。」
  冉霖輕聲問:「已經到了?」
  這提問太自然了,自然到唐曉遇忘了建立防火牆:「嗯,剛到,找不著酒店了,我得去接一下。」
  陸以堯立刻貼心道:「那趕緊去吧,別讓女朋友等太久,這麼晚了,不安全。」
  「就是啊,」唐曉遇彷彿找到了知音,「我都說了,晚一天沒事,別非趕半夜到……」
  話說一半,唐曉遇終於反應過來,猛地閉嘴。
  陸以堯和冉霖沒出聲,但臉上的笑容已經燦爛到讓人想抽。
  「……奸詐!」唐曉遇憋半天,只能憋出這兩個字。
  冉霖忍笑聲忍得只能深呼吸兩下,才找回聲音拍拍好友肩膀:「記著,以後盡量別接現場採訪。」
  唐曉遇吃了個啞巴虧,好在還沒把女朋友名字漏出去,目測這倆也不像大嘴巴,便也不糾結了,直接道:「那我先過去了,你倆回酒店吧。」
  兩個人知道唐曉遇恨不能把這位真命天女藏進衣服口袋,便也不上趕著圍觀八卦了。簡單囑咐他注意安全和狗仔之後,三人分道揚鑣。
  回到酒店後,冉霖又想了許久張北辰的事。一會兒是擔心張北辰,一會兒那事件中的人又變成了自己,亂七八糟的念頭把腦袋攪得很亂,原本想看第二天劇本的,也顧不上了,迷迷糊糊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冉霖每天的手機鬧鈴設定的都是四點五十五,五點,五點十五,共計三次。通常十五分鐘洗漱,五點半下樓,劇組車會準時過來接,到片場後還要上妝造型,這才趕得及八點開拍。
  但今天聲音來得格外早。
  冉霖甚至覺得自己都沒睡多久。
  而且也不是手機鈴,是有人在……敲門?!
  冉霖瞬間驚醒,騰地坐起來,不知為何,第一反應就是出事了,心驚肉跳的!
  「冉哥……」隔著門板,劉彎彎的聲音不太真切。
  冉霖緩口氣,慢慢鎮定下來,又覺得自己好笑,估計是做了某個醒來就忘的噩夢,睡毛了,大腦還處於緊張狀態。
  起身下床,穿著背心短褲的冉霖把門打開:「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該去片場了啊……」劉彎彎一臉茫然,說到一半才發現冉霖好像剛起床的樣子,不太確定道,「冉哥,你不會還沒洗臉刷牙吧?」
  冉霖皺眉,睏倦地打個哈欠:「這才幾點,我鬧表還沒響呢。」
  劉彎彎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鄭重道:「哥,五點二十五了。」
  冉霖怔住,哈欠還沒打完,大張著嘴,被人點了穴似的。
  劉彎彎試著猜測:「冉哥你是不是手機忘充電了?」
  顧不上小助理了,冉霖風馳電掣跑回屋,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一看,可不,已經沒電關機,關得死死的。
  「給我五分鐘!」扔下這句話,冉霖一頭扎進洗手間。
  劉彎彎歎口氣,心說這不是冉霖風格啊,他一貫細心,怎麼會忘了充電。
  冉霖一邊刷牙一邊看著鏡子裡自己的黑眼圈,心情複雜地歎口氣。
  緊趕慢趕,冉霖還是遲到了五分鐘,上車立刻跟司機師傅賠不是。
  相處一個半月,司機師傅跟他早熟了,這會兒毫不在意擺擺手:「五分鐘還算事兒?五個小時我都等過。」
  語畢一腳油門,直奔片場。
  造型的時候,化妝師打趣冉霖:「昨天晚上做賊去了?瞧你這黑眼圈,趕上國寶了。」
  同在旁邊化妝的唐曉遇莫名其妙,心說激情四射了一夜的是自己,怎麼冉霖倒像是被掏空。
  不過上完妝,黑眼圈便也看不大出來了。
  今天文戲A組還是冉霖和女一號的對手戲,但有幾場需要徐崇飛當背景板,所以唐曉遇全程也在,隨時入鏡。陸以堯則跟文戲B組去另外一處拍菩提寺裡與海空方丈的戲份,故而按照行程,一整天下來冉霖都不會見到陸以堯。
  以前和陸以堯分兩組拍的時候,冉霖總不自覺去想對方現在拍到哪場戲了,正在怎麼演。完全是無意識的,就像一個總在眼前晃的人忽然有一天沒來,便總覺得哪裡不對,非要將那位缺席的夥伴想了又想。
  但今天陸以堯不在A組,卻讓冉霖莫名安心。
  否則一見他就要想到自己那沒希望反倒有巨大風險的暗戀,演戲真的會分神。
  墨菲定律說,如果你擔心某種情況發生,那麼它就更有可能發生。
  劉彎彎遞過電話說「希姐找你,很急」的時候,冉霖想到的就是上面這條定律。
  事實上,從清晨鬧鈴沒響,劉彎彎敲門,他心驚肉跳地驚醒,或許就預示著,今天要出事。
  「你安心在劇組拍戲,一句話不要多說,一個採訪電話不要接,全都交給我,這種捕風捉影沒實錘的事不難擺平,但……」王希沉下聲音,一字一句,近乎警告了,「私下底,不能和陸以堯再有任何接觸,起碼這段時間,不能讓人再找到捕風捉影的機會,懂?」
  「嗯。」冉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很多時候,事情總是毫無預警地發生,然後在有心人的煽動和喜聞樂見的輿論導向裡,像山火一樣瞬間起勢,瘋狂蔓延,他只能被裹挾在裡面,於草木被燒焦的辟啪聲裡,靜靜看著火光沖天。
  劉彎彎已經在冉霖拍戲的時候得到了信,刷著看了新聞,這會兒便特別心疼冉霖,輕聲勸道:「希姐說沒事就沒事的,再說還有陸以堯的團隊呢,這種亂講的花邊新聞多了去了,都是搞噱頭標題黨,沒人會當真的。」
  冉霖動了動嘴角,似乎想笑,但沒笑出來,眼睛看著手機,那屏幕裡是剛剛被他打開的微博,冉霖和陸以堯的名字不知道第幾次空降熱搜,但這回後面還多了一個關鍵詞——陸以堯,冉霖,開房。
  ……
  午休時分,文戲B組拍攝現場。
  大家都在吃盒飯,陸以堯被李同拉到一邊,接自家經紀人的電話。
  姚紅打的是陸以堯手機,助理小弟則在老闆接聽電話的時候,貼心送上自己手機給老闆看,那上面正是微博裡瘋傳了一上午的新聞——
  《娛樂圈再現驚天同性戀情,疑似陸以堯和冉霖開房照曝光!》
  「你們昨天晚上到底幹嘛了?」姚紅正在北京的陸以堯工作室裡,因為這則新聞,現在整個工作室的宣傳公關團隊都要瘋了。
  「就是吃了個飯,而且唐曉遇也在。」陸以堯看著微博裡附帶的兩張照片,倒沒覺得事情多嚴重,反而是憤怒居多。
  那兩張照片拍的都是那個聚餐的晚上,他和冉霖一同進入酒店側門的瞬間,應該是連拍,除了他倆距離酒店側門的距離有遠有近,別處毫無二致。
  而照片中的他和冉霖,一沒勾肩搭背,二沒耳鬢廝磨,就是一邊聊天,一邊肩並肩往門裡走,怎麼看都是很正常的朋友關係。
  可是配上營銷號裡渲染的「深夜幽會」、「酒店開房」、「情話綿綿」、「旁若無人」,吃瓜群眾簡直要嗨翻天了。
  只一個上午,「陸以堯深夜與男星開房」便像一陣颶風,席捲微博。
  「唐曉遇也在?那照片裡怎麼沒有他?P掉了?」姚紅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搞清楚真相,只有把所有事情弄清楚,才好對症下藥。
  陸以堯沉吟兩秒,道:「他有事,吃完飯去別的地方了,沒跟我們一起回酒店。」
  「你覺得他有可能站出來幫你解釋嗎?」不是諷刺,姚紅是真心實意問這話,她必須尋找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
  陸以堯沉默。
  如果沒有牽扯出女朋友的危險,他覺得唐曉遇會,但現在,他不能確定,畢竟誰都有自己的顧慮。
  「你們在哪家酒店吃的飯?」姚紅換了個問題。
  飯店是陸以堯挑的,自然清楚,直接報上店名地址,還有吃飯的具體時間。
  姚紅全部記下來,然後才說:「拍你的戲,其他不用管,陌生電話……不,所有電話一律不要接,我和王希那邊通個氣,統一口徑,爭取最快速度闢謠,把輿論反轉。」
  陸以堯瞇起眼睛,他生氣不假,但他生氣的是造謠者的無聊,可姚紅嚴陣以待的態度,讓他感覺事情沒那麼簡單:「我和冉霖一起拍戲,住一個酒店很正常,這種沒腦子的新聞怎麼會有人信?」
  電話裡沉默片刻,才道:「背後有推手。」
  陸以堯眼底一沉,臉色慢慢冷下來。
  出道至今,他不是沒被潑過髒水,造過謠,無非是眼紅他的,或者氣不過被他拿下好資源的,但這次扯上了冉霖,讓他特別不能忍。
  甚至評論裡還有人在罵是冉霖故意炒作。
  賣腐和搞同性戀是兩碼事,誰會用這種足以斷送演藝生涯的事情炒作?
  姚紅顯然也一眼看透,知道他和冉霖都是受害者,所以才會說和王希通氣。
  「能查出來是誰嗎?」陸以堯問的就是這個推手。
  「現在沒時間管這個,先闢謠。」姚紅緩口氣,淡定下來,「不算大事,你安心拍戲。」
  陸以堯看向頭頂的雕花屋簷,不知在想什麼。
  「最近除了拍戲,私底下也別再跟冉霖接觸了。」姚紅又補了句。
  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下,連陸以堯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裡染上明顯不快:「這件事和他沒關係。」
  「有關係。」姚紅聲音平穩,不激烈,但條理分明,「現在所有人都盯著你倆,任何一舉一動都可能被放大做文章,你知道劇組裡有沒有狗仔?你知道你哪句話哪個動作會被斷章取義?」
  陸以堯說:「我會注意的。」
  姚紅歎口氣:「如果你能做到滴水不漏,今天這件事就不會發生。」
  陸以堯沉默,不再言語。
  姚紅知道他已經聽進去了。其實這些道理自家藝人都懂,只是性格使然,總不願意向惡勢力低頭。別人以為陸以堯是好好先生,溫和脾氣,但姚紅清楚,那是自家藝人能忍,能克制,實則心裡已經混天綾倒東海,金箍棒捅天宮。
  越這樣,越讓人心疼。
  「別想了,有我呢。」姚紅溫柔的聲音裡,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拍好這部戲,再上個台階,當你攀登得足夠高,這些事就都不算事了。」
  這是一個好天氣,藍天白雲,風和日麗。
  可是陸以堯抬起頭,卻只能看見紅漆斑駁的屋簷。
  「陸哥?」李同看著掛完電話後一直站在原地不動的陸以堯,有點擔心地出聲。
  「沒事,」陸以堯沖助理笑笑,說,「我想喝咖啡。」
  這裡是片場,只有茶水,想要咖啡,必須出去買,還不知道要跑多遠。但看著深陷緋聞的自家老闆這麼可憐,李同半點猶豫沒有:「陸哥你稍等片刻,咖啡馬上就來!」
  目送小助理一溜煙跑沒影,陸以堯笑容漸淡,待重新打電話的時候,臉上已經結了冰。
  整個文戲B組都知道男一號出事了,這會兒又是午休時間,沒人願意討沒趣,都躲得遠遠的,給角落屋簷底下的男一號留出自在天地。
  「五個人夠嗎?媽也看到新聞了,特生氣,別說五個人,五十個人都能包機給你送過去。」
  原本被憤怒支配的心情,讓妹妹三言兩語,就掃走了大片烏雲,陸以堯臉上的冰沒結幾分鐘,已然化開大半:「不用,五個就夠,太多了扎眼,而且那邊就三個人。」
  陸以萌仍不放心:「你確定?」
  「確定,」陸以堯說,「從進組就開始盯著我,來來回回那麼三個人,有兩個還是老朋友,前年就跟著我了,比我助理跟我時間都長。」
  陸以萌黑線:「他們對你還真是一往情深,你也真能忍。」
  「哪一行都不容易,都得吃飯,有個度就行,」陸以堯說到這裡停住,再抬起頭時,眼神已經重新冷下來,「但這次,過線了。」
  ……
  同在橫店影視城,但張北辰劇組所在的拍攝區和《落花一劍》的拍攝區相隔遙遠,是影視城內兩個搭建風格完全不同的景區,那邊《落花一劍》的劇組已經午休,這邊張北辰的劇組還在熱火朝天地忙。
  因為女二號的原因,劇組的進度已經被嚴重拖慢了,人家是投資方硬塞進來的人,全組上下敢怒不敢言,只能佔用休息時間延長收工時間來把進度補回來。
  一上午,張北辰幾乎沒工夫喘口氣。
  這會兒好不容易等到群戲,道具和群演調度需要的時間長一點,他才見縫插針地坐到躺椅上休息,刷刷手機,想看看自己的緋聞究竟是繼續發酵,還是有所逆轉。
  一看,就變了臉色。
  起身迅速來到僻靜角落,張北辰直接撥通了賓館裡經紀人的電話,待那邊接起,不等對方講話便口氣很沖地質問:「是你幹的對不對?」
  武雪峰似乎早有準備,很自然地應下來了:「嗯,很有效果吧,你看看現在還有幾個人在談你那兩張破照片?」
  張北辰激動起來,盡最大努力克制著想咆哮的慾望:「你做之前為什麼不和我說一聲!」
  「和你說了還做得成嗎?」武雪峰雲淡風輕地反問。
  張北辰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他、倆、是、我、朋、友。」
  「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所以才先斬後奏,」武雪峰氣定神閒,口吻越淡,越顯出他的胸有成竹,「朋友能當飯吃嗎?你出事的時候他倆做什麼了?哦對,發來兩條不痛不癢的慰問,然後就沒了吧。記住,任何時候,能幫你的只有你自己。」
  張北辰胸膛劇烈起伏,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武雪峰對自家藝人瞭如指掌,話可以說得難聽,而且越難聽,越直白,張北辰懂得越快,但難聽完了,總還是要給點溫柔的:「不用太擔心了,那種程度的謠言,姚紅和王希不會讓風刮過兩天,一鬧一闢謠,很快就會過去。」
  說完不等張北辰反應,武雪峰又提起另外一件事:「爆你照片的人找到了,李子莫。」
  張北辰皺眉:「那是誰?」
  武雪峰說:「之前跟秦總那個,知道是被你頂下來的,不甘心。」
  「有病吧。」張北辰忽然覺得這是一場無妄之災,「秦總身邊流水線似的,他不是第一個,我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他找我麻煩有用?」
  「他以為他會是最後一個。」武雪峰倒難得奉獻出點同理心。
  「哈,」張北辰忽然想見見那個傻缺了,「真逗。」
  武雪峰也覺得逗,不過只是現在。未來,他總要找機會讓那位原本就沒什麼名氣卻還不懂得老實的小男星,繼續往下糊,直到再待不住演藝圈的。
  然而眼下,徹底點醒自家藝人更重要——
  「這件事裡你應該也看得出來,秦總可以給你資源,但不可能幫你擺平什麼麻煩事,你如果能越來越紅呢,他也願意跟你多玩一會,你要是像李子莫這種扶不起來,他甩得也快,所以……」武雪峰的聲音沉下來,頗有那麼點語重心長,「真正為你著想希望你紅並且不遺餘力幫你的,只有我和你自己。」
  武雪峰聽著電話那頭的安靜,徐徐地喝了口茶,那是酒店的茶包,味道還行。
  「別糾結了,如果他倆真拿你當朋友,就不會懷疑到你頭上。退一步講,就算懷疑了,也不可能找著證據。你可別傻子似的主動去坦白,圈裡從來都沒有坦白從寬這種事。」
  「所以才交不下真朋友。」電話裡似乎笑了下,帶著嘲諷,也不知道嘲諷誰。
  通話結束。
  張北辰打開微信翻出陳勝吳廣群,就那麼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他幾乎能背下來了。可他還是想再看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
  張北辰退出微信,在通訊錄裡翻出冉霖的電話,好幾次,指尖就要觸到撥號鍵了。
  但直到最後,助理過來提醒要開拍下一場了,他還是沒有把電話打出去。


第45章
  冉霖收工回到酒店時, 天已經黑了。
  微博裡, 團隊以他的名義和工作室的名義一同發了敲著紅章的嚴正聲明,話不多, 但解釋得很清楚, 就是一起拍戲, 所有演員都住在同一酒店,被拍到這樣的照片再正常不過。但用詞很嚴肅, 態度很堅決, 就是要用法律手段將名譽捍衛到底。
  冉霖相信,不久之後還會有律師函的。
  他和陸以堯清清白白, 工作室心裡有底, 所以這種謠辟起來不怕動靜大, 就怕動靜不夠大。
  評論裡各派論調勢均力敵,以下幾條可以作為發言代表——
  霖家的小燃面:《落花一劍》9.6開機,冉霖同其他演員一起9.5入住橫店XX酒店,截至目前, 劇組演員仍然全部住在這家酒店裡, 包括陸以堯。請問收工之後, 演員不回酒店回哪裡?造謠者在明知道兩個人同劇組拍戲的情況下,故意散佈這種謠言,簡直誅心。
  油瓶倒了都不扶:同一個劇組同一個酒店沒毛病,但請注意照片時間,快凌晨了,早收工了, 請問男一號和男二號不好好在自己房間裡待著,午夜外出是要幹嘛?又或者說,是做了什麼,剛剛回來?如果這張照片是男一號和女一號,緋聞沒跑了,怎麼換成男二號,就成造謠了?反正娛樂圈水深,我不站隊,純吃瓜[doge]
  堯愛一生:我真是煩死冉霖了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陸神非要把他當朋友啊,哪一次不是被他坑!
  陸漫漫以修遠:我是陸粉,但我不認為這件事是冉霖炒作,他不想在娛樂圈裡混了,炒作這種事?陸神工作室已經解釋了,是三個人一起出去吃晚飯,再正常不過的同劇組演員交流,這個新聞就是黑子別有用心。另外,陸神和冉霖已經很明顯是朋友了,不然不會收工了還一起吃飯,我們粉絲再這麼撕下去,只會讓兩個人的關係尷尬,讓陸神為難。
  陸老師家的熊:擔心粉絲撕逼會讓陸神為難的我覺得想太多了。粉了陸神這麼久,我始終認為他並不是那種會特別在意輿論的人,說不定每次看撕逼,他都是[二哈]這個表情呢。
  鹹吃蘿蔔淡操心:我就一個問題,不是說三人吃飯嗎?唐曉遇在哪裡?
  真相只有一個,但當證據沒辦法把真相板上釘釘時,每個人都願意選擇那個自己喜聞樂見的那個。
  他和陸以堯同劇組拍戲,這是鐵證。
  但這條鐵證沒辦法徹底斷了「深夜同入酒店」的遐想——
  為什麼是你倆晚上出去?
  為什麼不是其他人?
  你倆究竟在聊什麼?
  從前那些所謂的炒CP真的就是炒作,不是真情流露?
  冉霖刷了半個晚上的評論。
  他相信以王希和姚紅的手段,這件怎麼看都不著調的鬧劇會很快過去。
  但他也意識到,這件事之後,他和陸以堯的關係可能沒辦法再回到以前了。遠的不講,今天一天,陸以堯都沒和他聯繫。
  奇怪的是,他竟然很平靜。
  或許是從前兩天張北辰的事情裡,就預見到了這樣的未來,當事情被提前預演,他竟有一種「幸虧只是造謠」這樣鬆口氣的感覺。
  想來陸以堯也有點後悔交他這麼個朋友吧。
  還真像堯愛一生說的,自從認識他,陸以堯就一直踩坑。
  看得有些累了,冉霖本想退出微博,可瞄到首頁的新微博提示信息,又習慣性地往下拉了一下。
  熟悉的更新提示音後,一條新微博刷出,唐曉遇的,發博時間是兩分鐘前——
  【好多人跑來問我在哪裡,我就在這裡啊,男三號也是有人權的,怎麼可以拋棄我[哭][查看圖片]】
  配圖是一張自拍照,就在那天晚上的包廂裡,照片中唐曉遇距離鏡頭最近,臉最大,笑容燦爛,冉霖和陸以堯距離鏡頭稍遠,都在低頭玩手機,看都沒看男三號一眼。
  冉霖忍著笑,抖著肩膀倒進床裡。
  唐曉遇的微博並沒有特別逗,但他就是想翻滾,如果可以,他甚至有去隔壁把那人揪出來親兩口的衝動。
  心情稍稍平復一些了,冉霖才重新把手機拿起來,把照片放大了重新端詳,情不自禁吐槽出聲:「到底是什麼時候偷拍的……」
  聲音裡滿是嫌棄。
  眼眶脹得發酸。
  唐曉遇這一關鍵證人的發聲讓輿論風向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冉霖圍觀了半小時唐曉遇微博底下的評論,雖然還是能見到「既然一起吃飯為什麼沒一起回酒店」、「照片確實是同一天嗎」這樣的質疑,但照片中陸以堯和冉霖的打扮同進酒店的照片一致,加上又和「三人共進晚餐」的申明事實相符,所以大部分原本還在搖擺的吃瓜群眾,開始傾向於相信這就是單純的潑髒水博版面,並且自干五地刷起了「男三號也是有人權的」這樣催人淚下的留言隊形。
  一個小時不到,「男三號也是有人權的」竟生生被刷成了熱門話題。
  就在這第二波劇情高潮裡,又一位小夥伴添磚加瓦——
  【你好歹還在照片裡呢,我只想問一句,為什麼聚餐不帶女一號![抓狂][抓狂][抓狂]//@唐曉遇:好多人跑來問我在哪裡,我就在這裡啊,男三號也是有人權的,怎麼可以拋棄我[哭][查看圖片]】
  這件事和奚若涵根本沒半點關係,她完全可以當吃瓜群眾,可這位姑奶奶偏偏撩起裙擺下場,徹底把「男一號男二號深夜幽會」扭轉到了「女一號和男三號發出人性的吶喊」這條偏到不能再偏的歧路上。
  至此,《落花一劍》四位主要演員集齊,可以召喚神龍了。
  後半夜冉霖實在沒力氣再刷,倒頭睡去。
  但精力充沛的網友們旋轉跳躍不停歇,發散出無數話題,最終「這個劇組太魔性了」脫穎而出,成功從熱門話題升至熱搜,連帶著為《落花一劍》做了一把免費宣傳。
  至於仍時不時發出的質疑這些都是為了掩蓋男男醜聞而做的障眼法的聲音,早被淹沒在了一群段子手的節奏裡。
  第二日清晨,陸以堯和冉霖團隊同時發出「當夜酒店監控視頻」,電梯裡的視頻清晰顯示兩個人分別在不同樓層出了電梯,而走廊裡的視頻又能百分百證明,他們都回了自己房間,再沒出來過。
  最後一點質疑聲音,徹底煙消雲散。
  這和張北辰那兩張照片的性質還不一樣。
  畢竟那兩張照片你可以理解成哥倆好,也可以理解成少年禁斷戀,這是一張看圖說話,沒有標準答案,所以即便張北辰解釋了,也依然會有吃瓜群眾願意相信自己腦補的。
  可陸以堯和冉霖這個,有女一號和男三號作保,還有賓館監控,人證物證環環相扣,不給吃瓜群眾一點腦補的機會。
  兩個團隊聯合發出的措辭極為嚴肅的律師函,為這場開房鬧劇,畫上了句號。
  從出事到逆轉再到真相大白,只用了一天一夜。
  網友們開始熱絡討論「惡意造謠對明星殺傷力有多大」,並對此次事件中遭受無妄之災的陸以堯和冉霖投以最大限度同情,再沒人記得,一天一夜之前,他們興致勃勃刷的是什麼話題。
  ……
  早上到片場的時候,唐曉遇已經先到了,正在化妝。
  冉霖進去沒等坐下來,直接和他說:「謝謝。」
  唐曉遇被造型師弄著頭套,不方便動腦袋,只能從鏡子裡看冉霖:「這有什麼的,本來就是事實嘛。」
  冉霖也不多說客氣話,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唐曉遇被看得壓力很大,總覺得那一眼裡有千言萬語。
  化完妝,兩位俊俏江湖郎踱步而出,進到片場裡,發現女一號破天荒先到了,正坐在普通的椅子等開拍。
  「早。」冉霖和她打招呼。
  唐曉遇跟著笑,已經習慣了不用出聲,就當個背景板,反正自己也不在女一號視線範圍內。
  不料奚若涵站起來,湊近他打量。
  唐曉遇虎軀一震,有種上課老師找人提問結果視線正好和他對上的驚悚感。
  唐曉遇嚥了下口水,揮手微笑:「早……」
  奚若涵心滿意足,多雲轉晴:「早。」
  說完又補了一句「你也早」,但眼睛不看冉霖,一溜小跑回了自己的休息區。
  唐曉遇看看冉霖,有點發虛地問:「這是什麼套路?」
  冉霖歪頭想了想,試著將心比心:「可能是在跟我倆……示好?」
  唐曉遇一臉絕望:「那她是看上你了還是相中我了?」
  冉霖囧:「你想太多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唐曉遇捧著盒飯湊過來,哭喪著臉說:「二哥,我沒想多,她真看上我了。」
  冉霖沒反應過來,問:「誰?」
  「奚若涵啊。」唐曉遇壓低聲音,然後把手機遞給冉霖看,「她微博關注我了……昨天她轉發我微博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怎麼辦,我有女朋友啊……」
  冉霖笑岔了氣,樂夠了,才把手機拿出來亮給三弟看:「她也關注我了。」
  唐曉遇愣住:「也是昨天半夜?」
  冉霖想了想:「應該是,反正我一早起來看,就已經被盯上了。」
  唐曉遇問:「那你和她互關沒?」
  「當然,」冉霖半點猶豫沒有,「我可不希望被她等不及又找上門來,像早上盯著你說早那樣盯著我把她加入關注。」
  唐曉遇恍然大悟,眼裡滿是被摧殘的疲憊:「難怪她整個上午有事沒事就瞄我一眼……超級恐怖……」
  冉霖愛死這條活寶魚了。
  這廂唐曉遇忙不迭關註釋放善意的女一號,那廂冉霖卻有點想男一號了。
  陸以堯的B組戲份是三天,也就是說最早後天,兩個人才能見到——如果陸以堯私底下不找他的話。
  但事實是,從爆出偷拍照,陸以堯私底下再沒找過他。
  王希提醒他這段時間盡量別跟陸以堯走太近,換位思考,姚紅只可能提醒得更嚴肅。
  如果兩個人的名氣對調,他冉霖現在是一線人氣小生,那麼他會在闢謠之後毫不猶豫繼續和陸以堯做朋友,因為他喜歡這個人,他不想和他形同陌路。
  但現實是,他沒有這個資本,他只是一個剛掙扎出十八線的小咖,他喜歡陸以堯,所以他更要為陸以堯想,幫是肯定幫不上對方了,但至少別礙了對方的路。
  所以無論王希有沒有告誡他不要和陸以堯走得太近,他都不會再往上貼了。
  ……
  陸以萌,確切說是陸媽那邊派過來的人,終於在今天一早,把那三位狗仔堵在了房裡。
  帶隊的是陸媽最信得過的保鏢大楚,不僅身手好,而且學歷也高,是個打得了架,也能辦明白事的人。該怎麼說,陸以堯已經透過陸以萌,交代清楚。故而堵住人之後也不多話,先把三個人的手機沒收,然後大楚才把那兩張進酒店的照片遞過去。
  運動褲、卷毛和光頭都已經嚇癱了,從業多年,見過暴跳如雷的明星,也遇著過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保鏢,但這種堵上門,一言不發,就用巨大的壓迫力讓被堵者瀕臨窒息的恐怖遭遇,還是第一回 。
  不怕你有事說事,就怕你一言不發,漫長的靜謐裡,三人幾乎要想出一千種死法了。
  卷毛是三人中資歷最老的,這時候成了運動褲和光頭的唯一精神寄托,一個抓著他左手,一個抱著他右胳膊,恨不能扎他懷裡。
  卷毛嚥了幾口唾沫,豁出去了,雖然是坐在地毯上,但還是梗起了有骨氣的脖子:「你、你們這是非法拘禁!」
  話說得很在理。
  就是氣勢比較弱,還不如風中搖曳的燭光。
  大楚也沒真想把他們怎麼樣,進門先把氣勢擺足了,剩下的就是動之以情:「照片是你們拍的嗎?」
  大楚溫和起來,聲音文質彬彬,不像保鏢,倒像儒商。
  卷毛緩了口氣,被嚇跑的智商慢慢回籠,一看照片,就明白了大概,立刻道:「不是。照片不是我們拍的,料也不是我們爆的。不,那都不能叫爆料,就是造謠,我們工作室只爆真料,絕對不會造謠。」
  大楚歪頭想了想,又漫不經心地拿過照片來看兩眼:「我憑什麼相信你?」
  運動褲不幹了,昂首挺胸:「你不能質疑我們新聞工作者的操守!」
  大楚被這撲面而來的崇高職業榮譽感給弄得一愣,繼而哭笑不得。
  卷毛看出端倪,這幾個人還真不像要殺人放火的樣。
  剛進門的時候,他們被對方的氣勢唬著了,尤其對方還不開口,那種死寂的氣氛簡直能把人嚇死。但現在說上話了,倒好像沒那麼可怕,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眼前這個人脫了黑西裝,露出白襯衫,倒有點從黑惡勢力搖身一變商務白領的意思,隱約是個能說通道理的模樣。
  「你看啊,」卷毛指指他手裡正在翻看的照片,也不管人家聽沒聽見去,自顧自道,「照片是平拍的,說明拍攝人和被拍攝人的水平高度基本一致,我們這都多少層了,就是再用長焦鏡頭,也不可能拍出平視效果。」
  大楚似認可地點點頭。
  卷毛剛鬆口氣,又聽見對方道:「你們又不是長在這裡,完全可以下樓拍。」
  「那你現在就查我們的相機,一共兩台都在這裡了,你看看裡面有沒有這兩張照片。」
  「你們可以拍完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