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次品[下篇]by Priest

殘次品[下篇]by Priest

全文
殘次品[上篇]by Priest
殘次品[下篇]by Priest

我找不到番外..有興趣可以努力去找看看


第100章
  淩晨時分是人最難清醒的時間, 陸必行心力交瘁一天, 又不知道等他等到幾點,比上次來送水晶球睡得還死, 整個人被突然打開的門往裡拍了足有十公分才醒過來。
  林靜恒注意到了門口這個大型物件, 連忙把門稍微往後帶了一點, 陸必行就順著門板東倒西歪地滑了下去,一邊滑一邊四腳並用地掙扎著爬, 眼皮好像上了一層膠水, 怎麼也揉不開,他原地晃了半天, 襯衫上一條長長的褶子從肩頭一直拉到另一邊的腰側, 風度翩翩的陸校長仿佛跟林靜恒這個“衣櫃”犯克, 每次一進來,儒雅學者的形象就蕩然無存。
  林靜恒問:“你怎麼每次來都坐地上?”
  陸必行——腦子裡掌握語言的那一部分功能還沒醒,迷迷瞪瞪地站在那,有點起床氣地眯著眼瞪他, 似乎是沒聽懂這句人話。
  林靜恒落地啟明星時, 已經聽說了霍普意外逃走、圖蘭大發雷霆的事, 一路從收發站走到指揮所,著實是一步一點憂慮,此時見了陸某人這個德行,覺得滿腔憂慮的格調一下摔了兩萬尺。
  “你不覺得涼啊?還有脖子不疼嗎?”林靜恒歎了口氣,幾根手指拎起陸必行的胳膊,把他領到了床邊, “在這睡吧。”
  陸必行一言不發,像個木樁,直挺挺地倒下了,雪白平整的床單被他砸出了一個人形的坑。
  林靜恒看了他一會,被破曉前涼霧染過的眼神就回溫了一點,有點無奈。
  他正要去衣櫃旁,摘卸掉一身的槍和局部小型防護甲等雞零狗碎的東西,才剛一轉身,陸必行又像詐屍一樣爬了起來,眼睛也不睜,摸瞎摸到他身後。
  林靜恒回到門口換鞋,他就邁著夢游步跟到門口,拉開衣櫃找東西,他就跟到衣櫃前,進衛生間,他也要跟……這回被關在了外面。
  陸必行對著上鎖的衛生間門發了幾秒的呆,打了個哈欠,醒了,他“嘶”了一聲,用力扭了扭酸痛的脖筋,慢吞吞的反射弧這才跑完全程,帶著點鼻音回答林靜恒進門時的問題:“我不坐地上坐哪?你這破屋裡就一張床,連把椅子都沒有。”
  林靜恒的聲音混著水響,隔著一扇門傳來:“床也沒不讓你坐,怎麼,還怕我占你便宜嗎?”
  他這一整天,到底也沒回陸必行的遠端留言,他們回程途中會經過無數個躍遷點,每到一個躍遷點,機甲都會掃描到匹配的通訊金鑰,都會給他提示,可這個人就是不看、就是不理,他對別人、對這個世界、甚至對陸必行,好像必須是一副強硬如鐵的姿態,哪裡有一點裂縫,就要自己關門躲起來修。
  他可以脫光衣服,卻不肯給任何人看傷口,在這方面,陸必行也被一視同仁。
  陸必行等了他二十多個小時,沒有隻言片語,等得擔驚受怕、筋疲力盡,中間還做了一個關於他不告而別的噩夢。
  雖然知道姓林的就是這種人,無法苛責,陸必行心裡還是不免有點窩火,窩火的表達方式,就是他伸手一扯自己的衣領,一巴掌拍上衛生間的門,叫囂道:“占我便宜?來,開門,占!”
  衛生間的門“刷”一下拉開了,陸必行猝不及防,拍門的手直接拍到了林靜恒身上,溫熱的水珠從他頭髮上滴落,順著寬而平整的肩頭往下淌,流經胸口,又匯入分明的腹肌,陸必行活像摸了電門,“嗷”一嗓子縮回了爪,後退一步,後背撞在了衣櫃門上。
  林靜恒本來就是故意逗他,嘴角飛快地顫了一下,屏住了沒笑,面無表情地說:“走開,別搗亂。”
  陸必行先是秉承了正人君子的好習慣,眼神下意識地躲了一下,隨後回過神來,心想:“你敢露我還不敢看嗎?”
  於是他有點半身不遂地聳開雙肩,故意放鬆了腿,往衣櫃門上一靠,壯膽似的吹起了他的流氓哨,十分挑釁地看了回去,可是最近銀河城進入了幹季,天乾物燥,晝夜溫差變得很大,他在冰涼的地板上窩了半宿,不知是有些著涼上火還是怎樣,鼻子忽然有點癢。
  五秒之後,只見陸必行這個打腫臉充的“胖子”,在不服輸的姿態裡,從脖頸到臉皮,肉眼可見地一路緩緩紅了上去,隨後他把四仰八叉伸出去的兩條腿縮了回來,把衣服往前拉了拉,非常耐人尋味地低頭瞄了一眼什麼,靠著大衣櫃的姿勢從螃蟹收縮成了蝦米。
  林靜恒眼角浮起了一點不大明顯的笑意,回手又把門虛掩上了。
  陸必行好像對自己還有點不放心,手指在鼻子底下蹭來蹭去,確定沒流出什麼不體面的液體:“身材不錯,將軍,就是多了一條浴巾。”
  林靜恒沒理會他這個挑釁。
  陸必行就在門口沉默了一會,片刻後,他自言自語似的說:“床單上有自動抗噪隔音器,萬一睡著了,我可能就聽不見門響了。”
  他聲音不大,但門沒關嚴,林靜恒聽得一字不漏,他微微一抬眼,在氤氳的水汽中定在了那裡。
  “你……”陸必行的目光落在了門縫裡,只看見一點光,其他什麼都沒有了。
  他想,林靜恒顯然是不需要安慰的,否則也不會切斷通訊自己躲起來。
  其實除了天賦異稟的變態,每個肉體凡胎的人都需要關懷和愛護。
  對於那些好相處的人,他們就像有一副健康的腸胃,吃什麼都能消化吸收,只要拍拍他,隨便說幾句安慰的話,哪怕敷衍直白、甚至不太妥當,他也能自行從中汲取足夠多的好意。
  但林靜恒在這方面,顯然是容易“消化不良”的人,縱然他對別人給的感情珍視又敏感,但其實大多數人表達的方式是會讓他不舒服的。
  陸必行把嘴邊的話來回掂量片刻,謹慎地選了個方式,他說:“我剛才做夢,夢見你一聲不吭就走了。”
  林靜恒:“我去哪了?”
  “不知道,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不告而別了。”陸必行說,“當年在北京β星,你應邀去了自由軍團的一個基地,那時聯盟八大星系的通訊網還沒斷,你聯繫了白銀九在域外待命——其實當時就沒打算回來吧?”
  林靜恒沒吭聲,算是默認。
  當年如果不是陸必行意外追著學生也到了那裡,他可能就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那麼之後會怎麼樣呢?
  林靜恒覺得他應該會出手掠奪走地下航道裡那些難民們的儲備物資,畢竟他的血是涼的,說不定還認為自己懲治了一幫見死不救的人渣,自覺挺正義。
  然後他也不會顧及這些人的死活,因此很快就能聯繫到白銀九,轟轟烈烈地宰了凱萊親王,殺回七星系內,空虛而憤怒地戰鬥到底。也許會勉為其難地為聯盟而戰,也許會自立山頭,也許會把已經不可收拾的局面攪得更亂,把世界推到更深的深淵,再成為深淵的祭品。
  “我夢見自己每一秒給你發一個遠端資訊,反正你總會經過通訊點吧,最好機甲提示都把你煩死。可你就是杳無音訊。我想你可能是去了網路之外的加密躍遷點,或者乾脆已經離開第八星系了。”
  我擔心你。
  陸必行本意是想裝可憐套路他一下,說到這裡,心裡突然“咯噔”一下,決堤似的自行難過起來,他停頓片刻,喃喃說:“我是不是留不住你?反正你要是想走,沒有人留得住你,是吧。”
  他想:我對你有一千一萬分,你對我有幾分呢?
  陸必行一直是個十分敏銳的人,這點問題對他來說,本該不難判斷,但說著說著,他忽然就不確定了起來,畢竟有過一次自作多情的經歷。
  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衛生間的門打開,林靜恒這次是穿好了浴袍出來的。
  “我就想,要是你厭倦了第八星系,還有我……”
  “我做決定前,沒有跟人打招呼的習慣。”林靜恒說,“除非及時有人提醒而我也覺得有必要,但是大多數情況下,你知道……”
  陸必行苦笑了一下:“知道,看過八卦,林將軍是那個著名的‘將在外,愛誰誰’。”
  “兩年前,我要走,不會告訴你。”林靜恒頓了頓,似乎覺得後面的話有些難以啟齒似的,然而他遲疑了幾秒,還是說了,“現在,只要你在,我就不會走。”
  陸必行吃了一驚。
  林靜恒看著他,又補充了一句:“即使有什麼事必須離開一會,只要你還在,我就還會回來。”
  陸必行被這個意外收穫砸得有點懵,已經忘了自己最開始在拐彎抹角地表達擔心,他輕輕地屏住了呼吸:“兩年前和現在,有什麼區別呢?”
  “兩年前是朋友。”
  陸必行本想問他“你就是這麼對待朋友的”,後來想了想,鑒於他親口承認過獨眼鷹也是朋友,那看來“林氏朋友”就這個待遇,對自己還算挺客氣了。
  他不依不饒地追問:“現在呢?將軍,你平時在部隊裡說話也和擠牙膏一樣嗎?”
  林靜恒笑了一下,不吃這個激將,轉頭說:“我剛才吵你休息了,再睡一會吧。”
  然而以陸必行的生命力,是能夠給點陽光就燦爛的,此時他已經自行滿血復活,一步躥了上去,一把摟住林靜恒:“朋友往上,就是‘特別’朋友了,對不對?”
  林靜恒任他半夜撒歡,沒說什麼,心想:“不對。”
  “特別朋友”是兩頭不確定的關係,往正無窮的方向發展,就是神魂顛倒,“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而假如有一天,或是感情淡了,或是相處不合,也有可能奔著負無窮去,輕的是“一拍兩散,不相往來”,重的是“傷心憤懣,反成仇怨”。
  但他不會的,林靜恒想,他對陸必行,只有一頭不確定,有下限,沒有上限。
  哪怕有一天這場春夢醒來,陸必行新鮮夠了,煩了他的無聊無趣。
  大約還有一個小時,天就要亮了,林靜恒算了算時間,拿出一套乾淨衣服和提神咖啡,不打算睡了:“霍普這時候逃走,我懷疑他不單只是個在反烏會內鬥裡失敗被迫害的人,不然他還能逃到哪去?他很可能還有自己的支持者,一直跟外界有聯繫,這樣,八星系的真實武裝情況恐怕會暴露,我們最好早做防範——你再睡一會吧,我去和圖蘭他們商量商量。”
  “霍普不會的。”陸必行艱難地把飄在半空的神智拉回來,揉了揉眉心,“我真討厭你這種表白說一半就非要岔開話題的行為,不知道說什麼你不能看看書學習一下嗎?”
  林靜恒十分縱容地一點頭:“好。”
  陸必行:“……”
  這個“好”有點犯規。
  他乾咳了一聲,在床邊坐了一會:“霍普……霍普這個人,有一點處心積慮,但他不是瘋子,否則他也不會冒著背叛反烏會的風險幫我們,農場基地,他做得很用心、也很漂亮,他有反對的東西和追求的理想,是真心想讓荒土裡長滿鮮花的人,如果不是他自己堅信不疑,沒那麼容易說服別人追隨他的。”
  林靜恒有些意外地抬頭看著他。
  “我的直覺,不一定對。”陸必行說,“如果真像你說的,霍普一直和他的支持者有聯繫,那他早就可以跑,為什麼還要留下做這麼長時間的義工呢?刪了名單的後半段,他當然也有機會毀掉那個秘密資料夾——我覺得他是故意留給我們看的,他在用他自己的方法向我們解釋這場混亂的來龍去脈,希望我們不要稀裡糊塗地捲進去,能把生態還很脆弱的八星系保護好。有可能將來我們還是敵人,但現在,我覺得他不但不會暴露我們,還會主動幫忙掩蓋。看他的年齡,應該是早在格……蘿拉博士,甚至哈登博士活躍的時候,就加入反烏會的。我相信那些最早的反抗者心裡都是有烈火的。”
  他提到“蘿拉”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看了林靜恒一眼:“你知道有個奇怪的現象——歷史上那些真正改變過世界的人,他們往往都是無意的,無意間走上某條路,走到風口浪尖,被歷史選擇,機緣巧合地成了那個重要角色。而那些最開始就信念堅定、伸手去挑戰世界的人,反而往往會被命運的風暴推向意想不到的方向。我們這個物種,好像天生沒有長出足夠的理智,對不對?蘿拉博士他們最初的願景,一定不是現在這樣。”
  林靜恒終於聽出來了,陸必行今天晚上又撒嬌又講理,只是在小心地安慰他,他感覺得出自己對管委會的排斥,甚至會注意不提蘿拉姓“格登”,字字句句都踮著腳似的。
  林靜恒心裡像是被細小的針紮了一下:“唔。”
  陸必行沖他伸出手:“所以你能偶爾放鬆一點嗎?好好睡一覺。”
  林靜恒扣住他的手,輕輕地在他手指上摩挲片刻,抬起眼,目光幽深:“你在這,讓我怎麼好好睡?”
  陸必行直覺林靜恒這句話不是嫌他占床要轟他走的意思,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
  林靜恒略微一彎腰,湊到他面前:“我可以嗎?”
  陸必行無奈地想,這有什麼不可以呢?
  他覺得這種時候,就算林靜恒問他要命,他也只好屁顛屁顛地雙手奉上。
  電光石火間,沒有實驗過的青年理論家把從小黃書上看過的理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感覺這種事情雖然發源於衝動,但還是很需要一點技術的,以林將軍的“技術”,他今天全無準備,恐怕是得不得善終。
  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時候,陸必行心裡痛並快樂著想:“能得到林靜恒,這算什麼?豁出去了。”
  不過雖然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真到了那時候,還是不太容易強迫自己放鬆下來的。
  陸必行強忍著難受沒吭聲,勒緊林靜恒腰的胳膊上青筋都暴了出來。同時有意無意地往床頭看了一眼——床頭上有個緊急醫藥箱按鈕,點開以後床頭櫃裡有常備的醫用設備和藥,伸手就能夠著。
  林靜恒卻突然停了下來:“弄疼你了?”
  陸必行咬著牙抽了口氣,硬是沖他擠出一個微笑:“沒有。”
  林靜恒捏住他的下巴,輕輕地親了親他的嘴角,伸手在他浮起了一層冷汗的額頭上抹了一把,緩緩放開他。
  陸必行:“嗯,怎麼?”
  林靜恒:“你來吧。”
  陸必行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愣愣地看著他。
  林靜恒屈指在他鼻樑上彈了一下,伸手按下緊急醫藥箱按鈕,一個隱藏的抽屜緩緩打開,全套的消炎、陣痛藥沒拆包裝,全新地躺在藥盒裡:“我說你來吧,想要我嗎?”
  陸必行腦子裡“嗡”一聲,暈頭轉向地片刻,他結巴起來:“我我我……我可、可以嗎?”
  作者有話要說:  看燈繩——baji~


第101章
  凱萊星沒被炸成個球的時候, 天上飄著一打少兒不宜的去處, 是第八星系這不爭氣的首都星GPP主要來源。而在這些地方,曾經流行過一種名叫“龍捲風”的飲料, 是一種強力興奮劑, 喝下去可以七十二小時不合眼, 據說反應大的,能唱著自由之歌把馬拉松跑個來回, 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尋歡客死於過量引用兌酒的“龍捲風”。
  陸必行在他成年那天, 從獨眼鷹那偷喝過一口,感覺太過強烈刺激, 以至於十多年過去了, 他仍然記憶猶新——就像此時一樣。
  這會其實應該已經是林靜恒晨練的時間了, 除了被關在醫療艙裡的那幾天,林將軍的晨練向來雷打不動,今天算是缺了席。他枕著自己一條胳膊,灰色的眼睛微微合著, 髮絲淩亂, 側臉起伏的線條異常流暢, 嘴唇上竟有血色和水光,看上去比平時柔和了很多。
  陸必行不錯眼珠地盯著他,看著看著,心臟就變成了一個鼓槌,他這時像是剛灌完一公升的“龍捲風”,感覺自己能呼嘯著到雲海裡遊兩圈狗刨, 又捨不得離開林靜恒,只好牢牢地抱緊了星球引力,腦子裡跳躍著一片亂七八糟的字元。
  他心跳的聲音太大了,不單把自己震得快要上天入地,連淺眠的林靜恒都被驚動了。林靜恒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沖他豎起一根食指,叫他安靜點。陸必行實在做不到,只好側身替他擋住視窗射進來的晨光,低頭親了他的手指尖。
  低頭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個被加冕的騎士,突然被聖光加身,走完了他漫長成長中的最後一步,以後遇到所有事都會無所畏懼。
  “林,”陸必行知道林靜恒沒睡著,於是很討人嫌地湊過去,輕聲在他耳邊說話,“湛盧的機身真的被炸毀了嗎?那我再給你做一個新的好不好?我在書上看到過聯盟第一機甲的規格,軍工廠的設計圖已經進入第四稿了,工程隊開始調機器人,等軍工廠建好……哎,別笑!”
  林靜恒聲音有些沙啞:“你先打個草稿再說話。”
  “我可是第八星系最好的機甲設計師。”
  林靜恒沒有睜眼,但笑不出了——他年輕時在烏蘭軍校的時候,同學之間吵架互相嘲諷,慣用的說法就是“你是第八星系的某某”或者“你這是第八星系水準”,被這樣罵的人往往會覺得自己遭到了很大的冒犯,接下來的反唇相譏就沒有文明用語了。
  也就是說,“第八星系”是個比罵大街稍微文明一毫米的形容詞。
  自稱第八星系第一機甲設計師的先生溫暖的鼻息掠過他耳垂,像每個說著說著人話就會吹起牛來的普通男人,嘴裡開始漫無邊際地跑機甲:“我還想在軍工廠加入一部分‘初級機甲’,就是培訓一天就能開的那種‘卡丁車機甲’,不過工程隊裡有個兄弟跟我說,初級機甲畢竟是殺傷性武器,就這麼普及太危險了,我覺得他考慮得很周全,所以打算把‘初級機甲’作為授課教輔使用……啟明星會成立一個新的星海學院,以後沒准能像沃托的烏蘭學院……對了,將來啟明星也會像沃托一樣——唔,當然人口要比沃托多,一整個星球都是包裝精良的權貴太沒勁了。我們也會有分層的公路和人行道,我們也會消滅車禍……啟明星上有很多荒地,我可以去向總長要一塊,照著你在沃托的宅邸建好嗎?”
  林靜恒說:“不好。”
  “那就照著我以前在凱萊星上的家建——我原來那個家很大的,收拾起來需要很多機器人,可以用湛盧作中樞系統的電子管家。”
  林靜恒說:“湛盧就很吵。”
  “沒事,你嫌我們倆煩,可以把我們倆一起轟出去,這樣我就能和湛盧互相煩,沒人打擾你了。”陸必行很快給出了解決方案,低聲說,“不過……也別太經常把我轟出去啊。”
  林靜恒感覺旁邊的人窸窸窣窣地湊上來,試著伸出手,好像在半空中晃了半天,才落在他身上,隨即又開始不老實地蹭來蹭去。
  林靜恒睜眼看了他一眼,陸必行連忙管住自己的手,背後的尾巴翹起了兩米高:“再給我抱一會,不亂動了。”
  林靜恒輕輕地在他手背上摑了一下。
  陸必行無聲地籲了口氣,掌心貼著那個人的體溫,他有些食髓知味,也有些心猿意馬,並且覺得很對不起圖蘭——因為不懂事的時候大言不慚地對她吹過牛皮,不知道現在吹破的皮還有沒有機會補回來。
  林靜恒雖然沒表現出來,但陸必行直覺自己也沒讓他舒服到哪去,青年科學家好像在人生道路上發現了一門全新的學科與挑戰,剛翻到“目錄”,就有點如饑似渴,迫切地想從圖蘭衛隊長那裡挖點教材來自我提升。
  胡思亂想了一會,陸必行的驚覺自己的思緒又有要跑偏的意思,連忙面紅耳赤地拽回來。
  “等我們老了,戰爭也該結束了。”他說,“我就去教書、寫書,寫很多,講怎麼重塑聯盟第一機甲,還要寫一本回憶錄,半本用來講正事,剩下半本重點講今天——我是怎麼得到聯盟第一男神的……”
  陸必行恨不能把從下一秒開始,一直到兩個人都搬進墳墓的每一秒都策劃好,光是列清單,暢想兩個人以後能一起做什麼,就夠他嘚啵半個月的,林靜恒聽了個開頭,感覺照陸校長這樣規劃下去,自己剩下那兩百多年的自然壽命可能都不夠用,得盼著人類再推行一次基因大改造,讓每個人都能再活五百年才行。
  聽他的描述,就好像這一生到頭,大小波瀾都將煙消雲散,世界上不存在生離死別一樣。
  “現在的人還愛看這種妄想故事嗎……白頭偕老什麼的?”
  天使城要塞裡,中央廣場上哭泣的女神像旁邊,立體螢幕上正在播放一則電影宣傳片——戰亂年月,天使城的娛樂消費反而比當年沃托還高,被逐出伊甸園們的可憐人們可能也就剩下娛樂了。
  文藝產業空前繁榮,一部分電影廠商們甚至因此跨越階級,得到了進入天使城要塞的特權,葉芙根妮婭的演唱會連電子票都難求,不比一束蔚藍之海便宜。
  伍爾夫元帥的休息室裡有個望遠鏡,視野非常好,晚上可以用來看星星,白天可以一眼望見廣場,他端著個茶杯,看完了整部宣傳片,電影名叫《幸福走廊》,大概講了一對男女分分合合的愛情故事,從二十多歲講到白髮蒼蒼,十分浪漫,取景於沃托——當然,沃托已經被海盜佔領了,電影是虛擬背景合成的。
  “據說那部馬上要上映的片子在觀眾裡期待度很高,首映的預售票已經賣光了。”元帥的貼身秘書彎下腰,恭恭敬敬地給他續上熱茶,秘書名叫“王艾倫”,兩百歲出頭,橄欖色皮膚,瘦高個子。
  老元帥有個怪癖,不喜歡用人工智慧,身邊的工作全都要用真人來做,王艾倫已經跟了他一百五十多年,照顧他日常起居,有外人在的時候,這個位高權重的秘書幾乎不會說話,存在感很低,大多數時候,他比人工智慧還像機器人,只在沒有外人的私下場合,才會和伍爾夫元帥聊幾句:“人人都焦慮明天,所以都在奢望有什麼能永恆,愛情……或者隨便什麼別的東西;人人都想回沃托,蔚藍之海能獲得市場,不就是因為炒作花語是‘回不去的地方’嗎?這部片子兩樣都沾,說不定能紅成下禮拜天使城裡所有茶話會的主題。”
  “看得很透嘛,聽說蔚藍之海培育基地有你的股權,賺了不少吧?”伍爾夫元帥似笑非笑地睨了王艾倫一眼,不等他回答,又輕輕地說,“想回沃托,可是沃托早就不是你想要的沃托了,你身邊的人也早就換了一茬又一茬,而你活到白頭發的年紀,就會發現連你自己也變了,你以前堅信不疑的東西都沒了,理想和信仰至少崩塌過一百次,身上的器官幾乎都被醫療艙換了個遍,偶爾想回憶一點以前的事,想不起來,還要求助於人工的記憶記憶體,艾倫,你說可笑不可笑?”
  王艾倫壁花似的在旁邊聽著,並不多嘴回答,也不趁機去表什麼“我一直跟著您”的忠心,讓人很舒服。
  “你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個占著別人身份的僵屍。他們當年叫停人類基因改造計畫是對的,人為什麼要活那麼長?我們天生沒有那麼長壽的靈魂,沒完沒了地延長肉體壽命有意義嗎?把自己活成個骨灰盒,整個社會的新陳代謝慢得好像化石,到處都是腐臭味。”
  伍爾夫元帥說著,就端著茶杯發起了呆。
  老元帥終身未婚,據說很年輕的時候傳過一樁玩笑似的緋聞,但另一位當事人在聯盟成立前就死了,死者為大,後來也再沒有人提起了。他從英俊少年到白髮蒼蒼,和聯盟博物館一樣歷史悠久,不工作的時候就深居簡出,也沒什麼娛樂,唯一的愛好,大概就是端著一杯茶發呆,回憶他永遠也回憶不完的一生。
  有人說,如果不是這些年,聯盟最有前途的將軍們相繼出了意外,以至於軍委剩的都是提不起來的廢物,老元帥早就該卸任退休了。
  忽然,休息室裡屋輕響了一聲,緊接著,一面牆緩緩打開,牆上竟露出了一個密室。
  老人家喜靜,私人休息室裡是不接待外客的,除了照顧他起居的秘書,不管是誰來都得預約,誰知道居然零有玄機。
  王艾倫早有準備似的,頭也不抬地從消毒櫃裡拿出另一套茶具,泡茶倒水如行雲流水,放在幾位來客面前,杯子數和人數一點不差。
  幾個來客都穿著頗有儀式感的長袍,扣著特殊材質的面具,胸前居然明目張膽地露出一個人首蛇身的“女媧”剪影和反烏會的標誌。這讓聯盟談之色變的星際海盜竟然在天使城要塞的最核心處來去自由!
  “來了?”老元帥看了他們幾個人一眼,“天使城為了照顧我們這些老東西,氣溫調到了26℃,你們裹成這樣不熱嗎?”
  “我們心裡滿是恐懼,”一個面具人回答,“聯盟之下,空氣裡漂浮的塵埃都可能帶上監控,露出一根頭髮都讓我們惴惴不安。”
  另一個面具人接話說:“但願百年後,我們建成的世界沒有電子恐怖。”
  他們說慣了反烏會那種“先知語”,打招呼都是一套一套的臺詞,尾音拖得很長,壓著奇怪的韻律,說話像唱歌。
  伍爾夫一擺手:“行啦,別考慮百年後了,光榮團那幫烏合之眾你們都擺不平,現在鬧得組織裡也亂七八糟、怨聲載道,還是先管好自己吧。”
  王艾倫應聲上前,抬起手腕,一道立體投影的光從他手腕上射出來,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人出現在所有人中間,目光中像是隱含憂慮。
  幾個反烏會的面具人頓時吃了一驚,一時誰也顧不上裝神了,七嘴八舌地說:“是亞歷山大哈瑞斯!”
  “怎麼回事,他難道還活著嗎?”
  “活著,”沉默寡言的秘書回答,“哈瑞斯先知化名‘霍普’,之前一直藏在凱萊親王麾下,躲在第八星系,近期,我們得到可靠消息,這個人重新露面了,正在組織內秘密尋求支援。諸位,因為你們決策失誤,和光榮軍團結盟,那些忘恩負義的東西佔領沃托後翻臉不認人,把你們陷在八大星系裡,現在又被那些地方軍閥糾纏得脫不開身,組織裡怨聲載道,反對的聲音越來越高,哈瑞斯向來很會蠱惑人心,他現在重返組織,會有什麼後果,你們知道。”
  伍爾夫元帥緩緩地坐下:“我們是同盟,諸位,外面已經風雨飄搖,內部可經不起風波了啊。”
  幾個反烏會的面具人沉默了片刻,其中一個上前說:“元帥,您既然有消息管道,能給我們一些線索嗎?”
  王艾倫微笑起來:“哈瑞斯先知最後的座標位於八星系白鷺星附近,他會繞行一條民用航道穿過星際海關,根據可靠消息,組織內部有人會在第七星系迎接他。我個人建議還是不要讓他公開露面,最好在八星系解決掉他,諸位說呢?”
  有個面具人脫口問:“元帥,消息準確嗎?請問您的管道到底是什麼?”
  伍爾夫抬起頭,年邁的雙眼驟然射出鷹隼似的光,好像瞬間能穿透他的面具。說話的面具人頓覺出失言,不安地動了一下,身後兩個同伴拽了他一把,他立刻低下了頭:“抱歉,我不是……”
  “如果幾位先生不相信我們也沒關係,可以等哈瑞斯回來以後再高調和他唇槍舌戰,看誰能爭得過誰,”王艾倫笑容可掬地說,“我個人是很期待的——時間不早了,元帥接下來還預約了一個體檢,諸位路上小心。”
  幾個面具人在別人的地盤上,當然不敢造次,很快識相地離開了,密室的門重新關上,王艾倫把他們用過的茶杯放進了強力粉碎機,看了老元帥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
  伍爾夫問:“什麼事?”
  王艾倫遲疑了一下:“您派人去接哈瑞斯,給他武裝支援,又把他的行蹤洩露給‘狂躁派’的狂犬病們,您到底是想幫他,還是想要他的命?”
  “哈瑞斯是個聰明人,比這群就知道喊口號的野狗強多了,而且他早年和白塔那兩任叛逆走得都很近,當年蘿拉格登自爆,‘禁果’和晶片技術相繼失落,這麼多年,這些蠢貨們也沒折騰出什麼成果,但我懷疑哈瑞斯是知道什麼的,只是因為反對女媧計畫,一直不肯說。”伍爾夫說,“這個人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危險人物,就是一把年紀了,還總有些不切實際的和平妄想,跟我們也不是一條心。”
  王艾倫說:“是,理智派總是難搞一點。”
  “但也只有理智派能攪動起最大的風暴,成為颱風眼。”伍爾夫說,“他太留戀田園牧歌式的幻想了,得給他點教訓抽醒他,讓他知道槍炮之下,信仰狗屁也不是,權力更迭必須要流血,而他只能依靠我們——話說回來,第八星系那鬼地方到底有什麼魅力,讓他逗留這麼久?”
  王艾倫抬頭看著他。
  伍爾夫的臉在陰影裡,像個已經死去多時的雕像。
  “不管是什麼,也一起收拾乾淨吧,”伍爾夫擺擺手,“省得他老想躲回去種地——那個神棍需要一點仇恨來鞭策。”
  王艾倫應了一聲,隨後又問:“元帥,關於第八星系和靜恒,您相信哈瑞斯嗎?”
  這次,伍爾夫沉默良久。
  秘書意識到自己問了不好回答的話,一低頭,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
  “我希望相信。”伍爾夫說,“我希望他已經死了。”


第102章
  這把即將燒穿新星曆紀元的戰火, 好不容易才燃起來, 怎能任由懦弱的犬儒主義們平息?
  所有人的血肉都會成為燃料,就像這些不知道自己已經瘋狂的民眾們曾為無數樁悲劇添磚加瓦一樣。
  所以林靜恒最好是死了。
  這樣他一生光風霽月, 就能永遠定格在精神的碑林裡了。
  星際航道不像地面上的公路, 戳一根路標, 永遠老實在那固定著,它經過的所有躍遷點、行星與人造基地、甚至星系本身, 都是在不斷公轉和自轉的, 因此,星際座標體系異常複雜, 用的都是動態座標, 寫出來會很長, 一般人類是記不住的。
  一條星際航道要“修繕完畢”,需要完成大量的工作——得考慮所有天體和人造天體的軌跡、一切可能發生的意外,繪製星際航道圖,星際航道圖公開發佈之後, 所有聯網範圍內的機甲和星艦才會自動更新, 以便在航行中指路。
  而可用於民用的星際航道還要嚴苛一些, 即它必須有緊急救援系統,還必須有符合規定的補給站,補給站需要跟隨航道變動而變動,同時為了保證物資供應,這一系列的補給站還得緊密聯繫幾顆供給補給的樞紐行星。
  小行星“白鷺”的軌道在幾條星際航道的重要交匯點處,後來被凱萊親王洩憤炸了, 新政府只好在原有星際航道的基礎上略作修改,將距離白鷺最近的“紅霞星”選為新的航道樞紐行星。
  霍普就降落在了距離紅霞星很近的一個“私人補給站”裡。
  所謂“私人補給站”,其實就是小黑店,屬於星際違章建築。
  趁政府修繕航道,腦子活泛的前任走私犯們就把地下航道補給站拿了出來,蹭新航道混口飯吃。新政府現在精力有限,還沒有明令禁止,他們算是灰色產業。
  一般私人補給站也不會太明目張膽,提供的服務品質次價格低而已,跑短途的小商販精打細算,如果剛好能碰到這種“小黑店”,也能省點路費。
  這小黑店的補給站裡頗有些人氣,但是顧客都比較沒素質,所以秩序不佳,一進去就覺得亂糟糟的,機甲站的餐廳也是寒酸,裡面只有一家很破的蒼蠅小館和便宜的營養膏販賣機。桌椅自然是不夠,吃慣了苦的星際行商們都坐在地上,天南海北地胡說八道,偶爾有人跟別人一言不合,雙方就三姑六婆地對罵一場,但是沒人動手——跑星際運輸,會在小黑店補給的,都像獨行的野獸,在危機四伏的叢林裡自己找食吃,很知道怎麼獨善其身。
  霍普他們用一根營養針跟人換了一張緊巴巴地桌子,點了些便飯。
  機甲站裡禁明火,所謂“便飯”,其實就是從紅霞星上運來的冷藏航太盒飯,隨便加熱一下就端上來了,不太新鮮,有股怪味,口感堪比遠古時代的飛機餐。
  旁邊一個新加入反烏會的八星系技術員問他:“先知,離開八星系以後,您是怎麼打算的?”
  “我們的贊助人會提供一些武力支援,”霍普說,“但那是給我們保命用的,我的意見是,盡最大努力規避戰爭,星際戰爭可不是兩個小孩子吵架,吵一半拉個手又和好了,一旦按下那個導彈開關,就等於把敵友一鍋燴了,逼迫每個人都非黑即白地選擇一邊,然後血流成河到底,那就真沒法挽回了。”
  在一個所有人都殺紅了眼,背著兩噸血海深仇的環境裡,霍普身上有種平和超脫的氣質,技術員下意識地點點頭:“我們跟您跟到底。”
  霍普有點慈祥地看了他一眼,又說:“光榮團背叛是意料之中的,大家在域外時相互依存,共患難那是沒辦法,不見得回來還能同舟共濟。”
  一個反烏會的說:“我敢說光榮團在起兵之前就打算對我們過河拆橋,他們早就跟小蜂鳥要塞的葉裡夫勾結好了,表面上說和我們共用資源與航道,一拿下白銀要塞,立刻跟我們翻臉,直接佔據沃托,又讓葉裡夫動用聯盟力量,把組織逼出第一星系。”
  霍普心平氣和地一點頭:“確實,但是從根本上說,我們和光榮團的最終目標沒有本質衝突,他們想要政權,我們想要的,首先是完成白塔兩任先驅的遺志——破除伊甸園,解放人們的靈魂,其次是確立組織的合法地位。我認為雙方是有談判空間的,光榮團為什麼拋棄我們?和組織中這些年招的那些良莠不齊、趁機搞破壞的瘋子不無關係,連盟友都嫌棄的渣滓,我們有必要一定要保下他們嗎?”
  技術員說:“先知,光榮團那些人能接受組織的理念嗎?”
  “組織的理念有時也需要變通,陸老師跟我聊過,我覺得他的看法有道理,很受啟發。一個理念,不管多正確,不能糾錯和進化,那也是死水,只能成為真空裡的神龕,或是腐爛發臭。社會已經發展到了星際時代,讓人們穿上草裙,回歸原始採集人的大草原,那是很可笑的,一些增加人類福祉的科技成果值得珍視,比如營養膏和營養針——確實,不好吃,但它們真的救了很多人的命,這種東西也要強行取締,那不是在作惡嗎?”霍普說,“我們反對的是科技與危險武器濫用,我們未來的事業,應該是推進完備的星際環保法和‘特殊領域科技成果限制法’,不是弄一堆超級兵以暴制暴,把不同意穿草裙的人都炸回地球母星。”
  新加入的技術員聽完,感覺心都寬闊了,對人類命運充滿了使命感。
  霍普示意大家在飯菜放涼之前趕緊吃,但他剛提起餐叉,就聽見旁邊有人叫道:“來了,喲吼——”
  餐廳裡的人們起哄似的歡呼起來,霍普他們跟著抬頭望去,原來此時正好是小黑店補給站和紅霞星軌道交匯的時刻。
  只見天上的行星迅速變大,由遠及近向他們“撞”過來,以極快的速度,壓頂似的碾到人們頭頂,身臨其境,補給站上螞蟻似的人們看到的情景恐怖又震撼,仿佛天塌了下來,氣也喘不上來。
  服務員們都見怪不怪,笑嘻嘻地看著頭一次見此景象的鄉巴佬們大驚小怪,欣賞夠了他們出的洋相,再過去把那些抱頭趴在地上的膽小鬼們扶起來。
  餐桌上都有小望遠鏡,倍數不高,但足夠用了,在紅霞星離得最近的時候,能看見那行星上的燈火人家。
  霍普之前花了好幾個月建起來的第一個生態農場就在這裡,他特意選擇這條航道,就是為了臨走的時候,再看一眼他耗費了好多心血的紅霞星。
  大農場上的能源塔由機器人們維繫,任何時間都亮著,永不熄滅,是個地標性的建築,霍普聽見旁邊餐桌上有個胖子,正手舞足蹈地對新入行的同伴說:“看見了嗎?看見那個亮著的塔了嗎?那就是農場,我們就是從那經過的!哎喲,那地方可美了!”
  霍普嘴角露出了一點笑意。
  是的,可美了。
  生態農場旁邊有一片天然形成的湖泊,水裡含有一些稀有的元素,呈現出錯落有致的瑰麗的色澤,像一片液態的彩虹。周圍氣候溫暖潮濕,氣溫升高後,湖水就會蒸騰起來,水汽被周遭的小山擋住,湖光山色,華麗得不可思議。
  霍普把這片地方保護起來了,修了路和臨時休息點,給她起名叫“寶石梯田”。
  紅霞星本來是第八星系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地廣人稀,但沒關係,它會是第八星系第一個成功的食品供應基地,以後還會成為交通樞紐,會在不斷注入的人氣下活起來的。
  至於寶石梯田,霍普想,以後肯定會有人給她寫詩,也許會變成個求婚聖地什麼的。
  紅霞星很快與補給站錯身而過,漸行漸遠,補給站裡的人聲重新嘈雜起來,餐廳廣播放起了跑調的自由聯盟軍之歌,但很快遭到了抗議——因為前一段時間新政府成立,通訊內網初成,政府宣傳過了頭,聽得大家有些膩了,於是沒素質的運輸商們開始自己組織“小型演唱會”,黃的葷的輪番上陣,互相較起勁來,聽得人啼笑皆非。
  這時,霍普一個反烏會的跟班說:“先知,來接我們的人發來了消息,不是遠端,人應該就在附近了,我剛才和對方確認了座標,對方提議我們在這裡等著和他們匯合。”
  “好啊,”霍普催促道,“那大家快點吃。”
  他話音沒落,突然,嘈雜的餐廳仿佛被施了什麼魔法,安靜了,旁邊那桌胖子猛地站了起來,桌子腿“咣當”一聲,突兀地在餐廳裡迴響,霍普他們不明所以,循著眾人的目光望去——餐廳大堂裡接待往來客,有一塊巨大的螢幕,頂上密密麻麻的列明瞭每架機甲的能源和檢修狀態,底下是機甲站外的太空實景圖。
  此時,實景圖上顯示,一支殺氣騰騰的機甲隊正向他們飛來。
  這支機甲隊一水的中型戰鬥機甲,列隊整齊,都帶著猙獰的武器庫,可新政府的正規部隊是不可能跑到這小黑店似的補給站來補充物資的!
  一個服務員手一松,滾燙的餐盒掉在地上,他驚慌失措地喊了一嗓子:“老闆,壞了,有人來抓非法營業了!”
  這幫素質低下的客人們一聽,一方面怕吃掛落,一方面正樂得趁亂吃霸王餐,有幾個機靈的帶頭,這些人們一窩蜂地往機甲收發站跑,準備溜之大吉,補給站的主人慌了手腳,一邊團團轉一邊跳著腳罵,補給站裡所有會說人話的機器人也跟他同仇敵愾,大合唱似的跟著罵。
  “是他們嗎?”反烏會裡新來的技術員小聲問,“是來接我們的嗎?”
  “不能吧?”方才說話的人皺著眉查自己的個人終端,“我剛把座標發過去啊,他們有這麼快嗎?有也不能在別人的地盤上這麼明目張膽啊!”
  霍普透過螢幕,盯著逼近的戰甲,心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隨即驀然變色:“我們也走!”
  幾個人迅速跟上四散奔逃的人們,同時,霍普一把抓住一個亂竄的服務員,對他說:“這是敵襲,不是城管,讓你們老闆把補給站的防護罩開到最大,然後快走!”
  服務員看神經病似的看了他一眼,撒丫子就跑,轉頭和補給站的老闆說了。
  老闆聽完怒不可遏,跟他的三千小機器人一起罵道:“敵襲你個姥姥!飯錢留下!”
  “先知,快!”
  他們來時開的機甲剛好已經能源充足,被傳送軌道傳到了準備出發的那條線路上,霍普推著幾個驚慌失措的年輕技術員上了機甲,還沒連穩精神網,那一隊戰鬥機甲已經近在眼前,呼嘯的導彈落了下來!
  最早飛出機甲站的行商們乘坐的大多是破破爛爛的星艦商船,並非軍用機甲,一枚導彈橫掃過來,亂七八糟的星艦群頓時成了給秋風掃過的落葉堆,那些想著要逃霸王餐的人還沒笑出聲,就已經莫名其妙的粉身碎骨。
  此時,啟明星軍事總基地,林靜恒忽略耳邊不停旁敲側擊他為什麼缺席晨練的圖蘭,踏上重三。
  湛盧:“先生,早上好,您今天……”
  林靜恒:“你閉嘴,禁言。”
  湛盧:“……”
  六百萬一克的智商也想不通問個“早上好”犯了什麼罪過。
  圖蘭不明所以地看著林靜恒放鬆的嘴角,心裡覺得將軍越發變態,欺負人工智慧還欺負出快感來了。
  林靜恒抬手打斷她的廢話:“霍普抓住了嗎?”
  “還沒,估計是從地下航道跑了,我們正在各地下通道和私人補給站裡加強搜索。不是我說,這些小黑店是該管一管了。”圖蘭正說著,手腕上的個人終端一閃,她打了個手勢,“第九……呸,我是八星系太空軍指揮官伊莉莎白圖蘭,什麼事……你說什麼?!”
  林靜恒腳步一頓。
  遭襲的私人補給站裡,最先逃跑的星艦商船見勢不妙,從致命的襲擊裡沖出來,防護罩撞上高能粒子流和碎片,拼命地奔向最近的躍遷點,抵達躍遷點的瞬間就觸發了緊急報警。
  “一隊不明武裝突然襲擊我們,快來人,救……”
  尾隨而至的高能粒子炮擊中了商船尾部,商船的防護罩無法抵禦軍用機甲襲擊,它尾部的核心能源立刻自爆,在星艦尚未完全進入躍遷點的時候,它被短暫的火焰一口吞了下去。
  躍遷點穩定的能量場跟著擾動,模糊不清的畫面四通八達地傳了出去,直抵銀河城總基地。
  霍普果斷開啟了機甲自加速,不經軌道,直接升空,幾乎同時,補給站的軌道被整個掀了起來,而就這麼片刻,仿重力系統整個失靈,機甲飛掠而出,補給站地面所有非固定物品都飄了起來,導彈殘骸從機甲站頂端砸下,頂棚紙糊一般裂開,來不及躲閃的人、機器、廊柱……全都逆著光飛了起來,血肉模糊地倒映在機甲精神網上。
  而自顧已經不暇的小機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週邊的防護罩被撞得警報聲四起。
  霍普險象環生地躲過一枚導彈,一拳砸在了機艙壁上。
  接到緊急報警後,最近的駐軍立刻做出反應,從方才與補給站擦肩而過的紅霞星上飛出。
  駐軍負責人來自原來的白銀第九衛,手下有少量老兵,但大部分是新政府成立後剛招來的新兵。這些人大多來自紅霞星,很多人是加入部隊後才有了自己的身份和大名,訓練不到半年,到現在為止,執行的任務基本是拖拽故障星艦商船一類,經驗與戰鬥水準尚不足以應付荷槍實彈的武裝敵人。
  可他們背後的紅霞星有1.5億剛剛安頓下來的人口,有脆弱如出土嫩芽的新生活……
  因此別無選擇。
  來勢洶洶的襲擊者被阻擋了一下,倏地散開,與駐軍遙遙對峙。
  霍普身邊的反烏會跟班艱難地從已經固化的保護氣體中爬出來:“先知,接應我們的人馬上……”
  霍普沒理他,瞳孔驟縮,透過精神網,他看見那些襲擊者身後的躍遷點裡,一艘巨大的重甲緩緩駛出,露出猙獰的機身,隨後是無數盤旋的中型戰甲。
  反烏會的標誌在夜色中能燒穿人眼。
  這簡直不能說是一場“戰鬥”,一切似乎只是單方面的屠殺。
  脆弱的駐軍在突如其來的反烏會面前潰不成軍,像大浪下的沙堡。
  “先知!”
  霍普不顧左右阻攔,二話不說加入了螳臂當車的紅霞星駐軍。
  然而於事無補。
  不到一分鐘,駐軍機甲隊在幾乎無一倖免,在猛烈的炮火下全部被擊落。霍普他們的小機甲也仿佛撲火的飛蛾,防護罩崩裂,武器庫著了火。
  幾個反烏會的人強行要把他塞進逃生的生態艙,機甲即將自爆。
  來接應他們的人此時剛到,劇烈的能量擾動下,信號斷斷續續。
  反烏會的重甲部隊看也不看他們這些被擊落的手下敗將,轟然與之擦肩而過,追著潰敗逃竄的紅霞駐軍而去,要把空中所有的飛行物趕盡殺絕。
  透過已經快要破碎的精神網,霍普看見一枚核導終於在追殺中落在了紅霞星上。
  蘑菇雲綻開,塵埃瞬間模糊了紅霞上的燈光,不滅的能量塔消失了。
  寶石梯田,農場,上億人的生活也消失了。
  繼白鷺之後,航道樞紐好像被詛咒過一樣。
  霍普的機甲炸了,精神網斷開,他暈了過去,身邊的人瞬間變成焦炭,生態艙像裂縫中逃逸的塵埃,從一片飛灰中脫離。


第103章
  霍普的生態艙飄出來的瞬間, 一架混在反烏會隊伍之後的機甲悄然定位了他, 在炮火紛飛中射出遮罩障,將生態艙那點微弱的信號蓋住了, 接著, 捕撈網快速而且精准地探出, 把霍普的生態艙卷了回去。
  與此同時,反烏會的武裝機甲群像是不可抗拒的獸群, 追著殘兵敗將, 碾向不遠處的紅霞星。
  紅霞星恰好公轉至此,離戰場實在太近了。
  紅霞駐軍的通訊內網裡, 僅剩的一個小隊長來自白銀九, 聲嘶力竭地試圖制止他失控的戰友們:“散開!不要靠近行星!導彈會落在……嗶——”
  他沒能說完, 機甲就被一枚導彈攔腰擊毀,他的聲音也淹沒在被干擾的雜音裡,而且並沒有人聽他的話。因為這時,駐軍的組織已經潰散, 領兵的沒有了, 倖存的都是被方才老兵擋在後面的新人, 在這麼個要命的時刻,深陷其中的人根本無暇深思熟慮,只會聽從本能,往自己熟悉的大本營方向跑。
  任何人都沒有辦法苛責這些第一次上戰場的新兵,任何人都沒法要求他們在生死一線時還能想到別人、想到避免連累行星——能顧慮到的都是絕頂的英雄,顧不上的卻也並非壞人懦夫, 只不過是肉體凡胎而已。
  可是不管情理是怎樣,總之,他們往紅霞星的方向這麼一跑,就意味著把敵軍的導彈也引了過去。紅霞星緊急啟動反導系統,但防護罩是肯定是攔不住導彈的,而初建的反導系統沒有那麼大的能源和武器儲備,此時基本是左支右絀,越來越多的導彈穿過反導系統,落在那小小的星球上,蘑菇雲開始四處開花。
  而霍普被捕撈之後,那架神秘機甲裡的一群人立刻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將他挖出來,放進醫療艙。
  “還活著,應該只是精神網強制斷開造成的……”
  “天哪,差點就……嚇死我了,誰能想到他會往前線紮,這麼大年紀了,也太衝動了,差點沒法交代。”
  “一支舒緩劑應該沒問題。”
  強力舒緩劑被推進了霍普的血管,昏迷的男人大叫一聲,周身的肌肉痛苦地痙攣起來。
  “醫療艙程式該升級了,當他才十八嗎?舒緩劑怎麼還用強力的,止疼片和生理鹽水呢?”
  “小心別撞頭,按一下,醫療艙不要蓋……人醒了嗎?”
  “哈瑞斯先知,您感覺怎麼樣?聽得見我說話嗎?”
  霍普眼前一片花,掙扎著要爬起來,意識還停留在被炸毀的機甲、燒焦的同伴與淹沒在蘑菇雲裡的農場能量塔:“不……”
  醫療艙的機械聲音做出提示:“病人情緒過於激動,是否考慮鎮定劑?”
  “哈瑞斯先知,你……”
  “我不要鎮定劑,”霍普的手哆嗦著,猛地揮開醫療艙的注射器,踉蹌著要爬起來,喃喃地說,“我的寶石梯田,我要去……”
  這時,一個男人分開眾人,走到他面前,半跪下來,與癱坐在醫療艙裡的霍普視線齊平,霍普的下巴戒備地繃緊了。
  “哈瑞斯先知,”那男人說,“我是這次負責接應您的人,代號‘鸚鵡’——‘晨光起于白塔尖頂’。”
  代號和暗號是對的。
  舒緩劑像是要把他燒著了,霍普的大腦基本是停工狀態,嘴唇輕輕地動了一下,幾不可聞地說:“‘終將鋪滿陰霾之地’……你為什麼會在這?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我們奉命來第八星系迎接您,沒想到還沒來得及趕到,先在第七星系邊緣遭遇了這些人。”自稱“鸚鵡”的男子直視著霍普的眼睛,這人是那種天圓地方、濃眉大眼的長相,眼窩還深,有種又深沉又靠得住的氣質,他壓低聲音加快語速的時候,就像電影裡那些神秘而正直的營救者,從黑暗深處摸索到倒楣的主角身邊,讓人不由自主地信任他,“我們謊稱自己奉‘那一位’的意思,來調查白銀十衛的傳言,他們則說得更含糊,聲稱他們來第八星系是為了追殺組織裡裡的叛逆,我一聽就覺得不好。”
  霍普抬頭看著他,“鸚鵡”的眼睛真誠得像一面澄澈的鏡子,裡面裝了一個喪家之犬似的老男人。
  “我擔心他們說的人就是您,於是以第七星系最近常有聯盟軍出沒,假意尋求保護,請求對方順便送我們一程,沒想到他們的目標真的是您,要不是您身上有感測器,今天我們差點就沒法交代了。”鸚鵡沉聲說,“哈瑞斯先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您知不知道到底是誰出賣了您?”
  霍普沒回答,不錯眼珠地盯著他:“判斷出他們的目標是我,為什麼你先前沒有給我任何提示?”
  “什麼?”鸚鵡先是一愣,隨即陡然變色,“我之前緊急聯繫過您的聯絡員,讓您立刻離開,我還和聯絡員約定了新的接應地點,聯絡員呢?我還想問您為什麼不走呢!”
  聯絡員在他們機甲第一次遭襲的時候,就意外從破口裡掉出去了。當時太混亂了,而霍普的全部精力又都在岌岌可危的紅霞上,沒太注意他。現在想起來,當時被炸開的缺口似乎是位於機尾部分,而那裡好像恰好儲備了幾台生態艙。
  巧合嗎?
  “您可以查詢我們的通訊記錄,”鸚鵡說,繼而想起了什麼,又歎氣說,“但……確實,不管什麼記錄都是可以仿造的,如果先知您自己不願意相信我們,這些都沒用。先知,您能不能好好想想,那位聯絡員是什麼身份,你們是為什麼決定讓他來做聯絡員的?”
  聯絡員是啟明星基地裡,跟他一起被林靜恒俘虜的反烏會老成員,他們被關進地牢之後,那個聯絡員是最早認真聽他說話的人,出逃途中,也是他自告奮勇要擔任聯絡員,沿途照顧眾人。
  但這又說明什麼?
  也許是一直跟在他身邊的聯絡員出賣了他。
  也許是眼前這個自稱“鸚鵡”的男人在誤導他,催眠他把罪名都推到死者身上。
  又或者,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天使城要塞裡那個老瘋子早埋下一顆棋子在他身邊,讓他這麼險象環生的死去活來一次,對他死心塌地——否則他憑什麼能在這種情況下活下來?到底是他命大,還是別人處心積慮?
  霍普因為斷開精神網而受傷的大腦一陣陣地疼起來,他周身的軟組織多處受傷,可怕的舒緩劑後遺症還沒有散去,但這都比不上他一片冰冷的胸口。
  這世界上還有誰能相信?還有誰是朋友?還有誰在堅持最初的信仰?誰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就在這時,機甲裡響起尖銳的能量警報,霍普茫然地抬起頭,見機甲正中央螢幕上,一隊突然殺出來的戰甲機群驀地通過緊急救援通道,直接截住了反烏會,像一把驟然伸出來的長刀,直接從中間挑破了反烏會的佇列。
  反烏會還以為第八星系這個鬧著玩的政府所謂“駐軍”都是紅霞星裡這些軟柿子,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隊伍被一分為二,而對方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戰隊機動讓人眼花繚亂,反烏會整齊的陣營豆腐似的被切了數刀,頓時露出了亂相。
  而第一波短兵相接之後,硝煙後的機甲戰隊露出真身——是第八星系自衛軍的太空軍,而總指揮機甲重三赫然在列。
  林靜恒親自來了!
  霍普倏地站了起來。
  這個該死的航道報警系統有用!他想,如果不是紅霞星恰好離得太近,哪怕之間隔了一個躍遷點,也不至於這麼慘,工程隊那幾個月沒有做無用功!至少他們現在趕來,還能救下紅霞上的倖存者。
  鸚鵡:“通知我們的人,準備撤!”
  霍普:“不,加入第八星系自衛軍的通訊頻道,聽我說……”
  眾人用奇怪的目光看著他,好像集體認為他還是需要一針鎮定劑。
  鸚鵡頓了頓:“哈瑞斯先知,您知道頻道金鑰嗎?”
  霍普:“……”
  隨後他驀地提高聲音:“那就請求建立通訊,我有話要和……我的朋友……”
  霍普堪堪保持著最後一線理智,把“林靜恒”三個字咽了下去,換成“我的朋友”,可他還沒說完,重三上湛盧的精神網已經毫不藏拙地鋪開了,即使被舊重三的機身所限,這把曾經的聯盟利刃也依然讓人觸目驚心。
  湛盧精神網掃過的地方,所有人機對接埠全都震顫起來。
  霍普所在的小機甲駕駛員差點沒穩住,幾個備用駕駛員連忙上線,狼狽地維持住了精神網,同時躲開對方角度刁鑽的高能粒子炮。這還不算,粒子炮之後,導彈隨即追至,一瞬間,機甲的速度加到極致,重力系統失靈,霍普整個人被甩進了一團保護性氣體裡。
  “閃開!”
  “小心!”
  “怎麼回事?天,白銀十衛的傳言是真的嗎?”
  “將軍,”圖蘭在通訊頻道裡說,“如果反烏會裡有聯盟叛徒,會不會認出湛盧?”
  “反烏會為了這個人,出動了一支有重甲的軍團,這個會先知語的霍普還真是深藏不露,”林靜恒冷冷地說,“我現在躲躲藏藏還有意義嗎?”
  “陸校長錯了,”圖蘭聲音有些發硬,仿佛是狠狠咬著牙關的,“我也錯了。”
  他們甚至都或多或少地認為,霍普這個人是有一定的可取之處的,甚至偶爾有大家都是朋友的錯覺,覺得這個大叔雖然總是神神叨叨的,但他和反烏會那些瘋子不一樣。
  然而事實勝於一切——他和那些人有什麼不一樣呢?
  現在看來,這個人之所以留在八星系,也只不過是等待時機而已,誰知道他們那神經病組織內部是怎麼爭權奪勢的。
  往更壞的方向想,這個人浪費這麼長時間,說不定想看看林靜恒這個死而復生的聯盟兇器有什麼底牌,現在大概看清了,他們並沒有底牌,他大可以把這份大禮高調獻出,作為自己的資本。
  對了,臨走他還要毀掉紅霞剛剛落成的生態農場?這算什麼?
  “不給敵人留下一顆糧食”嗎?
  紅霞星對他來說,只是個打發時間的積木嗎?
  他真的叫“霍普”嗎?
  “他總喜歡把人往好處想,”林靜恒說,“你又是什麼情況?天使這種角色,不能沒有,但是有一個就夠了。”
  圖蘭說不出話來。
  說來真是奇怪,第八星系這麼個鬼地方,要什麼沒什麼,卻居然能自帶溫柔鄉的效果,每個在這裡逗留時間長了的人,都容易樂不思蜀,不知不覺就會軟了不該軟的心腸——花天酒地不求上進的獨眼鷹是這樣,心狠手辣連長官都坑的第九衛隊長是這樣……甚至連林靜恒自己都是這樣。
  “該來的總會來,”林靜恒沉聲說,“先專注當下吧,圖蘭衛隊長。”
  鸚鵡反應很快,在雙方開始交火的瞬間,立刻抗命,轉身當起了逃兵,第一時間溜到了反烏會隊伍的邊緣處。
  交戰雙方都發現了這架亂竄的機甲,導彈立刻追了過來。
  鸚鵡帶來的幾架機甲立刻從幾個不起眼的方向冒出來,剛好擋住了霍普他們,冒死替他們頂住炮火,打起掩護。
  這種不惜一切的保護在激烈的交火中給了他們一線生機,鸚鵡大聲下令:“加速,加全速!”
  霍普聽見高能粒子流來回撞擊著機甲防護罩,發出大量的電磁干擾,讓機甲裡所有廣播的聲音全是沙啞走調的。瘋狂逃竄中,機甲的重力系統完全失靈,霍普被黏在凝固的保護性氣體中,依然給震得七葷八素。機甲上一個備用能源被導彈掃了個尾巴,幸虧駕駛員反應快,將備用能源及時卸載,備用能源堪堪在安全範圍線上爆炸,巨大的衝擊波將斷尾的機身往前推去,硬是把他們險象環生地推入了一個躍遷點。
  反烏會在掃描與躍遷干擾方面的科技水準超過聯盟,同理,他們防追蹤,反遠端掃描的方面也技高一籌,穿過躍遷點的瞬間,駕駛員就冷靜地在躍遷點內部放了遮罩器——對方一定要掃描他們,還是能掃得到,但是總要耽擱一會,只要有這麼一點耽擱就夠了,因為那兩邊打得正熱鬧,一時半會分不出精力來追殺他們。
  機甲連續躍遷數次,將戰火與喧囂一起甩在身後,他們落入一片寂靜的宇宙中,機甲的航行漸漸穩了下來,護在所有人身邊的保護性氣體重新氣化,通過通風口,青煙似的被吸走。
  鸚鵡轉頭看向霍普:“哈瑞斯先知,從你不告而別開始,你們就不再是朋友了,你還想找他們解釋嗎?”
  霍普閉上了眼。
  “啟動遠端通訊,金鑰是……”鸚鵡不再和他多廢話,轉向機甲駕駛員,“把剛才軍用記錄儀拍到的一切傳給艾倫先生。”
  紅霞星上,大規模的機器人搜救隊被投放到地面,被撕裂的大氣層中,混亂的電荷們在未散的致命塵雲上碰撞出閃電,照亮了陰霾的焦土,一切溝壑與夾縫都無所遁形。
  加密的戰役實拍記錄傳到了遙遠的天使城要塞,被數台超級電腦一個畫面一個畫面的分析,黑暗深處的眼睛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線索,在十六個小時後,一份詳盡的報告落到了王艾倫手上。
  清瘦的男人面色嚴峻,大步走進伍爾夫的休息室:“前鋒突擊方式似曾相識,進行模式分析對比後,確認與曾經的白銀第九衛吻合度高達85%以上。”
  “白銀第九衛,”伍爾夫低聲說,“伊莉莎白圖蘭,那不是家犬,是一條喜怒無常的母狼,剛剛一口咬碎了李的喉嚨,第八星系裡誰能讓她賣命?”
  “指揮艦是一架老舊的重三,”王艾倫說,“我們根據戰役記錄,用‘六分位’法估算了它的精神網區間,正負誤差不超過1%,它的精神網範圍遠超過重三標準,甚至遠超過軍委現役超時空重甲……”
  伍爾夫幾不可聞地說:“他帶走了湛盧的機甲核,白銀要塞的那個是個虛張聲勢的假殼子。”
  王艾倫:“他還活著,並且騙過了伊甸園,但白銀三的幾個核心工程師一直在天使城服役,也一直在我們監控之下,並沒有……”
  伍爾夫緩緩地扶著桌子,老態龍鍾地站了起來:“核心工程師跟在我身邊,如果通訊全斷,他們以我所在、軍委所在位置重建聯絡中心座標——他一開始設計我來當這個‘中心’,但顯然,後來開始懷疑我了……這麼多年,人人都以為他是聯盟中央一枚憤世嫉俗的棋子,連我也想不到,‘禁果’會在他手上。陸信有他一半的心機,也不至於落到那個下場。”
  “太可惜了。”王艾倫說,“林靜恒。”
  “你說什麼,林靜恒?”消息同步傳到了反烏會。
  繼而經過星際海盜間互相安插的臥底又洩露到了沃托,炸遍了光榮團的大本營:“林靜恒!”
  陸信的舊部、小蜂鳥要塞的葉裡夫掰斷了一根湯匙:“林、靜、恒。”


第104章
  懷特被厚重的防護服壓得直不起腰來, 只能看地——他所在的地方, 恰好是一顆導彈落下的位置,地面凹陷出一個坑, 衝擊波將周遭一切建築掃成了渣, 從這裡要走出十幾公里, 才能看見人類屍體的殘骸。
  倖存的居民只能轉移,紅霞星和白鷺、凱萊與北京β一樣, 幾十年之內, 土壤裡不會再開花了。
  “老師,”懷特抬頭問陸必行, “要怎麼復活遭受核導轟炸的星球?有技術嗎?”
  “有, 像改造宜居行星一樣, ”陸必行回答,“不是所有行星都像地球母星一樣得天獨厚,現在每一顆宜居的行星,都是經過人工改造的, 這個改造過程非常漫長, 一套完整的生態系統中, 各種因素互相影響,很微妙,需要一代代人在星球上玩平衡術,不斷互相妥協、互相修正。
  “老師,那我們換一個題目吧,我不想再研究機甲了。”
  “星球復活的題目有點大, ”陸必行說,“可能要上百年。”
  “那反導系統呢?”薄荷問,“陸總,我們來改進反導系統吧!”
  “反導系統需要大量的財力投入軍工生產,我們的軍工產業不完備,”陸必行說,“沒有物質基礎。”
  “我們能不能改進防護罩強度?”
  “能,”陸必行說,“但防護罩每單位、每提高一個能量級,都需要數十年之久,無法計數的物資投入,你們做好延期畢業的準備了嗎?”
  “陸總,”黃靜姝靜靜地問,“那要是我們繼續初級機甲這個課題呢?”
  陸必行回答:“再有一個學期,完善一下細枝末節,就可以申請專利投產了。”
  這就是新星歷時代的詭吊之處,創造與保護步履維艱,用盡全力才能邁一小步,而在這期間,武器的殺傷性已經呈躍遷式發展了。
  就像永遠推著巨石的西西弗斯。
  “老師,”鬥雞茫然地問,“這麼長時間,我們都做了些什麼呢?現在這裡和北京β有什麼區別嗎?”
  勘測放射性物質殘留的機器人們順著凹凸不平的小路走過來,陸必行帶著學生們從導彈坑邊隆起的小路上走過,沉默地走進機甲重三隔離間,隔離間對每個人進行全身掃描,細緻地除掉每個人身上沾的泥土和其他有害物,特殊的白霧四下蒸騰,陸必行隔離服背後的編號模糊不清。
  “我們……我們曾經在紅霞星上,建立過初步的社會勞動保障和配給制度,完成了人口普查。” 他說。
  鬥雞:“所以呢?”
  “所以我們現在有死難者名單。”
  “消毒”完畢,陸必行他們走進一個小通道,身上的隔離服自動脫落。
  無處不在的湛盧跟他們挨個打招呼,因為十分禮貌,等他語速均勻地叫完每個人的敬稱,不到三十米的過道,大家已經走到頭了。
  湛盧這才說:“陸校長,也許您應該去會議室,總長和先生在那等您。”
  陸必行沖學生們一擺手,示意他們解散,隨後推開旁邊的直達門,轉向會議室的方向。
  “小黃,走了!”
  黃靜姝卻在原地遲疑片刻,抬頭看向過道監控:“湛盧,你那裡有聯盟白銀要塞的防禦系統和反導系統資料嗎?”
  “有的,黃小姐。”湛盧耐心地回答,“白銀要塞的防禦系統是聯盟頂尖水準。”
  黃靜姝踟躕著,好像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吞吞吐吐了一會,她問:“那……你能問問林將軍,有沒有我們能借閱的部分?”
  其他三個人都站住了,一起等著湛盧的回答。
  “學術資料和技術問題都未經加密,先生設置了特別許可權,陸校長和諸位可以隨時取閱。”湛盧說,“但相關內容非常龐雜,與陸老師先前的教學方向不一致,需要我為您做出系統性整理嗎?”
  黃靜姝有些驚訝地看著監控方向:“你怎麼連我們學什麼都知道?”
  “抱歉,這就是加密檔了。”湛盧頓了頓,“我會在十分鐘後把整理過的資料發到各位的個人終端上,請先到休息室來。”
  第八星系,喜歡用啤酒瓶和暴力解決問題的空腦症少女,不知不覺中在硝煙裡野蠻地長大,因為一時衝動,陰差陽錯地踏上了一條少有人走的路。
  而在仿佛隨時準備迎接天使的天使城,與她同名的聯盟之花,剛剛遭遇到一場綁架——
  林靜姝從辦公室回家的路上,自動行駛中的車在高層軌道上突然故障,有人黑進了她的系統,就像當時她設計刺殺格登秘書長一樣,車裡的防衛武器同時指向了主人。但此時林靜姝身邊的護衛比當年傲慢的秘書長嚴密得多,她身邊兩個護衛迅速撲上來,其中一個人用身體牢牢地護住了她,整個人被鐳射刀捅了個對穿,也為她爭取了幾秒,另一個護衛則立刻用隨身的工具爆破開了車門,護著她上了軌道旁的應急通道。
  林靜姝細細的鞋跟自動脫落,可變形材料的鞋底緩緩伸縮成帶有強力減震功能的平底,鞋尖上翻出一道窄口,裡面藏著隨時可以發射的鐳射刀,靈便地穿過應急通道,忽然,應急通道裡有什麼東西若有若無地“嘀”了一聲,林靜姝的腳步猛地一頓,下一刻,通道一側的鋼化玻璃突然自爆,碎片晃花了人眼,護衛連忙一轉身,用後背護住林靜姝,這時通道旁邊的一個好像故障了的服務機器人突然動了,一轉頭把機械手戳到了那護衛的胸口裡。機械手捅入人體後迅速升溫,護衛坑都沒來得及坑一聲,整個人一僵,直接朝著林靜姝壓了下去,烤肉味在通道裡彌漫。
  林靜姝飛快地推開身上的死人,滾燙的死人衣領的金屬扣還是劃過了她的手臂,她向來養尊處優,當然細皮嫩肉,雪白的皮膚上立刻留下了一道明顯的紅痕。
  通道兩側所有機器人全都詭異地轉動角度面向她,團團把她圍在中間。
  林靜姝放開燙傷的手臂,抬手一按鬢角,露出了伊甸園發言人似的公式化微笑:“是哪一位?情緒藥劑不夠用了嗎,怪我不批?”
  機器人不回答,緩緩抬起鐳射槍口,頂住她的後背。
  林靜姝搖搖頭,只能無可奈何地順著槍口的方向走,同時苦笑了一下:“一個仰人鼻息的寡婦,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替誰受過,閣下……”
  她話沒說完,距離她三步遠的機器人突然沖她開了一槍。
  林靜姝瞳孔略微一縮,隨即,那鐳射槍與她擦身而過,精確地命中了挾持她的機器人,正中胸口的能量電池。方才團結一致的機器人們驟然開始內訌,互相動起手來,緊急通道頓時被它們打出來的鐳射槍崩得亂七八糟,接著,林靜姝腳下一空,腳下不知什麼時候漏了個洞,剛好夠一人通過,她直接從懸空通道裡掉了下去。
  下一刻,夜色中黑影一閃,一輛機甲車近地飛行而過,剛好接住了她,敞篷的機甲車裡在她落下的一瞬間就噴出了保護性氣體,遇人迅速凝固,把她保護在中間。林靜姝愕然地一抬頭,機甲車前排坐了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手指如飛地在個人終端上操作著什麼,另一個回過頭來,沖林靜姝一抬手,做了個脫帽的假動作——即使他並沒有戴帽子。
  “美麗的女士您好,”男人的聲音輕快活潑,透著一股“我天天把自己帥醒”的得意勁,“我是白銀第三衛,衛隊長湯瑪斯楊——不是那位‘湯瑪斯楊’,這個湯瑪斯楊更英俊瀟灑一些——今天來特別客串您的護衛騎士,希望得到您的五星好評和一個微笑。”
  林靜姝臉上疑惑神色一閃而過,還是十分端莊且隨和地給了他一個微笑。
  自稱第三衛隊長的湯瑪斯楊猛地扭過頭,在他同伴的肩膀上重重地砸了一拳:“有沒有將軍沖我笑了一下的感覺!”
  被他打了一拳的人皺著眉回道:“那你可能是活不長了——林小姐您好,我是白銀第三衛泊松楊。”
  他的目光在林靜姝燙傷的手臂上停留了一下,緊接著,機甲車的車門向一邊翻起,一隻機械手露了出來,沖她的傷處噴了無色無味的藥劑,落在皮膚上微涼,立刻舒緩了灼傷和疼痛。
  林靜姝這才發現,兩個人長得很像,雖然神態氣質大相徑庭,依然能看出來是一對雙胞胎。
  還不等她道謝,泊松楊就驀地一抬頭:“小心。”
  機甲車劇烈地哆嗦了一下,讓過了一發高能粒子炮,林靜姝扭頭往下望去,見另一輛機甲車竟從步行街上穿過,倏地一閃就不見了去向,然而緊接著,夜空中冒出一圈機甲車,前後圍堵住他們,一言不發就動起了手。
  湯瑪斯楊低聲笑了起來:“看來將軍的消息看來是讓一些人坐不住了。”
  林靜姝心口重重地一跳。
  沃托聯盟議會舊址,此時已經被海盜光榮團佔領,重新修繕過,將“聯盟議會”改成了“光榮帝國總統府”。
  原本的碑林被蕩平了,地面上鋪了特殊材質的磚,閃爍著金屬的光澤,上面停滿了近地機甲車。
  一排機甲車飛快地沖進停車場,整齊地停成一排,簇擁著中間一輛普通的懸浮車,接著,懸浮車上下來一位中年男子,這人寬肩窄腰,穿一件黑風衣,嘴角抿得很嚴,長相頗為嚴肅,他是帝國的掌權人,自封的大總統。
  “大總統,葉裡夫將軍替您接通了。”
  大總統一邊往裡總統府裡走,一邊飛快地點了一下頭。隨從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用自己的個人終端連通了葉裡夫這位曾經效忠于聯盟的陸信舊部,葉裡夫的半身人像鬼魂似的飄在大總統身邊,穿著睡衣,皮笑肉不笑地對大總統說:“怎麼,那位聯盟所有受虐狂的夢中情人,讓你也夜不能寐了?”
  “要先下手。”大總統不跟他扯淡,“林靜恒不是甘於蟄伏的人,他現在還躲在第八星系,肯定是因為一些原因無法召集白銀十衛,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們必須在他羽翼豐滿之前動手。那地方我鞭長莫及,你呢?”
  葉裡夫面無表情地說:“我的人手都在沃托附近,你不是知道嗎?”
  “我是說你那些老戰友,”大總統說,“散落在八大星系裡的。”
  葉裡夫的神色越發冷了下去:“如果陸信知道我現在正在和你勾結,他能從那個無頭碑林地底下跳出來打爆我的頭,你讓他的人給你當槍使,去收拾林靜恒?林靜恒再白眼狼,那也是聯盟豎在碑林裡的堂堂上將,是陸信一手帶大的,你他媽腦子有問題吧,想什麼呢?”
  大總統不以為忤,目光鷹隼似的穿過葉裡夫的臉:“豎在聯盟碑林裡的人?不一定吧,將軍,白銀要塞到底是怎麼毫無還手之力地被炸毀?我們又是怎麼如入無人之境地接管沃托?你的老戰友們有沒有追問過你?你沒法回答吧……那現在答案不是有了嗎?”
  葉裡夫倏地抬起頭。
  大總統嘴角一彎,他不笑的時候頗為器宇軒昂,很有個穩重的政治家樣子,一笑起來,臉卻有些歪,無端多了幾分險惡,他一字一頓地說:“林靜恒上將,向來是我們偉大光榮帝國最忠誠的朋友。這些年來,我們一直在給他送功勳,一手把他扶上了軍委高層。五年前,更是配合他演了一出‘金蟬脫殼’,幫他及時脫離了聯盟這個腐敗集團,他的回報也很有誠意——為我們提供了秘密進入第一星系的途徑和白銀要塞的後門。怎麼樣,葉裡夫將軍,你覺得這個故事說不說得通?”
  葉裡夫:“你也太歹毒了。”
  “該歹毒的時候不能心慈手軟,”大總統語重心長地說,“將軍,如果‘真相’不是這樣,當時在小蜂鳥要塞的你,真的就很說不清了,更何況你後來還稀裡糊塗地幫我們出兵對付過反烏會的瘋狗們,你也不想徹底失去你的老戰友們吧?”
  葉裡夫說不出話來。
  陸必行一走進重三的會議室,就覺出了氣氛緊繃,聽見林靜恒正在和愛德華總長說的話。
  “……我已經用備用中心緊急召喚了白銀十衛。無論如何,我現在都應該已經暴露在聯盟與各方武裝的眼皮底下了。我必須提醒諸位,三大海盜組織,其中兩支以前被我揍過,一支我最近揍過,他們聽了這個消息,一定不會太高興。而我不告而別,聯盟也可能會視我為叛逆……”
  總長聽到這,正要說什麼,被林靜恒一抬手打斷了,這男人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尊老愛幼,據說當年在聯盟議會也是這麼囂張,非常招人恨。
  “這場戰爭打得這麼捉襟見肘,每個失去伊甸園的民眾都痛不欲生,痛苦和憤怒一開始會帶來眾志成城,但時間長了,則會變成對聯盟政府軟弱無能的憎恨,聯盟現在解決不了海盜,急需要一個壞人來轉移內憂外患的矛盾。” 林靜恒目光一垂,看著滿座憂心忡忡的臉,他慣常面無表情,但目光往下看的時候,一側的眉會習慣性地輕微翹起來一些,看起來尤為冷酷無情,“說這些,我是想提醒諸位,你們現在要代表第八星系政府做一個選擇——我可以把白銀九從第八星系自衛軍裡分離出來,帶他們離開八星系,這樣,雖然諸位需要重建第八星系的軍事防務體系,但被我連累的概率也小得多。或者我仍留在這裡,公開宣佈八星系由白銀十衛接管守衛,我可以接著保護你們,但是八星系也會因為我,而走上各方勢力爭相打擊的風口浪尖——總長,我說清楚了嗎?”
  愛德華總長繃著臉,眼角“突突”地跳,紅霞星的突發事故在第八星系掀起了軒然大波,十分鐘以後,他要代表新政府,對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與後續解決方案向民眾發表公開聲明。
  發言稿還躺在他的個人終端裡,而林靜恒臨時把他們劫持過來,逼他在十分鐘之內選擇第八星系未來的命運。
  “我……”老總長焦頭爛額地抹了一把冷汗,“林將軍,能不能讓我考慮一下?”
  “那您最好快一點,”林靜恒說,“畢竟白銀十衛和想除掉我的人都在趕時間。”
  愛德華總長被他一句話說得更焦慮了,這時,秘書快步進來,一邊手忙腳亂地給老總長整理儀容,一邊小聲提示:“直播平臺準備好了,時間快到了。”
  愛德華總長局促地一點頭,抬腳正要走,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問林靜恒:“林將軍,那麼……您真的從未背叛過聯盟嗎?”
  林靜恒聽了這個問題,皮笑肉不笑地一抬嘴角,陸必行直覺他下一句准不是人話,連忙從門後面走進來:“總長,如果白銀十衛背叛了聯盟,當時海盜進犯沃托的時候,聯盟政府根本不會有回轉餘地啊。”
  不但不解釋,還要冷嘲熱諷的拉仇恨專家林將軍不忌憚得罪愛德華總長,但是比較怕得罪這個自動認領代言人的陸必行,因此老老實實地收回了冷笑,正襟危坐著沒吭聲。


第105章
  一直在旁邊沒吭聲的獨眼鷹等總長他們走了以後, 才慢吞吞地開口說:“你這是讓總長選, 是當出頭的椽子,還是陰溝的耗子。”
  林靜恒不置可否地一聳肩。
  “你知道他會選什麼, ”獨眼鷹說, “這個世界上, 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湊合混吃等死,隨便活一活再隨便死, 但沒有人能見到光之後, 再主動退回淤泥裡,你何必逼他這麼緊——還有你, 陸必行, 你什麼時候變成白銀十衛的發言人了?”
  陸必行默默地走到林靜恒旁邊, 雖然沒有當著他爸的面動手動腳,但悄悄在桌子底下伸出一隻腳,碰到了林靜恒的鞋尖蹭了蹭,倒也不是想幹什麼, 就是想碰碰他, 這個症狀特別像強迫症, 屬於“林靜恒強迫症”——只要看見人在那,陸必行要是不過去摸一把,就得抓心撓肝的難受:“將軍,快提攜我一下,給我個發言人的任命狀。”
  “別鬧。”林靜恒用腳尖輕輕地撥了他一下,又人模狗樣地說, “我要是需要暫時離開第八星系,你打算怎麼辦?”
  陸必行反問:“你不是說有我的地方,你不管走多遠都會回來嗎?”
  獨眼鷹重重地咳嗽了一聲:“……二位,我是不是已經死了,自己還不知道呢?”
  “怎麼會,”林靜恒給了他一個頗為溫和的假笑,“陸兄,我相信這點起碼的自知之明,你還是有的。”
  獨眼鷹怎麼聽怎麼彆扭,總覺得林靜恒又在諷刺他,但又一時挑不出毛病來,七竅生出了一套茫然的煙。
  林靜恒看著老波斯貓炸了毛,才略微收斂了一些:“我啟動了白銀十衛的通訊備用中心,就是天使城要塞的伍爾夫元帥,按照正常情況,白銀十衛會在收到消息後分頭集結匯合,考慮到聯盟各地目前太空航道幾乎都是癱瘓狀態,從他們接到消息到趕到這裡,時間不會太短,相比而言,盤踞在六七星系的反烏會先到一步。”
  獨眼鷹是個不怎麼讀書的大混混,除了他的機甲買賣,其他事他十分孤陋寡聞,聽得半懂不懂:“這麼說你是聯繫了聯盟元帥?靠得住嗎,是不是該讓愛德華總長出個面?”
  “‘備用中心’的意思是,以他所在座標為尺規,不是以他這個人為聯絡中心——老元帥又不是我的下屬,我能命令他去幫我召集白銀十衛嗎?萬一我召集白銀十衛的時候我已經和聯盟撕破了臉,把老元帥夾在中間算怎麼回事?”林靜恒多說兩句就煩了,“陸兄,麻煩你也動動腦子,再這麼下去連耗子都抓不著了。”
  獨眼鷹拍案而起:“你媽……”
  陸必行把桌上的茶杯往他倆中間一推,撂下臉:“二位,我是不是已經死了,自己還不知道呢?”
  林靜恒和獨眼鷹同時收回冷冷的目光,獨眼鷹坐下還嘀咕了一句:“他先開始的。”
  林靜恒用人話稍微解釋了一下:“我臨走的時候,把白銀第三衛的衛隊長和幾個骨幹安排進了老元帥的私人衛隊,一般來說,只要伍爾夫元帥還活著,他的私人衛隊就會在他身邊形影不離,白銀三衛隊長的座標是公開且確定的,能在極端情況下,作為聯絡中心座標點——不過伍爾夫元帥執掌聯盟軍務兩百多年,他們要是在他的私人衛隊裡搞小動作,應該是瞞不過他老人家的。”
  林靜恒說到這,話音頓了頓,放在桌上的雙手緩緩交握,手指微緊,這些日子以來,他對伍爾夫老元帥的疑慮越來越重,然而此時此刻,似乎也只能祈求一點運氣,老元帥千千萬萬不能有問題,否則他冒險啟動了備用中心,那不是要把湯瑪斯楊他們陷在天使城?
  這念頭在他心裡一閃而過,林靜恒又飛快地把它甩了出去,事已至此,他不想讓自己無謂地焦慮。
  伍爾夫元帥,年過三百,聯盟的開國元勳,自由宣言重要奠基人之一,烏蘭學院第一任校長,整個軍委裡叫得出名字的,都是他的學生……這樣一個人,怎麼會背叛聯盟?圖什麼呢?
  林靜恒想:“但願是我的被迫害妄想症。”
  然而,林靜恒一祈禱,上帝他老人家就發笑。
  倒楣的楊氏兄弟,現在就是被陷在了天使城要塞。
  “現在這個天使城要塞,要放在古代,算是戰爭時期的難民營吧?都難民營了,這鬼地方到底是怎麼做到地廣人稀、風景優美的?附近連個住人的建築都沒有,呲……”湯瑪斯楊試著報警,發現區域內信號被遮罩了,一時破解不開,他剛要罵一句髒話,瞥見林靜姝,又憋回去了,生硬地改口道,“……超討厭哦,空間場也被遮罩了。”
  泊松楊:“好好說話,惡不噁心!”
  兩人一個試圖突破對方的資訊封鎖,一個操控機甲車,好像同一個人長了兩個腦袋四隻手,配合得天衣無縫。他們的機甲車飛快地躲過錯綜複雜如蛛絲的鐳射網,試圖沖出去,卻又被對方兩輛機甲車一左一右地堵了回來,泊松控制著機甲車驚險地上浮,險些撞上空中軌道,湯瑪斯楊“嗷”一嗓子慘叫出來:“你近地機甲車的駕照是不是買的!”
  “對啊,”泊松挖苦道,“還是買一送一,那贈品不是給你了嗎?”
  “美人,我給您正式介紹一下,這位泊松楊先生不單是白銀第三衛的高級技術人員,他還是‘模仿林將軍大賽’冠軍,蟬聯三屆了。”湯瑪斯楊一邊貧嘴,一邊也不耽誤手裡的事,他一把拉開鐳射槍瞄準器,鐳射橫掃出去,一架對他們窮追不捨的機甲車急於躲閃,正好撞在了高空軌道上,這一下撞得當當正正,機甲車當場掉了下來,軌道從中間開裂,竟變了形——然而這平時有人往車窗外倒杯水都會報警的軌道卻仿佛死了一樣,此時整個開裂,它卻無聲無息!
  湯瑪斯楊罵了一句:“見他的齙牙鬼,連軌道的保修也一起做掉了——這小子所有的業餘時間都在對著鏡子背誦將軍語錄,我親眼見證。”
  話音沒落,泊松猛地制動,近地機甲車陡然下沉,與一輛從暗處沖出來的追兵擦肩而過。
  湯瑪斯楊連開兩槍,第一槍是鐳射,精准地打中了對方機甲車底部的安全能源閥門,高溫高能將那閥門表面燙得凹了進去,緊接著他打出一槍爆破,爆破彈牢牢地粘附在上面,兩輛機甲車閃電似的錯開,一秒鐘就已經拉開老遠。
  隨即,爆破彈“轟”一聲炸毀了那追兵機甲車的能源核,引起了更劇烈的反應,空中炸開了一個火球。
  這一次,動靜終於夠大了,一道遙遠的鐳射探照燈打了過來,方才死寂的空中行車道後知後覺地啟動自動檢修。
  天使城要塞的內部安全監控系統很快就會發現這塊被遮罩的地方,追殺他們的幾架近地機甲車見勢不妙,反應很快,立刻打開空間場跑了,轉瞬消失不見。
  泊松楊呼出口氣,總算有時間反唇相譏:“你見證?你把腦袋插馬桶裡充智商的時候見證的吧?對不起林小姐,今天來得匆忙,我們缺人手,只能把我弟牽出來現眼,污染您視聽了。”
  湯瑪斯楊抗議:“我是你哥!”
  林靜姝——也許是太端莊了,以至於任何時候她都嚴格注意自己的儀態,也許是她這個人本身有點問題,天生不知道什麼叫“恐懼”。
  總之,她方才經歷了一場險象環生的綁架和刺殺,裙子上還沾著自己護衛的血,但此時坐在機甲車裡,臉上卻既不見驚慌、也不見難過,仿佛是剛坐在那喝了一頓下午茶,目光好奇且略帶豔羨:“你們是雙胞胎嗎?感情真好。”
  湯瑪斯楊轉頭做幹嘔狀,泊松楊冷笑,接著,兩人幾乎異口同聲道:“他是我人生污點。”
  林靜姝低頭笑出了聲,然後她問:“那現在,我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嗎?”
  “長話短說,”泊松楊正色下來,“您的兄長林靜恒將軍還活著,這個消息不久前在星際海盜面前暴露了,由於聯盟通訊網崩潰,他通過我們召喚了白銀十衛,但當我們接到命令,試圖放出遠端信號聯絡同伴的時候,遠端信號突然中斷,天使城要塞周圍一圈躍遷網的信號全部被干擾了。”
  湯瑪斯楊無縫對接道:“也就是說,天使城要塞內部,有人和海盜勾結,事先知道了這件事,在阻擋我們聯絡白銀十衛。”
  “如果幕後黑手真在天使城,您作為林將軍唯一在世的血親,現在處境就很危險了,對方很可能會想綁架您來脅迫將軍,”泊松楊說,“我們商量了一下,迅速趕過來,果然碰上了這幫孫子,幸好趕上了。”
  林靜姝抬手按住嘴角,好像被這巨大的信息量震撼了似的。
  “這些事跟治安隊的講起來會很麻煩,我們最好也儘快撤離,”泊松楊說,“對方的空間場遮罩已經失效,您有沒有相對安全的地點可以暫時落腳?”
  林靜姝想了想:“去我家吧,後院有私人機甲收發通道,離開大氣層後可以直接進入加密躍遷點,直達伊甸園試驗基地。”
  楊氏兄弟對視了一眼——伊甸園試驗基地這個特殊的直達通道,應該是在林靜姝那次巡視基地被伏擊流產之後才建的。
  湯瑪斯楊小心翼翼地說:“唔……不好意思,那事我們聽了也非常難過,都還沒敢告訴將軍。”
  “謝謝,”林靜姝的嘴角似笑非笑地一動,自然地岔開了話題,“我哥好嗎?”
  “氣色不錯,”湯瑪斯楊說,“看著不像是馬上就要被八大星系合力追殺的,而且他居然和八星系的新政府混在了一起。您知道,‘混在一起’這個詞對他來說就挺不可思議的。”
  林靜姝笑了起來,她真笑的時候,眼睛會往上彎,碎光瀲灩,露出尖尖的眼角和尖尖的下巴,整個人包在被血濺過的長裙裡,卻竟好像被春風拂過似的。
  “哎,不行,”湯瑪斯楊一捂眼,“看多了您,我可沒法在凡塵裡活下去了。”
  “馬屁精。”泊松楊說,“我們準備穿空間場,林小姐,不舒服隨時告訴我。”
  機甲車尖鳴一聲,沖林靜姝噴出了大量保護性氣體,載著他們直接穿到了格登家的後院,隨即,又用那裡的私人機甲,飛出天使城要塞的大氣層。
  林靜姝的通行證暢通無阻,他們在半個小時之內就直達了伊甸園試驗基地。
  林靜姝乍一看和他哥有點像,然而真正相處起來,又覺得他倆實在不像一個媽生的。
  她的話也不算多,但很會聊天,偶爾插一句,總是很隨和又恰如其分的,讓別人替她把大部分的話都說了,還有種跟她聊天很愉快的錯覺。和她相處起來非常舒服,穿空間場的時候,看得出她很難受,但也不嬌氣,仍是客客氣氣地說不要緊,還問了不少林靜恒在白銀要塞的故事。
  湯瑪斯楊這個人,很有點男版圖蘭的意思,也是見了好看的異性就找不著北,一時腦熱,問什麼說什麼,把林將軍在白銀要塞那點日常瑣事賣了個底掉……也不知道是誰每天對著鏡子背“將軍語錄”。
  就在三衛隊長飄飄然,感覺自己要多一個夢中情人的時候,他們抵達了伊甸園試驗基地。
  機甲對接通道層層打開,對接門上閃著冷冷的光,旁邊有個裝飾性的伊甸園大牌子,從上往下看,整個基地建築整齊而乾淨,大大小小的車輛在研究樓中間奔波,忙碌而有序的樣子。
  這基地乍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然而白銀三雖然大部分時間屬於後勤部門,畢竟也是職業軍人。湯瑪斯楊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通道對接門上的伊甸園標誌牌——那牌子擋住了什麼,以他常年和機甲打交道的經驗,應該恰好是個導彈發射口的大小。
  隨著機甲進入試驗基地的機甲收發站,某種讓人後脊樑骨發寒的第六感被驚醒了,越是深入,感覺就越是強烈,整個伊甸園試驗基地周圍像是籠罩著一層詭異的氣場。楊氏兄弟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疑慮。
  幾個研究員模樣的人早似乎是得到了林靜姝要來的消息,早已經等在了機甲收發站門口,恭恭敬敬地引著他們往裡走,除了一句“林小姐”之外,沒有人再說多餘的話,沒人問一句她身邊為什麼會跟著兩個陌生人,甚至連眼神都不往他們倆身上走,完全當他們不存在一樣。
  湯瑪斯楊瞥了泊松楊一眼,用眼神問他:這是真人嗎?
  泊松楊看著林靜姝的背影,皺著眉搖搖頭:他們都不抬頭正眼看她。
  按理說,伊甸園試驗基地的保密等級極高,如果不是他們走特殊通道,外面還應該有重兵把守才對,會理所當然地不盤問陌生人的消息嗎?只因為他們跟著林靜姝?
  可……林靜姝不只是格登家對外的傀儡代言人嗎?
  雙胞胎無聲地互相交流。
  泊松楊皺眉:“她第一次聽說將軍還活著的時候,反應也不太正常,太冷靜了。”
  湯瑪斯楊:“對,連難以置信的過程都沒有,直接就接受了,好像早知道一樣。”
  泊松楊悄悄地捏起手指,做了個特殊的手勢:“還有她遭遇綁架時,身邊的護衛也很奇怪。”
  護衛和保鏢大多是領薪水為雇主提供服務的,能盡忠職守已經很不容易了,而那兩個護衛當時的反應像死士一樣,毫不猶豫地為她而死,忠誠得簡直反人性。
  能在第一時間,毫不猶豫捨己救人的現象不是不存在,但這樣的人,要麼是真英雄,要麼是對被保護者感情極深。
  可是英雄之所以為英雄,就是因為罕見,林小姐神通廣大,命中率百分之百嗎?而如果說護衛捨命保護她,是出於私人感情,林靜姝的反應又不太像……她談笑如常,好像不是死了兩個人,而是報廢了兩個類人的人工智慧。
  “這裡所有設備與通訊都是自己單獨的,不受天使城要塞的管轄,”林靜姝說,“周圍的躍遷點全部經過加密,你們可以用這裡構建遠端,不會被攔截。”
  湯瑪斯楊暗暗在泊鬆手肘上拍了一下,沖他很小幅度地一搖頭:畢竟是將軍的親妹妹。
  隨即他若無其事地問林靜姝:“遠端通訊一旦建立,發出端很容易被人掃描定位,這不會給您惹麻煩嗎?”
  林靜姝抿嘴一笑:“不要緊。”
  泊松楊試探著說:“也對,遠端信號發出後,我們會立刻和白銀第三衛其他人匯合,去第八星系,林小姐,您看看長途旅行,您是否需要準備什麼?”
  林靜姝一愣,隨即說:“兩位特意來救我,幫了我一個好大的忙,有什麼我能幫你們和我哥做的,請儘管說,不過我在管委會還是很安全的,下次出門一定記得多帶一點護衛。”
  “您……不打算跟我們走?”
  “我的家還在這,不能說走就走啊,”林靜姝笑容可掬地說,“這邊請,基地的通訊聯絡中心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到時候別忘了替我向我哥問好,請他多保重,將來有機會,或許我也能去第八星系看一看……長這麼大還沒離開過第一星系呢,真是的。”


第106章
  雙胞胎怎麼也想不到, 有一天, 他倆會被迫躲在管委會的地盤上,用伊甸園試驗基地的加密躍遷點發送遠端信號。
  巨大的遠端聯絡網通過無數躍遷點, 像是水中漣漪似的擴散出去, 在每個躍遷點都留有痕跡, 流落在外的白銀十衛帶著相應的金鑰穿過這些躍遷點時,機甲就會自動讀取資訊, 建立雙向聯繫建立, 而在此期間,發信人的座標是不能變動的, 雙胞胎只能暫時在伊甸園試驗基地落腳。
  林靜姝給他們安排了一個很豪華的套間, 規格夠得上接待聯盟議會代表的, 湯瑪斯楊一進門,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一樣,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然後沖著鏡子比了個“V”字頂在自己頭上:“太豪華了, 這麼客氣啊!”
  泊松楊目光一閃——從小黏在一起度過中二時光的技術宅們, 幾乎都玩過這一套, 互相約定一套只有對方能讀懂的密碼,美其名曰用來“拯救世界”……不過後來基本都是用來在打遊戲和看黃片的時候互相掩護了。
  雙胞胎開始用密語交流的標誌,就是在頭頂比“V”字的手勢,一句話裡,每個音節按著一個固定的演算法打亂後重新排序,就能拼出一句新的內容。
  湯瑪斯這句話的意思是:“有監控嗎?”
  泊松:“我想辦法檢測一下。”
  “不要輕舉妄動, 剛才我偷偷掃描了一下基地裡的一個白大褂,他身上的輻射就像個行走的信號站,不斷地跟周圍所以儀器互相交互資訊,一開始我以為試驗基地裡局部做了一個小的伊甸園,但那輻射量遠遠高於聯盟安全標準,隨後我的個人終端上提出警告,說這個東西很可能還在干擾他的腦電波。”
  “鴉片。”
  “對,鴉片。”
  “伊甸園試驗園的保密級別,怎麼能這麼隨便地收留外人?而整個基地上千研究人員沒有一個提出異議,按理說林靜姝不應該有這種不合常理的控制力。”
  “你相信她嗎?她可是林將軍唯一的妹妹。”
  “……幾十年不聯繫的妹妹。”
  “那格登家還真是被詛咒了,你覺得老格登還活著嗎?”
  “如果她真有這麼深的心機,能瞞過聯盟中央的所有人,得到伊甸園的權力,你覺得她會這麼不小心,讓我們一到基地就發現她的破綻嗎?”
  “你說得好像我們馬上就要被滅口了。”
  “這正是我要說的,我們是否還有必要冒險留在這?”
  “我們走了,白銀十衛回復遠端信號,會回復給誰,和誰建立聯繫?”
  湯瑪斯楊四仰八叉地躺在雲端一般柔軟的大床上,憊懶地滾來滾去,目光卻從乳膠枕的縫隙裡鑽出來,給了他兄弟一個沉沉的目光,他嘴裡像沒進過城的鄉下兵一樣,聒噪著“後悔入伍,應該好好享受生活”之類的廢話,翻譯過來的密文卻是:“我一直想說沒說,將軍方才命令我們啟動備用中心,天使城附近的躍遷點隨後就被封,是誰反應這麼快?是誰一直在監視我們?”
  他們倆一直在老元帥的私人衛隊裡,當初是林靜恒的一封推薦信直接交給了秘書王艾倫,老元帥親自出面給他們安排的職位,除此以外,沒有人知道這兩個名不見經傳的技師是白銀三的人,湯瑪斯楊自詡扮演走後門進去的紈絝衙內是本色出演……
  那麼……是誰?
  泊松楊的後背躥起一層涼意,突然有種自己浸在飄滿冰川的海裡,四面八方都是冰冷滅頂的海水,避無可避。
  泊松楊沉默了一會:“你別在林小姐面前丟人……我好幾天沒看新聞了,你給我幾分鐘安靜時間。”
  他當然不是真想看什麼“新聞”,這段話是硬湊的,解碼之後,意思是:“林小姐會不會和鴉片有關,甚至……她就是鴉片的主人?”
  湯瑪斯楊故作開朗地一笑:“丟什麼人,將軍的家人不就是我們自己人嗎?”
  如果是這樣,將軍知道了會怎麼想?
  泊松楊無言以對,為了防止屋裡有監控,被人看出破綻,他只好心不在焉地坐在一邊,按著自己剛才的胡說八道,打開個人終端漫無目的地翻看“新聞”。
  此時所謂的“新聞”,嚴格來說都是不經監管的小道消息,網路和通訊斷開後,人們只能三五成群地自己抱團,一小撮人圍著一個蹩腳的網路工程師,構架一個小範圍內的簡單網路,不同的網路間使用不同的協定,但在特定情況下,也能彼此交流,互相傳播一些小道消息,非法買賣點情緒禁藥之類——類似於戰前屢禁不止的“地下網路”。
  可惜現在只有“地下網路”了。
  泊松楊心事重重地掠過一系列亂七八糟的資訊,心思卻還停留在林將軍這個讓人心驚膽戰的妹妹身上,突然,他目光捕捉到了什麼。
  湯瑪斯楊見他身體一僵,整個人重心突然前移,連忙探頭去看。
  那是一段地下網路上流傳的錄音視頻,題目叫做《你萬萬想不到的白銀要塞淪陷之謎(內附軍用記錄儀視頻)》。
  軍用記錄儀屬於太空機甲的尖端技術,民間很難剪輯仿造,因此相對來說真實度比較高。
  視頻裡拍到的應該是一個機甲收發站,某個機甲駕駛員違規操作,離開時忘關軍用記錄儀了,記錄儀剛好對著停在它對面的機甲,能讓人清楚地看見機身型號。
  光榮團為了和平演變,佔領沃托之後,經常在地下網路裡自吹自擂,藉以宣傳洗腦,因此很多人都認出來了,這架被拍到的機甲正是光榮團大總統的座駕。
  果然,下一刻,大總統本人出現在鏡頭裡,一般走一邊和跟著他的助理說著什麼,泊松楊打開個人終端上的“唇語解讀器”小程式,很快掃出了對方在說什麼。
  大總統說:“他在第八星系的消息,怎麼洩露到反烏會那邊了?”
  助理回答:“應該只是個意外,但是情況不妙啊。反烏會那群瘋狗,當年被我們當墊腳石,騙到聯盟給他送人頭、送功勳,現在反應過來了,不知道得有多恨他。”
  大總統說:“林靜恒是我們的老朋友了,這麼多年,大家互相成全,才各自有今天,得想想辦法啊,現在我們被堵在第一星系,鞭長莫及,你看看能不能利用聯盟的殘兵敗將,稍微攔一下反烏會的瘋狗們?”
  助理又說了句什麼,然而角度關係,已經看不見他們倆的嘴了,至此,視頻戛然而止。
  這消息病毒似的在交疊的地下網路中穿行,一石激起千層浪,
  是什麼叫做“林靜恒是我們的老朋友”?
  一小時以後,另一段附有分析報告的軍用記錄儀視頻成了另一個熱門。
  視頻截取的正是林靜恒在紅霞星附近追殺反烏會的一段,但是沒頭沒尾,而且很微妙地沒露出反烏會的標誌。只看得出兩方人馬在打仗,誰跟誰、為什麼打,則不得而知了。
  視頻底下卻附送了大篇幅的分析報告,關於白銀九的突擊模式分析,與那架顯眼的重三不合常理的精神網掃描半徑。
  其實大部分人看不懂戰鬥模式分析是什麼玩意,也不知道重甲精神網的掃描半徑本來應該有多少,但接連爆出來的兩條軍用記錄儀視頻,以及一部分人言之鑿鑿的結論,就是讓所有人都相信了——林靜恒還活著,躲在第八星系,曾是海盜光榮團的內應。
  這裡面邏輯是否經得住推敲,那些模棱兩可的話是否真實可靠,沒有人追究,民眾不是檢察官,沒有確保證據鏈完整的義務。
  倘若一件事看起來是那麼回事,那它就是那麼回事。
  每一個因為戰爭而失去伊甸園的人,都好像無家可歸的野狗,突然之間,固若金湯的白銀要塞為什麼會失守、他們的生活為什麼被摧毀,都有了答案。
  在此之前,他們憎恨聯盟政府無能,憎恨非我族類的海盜……而對海盜的憎恨還往往會一分為二,因為無處安放的戾氣,大家還經常會因為“反烏會和光榮團誰應該負主要責任”掐上一陣。
  而在此以後,他們有如實質般的憤怒江流入海似的,整齊的轉向了林靜恒。
  “野狗”們集體表演了狂犬病的爆發。
  憤怒的人聲很快驚動了聯盟中央。
  三小時後,天使城要塞官方對外發聲,說了一大堆諸如“事情仍在核實中,不會上一些人的當,貿然動兵”之類的廢話。
  可這番廢話裡隱含的意思卻昭然若揭——林靜恒當時是“死”於第一星系,是在伊甸園監控下,聯盟中央為了悼念他,弄出了多大動靜?如果謠言莫須有,天使城難道不應該出來斷然闢謠嗎?
  這個模棱兩可的態度,恰恰證明了林靜恒確實有脫離伊甸園監控的辦法!
  緊鄰八星系的第七星系――
  “安將軍,反烏會退守堡壘,正在增兵,所以那件事是真的嗎?”
  戰前,七大星系沒有軍事自治權,各地的駐軍叫做“星系駐地中央軍”,這些中央軍純屬擺設,沒有中央命令,不能擅自動兵,甚至開不了機甲庫,一個將軍一旦被派到外星系中央軍,相當於被流放。
  七星系的“流放將軍”名叫安克魯,是個矮個中年人,兩百歲出頭,陸信舊部之一,被林靜恒“打壓”到了第七星系。
  這個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性情頗為隨和,被流放到第七星系之後,與中央軍監察會和當地政府官員都相處得很好,辦事規規矩矩,是一副打算在第七星系養老的樣子。
  誰也沒想到,戰爭一爆發,安克魯就第一時間直接帶人闖了監察會,酷刑威逼監察會成員交出了軍權,三下五除二拿下了武裝,盤踞在第七星系。
  入侵第七星系的反烏會與其反復拉鋸,各有勝負——也正是因為這邊戰事膠著,八星系才能趁機喘一口活氣。
  “林靜恒,”安克魯輕輕敲打著桌面,“應該是真的,我收到葉裡夫的傳信了。”
  衛兵問:“那我們怎麼辦?不如乾脆等著海盜和這個叛徒兩敗俱傷?”
  安克魯沉吟著站起來,走到巨大的星際航道圖前站定,眯著眼,緩緩吐出了一口煙:“可是據說……湛盧在他手上啊,那可是陸信將軍的無雙利劍,萬一落到反烏會手上,我將來死後,怎麼和老夥計們交待?”
  年輕的衛兵總喜歡聽悲情英雄的故事,聞言一臉激憤地望著他。
  安克魯歎了口氣:“將軍托在手心裡養大的……太讓人失望了。”
  新星曆276年――後世也把這一年稱為“元年”,七月底,反烏會的第一顆導彈,把第八星系拖到了探照燈下。
  反烏會重兵壓境,圖蘭奉命親自駐守前哨要道,以臨近第七星系的小行星“中轉”為基石打起自衛反擊,第七星系中央軍按兵不動,與反烏會停戰。
  以傳說中的白銀第九衛為基石擴充的第八星系自衛軍,對上來勢洶洶的星際海盜,一交火就異常猛烈。
  八月初,行星“中轉”失守,圖蘭假意退守航道,反烏會乘勝追擊,被埋伏了一個正著,這是史上最經典的“以少勝多”一戰,整場戰役延續了四十八小時,全殲了反烏會一支超時空重甲軍團。
  八月中旬,在七星系中央軍安克魯的默許下,反烏會大批援軍從第五、第六星系趕到增援,八星系自衛軍實在寡不敵眾,連退十八個航行日。
  八月底,聯盟內悲憤的聲音越來越大,儘管林靜恒從未在公開場合露面,他還活著的證據至今仍是虛無縹緲,但人們已經通過集體想像,讓他復活在幻想裡了,並在幻想裡給他安裝了三頭六臂,讓他成了古往今來一切邪神的化身。
  第八星系總長幾次公開露面,駁斥謠言,但於事無補——第八星系,一條下水道,一個長得跟猴一樣的總長,住著一幫不知所謂的人渣,誰要聽他們說什麼?聯盟標準語,他們吐字咬得清楚嗎?
  窮山惡水自有刁民,一到亂世,果然什麼妖魔鬼怪都出來了,第八星系這個盛產刁民和妖魔鬼怪的地方,趁著聯盟危機,居然抱起叛逆的大腿,反人類、反社會,簡直豈有此理,喪心病狂!
  七星系中央軍安克魯被沸沸揚揚的輿論逼著,終於帶著武裝部隊和民憤來到了七八星系邊緣。
  “總長,再這麼打下去,物資撐不住了。”
  “如果不是紅霞星被炸毀,我們本來可以在半年內緩解生活物資緊缺的情況,怎麼屋漏偏逢連夜雨?”
  “各地的徵兵反響強烈,每個剛安頓、剛有工作的人都爭著報名入選民兵,可是總長,太空軍不是陸軍,不是隨便培訓一下就能上戰場的。”
  愛德華總長病急亂投醫:“陸老師他們做的那個初級機甲呢?要是實在不行,先緊急生產一批!”
  “軍工廠生產力不足啊總長!我們導彈都快打空了,連七星系的中央軍也來了,再這樣下去,我們撐不到白銀十衛趕到啊。”
  愛德華總長猛地站了起來:“我親自去見聯盟中央軍!給我準備星艦,機甲,今天就出發!不是陸信將軍的舊部嗎?我們第八星系當年的自由聯盟軍也是陸信將軍舊部,我這個舊部要去問問那個舊部,我們就活該等死,哪怕有理,也不能站出來替自己說句話嗎!”
  “這太危險了總長!”
  “總長冷靜……”
  獨眼鷹在旁邊聽著,都被他們吵得一個頭變成兩個大,他悄無聲息地離開會議室,打算出門抽根煙,卻在會議室門口碰見了林靜恒。
  林靜恒來了不知道有多久,只是靜靜地在門口旁聽,沒進去。
  “我過來是打算說戰備的事,軍用物資消耗得比我們想像得都快。”林靜恒不客氣地從他煙盒裡摸了一支,捏在指尖讓他點,獨眼鷹沖他翻了個白眼,還是順手給他點上了,林靜恒靠在牆上,“總長現在可能覺得,讓我留下是個錯誤。”
  “他要是腦子清楚,就不會這麼想,”獨眼鷹淡淡地說,“你要是離開第八星系,域內域外,哪不能去?說消失就消失,八星系呢,也能集體消失嗎?那些伊甸園裡長大的巨嬰們無處發洩怒火,只好仇恨八星系,我們還是眾矢之的。說白了,巨嬰們不敢反抗踩著他們的人,只敢仇恨不肯被他們踩的人,這道理我早就看透了。”
  林靜恒在一片煙霧繚繞中沉默下來。
  獨眼鷹:“聯盟中央軍……”
  他只說了幾個字,就閉了嘴,目光與林靜恒對上,兩個人心照不宣——此時此刻,七星系中央軍是能左右第八星系戰局的,哪怕他選擇不插手,作壁上觀,也能大大提高第八星系存活的幾率。
  七星系中央軍總司令安克魯,是陸信的舊部,從道理上說,一百個老總長,也沒有一個陸必行分量重。
  只要他們知道……
  隨後,獨眼鷹和林靜恒又幾乎同時開口。
  林靜恒:“不行。”
  獨眼鷹:“你要是敢利用我兒子……”
  獨眼鷹說了一半,才反應過來林靜恒方才說了什麼,夾著煙愣住了。
  林靜恒削瘦了一些的臉上有陰影一閃而過,很久以前,他選擇隱瞞陸必行的身世,是為了保護他,甚至在他們一起開著機甲去尋找彩虹病毒抗體的時候,他還吩咐過湛盧,如果到了危機生命的時候,就把陸必行的資料發給陸信舊部。
  可現在……
  陸必行如果知道了自己這狗血淋頭的身世,會怎麼想?
  他會怎麼看待這一廂情願的“保護”和隱瞞,會不會覺得他們倆這段關係都是因為……他是陸信兒子?
  林靜恒想:“我怎麼交代?”
  獨眼鷹意外地盯著他看了一會,漸漸地,仿佛從那年輕將軍晦澀的表情裡看出了什麼。
  林靜恒狼狽地躲開他的目光:“我犯得上到安克魯這種廢物面前賣慘嗎?別開玩笑了,想動手就動手,我就算剩下一架破機甲,也照樣收拾他們。”
  他說完,一秒都不停留,轉身就走,同時聯繫指揮中心:“叫陸必行來找我。”
  指揮中心過了半分鐘,給他回復:“將軍,前線機甲損毀率過高,緊急傳喚機甲技師,陸老師帶著工程隊去前線了。”
  林靜恒頭皮一炸。


第107章
  “溫度這麼高, 你也不說一聲, 不怕把自己炸糊了嗎?”陸必行連著精神網,對旁邊的小機器人報修故障, “散熱板鬆動。”
  週六抹了一把臉, 經歷了無數的戰役與顛沛流離, 他早已經不是那個靠拳頭擺平小弟的娃娃臉了,可能是嚴酷的軍姿改變了他的站姿, 也可能是他天賦異稟, 三十多了,又躥高了一點, 顯得挺拔了不少。
  他已經有三十多個小時沒休息了, 臉上還帶著被舒緩劑淩虐過的疲憊, 仍不依不饒地追在陸必行身邊,一點學習的機會也不放過:“陸老師,這是高能粒子流滲漏引起的嗎?”
  “是,但滲漏不是根本問題, 檢查一下你的防護罩, ”陸必行說, “看到沒有,滲漏是因為防護罩的高耗能模式被禁用了——你的精神網被人入侵過吧?精神網爭奪戰時,人機對接埠震盪,機甲可能會產生部分功能紊亂和禁用現象,如果你感覺不對,要記得及時重置——沒辦法, 這個型號還是太老了。”
  週六連連點頭,在手腕上一板一眼地錄入記筆記。
  “這種小事不用記,專注你該專注的就好,”陸必行從精神網上跳了下來,這已經是他檢修的第四十六架機甲,反復連接、又反復斷開精神網非常耗神,他揉了揉眼,覺得自己大概也需要一針舒緩劑,“我昨天晚上寫了一個機甲常見故障檢修程式,已經轉交工程隊試錯了,三輪過後沒問題就可以裝上——你們的物資怎麼樣?”
  “吃的肯定夠,”週六說,“營養針麼,一針下去倆月不用再吃別的,現在看來消耗得不快,主要是武器,圖蘭衛隊長現在都瘋了,每場戰役結束之後都要求我們上傳軍用記錄儀,放了兩台電腦在那檢測,一旦發現誰失誤率太高……”
  週六打了個寒噤,面有菜色:“別提了,喪心病狂——能不能跟總長提一句,咱們什麼時候也建一個人權保障署啊,現在都沒地方投訴她。”
  “我們先保障人命,保下來再提人權,”電子筆在陸必行指尖轉了一圈,消散成一把光點,回到他手腕的個人終端裡,“唔,導彈問題我知道,還缺什麼?”
  “機甲,”週六說,“我方機甲毀率遠低於對方,但這麼說吧,如果他們有一千架機甲,就算毀率90%,還有一百架,我們呢?可能被擊落一架,毀率就上升一個百分點。還有駕駛員,就算機甲夠多,駕駛員也不夠。”
  圖蘭作為前白銀第九衛的衛隊長,本來就是戰時先鋒,此時與敵軍兵力懸殊,她肯定要以極高的機動性取勝。
  “不瞞你說陸老師,就連我想跟上她都有困難,”週六說,“薄荷和我說過初級機甲的事,一開始我覺得這種東西太危險,現在看來……唉,什麼時候能投產?”
  陸必行正在思考什麼,頭也不抬地說:“隨時。”
  “啊?”週六一愣,“不是說他們都轉移研究方向了嗎?”
  “初級機甲的設計圖我小時候就畫過,給他們研究,是為了哄他們自己多學點東西。”陸必行說,“我小時候不能出屋,憋在家裡沒事幹,畫過一整本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雖然大部分是幻想。不過後來也有一點東西是理論上可實現的——初級機甲只是其中之一。”
  週六毛骨悚然地看著他。
  “看什麼,你就沒有中二病時期嗎?我看你現在都沒中二完。”陸必行對著機甲光潔的外表面照了一下,發現自己外衣皺了,果斷扒下來拿在手裡拎著,“我……”
  就在這時,他們所在武裝基地的防空警報突然響了。
  週六反應極快,一把拽住陸必行,就近鑽進了一台看起來比較完整的機甲裡,整個機甲站裡除了個別懵了的工程師,所有人躲避、上機甲、互相掩護,全都井然有序,快速且無聲。
  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工程師本想尖叫,嘴都張開了,愣是沒好意思開口。
  下一刻,巨大的防護罩撐起,基地反導系統發出尖鳴,有敵偷襲!
  陸必行一擺手,親自接管了所在機甲的精神網,維修站裡的機甲當然都是需要修的,他一邊檢修,一邊口頭給維修機器人說維修方案,同時,連上了自衛隊的通訊頻道,聽見巡邏值班的自衛軍在三秒之內就迅速做出了反應。
  太快了,他想。
  圖蘭平時開玩笑有多隨和,治軍就有多冷酷,裸奔都是玩鬧性質,有時體罰手段已經到了嚴重侮辱人格尊嚴的地步,陸必行作為一個斯文人,其實一直是看不慣的。但不得不承認,這是有效的,所有在她手裡活下來的人,都脫胎換骨過一次。
  週六:“陸老師,這架機甲的防護罩受損,無法起到保護作用,我們儘快換一架!”
  陸必行頭也不抬:“不要緊——這種偷襲是常事嗎?”
  機甲裡響起平平板板的機械語音:“防護罩重啟——重啟失敗——嘗試第二次重啟——”
  “常事,”週六說,“圖蘭衛隊長帶著我們打遊擊,對方跟著學,沒完沒了地派偵察兵,一般都是三五架小機甲一起行動,靠近也不容易察覺,跟他們比起來,反而是我們目標大。一旦某支偵查小隊找到我們,上報後,就會立刻展開自殺式攻擊——你明白吧?同歸於盡的打法,又是偵察兵又是死士,他們根本不怕死人,也不怕損失機甲,反烏會裡瘋子太多了,這幾天我都快神經衰弱了。”
  機甲彙報:“第二次重啟失敗——第三次重啟——”
  陸必行把機甲調到檢修模式,將個人終端連了上去,手指快得像閃電。
  週六忍不住再次開口:“陸老師,我們還是先……”
  他話音沒落,高亢的能量警報響起,一發導彈穿透反導系統,直接炸在了基地中間,臨時3D列印的建築物瞬間灰飛煙滅,同時,致命的射線和粒子流擴散開。
  週六的聲音陡然變了調子:“陸老師!”
  防護罩還沒修好啊!
  衝擊波撞飛了機甲檢修站的大門,看不見的惡魔破門而入,週六腦子裡一片空白,就在這時,陸必行輕輕地在手腕上一壓,個人終端的虛擬螢幕縮了回去,與此同時,機甲“嗡”一聲輕響,防護罩指示燈陡然亮了,與衝擊波短兵相接,機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防護罩重啟成功,運行良好。”
  “陸必行!”週六一身冷汗,差點虛脫。
  “檢修完畢,”陸必行說,“工程師編號001作業。”
  通訊頻道裡傳來圖蘭的聲音:“這回來的耗子有點多,二隊準備支援,其他人做好隨時撤離準備。”
  陸必行直接在通訊頻道裡問:“如果是整個星系範圍內搜索,我不相信他們這麼快。對方的追蹤效率也太高了,反烏會對躍遷的研究一直超前於聯盟,我懷疑對方能定位你們經過的躍遷點,根據這個判斷你們的活動區間,再派敢死隊地毯式搜索。”
  圖蘭差點被口水嗆死:“陸老師,你怎麼跑前線來了?將軍同意了嗎?總長允許了嗎?老頭還指望你接他的班呢,誰讓你到前線來趟雷的!”
  “廢話,我不來看看,怎麼知道下一步怎麼分配那點可憐的資源?閉門開會嗎?總不能讓一把年紀的總長親自來吧。”陸必行說,“衛隊長,別都打完了,留一台讓我解剖一下。”
  圖蘭:“不是,你……”
  她還沒來得及說句完整的話,通訊頻道就被干擾了——反烏會的慣用伎倆。
  陸必行伸手一摸機甲的機艙壁:“寶貝,剛檢修完,你能行嗎?”
  小機甲裡沒有人工智慧,當然無法回答,精神網閃著螢螢的光,被陸必行推上軌道,似乎要更近距離地接觸這場戰役。
  週六察言觀色,忽然說:“陸老師,我覺得你情緒好像不太對。”
  陸必行回頭看了他一眼:“明顯嗎?”
  週六搖頭:“不明顯,直覺。”
  “准,以後賭球就找你當參謀,”小軍事基地的反導系統因為小,反而比星球上的靈敏得多,炸得人工大氣層一塌糊塗,掃過機甲的“微風”全是殺人不眨眼你的衝擊波和粒子流,陸必行驟然將機甲提速,“我現在對聯盟不爽極了,可是啟明星上除了憂國憂民的老頭老太太,就是下屬跟晚輩,不能發脾氣,也不能在他們面前發表過激言論……他媽的。”
  週六:“……”
  文明標杆陸老師剛才說了句什麼?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疑心自己耳朵該檢修了。
  高空敵人立刻捕捉到了他這架離群的小機甲,在陸必行將要脫離機甲軌道時,一炮轟了過來,陸必行驟然掉頭轉了一個巨大的偏角,隨後猛地加速,撞進敵人陣地中。
  敵人這段時間習慣了圖蘭狼群似的打發,完全沒料到這裡還有個不聽指的,倉皇下,同時有三四架機甲朝他放了導彈,陸必行走位十分風騷的從兩枚導彈中穿過,緊接著關閉動力,發了一記高能粒子炮,晃花了對方的眼,同時,失去動力的機甲猛地往粒子炮反方向沉,正好讓過身後緊追不放的追蹤導彈,兩個方向的導彈炸做一團,同歸於盡了。
  在機甲高能警報的噪音裡,週六聽見陸必行略微咬著牙,低聲說:“他們怎麼能這麼對他。”
  這時,被干擾的通訊頻道恢復,圖蘭快瘋了:“陸必行!你給我回來!”
  “收到,”陸必行在敵陣前轉了一圈,轉完之後,並不接著逞能,飛快地退回自衛軍之後,將個人終端接在了軍用記錄儀上,快速讀取著方才收集到的各種資料,“反烏會的機甲性能明顯優於我方,但駕駛員素質一般,缺乏臨陣變通能力——建議適當降低導彈的精度和重量級,犧牲一點武器品質,以保障供給,圖蘭衛隊長,可接受嗎?”
  圖蘭大言不慚地說:“你就算給我塊板磚,我也能正好打進他們噴氣口裡。”
  陸必行接著說:“初級機甲的圖紙和製造程式我已經修訂完畢,從原有機甲生產線上,調配一點資源就夠用,生產多少,我會按照機甲損毀率、新入伍人數和生產線生產力統籌安排……但也許即使這樣,還是撐不到白銀十衛趕到,那我建議,燒個‘防火帶’出來。”
  圖蘭:“什麼意思?”
  “就是阻斷通道,古時候護林員為了預防森林和草原大火,通常會把一定區域的植物預先燒乾淨,人為製造一個沒有易燃物的防火帶,這樣如果一個方向著火,火燒到防火帶,就會因為缺少可燃物而不再蔓延。”
  通訊頻道裡的圖蘭和週六異口同聲:“你說躍遷點?”
  如果星艦和機甲是交通工具,那麼躍遷點就是路。
  沒有能夠折疊空間的躍遷點,動輒以光年計算的星際距離是走到死也走不完的。躍遷網是大航海時代,百代人共同完成的奇跡,就是在這個基礎上,人類才能不斷探索空間的外延。
  “對,偉大的躍遷點,從上一個舊星歷時代開始,我們就像集體認知水準停滯了似的,開了近一千年的倒車,除了娛樂和與個人享受有關的事,所有科技水準都在倒退,至今還在吃大航海時代的老本。”陸必行低聲說,“如果實在撐不下去,我們就分批撤走幾個靠近前線的星球居民,然後引爆躍遷點,把第八星系變成一個進不去也出不來的孤島,省得蠢病傳染過來。”
  通訊頻道裡所有人集體沉默——打仗的時候炸毀幾個躍遷點不算什麼,甚至都不影響躍遷網正常工作,事後再修復就行,可是陸必行說的這種炸法不同,這是要直接改變宇宙空間“地貌”。
  聯盟太空法令裡明確規定了,這種行為視同於叛出聯盟,是反人類和反社會的重罪。
  “不、不是,”週六這個前走私犯結結巴巴地問,“這是……要自立門戶,把第八星系變為域外嗎?”
  陸必行溫文爾雅地反問:“有什麼不可以嗎?”
  “早他媽該這麼辦了,”圖蘭沒心沒肺地大笑起來,“陸總,我就喜歡你這種平時不找事,一搞就大事的人才,今天回去要是將軍找你麻煩,我來罩你!”
  陸必行客氣地笑了一下,沒有戳穿衛隊長這個膨脹的牛皮。
  “衛隊長,遠端掃描到附近有大隊人馬。”
  “今天星象不吉利,”圖蘭低聲罵了一句,“注意掩護地面人員,準備撤!”
  臨時基地的地面人員早在空襲時就做好了撤離準備,圖蘭一聲令下,所有能起飛的機甲有序起飛,其他人員就近進入生態艙,黏上其他機甲的捕撈網。還沒有完成檢修的機甲只能忍痛拋下,圖蘭心疼得快哭了。
  她心似滴血,下手於是尤其狠,方才糾纏不休的幾支機甲偵察兵小隊瞬間被她衝擊得七零八落。然而隨後,重重的精神網壓了下來,一支反烏會的超時空重甲團突然出現,前鋒的小機甲兜頭遭到了精神網衝擊。
  圖蘭:“操,陸老師你先……呲啦……”
  通訊干擾再次襲來。
  陸必行一皺眉,感覺到精神網劇烈地震顫起來——對方重甲的精神網輻射範圍太大,而這台機甲實在是個老牛破車,人機對接口實在不太穩定,在被入侵的瞬間,動力系統又失靈了,而這架方才在檢修的機甲沒有備用動力!
  緊接著,粒子炮掃了他的機尾,機甲順著粒子炮橫飛了出去,敵軍立刻發現了他機甲的問題,一炮打了過來。
  圖蘭要救已經來不及了。
  千鈞一髮間,陸必行在人機對介面不穩的情況下,再次將行進的機甲切換到檢修模式,週六差點給他跪下。
  失去動力的機甲勻速直線撞向導彈,機甲裡一邊響著刺耳的警報聲,一邊精神分裂似的平靜地彙報:“動力系統嘗試重啟——”
  “嗡”一聲,週六以為他們當頭撞上了導彈,下意識地閉了眼。
  就在這時,機甲的動力重啟成功,幾乎在恢復的一瞬就急劇轉向,與導彈擦肩而過。
  週六懸起的心從半空中砸下來:“太險……”
  還沒落到胸口,這驚險的操作直接導致機甲散熱板燒穿,動力徹底報廢了。
  週六:“……”
  他覺得自己需要心臟病藥。
  “唉,”陸必行歎了口氣,“不行早說啊,這回要準備跳生態艙了。”
  然而敵人不給他跳生態艙的機會,緊追不放,下一刻,機甲再次發出能量警報——正前方躍遷點有劇烈能量反應,有大規模機甲在前,他們被堵在了中間!
  隨後,高速下也沒看清前面來了多少敵軍,巨大的捕撈網就黏著大量保護性氣體迎面打了上來,機甲仿重力系統失效,兩人都飄了起來。
  週六急忙作為備用駕駛連上精神網,準備硬抗一波精神網攻擊。
  陸必行詫異地想:“反烏會學會活捉了?”
  失去動力的機甲像飛進蛛網的小蟲,迅速陷了進去,被強行制動,下一刻,通訊頻道恢復,陸必行聽見圖蘭尖叫:“將軍!”
  將……軍?
  突然從天而降的林靜恒出乎了雙方的意料,反烏會方面對他的畏懼是骨子裡的,沒來得及動手,先自己嚇破了膽,還以為自己一腳踩進了陷阱。
  戰勢陡然天翻地覆。
  與此同時,失控的小機甲被捕撈網拖入了重甲機甲月臺,飄起的陸必行和週六一起掉了下來,聽見湛盧熟悉的聲音說:“代將軍轉達他的問候,陸校長,他說您藝高人膽大,以後不用開機甲了,用易開罐糊個戰車,點一根‘二踢腳’就能上天了。”
  陸必行爬起來,無奈地彈了彈灰,斷開精神網,從小機甲上跳下去,兩台醫療艙已經等在了門口。
  陸必行:“我不用……等……”
  醫療艙並不理會他的拒絕,先是乖巧地繞到他身邊,隨後猝不及防地伸出幾隻醫用束縛機械手偷襲,強行捆住他,把他硬塞進了醫療艙——就像當年他在小行星帶對林靜恒幹的事一樣。
  週六腿一哆嗦,嚇得連忙自己爬進了醫療艙:“我自己來,自己來。”
  陸必行:“湛盧,我要跟他說話!”
  湛盧:“他拒絕。”
  陸必行吐出一口氣:“好吧,那告訴他我愛他。”
  湛盧沉默了一秒,隨即轉述道:“他說‘滾’。”
  陸必行:“那替我聯繫圖蘭衛隊長,讓她跟將軍解釋。”
  湛盧又沉默了一會,回答:“圖蘭衛隊長表示嗓子啞,失聲了。”
  陸必行:“……”
  剛才哪個王八蛋說過要罩他的!
  陸必行艱難地試著在機械手裡掙了一下——醫用束縛,偉大的機械力量,連林靜恒都能捆個一動不動,別說他了。
  陸必行想了想:“湛盧,你替我問他,把我捆成這樣,是想對我為所欲為嗎?”
  這一次,湛盧沒回答,可能是又被禁言了,隨後,醫療艙蓋落了下來,把陸必行徹底關在了裡面,一個口罩落下來,封住了他的嘴。
  “將軍,”“失聲”的圖蘭在通訊頻道裡對林靜恒說,“對方開始撤退。”
  “追,”林靜恒說,“全部擊落為止。”
  圖蘭:“但陸老師剛才說給他剩一架……”
  她話音沒落,湛盧突然打斷:“先生,遠端掃描到一隊不明武裝在靠近。”
  林靜恒一皺眉。
  圖蘭立刻吩咐:“前鋒暫時回撤!”
  她話音剛落,一支機甲戰隊陡然出現在反烏會身後,乍看像一支實力雄厚的援軍,還不等圖蘭的前鋒調頭,新來的不明武裝勢力就突然開火,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他們抄了反烏會的後路!


第108章
  “什麼情況?”圖蘭莫名其妙地說, “將軍, 這是你帶來的援軍?”
  不等林靜恒回答,她又自己否定了這個猜想:“唉, 看起來很有錢的樣子, 肯定不是。”
  “圖蘭, ”林靜恒說,“你表演失聲表演了一半, 還帶中場休息的?”
  圖蘭:“……”
  林靜恒:“不管他們!”
  他們這邊追擊在後, 而新來加入戰局的不明武裝堵在前面,反烏會撤退途中當頭被炸了一撥, 指揮艦不幸粉身碎骨, 剩下的烏合之眾沒頭蒼蠅似的失去了組織, 被八星系自衛軍從後面追上,逐個擊落。
  一架慌不擇路的反烏會機甲離群,試圖縮小自己的目標,還不等他趁亂脫逃, 湛盧的精神網就掃了過來, 駕駛員一聲不吭地掉了線, 備用駕駛員連忙一擁而上,拼命要奪回精神網,林靜恒卻直接用精神網打開了機甲上的廣播:“當俘虜還是想死?”
  幾個備用駕駛員愣了一秒,隨後用實際行動表明了——他們選擇死。
  域外,人類文明所不及之處,那裡的每一顆行星都不是宜居行星, 這些自然的信徒們只能住在冰冷的人造基地裡,從海洋與綠地上被放逐出去,面對茫茫無所依的宇宙。
  沒有真正在信仰和宇宙裡掙扎過的人,不會理解他們這種歇斯底里的瘋狂。
  林靜恒乾脆俐落地成全了他們,在他們反撲精神網時,直接遠端打開了機甲上的強力氣壓裝置,幾秒之內就能把機甲裡的空氣全部抽幹,幾位元寧死不降的英雄頓時成了眼球爆裂、死狀淒慘的屍體,機甲被重三快速捕撈。
  新武裝加入戰局後,不過短短片刻,反烏會幾乎全軍覆沒,殘兵敗將被清理一空。八星系自衛軍迎面撞上了不明武裝。
  對面一水的超時空重甲,華麗得能閃瞎人眼,兩廂對比,八星系這一頭活像丐幫出行。
  雙方誰也沒有先吭聲,就這麼僵持住了。
  “先生,”湛盧說,“對方其中一部分機甲的人機對介面沒有‘縫隙’,人機匹配度為100%,駕駛員不是人工智慧,就是晶片改造人。”
  是海盜自由軍團嗎?
  林靜恒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他無端想起了之前在凱萊星附近繳獲的那個販賣“鴉片”的人造空間站。
  圖蘭試著給對方發送了一個通訊請求,但石沉大海,對方沒有接。
  隨後,這支神秘武裝的隊伍一分為二,後隊變前隊,為首幾架機甲從這條通道裡緩緩撤出,在林靜恒他們眼皮底下,勻速穿過了最近的一個躍遷點,就這麼走了,剩下的機甲一動不動地保持在原位,和八星系自衛軍大眼瞪小眼。
  圖蘭:“這是‘一二三木頭人’的太空版本嗎?我看……要不然輕輕打他們一下試試?”
  林靜恒默許了這個暴力分子的建議,圖蘭於是把“輕輕”的一記高能粒子炮沖著最前面的一架機甲轟了過去。
  然而,隨著這一記高能粒子炮在那防護罩上消弭,更奇怪的事發生了——只見這些一動不動的機甲突然集體交出了精神網許可權!
  從精神網的視角上看,就像一陣風吹過,一片蠟燭漸次熄滅一樣。
  一個自衛軍先鋒小心地上前,接管了其中一架機甲的精神網,往這些古怪的機甲裡窺視:“報告長官,機甲性能良好,武器庫滿載。”
  圖蘭問:“駕駛員呢?”
  先鋒回話說:“機甲內沒有生命跡象。”
  湛盧插話:“也沒有可交流的人工智慧。”
  圖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剛才開機甲的是誰,鬼嗎?”
  開機甲的確實是鬼——他們足足花了十幾個小時,自衛軍和工程隊不遺餘力,連被關小黑屋的陸必行都給放出來了,像拆炸藥包一樣,小心地這五十架嶄新且性能良好的超時空重甲拆完,在每一架重甲上發現了一具屍體——屍體被拉出來的時候,全都是統一靠牆的姿勢,站著死的,死因不明。
  就好像古代志怪故事裡,在一瞬間被集體攝走魂魄了一樣。
  每個屍體後頸都有生物晶片,晶片與“鴉片”很像,但又有細微差別,取出來的時候,晶片已經全部失活,無法檢測。
  而機甲的武器庫也如最先登陸的先鋒隊員所說,除了方才轟炸反烏會用掉了一點,幾乎都是滿載的。
  重甲滿載是什麼概念呢?
  當年林靜恒把臭大姐兩個備用物資庫打劫一空,為安全起見,把重要軍用物資全部裝在了一架重三上,還差一點沒裝滿。
  圖蘭覺得自己做夢一樣,一天以前,她還以為這次運氣不好,要損失十幾架正在維修不能升空的小機甲,心疼得死去活來,一天以後,就跟中了五百萬一樣,一支精銳的超時空重甲團從天而降,發了!
  這五十架重甲非常的新,技術含量遠非林靜恒那架老舊的重三能比,可以說,比當年的聯盟湛盧,也就只差了個智慧機甲核而已——重甲確實一般都自帶人工智慧,但這批機甲來路詭異,如果有人工智慧,林靜恒他們恐怕也不敢放心用。
  由於第八星系目前沒有生產重甲的能力,他們現有的重甲都是通過各種管道繳獲的,把家裡那一堆寒酸的破爛歸攏個遍,也沒有這個陣容豪華。
  海盜自由軍團,他們最初就像一幫小丑,不知道哪弄來一堆小破機甲,品質和外觀都參差不齊,在第八星系拓展業務的時候,還跟毒巢那種非主流邪教組織合作,顯得特別不上檔次,與其他兩大海盜勢力相比,近乎於東拼西湊的草台班子。
  可是每一次相見,自由軍團的裝備都會往上爬一個層次,這躍遷式的發展背後有什麼,細想起來,實在讓人毛骨悚然。
  從開戰到現在,不過一年多的時間,鴉片在聯盟內部到底已經肆虐到什麼樣的地步,才能讓這個幕後毒梟像核爆一樣斂財?
  “之前那個空間站好歹還是打下來的,現在完全就是白送了。”陸必行意意思思地湊上來,厚著臉皮,假裝忘了林靜恒在和他冷戰的事,沒話找話地問,“這個神秘人物很有意思嘛,不是哪個暗戀你的吧?是誰,你心裡有數嗎?”
  林靜恒緩緩搖了搖頭,他想起了蘿拉格登。
  鴉片的幕後毒梟,一定跟蘿拉……以及他本人關係非常密切的人,而這樣的人實在不多。
  林靜恒在聯盟,日常接觸的大多是軍委高層,如果是他們中的某一個,一定能想辦法從聯盟軍工廠里弄點裝備出來,不至於讓自由軍團一開始那麼寒酸。
  至於蘿拉……她作為白塔負責人,名義上屬於管委會。
  而林靜恒和管委會之間,向來是話不投機半句多,聯繫就只有……
  陸必行發現他臉色不對,怕他胡思亂想,就想開個玩笑把話題帶過去,他一伸手搭在林靜恒肩上,動手動腳地用手指尖撩他的頭髮和下巴,趴在他耳邊說:“將軍,你看著一本正經,拈花惹草的本事可不小啊,是不是應該給我一個……”
  林靜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陸必行一呆,林靜恒的手指像是要嵌進他的骨頭一樣,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垂下的目光卻讓人莫名不安,像是透過肉身,有人在他的靈魂上抽了重重的一鞭。
  陸必行:“林,怎麼了?”
  獨眼鷹和於威廉他們去八星系各地聯絡老戰友的時候,被一個老朋友出賣,讓因為鴉片被劫而懷恨在心的自由軍團追殺了一路。
  獨眼鷹曾說,他和叛徒是出生入死的交情,曾經在同一架太空機甲裡漂過五十多天……當時他嘲諷獨眼鷹,口出狂言,說,就算在一個子宮裡一起住過,也說明不了什麼。
  他說得那麼冷酷,那麼斬釘截鐵,就像他不會後悔一樣。
  “我只有你了。”林靜恒捏著陸必行骨節分明的手腕,像是捏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伊甸園試驗基地,楊氏兄弟與林靜姝辭行。
  “我們沒想到消息會先一步落到光榮軍團手上,而他們竟然用這麼下作的手段。”泊松楊說,“既然林將軍在第八星系的事已經人盡皆知,我們這個備用中心也沒有意義了,我們打算儘快和白銀三匯合,趕過去。”
  出乎意料的,林靜姝沒有強留他們,也沒有為難他們的意思,還給他們預備了一路的物資。
  “我這有一輛做好偽裝的機甲,現在八大星系都很亂,路上小心一點,聽說你們是後勤技術部門,打仗應該也不用沖到前線吧?所以慢一點走,遇到軍事封鎖帶就繞路,安全為上。”林靜姝囑咐完,停頓片刻,又說,“我哥沒做過那些事,我知道,會沒事的。”
  這兩句話說完,幾乎快把雙胞胎對她的疑慮打散了。
  “是啊,”湯瑪斯楊勉強沖她一笑,“把林將軍的名字和海盜那個什麼大總統扯上關係都是侮辱,可是有些人蓄意栽贓,有些人聽風就是雨。林小姐,聯盟現在非常危險,您真的不跟我們走?天使城要塞裡有內鬼,您會有危險的。”
  林靜姝搖搖頭,輕且一字一頓地重複道:“我不是說了嗎,會沒事的。”
  楊氏兄弟再三勸她,林靜姝都回絕了,無奈之下,只能自己離開,
  就在他們剛離開,距離第一星系最近的白銀第一衛遠端回信到了。
  “說了什麼?”林靜姝問。
  “沒什麼重要資訊,”一個穿白大褂的人對她說,“只是報備了自己的座標,表示自己正在趕往八星系,原話是‘奉將軍命令避開小蜂鳥要塞,我們停靠在……’”
  “小蜂鳥要塞,”林靜姝打斷他,“是那個……那個叫什麼來著?”
  “葉裡夫將軍,當年陸信的舊部,有人說他一直對聯盟懷恨在心。”
  “哦,很好啊,那就他吧。”林靜姝一低頭,像隨便點了道菜一樣,“陸信舊部,戰爭時位置微妙,連我哥都懷疑過,完美。不管是不是他,就讓他來當點著的‘導火索’好了。”
  白大褂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夫人,萬一他是無辜的……”
  林靜姝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反問:“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白大褂哽了一下,低頭再提出異議。
  林靜姝:“到了兵戈相向的地步,還捨不得撕破臉,這就很虛偽了,我來做這個攪混水的壞人好了。”
  “夫人,那天使城那邊呢?他們發現了您護衛的屍體和現場打鬥痕跡,您本人又失蹤,現在已經上了緊急頭條。”
  林靜姝眯起眼睛:“那我就繼續‘失蹤’好了。”
  這時,“小蜂鳥”要塞已經公轉到了遠日點的位置,葉裡夫心事重重地從軍事基地回到自己的府邸,心裡還在想這些日子沸沸揚揚的事。
  不知為什麼,那些人聲討林靜恒的聲音,讓他想起了當年他們是怎麼說陸信的。
  那些人信誓旦旦,言之鑿鑿,最經典的一個證據,是陸信替八星系爭取權利連連受挫時火氣上頭,曾經脫口說過一句:“你們看看第八星系那個鳥樣子,還不如交給海盜去管!”
  陸信成名太早,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不免有點狂,但他並不是一個公開場合管不住嘴的傻子。
  這話是他休假途中,乘坐私人星艦,在民用航道的一個補給站裡和副官閒聊時說的,因為是私下場合,他又喝了點酒,口無遮攔了些,被一個過路的服務機器人維修員聽見了。
  這位維修員是鐵杆的自由宣言捍衛者,每一起正義的遊行示威都參與過,像憎恨殺父仇人一樣憎恨星際海盜——儘管他也沒見過海盜長啥樣。
  維修員聽了這話,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認錯了人,偷偷溜回去,借由工作便利查看了陸信的顧客身份資訊,才敢相信他就是那個“陸信”。震驚於這位手握重兵的“聯盟脊樑”居然這麼政治不正確,這位捍衛者又義憤又擔心,回家以後痛哭了一宿,第二天咬緊牙關,在社會責任感的驅使下,拿著錄音舉報了。
  他們說陸信背叛聯盟,背叛信仰。
  他們說他得意忘形,個人道德品格跟不上職位,野心膨脹,控制了軍委不算,還妄圖控制聯盟議會,把聯盟變成他自己家的。
  他們還說他作秀,天天給公眾表演恩愛,其實和夫人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這麼多年都是各玩各的——新星歷時代的結婚率已經降到了15%,漫長的生命和青春讓每一對衝動之下玩結婚過家家的二百五們都以分道揚鑣收場。整天標榜自己專注家庭,是什麼“百年伴侶”,這狗屁玩意講出來自己信嗎?
  還有什麼,比揭穿神壇上人的真面目、將他拉下來再踩上一萬隻腳更偉大的勝利嗎?
  還有什麼比這更能體現真理之威嚴與無畏呢?
  “給我倒一杯伏特加。”葉裡夫含糊地對自己的衛兵說,“順便去問問要塞的恒溫器是不是壞了?真他娘的冷。”
  衛兵回答:“長官,即時溫度顯示24℃,沒有異常變動,您需要醫療艙檢查一下身體嗎?”
  “不,”葉裡夫脾氣暴躁地說,“滾開,我要伏特加。”
  衛兵順從地端來酒,給他倒了一杯,葉裡夫含了一口,刺激的酒精味直沖腦門,他卻忽然注意到眼前的衛兵是個不太熟悉的面孔,葉裡夫把那一小口酒吐了出來,將杯子往前一推:“去給我加冰塊……你以前不是親衛團的吧?”
  “不是,”衛兵平靜地說,“我以前在基地當門衛,最近您的親衛團裡有人請病假,我花錢疏通了關係才擠進來的。”
  他這麼一說,葉裡夫倒也有點印象,隱約想起了每天在基地門口站崗沖他敬禮的年輕衛兵,於是又放鬆了一些:“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用這些亂七八糟的手段往上爬,踏踏實實地賺點戰功不好嗎?”
  衛兵回答:“戰功九死一生,不如給您當親衛,安全,起點又高,還能在長官面前混個臉熟。”
  “我最煩你們這些家裡有點臭錢的投機分子,”葉裡夫虎著臉一擺手,“不走正路。”
  衛兵好脾氣地笑了笑,在他酒里加了冰,沒反駁。
  葉裡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借著酒杯遮擋,他悄悄打開了個人終端,掃描了眼前這年輕衛兵的臉,好似漫不經心地問:“你們家是幹什麼的,這麼多閒錢賄賂長官?”
  衛兵含糊地回答:“做生意的。”
  葉裡夫垂下目光,飛快地掃過調出來的檔案,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將一道警報發了出去:“做什麼生意?”
  衛兵抬起頭,目光正好和葉裡夫撞在一起,那衛兵的眼神冰冷,瞳孔不知哪裡不對勁,看著不太自然,像冷血動物。
  “晶片,”他吐出兩個字,“將軍,您的酒,不喝嗎?”
  葉裡夫個人終端上調出的檔案上,年輕衛兵的證件照旁邊,赫然標注了“孤兒,出生日期不詳”一行字。
  葉裡夫猛地從腰間抽出槍,一槍打向衛兵的膝蓋:“放屁!”
  葉裡夫雖然不是東西,但征戰多年,本領是有的,近距離這麼一槍不可能打不中,本想讓對方失去行動能力再繼續逼問,誰知那衛兵膝蓋挨了一槍,卻只是原地晃了一下,紋絲不動!
  他甚至低頭看了一眼破了個大洞的褲腿,拎起長褲輕輕一抖,行動毫不受限地朝葉裡夫走過來。
  葉裡夫悚然一驚:“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衛兵笑而不語,扭曲的表情分外詭異,一步一步地朝他逼近,葉裡夫渾身冒了一層雞皮疙瘩,向對方連開數槍,同時忍不住再次看向自己的個人終端——按理說他的親衛團接到警報之後,應該會在兩秒之內趕到,可是……
  “別看了,將軍,你的信號發不出去,監控鏡頭也不會拍到什麼的。”
  葉裡夫一直退到牆角:“你到底是誰的人?反烏會?天使城?還是光榮團那個總統?”
  衛兵的臉緩緩變形扭曲,變成了另一張截然不同的面孔,小蜂鳥基地無數人、無數監控鏡頭竟然都沒有察覺到:“這問題,您可以問問地獄,別了。”
  暗殺,這是現代文明徹底崩裂的最後一條底線。
  三個小時後,換班的衛兵發現了葉裡夫的屍體。
  屍體上的痕跡與監控顯示,他死前曾經瘋狂地向空無一物的辦公室掃射,大喊大叫著什麼,好像瘋了,然後一槍打進了自己的太陽穴。
  從他的醫療記錄裡得知,葉裡夫生前酗酒,同時大量服用情緒禁藥,酒精和情緒藥物之間的衝突是造成他瘋狂的主要因素,而他的個人終端裡還有大量通話記錄,通話人是光榮軍團的大總統。
  消息傳出來,幾乎同一時間,第七星系的安克魯就通過特殊管道收到了。
  而此時,安克魯幾乎已經站在了林靜恒面前——
  九月初,第八星系在內憂外患的情況下,突然不知從哪弄來了一支超時空重甲團,鹹魚翻身一樣,驟然將反烏會一路打出了第八星系,反烏會只能向總部求援,事已至此,除了增兵,沒別的辦法。
  與此同時,八星系出動大批軍用機甲,開始將位於交戰前線附近的居民整體撤走。


第109章
  “葉裡夫自己承認他勾結了海盜, 負疚難當, 所以自殺謝罪?對,小蜂鳥要塞地理位置微妙, 光榮軍團佔領沃托後, 葉裡夫打著‘保衛聯盟’的旗號回頭對付反烏會也很微妙, 所以呢?今天葉裡夫微妙,明天伍爾夫元帥也要微妙, 後天大概我也要微妙了。”安克魯吹開茶水上的細沫, 笑了一聲,回頭沖他的智囊團一點頭, “別理這些亂七八糟的, 你們繼續說。”
  “將軍, 反烏會今天調動了上百架重甲,馬上要開進第八星系,您看我們是不是也該行動了?”
  “不急,沒那麼容易, 你知道當年聯盟中央逼迫林靜恒解除武裝的時候, 出動了多少重甲嗎?”安克魯低下頭, 埋首於各項戰場資料中,“再觀望一陣,反烏會恐怕得再來一百架重甲才行,林靜恒真那麼好對付,我早出手了——話說回來,誰知道林靜恒手上那批重甲武裝到底哪來的, 之前難道都是扮豬吃老虎?”
  “目前我們還沒能在第八星系安插好有用的間諜,但是據小道消息說,是戰場繳獲的。”
  “放屁,反烏會的重甲長什麼樣你們不知道啊?是這個型號嗎?”安克魯打斷他,“林靜恒這些年,偷偷在域外紮根紮得很深啊,怪不得他選擇躲在第八星系。”
  “將軍,”智囊團中的另一個人說,“還請您關注一下第八星系轉移居民事情。”
  安克魯正色了一點:“說說。”
  “林靜恒突然把靠近前線的居民都撤離了,空間站也全部移位元,我們分析,他可能是想建一道軍事要塞鏈條,以……”
  “吃飽了撐的嗎?”安克魯徹底不耐煩了,再次粗魯地打斷這個名叫“智囊”的腦殘,感覺從第七星系招來的這幫所謂“智囊”,就是為了襯托他自己英明神武的,“林靜恒的優勢是機動性強,特點是手裡兵少,現在走的是‘以少勝多’、‘以進攻當防守’的路線,修什麼‘萬里長城’?你以為他跟你一樣傻?”
  智囊團不敢吭聲了。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片刻,安克魯沒理會其他人,目光沉沉地落在會議桌上,片刻後,他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問了一句:“都撤走了?”
  “是啊。”
  安克魯陡然想起了什麼,猛地站起來:“他媽不早說,整隊!”
  方才他還說林靜恒不好對付,要等反烏會“再來一百架機甲”,突然又變了口風,一幫跟不上節奏的手下面面相覷。
  親衛亦步亦趨地跟上去,滿頭霧水:“將軍,您不是說……”
  “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安克魯沉聲說,“還沒看出來嗎?林靜恒這是打算撐不住了就直接把躍遷點炸了,隔離第八星系!”
  林靜恒親自坐鎮前線,同時盯前線戰事和居民轉移兩邊,由於反烏會這段時間瘋狂從其他星系往第八星系調兵,死纏爛打,雙方已經膠著了十多天。
  前線還好,反正只要導彈充足,圖蘭那貨反正輕易死不了,主要居民撤離,讓他心力交瘁。
  要想分散風險,就得把人分成很多批次,可是一來林靜恒沒有那麼多人手,二來也不能把時間拖那麼長。但如果想要速度,用大星艦和重甲滿載運人,又照顧不過來,而且這樣一來,一旦護送途中出事故,死傷人數肯定不止成千上萬,林靜恒也好,總長也好,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
  他自以為了不起好幾十年,才發現,原來守護真的比破壞難太多了,得有三頭六臂才夠用。
  十幾天,林靜恒幾乎沒有合過眼。
  陸必行剛剛把一幫撤離的居民安頓好,得知最後一批人已經在路上了,於是趁隙風塵僕僕地趕到前線指揮中心。
  一邊走,還一邊跟總長他們溝通星球規劃。
  “不管最後我們封不封閉八星系,聚集人口都是有必要的,”陸必行說,“一來是節約星際交通成本,二來增加人口聚集效應,八星系大部分地方都地廣人稀,至少百年內沒有自然資源緊缺問題,等發展穩定了,人口數量上來了,再擴展居住區也可以。”
  “我知道,道理是這個道理,”愛德華總長歎了口氣,“但……還是希望我們不要走到封閉八星系的地步。”
  說來諷刺,八星系的新政府成立,是基於對自由宣言的信仰,而如今,他們卻要叛出聯盟。
  理智上大家都承認這是對的,感情上卻總是接受不了,像一幫和渣男分了一百次手還在藕斷絲連的怨婦。
  其實就連林靜恒也是抗拒的,只不過因為這是陸必行的提議,他沒吭聲而已。
  陸必行總覺得,林其實是愛聯盟的,只是這種愛矛盾而深沉,壓在層層的仇恨與冷漠之下,即使聯盟傷透了他。
  他複雜靈魂最底層的基石,有些東西是來自於聯盟、無法割捨的。
  陸必行同衛兵點了個頭,刷開基因鎖,直接走進指揮中心,腳步卻倏地停在門口——林靜恒左耳和右耳上分別掛著不同的通訊端,一邊連圖蘭,一邊連著撤民護衛隊,此時難得兩邊都閉了嘴,他已經在短暫的間隙裡睡著了。
  睡著的姿勢也很正襟危坐,陸必行想像不出還有人能睡得這麼端正,像某次眨眼,眼皮一合就沒睜開,身上的肌肉沒來得及放鬆,人已經沒有意識了。
  人形的湛盧在他旁邊,發現陸必行進來,轉向他,正要說話。
  陸必行連忙沖他豎起一根手指。
  湛盧想了想,原地變成機械手形態,掛在了林靜恒的椅子背上。
  陸必行無聲地沖他比唇語:“你又沒電啦?”
  機械手狀的湛盧伸開掌心,掌心冒出兩排小綠字:“我目前電量充足,但研究表明,情侶在一起的時候,人形或者類人形的物體在旁邊旁聽,會讓雙方都不自在。”
  “你變成什麼都一樣,”陸必行把字浮在手腕的個人終端上給湛盧看,也調成了環保的小綠字,“你存在感太高了,比寵物還愛參與主人生活。”
  湛盧綠油油地糾正道:“我沒有‘參與’,我只是觀察記錄。”
  陸必行為了不踩出腳步聲,在門口把鞋脫了下來,光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到林靜恒面前,半跪在他腳下。
  林靜恒一隻手搭在膝蓋上,骨節分明,手指修長,陸必行看得心裡很癢,想摸一下,又不捨得打擾,於是把手懸空,隔著兩毫米,虛虛地搭在林靜恒的手背上。
  椅背上的機械手略微前傾了一點,湛盧十分好奇地看著這個讓人工智慧費解的動作:“請問這是某種特殊的磁場嗎?抱歉,我沒能檢測出來。”
  “……我不是在發功。”陸必行訕訕地縮回手,“情侶不是應該每天有事沒事黏在一起,往一杯飲料裡插兩根習慣一起喝,一起浪費無數時間幹一些無聊的事嗎?我這大半個月,總共就跟他說過三句話,一句是‘預計能按時完成’,一句是‘安全’,唯一一句有用的就是‘我想你了’,加起來沒有十五個字。”
  機械手湛盧回答:“最後一句由於當時信號干擾,這邊沒能收到。”
  陸必行:“……”
  如果封閉第八星系,這小小的星系孤島也許會成為一個世外桃源。炸掉的躍遷點即便可以按著舊地圖重建,要把斷層的空間重新連上,至少也要上百年,留一個地下航道的開口給白銀十衛,剩下的可以全部捨棄,而只留一個開口的話,即便被敵人找到,也易守難攻。
  百年後,第八星系難道會比不上亂成一鍋粥的聯盟嗎?
  陸必行想,如果他能過上每天一睜眼就有林靜恒的日子,讓他幹點什麼都行。
  就在這時,林靜恒一側的耳機裡突然傳來呼叫:“將軍!”
  林靜恒立刻驚醒,然而他睜眼陡然對上陸必行的視線,頓時有點恍惚,茫然地呆了片刻,這種狀況外的表情難得能在他臉上看見,陸必行反應很快,立刻用個人終端抓拍了下來,在林靜恒伸手抓他之前,跳起來躲到了兩米之外,得意地晃了晃手腕上浮起的兩寸虛像:“我要拿回去建模,列印個3D的。”
  湛盧:“陸校長,根據聯盟治安管理法,用偷拍照片列印3D人像屬於猥褻行為。”
  林靜恒哭笑不得,嘴角往上輕輕提了一下,笑了一半,又想起陸必行不打招呼私自上前線的賬還沒來得及算,於是又強行板起臉,瞪了他一眼。
  他接通通訊,像從未睡過那麼清醒,問前線的圖蘭:“怎麼?”
  “反烏會又在增兵,能量等級估測有一百架重甲。”
  林靜恒捏了捏鼻樑,感覺反烏會愛他愛得太深沉了:“不要硬碰,先繞他們幾圈,等那邊人口撤完我給你增援……”
  “將軍,”這是另一個通訊頻道裡負責撤離平民的護衛隊,“七星系中央軍突然動了,目測行進方向,是要繞到運送隊前邊。”
  林靜恒略一閉眼,沉聲說:“打出‘通行證’。”
  所謂“通行證”,是一種特殊的光信號,在太空中能讓附近的隊伍自動接收到機甲航程和乘客身份,一旦太空機甲打出這個標識,就代表它運載的是非武裝平民,出於保護平民的人道主義,星際間約定俗成的規矩就是見通行證不得攻擊。
  當然,這種約定防君子不防小人,星際海盜肯定不吃這套,但七星系中央軍就難免要掂量掂量了。
  “將軍,”另一邊,安克魯的親衛說,“他們好像打出了‘平民保護通行證’。”
  安克魯有點意外:“我這輩子還真是第一次看見林靜恒示弱。”
  雖說“兵不厭詐”,詭道之下,用什麼手段都是很正常的,但每個人行事仍有自己的偏好和風格,有些人,即便是狡詐,也是虎狼式兇狠的狡詐。
  “他域外的朋友給他搞來了軍用物資,怎麼沒給他順便送點兵來?”安克魯說著,一抬手,機甲戰隊從躍遷點裡魚貫而入,悍然降落在運送隊的航線上,森冷的炮口揚起,八星系護衛隊被迫停下,護衛機甲圍了一圈,將載滿了平民的星艦圍在中間。
  “安將軍,按照規矩,我們不能攻擊非武裝平民。”
  安克魯反問:“我下令開炮了嗎?”
  “將軍,”圖蘭對林靜恒的左耳說,“反烏會在往 民用航道方向蔓延,護衛隊撤走沒有?”
  “將軍,安克魯堵住了航道,拒絕對話,怎麼辦?”
  “你攔一下反烏會,護衛隊還在半路上,不能讓他們上民用航道。”林靜恒對圖蘭說。
  圖蘭人手不足,護衛隊分走了她好多武裝力量,咬著後槽牙說:“遵命——但是將軍,一定讓他們快點,我最多能攔住反烏會半個小時,否則就要我老命了。”
  陸必行問:“這個安克魯是什麼樣的人?”
  林靜恒站起來,把湛盧扣在胳膊上:“安克魯看起來沒什麼心計,嬉笑怒駡,有時候還有點粗魯,但他在陸信舊部裡人緣非常好。他曾經給陸信當過親衛長,後來表現突出,被陸信放出去鍛煉,本想讓他攢一點軍功,幾年後升少將調回軍委……”
  沒想到,陸信自己沒來得及。
  “唔,”陸必行一點頭,“有時候你很難分辨一個人到底是待人真誠,拿真心換真心,還是心機深沉,手腕圓滑。”
  人們總是有些刻板印象,覺得那些看起來有點粗野的、脾氣不好、甚至有點孤僻的人,都是沒什麼心眼的“真性情”。
  林靜恒:“準備機甲——再給安克魯發一次通訊請求,我要找他說話。”
  “林靜恒。”安克魯在僵持中掃了一眼通訊請求,摩挲著自己的手腕,他用一種自言自語似的語氣對旁邊的親衛說,“你有時候真覺得這個世界不公平,同樣是在前線把腦袋別在腰帶上,出身於烏蘭學院還是沒有出身,待遇天上地下——而烏蘭學院內部也有區別,每年的‘優秀畢業生’一畢業就有軍官銜,至少也是個中校,一屆學生裡,誰最後能拿到這個榮譽,是在入學名單上就勾勒好的。這個林上將,起點就站在別人的終點上,自己卻走出一條這樣的路……哈,反正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是不能理解。我和他沒什麼好說的。”
  通訊請求再次被拒絕。
  載客的星艦上,很多人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太空旅行,這些從未被伊甸園調理過的人大半輩子都是掙扎著活,幾乎接近四成的人都有各種各樣的心理創傷。儘管星艦相比機甲已經足夠舒適,到可怕的宇宙環境還是會將焦慮、恐懼與抑鬱無限放大。
  隨著雙方僵持的時間越來越長,氣氛也越來越讓人不安起來,不知是誰突然崩潰,尖叫著哭泣起來,等在旁邊的醫療艙迅速做出反應,上前將崩潰的人拖走了,但群體性的恐慌已經被點燃了導火索。
  與此同時,眼看反烏會在民用航道上越走越遠,圖蘭迫不得已,只好動手。但這並不是一個好時機——民用航道路況簡單,躍遷點相對少,對遊擊隊相當不友好,圖蘭硬著頭皮繞路直上,穿過躍遷點攔住反烏會大軍,直接打出一撥導彈。
  反烏會迅速散開,同時發現了偷襲者的色厲內荏,百十來架重甲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封鎖了可供逃竄的躍遷點,直接把圖蘭他們甕中捉鼈地扣在中心。
  “諸位,”圖蘭在通訊頻道裡說,“我們今天的任務不是在這殲滅他們,我們……”
  她話沒說完,反烏會已經做出了反擊,疊加的高能粒子炮傾盆似的落下。
  圖蘭:“賤人——閃開!”
  自衛軍被對方的炮火壓著退避了幾十公里。
  “衛隊長,看航道圖。”
  圖蘭倒抽了一口氣,航道上下一個躍遷點在半個航行日外,一旦靠近那裡,沒來得及撤走的那批平民和護衛對會進入重甲的遠端掃描範圍。
  “他們是被時空裂縫卡住了嗎,怎麼還沒走?見鬼了!”
  自衛軍毫無選擇,只能迎著炮火而上,雙方全都將火力開到了最大,通訊頻道上開始接二連三地有光點熄滅——每一個熄滅的光點都代表一架被擊落的機甲。
  防護罩受損的警告吵得圖蘭頭痛欲裂:“閉嘴!”
  就在這時,反烏會好像意識到他們在保護什麼,重甲隊伍突然一分為二,主力持續炮火轟炸,三十多架重甲趁著圖蘭他們無力招架,繞過交火區,直奔前方躍遷點!
  “將軍,撐不住了!”
  林靜恒發送第三次通訊請求,仍被安克魯拒絕,安克魯既不交流,也不開炮,好像鐵了心地要跟他們耗下去。
  林靜恒:“導彈開路,打過去!”
  “將軍,一旦我們先開火,通行證就會被視作無效……”
  林靜恒不理會,面無表情地下達了攻擊指令,圍在星艦外的機甲陡然變隊。
  安克魯松了口氣似的微笑起來:“我就說,他林靜恒玩什麼星際人道主義的過家家,準備……”
  就在這時,親衛突然上前:“將軍,您要看看這個。”
  安克魯:“等會再……”
  “聯盟那邊傳來的消息,各地‘中央軍’都回應了,他們在找您!”
  安克魯一愣。


第110章
  與躲躲藏藏、幾乎和外界斷絕聯繫的八星系人民不同, 安克魯從一開始就有自己的武裝和據點, 在戰爭開始一年多的時間裡,他很積極地和散落八大星系各自割據的“中央軍”, 乃至聯盟中央, 都建立了固定的聯絡管道。
  尤其各地“中央軍”, 拜林靜恒所賜,當年被發配到各星系當儀仗和擺設的所謂“中央軍”, 幾乎全是在陸信麾下戰鬥過的人, 陸信死後,政治資源就此斷絕, 於是天然形成了一個守望相助、共同進退的利益共同體。
  他們此時傳信, 安克魯是不能忽視的。
  秘書快步走上來, 彎下腰,在安克魯耳邊飛快地簡述前因後果:“葉裡夫死因成謎,死後個人終端資訊又那麼快被洩露,所以小蜂鳥要塞的人現在不依不饒, 堅持認為他是被暗殺的, 把現場和葉裡夫遺物查了個底朝天。”
  安克魯問:“為什麼動靜這麼大, 查出什麼了?”
  “很多,包括他死前曾給自己的親衛隊發過信,但不知道為什麼沒發出去等可疑的事——但這都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他個人終端裡有一套東西,直接指控當年陷害陸信將軍的, 就是聯盟中央的伊甸園管委會。”
  安克魯驀地轉過頭,仿佛已經顧不上眼前的兩軍對峙了,他的眼角神經質地跳了起來,一字一頓地問:“陸將軍是被聯盟中央鳥盡弓藏的,這事還有誰不知道?”
  如果一個位高權重的人獲罪而死,那麼對於大多數局外人來說,要麼會覺得他是罪有應得,要麼會往陰謀論的方向想,認為他是權力與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不肯相信陸信背叛過聯盟的人,當然會認為陸信是聯盟中央一些人暗害的。
  可這終歸是沒有根據的臆測,沒有具體目標的憤怒。
  安克魯深吸了一口氣:“你說。”
  秘書語速很快地說:“您知道,當年陸信將軍執意要求第八星系的軍事自治權,碰了聯盟中央的逆鱗……”
  其實一開始不是這樣的,陸信替八星系向聯盟中央討的,只是聯盟承諾過的社會福利、基建、財政支持、反導和防禦體系,尤其是後面兩樣。因為八星系離域外太近,隨時有可能被襲擊,而安全才是一切社會發展的基石。
  可是伊甸園管委會不斷從中作梗,由於空腦症比例太高,八星系沒有構架伊甸園的條件——沒有伊甸園的地方,對管委會而言,就是不受控制的蠻荒之地,怎麼能把大量的社會資源浪費在那種地方?簡直沒事找事。
  陸信戎馬倥傯半輩子,在軍委說一不二,絕不是一個能慢條斯理坐下來講政治的溫和派。
  因此他直接提出來,聯盟可以不給錢,承諾過的事也可以食言而肥,但八星系要軍事自治,他親自來組建自衛軍。這後來引發了一場聯盟各星系集體要求軍事自治的大站隊,陸信態度強硬,和管委會翻臉後,居然越過議會,擅自批准了八星系自主軍事基地建設計畫。
  “當時有人向伊甸園管委會舉報,陸信收養林靜恒,是為了得到蘿拉格登的‘禁果’,這裡面涉及大量的絕密記錄與檔,包括舉報人的身份和原版音訊,不知道為什麼,被葉裡夫拿到了,現在已經公之於眾。各地中央軍譁然,各星系都在停火,要求天使城給個說法,否則將不再效忠於聯盟。”
  安克魯沒聽說過“禁果”是什麼鬼東西,而且因為年代久遠、領域不同,他一時都沒反應過來蘿拉格登是哪位,但這都不妨礙他在三言兩語裡抓住了重點。
  和陸信死因有關的絕密文件,突然被公之於眾,各地“中央軍”——陸信的舊部們,對這件事緘口不言三十年,在這麼一個混亂的時間點,竟然集體嘩變。
  “將軍,”第八星系居民車裡護衛軍的負責人請示林靜恒,“已瞄準敵軍陣營。”
  “將軍,”安克魯的秘書說,“請問您下一步指示。”
  林靜恒的手抬了起來。
  安克魯斷然喝道:“收縮兩翼,轉為防禦陣營。”
  “先生,”湛盧說,“對方好像準備退兵。”
  林靜恒差點落下的手停住了:“等等。”
  “捕捉到了對方加密的遠端信號,似乎是來自遙遠星系外。”陸必行說,“反烏會的躍遷點和通訊技術不能白學,我們試著破解一下,不行也沒辦法,畢竟人家的技術還沒吃透。”
  重甲在緩緩移動,安克魯的視線穿過機甲精神網,各項紛繁複雜的參數在他眼睛裡來回跳躍。
  “‘禁果’是什麼?”
  “是傳說中能完全遮罩伊甸園的程式,現在正好能解釋為什麼林靜恒還活著。”
  “別廢話,誰還沒有幾個伊甸園遮罩器?自由宣言在上,這有什麼犯法的!”
  “不一樣,安將軍,普通伊甸園遮罩器,遮罩的只是伊甸園的功能,您可以不讓它檢測您的身體水準,可以拒絕伊甸園的醫療干預,甚至不讓伊甸園給您的孩子做基礎教育,但伊甸園依然無處不在,您使用任何程式、人工智慧,與任意一台機器發生人機交互,哪怕是搭個電梯、使用個智慧馬桶——相關資料也會被伊甸園記錄在案,它可以調閱並整合這些資料,對您個人思維模式與行為做出精准預測,精確度高到您無法想像。葉裡夫那裡公佈出了一份‘犯罪分子’與‘潛在犯罪分子’名單,檔太大,恕我無法複述,如果系統判斷出一個人有反伊甸園和反聯盟傾向,就會上‘潛在’名單,這個人就會被秘密監控,一旦有越軌行為,聯盟立刻會把它掐死在搖籃裡。”
  安克魯緩緩地說:“怪不得破案率這麼高,原來是做到了早發現早預防,我也在這個潛在名單上吧?”
  秘書默認,隨後又說:“但‘禁果’不同,‘禁果’是白塔叛逆在伊甸園上開的秘密後門,它能隱藏您的一切行蹤,修改伊甸園的資料庫,根據葉裡夫那裡公佈出來的檔案來看,假如‘禁果’鎖定了一個人,它甚至可以按照既定人物設定,自動將這個人一生的一切資料修改成符合設定的樣子。”
  也就是說,對於伊甸園來說,“禁果”是真正的恐怖主義,能提供一個保護傘,把無數“犯罪分子”偽裝成好人。
  “伊甸園管委會必須要得到禁果,否則他們不知道內部藏了多少‘鬼’,不知道多少人曾經被禁果修改過資料。而陸信必須死,因為一個沒有心懷不軌的人,是不會私自把持‘禁果系統’的,他既然留下了‘禁果’,即使還沒有犯罪,未來也會犯罪。”
  “他們捏造罪名、偽造證據,這一系列事件真相都在管委會裡留有記錄,從葉裡夫那裡洩露出來的資料看,他們把這項行動叫做‘獵鬼’,但不同于普通政治鬥爭,在那一次‘獵鬼’行動裡,管委會突破了自由宣言和法律的底線,他們精確地設定了一個方案,從流言蜚語、莫須有的舉報,到一個接一個的證據亮出的每一個節點上,通過伊甸園,給每個聽到、看到這個消息的民眾一個即時的微刺激,只要這個人當時沒有遮罩伊甸園,他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被伊甸園放大懷疑、憤怒、嫉妒和惡意。”
  安克魯一言不發地點點頭,心想,怪不得。
  怪不得陸信分明沒有做過那些事,卻要在公審前夜倉皇出逃。
  因為聯盟中央高級官員在接受審判,用的是“全民陪審”制度,每個非公職公民都可以自願加入陪審系統,在網上即時旁聽庭審記錄後投票。
  “告訴遠在各星系的列位同仁和戰友,”安克魯沉聲說,“我與兄弟們同在——撤!”
  葉裡夫是不是聯盟內奸,林靜恒是不是勾結了海盜,都沒有意義了,各地中央軍既然群情激奮,應該已經確認過了這些檔的真實性。
  這些本該在管委會壓箱底的絕密檔,從它們洩露出來的那一刻開始,所有追隨過陸信,並以此身份拉幫結夥、立足於世的人,就都必須立場清晰地自覺戴上“叛逆”的帽子。
  一開始,安克魯以為葉裡夫被自殺是海盜搞的鬼,為了把林靜恒摘出去,手段低劣且蹩腳。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這件事比他想像得預謀深遠得多。幕後的人竟能拿到管委會的絕密檔,在這麼一個人人都在試圖渾水摸魚的節骨眼上,徹底攪混了水,把自由宣言高高吊起來,再踩進泥裡給所有人看。
  聯盟……不,整個新星曆紀元文明的基石被打碎了,從此以後,榮耀與自由宣言都成了謊言、笑話。
  那麼八個星系、浩瀚的星辰之海,剩下的,就只有赤裸裸的掙扎求存與弱肉強食了。
  “將軍,第七星系中央軍突然走了!”
  林靜恒:“運載星艦全速撤離。”
  “對方給您發了一條留言。”
  林靜恒意外地抬起頭。
  “第七星系中央軍司令安克魯問候林上將:我還記得三十多年前,陪同陸信將軍參加您的入學典禮,時局紛亂,各自保重。”
  “啊,走了,遠程加密還沒破解完呢!”陸必行聽了一耳朵,莫名其妙地問,“他意思是說,他舉著導彈劫道劫了一半,突然想起自己還參加過你的開學典禮,心一軟,敘個舊,不打了?”
  林靜恒沒顧上回答他,圖蘭已經被反烏會逼到了死角,一個武器庫已經灰飛煙滅,傷痕累累的機甲上,防護罩已經徹底崩潰,她感覺自己已經差不多可以沖到敵陣裡自爆了。
  逼近躍遷點不到兩萬公里。
  他們一步也不能再退了。
  圖蘭一咬牙:“整隊!把遺言都發出去。”
  “諸位,”這一套詞,圖蘭入伍至今,已經聽過很多遍,還是頭一次自己親口說出來,覺得有點為難她,因為說出來太羞恥了,可是也沒辦法,傳統就是傳統,“假如在宇宙中粉身碎骨,殘骸將漂泊於永夜,有朝一日在碰撞中湮滅,成為星星的一部分,而靈魂將重回故里,回到你出發的地方、你誓死守衛的地方——自由宣言萬……”
  “衛隊長,緊急躍遷,撤!”
  圖蘭“歲”字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被通訊頻道裡指揮部傳來的命令打斷了。
  圖蘭無言以對,只好微笑:“王八蛋,非得等我表演完再說嗎!”
  下一刻,他們這支被追得屁滾尿流的自衛軍集體緊急躍遷,反烏會窮追不捨,緊跟著追過躍遷點,迎頭碰上林靜恒和一部分從護衛隊裡分出來的增援,還沒來得及從躍遷點出來,就被人守株待兔似的打了個滿頭包。
  “是陷阱,快撤!”
  海盜們他們倉皇整隊,正要戰略性後退,突然遭到身後重火力打擊——方才堵著民用航道的第七星系中央軍不知什麼時候繞路到反烏會身後,渾水摸魚地下了把黑手,把反烏會威風凜凜的超時空重甲軍團炸了個人仰馬翻。
  反烏會的海盜們潰敗逃竄,七星系中央軍遠遠停留了片刻,將朝著八星系自衛軍的炮口降下來,隨即機身上亮出七星系中央軍的軍旗,離開了。
  就在他們莫名脫困之時,此時的聯盟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葉裡夫的秘密檔案曝光之後不到三個小時,伊甸園試驗基地遭到了不明武裝的襲擊,整個基地灰飛煙滅,而伊甸園的代言人林靜姝不知所蹤。
  伊甸園試驗基地被炸毀被認為是明目張膽的報復,隨後,聯盟各大軍事要塞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襲擊,星際海盜也跟著趁火打劫。
  二十四小時後,聯盟中央發表聲明,承諾嚴查陸信將軍一案中所有涉案人員,將儘快確定各種資訊來源的真實性,請大家在這個內憂外患的節骨眼上保持冷靜克制,不要被人利用。
  但是這聲明如此聲氣微弱,而且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聯盟中央試圖滅火的時候,聯盟一個名叫“阿拉斯加”的軍事要塞遭到不明武裝襲擊,由於反應不太及時,該軍事要塞的防護罩被炸開了一個口,落下的導彈正好炸毀了軍事要塞上的“非軍事區”——就是安置隨軍家屬和非軍事服務人員的地方,死難者包括要塞司令一對未成年的子女。阿拉斯加要塞的司令員悲憤交加,臨陣抗命,帶人一直打到了附近一支中央軍的駐地。
  這一次,沒有伊甸園給人施加微刺激,而聯盟與各地中央軍的矛盾卻仿佛被人在烈火上澆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聯盟、原屬於聯盟麾下的各地中央軍、星際海盜打成了一團,將本就被黑暗籠罩的聯盟又撕開了無數條裂口。
  一隊幽靈一樣的機甲離開天使城要塞附近,穿過茫茫宇宙,開往神秘的自由軍團秘密基地,本該和伊甸園試驗基地一起灰飛煙滅的林靜姝,和她手下一眾行屍走肉似的研究員們毫髮無損,都已經換下了愚蠢的白大褂。
  林靜姝快速穿過重甲裡一道玻璃棧道,走進底層的實驗室,防護玻璃後面正在進行實驗,十六個不同年齡段、不同性別的人站成一排,全都一絲不掛,瑟瑟發抖,一個面帶狂熱神色的男子穿著橙色的醒目馬甲,站在他們面前。
  實驗員用話筒對裡面的橙馬甲說:“讓單數人出列,上前一步,排成兩排。”
  橙馬甲按著耳機,沖監控一點頭,只見他既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做任何手勢,仿佛只是靠腦電波,就讓眼前的十六個人自發聽命站成了兩排。
  實驗員瞄了一眼耗時,記錄下資料,隨後,實驗室房頂上降下一排鋒利的斧子,正好落在兩排“實驗品”中間。
  實驗員說:“命令後排的人拿起斧子,用最快的速度殺死他們前面的人,被殺的人保持立正姿勢,直到死亡。”
  橙馬甲沖監控比了個“ok”的手勢,下一刻,他眼前的十六個“實驗品”好像提線木偶一樣,完美地完成了砍殺和“一動不動被殺”兩個動作。
  實驗室裡一個老人站了起來:“靜姝來了,坐吧。”
  “鴉片‘二代’看來很成功啊,”林靜姝愉快地說,“二代壓制一代,將來我們會造出三代晶片,壓制二代,鼓勵大家不斷地往上爬,階級分明,效率也高,這樣的社會才是理想社會,蠢貨們就應該有蠢貨的活法,對不對?不要讓他們舉著自由宣言瞎搗亂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你媽媽當初做這個晶片的初衷不是這樣。”
  “可是我們沒有得到完整的技術啊,”林靜姝笑了起來,“只能自由發揮了,對不對,哈登博士?”
  那老人居然是白塔第一任負責人,早該自殺在監獄裡的哈登博士!
  哈登沉默了一會:“你把戰局攪成這樣,不怕白銀十衛被堵在路上,林靜恒在第八星系等不到人用嗎?”
  林靜姝一聳肩:“白銀十衛難道還會主動攙和進這種爛攤子裡嗎?再說,他之前被困第八星系,不就是因為缺少武裝嗎?現在敵人們的目標都轉移了,他手裡有兵又有武裝,還在第八星系耗什麼?哈登爺爺,林靜恒沒有那麼傻的。”


第111章
  伊甸園試驗基地被炸毀, 離它很近的天使城要塞草木皆兵。
  聯盟議會緊急做出決定, 將伊甸園管委會所有成員——除了失蹤的林靜姝以外,全部控制起來。
  王艾倫低頭看了一眼個人終端, 小聲對伍爾夫說:“議會請求和您通話。”
  伍爾夫像個行將就木的老龜, 好像轉一轉眼珠都能累著他, 目光釘在一個地方,參禪似的半天不動, 好一會才說:“告訴他們我心臟不太舒服, 在醫療艙裡躺著,讓他們等。”
  王艾倫一低頭, 業務熟練地替老元帥組織出一篇“雖年老體衰、病痛纏身, 仍然憂國憂民”的說辭回了過去。
  伍爾夫轉身敲了敲牆壁, 牆上跳出一個立體的視頻螢幕,隨後跳出畫面,播的正是告發陸信有“禁果”的那段錄影,一個男人聲音顫抖地說:“蘿拉格登出逃之前, 曾經去見過陸信一面, 林蔚將軍當時沒睡, 站在窗戶後面,眼睜睜看著她走的,那天正好是我值班……他……林將軍不讓我聲張,林將軍說,有一樣很要緊的東西,格登博士不信任他, 現在只好把它交給別人……”
  “這個人出身於第四星系,有個弟弟是空腦症,曾經是林蔚將軍親衛團裡的一個護衛,靜恒被陸信領走的時候還小,怕他不適應,所以從林家挑了個人跟他走。這個護衛本人也很願意跟過去,畢竟跟著陸信,往上爬的機會很多。後來陸信把他安排進了自己的親衛團,拿他當一個知根知底的人。”王艾倫說,“管委會白塔里有空腦症專區,養了一群空腦症患者,日常工作就是配合腦電波掃描,拿研究員待遇。您知道,在伊甸園的世界裡,除了白塔這種‘研究員’,沒有空腦症的容身之處。那年他弟弟二十歲,剛成年,以他們家的背景,本來只有流落第八星系一條路,為了家人,他決定出賣陸信,和管委會做成了這筆交易。但他在管委會偷聽到了‘獵鬼’的隻言片語,得知全民陪審的結果是既定的,事到臨頭又後悔,把這件事告訴了陸信,首鼠兩端,也沒落得什麼好下場。”
  “因為這個兩面派的舉報人,又因為陸信死後,他們怎麼也查不到‘禁果’在哪,所以管委會漸漸相信,‘禁果’可能真的不在陸信手上,隨著蘿拉格登的自爆而消失了。”
  王艾倫點頭:“對,他們唯一動不了的就是湛盧,湛盧的備用許可權在靜恒那,那孩子因為這個被監視了很多年。但據說他的各項資料都很正常,太正常了——適當的憤世嫉俗,適當的尖酸刻薄,適當的抵觸伊甸園和聯盟中央,偶爾偏激起來,甚至越過上‘潛在’名單的安全線,但整個人基本又是‘安全’的,這種資料如果也是偽造,那就太可怕了,他那時候畢竟才十幾歲。”
  “這麼多年,禁果系統始終默默地運行在湛盧上,兢兢業業地偽造著一連串的資料,看來陸信從來沒有告訴過林靜恒,‘禁果’的深層運行邏輯,他可能一直以為禁果只是個遮罩器。”伍爾夫歎了口氣,“為了保護那孩子,陸信什麼都沒說,包括他與伊甸園管委會間的種種……也包括他曾經在‘禁果’的名單上見過我。”
  伍爾夫說著,扶著桌子,緩緩走到他的辦公桌前,實木的桌面泛起厚重的光澤,他摸索著拉開抽屜,露出裡面一個舊相框——讓人難以相信,新星歷時代,竟然還有人在用這種古董。
  相框裡是一張三個少年的合影,特殊的照片工藝,讓兩百多年的光陰絲毫無損畫質,好像是這一天早晨才剛拍的。
  “中間的是我,”伍爾夫喃喃地說,“看得出來嗎?我都沒有樣子了。”
  王艾倫微微一笑:“哪裡,輪廓和五官都沒怎麼變,另外兩位是哈登博士和林格爾元帥吧。”
  “我們仨,從小在一起,現在他們都沒了,”伍爾夫囈語似的,輕輕地說,“都沒了啊……格爾這輩子跟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就是讓我們替他看著這個世界,看到當年自由宣言裡想像的圖景都實現,在下去講給他聽,他說他看不見恒星的光掃過沃托了,也看不見小蔚出生,他離黎明只有一秒。”
  王艾倫知道老元帥不是在跟自己說話,因此不聲不響地站在一邊,盡忠職守地當一個有耳無口的木雕。
  “‘禁果’的想法是管委會提出來的,管委會用伊甸園監視所有人,卻不希望自己也被監視,他們想給自己人做一套特權的遮罩系統,沒想到哈登私自把它升級成了一把能捅穿伊甸園的利刃。那時候他找到我,告訴我他打算利用禁果,偷偷在域外培植一支‘反烏會’,以免伊甸園無法控制。我聽完卻傻乎乎地勃然大怒,我想伊甸園管委會固然是太貪心了,但他哈登博士怎麼能和域外的海盜勾勾搭搭,這不是叛國嗎?可那是我過命的兄弟,我不可能舉報他、害他,只好從此和他斷絕來往。”
  “哈登當時沒跟我吵,只是說他會記錄下我當時的想法和信仰,錄入‘禁果’,假使有一天我變了,我這個人在伊甸園裡,也依然是那麼一副剛正不阿的模範樣——他說他希望我永遠也不會用到。”伍爾夫輕輕地說,“他這是諷刺我,但他是對的,如果不是他,我活不到今天。”
  他的朋友,他畢生放不下的人,親手帶大的孩子,寄予厚望的學生們,一個一個地離開他,推著聯盟這架巨大的蒸汽車駛向與初始背道而馳的方向。
  他追悔莫及的時候,已經年老體衰,要靠人工智慧存儲的記憶,才能想起那些很久以前的理想與信念。
  有那麼一瞬間,一個畫面死灰復燃似的劃過伍爾夫的大腦,他依稀記得仿佛有個少年,形容落魄,半帶玩笑似的對他說:“我啊,活兩百歲就行,差不多就得了,不然萬一不小心活到三百歲,耳聾眼花、固執狹隘,以前的事什麼都不記得了,想法也都變了,那不是變成了另一個人了嗎,還是我嗎?我才不要。”
  伍爾夫和王艾倫兩個人一站一坐,久久相對無語,王艾倫的目光掃過抽屜裡的老照片,想起陸信。
  王艾倫想,陸信臨時決定從沃托倉皇出逃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滋味呢?
  他忠誠於聯盟,為聯盟出生入死,卻發現他的老師、朋友、前輩們,都在鼓勵別人使用伊甸園的時候,想方設法地遮罩保護自己。
  他畢生為每個公民追求自由平等,而這些人決定在全民陪審的時候判他有罪。
  時間倉促,他不知道怎麼把這些事和還是個孩子的林靜恒說明白……甚至他自己恐怕也沒有時間想明白,他只好選擇加密湛盧,緘口不言。
  陸信飛出沃托的那天夜裡,他真的還相信那些他為之拼過命、流過血的東西嗎?
  “還沒完,”伍爾夫聲音有些含糊地說,“趁虛而入的光榮團還在沃托,反烏會裡的垃圾也沒清理乾淨,我答應過格爾和哈登的新世界還差得遠。聯盟這點苟延殘喘的力量,我暫時還不能放棄……”
  王艾倫明白了什麼:“您說……靜恒。”
  “他還不知道‘禁果’是什麼,但這樣沸沸揚揚,第八星系再閉塞,他也總有機會知道,總有機會看見那份名單,像陸信一樣信仰崩塌,”伍爾夫說,“太可憐了,我不希望這樣。我希望他能活得像個英雄,也死得像個英雄,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王艾倫心領神會,沖伍爾夫略微一欠身,問他:“那靜姝呢?”
  伍爾夫沉默了一會,歎了口氣:“再怎麼機關算盡,也不如從小潛入伊甸園管委會高明,我們這些老東西都小看她了。管委會真是有毒的土,長不出正常的花。要儘快找到她,不能讓她不明不白地失蹤——你儘快連絡人發一份聲明,宣佈聯盟內部全面清剿‘鴉片’,告訴民眾這是管委會在伊甸園後的陰謀,發佈林靜姝的通緝令。”
  有毒的花——林靜姝在哈登博士面前站起來,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盯著玻璃實驗室裡痛不欲生的殺人者們,略微踮起腳,湊上去,鼻尖蹭在冰冷的單向玻璃上。
  “如果這個世界虧待你,傷害你,每個自以為無辜的蠢貨都在你的心上吸過血,你還要原諒,還要以德報怨,還要做所謂……那叫什麼?‘正確的事’。那你也是有罪的。”她說,“因為你讓死去的好人含冤,你讓活著的愚人依然心安理得於自己的‘無辜’,你讓歷史落入可恥可鄙的螻蟻總有悲情英雄們來拯救的俗套。你咬牙和血咽下的仇怨,讓這個故事變得虛偽又醜陋。”
  哈登博士老態龍鍾地站在陰影裡,輕輕地問:“孩子,在你心裡,就沒有公義和人性嗎?”
  “我就是人性,”林靜姝說,“什麼是人性?人性就是餓了要吃,渴了要喝,別人對你好,記住他,回報他,別人踐踏你,不惜一切也要報復回去——這是天然的人性。所謂‘公義’,哈,那是一種自我陶醉的變態,不會有好下場的。”
  她說完,輕輕親吻了一下防護玻璃,落下個殷紅的唇印。
  “讓人噁心。”她說,然後轉身走了。
  八大星系都在她這一轉身裡血流成河。
  湯瑪斯楊和泊松楊本打算在二星系邊緣整合白銀第三衛,第二星系邊緣有個星際大型的星際中轉站,私人星艦買賣、民用商用星艦補給維修都是在這裡,久而久之,各種補給站和星艦服務機構紮堆在這邊。白銀第三衛都是技術人員,正好混跡於這地方,本來一道召集令就可以啟程,誰知在迎面撞上大批的私人星艦團來中轉站尋求避難。
  “我們從第二星系來的,我第二理工大學的老師,我們學校在一個人造空間站裡,離自然行星比較遠,學生們都是住校,”一個中年男人帶著一幫迷茫的青少年,擺手謝絕了湯瑪斯楊遞過來的煙,“謝謝兄弟,不抽這個,學生裡還有幾個未成年呢——那天突然來了一夥人,開著機甲佔領了學校所在的空間站,強逼我們注射一種生物晶片,據說是伊甸園的替代品。校長說伊甸園有替代品是好事,可體內注射需要嚴格手續啊,再說學校也不能擅自同意,還得組織未成年的學生家長簽字……他們居然不由分說地開槍打死了校長!我和我的同事們一看這陣勢,趕緊帶著學生們分頭外逃,大部分都被擊落了,我們是幸運的,我想把這些孩子們送回家,可是第二星系的航道已經被封鎖了,有人在那打起來了,實在沒辦法,只能先在這躲一躲。”
  他話音沒落,一個學生突然尖叫起來:“老師!”
  看見幾個學生不知怎麼鼓搗著接上了地下網路,一段畫面劇烈晃動的視頻傳了上來,看樣子是一個人造空間站——第二星系自然條件一般,主要是金融運輸業發達,接近一半的人口都住在大型人造空間站上——下一刻,視頻畫面裡閃起不祥的警報,一個路人突然狂奔起來,大叫“導彈”,話音沒落,白光湮沒了整個畫面,一切戛然而止。
  “這是二星系首都星附近的肯尼空間站。”
  “首都星附近的空間站群現在全線失聯。”
  人們驚慌失措,有親人朋友仍在首都星附近的,開始焦急地試圖建立聯繫,片刻後,聯繫不上的人們開始崩潰大哭,亂成一團。
  湯瑪斯楊默默地把剛才沒送出去的煙叼進自己嘴裡,泊松雙臂抱在胸前走到他旁邊:“這裡不安全,這麼大一個星際中轉站,馬上會成為難民營,都是走投無路的人,強買強賣鴉片的海盜馬上就會盯上這裡,怎麼說,衛隊長,我們撤嗎?”
  而與此同時,白銀第一衛滯留第三星系也已經超過一周了——就因為他們沿途救下了一隊被海盜追殺的難民團。
  隨著戰火沸騰,星際難民團越來越多,生活在前線附近的人們每天做夢都怕一顆導彈從天而降,落在自家院裡,能買得起一張星艦船票的人都跑了。據說三星系的難民船票已經漲到了天價,一般中產之家得傾家蕩產不說,還得被迫選擇誰走誰留下。
  這幫難民星艦經不起緊急躍遷,加速度大了都會出人命,而附近所有掃描得到的躍遷點已經全被各種武裝勢力圍住了,帶著這麼大的一個累贅,白銀第一衛也給困在了海盜包圍圈裡。
  第八星系,林靜恒剛剛在安克魯的臨陣倒戈下打退了一波反烏會的襲擊,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就聽見湛盧突然說:“先生,遠端通訊請求,來自白銀第三衛湯瑪斯楊。”
  林靜恒一愣。
  白銀十衛訓練有素,按理說,他們確定了林靜恒在第八星系之後,應該會儘快趕來匯合,途中便宜從事,不會試圖和任何人建立聯繫,只有在接近目的地的時候才會通過躍遷網放出遠端通訊請求——這樣不會在路上暴露自己座標,以免橫生枝節。
  白銀三此時發通訊,如果不是已經趕到八星系,就是有重要的事請示。
  林靜恒:“接。”
  從第二星系到第八星系,即使有強大的躍遷網不斷折疊空間,依然做不到即時對話,從遠端信號雙向聯繫建立到湯瑪斯楊出現在螢幕上,足足要等五十多個小時。
  “將軍,”終於,湯瑪斯楊的畫面出現了,他把歪戴的帽子扣正,下意識地收了一身油滑,正襟危坐地敬禮,“航道被封鎖,我們目前在第二星系的‘星雲中轉站’,這裡彙聚了至少六百多萬難民,海盜自由軍團目測五十多架重甲正在朝這邊靠近,要強制給所有人注射生物晶片毒品鴉片。”
  林靜恒一側的拳頭陡然收緊了。
  這樣遠端的通訊,由於延遲,雙方不可能自由對話,因此湯瑪斯楊想了想,一次性把要彙報的話都說完:“我和泊松在天使城的時候和靜姝小姐接觸過,但她拒絕跟我們走,現在聽到的消息是林小姐失蹤——抱歉,將軍,我們當時強行帶她走就好了。”
  “白銀第三衛已經集結完畢,連續緊急躍遷,我們擺脫海盜不成問題。現在我們是立刻緊急躍遷趕往第八星系,還是留下來保護星雲中轉站,請您指示。”
  陸必行,幾個隨軍工程師,湛盧……剛剛從醫療艙裡爬出來的圖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靜恒身上。
  “強買強賣鴉片的海盜給自己起個名叫‘自由軍團’,這是要嘲諷誰?”林靜恒頓了頓,對五十多個小時以後的湯瑪斯楊說,“白銀十衛當年選擇宣誓效忠的是什麼,你們不記得了嗎?請示我幹什麼!”
  “先生,來自白銀第一衛的遠端通訊請求……”
  “先生,來自白銀第六衛……”
  ……
  “先生,楊衛隊長傳信,說‘自由宣言萬歲’。”
  第七星系中央軍,安克魯正在會議室裡聽各星系戰報,個人終端突然響起提示。
  他愣了一下,擺手打斷滔滔不絕的秘書,吩咐眾人散會,繼而摒退左右,獨自一個人反鎖了辦公室門。
  “是我。”個人終端上浮起王艾倫的臉,“日安,五十六個小時以後的安將軍。”


第112章
  “我們算過, 光是啟明星和周圍幾個衛星, 就足夠安置六個億的人口,這點移民不算什麼。3D建築印表機這幾天在夜以繼日地趕工, 已經因為過熱炸了十六台, 都送回維修廠了, 移民現在還在衛星中轉站上休息,他們的個人終端會陸續納入啟明星社會保障體系, 順利的話, 一個禮拜能完成吧,各部門正在緊急統計所需崗位數量和要求的資質, 陸老師, 就差你們工程隊……不, 工程部的了。”
  “工程部需要的人很多,願意來都可以來,安排得下,證書和學歷都不用, 不過專業資質還是要的, 進來以後考個試, 通過了的可以直接上崗,不然就去培訓,總體松進嚴出原則吧,替我提醒他們,培訓期可沒有高薪,只有低保, 還不如給總長當秘書賺得多,讓大家想好了。”
  愛德華總長的秘書在視頻電話裡說:“呸!”
  步步緊逼的反烏會,終於因為安克魯的臨時改戲而偃旗息鼓了,八星系得以片刻的喘息。
  週邊的躍遷點都已經裝上了爆破裝置,像是古人隨時準備燒斷吊橋麻繩的火把,以防萬一。
  林靜恒親自把熱愛往前線湊的陸老師押送回啟明星。
  機甲緩緩進入大氣層,穿過雲層後,就能用肉眼看見地面了。
  建築印表機成片地填滿了規劃好的民居區,效率極高,一排一排的小樓起得飛快。林靜恒記得自己走的時候,很多地方還是荒土與廢墟,此時那些地面已經平整完畢,成群的機器人們正熱火朝天的修路,很像樣子了……就是不知道哪個倒楣催的色盲設計的建築外觀,這些小樓的色彩十分喪心病狂,是一片讓人難以理解的馬卡龍色,鮮嫩活潑地與不遠處肅殺的銀河城軍事基地搭配在一起,像一堆活潑且其貌不揚的小蘑菇,非常有喜劇色彩。
  陸必行:“……這是誰幹的?太有礙市容了吧,從天上一看,跟鋪了一層牛皮蘚似的。”
  總長秘書回答:“令尊。”
  林靜恒習慣性地揚起一邊的眉毛:“老波斯貓的少女心還健在呢?從他當年裝異瞳到現在,好幾百年如一日啊。”
  陸必行:“……”
  林靜恒用眼角掃了他一眼,又說:“你們父子倆這不靠譜是遺傳的,關鍵時刻都缺條狗鏈。”
  陸必行挨擠兌也開心,笑眯眯地聽,林靜恒一抬手,正要說什麼,餘光瞥見愛德華總長那位沒眼色的秘書正津津有味地旁聽,於是又咽回去了,皺著眉在陸必行肩頭一戳,轉頭吩咐湛盧:“對接軌道,測驗金鑰,準備降落!”
  重甲“嗡”一聲輕響,好像也十分愉悅似的。
  “我們回來了!”陸必行歡呼了一聲,在巨大的噪音裡地沖基地的通訊站喊,“總長他老人家想不想我啊?”
  林靜恒心裡有什麼東西,隨著他這聲“回來了”輕輕一動。
  他發現自己一閉眼就能描摹出銀河城基地的標誌性建築、對接軌道的弧度與對接時小小的顛簸。
  從機甲收發站到指揮所,出了大廳,就是一條石子鋪就的小路,而當湛盧彙報“對接成功”時,他的鞋底似乎已經感覺到了那些小石子的觸感。
  硝煙與炮火,忽然就和他拉開了距離。
  這對林靜恒來說,是一種陌生的感覺。沃托那個所謂的“宅邸”,他一點也不熟,不用導航機器人是走不明白的,而當年他駐守的白銀要塞是聯盟咽喉,自帶一股緊繃感,也從未給他帶來過放鬆的歸屬感。
  下一刻,通訊站裡傳來愛德華總長的咆哮:“你小子怎麼又跑前線去了?!不是說在移民衛星中轉站裡好好待著呢嗎!”
  陸必行隨口糊弄他:“我就是在衛星中轉站裡接待移民來著,是林將軍他們回來,順路把我捎回來了,是吧林?”
  總長對林靜恒不敢太不客氣,乾咳一聲,正要偃旗息鼓。
  就聽林將軍當場拆臺:“扯淡。”
  陸必行:“……”
  總長:“陸必行!”
  愛德華總長年紀大了,絮叨起來沒完沒了,他讓機甲收發站打開所有廣播,一個一個的擴音器追著陸必行跑,他走到哪噴到哪,從陸必行一個文職人員是如何的不知輕重,數落到他這個“特委會主席”是如何的不負責任。
  總長氣沉丹田,聲如洪鐘:“當你代表第八星系的時候,你的生命就不單是你自己的,它還屬於所有公民!你看看你那德行,跟個靠不住的小青年一樣,成什麼樣!”
  陸必行一攤手:“可我本來就是個靠不住的小青年啊,總長,您怎麼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愛德華總長被他噎了個倒仰,決定去找小青年的爸獨眼鷹聊一聊,他老人家怒氣衝衝地把聯絡站的窗戶打開,正好和遠處色彩歡脫的小樓們看了個對眼。
  要不是總長自己也窮得叮噹響,簡直想給獨眼鷹撥點款,讓那貨專款專用地治治眼睛。
  林靜恒眼角略微彎了起來,轉身往指揮所方向走去,卻被趕上來的陸必行一把拉住了胳膊肘。
  林靜恒:“幹什麼?”
  陸必行一本正經地說:“你答應過我。”
  “答應你什麼了,狗鏈?”
  陸必行不由分說地拽著他轉向另一個方向,繞過機甲站,後面居然不知什麼時候修了個機甲車通道。
  機甲車作為“地面之王”,貼地懸空跑起來,速度可超音速,以前銀河城到基地之間是一大片荒無人煙的野地,他們把機甲車開出去溜一溜也就算了,現在周圍經過一點一點的休整,城市已經頗為像樣,當然不能再開著這種大殺器招搖過市,在非緊急戰爭情況下,機甲車需要專用的封閉軌道。
  林靜恒:“這是什麼?”
  “專列。”陸必行說,“基地裡工作的非武裝人員下班要回家,銀河城的新政府成員經常要在基地和政府間兩邊跑,所以我們規劃了一條班車專列,來,上來。”
  他說著,拉著林靜恒的手按在了指紋器上,在機甲車小站臺上錄入了林靜恒的身份資訊,一輛機甲車隨即從地下升了起來,自動彈開了門。
  “這條軌道直達銀河城主城區,在軌道上跑比在野外還要快一點,到達終點最短只需要十二分鐘零六秒,”陸必行說,“但我們今天不去主城區。”
  他話音落下,機甲車緩緩啟動,一分鐘之後加到最高速,然後緩緩減到停,正好循著軌道停在另一片月臺上。
  陸必行:“跟我來。”
  機甲車站台外是一片住宅,矮的只是平房,高一些有兩三層樓,小樓間街道規整,都是步行道路,禁止機動車駛入,兩側花壇裡已經長滿了裝飾性的植物,灼灼的預備著來一場盛開。
  這片住宅區門口有石雕的門牌,寫著:銀河城軍事基地住宿區。
  “這片不是我爸設計的。”陸必行說,“這是第一個軍事基地住宿區,將來如果銀河城總部的駐軍增加,我們還需要建更多的。從這裡到基地機甲月臺,機甲車只要一分五十六秒,和你從指揮所走過去的時間差不多。”
  林靜恒:“一分五十六秒?我又不瘸。”
  陸必行無奈地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林靜恒那張冷臉,沖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然後湊到他耳邊,咬耳朵說:“你再這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我就要在大街上非禮你了。”
  林靜恒涼涼地看了他一眼——你敢。
  陸必行:“……不敢,那要不你來非禮我吧。”
  林靜恒推開他的臉,陸必行就放緩了語氣,對他講道理說:“最好的工程師,都是要近距離接觸第一手資訊的,每經過一次轉達,信息量和真實準確性就會打一次折扣,你的白銀第三衛以前不用親自上前線的嗎?”
  林靜恒不為所動:“白銀第三衛什麼時候把你收編了?”
  陸必行感覺這個人不太講理,總是轉移重點,偷換概念,於是無言以對,只好捏起他的下巴,在他側臉上親了一口。
  “走開,少來這套。”林靜恒往後一仰,“你為什麼不跟我打招呼,私自上前線?”
  陸必行裝傻:“什麼?當時圖蘭衛隊長緊急召喚維修工程隊,沒跟你打招呼嗎……哎別別別,幹嘛把眉皺成這樣?我也會擔心你,如果我不能親自體會前線缺什麼,怎麼解決問題,怎麼在打起來的時候給你們及時支援,怎麼保護你?”
  林靜恒仿佛被他杵了一下心窩,一時說不出話來。
  “咱們以後有事說事,我生氣的時候像你一樣動輒冷戰了嗎?你不覺得自己很不講道理嗎?”
  林靜恒面無表情地一點頭:“覺得,那又怎麼樣,你第一天認識我?”
  說完,他揪住陸必行的領子,像挪個礙事的大柱子一樣,把他拎起來放在一邊,繼續沿小路往前走。
  陸必行瞥見他泛紅的耳廓,強忍著沒笑:“哎,你知道是哪棟嗎?怎麼跟你認識路似的……好吧,你還真認識。”
  林靜恒雖然是第一次來,卻沒有迷路,因為老遠就看見最裡面那棟小樓造型奇詭,院門口一左一右,仿佛石獅子似的站了兩個鐵皮的跳舞機器人,機器人其貌不揚,不知道是陸必行拿易開罐拼的還是怎樣,渾身上下帶著一股狗頭要掉的嘻哈氣質。
  而機器人頭頂,還有一塊永生花圍著的木牌,寫著: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
  林將軍鐵石一樣持久續航的冷戰能力,在這一刻突然破了功,兩個跳舞機器人頭晃尾巴搖地在他面前扭了一支桑巴,手把手地一彎腰,然後左邊的機器人從灌木從裡揪了個小花瓣,托在鐵皮的掌心裡,送到林靜恒面前,右邊的機器人客氣地把腦袋摘下來,沖他“脫頭示意”,胸腔裡發出了陸必行的錄音:“歡迎回家。”
  陸必行從他身後貼過來,死皮賴臉地說:“我讓人把你的東西都搬過來了,你答應過要來跟我住的。”
  林靜恒緊繃的臉色終於柔和下來,無奈地歎了口氣。
  陸必行察言觀色,立刻蹬鼻子上臉,吹了聲口哨,兩個跳舞機器人聞聲而動……不料這回浪過了頭,其中一位手勁大了些,把它舞伴不甚結實的胳膊揪了下來,斷臂的跳舞機器人胸口爆出一簇小火花,就地短路,成了一個複讀機,開始沒完沒了迴圈播放“歡迎回家”,陸必行連忙撲上來,把他丟人現眼的“部下”拖走維修了。
  林靜恒:“……”
  工程師001號好不靠譜,那些經他手維修過的機甲還好嗎?
  “家用電子管家的對介面我也準備好了,湛盧進來就可以自動連接……對了,湛盧呢?”
  “機甲上,”林靜恒說,“我把你送回來,落個腳馬上就走,有必要去接觸一下安克魯,總覺得他……唔。”
  他話沒說完,就被陸必行撲到了沙發裡。
  林靜恒下意識地伸手護住他,趔趄了半步陷進沙發裡,沙發是用一種變形材料做的 ,軟硬度能隨時隨著主人的坐姿改變——要是坐在上面的人正襟危坐,沙發就會變得平整挺拔,要是有人躺在上面打滾,它就會立刻變得像水床一樣柔軟易變形,能把人嚴絲合縫地包裹住,深陷其中。
  陸必行:“你說你馬上要去做什麼?”
  林靜恒以鋼鐵的意志回答:“去交戰區,我需要安排警戒崗哨。”
  陸必行略微眯起眼,舔了一下嘴唇,俯下身,輕輕地叼住擋在眼前的一縷頭髮,撥到一邊,氣息若有若無地落下,喚起了熟悉又陌生的感覺,陸必行:“再說一遍,你馬上要去做什麼?”
  林靜恒:“別鬧,我還得……”
  他剛一開口,陸必行突然湊過來,輕輕地舔過他的唇縫,林靜恒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覺得他好像帶了某種神經毒素,順著敏感的嘴唇刺入,一下從神經網上蔓延開,頃刻間麻痹了他的手腳。
  陸必行帶著點壞笑看著他:“行行好吧先生,能從你繁忙的日程裡舍出一夜給我嗎?醫療艙診斷書上說,我嚴重缺乏維生素林靜恒,再不及時補充,會有生命危險的。”
  林將軍活到這麼大,沒有見識過這種路數,尚未來得及組織起有效防禦,就已經兵敗如山倒。
  他深深地覺得第八星有必要出臺一部取締非法撒嬌的管理條例。
  八星系邊緣的戰火短暫地熄滅,銀河城的夜色溫柔寧靜。下班後在廣場上活動的人們漸漸散去,沿街的小商販們也彼此閒聊著收攤回家,陸信的石像靜靜地目送著他們,他腳下有一排花,是前些日子人們悼念白鷺星上死去的同胞留下的,眼睛凝視著第八太陽每天升起的方向。
  三天后,林靜恒剛剛在確定下來的戰區崗哨的管理計畫上簽字,還沒來得及去探一探安克魯的底,安克魯就主動從第七星系拋來了橄欖枝——
  “將軍,他們打過來一道遠端通訊請求,希望能連入八星系內網,跟我們建立聯繫。第七星系中央軍還正式發了友好函件。”
  林靜恒眉尖一動。


第113章
  這一次兩個星系的官方正式溝通函件裡, 以安克魯為首的七星系中央軍把姿態放得很低, 先鄭重地對上次他們堵航道的行為道了歉,然後很細緻地解釋了緣由, 從海盜光榮軍團流出林靜恒在第八星系的證據, 到聯盟質疑他不告而別是與海盜有勾結嫌疑等事情的前因後果, 全都說得十分清楚。
  “安克魯說,他們第七星系中央軍只是奉命行事, 堵航道的時候, 也不知道反烏會的海盜正在逼近,差點造成嚴重後果。”林靜恒伸手揮開閱讀器的頁面, 對愛德華總長說, “他們想就此作出一些補償。”
  總長剛看完政府的月度財報, 被巨大的軍費開支戳得尾巴骨生疼,正在坐立不安,此時聽見“補償”倆字,他老人家人窮志短, 眼珠當場就有點發直:“什麼補償?”
  陸必行作為特委會主席, 連忙在旁邊用力乾咳了一聲, 示意總長注意個人素質。
  愛德華總長回過神來,艱難地運轉起窮得生銹的大腦:“這……他這麼說,也不一定就是藉口,中央軍當時雖然堵了路,但確實是沒有動手,而且在撤軍後發現有反烏會海盜逼近八星系, 還特意繞回來踢了他們的屁股——對了,他們沒說……既然是奉聯盟的命令,又為什麼突然退兵?”
  “提了,安克魯自稱,他當時一心只想把反烏會打出第七星系,本來就不想搭理聯盟這些么蛾子命令,所以只是擺個樣子。”林靜恒語氣淡淡地說,“而就在他扮演路障的時候,原聯盟小蜂鳥要塞負責人葉裡夫意外自殺,並洩露了伊甸園管委會陷害陸信將軍的實證,包括他們偽造的一干證據,以及非法通過伊甸園對民眾進行微刺激、誘導輿情和全民陪審團意見傾向等等,各地中央軍大部分是陸信舊部,當場宣佈脫離聯盟,安克魯樂得和老戰友們共進退,所以就退兵了。”
  林靜恒說完,發現會議室裡所有上了年紀的人都呆呆地看著他。
  愛德華總長愣了半晌,喃喃地說:“所以……他們不是冤枉了他,是故意栽贓陷害……為什麼?他有多大的罪過,怎麼就讓別人容不下了?”
  獨眼鷹猛地一拍桌子,突然站起來出去了。
  林靜恒的目光微垂,似乎是注視著獨眼鷹飛起的衣角,又似乎在自己放空。
  他沒回答,跟著眾人一起沉默了片刻,才把眼皮一垂,喜怒不形於色地說:“不好意思,聯盟這些狗屁倒灶的事讓大家見笑了。”
  陸必行是這些人裡唯一一個既說得上話,又年輕到和陸信沒什麼交集的人,見大家都不在狀態,他連忙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緒:“在沒有收集到更多資訊之前,光從這段話表面上看,我覺得說得通。那這個安將軍想要什麼呢?”
  “從地理上說,七八星系之間的聯繫,比六七星系還要更緊密一點,而且臨近六星系方向是反烏會的地盤,安克魯多少有些力不從心。現在聯盟四分五裂,到處都在混戰,他向我們示好,是想尋求同盟。”林靜恒說,“包括但不限於連接七八星系內網,打通雙方航道,簽署軍事互助協定,恢復貿易等,為表誠意,他還說,他知道八星系的日子不好過,願意向我們支援物資。”
  陸必行狐疑地問:“這麼好,扶貧嗎?”
  “那倒不是,他說他可以贈送一批醫療設備,代表阻塞航道的歉意,但如果還想要其他的東西,那要視作星系間借貸,有利息,具體條款可以到時候商量,但事先聲明,戰時利率不可能太低,八星系恢復生產以後慢慢還。當然,物資只有民用,軍用品不給。”
  陸必行緩緩地點點頭。
  外交辭令裡的“不低”,大概類似於高利貸了,但這種時期,要高利貸也不過分。安克魯提的條件可以說是合情合理,明確地說明了他們想要什麼,明碼標價,頗有點“醜話說在前面”的意思,同時,他又微妙地表達了對林靜恒和第八星系的信任——如果第八星系這個所謂的“政府”三兩天就散了攤子,那什麼“高利貸”“低利貸”都是扯淡。
  挑不出毛病來。
  “聽起來是挺實在的,比免費的午餐顯得可靠,”陸必行問林靜恒,“你怎麼想?”
  林靜恒看了他一眼。
  陸必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問了句多餘的——因為林將軍現在已經從第八星系“賺錢養家”的角色,變成了一位敗家大戶。
  剛開始搞搶劫生意的時候是賺錢的,後來隨著戰局越來越混亂,戰爭越來越慘烈,“以戰養戰”就靠不住了。第八星系只能跌跌撞撞地發展自產自用的軍工產業,而軍工產業就像個花錢的黑洞,那些不斷湧入且一時半會訓練不出來的新兵更是得付出很大的成本。
  作為一個“敗家大戶”,得知可能的收入來源,林靜恒沒有直接撲上去,已經很說明他的態度了。
  總長探頭問:“林將軍好像不太相信安克魯的誠意,是不是因為這個人的人品有什麼問題?”
  “不好說,安克魯這個人我接觸得不多,並不瞭解,他很早就被外調了,後來又直接到了第七星系中央軍,這麼多年,沒鬧過事,沒捅過簍子,也沒什麼建樹,我對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人緣還不錯,這件事主要看總長的意思。”林靜恒頓了頓,又說,“但我是比較習慣以惡意揣測別人的,所以有兩件事情需要提出來給諸位參考——”
  “第一,安克魯堵航道的時候,情況緊急,我們曾經多次試圖與他建立聯繫,對方全部不予理睬;第二,如果他說的事全部屬實,那我們的運氣未免也太好了,我對‘好運氣’這玩意真的沒什麼經驗。”
  在第八星系,豈止他對待“好運氣”沒有經驗?物以類聚,在座的每一位都是資深倒楣人士,大家共同圍觀了這塊掛在天上、即將搖搖欲墜的大餅,不等張嘴接,又被林靜恒迎面潑了一盆冷水,又垂涎三尺,又提心吊膽,十分不是滋味,只好紛紛臊眉耷眼地散會了。
  陸必行趁著左右沒人,一下溜到了林靜恒身邊,動手動腳地給他捏腿捶背:“將軍在戰區和首都星之間來回跑,辛苦了。”
  林靜恒還在想陸信的事,想那個人如果知道自己死後三十多年才沉冤昭雪,而且帶來了這麼一個結果,心裡不知道會是什麼感受,看見陸必行,他目光才略微柔和了一些,抬手掠過那年輕人的額角的頭髮,又用手背蹭了蹭他的眼角……不過五秒鐘以後,他那點溫柔就崩了,林靜恒一把扣住陸必行的爪子:“往哪摸?”
  陸必行順勢勾住他的掌心:“將軍,別這麼操心啦,躍遷點的爆破裝置不是都裝好了嗎?這回新的爆破裝置可以遠端控制,都不用親自跑過去發導彈,萬一安克魯不懷好意,我們就跟他隔出一道楚河漢界。到時候你就徹底是我……”
  林靜恒看了他一眼。
  陸必行面不改色地改口:“……我們第八星系的人了。欠債不還,轉頭就跑,多刺激。”
  林靜恒聽陸信的親兒子整天惦記要跟人類社會一刀兩斷,還密謀坑他舊部,打算欠錢不還,心情著實一言難盡。
  為人父母怎麼不設個資格證呢?讓這些人閉著眼瞎生,生出個什麼東西也不管。
  “陸老師,你這是為人師表的人應該說的話嗎?”
  陸老師一攤手:“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捨不得自己套不著流氓。”
  被套住的流氓松了松襯衫領口,說:“滾。”
  第八星系遲遲不給明確回復,幾天後,安克魯再次發聲,想親自拜訪八星系啟明星。
  林靜恒很有禮貌地回應他,做客歡迎,但是軍用機甲絕對不能開進第八星系,乘坐的星艦上不能有武裝,包括配槍,護衛人員不能超過十個人,降落啟明星後,全部要接受安檢。
  安克魯收到這個不友好的回應,當場與他隔空翻臉,自己跳過七星系官方發言人,說自己會光著膀子應邀,來之前一定沐浴剃毛,省得胸毛太長刺瞎了林少爺嬌弱的狗眼——不過這不文明的發言幾分鐘之後就被七星系方面撤回了,七星系中央軍表示,他們會嚴格遵守友鄰要求,期待啟明星會晤。
  特殊時期,沒那麼多繁文縟節,四天后,安克魯果然真就很光棍地隻身來了,連十個護衛都沒帶,只隨身帶了兩個文秘,負責文書工作和他日常起居。
  安克魯本人雖然出口成髒,十分粗魯,但辦事卻粗中有細,很講究,他到了第八星系,直接把自己的星艦停在了外面,將他們帶來的醫用物資交接給八星系自衛軍,然後主動提出要總長借他座駕。進入八星系後,他也沒有直奔新都啟明星,而是先在凱萊星逗留了半天,穿著隔離服,在八星系昔日的首都星焦土上放了一束花,以示悼念,這才跟著愛德華總長回到銀河城。
  總長當年在聯盟議會,受飽了虛偽政客們的氣,難得見到一個比較豪放的安克魯,和他相談甚歡,開了一整天的會,總長十分欣賞安克魯有什麼說什麼的性格,幾乎要拿他當朋友了,如果不是林靜恒冷臉在側,差點當場答應回訪。
  一行人效率很高地完成了討價還價,由安克魯和愛德華總長分別代表七八星系,簽訂了軍事互助協議和第一批物資借貸協議,約定雙方各派一支護衛隊,各自在兩個星系交界的地方建星際補給站,聯通七八星系間航道。
  然後總長安排安克魯參觀銀河城,就這麼走到了廣場上。
  安克魯望著陸信巨大的石像,好像有些呆住了,他揉了揉眼,勉強保持了微笑,有些語無倫次地對愛德華總長說:“沃托原來也有一個,後來石像被他們撤了……這個……這是陸信上將嗎?我沒認錯吧?”
  總長拍了拍他的肩。
  安克魯點點頭,雙頰繃緊,像是死死地咬著牙,幾次三番張嘴想說什麼,又都抿回了嘴唇裡,他低頭抬頭數次,像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位老上司一樣,眼圈慢慢地紅了,血絲渾濁了他的眼球,安克魯僵立在石像下,足足五分鐘說不出話來。
  所有曾經追隨過陸信,參加過第八星系抗爭的人們都陪著他沉默肅立。
  獨眼鷹莫名眼窩發酸,忍無可忍地走一邊,點了根煙把自己藏在了裡面,一轉頭,卻看見林靜恒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人形的湛盧像個普通的衛兵跟著他——林靜恒由於和安克魯相看兩厭,倆人在七八星系邊界交接物資的時候就已經互相搓過一次火了,因此他並不參與接待,只是不遠不近地帶著總長的護衛隊跟著,時刻提防安克魯圖謀不軌。
  獨眼鷹說:“我們既然還沒炸躍遷點,總要和外界有交流,第七星系中央軍總比海盜和聯盟走狗強吧。”
  林靜恒:“不然他還能活著站在這嗎?”
  獨眼鷹有點無奈:“我說,你是不是這些年唱黑臉唱慣了,戲路都變窄了?”
  林靜恒松了松站姿,雙臂抱在胸前,靠著廣場外圈小巷的牆,輕聲說:“總得有人潑涼水,也總得有人負責小人之心。再說我那天在會上提出的兩個質疑,對方還沒有合理解釋——湛盧,給總長的個人終端發一條資訊,讓他趁機跟安克魯提,就說我們想要看看葉裡夫自殺後洩露出來的全套都有什麼,不聽轉述版本的……或者他不是想把七八星系聯網嗎,先讓他交出一條跟其他星系聯繫的遠端通訊金鑰。”
  獨眼鷹忽然問:“陸必行那小子呢?”
  “替總長去安置移民的衛星巡視了。”
  獨眼鷹眯著眼,看著安克魯佝僂的後背,低聲說:“每個人都知道陸信的石像對自己來說意味著什麼,只有他不知道。”
  “我正要和你說這件事,”林靜恒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周遭,確認附近沒有外人,他才語焉不詳地說,“湛盧,加密檔第‘081’號,就是那份關於他的腦部掃描結果……”
  獨眼鷹意識到他在說什麼,倏地扭頭看向他。
  林靜恒:“粉碎掉。”
  湛盧問:“先生,相關檔粉碎後,我將不會記得自己曾經掃描過……”
  林靜恒打斷他:“嗯,碎吧。”
  他話音落下,湛盧那雙看起來與真人無二的眼珠裡,瞳孔突然擴散,露出無機質的底色,無數複雜的代碼閃過。
  獨眼鷹吃驚地看著他。
  “陸兄,從現在開始,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不要再流進第三個人的耳朵了。”林靜恒的聲音壓得很低。
  獨眼鷹看了看安克魯,又看了看他:“你是信不過……”
  林靜恒緩緩地搖頭:“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
  “我去探查第八星系通往域外的地下航道時,在小行星帶找到了陸信當年留下的一個非法躍遷點,代號為‘驚喜’,這個躍遷點在聯盟內部官方檔……甚至湛盧上,都沒有留下任何記載。”林靜恒輕輕地說,“十大名劍被設計出來的時候,精神閾值極高,少有人能匹配,湛盧一直是給他用的,到他升為上將之後,湛盧經過翻新升級,加了他的基因鎖,成了他的專屬機甲……誰刪了湛盧的記錄?如果是他親自刪的,為什麼,他在防著誰?”
  獨眼鷹腦子一時跟不上,煙灰掉下來忘了彈。
  “我能感覺得到,陸信出事之前,對很多人失去了信任。”林靜恒目光沉沉地看了安克魯一眼,他們已經在廣場上祭拜完了共同的精神偶像,一行人情緒低沉,正要回政府行政大樓,林靜恒沖湛盧打了個指響,示意他跟上,“我也誰都不信,合作可以,但是要保持警惕——陸兄,除非一個人死了,不然不能蓋棺定論啊。”
  獨眼鷹輕輕地打了個寒噤,說不出話來。
  安克魯簽完協議,當天晚上就收到了七星系的緊急通知,得知盤踞在七星系的反烏會又有異動,連晚飯都沒來得及吃,就匆忙告辭回去主持防務了。
  林靜恒讓圖蘭護送他到了兩星系交界,把安克魯交接給他自己的兵,一直目送著他們離開才回來覆命。
  安克魯把一堆星際間合約扔給秘書去整理,聲稱自己要休息,摒退了左右。
  沿著特殊的金鑰,他聯通了通往天使城要塞的遠端通訊。
  “第八星系大移民已經完成了,從沿途崗哨防務分佈上看,我猜他們已經在外圈躍遷點上裝好了爆破裝置。林靜恒這個人謹慎多疑,不能讓他有機會封閉第八星系。王秘書長,這回恐怕不下點血本不行了,你們能給我什麼?我不要空頭支票。”


第114章
  有兩個星系的政府努力, 七八星系之間的航道很快疏通完畢。接著, 雙方以一個躍遷點作為分界,分別在自己的地盤裡派兵駐守, 第七星系答應拆借的物資準備得很快, 一點也沒有債主的架子, 安克魯剛一走,第一批物資就備齊了。安克魯還搞來了一打拍攝機器人, 邀請愛德華總長攜八星系一干班底到現場驗收簽字, 後面還有一個星際航道重新通航的剪綵儀式,鬧騰得像是要結成友好鄰邦的樣子。
  可是林靜恒要求七星系共用遠端通訊, 安克魯卻一直以各種理由拖延。今天說遠端通訊網路遭到大規模的入侵, 明天又說他們正在和反烏會海盜打資訊戰。
  總之, 安克魯將軍組織起花哨的活動,就好像這個世界已經太平了五百年,但一談到通訊共用,他又是一副軍情緊急、海盜逼到了家門口的德行。
  “給我的感覺就是, 他們好像在刻意遮罩我們和其他方面的通訊。”陸必行說, “這次我和林將軍一邊, 凡是遮住你眼睛,捂住你耳朵的,都像別有用心的。”
  獨眼鷹一擺手:“什麼‘這次’‘那次’的,哪次你不是和他一邊?他放個屁也沒見你反對過。”
  愛德華總長問:“林將軍,白銀十衛方面沒有傳來相關資訊嗎?”
  “有,第一次光榮軍團提到我的事, 他們都知道,但後來關於葉裡夫意外死亡,白銀十衛那裡能聽到的就只是個大概了,大致經過和安克魯的說法沒有出入。應該只有聯盟高層和各地駐軍的關鍵人物才知道細節,但有些時候,細節才是致命的。”林靜恒想了想,又補充說,“而且如果我沒猜錯,陸信將軍的舊案應該是有心人刻意洩露的,葉裡夫應該只是個炮灰,要是陸信舊案的絕密檔那麼容易搞到手,我在白銀要塞的時候早就拿到了。”
  總長問:“比如哪些細節?”
  “比如伊甸園管委會為什麼不惜觸碰底線,也要整他,”林靜恒說,“我和他們鬥了很多年,管委會雖然很不要臉,但一直很小心,不讓人抓到把柄,也很注意維護公共形象,只因為陸信勾起了各星系軍事自治權之爭嗎?我覺得不至於,這裡面一定還有其他的原因,被安克魯隱瞞了。”
  愛德華總長聽得十分迷茫,他戰前每次去沃托開會,都感覺自己要把腦漿灑在議會大廳的地板上,一個頭變成兩個大,十分看不慣,就說:“你們聯盟中央,一個個位高權重的,一天到晚有沒有一點正事?”
  “總長,我很欣賞您的赤子之心,但聯盟中央就像個地方有限的舞臺,每個人爬上去的時候都是為了理想,可是臺上的人要擴大自己的地盤,台下的人呢,又想把你拉下來自己上去,到最後,大家都只能為了自己的位置而戰。所以那些還‘不務正業’、滿腦子理想的人,很快就會消失在這個臺上。”林靜恒不鹹不淡地說,“總之,我不同意你去出席安克魯這個么蛾子儀式,告訴七星系中央軍,他要是有誠意,就派個運輸隊,東西送來了,我派人到邊境去接。”
  愛德華總行深深地歎了口氣:“林將軍,你有求於人、跟人借錢的時候都是這種姿態嗎?”
  陸必行插話:“他在北京β星上掃大街的時候都是這姿態,唉,總長,您就別問了。”
  獨眼鷹簡直沒眼睛看,於是在桌子底下給了他一腳,不明白這有什麼好顯擺的。老波斯貓懷疑是自己太寵這小子了,寵得他缺揍短罵,長大以後才專門找個人來虐待他。
  “林將軍,不能這樣,否則我們和第七星系簽的那些友好協議不是開玩笑嗎?沒意義了。”總長語重心長地說,“海盜虎視眈眈,我們也怕背腹受敵,不得不忌憚安克魯這支力量。”
  林靜恒在老總長面前,多少收斂了一點脾氣,沒有放出“安克魯算個蛋”之類厥詞。
  他眉心一蹙,反問:“總長,安克魯百年從軍,他進來晃一圈,就能看出我們的崗哨分佈有問題,仔細想想,就會明白我們肯定是做好了關鍵時刻阻斷躍遷點的準備。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到時候他扣留住你和幾位政府要員,背後再勾搭海盜來個大舉入侵,我們怎麼辦?我們沒有那麼多兵力,是保你們還是保八星系,這個躍遷點是炸還是不炸?”
  安克魯看著遠端通訊螢幕上的王艾倫,由於延遲,王艾倫的投影像凝固在那一樣,一動不動的,每次這種通話都讓他覺得自己是對著個樹洞長篇大論。
  “要讓林靜恒沒法封閉第八星系,躍遷點外必須有他不能放棄的人——我覺得八星系總長就是個不錯的人選,雖然我也不明白,林靜恒既然要在八星系常駐,為什麼不弄死那些礙事的老頭自己說了算。”
  “如果這個老總長分量不夠,我們想辦法把林靜恒勾出來,他總不能把自己也隔離在八星系外吧?八星系自衛軍脫胎于白銀十衛,確實挺厲害,我見識過,可是猛虎不鬥群狼,他們兵精,人也少啊,你們不是人多嗎?你們兵分兩路,一路拖住他們,另一路繞道域外,趁他們無法封閉八星系,直接殺進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我出一筆物資,配合你們當這個誘餌。”
  第八星系銀河城會議室裡,總長被林靜恒問住了。
  陸必行提議說:“總長,我替你出席怎麼樣?我年輕跑得快,林可以陪我一起,我還能趁機入侵他們的網路,他們的遠端通訊金鑰聯絡機制非常複雜,我想挑戰一下,而萬一……”
  另外三位幾乎同時開口,異口同聲道:“不行。”
  陸必行:“……”
  總長歎了口氣,無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這把老骨頭,要是真的識人不明,被人扣下就扣下了,你們到時候也不用管我,躍遷點該炸就炸……你不一樣。”
  他深深地看了陸必行一眼,心想:你們這些不靠譜的小青年,是第八星系的未來啊。
  “我們撤離居民那天,安克魯堵了民用航道,並且拒接通訊,後來他們說是誤會,但我覺得不是,而第七星系的戰事一直是風聲大雨點小,我們必須考慮最壞的情況——比如……萬一安克魯和海盜之間有勾連,怎麼辦。”林靜恒輕輕地敲了敲會議桌,桌面上升起即時的星際航道圖,他伸手把日期撥到安克魯約定的日子,星星們隨著他的手緩緩轉動,“我提議兩點,第一,清理通往域外方向的躍遷點。”
  林靜恒說著,星際航道圖上,通往域外方向的躍遷點全部灰飛煙滅:“這些躍遷點大部分是走私犯的歷史遺留產物,早該清理,工程部,你們帶上週六和黃鼠狼他們這些地頭蛇,儘快把隱藏的、半隱藏半公開的躍遷點都解決乾淨,留一條地下航道給白銀十衛備用就可以,再派一小隊武裝駐守入口足夠了。”
  陸必行:“明白,沒問題。”
  “第二,不管安克魯是要拍攝、要儀式、還是要結婚,地點必須由我們來定。讓安克魯帶著他的非武裝運輸隊到第八星系裡來,我們不去他的地盤。”
  總長緩緩點點頭:“他們未必會答應,林將軍,外交慣例,禮尚往來,上次安克魯敢一個光杆司令跑到啟明星來,這回于情於理,也該我們派人回訪人家了,不然誠意何在呢?”
  林靜恒說:“我的專業是打仗,不是外交,我對安克魯本來就沒什麼誠意。”
  於是問題又回到了原點——林靜恒出於職責,只關心安全問題,至於那些友好合約,在他看來就跟扯淡一樣,行就行,黃了他也不在乎。
  可是總長不這麼想,財政部長也不這麼想。
  林少爺屬於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對他來說,吃的夠,能活命,導彈夠,能打仗,這就行了,其他都不是當務之急。但總長面臨的問題,卻是要怎麼重塑第八星系的經濟,建立政府信譽和貨幣體系。這不是按人頭給大家發營養針,大家一起湊合活著就能解決的問題。
  舉個簡單的例子,眼下第八星系政府的營養針儲備,是可以讓大家一時半會餓不死的,可是營養針不光是人們生存所需的代餐。由於凱萊親王狂轟濫炸的後遺症,它現在還是第八星系流通貨幣的物質支撐——在第八星系脆弱的經濟體系沒有穩定,人們沒有對虛擬貨幣建立足夠的信心之前,“營養針本位”的貨幣體系將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但營養針本身不具備貨幣的基本特徵,它不能長期貯藏保存,隨時隨地都在消耗,這個特殊時期的特殊產物註定難以為繼,總長急需給第八星系尋找一個出路,來自星系外的支持是一場及時雨。
  安克魯已經貢獻了他能貢獻的一切誠意,而他陸信舊部的身份、豪爽不拘小節的個性,讓第八星系天然對他有種親切感,林靜恒老懷疑安克魯和反烏會有染,簡直像被迫害妄想症——這對安克魯能有什麼好處呢?
  自愛德華總長往下,除了陸必行違心地站在林靜恒那邊之外,他們都很重視和第七星系的結盟。
  林靜恒就像一個公司裡苛刻的法務工作者,對風險控制緊到了沒事找事的地步,開始有害正常發展了。
  “這樣吧,”獨眼鷹打破了僵局,“既然是結盟,該去還是要去,但是我們做一個應急預案,假設安克魯真的勾結海盜,在剪綵儀式上發難,我們就……”
  在第八星系內部艱難地互相妥協時,安克魯居心不良的回話穿過遙遠的時空,抵達了天使城要塞。
  “安克魯這個人,是棵老奸巨猾的牆頭草,賣完東家賣夥計,光想拿好處,不想出力。”王艾倫輕輕地對伍爾夫說,“當年陸信就是嫌他這個親衛長太滑頭了,才想把他外調,想錘煉幾年,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沒煉出真金,煉出了一碗油。他今天算計林靜恒,明天見勢不妙,轉身就能倒戈,絕對不可信。”
  伍爾夫搖了搖頭。
  別看安克魯其貌不揚,現在至少腳踩了三條船,比聯盟交際花還有手腕。他能一邊給陸信哭墳,一邊跟海盜把手。
  王艾倫又說:“他提的計畫也不可能套得著林靜恒,那位您知道,從小就是個養不熟的狼崽子,人死不蓋棺,都別指望他會相信一個字,哪那麼容易上當?”
  伍爾夫低聲說:“他們兄妹都不像林家人,都更像蘿拉格登——哈瑞斯那邊怎麼樣?”
  “哈瑞斯已經在暗中活動了,這次行動,如果順利,能把靜恒的名字刻在聯盟的英雄碑上,也能借他的手,給組織內部的蠢貨們消消毒,一箭雙雕。”王艾倫一邊說,一邊取出一塊晶片,“另外我們趁哈瑞斯昏迷治療時,破譯了他的加密,拿到了他個人終端的複製件。”
  當代人壽命過長,長到記憶有時候不那麼值得信任,因此有的人會使用電子設備備份自己的記憶,就像原始人寫日記一樣,特別是化名為霍普的哈瑞斯這種想得比較多的人,因此他的個人終端上經常開著“即時記憶”功能。
  “哈瑞斯化名霍普,在第八星系被俘的時候,刪掉了自己的即時記憶記錄,所以我們只得到了他當俘虜這個時間段的故事,信息量很大,剛剛解讀完,裡面很多人都非常有趣,包括一位元好像天然免疫‘彩虹病毒’的青年,叫陸必行。”
  伍爾夫一愣:“姓陸?”
  “哦,他的父親是陸信將軍的崇拜者,給自己改姓了陸。”王艾倫說,“RV-Ⅱ型彩虹病毒是感染性極高的烈性病毒,實驗中的確發現空腦症人群的抗感染性略強於普通人,但仍然沒有近距離觸碰過感染者而免疫的先例,聽起來是不是很有趣?但我今天要為您介紹的主角並不是他。”
  王艾倫說著,將晶片安在自己的個人終端上,彈出一張照片給伍爾夫看——正是週六。
  伍爾夫問:“這是什麼人?”
  “這個人是八星系自衛軍的骨幹之一,名叫‘週六’,以前是個星際走私犯的後代,機緣巧合跟了林靜恒。他很喜歡找化名為霍普的哈瑞斯先知聊天,年輕人麼,心裡似乎有很多困惑。”王艾倫說,“通過整理聊天記錄,我們推斷出一件很有趣的事——這個名叫週六的青年全家死于一次謀殺,原因是他的家族涉嫌拐賣人口,製造一種破壞八星系走私生態的異寵。”
  伍爾夫倏地抬起頭。
  王艾倫彬彬有禮地微笑起來:“對,就是第八星系女媧計畫裡,那些跑腿的炮灰之一,而他似乎還不知道,收養他的人,就是出賣他全家的人,把他養大的那些親朋好友,就是當年追殺過他父親的人,而他最好的朋友之一,就是方才提到的那位元免疫彩虹病毒的陸姓先生,也和女媧計畫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您說是不是很有趣?”
  新星曆276年——元年——11月16日。
  多事之秋。
  聯盟高調宣佈伊甸園管委會一干骨幹有罪,議會與最高法院同時宣佈,將為過去枉死的忠誠之士們平反,號召所有人團結起來,共同抵擋心懷不軌的敵人。
  與此同時,第七星系中央軍總司令安克魯,與第八星系締結友好合約,星際間航道正式落成,在第七星系最邊緣的行星“塞班星”上舉行剪綵儀式,聲勢浩大得仿佛什麼節日,塞班星上的居民們夾道圍觀。
  安克魯提議將“塞班星”更名為“和平”星。
  作者有話要說:  週六家的事情指路44章和51章~爭取本周完結本卷=w=


第115章
  第七星系是個非常特殊的地方, 尤其臨近邊境, 處在“文明”和“野蠻”的過渡區,它不像第八星系那個放逐之地一樣荒涼無序, 同時, 大量來自八星系的移民和走私犯又莫名給這裡鍍了一層不同於聯盟其他地方的熱鬧。
  新鮮出爐的“和平星”上, 武裝森嚴,街道多少有點蕭條, 動盪中也死過人, 但更多的人活了下來,而且看起來活得還可以, 身體健康, 頗有秩序。
  “戰爭開始的時候, 安將軍第一時間接管了七星系的軍事儲備,”第七星系負責陪同接待的人給愛德華總長介紹,“可能是用了一些手段,但是……怎麼說呢, 那種時候, 是由不得一點猶豫和妥協的, 反應不夠快,海盜的炮火可不等人。”
  愛德華總長半帶試探地問:“我聽說了,七星系似乎比別的地方太平一點。”
  接待員笑了一下,沒搭話。
  愛德華總長雖然直得像根棒槌,但還不算傻,見了這一笑, 他就有點明白了,林靜恒說“安克魯和反烏會之間勾勾搭搭”,恐怕不是全無道理,之前安克魯作為聯盟第七星系中央軍的時候,表面上和反烏會打得熱火朝天,私下裡,雙方說不定真的有很多互相妥協。
  可是當他經過平整的街道時,總長就不想批判陸信舊部拋棄“主義”,竟厚顏與海盜為伍的事了。
  假如一個人厚顏無恥、左右逢源,能有機會換來一個星系的相對太平,愛德華總長捫心自問,覺得自己但凡是有機會,也願意。
  總長他們車隊經過時,道路兩旁有不少圍觀的居民朝他們歡呼。
  出於禮貌,愛德華總長也把手探出車窗外,沖人群打招呼,他不知道自己這張褶子叢生的老臉何德何能,居然能享受這種偶像待遇,有點受寵若驚,於是縮回頭來,問七星系的接待員:“你們怎麼雇這麼多人來,這排場得花不少錢吧?”
  接待員不知道是安克魯從哪弄來的奇葩,只要不談關鍵問題,說話也是非常口無遮攔:“沒有,我們雇來鼓掌的那幫都在儀式現場排隊呢,這些都是免費自己來的。可能都是以前八星系來的移民,看見您,覺得親切吧。”
  但歡呼的人可不單單是親切,一條長街,從頭到尾,足有十多公里,全都擠滿了,有人朝緩慢行駛的車子撒鮮花,還有人還想湊過來飛吻,被路邊衛兵無奈地擋住,於是乾脆在衛兵臉上啪了一口。
  衛兵的表情頓時有點一言難盡,但也沒生氣。因為那些人的喜悅溢於言表,幾乎有了傳染性,就連冒犯也讓人不忍苛責了。
  接待員說:“這些移民到第七星系裡來,其實一直過得挺苦的,留在這呢,是邊緣人,融入不了社會,但退回去又不甘心……啊,不是,您別誤會,我可不是說八星系不好……”
  愛德華總長搖搖頭。
  接待員就又說:“不過現在好了,反正伊甸園也沒了,七八星系一結盟,以後就是一家人,他們大概也終於找到歸屬感了吧。”
  愛德華總長伸出手,一個被父親舉著的小孩正好探出頭,一臉驚奇地抓了一把,堪堪與總長的指尖擦過。
  小崽的爪子黏糊糊的,恐怕是剛吃過手 。
  總長笑了起來,心想:“真該讓那位冷冰冰上將也來看一看啊。”
  愛德華總長這一次,是帶著財政、規劃部門負責人與一部分工程師來的,工程師們替身不能至、心很嚮往的陸必行來的——陸必行由於身兼特委會主席一職,有暫代總長的許可權,所以按照規定,他和總長必須有一個人留在啟明星。
  林靜恒給總長他們配了一支精銳護衛隊,每個人身上都裝有抗干擾的空間場,如果安克魯真的臨場翻臉,護衛們將以最快的速度帶著總長他們穿過空間場,空間場可以直接進入他們來時乘坐的星艦。
  星艦腹部裝滿了八星系剛做出來的“初級機甲”,這種初級機甲內部僅供一人乘坐,體量很小,拆卸武器庫後,剛好不會觸碰對方的武裝警報——很成功,反正現在已經成功矇騙了七星系的安檢,混進來了。可見工程部負責人陸先生雖然在自己家時常丟人現眼,但關鍵時刻還是很靠得住的。
  至於武器庫,對於總長他們這幾位老眼昏花的文職人員來說,帶了反而容易炸到自己,因此幾台初級機甲全部的能量都會用於緊急躍遷,緊急躍遷已經設計好了傻瓜程式,脫離行星引力後,會自動啟動,直接跳到七八星系邊境。
  而林靜恒就在邊境,導彈隨時待發,瞄著心懷不軌的人。
  這是他們兩種截然相反的意見,被技術勉強妥協在一起後的結果。
  總長還是覺得他有些小題大做。
  安克魯盛裝在廣場上等著,遠遠聽見車隊的動靜,就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心裡知道林靜恒的導彈正默默注視著自己,忍不住翹起鬍子笑了一下,心想:“趕上這麼個兵荒馬亂的時候,白銀十衛又都不在身邊,你機關算盡,能多算出幾架機甲來?”
  他們只想要林靜恒的命,如果林靜恒一個人死了,能換來皆大歡喜,那不是也挺好嗎?
  再說了,萬一真讓林靜恒他們封閉第八星系,七星系一側臨著茫茫域外,一側是反烏會的海盜基地,以後真有個三長兩短,往哪撤?連個退路也沒有了。
  安克魯這麼想著,露出了一點志得意滿的笑容,迎向愛德華總長他們。
  同一時間,愛德華總長隨身帶的工程師們悄悄連進了第七星系的局域內網,試圖以此為媒介,入侵第七星系的遠端通訊系統。
  被強行留在啟明星的陸必行接到消息,從自家沙發上一躍而起:“這也太慢了,要是我去,只要靠近大氣層,我就能蹭進第七星系的內部通訊——你們等我去指揮所,找台超級電腦遠端指揮。”
  他話音剛落,一面牆上突然亮起一個大螢幕,居然直接接入了銀河城基地指揮中心的系統。
  陸必行:“哇。”
  湛盧的聲音在“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裡響起來:“陸校長,我為您服務,願意的話,您可以在家辦公。”
  “湛盧?”陸必行問,“你不是跟林去邊境了嗎?”
  “將軍把我接入了家裡的電子管家,相當於我在這棟房子裡產生了一份備份,當然,只有系統,沒有實體,因為我而產生的電費也請您不要嫌棄。”
  “怎麼可能會嫌棄你?”陸必行笑了起來,“當年在北京星上,我想跟林借你,吃了他多少個‘滾’,哈哈哈……對了,我能通過你給林帶話嗎?”
  “當然,”湛盧說,“但是讓我轉達之前,請事先確認二位沒有吵架,否則我會被將軍禁言。”
  “這回沒吵……帶一句什麼呢?”陸必行想了想,對湛盧說,“你替我帶個吻給他。”
  林靜恒剛剛接到彙報——總長已經與安克魯會面,而八星系自衛軍們也準備好了引爆通往域外的躍遷點。
  林靜恒:“收到,最後排查一遍所有躍遷點附近是否有生命反應,準備行動,注意安全。”
  “是!”
  而湛盧就是在這麼個時候,不長眼色地插話進來:“先生,陸校長讓我帶一個吻給你,請問我是口頭傳達,還是變回人形,轉個實體給您?”
  林靜恒:“……”
  會議室裡的衛兵們想笑又不敢,抽著筋,低著頭,肩膀哆嗦成了震動檔。
  林靜恒眼角跳了起來:“閉嘴。”
  “週邊第一圈躍遷點檢查完畢。”
  “爆破準備完畢。”
  “正在向全體公民個人終端發送警報——”
  第八星系,每個公民的個人終端上都收到了三遍警報,隨後,第一批爆破開始了。
  已經清空的荒涼宇宙裡,連接時空的“奇跡”一個接一個熄滅,各地、各空間站都撐起巨大的防護罩,阻擋呼嘯而來的高能粒子流,信號干擾一直波及到了遙遠的第七星系。
  林靜恒突然莫名地想起一部紀錄片,還是他很小的時候看的,關於世界上第一個躍遷點通道是怎樣建成的。
  那時候,遠古的人們活動範圍還很小,對廣闊宇宙還充滿想像,相信宇宙中或許會有其他文明,戰戰兢兢地將自己有限而渺小的生命,投入無窮的探索中。
  那時他們是通過躍遷網連接彼此、找到歸屬感的。
  一開始是粒子實驗,之後過了幾百年,才發展到靜物實驗,又經過了兩代人的努力,他們把一隻小白鼠放了進去,之後是羊、黑猩猩……第一個從躍遷點裡出來的人是個永載史冊的大英雄,他出來以後,說過兩句名言。
  一句是“我回來了”。
  另一句是,“我從未對人類社會產生過這麼大的歸屬感。”
  這兩句話,開啟了轟轟烈烈的大航海時代。
  而躍遷網,又被稱為人類宇宙文明的臍帶。
  那時,大概沒有人會想到,兩個紀元之後的今天,他們親手割斷了這根臍帶。
  “塞班”——新更名的“和平星”上,正在致辭的愛德華總長一句話沒說完,多媒體設備就突然遭到劇烈干擾,緊接著又響起了高能粒子流過境的警報,強度遠高於第七太陽的太陽風暴。
  眾人一片譁然,安克魯驀然變色。
  愛德華總長停下來,隔著演講台,將因為磁場紊亂而上竄下跳的懸磁浮話筒關了,他看向神色有些猙獰的安克魯:“沒什麼,安將軍,近期海盜在七八星系活動格外猖獗,為了防海盜們從域外方向混進來,我們正在清理八星系通往域外的非法航道,請不要擔心,除了大約兩小時的信號干擾以外,不會給七星系帶來任何影響。”
  有那麼一瞬間,安克魯真是使盡了城府,才維持住了臉上的表情,他艱難地控制著面部神經,皮笑肉不笑地說:“是嗎,林將軍真是未雨綢繆啊。”
  音響裡的雜音沒有過去,現場正在緊急搶修,七星系的人素質比較高,現場無論是自發來圍觀的,還是收錢捧場的,都沒有胡亂走動。
  愛德華總長在雜音下,雙手合十沖眾人做致歉的手勢,隨即轉向安克魯:“我們八星系缺兵少將,軍備沒有您這邊財大氣粗,只能盡可能地把戰線縮得短一些……”
  “嗡——”
  總長話沒說完,音響第二次發出噪音。
  “不好意思,應該是第二批躍遷點引爆了。”
  安克魯背在身後的手青筋暴露,轉身尿遁,他的貼身秘書連忙飛快地跟上。
  安克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早不炸,晚不炸,非得挑這個時候,林靜恒這是在嘲諷我!”
  秘書湊近他耳邊,咬耳朵道:“將軍,那邊的人說他們有辦法,讓我們按計劃走,不用擔心。”
  “他們能有什麼辦法?”安克魯將自己的食指捏在手心裡,從一頭捏到另一頭,片刻後,他歎了口氣,“林靜恒阻斷了域外方向的通道……他們再要進攻,只能從七星系這邊進去。我不能允許他們在我的地盤上跟林靜恒硬碰硬,舉手之勞我們可以幫,但是波及到第七星系,那不行。”
  秘書敏銳地聽出他有臨風轉舵的意思:“將軍,您的意思是……”
  “通知各行星、基地撐起防護罩,”安克魯低聲說,“做好應對準備,封鎖行星附近航道,混進來的‘那些人’都盯緊了,有什麼異常行為就給我做掉。”
  “是。”
  “還有第八星系這些人,包括他們的護衛隊,也嚴加監管,必要的時候直接炸毀他們的星艦。”
  秘書:“……啊?”
  秘書一時雲裡霧裡,弄不清自家老大是哪邊的,感覺安克魯腚大如盆,一下壓了兩邊的板凳:“那……將軍,我們到底幫誰?”
  “看形勢會不會?”安克魯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蠢……”
  他這句話還沒罵完,地面突然震顫了起來,緊接著,活動場地的建築裡響起尖銳的警報聲,禮堂裡的人們開始驚慌失措地往外跑。
  秘書也愣住了:“誰動手了?我還沒有傳達您的命令啊。”
  安克魯的個人終端一瞬間緊急接入無數資訊。
  安克魯優先接通了距離塞班星最近的防衛軍負責人:“怎麼了!”
  可是因為他們沒預料到林靜恒會選擇在這時候炸躍遷點,相關設備沒有做好抗干擾準備,斷斷續續,語不成音。
  “安將軍……突然……我們……”
  安克魯:“什麼?”
  個人終端上的畫面好像被熊孩子用尖石子擦過的玻璃,防衛軍負責人幹張嘴,聲音卡得根本傳不過來。
  安克魯被這糟糕的信號氣得暴跳如雷:“我操他奶奶的林靜恒!”
  他話音沒落,只見畫面上的防衛軍負責人突然睜大了眼睛,猝然回頭,這一瞬間,畫面突然流暢了,安克魯眼睜睜地看著他正在“和平星”外軌道巡邏的防衛軍隊長身後燃起烈焰——機甲被擊中了!
  下一刻,整個畫面一片熾光,刺目地一閃,隨即通訊斷了。
  安克魯瞳孔驟縮,地面再次震顫起來——這顆行星上的空中防護罩被啟動了!
  是林靜恒嗎?
  不、不對,他們第八星系的總長和政府要員還在這裡,簽約儀式在整個第七星系轉播,第七星系用來當誘餌的大批物資都還沒運走,這麼做對林靜恒沒好處……
  電光石火間,安克魯明白了什麼。
  他這個誘餌,是真正的誘餌!
  週六剛剛彙報完,通往域外的躍遷點已經清理完畢,只剩下一條地下航道,正在對其進行雙層加密,林靜恒尚未及回復,被禁言的湛盧突然說:“先生,遠端掃描到七星系各大航道裡突然湧現大量武裝。
  “大量武裝?”林靜恒冷冷地說,“看來安克魯叛變得比我想像得還徹底啊,讓總長他們立刻撤出,我們去接他一程,列隊!”
  “先生,我們準備非法跨越第七星系邊境嗎?”
  “我們不是非法跨越,”林靜恒說,“我們是‘非法’打過去,我看看安克魯有幾層臉皮,敢在陸信的石像下麵現眼!”
  方才還花團錦簇的塞班星上已經亂成了一團,一個護衛飛快地穿過混亂的人群,朝愛德華總長他們狂奔過來,空間場已經在預熱,然而下一秒,一道不知從哪打來的鐳射憑空刺穿了刺穿了護衛的前胸,一直穿過他的身體,沒入空間場,緊接著,禮堂也地動山搖起來,愛德華總長慌亂中踉蹌了一下,被人一把扶住。
  密集的槍聲響起,愛德華總長猝然回過頭去,見拉著他的人竟然是安克魯,老總長下意識地掙扎起來。
  就在這時,禮堂裡突然響起警報:“星外導彈穿過反導系統,星外導彈穿過反導系統!”


第116章
  愛德華總長用看瘋子的目光看著安克魯。
  “看我幹什麼, 這他媽又不是我炸的!”安克魯沖他大吼, “這是我的人,我的兵, 我的星球!我有病嗎!衛兵——”
  禮堂的大門被豁開了, 一整排機甲車直接撞了進來, 機甲車循著能量反應鎖定了禮堂裡放冷槍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 當場擊斃。
  安克魯唾沫飛起三尺高:“讓附近的人先上機甲車, 快點!”
  衛兵立刻鳴槍示警,而禮堂的人群在短暫的驚慌失措後, 也立刻有人站了出來, 自發幫忙維持秩序, 讓出老弱病殘通道。
  而人群的秩序一恢復,愛德華總長被擋住的隨行人員及護衛隊們也一擁而上,幾把鐳射槍同時指向安克魯,安克魯身邊的人也同時做出反擊, 鐳射槍口互相指著, 一時僵持, 愛德華總長的護衛隊準備好了空間場。
  安克魯是個反應非常快的人,立刻舉起雙手,一手壓下自己親衛的槍,同時,胸口抵著對方的槍口走到愛德華總長面前,語速飛快地說:“導彈穿過反導系統, 到落地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你們要浪費在跟我較勁上?空間場是直通你們星艦的吧?你們通過了安檢,不可能有宇宙級的武器,那就是帶了能緊急躍遷的東西——你們確定自己的技術壓得過反烏會的躍遷干擾?壓不過怎麼辦?飛出大氣層讓人打嗎?”
  愛德華總長伸手一抹臉上被他噴的唾沫星子,感覺安克魯怕是個大噴壺變的。
  然而電光石火間,他還是做出了選擇,總長一伸手,同時按住了自己這方的槍和空間場,擺擺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然後對安克魯說:“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安克魯“哈”了一聲,領了這句罵,四五輛機甲車開過來,他們短短幾句話的光景,整個禮堂的人居然都已經上了機甲車。
  安克魯沖愛德華總長一招手:“上來!”
  禮堂被前來撈人的機甲車撞得亂七八糟,愛德華總長他們剛剛貼著地面飛出去,那龐大的建築就轟然倒了下去,緊接著,導彈在大約二十公里以外落地,機甲車縱然有防護罩,在這麼短的距離內也還是很夠嗆。因此所有機甲車的駕駛員緊急啟動空間場,密密麻麻的救援機甲車在導彈炸開的白光裡消失,愛德華總長差點讓機甲車上的安全帶勒死,眼前一黑。
  下一刻,他們從暴躁的空間場裡鑽出來,直接抵達了機甲收發站,總長拼了老命緩過一口氣來,踉踉蹌蹌地爬出來,只見收發站裡人山人海,老人小孩隨處可見,一看就知道不是武裝人員。
  “塞班星正好公轉到與星際航道交匯,肯定會變成炮灰,”安克魯飛快地說,“東半球給你們二十分鐘撤離,西半球暫時‘背陰’,寬限到一個小時,廣播出去,多廣播幾遍,民用信號現在不穩,遭瘟的林靜恒,這時候干擾我信號!”
  愛德華總長失色:“二十分鐘怎麼夠用?!”
  跟在安克魯身邊的親衛說:“居民家裡都配了空間場,空間場統一設定了最近月臺的座標,傻瓜式操作。”
  總長松了口氣:“那就好,全都能撤走嗎?”
  安克魯粗魯地一擺手:“別你媽扯淡了。”
  “來不及撤的怎麼辦?”
  “自己進地下防空洞。”
  愛德華總長一愣,心說我們的工程師怎麼沒想起這招,忙問:“地下防空洞有用嗎?”
  安克魯氣急敗壞:“有個卵用!你家在地下挖個坑能擋得住宇宙核導嗎!”
  他眼睛裡佈滿血絲,仰頭向天上看了一眼,透過無數機甲撐起的防護罩,他看見那天空上佈滿了詭異的雲,像什麼魔鬼的圖騰,不時洩露出不祥的光,那是通過了太空反導系統落入大氣層內,又被地面反導擊碎的導彈發出炸出來的。
  冷兵器時代的古戰場,還有個屍橫遍地的場景,尚且能讓旁觀者說得出“流血漂櫓”之類觸目驚心的詞。
  現在有什麼呢?太空武器以下,人如砂礫,說沒就沒了,剩個殘骸都是上天垂憐。
  這個因果,大概要追溯到上一個紀元,聯盟以武力強行砸碎了舊時代開始吧。
  槍炮壘起了大一統的聯盟,固若金湯,現在又將它從內部撕成碎片,讓它分崩離析。
  “撤!趕緊撤!”安克魯大吼一聲,“願意打讓林靜恒去打,我們撤!第一軍團突圍,非武裝運載艦艇先走,其他人斷後,跟著我!通知航道附近其他行星、空間站人員迅速撤離——”
  “第八星系進入緊急狀態,”林靜恒說,“圖蘭,我交給你了,你做好準備,如果我們這邊有任何問題,你隨時斷開七八星系之間的聯繫,不用管我。如有需要,我們會找合適時機繞道域外方向的秘密通道回航。”
  “沒問題。”圖蘭一點磕絆也不打,痛快地說,“放心吧,不會管你的。”
  林靜恒的嘴角略微提起了一點,如果是別人,他大概還要多叮囑幾句,圖蘭就不用,這位第九衛隊長出了名的心狠血涼,接了什麼命令就是什麼命令,哪怕親爹在星系外,她也該封路就封路,絕不含糊。
  而從航道上開過來的海盜行軍速度極快,轉眼已經逼至塞班星附近,鋪天蓋地,湛盧的精神網掃下去,竟一眼望不到邊。
  “準備得挺充分啊。”林靜恒像一把尖刀一樣,直接帶人從海盜側翼穿過,以強勢的炮火撞向對方先鋒,浪潮一樣的海盜被他硬是阻了片刻,“告訴總長他們,可以從大氣層裡出來了,接到人我們就撤。”
  他們之前沒想到安克魯會直接招來大批海盜,畢竟塞班星上人口不少,附近還有兩個人造的衛星城,打起來導彈無眼,難免傷人,安克魯總不能連自己也傷吧?因此他們給總長設計的都是儘快逃脫的通路和工具。
  可是海盜大兵壓境就不一樣了,恐怕就連初級機甲設計者本人陸必行,也說不準這些蒼蠅一樣的小機甲能不能在海盜包圍圈裡強行躍遷,林靜恒只好親自來接愛德華總長他們。
  “將軍,總長回話,安克魯並非罪魁禍首,現在第七星系中央軍正在掩護居民撤離,他不能和老百姓們搶非武裝航道……”
  林靜恒打斷聯絡兵:“廢什麼話,再不走來不及了,讓那幾個老東西快點!”
  他話音剛落,透過湛盧遼闊的精神網,就看見塞班星上一支好似先鋒的機甲戰隊穿過反導系統,直接捅進海盜群中方才被林靜恒炸出來的薄弱地帶,試圖突圍,後面跟著一水的星艦——大量沒受過特殊訓練的老弱病殘直接上機甲,是很危險的,即便乘坐機甲,也只能待在特殊的護理艙裡,人少可以帶,如果人太多,機甲裡沒那麼多護理艙,只能選擇笨重的民用星艦。
  而民用星艦上的服務設施太多太沉,加速度與戰鬥機甲不是一個量級的,即便開足馬力,也完全跟不上試圖突圍的先鋒隊。先鋒隊奉命掩護他們撤離,當然不能甩下他們,只能也跟著減速。
  然而在敵軍火力與數量都占壓倒性優勢的情況下,放棄先鋒隊的機動性,完全就是死路一條。
  林靜恒臉色一變,可他還來不及做什麼,那方才對他們來說像紙糊一樣的海盜軍團就驟然合攏,對這支冒頭的可憐星艦隊伍形成了三面合圍。
  星艦群像深陷食人魚群的溫順大魚,慌張之下,打出了“平民保護通行證”標識,溫柔的螢光亮起來,如果用精神網掃過去,能看出是那是兩根纏繞在一起的橄欖枝圖案。
  可是……於事無補,瘋狂的海盜並不買帳,閃爍著螢光的橄欖枝被無情的炮火一口吞了下去。
  林靜恒蜷在身側的手指陡然一緊。
  “先生,來自第七星系的通訊請求——”
  “林……呲啦……”
  信號干擾顯然還沒過去,剛連上又斷開了。
  緊接著,總長的信號接了進來,八星系做足了準備,內部通訊使用了特殊的加密方式,抗干擾性極強,可以在干擾環境裡自由通話——然而接通以後,總長的個人終端那邊說話的卻是安克魯。
  安克魯:“塞班星和附近衛星城裡大約有兩個多億平民,林將軍,你……”
  “沒有你的默許,這麼大規模的海盜是怎麼出現在這裡而毫無預警的?”林靜恒冷冷地打斷他,“你自己居心不良,引狼入室,關我什麼事?活該。”
  安克魯:“你……”
  “我給你三分鐘,把我的人交出來,”林靜恒說,“否則你的衛星城等不到海盜來炸!”
  林靜恒這回顯然不止是嘴炮了,他們沖過來的位置正好在塞班星外人造一個人造衛星城附近,林靜恒話音落下,他們的導彈已經鎖定了那小小的衛星城。
  安克魯目呲欲裂:“林靜恒,你是白銀要塞的總指揮官,聯盟第一上將,你走進烏蘭學院的那天,沒有宣誓過嗎?你沒有親口說過,‘你將為聯盟每一位合法公民、無論男女老少的生命財產與安全戰鬥終身,直至死亡’嗎!”
  林靜恒冷笑:“不好意思,你們砍掉了‘聯盟第一上將’的爪牙,現在他那一點命戰鬥給邊遠第八星系都不夠用,幹不了狗攬三攤屎的事。”
  安克魯:“你良心呢!”
  他說出“良心”倆字竟不嫌燙嘴。
  林靜恒心如鐵石:“交人,否則開炮!”
  安克魯咆哮道:“滾!”
  愛德華總長心裡知道,林靜恒手裡沒有那麼多的籌碼,無法以一己之力對抗鋪天蓋地而來的星際海盜,保護兩個星系。
  他手裡那點兵力,能在槍林彈雨中把他們幾個人成功撈出去已經很不容易了,現在這種情況,立刻退回第八星系,炸掉躍遷點,阻斷海盜的路才是最明智的。第七星系陷進水深火熱,難道不是安克魯自作自受嗎?
  “總長,快走吧。”
  在林靜恒的脅迫下,安克魯只能讓出航道,放愛德華總長他們走。
  而此時,最早一批撤離的星艦被炸毀的畫面終於在域外強干擾下傳到了地面,還在機甲站裡的人們絕望的尖叫哭號,一個老人大概有親人在那批星艦裡,踉踉蹌蹌地從人群裡撲出來,剛好撲到總長腳下,拼命用頭撞著地板,嘴裡含含糊糊地叫著什麼人的名字,又被兩個衛兵一左一右地架起來扶到一邊。
  “總長!”不知從哪冒出了一聲尖叫,“總長,救救我們!我以前是第八星系凱萊星人!”
  “我是啟明星人,您帶我回啟明星吧!”
  “總長,救命!”
  “總長,帶我們走啊……”
  愛德華總長猝然回頭,驀地看見了那個曾在車隊行進途中碰過他手指的孩子,為防踩踏,他依然是被大人抱著,在攢動的人頭中露出一張哭得五顏六色的小臉,抽噎個不停,他太小了,大概還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因此驚惶得不明所以。
  第八星系的衛兵叫道:“總長!”
  愛德華總長覺得靈魂好像被劈成了幾瓣,可是他沒有辦法,因為第八星系軍政分家,林靜恒並不聽他的。
  這個說法多少有點推卸責任的意思——就算林靜恒聽他的,他能做出這個自不量力的決定嗎?
  愛德華總長終於狠下心來,扭頭登上機甲。
  安克魯仿佛也終於意識到,沒有人會幫他了,他將整個塞班星的武裝都集中在一起,親自領著他的兵沖向海盜——可是他沒有多少人。
  因為居心不良,因為想把第八星系的重要人物引誘出來,怕引起林靜恒的警覺,塞班星及其周邊的防衛配置,是友好的“迎賓標準”,甚至還不如林靜恒的人手多。
  他就像是一隻自食惡果的螳螂,飛向他漆黑的命運,企圖螳臂當車。
  星際海盜的炮火鋪天蓋地向這只螳螂壓了下來。
  “總長,你看七星系中央軍的指揮艦!”
  愛德華總長還沒從機甲升空的震顫裡回過神來,踉蹌著撲到機甲上的軍用記錄儀前,看見安克魯的指揮艦像一把陳舊的折戟,徒勞地企圖敲開一條生路。
  他太憤怒了、太衝動了,因此沖得太快了。
  一枚導彈驚險的擦過機尾,安克魯的機甲指揮艦當即被打偏了航道,橫著飛了出去,險些撞到自己的護衛艦,護衛艦隊慌忙散開,還不等他重新調整航道,又一枚導彈從散開的護衛艦隊裡鑽了進來,攔腰撞在了機身上——
  轟。
  懸掛的棺材蓋落下,塵埃在火光中四起。
  林將軍,你有定論了麼?


第117章
  林靜恒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下意識地問:“湛盧?”
  所有人都愣了。
  按理說, 指揮艦被護衛艦隊包圍,而且一般都是重甲, 不會那麼容易被擊落, 在前線這種炮火亂飛的地方, 恐怕比地面還要安全,湛盧迅速將機甲上軍用記錄儀的畫面放大, 調成慢速後, 整個過程仿佛高清鏡頭下一朵花開——那導彈是怎樣恰好從散開的護衛隊中間穿入,又是怎樣恰好擦過一架護衛艦的武器庫後, 一頭撞碎指揮艦防護罩, 炸穿了武器庫。
  安克魯顯然做出了正確反應, 他在意識到自己被擊中的時候,就已經將武器庫脫離了,可是導彈擦過的兩個武器庫形成了一個很致命的角度,在這樣短的時間內, 兩個武器庫同時爆炸, 釋放出來的劇烈能量讓他沒地方躲。
  第七星系中央軍畢竟是正規軍, 在意識到指揮官陣亡後,隊形居然也絲毫不亂,安克魯的副官毫不猶豫地代理了指揮官的位置,從炮火中撞了出去。
  他們要給塞班星地面上、衛星城裡,仍在殷殷仰望天空的人,殺出一條可突圍的血路。
  “先生, 成功捕撈目的機甲——目的機甲已完成對接——”
  “壓力正常,目標生命體征正常,醫療艙待命——”
  林靜恒目光一動,總長他們逃生的機甲方才成功地進入了他的指揮艦,這意味著,他們可以退了。
  遠處,七星系的中央軍像是撲火的飛蛾,成片的起飛,成片的墜毀,又成片的灰飛煙滅。
  林靜恒輕聲吩咐:“全體,瞄準敵軍側翼,全速,單邊隊形,切換導彈RA610……突圍,脫離對方干擾區後,準備緊急躍遷回第八星系。”
  他話音落下,整支隊伍陡然變換隊形,巨大的導彈炮口轉動著,林靜恒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他略一偏頭,看見愛德華總長一瘸一拐地走進來。
  林靜恒與總長遙遙地對視了一眼,年輕英俊的將軍眉目冰冷,上面像是鍍了一層金屬色的光,一直從他凝著霧的眼睛裡射出來,尖銳地刺破了八大星系空洞的榮耀,與成為過去式的信仰。
  林靜恒很快收回視線。
  湛盧永遠勻速的聲音在整個機甲中響起:“兩百二十歲以上、二十歲以下,太空體能訓練未達標準,或因傷病造成目前有身體出血情況的人士,請立即進入醫療室的護理艙,我們即將面臨武裝打擊與連續緊急躍遷……”
  總長身上沾著不知從什麼地方蹭來的血,形容狼狽,一言不發地走進了護理艙,其他人各就各位,覺得自己不行的跟著總長,工程部的幾位元則融入了指揮艦的工程隊,繼續他們沒幹完的工作。
  緊接著,整支戰隊撞進反烏會海盜的側翼,精確地找到了最薄弱點,而殺傷力極強的RA610型導彈像海潮一樣毫不浪費地推入敵陣,仿佛一擊必中的毒蛇,一下把海盜打到了疼。
  反烏會主力驟然調頭,林靜恒直接帶人從硝煙和碎片裡穿過,重甲的防護罩悍然撞開爆炸的遺留物,擋在他面前的海盜機甲直接被削下了精神網,以最高速度往同伴身上撞去,隨後,林靜恒又在他們的備用駕駛員一擁而上之前退出,兩側的海盜戰艦仿佛難當其銳似的集體卡殼。
  反烏會密密麻麻的海盜機甲鋪就了一張天羅地網,林靜恒就像是一隻撕網的手,力大無窮地將整張大網掀起來,狠狠一抖,給了被網住的蝦米小魚們一條短暫的生路。
  安克魯那位副官反應很快,立刻開足了火力,同時給了地面信號,那些民用艦艇從各個收發站上趁隙而出,趁著海盜被林靜恒牽制,竟有十之七八都成功逃進了太空中。
  他們像躲避暴雨洪水的小螞蟻,連滾帶爬,從四面八方彙聚到一起,往第七星系腹地的而去,準備和第七星系中央軍主力匯合。
  林靜恒沒有多餘的話,就好像剛才給地面平民製造逃跑機會不是故意的一樣:“撤。”
  機甲戰隊驟然放出一排高能粒子炮,正前方的海盜連忙撐起防護,嚴加防守,不料他們卻借由高能粒子炮加速轉向,眨眼間便後隊變前隊,每三架機甲形成守望相助的一個小圈子,化整為零,從身後只顧追趕他們、尚未來得及整隊的海盜中穿了過去!
  這時,旁邊一個工程師小小地尖叫了一聲,機甲裡的湛盧和啟明星上陸必行家裡的湛盧同時出聲:“工程部門已經成功介入第七星系軍用遠端網路!”
  林靜恒啼笑皆非,心說都打成這樣了,工程部這幫大寶貝們,居然還在陸必行的帶領下兩耳不聞炮火聲地挖人家後院,而且挖得心無旁騖、勤勤懇懇,不把人家埋的鹹菜缸都扒拉出來就不甘休似的。
  陸必行把起居室的四面牆、連天花板在內全都當成了電腦螢幕,屋裡黑成一團,閃爍的資料像變幻不定的星空,他自言自語似的對湛盧說:“這是個相當完備的遠端通訊網,基本功能堪比戰前,看來除了我們以外,其他星系都並不閉塞嘛……唔,安克魯用了雙層結構,一層用來聯繫聯盟中央與聯盟的各地駐軍,還有一層網路小得多,用來聯繫……這些人是誰?”
  湛盧回答:“是安將軍的老戰友。”
  “唔,”陸必行流覽過大量資料,“葉裡夫遇刺前,個人終端資訊被干擾,監控沒有拍到任何東西……怎麼聽起來這麼像早期我們研究過的晶片‘鴉片’?對了,林上次說,他想知道陸信將軍真正的死因,那關鍵字是‘陸信’……”
  “陸信”“禁果”“林靜恒”“管委會”等字樣先後跳出來。
  陸必行閱讀速度極快,一目十行地掃過,已經足夠他捕捉到全部資訊了,聯盟中央這個黑暗的大醜聞猝不及防地攤開在他面前,陸必行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結結實實地愣了片刻,隨後立即反應過來:“加密,先別讓他知道!”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林靜恒把湛盧備份到家裡,借給他共用湛盧強大的處理和運算功能,就好比是辦了張信用卡的副卡給他刷,而湛盧的本體畢竟還在機甲核裡——
  檔被調出來的一瞬間,甚至陸必行本人都還沒來得及看,就已經被同步傳到了機甲上。
  告秘人秘會管委會秘書長,告發陸信收養林靜恒,是為了蘿拉格登的禁果。
  禁果是恐怖分子的保護傘,絕不能落到別人手裡,必須……
  前線之上,烈火之巔。
  一刹那太長,像淒厲的風,吹散了林靜恒記憶裡所有的迷惑。為什麼管委會不惜血本也要陸信的命?為什麼陸信光風霽月一生,民望極高,卻要在公審前夜倉皇出逃,走上不歸之路?為什麼這裡的海盜鋪天蓋地,反烏會瘋了一樣,一定要治他於死地——因為禁果在他手上,雖然他這個聾子、瞎子、傻子竟不知道禁果真正的秘密,可禁果名單上的人,想必還是會在天使城要塞裡擔驚受怕,唯恐他機緣巧合,看見他們道貌岸然下骯髒的秘密。
  然而一刹那又太短,短到林靜恒一時理不清思緒。陸信秘密持有禁果,並用湛盧維護它的運行……為什麼?
  為什麼他又一言不發地赴死,終身沒有和他透露過一個字?
  就在這時,工程部的人彙報說:“將軍,對方發現我們入侵他們遠端網路了。”
  林靜恒已經全無心思管這些事,他方才戰場走神的後果,就是指揮艦險些被合攏的海盜堵住,幸虧他的護衛隊反應極快,用大範圍的粒子炮擋開了撲過來的反烏會海盜。
  這裡是黑暗的太空戰場,容不下一根追思,容不下回頭往“過去”看一眼的功夫,也容不下一句追問——
  你在名單上看見了誰?
  你走的時候,對聯盟失望了嗎?
  你心裡,最後還認同自由宣言嗎?
  林靜恒艱難地收回思緒,啞聲說:“不管他們,我們……”
  “將軍,七星系中央軍在遠端網路中求救。”
  八星系這支小而精悍的戰隊,已經在三言兩語間甩脫了反烏會的海盜群,只需一次緊急躍遷,就能迅速順著躍遷網穿回八星系境內。
  “先生,第七星系主航道方向,大批海盜正在湧過來。”
  “將軍,八星系防衛指揮中心,圖蘭衛隊長髮來詢問,相關準備爆破的躍遷點已經確認完畢,隨時能啟動,問您還有多久?”
  就在第七星系中央軍成功掩護著大量民用星艦撤往七星系腹地時,第七星系中央軍指揮中心突然傳出警報——他們已經被反烏會包圍!
  不單單是這樣,緊接著,第七星系各駐軍地全都傳來警報。
  反烏會的目標並不是小小一個塞班星,是整個第七星系!
  眼下,自由軍團在七大星系攪混水,陸信舊部的中央軍與聯盟軍衝突不斷升級,海盜光榮團趁機出來渾水摸魚,白銀十衛被阻在路上,反烏會才得以趁機將自己分散在整個八大星系的所有兵力孤注一擲地投入第七星系。
  “讓該死的人都死得像個英雄”。
  這句話真正的意思,安克魯沒聽明白,也沒機會明白了,不然他一定死不瞑目。
  第七星系蒼茫的星辰之海裡,無數緊急民用星艦從各地起飛,徒勞地想要尋覓一條出路,繼而一條一條被擊落,那裡面可能有一整個城市的人口,可能是衛星城工廠裡全部的員工,不分美醜善惡,也不分富貴貧賤,全都像一把無足輕重的塵埃。
  “林將軍,第七星系中央軍代理指揮官,代表中央軍全體,請求您打開七八星系之間的航道,接收民眾。”
  “抱歉,”林靜恒輕輕地說,“我也要為第八星系的安全負責,愛莫能助。”
  “林將軍!”通過工程部門入侵的第七星系遠端網路,安克魯那位臨危受命的副官直接與他隔空喊話,“我們擋住海盜,不需要第八星系援兵,只求求您別關上門,也別朝他們開炮!”
  這個副官,林靜恒不認識,應該是安克魯到了第七星系之後,自己從下層軍官中提拔上來的。
  烏蘭學院的權貴子弟們,一畢業就是軍官,走得都是上層路線,偶爾被“發配邊疆”,也只是外放鍛煉。他們的未來是更高的位置、更複雜的政治博弈、更多的鎂光與鏡頭。可是這個世界上更多的軍人,一生都並沒有那麼多波瀾壯闊的事情好講,他們都是本地人,讀完基礎教育以後就去參加培訓,然後在地方駐軍裡服役三十到五十年,只是像做一份平凡的公務員工作,收入和福利都還湊合,但肯定沒有升遷的機會。“聯盟上將”對他們來說遙遠得像唱片裡的宇宙歌姬,和他們扯不上一點關係。
  幾十萬人裡,大概會有那麼一兩個,走了天大的好運,投了長官的眼緣,被提拔成親信,也許將來會有機會隨著長官一起去第一星系,全家雞犬升天。
  只是誰能想到,仿佛能千秋萬代的聯盟,竟會陷入到全面戰爭的深淵裡呢?
  林靜恒依然不肯答應,只是說:“我們不會攻擊‘平民保護通行證’。”
  有他這句話,對於安克魯那位不知名的副官來說,好像已經足夠了。
  “第七星系,全體中央軍集結!”
  以林靜恒的標準看,第七星系中央軍不是“精銳”,但尚且算得上訓練有素,四面八方的中央軍機甲隨著一聲令下,集體逆著各方炮火而上,竟真的集結成了一支不容小覷的武裝戰隊。
  緊接著,先鋒軍毫無預兆地發起衝鋒,撞進海盜戰隊,雙方的火力交纏在一起,炸得周圍所有能量警報器都像瘋了一樣,硝煙未散,七星系中央軍先鋒又悍不畏死地緊隨導彈之後,以自己機身撞擊海盜團,而後第一波抵達的機甲竟在海盜群中自爆!
  近距離內,炸開的武器庫形成一個一個大大小小的漩渦,將反應不及的海盜機甲一個個卷在其中。
  第一批爆炸的餘波沒散,中央軍第二批機甲又到,反烏會的海盜軍團被這些瘋子一樣自殺式的襲擊嚇住了,眼看他們沖過來,立刻開始全速退開,企圖與他們拉開距離,用遠端武器擊落。
  而這樣一來,反烏會海盜的機甲群就像被分開的海,硬是被中央軍扒出了一條縫隙。
  星艦群紛紛手忙腳亂地打出“平民保護通行證”,沖過中央軍用屍體鋪出來的通道,像受驚的瞪羚,往通往八星系的躍遷點轉移。
  七星系中央軍仿佛被蟒蛇一口咬住脖子的狼,獠牙已經刺入了最致命的地方,而它仍在抵死掙扎。
  再沒有比這更驚心動魄的大遷徙。
  那生命的通道時斷時續,搖搖欲墜,每一次打開足以讓一部分星艦通過的通道,都伴隨著中央軍的一批衝鋒、一批死亡。
  “將軍。”
  林靜恒沉默了三秒:“放他們過去。”
  七星系的畫面同步傳輸到了八星系,啟明星指揮中心、圖蘭的防務指揮中心……與正在通往域外秘密通道上巡視的自衛軍。
  週六正覺得熱血上頭,突然,一道神秘信號請求接入。
  週六以為是指揮中心來的什麼命令,手一滑接了起來。
  可是出現在他個人終端上的,確實一段熟悉的視頻。


第118章
  一個小小的人造空間站裡, 人們在尖叫奔逃, 不祥的濃雲冉冉升起,張牙舞爪的煙塵吞沒了一切。
  週六恍惚了一下, 以為是正在遭受襲擊的第七星系實景, 然而隨即, 他看清了空間站裡簡陋的建築和街道,那陳舊的模樣無端熟悉, 他有些茫然地想:“怎麼, 第七星系也這麼破破爛爛的嗎?”
  而那說不出的熟悉感開始一下一下地撞著他的心臟,幾秒後, 週六幾乎能聽見自己胸口傳來的雜音。
  記憶開始從噩夢裡驚醒。
  不, 這是……
  視頻上, 一個破敗的小商船從槍林彈雨中跌跌撞撞地沖出來,拼命將兩個並排的小生態艙向遠處甩出去,緊接著就在密集的火力中化為齏粉。
  這場景是他無數次午夜夢回時,揮之不去的——
  宇宙黑得看不見希望, 兩個連在一起的生態艙裡藏著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 好像漂流瓶裡的兩隻小蟲, 他們無法交流,只能透過巴掌大的小小視窗,看見彼此相依為命的臉……直到一枚打偏的導彈擦過女孩的生態艙。
  生態艙刹那失去了平衡,男孩在劇烈的旋轉中昏天黑地,他掙扎在生態艙的平衡液體中,看著旁邊的生態艙尾部開裂, 大量的營養液像天女散花一樣被甩出去,氣壓急劇變化,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孩痛苦地掙扎,小臉緊貼在小窗之後,又慢慢地凝固在那裡。
  完整的生態艙為了自我保護,不管他怎麼痛苦地說“不”,還是將損壞的一半做脫離處理,那是他第一次目擊生死。
  從那以後,他沒有了身份,沒有了來歷,沒有了本來的名字,變成了可笑的“週六”。
  週六渾身的血涼了下去,汗毛跟跟倒豎:“你是誰?”
  可是對方沒有回復。
  週六的雙手不住地哆嗦,他所乘坐的機甲掃描到他的異狀,自動彈出了醫療艙,醫療艙跟前跟後地礙事,差點把週六絆倒,他氣急敗壞地沖醫療艙大吼一聲:“走開!”
  他三步並兩步地沖到機甲自帶的分析電腦前,可是第八星系,茫茫星海,一個人藏在暗處,怎麼找呢?週六文化水準不高,小機甲的智慧程度也非常有限,他嘗試了幾次,都無法定位對方信號來源,只知道是來自星系內的某個地點。
  “媽的。”週六打開個人終端,準備聯繫隨軍的工程隊。
  就在這時,給他發視頻的人再一次發來資訊:“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那麼相信身邊的人。”
  週六:“你什麼意思!你到底是誰!”
  “你第一次聽人提到‘女媧計畫’的時候,恐怕是在八星系自衛軍裡吧,是不是聽聽就算了?你全家被捲進‘女媧計畫’,並因此而死,你對此居然毫不知情。你跟著他們跑腿,卻什麼都不明白,我的天哪,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傻這麼天真的人……年輕人,我都看不下去想告訴你真相了。”
  週六牙關緊鎖,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就要離開第八星系了,我知道你在第八星系與域外交界處,我給你的方向發一個遠端通訊的金鑰,你在通過下一個躍遷點的時候就能讀取。想知道就來找我吧,年輕人。”
  巧的是,週六剛剛接到遠端通訊的金鑰,馬上就進入了秘密航道的一個躍遷點,金鑰立刻被啟動,機甲詢問週六,是否聯通遠端連結。
  週六的手一哆嗦。
  躍遷點加密和遠端通訊的原理,陸必行帶著工程隊給他們這幫文盲大兵科普過,具體細節,週六聽得一知半解,但入伍這麼久,起碼的常識他是有的——
  現在第八星系通往域外的躍遷點基本都已經被引爆,只留下了一條供自己人進出的秘密航道,這條秘密航道中,每一個躍遷點都經過加密,外人掃描不到,想要靠運氣碰,在無邊的宇宙裡,就算他們實現光速,那也幾乎是不可能搜到的。
  但是,在有大致方向的情況下,如果有人在很近的地方——通常是同一個星系內——給他發遠端信號,信號仍然有很大的可能性粘附在加密的躍遷點上,只要沒有人接通,那麼這個躍遷點依然是安全的,而一旦有人通過金鑰接入這個信號,跟對方建立了雙相聯繫,那麼加密躍遷點暴露的風險將大大提高。
  週六想:“這人是不是欺負我讀書少,想詐我暴露秘密航道的座標?”
  他有些警惕起來,立刻刪除了這個險惡的金鑰,接著,用機甲通訊頻道呼叫啟明星通訊站,想尋求技術支援。
  通訊站遲了片刻才有人接聽,因為現在戰事太複雜,各種資訊潮水似的往通訊站裡湧,工程部的值班員都忙瘋了,連實習生都被抓來做記錄工作,接通週六的“實習生”,正好是陸必行的學生薄荷。
  此時,第七星系第一批難民剛剛穿過七八星系之間的躍遷點,圖蘭這邊早已經準備好了安檢通道,只放非武裝星艦入內。
  最後一架星艦沖過躍遷點的時候,尾部是燒著的,像個斷尾逃生的蜥蜴,逃出來的時候,他們曾經眼睜睜地看著身後的同伴被海盜追過來的導彈吞沒,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只能沒命的往前跑。
  “我操,這是來傳遞火炬的嗎!”圖蘭罵了一句,她直接展開精神網,強行奪下著火星艦的駕駛許可權,立刻脫離了星艦的著火部位,幾乎是剛剛脫離成功,大火就引發了爆炸,自衛軍的機甲圍成一圈,同時撐起防護罩,擋住爆炸的能量與碎片。
  圖蘭:“攔住那艘星艦!動力系統失靈了,沒法自主制動!”
  兩架機甲應聲而出,一左一右地伸出捕撈網,被失控的半截星艦一起拖了出去。
  “氣壓異常反應,氣壓異常反應——”
  更要命的是,在這失控的半截星艦機艙裡,機身不知什麼地方損壞,氣壓正在不斷下降,遠端掌握著星艦駕駛權的圖蘭試圖檢修未果:“什麼玩意!這星艦上是供了個林靜恒嗎!”
  她打開廣播,飛快地對星艦上的乘客說:“諸位,由於星艦機身損壞,目前氣壓正在不斷降低——安靜!聽我說!現在你們立刻到星艦最底層,那有一部分備用生態艙,別擠!讓老弱病殘先走!”
  機艙裡的乘客們一開始聽說機身損壞,都慌了,爭先恐後地要往星艦最底層沖,互相衝撞推搡,有人摔了,摔倒在地的人雙手護住頭,難以描述的巨大絕望當頭壓了下來,突然崩潰似的嚎啕大哭起來。
  這哭聲仿佛有某種穿透力,瞬間感染了整個機艙。
  圖蘭簡直火了:“怎麼還有功夫哭!你們……”
  “大家聽我說!”這時,一個坐在後排的老人突然越眾而出,他大概以前是個管理人員,有一小撮人自動圍在他身邊,老人亮出嗓子喊了三遍,周圍的人也不斷地試圖安撫同伴,很快,成了混亂裡十分顯眼的一盞“燈”,老人扶著機艙站直,“我是塞班——新更名為和平星一號衛星城的市長,諸位都認識我,大家都跟著我走,我們既然能從海盜的包圍裡逃出來,怎麼會輕易死在這,不是都有人來救我們了嗎?”
  這時,兩架機甲已經被半截星艦拖出了幾百公里,同時狠狠制動,星艦的大部分功能都是苟延殘喘狀態,這一強行制動,仿重力與平衡系統立刻失靈,所有人都亂七八糟地飄了起來。
  老市長一把抓住機艙頂上一個扶手,大聲說:“抓住旁邊人的手和腳!”
  人們迅速伸出手腳,以最快的速度拉住了旁邊的人,轉眼織成了一張巨大的人網,老市長鬚髮花白,已經感覺到了呼吸困難:“我喊一、二,大家一起往下移動——”
  圖蘭默默地關了廣播,隔著精神網,她看著這些人好像長在了一起,湊出了千手千腳,奮力地掙扎,奮力地想活下去,因為太過虔誠,幾乎有了某種神性。
  拖住星艦的機甲上迅速伸出對接通道,訓練有素的士兵穿好宇航服魚貫而出,緊隨其後的是醫療艙與大批的生態艙。
  圖蘭突然歎了口氣,移開目光,望向躍遷點的方向,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對身邊的人說:“我要是在林將軍回來之前把躍遷點炸了,陸老師不會跟我翻臉吧?萬一他黑進我的個人終端,把我的裸照貼得滿世界都是怎麼辦?”
  旁邊下屬心想:“說得跟要臉似的,你還在乎這個?”
  圖蘭兀自發愁道:“但是我這麼個性感尤物,萬一不小心火了,還得分他廣告費……我自己好不容易長的臉和身材,憑什麼要分他廣告費,太冤了,要不然到時候我還是自己放吧。”
  旁邊的下屬有點聽不下去了,違心地安慰道:“林將軍還沒有下令,衛隊長,你先別太悲觀。”
  圖蘭搖搖頭,臉上的嬉皮笑臉沉澱下來,她歎了口氣:“到了這個地步,他不會不管第七星系的。”
  下屬不明所以地抬頭看著她。
  “他不是第八星系的保安隊長啊。”圖蘭喃喃地說,“他是白銀要塞的總負責人,聯盟最後一位上將。”
  不管他說什麼,不管他怎麼憎恨聯盟,他就算到了生命的最後一秒,還是會盡最大努力,安排好這兩個星系。
  這仿佛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
  哪怕聯盟不認他,哪怕那些人千方百計地想要他的命。
  烏蘭學院可能是個洗腦學院吧。
  “衛隊長,陸校長過來了。”
  “怕什麼來什麼。”圖蘭一翻白眼,想了想,她轉頭對身邊的下屬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後若無其事地接通了陸必行的通訊,“我就知道,但凡長得帥的,沒有不跟我心有靈犀的,正想找人去叫你呢,快點,這麼多外星系難民怎麼安排,總長不在我做不了主,你趕緊過來管管!”
  “這就到,”陸必行早看見了混亂的局面,上了圖蘭的指揮艦,他利索地疏通航道,整個八星系的航道圖都在他心裡,陸必行大致一掃現場情況,給各行星和基地負責人打了幾通電話,他人緣好效率高,十分鐘就解決了難民的去向,這才轉向圖蘭,“林什麼時候回來?你告訴我一句實話,我沒有湛盧主體的許可權,他不肯給我同步資訊。”
  圖蘭盯著他看了幾秒,推了一杯咖啡在陸必行面前。
  “本來不該告訴你,但我這個人是很討厭說瞎話的。”圖蘭想了想,斟詞酌句地說,“我估計將軍自己恐怕就沒打算從這邊進來。”
  陸必行臉色驀地一變。
  圖蘭一伸手按住他:“先別急,他已經給過我準確通知,說是會繞路到域外方向回來。陸校長,既然他自己這麼說了,你也放寬心好嗎,如果林靜恒都不能讓你放心,這世界上就沒有人靠譜了。”
  陸必行心煩意亂地把咖啡杯拿起來,想起了什麼,又放下了。
  圖蘭察言觀色,把咖啡杯接過來,自己喝了:“我不怕告訴你,就沒打算想干涉你的決定,還懷疑我給你下藥嗎?釣凱子我都不用這麼下三濫的手段,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陸必行尷尬地乾咳了一聲,沒好意思告訴圖蘭,這下三濫的手段都是她們老大展示給他的。
  圖蘭說:“你幫我把這邊的爛攤子擺平,然後你愛去找他就去,我當不知道。”
  陸必行松了口氣,有一種朋友,會給你忠言逆耳,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但也有些朋友,是給你遞酒點煙,在你想做某些瘋狂的事情時默默理解,扭過頭去的。前者都是很好、很珍貴的朋友,但後者的存在,有時候更讓人心存感激。
  陸必行:“謝謝。”
  于公於私,他都不可能干涉林靜恒的想法,哪怕是用“我在躍遷點後面等你”這種溫柔的脅迫,同時,他也不可能在這麼危險的情況下坐在家裡乾等。他只能一起到槍林彈雨的另一邊,如果林靜恒安全從域外繞回來,他就一起回來,如果……
  圖蘭知道他要幹什麼,並不是衛隊長料事如神,而是陸必行不會有別的選擇。
  陸必行給小流氓開過學校,給走私犯建設過基地,好像天生擅長把混亂的局面理出一個條理,很快在第八星系這一頭建了個簡單的難民接收機制,疏通了擁堵,井井有條起來。這時,第二批難民進來了,這一次比方才狼狽得多,有幾艘星艦穿過躍遷點時已經是殘骸,他們只來得及給星艦上窒息而死的人收個屍。
  陸必行一咬牙,直奔圖蘭指揮艦的機甲收發室,他實在是一秒也等不了了。
  指揮艦機甲收發室的衛兵並沒有攔他,應該是圖蘭事先交代過,痛快地替他刷開了電梯,陸必行點頭致謝,對這個“好朋友”全無防備……直到他低頭發現自己的個人終端信號被遮罩了。
  陸必行悚然一驚,然而電梯門已經合上。
  陸必行:“伊莉莎白圖蘭!”
  沒有人回答,電梯直線向下,同時,四面八方的小換氣孔裡一起噴出強麻醉劑,白霧把他整個人淹了過去。
  鬧了半天,使用下三濫招數是白銀十衛傳統,她還裝得跟人似的!
  陸必行屏住呼吸,可是這種小顆粒的麻醉劑顯然是接觸性麻醉,很快滲入皮膚,他的神經漸漸麻痹,肌肉被迫鬆弛,陸必行用盡最後的力氣,緊緊地摳住電梯的門,沒有知覺的指甲一直劈到了甲溝……
  但終於還是垂了下去,留下了一道很淺的血跡。
  第七星系裡,反烏會的海盜與中央軍糾纏得難捨難分,要是以古代冷兵器戰場作比喻,幾乎是到了肉搏的地步,中央軍儘管傾巢而出,但兵力並不佔優勢。偌大一個第七星系,行星、衛星、人造空間站裡到處都是人,到處都需要保護,第七星系自己就把他們的中央軍切割成了碎塊。
  然而就算是碎石,也有飛流直下之勢。
  七星系的通訊頻道裡,無數人一言不發地掉線,在航道途中暗下去,像被陰霾籠罩的星空。
  “將軍,”衛兵對林靜恒說,“走吧,海盜意識到他們的人在往八星系跑,已經堵住了航道,他們掙扎不出來的,應該不會再有星艦過來了。”
  林靜恒頭也不回地說:“給總長他們撥一支護衛隊,讓他們先走……接圖蘭。”
  圖蘭很快回話:“將軍。”
  林靜恒一掃通訊視頻,目光卻定住了——圖蘭身後,陸必行安安靜靜地躺在醫療艙裡,像是天崩地裂也驚不醒他的夢。
  “你得回來啊,將軍,你要是平安回家,我最多剃頭賠罪,不然我會被陸老師追殺一輩子的,”圖蘭說,“得罪技術宅的下場很慘的!”
  林靜恒沖她露出了一點吝嗇的笑容:“等我回頭給你從第七星系帶個假髮套——圖蘭衛隊長!”
  “是。”
  “我需要你在二十分鐘之後啟動躍遷點爆破程式,不管我有沒有回去,不管七星系難民有沒有接收完,能做到嗎?”
  圖蘭:“收到。”
  “那麼我們域外方向的地下航道見。”林靜恒乾脆俐落地切斷了通訊,“安克魯那個自殺隊的副官叫什麼?”
  湛盧:“他是……”
  “愛誰誰吧。”林靜恒一擺手,“叫那個廢物交出指揮權。”
  湛盧很快回話:“先生,代號‘愛誰誰’將軍表示,第七星系中央軍無條件服從白銀要塞指令。”
  反烏會的海盜明顯感覺到,四分五裂的中央軍突然隱隱聚合在了一起,不再只顧保護難民星艦,竟轉守為攻,突然打起了配合。
  “就算你投鼠忌器,難道還要向敵軍廣而告之?”林靜恒嗤了一聲,“蠢貨。”
  八星系自衛軍陡然闖入密不透風的海盜艦隊裡,並在高速下直接沖進被困住的難民艦隊裡,眾星艦嚇得噤若寒蟬,一動不敢動,機動性極強的重甲堪堪與他們擦肩而過,竟沒撞到一點。緊接著,自衛軍利刃一樣劃穿了反烏會海盜的艦隊,與“愛誰誰”將軍匯合,火力從霸佔航道的海盜艦隊中打了個洞。
  林靜恒:“好狗不擋路。”
  反烏會的海盜艦隊像是嗅到了腐肉的禿鷹,大批的聚集過來,整個被高速行進的自衛軍帶離了原本的航道,緊接著,防線稍有薄弱,緊接著,被阻隔在各地的中央軍趁機匯為兩隊,在海盜主力對林靜恒狂追不舍的時候,從兩邊給了對方迎頭一擊。
  場中形式突變,海盜守株待兔似的單邊屠殺,立刻變成了兩軍對壘。
  而散在七星系各地的難民星艦像散沙,趁機四散奔逃,反烏會即便想劫持人質,也不知道往哪個方向抓,大批的難民趁縫湧入七八星系交界處,愛德華總長不肯先走,帶著林靜恒撥給他的護衛隊守在星系交界的躍遷點處,接應被海盜追殺的難民。
  圖蘭攥緊了自己手腕,還有十五分鐘。
  週六隔著視頻,看著少女清秀如精靈的面孔,薄荷那張臉和那張扒在生態艙小窗後面的女孩莫名重疊在了一起,堵回了他嘴邊的話。
  他想起那個神秘人的資訊: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那麼相信身邊的人。
  薄荷百忙之中抄起旁邊的杯子給自己灌了一大口水:“什麼情況?”
  “……沒什麼。”週六有些貪婪地看著她,他輕輕地說,“想看看你。”
  “神經病嗎!都忙成狗了,誰有空跟你聊騷?”薄荷暴躁地切斷了通訊。
  就在這時,週六的個人終端再一次亮出提示,那個神秘人物說:“擔心我騙你?你為什麼不去問問收養你的臭大姐,是誰出賣了你的家人?”
  臭大姐仍被關在他自己的基地裡,林靜恒他們把居民和物資從那個鳥不拉屎的空間站轉移之後,就順手將它改成了監獄,專門用來關勞改犯。
  這裡離地下航道不遠,正好巡視完畢,週六心不在焉地與同伴換班,隨意找了個理由離隊,輕車熟路地回到這個他長大的地方,找到了被關了一年多,形銷骨立的臭大姐。
  臭大姐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一見人差點瘋了,連滾帶爬地撲到週六腳下:“週六!週六!我就知道你最有良心,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是我把你養大的,生恩不如養恩,對不對?你肯定會原諒我的……”
  週六的心涼了下去。
  距離林靜恒命令炸毀躍遷點時間還有五分鐘,但週六不知道。
  “我真的要走了,再不走就被困在八星系了。”神秘資訊緊接著又發來一條金鑰,“想知道女媧計畫的另一半真相嗎?來聯繫我吧。”
  林靜恒整合了第七星系的中央軍,將反烏會的海盜越拖越遠。
  湛盧將一個緊急躍遷的座標發到所有中央軍機甲上。
  還有一分鐘。
  “聯繫我吧……”週六攥緊了遠端通訊金鑰,耳畔仿佛不停響著海妖的蠱惑。
  “聯繫我吧……”
  他已經離開了秘密航道,週六想,這時候用星系內的躍遷點接收遠端資訊,信號是從七八星系之間的躍遷網走的,沒有追溯到加密躍遷點的風險。
  他鬼使神差地接通了金鑰。
  就在那一瞬間,圖蘭按著林靜恒的命令,引爆了躍遷點。
  高能粒子流狂風似的卷過周圍是所有人、殘骸、海盜……這一次,連第八星系早已經做好抗干擾準備的內網也難以避免地斷了。
  週六剛才接通的遠端信號想要聯通域外,只能穿過秘密航道的加密躍遷點。
  加密躍遷點被鎖定,幕後注視著整場大戲的罪魁禍首微笑起來。
  林靜恒下達緊急躍遷命令,第七星系中央軍不再糾纏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海盜,整體消失在原地。他已經計算好了撤退路徑,緊急躍遷三次,正好能借助七星系邊緣的躍遷網抵達域外,能直接甩脫海盜,撤回第八星系。
  同一時間,埋伏在域外方向許久的反烏會海盜機甲群動了,兵分兩路,一路悄無聲息地穿過沒人知道的地下航道,另一路埋伏在了七星系到此的必經之路上,藏好能量波,上百個導彈假設在被鎖定的躍遷點上。
  毫無防備的七八星系聯軍穿過躍遷點的一瞬間,導彈群憑空降落,躍遷點不堪重負,當場炸開。
  巨大的能量把整支艦隊橫掃于其中,時空也小範圍地塌陷下去。
  陸必行昏迷中仿佛仍被噩夢攪擾,無知覺地掙動著,手從胸口上滑落了下去——


第五卷 破碎之塔

第119章
  “武裝精良, 向來是聯盟傳統, 我們當年就是靠著這些,才完成了聯盟的大一統……”
  有人好像在他耳邊說話, 那聲音很熟悉, 是一種低沉而緩慢的腔調, 透著娓娓道來的味道。
  這是誰?
  “可是近年來,我總是在想, 大一統的太平盛世真的是好事嗎?”
  “當獅子不再捕獵的時候, 爪牙就會退化,我們知道, 軍委每年要花大筆的錢, 砸在那些用不到的機甲和導彈上, 軍工廠不停地往上羅列資料,不停地更新產品,然後拉著它們在紀念日的閱兵上展覽,再給記者們拿去拍照驚歎, 就好像他們真幹了點正事一樣, 各行各業的生產力都在過剩, 連軍工也一樣。”
  “但是反導系統他們不搞,軍事理論他們也不研究,為什麼?因為沒有效能,沒有漂亮的資料,不能拿出去展覽。”
  “我們生活在一個太美好的世界,不受外界威脅。你們知道原始人嗎?地球時代, 那真是個很可怕的時代,近百億的人口,全都擠在那麼一個小小的行星上,行星上有限的幾個大陸被無數國家和政權瓜分,什麼東方、西方、中國、美國……有成百上千種意識形態。他們一天到晚要為那點有限的資源爭啊搶啊,有些人每週要工作一百多個小時,還有些人無法滿足起碼的生活需要,他們今天結盟,明天又背信,今天共榮友好,明天就又軍備競爭,那個時候,我們的祖先每天晚上躺下,都像睡在圓枕頭上,擔心不懷好意的鄰居們虎視眈眈,你們去歷史博物館問問他們,敢不敢把所謂‘國防武器’當模型玩?”
  “可是我們呢,我們沒有‘國’,所以也沒有‘國防’,要我說,聯盟壞就壞在你們那位傑出校友大師兄陸信手裡,他把域外的海盜打得太慘了,逼得他們遠離人間,成了神話裡的妖怪一樣,你們會在自己家裡修築陷阱,提防妖怪來襲嗎?”
  “哎,年輕人,我講的這些有那麼無聊嗎?怎麼困成這樣,醒醒,我說最後一排角落裡的那位同學呢,靜恒……”
  “林靜恒!”
  對了,那是烏蘭學院的軍事理論史,第一堂課,院長當年請來了伍爾夫老元帥做嘉賓,在禮堂開公開課。
  “理論”就算了,還“史”。林靜恒作為一代任性的偏科王,當然是找個旮旯補覺,不料因為熟,他被老元帥重點關照,同學為了叫醒他,用胳膊肘重重地杵了他一下,金屬制服袖章正好戳到他太陽穴,一下把他紮醒了。
  林靜恒的太陽穴傳來尖銳的刺痛,額角的血跡已經糊住了他的視線,他隱約感覺到自己正在一個生態艙裡,身上的劇痛與麻痹感讓他的意識只有微弱的一線——躍遷點爆炸的範圍太大、來得太猝不及防,整個七八星系聯軍幾乎全被卷了進去,巨大的能量無可抵擋地穿透了防護罩、重甲機身,一切……幾乎片甲不留。
  湛盧在最後關頭,啟動了“危機”模式,罔顧主人的一切命令,就地變形為生態艙,將林靜恒卷在了裡面。
  “先生……”
  “先生……”
  林靜恒想動一下,可是動不了,他完全感覺不到自己胸口以下,更無法回答,只能在堪堪連著的精神網上給了湛盧一點微弱的回應。
  他處在半昏迷的特殊狀態裡,意識游離於身體之外,分不清過去和現實,然而很多事情,卻仿佛忽然分明了起來。
  他又想起那堂被當眾點名叫醒的公開課堂。
  老元帥有意刁難他,讓他講一講對“大一統”的看法,講得不好,這門課就不用參加考試了,直接重修。
  十四歲的林靜恒正在夢遊,腦子裡空白了半分鐘,也不知道人家剛才在講什麼,只好硬著頭皮胡說八道。
  “大一統……大一統的社會弊端其實很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信口開河,“比如說……比如我們和猩猩是近親……”
  課堂裡哄堂大笑。
  “……本來就是近親,這有什麼好笑的,一氧化二氮嗑多了吧你們?我們的基因裡本來就有毀滅和死亡的衝動,把自己劃入某個陣營,跟另一個陣營的人對立、甚至你死我活,這是我們的最基本生理需求之一。原始人們說的‘愛國’、‘為民族而戰’既有經濟原因,也是順應人性。理論上說,對於一個政權,內外矛盾和內部矛盾是此消彼長的,沒有外敵的社會像一個隻進不出的蓄水池,死氣沉沉,也很容易不穩定……”
  他當時話音沒落,幾乎所有參與課堂討論的同學異口同聲地反駁:“我們聯盟哪裡不穩定了?”
  少年的林靜恒只是在半睡半醒中,抓住了靈光一閃的東西,本來就是隨口扯淡,再深層次的東西,他當然就說不出來了,只好拿出拽得二五八萬一樣的態度,和同學分辨“你們不知道什麼叫‘理論’嗎,理論上烏蘭學院還是精英學院呢,不照樣招來你們這些傻x”——因為他嘴欠,口水仗被抬上了人身攻擊的層面,於是大家順理成章地吵了起來。
  只有臺上的老元帥什麼都沒說,不但把他睡覺的事輕輕揭過,還在課堂表現一欄給了他一個“優”。
  我們聯盟哪裡不穩定了?
  聯盟的穩定是架在兩根支柱上的,一根是搖籃一般的“伊甸園”,致力於讓每個人都像嬰兒一樣幸福舒適,一根是“偽自由宣言”,高高舉起,召喚嬰兒們跟著它黨同伐異,在這個過程中找到歸屬感和控制力,再心滿意足地做一個勇敢自由的夢。
  三十多年後的林靜恒驀然回首,穿過半生硝煙,與那個盛夏午後課堂裡、端坐講臺上的老元帥遙遙對視。
  他明白了:“原來是你。”
  原來反烏會後面的人是你。
  遠隔七八個星系,精准控制戰場……那個人曾經是陸信的老師,也是他的老師。
  陸信至死沒有公佈禁果名單,是不是也因為在上面看見了你?
  原來這一切,並不是安克魯人心不足、勾三搭四引發的一場衝突。
  禁果的存在意外暴露,伍爾夫要讓它重新消失,而且要消失得自然而然。
  而那些反烏會的人,在他看來,大概也從一開始發誓要改變世界的偉大先驅,變成了一幫打算要炸飛世界的傻子,對於天使城裡鞭長莫及的伍爾夫來說,這些瘋子的利用價值在消失,他們有些失控了。
  在這個劇本裡,反烏會是瘋子,林靜恒和安克魯是保護人民的“英雄”。互有齟齬的英雄們將在最後關頭聯合在一起,悲壯地與禁果一同消逝,同時重創反烏會,卷走大批失控的危險分子。
  他殺了人、滅了口 ,聯盟會沉浸在悲憤之中,形勢和伊甸園管委會的血會重新把聯盟和中央軍們統一戰線,反烏會這條瘋狗被他騙來,傾力圍剿七八星系,會被打斷一條腿,更容易被鐵鍊拴住,多麼皆大歡喜的結局。
  老帥,你給這個世界也寫了劇本嗎?
  到底是你一手建立的聯盟負了你,還是你負了聯盟?
  湛盧的聲音依然冷靜平和,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先生,我的核心處理器受損嚴重,故障無法排除,正在不斷升溫,預計會在一分鐘之後自我焚毀。我的可變形材料外殼在躍遷點爆炸中破損率接近80%,現已無力支撐防護罩,很快,您將置身於爆炸後的高能粒子流下,抱歉,我無法再保護您了。”
  湛……盧……
  “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分鐘,請允許我向您表示感謝,感謝您多年來的包容與愛惜,很多時候我無法領會您獨特的幽默感,非常遺憾,如果有機會,我希望能給自己的資料庫進行一次全面的升級。”
  “陸信將軍為我設定了最後的告別語,他讓我轉告您:我愛你,孩子,像愛自己親生的兒子,我希望聯盟太平繁榮,希望你幸福平安,如果兩者不能兼得,那麼後者對我來說更為重要,你是我的驕傲。”
  “……那麼,再見了,先生。希望您會想念我。”
  湛盧的精神網煙消雲散了。
  林靜恒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蜷縮起手指,可是骨折扭曲的手指不肯聽他的擺佈,它們只是徒勞地從生態艙內壁上劃過……而這枚珍貴的機甲核再也不會像人類一樣和他說話了。
  可是他還要回去。
  林靜恒想,他答應過一個人,不管去哪,不管走多久,只要那個人還在,他就會回去。
  陸必行還在等他,他不能讓三十多年前那個醫療艙裡的事再發生在陸必行身上。
  他掙扎起來,可是破敗的皮囊把他困在這裡,用盡了力氣,他也沒能成功地把自己移動一釐米。
  為什麼該死的靈魂總要和醜惡的肉體待在一起,不能像電磁波一樣,飄到自己渴望的歸宿呢?
  湛盧殘骸上,最後一層薄薄的防護罩漸漸黯淡。
  繼而像一團風中微弱的火,消失了。
  當他無處著落,厭人厭世、隨時能捨命的時候,懸成一線的命運總能堪堪將他吊起。
  而當他終於有一個“拼盡所有也要回去的地方,最後一秒也要掛念的人”的時候,那根讓他厭倦的命運絲線卻突然斷了。
  原來他的一生,從出生開始,就是一場“不盡如人意”的事故。
  聯盟開創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的新星曆紀元,在域外海盜入侵、四分五裂一年半之後,雖苟延殘喘,但榮光猶在、精神猶在。依然有人願意將數星系以外、素不相識之人視作同胞手足,為其奮不顧身。
  至此,終於隨著聯盟最後一位上將,最後一個眷戀聯盟、妄想它修修補補後仍能回歸舊日繁華的人,最後一個不肯放下自由宣言的傻子一起,沉寂在爆炸的餘波裡。
  聯盟文明——這場人類集體織就的美夢,碎了。
  這裡的埋伏並沒有讓第八星系同步知悉,因為圖蘭引爆躍遷點後,林靜恒就短暫地和八星系失去了聯繫。
  圖蘭留下處理因引爆躍遷點而引起的粒子流,盡可能地將爆炸造成的生態傷害降到最低,也沒忘了遙控地下航道處的巡邏隊。
  “林將軍他們預計會在十六個小時之內趕到,暫時待命的部隊都過去,接應他們一下,以防有海盜窮追不捨。”她說到這裡,短暫地頓了頓,不知為什麼,心裡忽然無端湧上了一點說不清的滋味。
  圖蘭的目光順著自己機甲的精神網延展出去,她想,也許是因為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吧。
  斬斷與聯盟的聯繫,就像掙脫臍帶一樣,總是有陣痛的。
  第八星系自衛軍依著她的命令,開始整體往地下航道方向集結。
  “我看以後有可能就是這樣了,”黃鼠狼在通訊頻道裡對與他們匯合的獨眼鷹說,“自衛軍就分兩部分,一部分守著這個入口,另一部分維護星系內秩序,咱們雖然人少廢柴多,但也夠用了,再說不是還有白銀十衛呢嗎?總算是能太平一陣子了。”
  獨眼鷹嗤笑一聲:“當年我在凱萊星上當土皇帝的時候,跟你現在想的一樣,你猜怎麼著?大風大浪說來就來,聞到味的孫子屁都不放一個,什麼百年家業千年家業,連首都星都說沒就沒。”
  黃鼠狼訕笑:“陸兄,咱們之間的賬不是都在臭大姐那了結了嗎?”
  “是啊,了結了,”獨眼鷹說,“不然現在咱倆就不是好好聊天,而是我給你一炮了,可是賬了結了,沒規定我不能翻小茬吧。”
  黃鼠狼:“……”
  獨眼鷹歎了口氣,放過了他:“躍遷網是炸斷了,但穿過空間重建,也就是不到一百年的事,咱倆這把年紀肯定是趕不上了,可是年輕人還有開門的那天,要是都跟你這麼想,到時候開門迎接的就是導彈了……你個能混就混的老滑頭,能不能有點憂患意識,還不如週六那個小青年。哎,週六人呢,還沒到,剛誇完就偷懶?”
  黃鼠狼還沒來得及答話,地下航道入口的躍遷點上,突然響起高能提示。
  “這麼快?”黃鼠狼嘖嘖感歎,“不得不說,還得是人家聯盟精英……”
  獨眼鷹斷喝一聲:“小心,躲開!”
  躍遷點週邊有用於身份驗證的對接通道,獨眼鷹話音沒落,警報就響了,可是它只響了一聲——下一刻,排山倒海的炮火伴隨著不速之客沖過躍遷點,劈頭蓋臉地落下,距離躍遷點最近的黃鼠狼和獨眼鷹首當其衝。
  黃鼠狼帶的小隊幾乎一多半被捲進其中,獨眼鷹狼狽地閃避。
  “敵襲!”
  這變故來得太讓人措手不及,誰也沒想到這條地下航道第一次使用竟然就能暴露,躍遷點附近尚未集結完畢的武裝被來勢洶洶的海盜撞得七零八落。
  怎麼會?
  林靜恒呢?
  獨眼鷹咆哮道:“接指揮部,圖蘭!”
  圖蘭狠狠地激靈一下。
  第八星系此時幾乎是個封閉的羊圈,圈滿了驚魂未定的食草動物,一匹狼闖進來會有什麼後果?
  獨眼鷹想都不敢想。
  反烏會的海盜搶佔先機,利爪將自衛軍撕開了一條縫,硝煙乍起,轉眼已經在上萬公里外,絲毫不把他們這些蝦兵蟹將放在眼裡。
  獨眼鷹:“愣著幹什麼,攔住他們!”
  “撐二十分鐘,我立刻調增援。”指揮部傳來圖蘭的命令,與此同時,所有自衛軍都收到了敵襲警報,圖蘭的聲音含在喉嚨裡,“給我發遠端信號,聯繫林將軍!”
  “衛隊長,遠端信號可能會暴露……”
  “已經暴露了!”
  林靜恒他們撤退的航線,圖蘭這邊是知道的,他們經過幾個躍遷點都有精確座標,按理說遠端信號只要發出,那邊立刻就能接到。
  然而遠端信號石沉大海。
  圖蘭的手哆嗦起來,驀地扭過頭去,看向被她親手放倒的陸必行,胸口一片冰涼:“總長呢?”
  “總長在組織難民撤離途中,所乘坐的機甲被粒子炮掃中,震盪中躲閃不及,現正因腦震盪在醫療艙裡治療。”
  “衛隊長,”一個工程部的技術人員緊急接入,“陸老師家裡的‘超級電腦’方才突然自動關機了,強行進入了某種未知進程。”
  湛盧!
  “衛隊長,第六次遠端信號發送,暫時沒有回音。”
  第八星系的“自衛軍”,基於白銀第九衛,大部分仍是倉促培訓就直接上崗的本地徵兵,白銀九的精銳一半跟著林靜恒去了第七星系,如果他們……
  圖蘭臉色慘白,像是被凍在了那裡,足足半分鐘沒吭聲。
  然後她說:“引爆地下航道。”
  “衛隊長!”
  圖蘭:“不然你們這些蝦兵蟹將擋得住海盜入侵嗎?發送命令!”
  週六正在等待那個神秘信號回應,雙向連結建立之後,對方突然不出聲了。接到敵襲警報的時候,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轉身跳上自己的機甲,迅速集結部下,趕往戰場,精神網裡尚未看清戰場,機甲上已經感覺到了爆炸產生的能量。
  怎麼回事?
  他難以置信地想,心裡有一個隱約而不敢直視的念頭,他顫抖著接通了聯絡中心:“薄荷,怎麼回事?”
  “不知道,地下航道座標不明原因洩露,反烏會的海盜大舉入侵,林將軍失聯。”
  週六瞳孔皺縮。
  是我嗎?
  是我發的那道信號嗎?
  週六是最早一批趕到的增援,他眼睜睜地看著反烏會大軍長驅而入,而八星系自衛軍的小機甲群螳臂當車一樣地撲上去。一批撲上去,一批灰飛煙滅,下一批再次撲上去……
  週六的大腦像是要炸開一樣,整個人被劈成了八瓣。
  就在這時,圖蘭的引爆躍遷點任務傳到。
  “衛隊長,反烏會有信號干擾,我們無法遠端引爆躍遷點!”
  圖蘭:“那就人工引爆!”
  週六大叫一聲,逆著海盜的炮火沖了上去,他的部下雖不明所以,依然毫不猶豫地跟上。無數碎片飛起,週六覺得全身的血都在逆行,他幾次覺得自己被擊中了,回過神來又發現仍在往前沖,刺耳的警報聲震耳欲聾,身後的戰友壘砌層層人牆。
  一層倒塌了,又有新的援軍趕到。
  週六穿過了第一個躍遷點,他卸載了武器庫,啟動了自爆程式——
  把第八星系徹底炸成了一座孤島。
  作者有話要說:  回答幾個技術問題,因為昨天pc版晉江抽了,我好像沒回復成功:
  有一位ID為“八拍”的妹紙問:“就說我們現在的民航飛機,手機通訊只是有可能會干擾信號就已經強行要求關機了,而可能暴露唯一的秘密躍遷點的這種通訊卻是一點防範都沒有,哪怕概率小,但他給你來個群發,再設置幾個似是而非的內容讓你去點擊,參看我們的郵箱中手機中那些層出不窮的詐騙、釣魚的郵件和短信……不說週六造人暗算忽悠,就說有人熬夜多了精神不濟一下點錯了怎麼辦。”
  是這樣的,根據這篇太空二人轉的不科學設定,遠端通訊網路通過躍遷點傳達,是一對一的,由於躍遷點呈網狀分佈,一個躍遷點,不管是公開還是加密,都會粘附上大量不明信號,但只有雙方事先互相約定過金鑰,金鑰匹配,才會將雜音似的信號識別出來,確認雙向連結,才能建立聯繫,不會有“點錯”的情況。
  霍普出逃時,就是在躍遷點撿到了伍爾夫的人給他的留言。林靜恒在臭大姐基地,決定給白銀九發送遠端信號,也是只有白銀九回復時,才會因雙向連結而有被定位的風險。
  另外,發信號也需要知道接收信號人的方位和座標,這個設定詳見白銀三的雙胞胎蹭林靜姝的網路召集白銀十衛那章。
  週六第一次收到金鑰的時候在臨近域外處,其實是不一定能收到遠端信號的,因為對方只知道他的大概方向。但這個時候,他能不能收到遠端信號都不要緊,因為正常人肯定不會選擇連接。只有週六被引到臭大姐身邊之後,他選擇連結的概率才會大大上升,而這時候週六的座標是確定的,對方可以向他精准發送遠端信號。
  關於遮罩——打仗的時候,八星系躍遷點對官兵之外的人來說,一定是處於類似“遮罩”狀態的,不然隨便派個敢死隊的混進第八星系,等圖蘭炸完躍遷點,再往域外發個信號,對於資訊技術強的反烏會來說,很容易推斷加密躍遷點位置,用不著特意找週六。
  而與此同時,現役軍人與躍遷點的聯繫則不可能遮罩,因為如果禁用,他們在星系內就只能使用普通電磁波聯繫,這樣是有時間差的,即使太陽到地球這麼點距離,按照光速計算也得八分多鐘,按照我們這篇小黃文的設定,如果沒有躍遷網,從七星系腹地到第八星系邊緣,將軍說句話,這邊要幾十年以後才聽得見,在宇宙裡開著飛船打仗還是很不方便的。


第120章
  陸必行覺得自己做了一場顛倒的大夢, 沒什麼情節, 只是在夢裡,他好像又回到了年幼時周身處處不由己的歲月, 四肢都被看不見的繩索捆著。
  他自覺是個不太偏激也不太執著的人, 天性裡就帶著一點能隨波逐流的輕快, 不管遇到什麼事,他總有辦法讓自己想開一點, 不大會鑽牛角尖, 因此也鮮少會做這種困獸似的夢。
  冥冥中,卻又好像有什麼在不安地催促著他, 要快點醒過來, 快點醒過來……
  陸必行掙扎著, 突然,身後仿佛有什麼東西倒了,他自由了,陸必行回頭, 見方才捆住他的, 是一座巨石羅起的豐碑, 轟然倒下,落地化作了塵埃,他有點驚駭,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然而夢裡來不及細想,本能地往前跑去——
  強光刺進了他的瞳孔, 他的雙腳落了地。
  醫療艙已經修復了他劈開的指甲,也將他未能完全代謝的麻醉藥中和掉了,按理說,他的身體是最佳狀態,可不知為什麼,陸必行就是覺得心跳得很快,胸口那一點地方不夠用,心臟東突西撞,他胸悶得想吐。
  “陸老師……陸老師醒了!”
  陸必行猛地抬起頭,發現自己在銀河城的地面指揮部裡。
  “陸老師。”圖蘭出現在他面前的通訊視頻裡,她好像正在行進中的機甲裡,臉上帶著硝煙之色。
  陸必行一見她,斷片的記憶立刻清晰了,額角青筋暴跳,泥人也帶三分土性,何況他只是比較有修養,並不是真的一點脾氣也沒有。
  但他仍然不習慣對人口吐惡言,因此只是冷冷地瞪著圖蘭。
  圖蘭不知該從何說起,一開口,她下意識地回避了重點:“方才撤離難民的時候,總長所在機甲出了一點小故障,因腦震盪進了醫療艙,醫療艙在對他進行全面掃描,發現他大腦裡有一個腫瘤……”
  陸必行皺了皺眉:“嚴重嗎?”
  “還好,”圖蘭聲音很輕柔,幾乎有點低眉順目的拘謹,神態不像女將軍,倒像個第一天上班的小護士,“小手術就能解決,只是總長身體一直不好,年紀又大了,恐怕會臥床一陣子,希望您能暫代總長職務……”
  圖蘭居然用了敬語,陸必行心裡“咯噔”一下,打斷她:“你把我放倒了多久?總長回來了,那林呢?”
  圖蘭啞然。
  陸必行與她對視片刻,驀地站起來,就在這時,通訊視頻中,圖蘭所在機甲發出警報:“能量警告,能量警告——”
  “衛隊長,他們後路被封,要狗急跳牆了,可能想強行突圍!”
  “突你媽!”方才還柔聲細語的圖蘭臉色驀地一變,露出了血氣,“海盜不死你們自己死!”
  “衛隊長,四分之一個航行日外,海盜先鋒正在向我們沖過來。”
  圖蘭正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陸必行,突如其來的緊急戰事簡直救了她一命,立刻心無旁騖地投入到戰鬥裡:“收到,火力預備,第四軍團——福柯帶人守在躍遷點‘573’……”
  陸必行站起來,一把推開緊跟著他的衛兵,直接用他的許可權調出了指揮中心記錄在案的所有命令往來。
  他一目十行地掃過紛亂的戰報——大批七星系難民入境,林靜恒下令引爆躍遷點……從未用過的秘密航道座標洩露,反烏會海盜從天而降……
  反烏會來得太快,闖進秘密航道時,那裡只有黃鼠狼和獨眼鷹兩支小巡邏隊,加起來只有二十八架小機甲和兩架中型機甲,這兩支巡邏小隊生生將兇殘的入侵者拖了二十分鐘,等到增援,目前幾乎全部失聯……
  為了阻斷海盜來路,週六帶著他負責的巡邏隊,總共十四架機甲,闖進海盜陣營,用自己的機甲引爆了秘密航道……
  陸必行的閱讀速度向來像個超人,然而此時,那些字他分明全都認識,意思卻怎麼也看不懂。
  他不得不扣著字眼,逐字逐句地去分析句子的主謂賓——
  獨眼鷹……失聯。
  週六……引爆了秘密航道……
  引爆了……
  引爆了……
  所以,林靜恒呢?
  “陸老師!”衛兵一把扶住他。
  陸必行好像個死機的人工智慧,掙了兩下沒能掙開衛兵的手,只好下意識地沖著對方禮貌地微笑了一下。
  衛兵被他這一笑嚇得魂飛魄散:“你……你需不需要一支鎮定劑?”
  陸必行心裡茫然地想:我能做什麼?我得做點什麼。
  “不要鎮定劑,”他聲音很小,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順著別人的話音語無倫次地做出回答,“總長……總長不是讓我暫時……總長讓我暫時幹什麼來著?”
  通訊視頻那邊的圖蘭不敢看他,只好喝令:“開火!”
  整個第八星系的怒火仿佛都隨著她的命令傾瀉而出,這一支試圖突圍的海盜當頭撞上,立刻本能地往反方向閃避,被等在那裡的福柯堵了個正著,成了炮火間的夾心餅。
  不是說第八星系的精銳已經折得差不多了嗎?
  不是說這裡只有倉促間從民間征來的新兵嗎?
  不小心陷進八星系的反烏會海盜們,大概至死也想不通,為什麼這些地痞流氓出身,在入伍前恨不能連字都不識的人,竟也能像正規軍一樣令行禁止。
  竟也能像亡命徒一樣,仿佛再沒有退路地以命相搏。
  “陸老師,你……”
  “給我接工程部。”陸必行在千頭萬緒中,終於艱難地找到了一個頭緒,他就像個走夜路還怕鬼的孩子,拿著手電筒,只管照著腳下的路,左右兩邊,連一眼也不敢多瞟,“工程部請注意,是我,麻煩幫我確認一下,難民星艦是否已經全部降落,如果沒有,聯繫各基地,讓他們立刻就近降落,集中管理,二十個小時內,星系內整體禁空,請工程部將我軍內部人員的通訊頻道金鑰作為基準,所有無法通過金鑰的不明飛行物,全部標記擊落,第八星系既然是封閉環境,一架海盜機甲也不能放跑。”
  “接社保管理部門。”陸必行沖衛兵打了個手勢,社保管理部門很快接入。
  陸必行:“第七星系來的難民有多少人,給我一個大概的數字。”
  “陸老師,大致估算,恐怕在八億人口以上。”
  “好,”陸必行點點頭,“儘快給我一份個人資訊採集錄入計畫,禁空令解除後,馬上開始這項工作,同時,我需要你們提供三份以上備選的安置方案以供後續討論。”
  衛兵膽戰心驚地說:“陸老師,你真的不需要休……”
  “總長讓我代理他的職務,我不能掉鏈子,”陸必行淡淡地說,他抱著這句話,像是抱著他的金科玉律、人生準則……也像是抱著一根救命的稻草,“財政和規劃部門的負責人有沒有受傷?沒有的話,請他們立刻來見我,第八星系緊急封閉,意味著未來我們只能自給自足,我們自己的經濟生態都脆弱得不堪一擊,又多出來八億人口……”
  他說到這,像是終於打開了思路,覺得整個第八星系沉甸甸地壓在他身上,要考慮、要解決的事太多了,簡直坐都坐不下去,陸必行深吸一口氣,猛地站了起來:“別跟著我,勞駕給我一點提神的東西,濃茶、咖啡、舒緩劑……什麼都行。”
  第八星系的突發事件帶來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陸必行連坐下喝一口水的功夫都沒有,他在嚇傻的各部門之間連軸轉著,把每個人都渾渾噩噩地調動起來,跟著他,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專注於眼前的問題。
  直到二十個小時之後。
  週六炸躍遷點炸得很及時,將大部分的海盜主力都攔截在外,工程部和憤怒的自衛軍聯手,把闖入第八星系的這點人清剿得乾乾淨淨,在規定禁空時間內完成了任務。
  “陸老師。”通訊兵叫他。
  陸必行略一側耳,另一隻耳朵上還掛著聯繫隔壁會議室的耳機:“什麼?”
  “圖蘭衛隊長回信,海盜清剿已經……”
  陸必行不等通訊兵說完,就慣性似的吩咐:“知道了,清理戰場,不要讓殘骸給星系內航道留下安全隱患,俘虜統一押送到第一監獄,儘快報送我方傷亡名單。”
  他說到這裡,心裡好像突然掉下了一枚小石子,“咯噔”一聲。
  陸必行隱約意識到了什麼,茫然地抬起頭,與神色複雜的通訊兵對視了一眼。
  報送我方傷亡名單……總覺得這句話裡好像藏著一個怪物。
  他想:我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陸老師,圖蘭衛隊長想和您說話。”
  陸必行點點頭,圖蘭再次出現在指揮所的通訊視頻裡。
  她將帽子摘了下來,圖蘭的頭髮天生細軟,短髮被軍帽壓得有點塌,這是她討厭短髮的原因。以前林將軍很看不慣她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事上,總是抨擊她的個人形象,逼她剪短,以後大概不會了。
  以後就算她把頭髮留到腳後跟,也沒人說她像個人妖了。
  圖蘭的眼睛裡滿是血絲,嘴唇乾裂,時隔二十小時,再次與陸必行面對面,兩人一坐一站,好一會,誰也沒出聲。
  然後圖蘭把軍帽壓在小臂上,端平放在身側:“陸老師,我們得到準確消息,最早遭到襲擊、拖住海盜的兩支巡邏隊,還有闖入海盜陣營,人工炸毀躍遷點的小隊,都已經全軍覆沒,我們收集到了殘骸。”
  陸必行的眼珠神經質地輕輕動了一下。
  圖蘭:“陸老師,對不起,我……”
  “哦,”陸必行緩緩地點點頭,像個脖頸生銹的機器人,“知道了,你是說週六、黃鼠狼,還有……”
  還有誰來著?他方才看過,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還有……還有獨眼鷹。”
  陸必行一震,忽然茫然地睜大了眼睛。
  圖蘭說出了這個名字,乾脆破罐子破摔:“還有一件事,我沒來得及告訴你,林將軍在撤退途中,意外與我們失聯,而在域外海盜突然入侵第八星系的時候,我們收到消息,你家裡的湛盧死機了。”
  指揮所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張地等著陸必行的反應,怕他崩潰,做好第一時間撲上去把他塞進醫療艙的準備。
  但等了足有五分鐘,陸必行卻並沒有任何反應,依然是保持著原有的姿勢,甚至十分淡定地對耳機裡另一個會議室吩咐了一句:“抱歉,你們稍等我一下。”
  這四十八小時內,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摧毀性的,足以將一個人的精神紮得千瘡百孔,然而它們竟全都趕在一起發生了,於是織就了一張釘子床,人平躺在上面,反而因為受力均勻,而暫時毫髮無傷。
  ……只要他不亂動,不去深思,不去打破這個微妙的平衡。
  圖蘭懷疑他這個狀態根本沒聽懂自己的話,於是本著“長痛不如短痛”,她乾脆挑明:“陸老師,秘密航道座標暴露,我們推斷,林將軍他們很有可能是在撤退途中,意外遭到了反烏會的埋伏……”
  陸必行突然打斷她:“等等,你剛才說什麼?湛盧死機了?”
  圖蘭張了張嘴。
  陸必行夢遊似的站起來:“他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死機?很多事需要他處理呢,我得去看看。”
  說完,竟就這樣轉身就走。
  圖蘭連忙沖旁邊的通訊兵們打眼色:“還愣著,醫療艙呢!”
  通訊兵連滾帶爬地跑去調醫療艙,其他人正不知道該不該把代理總長直接打暈,就看見大步往外走的陸必行才到門口,整個人忽地晃了一下,無意識地抓住門框,仍然未能保持平衡,就這麼跪了下去,膝蓋重重地撞在地板上,一聲悶響。
  “陸老師!”
  “沒什麼,突然腳軟……”陸必行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真奇怪。”
  他抓著門框,試著爬起來,但緊接著又摔了回去,他成了個奇怪的肌無力患者,手腳僵硬如木偶,怎麼都擺佈不好那些關節。
  “不好意思,”陸必行幾不可聞地對跑來扶他的人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圖蘭忍無可忍地切斷了通訊。
  從這天開始,第八星系漫長的寒冬開始了。
  依靠外界物資支援的希望就此斷絕,難民需要安置,民眾越發恐慌。
  隨著星系內經濟進一步艱難起來,所有社會矛盾也井噴式的爆發,原住民對難民的抗拒情緒到達到了頂峰,甚至彼此起了小範圍內的武裝衝突。
  自衛軍疲於奔命地四處滅火,而在這個過程中,營養針的庫存逼近了警戒線。
  第八星系敏銳的走私犯後代們立刻察覺到不對,民間方才流通起來的貨幣再次遭到抵制,市場退化回了以物換物的階段。
  而隨後,又有大批假冒偽劣的營養針被一些“聰明人”造出來流入市場,市場秩序再一次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而後糧儲告急。
  第八星系經歷過凱萊親王時代,是近萬年來唯一一個體會過饑餓之痛的地方,營養針和營養膏就是政府信用,在這封閉的孤島上,動盪和不安此起彼伏。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陸必行每天疲於奔命,他必須按時到指揮中心報導,必須保持思維敏捷、情緒穩定、條理分明,他得把愛德華總長留下的擔子一肩扛了,在亂局之中,一反先前總是和稀泥式的處世風格,開始軟硬兼施,甚至有幾次,他放任了武裝鎮壓。
  下班以後,他就一個人回家,關上門,除了緊急公務傳喚,切斷一切通訊,誰也不理。
  “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門口,兩個跳舞機器人生銹沒人打理,已經成了兩坨廢銅爛鐵,草坪機器人有一天被雨水打濕,程式出錯,每天只會在一個地方兜圈子,弄得小院裡一邊寸草不生,另一片荒草高聳、好像鬼宅。陸必行既不管也不修,每天熟視無睹一樣地進出,雜草長到石子路上,他就自己踩平。
  圖蘭總怕他會一聲不吭地一個人死在那屋裡,戰戰兢兢地每天派衛兵在周圍巡邏,隨時用紅外線窺視,看他是不是還活著。
  一個月後,臥床的愛德華總長終於出院了,那天陸必行正好在外星出差,圖蘭來接老總長出院。
  一進門,她心裡就一涼――因為迎面碰見幾個醫生從老總長的病房走出來。
  醫療自動化的年代,需要人類醫生只有一種情況,就是機器和固定程式處理不了了。
  “衛隊長,”愛德華總長已經換上了便裝,把自己收拾整齊,是一副要出院的模樣,“這段日子不好過吧,看你都瘦了。”
  “沒瘦,體脂率下降了一點。”圖蘭說,“最近給自己加了點訓練量。”
  老總長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圖蘭:“我這人其實挺懶的,以前都把例行訓練當工作,很不理解將軍,我想,如果我是老大,沒人管我,沒人規定我的訓練量,我肯定每天就在指揮中心翹著二郎腿發號施令,看別人揮汗如雨,那有多爽。”
  “現在呢?”
  “現在每天最大的享受就是到訓練場裡去,因為訓練體能的時候,腦子裡才能理所當然地一片空白。”圖蘭苦笑,隨後問,“總長,我方才看見幾個醫生從這出去,你還好嗎?”
  “坐。”愛德華總長沖她一點頭,沒回答,反問,“必行怎麼樣?”
  “不怎麼樣,”圖蘭歎了口氣,“我讓那個小懷特偷偷打探他有空的時候都幹什麼,懷特說,他在試著修復備份在他家裡的湛盧系統,有空就去弄,每天準時到醫療艙裡去睡,用藥物精確控制自己幾點睡幾點起,保持身體最佳狀態。他到現在沒有追問過林將軍的下落,沒有打聽過他父親是不是有遺言,秘密航道座標洩露緣由的調查報告傳給他十幾天了,系統顯示他已經看過,但提都不提一句,不追責,也不提週六的事怎麼處理,他好像連我那天強行放倒他的事都給忘了,我現在沒有非讓他拿主意不可的事,都不敢找他說話。”
  愛德華總長說:“等他回來,你讓他有時間來找我坐一坐吧,我時間可能不多了。”
  圖蘭:“不是……腦瘤而已,手術不是已經……”
  愛德華總長平靜地說:“我的基因鏈出現了‘波普’反應,腦瘤只是個先兆。”
  這個時代,好像沒有什麼是醫療艙無法解決的,就算摔斷了脊樑骨,塞進去躺一陣子,也能活蹦亂跳地出來,只要不是當場腦死亡,好像無論怎樣都能搶救一下。可是人類還是會衰老,還是會死亡。
  死亡就好像光、愛情和宇宙洪荒一樣,是永恆而不朽的,每一次人們以為自己即將戰勝死亡的時候,很快又會發現,前方依然是望山跑死馬一般的漫漫長路。
  而一座山之後,往往是另一座山。
  就像“波普反應”。
  沒有人知道這種反應什麼時候出現,剛開始往往是一些小毛病,但很快,基因鏈就會開始全面且不可修復的崩潰,更換器官也好、移植幹細胞也好,基因剪刀療法也好……全都無濟於事,患者的身體好像遭到了某種詛咒。
  圖蘭:“可是您還不到基因鏈崩潰的年紀啊。”
  假如不看臉,總長其實也沒那麼老,只不過就是卡在中老年之間的年紀,如果是太平盛世,他應該還沒退休,有大把的時光可供消磨。
  可他這一生,是有方向沒希望的一生,是被信仰與理想反復磋磨的一生,顛沛流離,又險些喪命于彩虹病毒,實在太苦了,衰老也好像不可避免地提前而至。
  總長沉吟不語。
  圖蘭低聲說:“你們一個個的,都是商量好一起撂挑子嗎?不能這樣啊總長,他擔不住的,你們逼人太甚了。”
  總長深陷的眼眶突然濕了:“那咱們都盡力吧,衛隊長——圖蘭將軍,我盡力多活一陣,多送你們一程,可是你們也要做好準備啊。”
  三天后,愛德華總長宣佈病癒,重新投入工作,而陸必行出差回來第一件事,就是來和他請長假。
  “我把工作都安排交接好了,萬一有緊急公務,您也可以隨時傳喚,我反正就在家裡,哪都不去,幾分鐘就能趕過來。”陸必行有條有理地說,“請假主要是我想要一段完整的時間,來修復湛盧系統。您知道,湛盧的資料庫裡有大量寶貴資料,都是戰前聯盟最前沿的技術,我們太急需這些東西了,而且有湛盧在,將來我們重新打通躍遷點之後,可以通過他和本體的聯繫,第一時間聯繫到林將軍和白銀十衛,也是安全保障。”
  總長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陸必行從個人終端上把請假單調出來,推進總長的個人終端裡,給他簽字,略帶自嘲地說:“我以前老跟林吹牛不打草稿,我說我能再造湛盧機甲,給我一個實驗室,我連伊甸園都能複製……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這回接觸到核心的東西,才發現咱們這裡畢竟是窮鄉僻壤,跟聯盟最前沿的技術差太多了……好了,您回來了,我忙去了。”
  “必行,”總長叫住他,艱難地說,“有些……有些事,是人力不可逆轉的,我們沒有辦法,只能接受。”
  陸必行的耳朵自動過濾了不想聽的話,聾了一樣,充耳不聞地往外走去,腳步都沒有停一下。


第121章
  湛盧的系統非常複雜, 哪怕備份在家裡的這部分沒有他作為機甲核的大部分功能, 也遠遠超出了陸必行對“人工智慧”的認知和常識——這不奇怪,湛盧在北京星上跟著林靜恒的時候, 除了陸必行, 其他人都看不出來他根本不是人。
  據說湛盧光是身上的可變形材料, 每克就價值六百萬第一星際幣,這種造價, 除了聯盟中央, 沒人造得起,又要有多麼高精尖的技術, 才能配得上他那身“皮囊”呢?
  陸必行以前想像過, 但現在, 他發現自己還是太樂觀了。
  湛盧就像是一道解不開的題,陸必行查遍了所有他能接觸得到的材料,但越是鑽研,越是覺得無望, 他覺得自己好像一腳踩進了一個無邊的大沼澤裡, 舉步維艱。整整三個月, 全無進展。
  這不是陸必行第一次經歷失敗,他也曾經異想天開,打算設計出一種適合空腦症的機甲。也是在無數次嘗試後,終於以失敗告終。然而那只是他年少輕狂時萬千夢想中的一個,像遠古地球時代的少年仰望漫漫天河,縱然也帶來過痛苦, 那痛苦卻終究是熾熱美麗的。
  可是現在,如果他無法修復湛盧,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陸必行把自己關在家裡的第一百天,早晨,刺眼的陽光把他從沙發上喚醒,他撐了自己一把,變形沙發這次卻沒能成功領會主人的意圖,又死纏爛打地把他包裹在了裡面,陸必行歎了口氣,推開糊在下巴上的軟布,坐起來,盯著沙發一角醒盹。
  忽然,他散亂的目光漸漸聚焦,發現自己手指下面,有一根掉進了沙發縫裡的頭髮。
  陸必行猛地坐直了,變形沙發也連忙跟著他繃緊了皮。接著,他近乎虔誠地俯下去,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根髮絲,一隻手往外拉,另一隻手在下面接著。
  那根頭髮不長,圓柱形的發根,很直,是某種特殊的褐色,在暗處看時,接近于純黑。
  是這個房子另一位主人留下的。
  陸必行就捧著那根頭髮,發了三個小時的呆,直到客廳裡的家用醫療艙對他提出了警告,他才如夢方醒地回過神來,用鑷子把頭髮夾起來,放在了實驗用的玻璃片裡密封好,過了一會,又仿佛覺得不甘心,找了一台印表機,用樹脂列印了一顆圓珠,把那根頭發包在了裡面,乍一看,像一顆剔透的發晶,貼身放好。
  然後他一邊起來去刷牙,一邊順手翻閱自己頭天晚上寫的筆記。
  隔了一宿,他感覺昨天的自己完全是在胡言亂語,於是果斷將個人終端裡的筆記刪乾淨,掬了一捧涼水潑在臉上。
  這是他第一百次刪自己的筆記。
  陸必行無意中抬頭看了一眼鏡子,忽然覺得鏡子裡的人有點陌生——胡茬遍佈,衣衫不整,胸口有一塊剛沾的水漬,皺巴巴的,不知道幾天沒換過,臉頰凹陷,許久來不及打理的頭髮幾乎快要垂到肩上,自來卷顯得越發淩亂,還在沒精打采地滴著水。
  陸必行是慣於講究形象的,見了自己這副熊樣,他本能地呆了片刻,可是實在提不起興致收拾,於是眼不見心不煩地在牆上拍了幾下,把鏡子翻轉了過去。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他的門。
  電子管家死機了,智慧家居就只剩下原始自帶的功能,大門用冷冷的機械聲,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著說:“來訪人:薄荷,登記身份為:您的學生,是否接待。”
  陸必行歎了口氣:“不。”
  他實在不想見她,倒不是對小女孩有什麼意見,任何人與世隔絕的宅上一百天,都會變得不想見人。
  大門安靜了,然而片刻後,他的個人終端不安靜了——個人終端上亮起了“監護人義務”提示。
  薄荷還有十四個月才滿二十周歲,雖然在特殊時期,她早和大人沒有任何區別了,但法律上仍屬於未成年,聯盟未成年保護法規定,未成年人的法定監護人不能無緣無故斷絕與被監護人的聯繫。
  陸必行雙手撐在水池上,一低頭,啼笑皆非地“嗤”了一聲:“……聯盟未成年人保護法。”
  他打開個人終端,直接進入系統,把聯盟相關法令全部刪除,那玩意終於安靜了。
  可是陸必行閉上眼,在原地沉默了半分鐘,還是去給女孩開了門。
  等在門口的不止是薄荷,四個學生全都到齊了,薄荷才開口叫了一聲“陸老師”,已經話不成音,站在門口哭了起來。
  陸必行的目光從學生中間穿過,落在他的小花園裡,看見園藝機器人和跳舞機器人都已經修好了,重新充電上了油,外殼也清理得乾乾淨淨,小花園瘋長到擋光的雜草都不見了——難怪一大清早他就被陽光晃醒——院裡被人栽滿了花,鬱鬱蔥蔥的一大片,熱鬧得過了頭,顯得審美有點豔俗。
  “別哭。”陸必行努力了三次,可實在是逼著自己也笑不出來,他因此有點愧疚,只好將他們讓進來,“你們整理的花圃嗎?謝謝了。”
  “老師,”懷特說,“我們來幫你,行嗎?我們來幫你一起修復湛盧的系統。”
  陸必行心想,就你們那點一知半解的水準,也就能幫忙修機器人和端茶倒水了,還能幹什麼?
  但他還沒來得及婉拒,鬥雞就眼圈通紅地自己先把話說了:“可是我什麼都不會……陸老師,你讓我幫你倒咖啡吧。”
  陸必行:“……”
  這四個小少年,是北京星唯一的倖存者,跟著他一路流浪、一路拼命地長大,此時圍著他委屈成一團,像四隻戰戰兢兢的小流浪動物,陸必行哭笑不得,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不像林靜恒一樣,每天淩晨雷打不動地起床例行訓練,但又有另一種克己,即使萬念俱灰,他也依然是老師、是監護人,寧可委屈自己,也總不想傷了孩子們的心,只好點頭答應:“行吧,以後端咖啡就交給你了。”
  不料這心軟之下的一點頭,算是把千里河堤撕開了一條口子——頭幾天,四個學生每天定時定點地跑來找他,陸必行不方便在學生們面前邋邋遢遢,於是強打精神,好歹把自己收拾出了一個人樣。
  這些小流氓們老實得都不像他們了,安安靜靜地進出,來了也不多話,先指揮著家用小機器人把家務打理好,偶爾還帶一點小裝飾,到處給他添些沒用的東西。學生們看不懂高深的技術論文,就真的勤勤懇懇地幹起端茶倒水的事,不懂也不隨便亂問,有問題就自己去隔壁的小房間小聲討論,然後在傍晚離開前,再小心翼翼地把一天的討論成果說給陸必行參考。
  當然,這四位臭皮匠,頂不了半個諸葛亮,學生們提出來的東西都很幼稚,非但沒有幫助,還要讓陸必行每天抽出半個小時的時間,給他們糾正常識性錯誤……倒是無形中讓他多說了好多話。
  而後漸漸的,工程部的人也開始腆著臉跟著未成年們往他家裡混。
  剛開始是一兩個人,來就來了,到最後人越來越多,直到有一天,陸必行家裡的咖啡都被喝完了,他才發現整個工程部的核心研發人員幾乎全來報導了。
  陸必行站在樓梯間上的小吧台後面,莫名其妙地舉著裝咖啡豆的空紙袋,拍開屁顛屁顛圍著他轉的咖啡機,又低頭看著在他家客廳裡聚眾蹭飯的工程師們。
  他家沒那麼多桌椅,讓幾個年紀大的老工程師占了,其他人要麼席地而坐,要麼拎著電子筆在旁邊站著,圍著他那死機的電子管家開會。
  “哎,”陸必行敲了敲金屬的樓梯扶手,樓下安靜片刻,工程師們集體抬頭看著他,“我說各位,沒記錯的話,我好像是請了長假,不是把工程部的辦公位址改到我家了吧?物資緊缺,大家都吃配給,少爺家也沒那麼多餘糧,半年的咖啡儲備都讓你們禍害完了,大家趕緊散了吧。”
  “沒關係陸老師,我們跟總長申請了,特批給你幾袋咖啡豆。”一個老工程師站出來說,“總長交代,湛盧的資料庫如果不能修復,我們在技術發展方面至少多走百年的彎路,您不能把我們排除在外啊。”
  陸必行抓了抓頭髮,這托詞純粹是他想請假,用來忽悠總長的——湛盧的資料庫裡儲備的大多是聯盟的技術,陸必行以前其實大致看過,尖端歸尖端,但很多東西花哨大於實用,再說,戰前聯盟的財力和生產力是第八星系能比的嗎?聯盟能實現的東西,不代表現在的八星系也能實現,技術不能實現,不過就是一紙趣味小論文。論價值,其實還不如霍普留下的農場模型有用——不然林靜恒早就拿出來共用了。
  陸必行搪塞說:“再前沿的技術,能否應用,也得看有沒有生產力做基礎,第八星系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恢復生產和秩序,總長大概理解錯了,湛盧……湛盧應該屬於一個長期戰略,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跟著我耽誤工夫……”
  “陸老師,”另一個年輕的工程師打斷他,直白地跳過官腔,說,“你不用解釋,其實我們知道,那都是你請假的藉口,你覺得修復湛盧資料庫是你的私事,不願意拿自己的私事給大家幹——可是不管別人怎麼樣,我從窮鄉僻壤的紅霞星出來,從一個人造生態系統維護工人變成工程部的工程師,是因為我願意跟著你,而你也選擇了我。”
  “上班沒時間,我們可以下班再來。”
  “陸老師,是你跟我們說,工程部是一個團隊的。”
  “陸老師,咱們部門的宗旨不就是‘永遠挑戰更難的’嗎?”
  “更難的在這裡,我們來了。”
  陸必行拎著空空如也的咖啡豆紙袋,張嘴又閉上,看著這些人,三寸不爛之舌好像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們都來了。”
  第八星系縱然窮鄉僻壤,也能生長出很多像陸必行一樣野路子的民間工程師,他們本來積年累月地蒙塵在那些灰頭土臉的行星上,倉促被人挖出來,裹挾進亂世,懵懵懂懂。
  至此,終於漸漸露出了應有的鋒芒。
  你沒有放棄過的人,也不會放棄你。
  “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不大,家居設計就是三四個人的空間,偶爾招待親朋好友聚個餐沒問題,但把整個工程部都裝進來就很捉襟見肘了。
  地下室都被他們這夥人占滿了,第八星系的非主流工程師們每天大猴子一樣,以各種姿態趴在地下室的體能訓練器上——跑步機上坐了三個,失重平衡訓練儀被搞成了一個小會議室,四五個人擠在裡面還不肯老實,七嘴八舌地爭論吵急了眼,一點也沒有文化人的風度,充滿八星系特色的污言穢語滿天飛,一個工程師被擠了出去,一怒之下把訓練儀啟動了,那幾個朝他出言不遜的同事頓時好似進了滾筒洗衣機,集體腦震盪,進了醫療艙。
  聞訊趕來的陸必行實在不知說什麼好,只好在門口貼了張“家規”,第一條就是醒目加粗的“動口不動手”,並趕緊把“危險物品”都暫時轉移到閣樓。
  閣樓本來是個陽光房,為了保護一些特殊儀器,陸必行把玻璃頂和窗戶都遮住了,小機器人們盡忠職守地幹完了活,吱吱呀呀地貼著牆角站好。
  陸必行轉身環視光線晦暗的周遭――這些東西都是林的,無聲地立在陰影裡,像是那人溫柔沉靜地凝視著他。
  那一瞬間,陸必行心裡一動,嚴防死守的記憶封印鬆動了,他忽然無法控制自己去想林靜恒、去想那些許久不見、被他刻意忽略的人,不管理智怎麼歇斯底里的制止他——不能想,不能懷念,他還有那麼多事要做,整個工程部都在他樓下,他不能現在失控。
  他就像個毒癮發作的人,焦躁地在閣樓上來回轉了幾圈,徒勞地努力想把心裡大開的閘門推回去,哆哆嗦嗦地給自己點了根煙,吸得狼吞虎嚥,可依然無濟於事,於是把燒著的煙頭擰在了自己胳膊上,皮肉燒焦的味道立刻冒出來。
  他像個溺水的人,大口地喘息,企圖借由疼痛拿回他的控制力。
  情緒稍有平定,他就逃也似的鎖上了閣樓,倉促地鑽進一個小房間,粗糙地處理了傷口,拉下衣袖,像沒事人一樣投入到海量的資料裡。
  第八星系最核心的科研力量,就是在這樣的逼迫下拔地而起的。
  轉眼,一個多沃托年匆匆而過,這是水深火熱的一年。從總長到民眾,全都節衣縮食到了極致,星系內衝突爆發了十幾次,愛德華總長預設了陸必行代理時“恢復死刑”的做法,將製造假營養針的一干走私犯公開處刑。
  老總長一反常態的鐵血起來,修改憲法,強勢推行一系列政令,好像急著為後人肅清什麼。
  在啟明星繞著第八太陽公轉一周,再次回到十四個月前,引爆躍遷點那一天的位置時,愛德華總長正式公開宣佈,將這一天定為獨立日,從此,第八星系廢除新星曆,以獨立日作為一年中的第一天,啟明星的公轉軌跡作為年曆標準,一年的長度更改為436天。
  陸必行和他不走尋常路的工程師團隊們終於取得了階段性的進展——
  436天后,備份在陸必行家裡的湛盧第一次重啟成功。
  那熟悉的聲音在客廳與地下室響起:“您好,我是人工智慧湛盧,很抱歉,由於系統故障,我現在不能為您服務,即將進入自我修復程式,預計耗時約八百小時,請耐心等待,並保證能量供給——”
  地下室裡橫七豎八的工程師們集體嚎叫起來,有人大聲吹口哨,有人拍著牆大笑,有人三天三夜沒有合過眼,乾脆躺倒在地,陸必行抓緊了胸口——貼著心口的襯衣內袋裡,那枚凝著頭髮的小小標本珠仿佛著了火,灼灼地燒著他的皮膚,冰涼的心血沸騰了起來。
  林現在在什麼地方?
  八星系躍遷點炸光之前,有沒有隻言片語的留言給他……哪怕只是一句沒什麼用的叮囑?
  陸必行覺得光是這樣一想,他就被抽幹了靈魂似的,整個人都想順著引力坍塌到啟明星地心。
  重啟的湛盧靜靜地運行著自己的程式,陸必行把他那八百小時的倒計時打在大門口,這樣,工程師們每天經過他家去上班,都能看一眼進程。
  他昏天黑地地睡了三天三夜,每一根骨頭都睡酥了,起來以後仔細地刮了鬍子,讓家用機器人剪短了垂到了肩胛骨上的頭髮,換上平整的襯衣與外套,去了指揮中心找總長和圖蘭,銷假報導。
  臨走時,他叫住圖蘭:“圖蘭將軍,我父親在什麼地方?”
  圖蘭看著他的眼睛,看他用了四百多天,將眼睛裡彌漫的噩夢和血痂一點一點地磨去,露出剔透的光澤,仿佛和以前一樣,又仿佛全然不同了。她親自領著陸必行來到了基地旁邊的公墓:“我們找到了他機甲的殘骸。”
  陸必行低頭看著那墓碑上的雕像,見旁邊的墓誌銘上刻著:“沒關係,小子,反正你是我從垃圾箱裡撿的。”
  圖蘭逃也似的快步走開,無論他是痛哭還是堅強,她都不敢窺視。
  一場漫長的噩夢好像這樣驚醒了……
  好像。
  陸必行回歸指揮部,總長的擔子卸下了很多,湛盧的自我修復倒計時不斷減少,一切都像是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耗時八百六十七小時,比預計時間稍長了一些,湛盧完成了自我修復。
  工程部所有人……圖蘭,甚至剛從醫療艙裡出來的總長都來到了“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等著奇跡降臨。
  “您好,陸校長,”湛盧的聲音在擁擠的房子裡響起,“雖然沒有實體,但是能再次見到您,我覺得十分欣慰,您憔悴了不少。”
  陸必行的眼睛突然紅了,說不出話來。
  圖蘭問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問題:“湛盧,林將軍怎麼樣了?你的主體跟著他嗎?”
  湛盧沉默了三秒:“衛隊長,我們在回歸地下航道的途中,意外遭到星際海盜伏擊,他們引爆了躍遷點,整個七八聯軍全軍覆沒,將軍的指揮艦被炸毀……”
  圖蘭腿一軟。
  “我的主體已經在爆炸中焚毀了。”
  他們翻過高山,翻過地獄,一步一步地爬出來,向著山的那邊、路的盡頭……
  卻發現終點一無所有。
  霍普曾經說:“人們起源於信仰。”
  陸必行當時跟他抖機靈,隨口接了一句:“人們也毀於信仰。”
  一語成讖。


第122章
  一架星艦開到了七八星系交界的地方。
  很多年前, 這裡還是很熱鬧的, 那些跨星系的走私犯們來來往往,有時在小小的補給站裡停下, 順勢就能開個小交易場, 有時候被心血來潮的七星系執法人員追得四處亂竄, 甚至會擾亂航道的正常秩序,弄得很多商隊經過這裡, 都不得不雇一些不那麼合法的私人武裝。
  當然, 現在是沒有這個必要了。
  連接兩個星系間的躍遷點已經消失了,第八星系徹底離開了人們的視野, 一些年之內, 那邊都再不會有機甲或者星艦能穿過來了。
  而七星系的星空一片靜悄悄, 航道兩側隨處可見化作宇宙垃圾的殘骸,沒人清理,航道間別說是機甲和星艦,就連漂浮在兩側的補給站, 都是一片沒有人煙的荒涼。
  霍普——哈瑞斯, 短短不到兩年, 鬚髮白了一多半,倒是給他平添了幾分仙氣。
  他正透過星際望遠鏡,望著這死域一樣的地方。
  “據說第七星系在那一戰裡,失去了百分之六十的人口,死了一部分,還有一部分逃到第八星系去了, 只剩下幾個邊緣小星球上還有人,安克魯死後,軟塌塌的七星系政府沒有脊樑,現在蕭條得跟域外一樣。”穿長袍的年輕人給霍普端了一杯熱茶,“大先知,我們還是準備回航吧,再往前走也沒有意義了,八星系把躍遷點清理乾淨了,現在那裡除了殘骸,什麼都沒剩下,這些殘骸也是安全隱患。”
  哈瑞斯一言不發地轉過頭去,他穿了一件不知道什麼材質的外袍,面料柔軟極了,質地近乎於液體,閃著特殊的光,燈光一掃,就像掠過一排碎鑽,華美得不可思議,而裹在其中的男人卻是一臉冷淡又厭倦的神色……與當年那個和草根技術員們一起折騰農場、跟陸必行在天南海北瞎聊的神棍“霍普”,完全是判若兩人。
  但是手下很吃這套,那個端茶倒水的年輕人不敢直視哈瑞斯,後背一直弓著,可能就算是讓他跪下頂禮膜拜,他也能幹得出來。
  當年哈瑞斯帶著幾個人,決定離開第八星系的時候,心裡惦記的是還欠他那年輕的朋友幾瓶自釀酒,出走時,他儘管有所保留,還是選擇相信了伍爾夫,因為他覺得自己除了信仰之外一無所有,任何人在他身上都無利可圖,是個可以“夜不閉戶”的窮光蛋。
  要防備,也應該伍爾夫防備他才對。
  當反烏會的曙光在白塔中湮滅的時候,當他們失去了一切、在域外苦苦掙扎的時候,是這位伍爾夫元帥從天而降,救世主一樣地幫他們活下來的。伍爾夫多年來,先是為聯盟鞠躬盡瘁,隨即與聯盟離心,但無論怎樣,他都未曾追逐過名利,未曾貪圖過什麼。他是聯盟中央裡罕見的光棍,連子孫後代都沒有,活得像個時刻準備殉道的孤家寡人。
  哈瑞斯覺得,如果誰還能理解白塔之殤,那就只有伍爾夫元帥了。
  但現在他知道了,像這樣什麼都不貪圖的人,不一定是聖人,也可能是個瘋子。
  四百多天以前的那場大戰轟動了整個聯盟,第八星系被隔離,第七星系幾乎毀於一旦,兩星系聯軍為了抵抗海盜全軍覆沒,這聽起來像是一曲英雄悲歌,點燃了其他星系的血性——尤以第一星系為最,民間的反抗越來越激烈,戰爭帶來的崩潰期過去,沒有自殺的人們發現自己終於還是得活,於是漸漸學會了揮別搖籃,與痛苦共處。
  第一星系的文明人反抗起來很有一星系特色,他們一開始並沒有選擇訴諸暴力,而是秩序井然地上了街,或靜坐或遊行,客氣地要求光榮軍團這個“非法政府”滾出第一星系,據說最寬的街道都被抗議的人群擠滿了,然而沒有喧嘩,沒有踩踏,示威人群佔領街道十數個小時之久,而被光榮軍團的軍警強行驅散時,地上居然沒有垃圾。
  他們把一開始佔領沃托、對著碑林撒尿的光榮軍團襯托得像垃圾了。
  光榮軍團逐漸坐不住了,有一天,大總統忍無可忍,破口大駡時不下心被部下誤解了命令,當晚,軍警朝遊行民眾開了火。
  整潔的長街被血,血跡一下戳破了光榮軍團的本質,再也沒有人相信他們那套“光榮帝國”的狗屁了。
  各地紛紛聲援,聯盟理所當然地扛起“大義”,召喚各地中央軍,“與聯盟一起,救民眾於水火”。
  而第七星系那場大戰裡毀的不僅僅是兩個星系,由於林靜恒這塊骨頭異乎尋常的難啃,儘管有伍爾夫元帥遙控幫忙、料事如神,反烏會還是在其中損失慘重,組織內部矛盾被嚴重激化,隨著“狂躁派”裡的幾個重要人物先後被暗殺,反烏會明確地分裂成兩派,事先開始接觸組織上層,分化遊說的哈瑞斯,則被伍爾夫一手推向前臺。
  哈瑞斯是個堅決的反戰分子,非必要絕不動刀兵,反烏會在元氣大傷後,被重新上臺的“和平派”一手按下,從各個陣地中撤出,韜光養晦。
  重新結盟的聯盟和中央軍則騰出手來,集中力量收拾攪屎棍子自由軍團和光榮團。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和平的曙光似乎已經指日可待,聯盟正準備在灰燼裡重生。
  反烏會在伍爾夫的控制下,賣鴉片的自由軍團被迫暫避風忙、偃旗息鼓,搞笑的“光榮帝國”則在步步後退,現在正準備狗急跳牆,以整個第一星系做人質,雙方還在僵持。
  但哈瑞斯知道,僵持不會持續太久,大總統內憂外患,鬥不過伍爾夫。
  誰能鬥得過伍爾夫呢?
  沒有人知道,那場偉大而悲壯、扭轉了整個聯盟戰局的戰役,從一開始,就只是針對林靜恒量身定制的暗殺。
  反烏會畏懼他,因為白銀十衛是他們的噩夢,他們一茬一茬地來給林靜恒送人頭,又被人家一茬一茬地收割,伍爾夫一開始不表態,甚至還有點不想動林靜恒的意思。
  直到禁果的秘密被意外捅出來,林靜恒成了那個非死不可的人。
  一開始,連反烏會的海盜都以為伍爾夫老糊塗了,攻打第七星系能困住林靜恒?這聽著好像都不沾邊。林靜恒防安克魯像防賊一樣,壓根不肯踏入第七星系一步,打安克魯,除了讓他在旁邊嗑瓜子看熱鬧之外,還能有什麼用?
  可是反烏會從來都是林靜恒的手下敗將,都快傾家蕩產了也殺不動一個林靜恒,實在沒辦法,也只好病急亂投醫,聽了伍爾夫的。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樣居然真的可行。
  哈瑞斯也是後來才知道,白銀十衛沒有及時趕到第八星系,是因為被路上的戰火絆住了。
  伍爾夫看著林靜恒出生,看著他長大,一手把他扶上了白銀要塞總負責人的位置,看了他五十年,把他每一寸靈魂都看得透透的,恐怕那位聯盟上將本人都沒有那麼瞭解自己。
  這算什麼呢?
  星艦緩緩自轉,哈瑞斯抿了一口熱茶,唇舌被燙得一片麻木,心裡依然是冰冷的。
  林靜恒非死不可,因為他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從他在混戰之際,竟不立刻收攏籌碼,而允許白銀十衛以受蹂躪的聯盟為先時,他的結局就是命中註定的。
  而他哈瑞斯的結局也是註定的。他必須要受伍爾夫的擺佈、必須要替他當這個傀儡,因為白塔在上,不管未來人類往哪個方向發展,他不能看著新星曆紀元以流血結束……哪怕他知道伍爾夫的真面目,也知道平靜建立在謊言和罪惡上。
  哈瑞思讓人把幾桶自釀酒放進小生態艙裡,從星艦艙門裡推出去,讓它們飄進了茫茫宇宙,繼而最後看了一眼第八星系的方向,不知道陸必行怎麼樣了。
  大概不會太好,他想,那些心裡相信著什麼,總想做點什麼的人,就是這樣的下場。
  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原則和信念這種東西,像脆弱的花,美則美矣,卻只有在溫柔舒適的環境裡才能存活。
  而當他們進入叢林的時候,就會發現這些曾經以為高尚無比、寶貴無比的東西都是桎梏,都是繩索,如果不能及時放下,那麼不管是力大無窮的巨人,還是七竅玲瓏的智者,都會被綁在那裡,任人宰割。
  陸必行那句玩笑話說得對,人類就是毀於信仰。
  話說回來,人類社會中所有的一切規則、道德與制度,不也都是人們自行捏造的嗎?【注】
  那麼信仰也是一樣,來自虛無縹緲,終於會隨著時過境遷,化為灰燼。
  遙遠的星系之外,陸必行剛剛拿到總長的體檢報告書。
  他透過醫療艙上透明的小玻璃看了總長一眼,總長正睡著,更瘦了,脫了相,正在被自己的身體殺死。
  陸必行問:“還有多長時間?”
  醫生回答:“經驗上看,大概會在三到五個月之間,但後期病人會很痛苦,所以一般來說不會真的熬到自然死亡的那天,大部分人會選擇安樂死。”
  陸必行又問:“靜養呢?”
  醫生苦笑著搖搖頭:“您知道,波普反應嚴格來說與生活習慣沒有關係。”
  他看見年輕的代理總長聽完,默默地發了會呆,隨即沖他點了個頭,把病例存在個人終端裡,走了。
  除了病例,總長一起交給他的,還有一份正式的任命書。
  愛德華總長宣佈退休,把這個星海裡的孤島託付到了他手上。
  陸必行獨自順著人行道,往中央廣場走去。
  銀河城很多人都認識他,陸必行向來人緣好,路上碰到不少人都和他打招呼,好幾輛車停下來,訊問他是否需要送,他一一謝絕,一路走到了中央廣場上。
  暮色四合,晚間活動的人們已經散場了,只有個賣涼茶的小機器人還在來回兜售,店主則在一邊睡著了。廣場上原本有兩個時鐘,一個是沃托時間,一個是啟明星時間——由於行星自轉差異,啟明星一天與沃托一天的長度並不相同,生活在自然行星上的人們往往習慣於兩套計時系統——好在,現在不用了,沃托時間已經被取了下來,他們再也不用和遙遠的聯盟中央保持同步了。
  陸必行停下來,仰頭看著陸信那高大的石像,這裡的人們愛他,石像刻得十分精緻,連髮絲紋理都分毫畢現,此時,石像額前一撮迎風而起狀的頭髮正好掛住了一個氣球,十分有童趣。
  丟了氣球的熊孩子眼巴巴地看著,撇起嘴,眼淚開始打晃,陸信作為第八星系的精神偶像,石像前有衛兵守著,是十分神聖的,沒人敢對它不敬,大人只好強行把孩子領走,丟了氣球的小孩忍不住一嗓子嚎了出來。
  “哎,等等,別哭。”陸必行抬手拍了拍衛兵的肩膀,在衛兵的目瞪口呆中,挽起袖子爬上了石像,和那石頭對視了一眼,他把石像頭上的氣球摘下來還給了小孩。
  衛兵嚇壞了:“陸……陸……”
  陸必行一攤手:“你覺得陸信將軍會介意嗎?”
  衛兵無言以對,下午,愛德華總長政府公開發了任命,陸必行從明天開始,就是新一任的總長,既然總長說了不介意,那……那就算不介意吧。
  陸必行就順著石像的石階走下去,走到最後一層,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在晚風中點著了一根煙,賣飲料的小店主一覺睡醒,驚訝地看見他,連忙遠遠地沖他鞠躬,陸必行朝對方點頭致意,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陸必行以前並不是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他覺得人人都有悲喜、又不丟人,沒什麼不能向別人展示的,可是一夜之間,他心裡好像起了萬丈的城府,把一切都藏起來了。
  沒有人知道,他在接到總長突如其來的任命時,剛剛破譯了湛盧資料庫裡“禁果”系統的加密,禁果當然早就停止運行了,只剩下一點資料記錄,陸必行對照著聯盟中央高層官員名單流覽了禁果,覺得如果他是白塔負責人,搞不好也得叛變。
  禁果最早的名單裡幾乎包含了管委會全體,還有那些明顯與管委會關係良好,屬於管委會一派的議員們。立法的人,都想千方百計地淩駕於法律,布下監控的人,都想自己逃脫監控。
  後半部分名單的成分則更為複雜,從白塔第一任負責人哈登博士開始,禁果名單裡開始摻入了反對力量——聯盟元帥伍爾夫的名字最為顯赫,看這份名單,在背後勾結域外海盜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可是他找了又找,一直翻到禁果上的最後一個名字林靜恒,卻沒找到陸信——沒有這個傳聞中保存了禁果十幾年的男人。
  禁果運行在湛盧上,林靜恒都不知道這個“遮罩器”真正的作用,只能是陸信親自加密的,他不可能沒有看到過這份名單。
  陸必行轉頭看向陸信的石像,隔著很多年,石像和一無所有的男人靜默地對視,石像底座上刻著自由宣言,十分刺眼。
  “你走的時候,還相信這玩意嗎?”陸必行漠然地想,石像並不能回答,石像也沒有想法,它只是每個人心裡的自我投射,“我不信了,我將來會鏟平了它,沒有對死者不敬的意思,別見怪啊陸將軍。”
  但是現在還不行,他還需要這段垃圾維持社會秩序,脆弱多難的第八星系還需要這麼一段精神鴉片。
  陸必行撚滅煙頭,扔進垃圾箱裡,轉頭對衛兵點頭微笑:“辛苦了。”
  衛兵肅然立正敬禮:“自由宣言萬歲。”
  陸必行在銀河城的機甲車站臺上了一輛機甲車,回了家。他家裡重新修整了一次,在湛盧的管理下井井有條,連院裡的花圃也重新排列過,顯得品味高雅多了,地下室改造成了完整的實驗室,他再也沒有上過那個上鎖的閣樓。
  “陸校長,晚上好。”房子說,“我看見了您個人終端上的病例單,真是個噩耗,希望您心情還好。”
  “陸校長”這三個字,以後大概除了湛盧,不會再有人叫了,也不會再有人記得那個異想天開的星海學院了。
  “唔,還好。”陸必行漫不經心地說,“生老病死麼。”
  湛盧說:“工作檔已經替您規整完畢,是否查閱呢?”
  “明天再說,”陸必行換好鞋,走向地下室,“昨天的實驗結果出來了嗎?”
  湛盧:“分析報告已經完成,恕我直言,陸校長,科學家應該在適當管束自己危險的好奇心。”
  陸必行笑了一下,不和他爭辯,逕自走進實驗室。
  湛盧囉囉嗦嗦地說:“如果威脅到主人的生命健康,我將……”
  “拒絕主人的命令?”陸必行語氣很溫柔地說,“你試過嗎?”
  湛盧沉默了一會:“我無法拒絕您的命令,您在我恢復系統過程中,把我的自主保護功能禁用了,我強烈推薦您打開。”
  “謝謝,不了,”陸必行說,“我現在需要一段安靜的時間閱讀分析報告。”
  湛盧識別出這是一道命令,乖乖地閉了嘴。
  陸必行帶上耳機,隔絕掉一切環境噪音,打開了分析報告——手邊的培養基裡有一枚生物晶片。
  禁果的資料庫裡,除了名單,還有一部分生物晶片實驗報告,不全,但對於有湛盧在手的陸必行來說,已經足夠了。
  那是一枚當年從自由軍團手裡繳獲的“鴉片”晶片,陸必行拆解後,對它進行了數次修改,現在,分析報告給出的結論是,晶片已經基本安全,具備了臨床實驗條件。
  陸必行在實驗報告後面做了個標記,將那枚晶片裝進注射器,注入了自己的上臂。
  同一時間,兩個星系之外一個秘密小行星上,一台安靜了將近兩年的生態艙突然有了微弱的反應。
  作者有話要說:  注:人類躍居食物鏈頂端的原因是因為合作,可以合作的原因是因為人類的語言,有“虛構”功能。人類的貿易網路就是建立在國家、貨幣這些虛擬概念上的——這個觀點來自於《人類簡史》


第123章
  小行星的地面面積可能還沒有一個氣派點的人造空間站大, 看起來非常袖珍, 上面最顯眼的建築是一座研究所,外觀十分樸素, 看起來就像哪個窮鄉僻壤的天文學家孤獨的觀測站, 不過實驗樓、住宅、配套等一干設備倒是一應俱全。
  當晚值班的研究員本來正在集體打瞌睡, 其中一位手肘一倒,把自己晃醒, 他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 茫然地掃過生態艙前的螢幕,猛地一頓, 又用力揉了揉眼, 隨後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連滾帶爬地往外跑去:“我的天……博士!博士!”
  片刻後,整個實驗室沸騰了,所有昏昏欲睡的研究員全好似打了雞血,一群人從外面湧了進來, 有扒著儀器記錄資料的, 還有一幫醫生, 在旁邊飛快地交換意見,開了場短且激烈的討論會。
  門口的衛兵隊被驚動,小跑到實驗室外站成一排,裡面的醫生看見,立刻對他們喊:“閒雜人等不要靠近,尤其‘二代’以上, 你們沒帶遮罩器,會對生態艙的精神網造成干擾的!”
  領頭的軍官會意,一擺手,衛兵隊在門口站成兩排,背對實驗室站起崗來。
  這些人的軍裝款式與聯盟軍很像,卻是一種奇特的天藍色,看著不怎麼像正經軍裝,肩章上的圖案也是聯盟軍的“自由之劍”,可是仔細看,那劍和聯盟軍肩章上的方向是反過來的,透著一股詭異感——
  這是流竄在八大星系間、最喪心病狂、最不可捉摸的一支武裝力量,自由軍團。
  自由軍團這支衛兵隊領頭人隔著實驗室透明的隔離門,注視著裡面忙碌的白大褂們,這時,樓道盡頭,一個輪椅緩緩地滾過來,上面坐著一個老人——白塔的第一任負責人,哈登博士。
  衛兵隊軍官連忙上前,扶住他的輪椅,畢恭畢敬地打招呼:“博士。”
  白塔這位死而復生的神秘老人,看起來比兩年前又老了許多,歲月在他身上幾乎有些殘酷了,那弓起的後背將他的脖頸往前壓,讓他像個脖子伸得老長的烏龜。哈登博士催著自動輪椅上前,摸索著對牆面上的對講機說:“他突然有反應了,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這次運氣不好,博士,公轉靠近恒星最近點時正好當頭撞上粒子風暴,受到了強烈干擾,由於當時預警損壞,設備正在維護,防護罩撐起比預期慢了0.01秒,我猜是因為這個,刺激了生態艙的自主防護功能,導致了精神網波動。目前我們還無法判斷他這是主動反應,還是被波動的精神網帶的,也難說是不是好事,請您稍安勿躁。”
  衛兵隊的軍官輕輕地歎了口氣:“他真的還活著?不可能吧?這也……太強悍了。”
  生態艙裡那人被撿回來的時候,只有一口氣,胸椎粉碎,脊柱骨折,內臟嚴重受損,但很幸運,這一身的傷幾乎全是物理性傷害,以當今的醫療條件,數天就能治癒。
  致命的是他的大腦。
  最早,醫療艙和醫生都給出了相同的判斷——由於精神網反噬,生態艙裡面的人已經腦死亡。
  後來這位膽敢直言不諱的醫生和醫療艙一起,被自由軍團那位喜怒無常的主人就地“銷毀”了,其他人再也不敢說實話,只好一身冷汗地頂著死亡壓力,裝模作樣地圍著他檢查,試圖檢查出一點人還活著的證據。
  不料這一檢查,他們居然真的捕捉到了一種奇特的現象。
  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情況——那破破爛爛的生態艙上有微弱的精神網殘留,雖然幾乎已經完全崩潰,但其中人機對介面仍是連著的。
  失去意識或者死亡的人,是不可能連著精神網的,如果是人機對介面是連著的,那麼這個人一定還活著,甚至可以說,他有可能是有意識的。
  可是那精神網已經“死”了,他偏偏又沒有活人應有的反應,誰也說不準他是死是活。
  他們治好了他的身體,用醫療手段維繫他的各項身體機能,如果不出意外,他可以一直維繫這個“睡美人”狀態,直到幾百年後身體自然衰老,波普崩潰。
  但如何喚醒這顆不知死活的大腦呢?
  自由軍團最精銳的醫生和研究員們通過討論,提出了一套治療方案,認為可以通過刺激他連著的精神網,試圖激發他大腦反應。但這是有風險的,因為在這種未知狀態下,那人就像薛定諤的貓,卡在生死之間。誰也不知道,一個微弱的刺激下去打破現在的平衡,他是會醒過來,還是直接斷開精神網死過去。
  而他們那位仿佛有史前醫鬧血統的主人林靜姝,卻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拒絕了治療方案,只要求他們保留身體機能,她有時候會來探望,遮罩所有人,跟他獨處五分鐘。
  她留下了一整支最尖端的醫療研究團隊給他,幹的卻都是最基礎的醫療艙和保姆的工作,似乎並不是很想讓他醒過來,好像對她來說,只要他看起來像是活著,而她相信他還活著,這就夠了。
  “就像亞瑟王拔出了石中劍,這是命運啊。”哈登歎了口氣,緩緩地靠上椅背,抬頭看了看旁邊的衛兵隊軍官,“請問你是……”
  “您好博士,我是一名‘四代’,本來奉命在第七星系推廣晶片,當年——七星系那場大戰爆發前不久,我曾接到臨時命令,前往第八星系,給林靜恒將軍運送一批機甲物資,送抵後,我又接到主人命令,暫停原本事務,隱藏在七八星系之間,原地待命,隨時向主人彙報林靜恒將軍的動態。”
  哈登“啊”了一聲——經過兩年的發展,現如今自由軍團治下層級分明,每個人的身份和社會地位,都取決於他脖子裡那枚晶片的級別,“一代”最低,目前發展的最高等級是“五代”,高級別的晶片攜帶者能通過晶片,不容抗拒地指揮低級別攜帶者,甚至一個念頭就能讓低級別者就地自殺,逼迫每個人都忠心耿耿,同時挖空了心思往上爬。
  “四代”是很顯赫的級別,顯然,對於這位軍官來說,“四代”的身份比他的名字和職務還榮耀。
  而“四代”在自由軍團裡,通常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怎麼也不該是這麼一個小小行星上的保安隊長,因此他能爬到這個位置,一定是立過大功。
  哈登博士點點頭:“原來他是你救回來的。”
  “唔……不,博士,”軍官猶豫片刻,在鴉片晶片的作用下,到底說了實話,他一低頭,“我確實是因為他,這兩年才有幸隨著晶片升級,一路晉升到了‘四代’,但其實我不敢說他是我救的。”
  “那時我奉命徘徊在戰場附近觀察林將軍的動靜,但是他們打得太激烈,場面太失控了,我們根本不敢靠近,當時本以為他們要撤回隨時要封閉的第八星系,我還在猶豫,這樣回去覆命能不能交代得過去,戰局就天翻地覆了……我嚇壞了,以為自己沒有完成任務,萬一林將軍在我眼皮底下出事,我回去一定會被處決……等那些反烏會的殘兵撤走,我才又不甘心,循著劇烈爆炸的能量反應找過去……”
  哈登博士說:“我聽說了,反烏會在他們穿過躍遷點的時候,把聯軍和躍遷點一起引爆了。”
  “是,根據我們事後推斷,當時林將軍所在指揮艦應該是一馬當先的,也就是說,爆炸發生的那一刻,他已經穿過躍遷點了,相比後面那些直接被悶在躍遷點裡的,他這身先士卒的習慣給了他一線生機,而他的機甲上有一枚超級機甲核——也就是‘湛盧’,超級變形材料在爆炸中化作緊急生態艙,替他擋了一下,他才沒有立刻化為塵埃。”
  哈登博士說:“但再厲害的機甲核也是人造產物,人造產物不可能扛得住躍遷點爆炸的能量級。”
  “對,所以這枚珍貴的機甲核隨即徹底報廢,裡面的人應該會立刻暴露在宇宙射線之下,死亡是不可避免的。”軍官說,“但是您敢相信嗎,在這種情況下,他竟然是有意識的,而且沒有等死——我方才和您解釋過,爆炸發生時,他所在位置距離反烏會是最近,在那枚機甲核精神網消失前的那片刻,他把超級機甲核廣闊的精神網鋪到了極致,掃了埋伏的反烏會一個邊,入侵了一台小型機甲。”
  哈登博士:“……這不可能。”
  重甲裡是設有機甲收發台的,中小型機甲都能停靠進去,類似能停靠戰鬥機的地面航母,必要的時候,一台重甲本身可以變成一支小戰隊。
  但機甲設計師考慮實戰,為了安全起見,這些小機甲停靠在重甲中的時候,是受重甲精神網管轄的,也就是說,除非有人入侵了重甲的精神網,釋放了小機甲,這些無人駕駛的小機甲的精神網才會獨立,才有被入侵控制的可能性。
  而一台重甲上,至少有一個加強連的備用駕駛員,即使是林靜恒帶著完好的湛盧,有橫掃千軍之能,最多也只能是讓這些重甲的人機對介面不穩,震盪一會,僅靠他一己之力,長時間入侵重甲精神網是不可能的。
  何況他當時那種慘樣,能連著機甲核的精神網沒斷,已經是奇跡了。
  “就算他求生意志強到逆天,反烏會的重甲精神網被入侵,他們自己感覺不到嗎?”哈登博士問,“生態艙是很小,在碎片滿天飛的混亂中不容易被注意到,但他入侵對方精神網,不是暴露自己的位置嗎?一個破破爛爛馬上要自己崩潰的生態艙,不用做什麼,朝他噴一口尾氣就足以要他的命了。”
  “我們後來修復了一部分記錄儀,”軍官說,“發現他不是隨機選的入侵對象——躍遷點引爆,整個聯軍被捲進去,無數機甲裡無數武器庫自爆,擴大了能量級,反烏會的計算其實很精准,但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把敵軍的武器庫和火力真實情況估算得一分不差,所以他們的側翼被爆炸餘波掃了個邊,導致幾架重甲的防護罩和精神網有不同程度的破損,他選擇的那一架重甲的機甲收發台起火脫離機身。他在千鈞一髮間入侵了機甲收發臺上一台小機甲,利用小機甲,向他所在生態艙打了個臨時防護罩,但是反烏會很快察覺到這部分脫落的機甲收發站,將其引爆了,隨即他的機甲核精神網崩潰,在這種情況下,一次精神網強行崩斷,腦死亡都是大概率事件,何況他經歷了兩次。”
  衛兵隊的軍官歎了口氣:“我們找到他的時候,那個臨時的防護罩也快被粒子流消磨乾淨了,這個人太可怕,但凡反烏會臨場反應慢一點,或是他的機甲核能再多維持幾秒,說不定他都自救成功了,可惜……”
  林靜姝只要世界上還有這麼個人,並不管他是不是真正的“活著”,這些被發配到這裡的醫學精英們也只好勤勤懇懇地保護他的身體,他們精心修復了生態艙,甚至用一個外接的精神網,給原本“死無全屍”的精神網縫縫補補,讓它看起來能以假亂真,假裝生態艙裡的植物人沉睡在其中,隨時能喚醒。
  但他們心裡都清楚,裡面的人不可能還活著。
  “博士,只是恒星風暴造成的擾動吧?”軍官問。
  哈登博士沉吟不語,就在這時,地面傳來隱約的震顫——應該是有外星機甲降落。
  十五分鐘以後,林靜姝甩開了她的護衛隊,拎著高跟鞋狂奔而至,臉上沒來得及施任何粉黛,顯得有些狼狽,嘴唇卻因為劇烈運動泛起嫣紅。
  衛兵隊所有人大氣也不敢出一聲,連同方才的“四代”軍官在內,全都屏息凝神地站直了,目不斜視地假裝自己只是擺設。
  哈登博士抬起頭看著她,她一縷長髮黏到了下巴上,海藻似的,劇烈的喘息讓她有些站不穩,林靜姝表情一片空白地和老人對視片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有那麼一瞬間,哈登博士從她的眼睛裡看見了一個小女孩,很小很小,不會超過十歲,會拼命地追逐著自己遠去的親人、會摔倒、會嚎啕大哭的小女孩。
  然而僅僅是片刻,她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護衛隊那幫廢物們終於追了上來。
  林靜姝的目光平靜了下去,她緩緩把亂糟糟的長髮捋好,掖回耳後,穿好鞋,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冷淡地沖四代軍官點了下頭,接過哈登博士的輪椅,輕聲問:“您怎麼也在這?”
  “偶爾經過,”哈登博士說,“你們都是蘿拉的孩子,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我來看看他。”
  “十分感謝您的掛念,”林靜姝低頭一笑,眼角不彎,隨即她抬起頭,“怎麼,我聽說這次是因為預警設備故障引起的?”
  四代軍官連忙回答:“是,預警設備故障,又恰好趕上恒星風暴……”
  “恰好。”林靜姝打斷他,“不可能是恰好吧?我不相信世界上有‘恰好’兩個字。”
  軍官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林靜姝:“徹查,不然……”
  她話沒說完,實驗室裡面一個醫生突然走出來,林靜姝的瞳孔極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主人,我們有理由判斷,這不是因為精神網被粒子流擾動的異常波動,而是精神網被刺激後,病人確實做出了反應。”
  林靜姝的雙眉輕輕地動了一下。
  “也就是說,病人醒過來的概率大大提高了,關於下一步的治療方案,我們希望徵詢您的意見。”
  林靜姝想也不想地回答:“我需要你們維持現狀。”
  哈登:“靜姝!”
  林靜姝輕輕一掩唇角,按住哈登博士的肩,狀似有理有據地說:“博士,一切都是有風險的,我只有這麼一個哥哥,我不敢讓他冒這種風險。安安靜靜地住在這裡有什麼不好?有人照顧他,我們倆還能輪流來看他。”
  “你只有這麼一個哥哥,不想讓他冒險……”哈登博士低聲說,“靜姝,是誰間接捅出了禁果在林靜恒手裡的事?是誰渾水摸魚,把白銀十衛攔在半路?是……”
  “博士,”林靜姝冷冷地打斷他,“我給了他機甲,我也給了他武裝,我給他攪混了水,八大星系,他什麼地方不能去?是他自己瘋了,是他自己非要把自己困在第八星系!”


第124章
  無論是醫療研究員還是自由軍團的衛兵隊, 在林靜姝面前全體噤若寒蟬, 一聲也不敢吭。
  哈登博士用一種陌生的目光看著她:“靜姝,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林靜姝的眼睛裡起了血色, 很快又隱去, 她的語氣軟下來:“沒什麼, 哈登爺爺,對不起, 只是氣話。活死人也比死人強, 對不對?我們並不知道……”
  “不,你知道, ”哈登博士難得態度強硬了起來, 他用力將自己的後背從輪椅上撐起, 啞聲說,“你知道,你和蘿拉一樣聰明,你會分不清什麼叫‘活著’什麼叫‘死了’嗎?除了會喘氣的屍體比白骨好看一點, 埋在生態艙和埋在墳墓裡還有什麼區別?你是怕, 你怕他醒過來, 你怕面對他,你還怕面對你自己,你根本就是想……”
  他的輪椅“哢”一聲輕響,林靜姝打開了防滑,把哈登博士固定在了原位。
  輪椅輕輕一震,哈登博士連忙扶住扶手。
  “在這裡, 我說了算,博士。”林靜姝嘴角輕輕提起,尖成了一個鋒利的銳角,接著,她直起身來,深深地往實驗室的隔離門裡看了一眼,一字一頓地說,“我說了,維、持、現、狀——行了,等他情況穩定一些,立刻來告訴我,哈登博士年紀大了,你們早點送他回去休息,不要讓他一直坐在這。”
  “靜姝,那是你的一廂情願,”哈登博士這天好像打定主意跟她過不去,“他呢?如果他自己不肯維持現狀,你打算怎麼辦?親手殺了他嗎?”
  林靜姝腳步一頓。
  哈登博士說:“這個世界不可能圍著某個人的意願轉,沒有人是神,沒有人能掌控一切,靜姝,你到現在這個地步,還不明白嗎?”
  林靜姝不理他,細細的高跟鞋一下一下地點著地,走遠了。
  她自以為林靜恒只是因為一時手頭緊,才被困在第八星系,只是樹大招風,才被那些蛆蟲針對,所以只要整潭水都混了,他理所當然就能趁機脫困。
  她自以為自己挑了一個絕好的時機,直接擊碎了聯盟和各地中央軍之間脆弱的臍帶,讓整個聯盟分崩離析,無所依靠的民眾得知伊甸園恢復無望,只能投入鴉片的懷抱。
  可是一切都事與願違。
  林靜恒,堂堂一個聯盟上將,手裡攥著白銀十衛這把得天獨厚的好牌,只要他想,八大星系,域內域外,沒有他打不下來的陣地,沒有他殺不了的人,林靜姝想不通他到底被下了什麼降頭,竟然能把一把好牌打成這幅德行。
  而兩年前,就在自由軍團本可以快速擴張、無所顧忌的時候,她最大的阻礙竟不是聯盟和中央軍,也不是其他海盜,而是該死的白銀十衛!
  通過她的基地,重新召喚的白銀十衛!
  為什麼?
  林靜恒猜出自由軍團背後的人是她了嗎?林靜姝壓根不願意去想這個問題——
  如果他沒有猜到,這一切都只是陰差陽錯,那豈不是說明命運在與她為敵嗎?命運的陰影已經糾纏了她五十多年,逼著她走了自己能走的所有偏鋒,如果還掙脫不了所謂“命運”,那麼她活在世界上還有什麼意義呢?
  如果林靜恒猜到了……
  林靜姝越走越快,好像身後追著一隻噩夢裡才會出現的怪物,張開血盆大口,隨時要把她吞下去。
  但是很多事就像一個左搖右晃的天平,總是朝著人們不希望的方向倒過去,“墨菲定律”不僅適用於那些弱小虛偽、對生活懷有不正當期冀的人,也適用於強大的謀殺者和陰謀家。
  就像一開始他們不能讓林靜恒立刻活蹦亂跳起來一樣,此時,他們也做不到“維持現狀”。
  那個意外的信號擾動干擾了精神網,好像驚蟄的雨聲,將沉睡的一切都復蘇過來,勢不可擋。
  林靜恒身體雖然還沒有醒過來,但腦電波的活動越來越頻繁。
  剛開始,十天半月才能捕捉到他一點細微的反應,隨後變成隔兩三天就會有一點動靜,再後來,他的腦電波開始像潮水一樣連續了起來。
  “博士您看,”醫生對哈登博士說,“今天早上,他的腦電波尤其活躍,我們掃描了他的大腦和精神網,發現當時他和精神網有微弱的人機互動——像是他在透過精神網往外‘看’。”
  哈登博士沉聲說:“他的意識活動在恢復。”
  “應該是已經恢復了。”醫生說,“今天我們成功地和他交流過一次,我們在精神網上機器埠接上了一個簡單的打字器。”
  哈登博士倏地抬頭。
  “只是一些簡單的字眼或者詞,太長的句子他堅持不下來。我們問他身體感覺怎麼樣,是否有任何不適,大約四十分鐘以後,他回答‘沒有’。”
  “沒有?沒有不適?”
  “那倒不是,以他現在的情況,應該是身體還沒有感覺,”醫生隨即壓低了聲音,“博士,您相信我,沒有主人的指示,我們不敢給他額外的刺激,也絕不敢給他使用多餘的藥物和生物晶片,生態艙的全部配置與以前一模一樣。”
  哈登博士:“唔……怎麼?”
  “我不想說這種話,”醫生說,“但如果主人執意想要達到‘維持現狀’的效果,從我的專業角度來看,只能對他使用一些抑制性藥物,抑制他的神經活動。”
  哈登博士作為白塔第一任主人,是伊甸園和人機交互專家,一聽就明白,醫生所說的“抑制神經活動的藥物”,顯然不是普通的安眠藥。
  如果說之前,林靜恒的情況尚且算是“不知死活”的話,那麼額外的藥物會徹底扼殺這個靈魂。
  “博士,我們怎麼辦?”
  哈登沉默了一會:“你去問林靜姝,問問她是不是決定要把她親哥哥做成一具標本。”
  林靜姝很忙,隨著反烏會的蟄伏、聯盟與中央軍攜手,自由軍團的大部分活動轉向地下,韜光養晦,等待下一個把聯盟捅穿的機會——這不難,林靜姝相信,因為眼下的團結和正義是建立在謊言上的,聯盟已經用一個謊言欺騙了世界近三百年,故技重施,也只不過是秋後螞蚱的最後掙扎而已。何況資料說明一切,儘管自由軍團轉入地下,鴉片使用者的數量仍在以一個很穩的增長率上升。
  而她再忙,仍然堅持每三天到小行星上去有一次。
  醫生很委婉地向她說明了林靜恒的現狀與哈登博士的質問,林靜姝聽完半天沒吭聲。
  醫生於是又說:“如果您決定使用抑制性藥物,方案和配藥都完成了,就在旁邊的醫療艙裡存著,隨時可以做。”
  林靜姝走到實驗室門口,腳步一頓,打斷他:“你們都出去,別來打擾我。”
  醫生訓練有素地閉了嘴,把實驗室裡的人都叫走了,連同門口衛兵,一起清場到五十米之外。
  生態艙環境與外界完全隔絕,將裡面的人照顧得很好,透過透明的罩子,甚至能看出他臉上有幾分血色,神色安寧,好像只是在午睡……有點陌生了,林靜姝想。她印象裡的林靜恒總是冷冷的,眉頭有一些不舒展,目光帶著尖銳感。
  原來這張臉也有平和得近乎溫柔的表情嗎?
  “他們跟我說,你正試著使用精神網,那你現在能聽見我說話嗎?”
  生態艙裡的人沒反應,掃描器和連接著精神網的小螢幕也沒反應,林靜姝背著手觀察了片刻,覺得自己可能是趕上他“休息”的時間了。
  她緩緩在旁邊坐下,手指搭在旁邊的醫療艙上,細細的描摹過一個按鈕——只要按下去,醫療艙就能伸出注射器,自動將抑制性藥物注入到生態艙裡,他會回歸沉睡。
  “活著很累的,你不覺得嗎?”林靜姝將手肘撐在膝蓋上,不堪重負似的托著自己的臉,輕輕地說,林靜恒當然不能回答,她就歪著頭,垂下目光看著他,“他們說,你十四歲進烏蘭軍校,一入學就是那一屆內定的優秀畢業生,畢業以後一直是聯盟的暴風眼,這些年一定很不堪重負吧?”
  “你肯定沒看過小說,我看過不少,他們不喜歡我太努力,我只好如他們的意,盡可能沉浸在無趣的消遣裡——你知道嗎,恐怖故事和冒險故事的設定是很像的,兩種故事的主角都會遇見可怕的反派,對方都想千方百計地殺了他們,但你知道它們有什麼區別嗎?”
  林靜姝頓了頓,自言自語地說:“比如一個人,他有親人朋友,有工作,有生活,心裡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願望……然後他有一天,他下班回家的時候,發現家門是打開的,門後面躲著一個等著咬斷他脖子的殺人犯,你看到這裡,會心驚膽戰,聯想很多,想他的家人是不是都已經死了,想他該怎麼才能逃得掉,就算能逃掉,以後會不會被追殺?他的工作怎麼辦?現在的生活會不會因此毀於一旦,他一輩子會不會就這樣完了?這就是恐怖故事。可是同一個場景,同一個殺人犯,如果把主角換成另一個變態殺人狂呢?你看到這,不但不覺得害怕,反而會很興奮,只想看主角怎麼精彩反殺對手,這是冒險故事,靜恒,你喜歡哪種?”
  林靜恒沉默不語。
  林靜姝沖他笑了一下:“你知道比較這兩種故事,我得出一個什麼樣的結論嗎?你在乎的東西越多,就會越恐懼,越容易被逼到絕境,被一步一步逼到絕境的人,會崩潰,會瘋狂,甚至能活活把自己嚇死——除非你變成跟他們一樣的人,放棄那些拖你後腿的渴望,放下了,你就無所畏懼了。”
  “你知道當年管委會為什麼選擇我嗎?”
  “因為蘿拉出走的那天,潛入了培育所,提前十幾天,強行把我和你從培育箱裡提了出來。所以你一直以哥哥自居,搞不好是沒道理的,可能你只是出生的時候比我重一些,看起來比較大而已……管委會那邊接到舉報,逼迫父親出兵追捕她。她和夥伴分頭帶走了我們兩個,夥伴被秘密逮捕,連帶著你一起落到他們手裡,我則一直被她帶上機甲……直到她自爆前,把我放進生態艙拋出去。”
  “因為這個,他們就一直懷疑我身上有什麼。”
  “他們以‘早產兒健康檢查’為由,把我們帶走,發現我的精神閾值高於均值七倍標準差以上,你相信我是個天才嗎?巧了,管委會也不信。所以父親林蔚死後,他們挖空心思也要把我領走。可是你猜怎麼樣?我這個‘天才’,其實是蘿拉用一針半永久形舒緩劑的製造的,直到我成年,效果逐漸消褪,他們才知道被騙了,她早就把禁果給了陸信,為了吸引管委會的視線,不惜以自己的孩子當誘餌。如果不是林蔚死後,陸信自己跳出來和他們搶人作對,禁果在他那的事可能一直也不會暴露。”
  “半永久舒緩劑早在聯盟成立之初就被禁用了,因為有很大概率會對神經系統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我還沒體會,也許沒到年紀吧,說不定老了會癡呆?”
  “這本來應該是我們兩個一起承擔的命運,你臨陣脫逃了,我有時候想起來,覺得很嫉妒,也很恨你,我們都是一樣的,憑什麼?但有時候又很慶倖,因為你是另一個我……但是靜恒,你現在……還真的是另一個我嗎?”
  “幾十年,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他們致力於把我訓練成一條聽話的狗,我用過的非法禁藥大概比你這個一直跟海盜打交道的人見過的還多。”
  “還有那些神通廣大的白塔餘孽,逃脫了伊甸園監控的哈登博士,一個聖人,曾經被自己的手下出賣,隱姓埋名逃亡多年,連老朋友和最心愛的學生也不肯再相信,可能唯有一個一無所有的小女孩能讓他放心吧?”林靜姝意味深長地往實驗室監控器裡看了一眼,殷紅的嘴唇上露出一點尖刻的笑意,“他擔心這個小女孩在管委會不擇手段的洗腦下變成一個傻子,於是不遺餘力地暗度陳倉,不斷地和她接觸,不斷地往相反的方向拉扯她的靈魂,美其名曰救她,保存她的‘自由天性’。”
  “自由天性——多麼奢侈,她想都不敢想,她覺得只要一點‘便宜的’人身自由就很好了,可是為什麼沒有呢,親愛的哈登博士?因為你需要一條親生的毒蛇,咬進管委會的根系裡,是不是?那就不要抱怨了,養大毒蛇的人,被毒蛇咬上一口,難道不正常嗎?”
  也許是錯覺,但監控鏡頭緩緩地偏轉了一個角度,仿佛不忍心看她。
  這時,架在生態艙上面的掃描器突然有了一點動靜,生態艙裡的人產生了微弱的腦部活動。
  林靜姝倏地抬頭,盯著儀器上的曲線看了片刻,她隔著透明罩子,伸手撫摸過林靜恒的臉,臉上還帶著冰冷的笑容:“留下來陪我吧,我只剩下你了。”
  她說完,轉向醫療艙:“啟動抑制性藥物注射進程。”
  醫療艙發出沒有感情的警報:“抑制性藥物,將對病人的神經系統造成無法預知的傷害,是否確認?”
  林靜姝:“……”
  醫療艙再次沖著空蕩蕩的實驗室發問:“是否確認?”
  這時,連著精神網的螢幕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單字:“……誰?”
  控制精神網的人非常吃力,簡單的一個字竟有拼寫錯誤。
  林靜姝狠狠地一震。
  掃描器上顯示他正不斷試圖擴展精神網,通過精神網往外“看”,掃描器上顯示,無形的精神網彌漫過來,漸漸地籠罩過她站著的位置,林靜姝細細地顫抖起來,竟有奪路而逃的衝動。
  螢幕上沉寂片刻,隨即又出現一行字:“你是誰?”
  這一次,他自動修正了方才的拼寫錯誤,林靜姝卻沒注意到,眼前一片模糊,怎麼都擦不乾淨:“你不認識我了嗎?”
  醫療艙第三次發問:“是否確認?”
  連著精神網的小螢幕,遲緩地出現一個字:“……你?”
  林靜姝猛地抓住了身後醫療艙抬起的機械手:“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不。”
  “不”字隨即消散,又一行有拼寫錯誤的字跡出現:“不要哭。”
  這三個字擊潰了她,林靜姝突然轉身,從實驗室裡逃了出去,她仿佛已經不堪忍受,一秒都無法在這個小行星上待下去,直接乘機甲離開了,並在三個小時之後,下令銷毀小行星上的機甲收發站與一切太空交通工具,用太空監獄專用的電磁遮罩網遮罩掉它所有對外信號,把這小小的行星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牢籠。
  牢籠裡只有一個囚徒,與一個星球的“獄卒”在一起被困在這。
  一百天以後,“囚徒”第一次成功主動退出了精神網 ,睜開了他自己的眼睛。
  他躺得太久,已經不習慣自己的身體了,只有眼珠能動,灰色的眼睛顯得十分清澈,一副忘卻悲歡、無所牽掛的模樣。
  被留下的哈登博士推著輪椅獨自走進來,擺擺手,讓所有人都出去,遮罩了實驗室裡的監控。
  林靜恒看著他,目光沒有一點波瀾,似乎根本沒認出這位著名的聯盟叛逆,還有一點好奇。
  兩人一躺一坐,沉默地對視良久。
  “大腦受損時,無法完全控制精神網,很難維持正常的意識活動,是一個人最誠實的時候。”哈登博士說。
  林靜恒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所以當他執意要說謊的時候,就會產生一些不受控制的錯誤,例如拼寫。”哈登博士說。
  清澈無辜的灰眼睛冷了下來。


第125章
  林靜恒不知什麼時候連上了生態艙的精神網, 那生態艙發出一聲不安的震動, “嗡”的一聲,不知是不是巧合, 實驗室角落裡一個玻璃瓶因短暫的共振碎了, 裡面裝的液體一直順著地板流到了哈登博士腳下。
  哈登博士沒動, 老人用一種十分悲哀的神色注視著他。
  當人老了,眼角和嘴角一併沖向地心引力的方向, 總是看起來十分悲傷, 像是歲月為了哀悼自己強行刻上去的。
  “聯盟到今天這個地步,無論是戰亂, 還是靜姝, 我都難辭其咎。”
  “我是白塔第一任負責人, ”哈登博士輕輕地說,“我教過很多傑出的學生,包括你的母親。”
  “伊甸園的初衷是好的,為了人類福祉, 如果它能好好地運行下去, 我們將無限接近於自古追求的永恆幸福。可是他們想得太好了, 當一種人造產物太強大,強大到即使普通人聯合在一起,也沒有有效的抵抗機制的時候,不論它初衷是怎樣的,任其發展下去,只會有兩種結局——要麼全人類成為機械文明的奴隸, 要麼一小部分人通過它掌握了大多數人的命運,把大多數人變成奴隸。”
  “當我意識到伊甸園已經跑偏的時候,也是我最早想要給聯盟尋找一個出路。這個想法,你應該是認同的。”
  林靜恒反正只有眼珠能動,認同不認同也都是一個表情。
  “我想讓白塔這個伊甸園核心來扮演反制伊甸園的重要角色,並為此做了大量的工作,可是我忘了,人是有私心和立場的。所以我引以為傲的學生中,有人暗中向管委會出賣了我。”
  這倒是不難理解,處於社會底層的人,做夢都想為公平正義而戰,看那些衣著光鮮者就都不像好人;中層的人,想要往底層身上踏上一萬隻腳,再給他們蓋上貪婪懶惰的大紅章,以加固自己地位,證明自己所有一切都是應當應分,同時又困獸似的想繼續往上爬;頂層的人,則將這一幫不安於現狀、沒事找事的貨色都視作暴徒和刁民。
  白塔是伊甸園核心,和管委會關係密切,無論是在裡面當身份清貴的研究員,還是通過管委會走上從政之路,都無疑是未來的權貴,哈登博士年少輕狂的時候動了別人的蛋糕,活該他獲罪死遁。
  “因為我早年的不謹慎,造成了兩個後果,一個是管委會反彈得厲害,利用伊甸園為自己牟取利益越發肆無忌憚;另一個……則是一些真心追隨我的學生對聯盟中央徹底失望,將希望寄託於域外,與反烏會的瘋子們一拍即合,養大了一頭怪獸。我不知道該相信誰,特別是我的歷史在蘿拉身上重演。所以一念之差,我任由靜姝留在了管委會,我也……沒有能力現身,帶著那孩子一起走,一起變成管委會的靶子。”
  哈登博士說著,低下頭,目光順著地上的液體看去——灑出來的液體從他腳下開始,正好蔓延到生態艙一角、能量閥門附近。
  “RT7溶液,具有強導電性,”哈登博士喃喃地說,“我一生優柔寡斷,做錯了很多事,你想殺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林靜恒目光微微一動。
  哈登博士疲憊地說:“我的專業就是腦神經與人機交互,你第一次有意識反應,到能控制精神網與外界交流,只用了兩個月,但是從控制精神網到‘醒過來’,卻花了足足一百多天,這不是正常的節奏,我猜你是在收集周圍資訊,對吧?我相信,就算你現在一動不能動,你還是有很多種方式殺我。”
  林靜恒被他揭穿,也看不出有什麼反應,眼神很平靜,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哈登突然有點能理解,為什麼那麼多人都想要他的命了,這位實在是個有一口氣在,就能攪合出一個翻天覆地的人。
  “我會替你保密,”哈登博士說,“靜姝封鎖了這個星球,我們都被地心引力困在這,大家現在同病相憐,能和平共處一陣子嗎?”
  林靜恒眼角彎了一下,不知道聽進去幾分。
  “我已經這把年紀了,我不怕死。我怕她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哈登博士把輪椅從致命的導電溶液上挪開了,這一次,林靜恒沒有別的威脅動作,目送著他緩緩轉身,往外走去。
  “……雖然她已經不可挽回了。”
  一直到確定哈登博士離開了,林靜恒強打的精神幾乎立刻就渙散了,他勉強從精神網上斷下來,隨即有些神志不清起來。
  生態艙上的時間流逝讓他心驚膽戰,然而他並不敢想太多,走到這一步、能重新睜開眼,對他來說,就仿如已經踏遍了千山萬水,那隨時可能消散的運氣像一根絲線,在懸崖峭壁之間吊著他,吊得搖搖欲墜,逼著他醒過來的每一秒都屏息凝神,片刻不敢鬆懈。
  第八星系有圖蘭守著,第九衛隊長關鍵時刻絕不會優柔寡斷,想來已經把兩頭的躍遷點都炸乾淨了,那麼他……他怎麼樣了?
  啟明星正值清晨,剛下過一場雨,碧空如洗,遠方泛著淺淺的霞光。
  陸必行站在醫院門口的小雕像旁,側頭聽一個醫生在和他嘰嘰咕咕地咬耳朵:“……已經無法自主進食了,幸虧有營養針。我看昨天醫療艙記錄不太好,只有淺眠,睡了不到二十分鐘,應該是疼痛造成的失眠,但止痛藥不能再添了。”
  陸必行問:“他不肯簽字?”
  醫生搖搖頭。
  陸必行沉默。
  《安樂法》裡規定,除非病人完全喪失自主意識,並在清醒的時候曾明確表達過希望安樂死的意願,直系血親才能代為申請,老總長清醒得很,又是老光棍有一條,只能自己選自己的路。
  說話間,一個機器人推著輪椅出來,不知怎麼被通道卡住了,幾個醫生連忙上前幫忙——由於總長已經病入膏肓,他所乘坐的輪椅不是普通的代步工具,是附帶醫療艙功能的,寬度足有一米二,非常厚實,有半輛小車那麼重。
  “慢點慢點,當心別碰到止痛閥。”
  “還是不行,人都閃開,去叫幾個機器人過來幫忙。”
  陸必行歎了口氣,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醫院門口的雕像上:“我來吧,幫我往那邊推一把。”
  他說著,一手扣住輪椅一側,往上一拉,居然徒手把半個輪椅抬了起來。
  “我……天,陸總長,你最近鍛煉得不錯啊。”
  陸必行敷衍地笑了一下,沒說什麼,輕拿輕放地將輪椅從卡住的地方移了出來。
  這時,昏昏欲睡的老總長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吃力地睜開眼,看著他。
  “好了,”陸必行從機器人手裡接過輪椅,“都散了吧,放心,一會我派人把他送回來。”
  陸必行被正式任命為第八星系行政總長後,愛德華老總長就開始常住醫院了,不過儘管老總長一天不如一天,心裡依然裝著第八星系,每天早晨,他都要在大家開始上班的時候,到政府大樓和基地指揮中心分別轉上一圈,看一眼少一眼似的。
  陸必行只好每天繞路到醫院接他一趟,帶著他在兩個地方各自繞上一圈,再交給醫護人員,送他回醫院。
  老總長精力不濟,靠在輪椅上,一副半睡半醒的樣子,陸必行也不吵他,一手搭在輪椅扶手上,讓輪椅自動循著軌跡緩緩地駛向啟明星基地,短靴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眉目像是被整個第八星系壓平的,透著一股波瀾不驚。
  基地的衛兵們集體朝他們敬禮,不遠處,一批新兵正在進行初級機甲地面演練,老總長拍了拍陸必行的手背,示意他停一下。他眯著眼望過去,見虛擬訓練場上打得熱火朝天,炮火亂飛,如果是實戰,大概他駐足的這片刻光景,就能蕩平半個第八星系了。
  剛跟著圖蘭晨練完的幾個學生正好碰上他們,連忙迎上來,七手八腳地幫老總長蓋毯子扶輪椅。
  這時,老總長突然吃力地開口說話:“訓練場上的資料有幾分真實度?”
  陸必行淡淡地回答:“所有參數是百分之百還原的,初級機甲能把新兵訓練時間縮短一倍。”
  “我看了你新簽署的十年計畫,”愛德華總長沉默了一會,“必行啊……”
  “嗯?”
  “軍備、軍工產業,重工業,傾斜得太多了,你想把第八星系變成什麼樣……一個全民皆兵的超級要塞嗎?”
  陸必行當著學生們的面,很巧妙地避重就輕:“機械文明下,一個社會剛穩定的時候,重工業和軍工業最適合作為經濟的基石,能安置大量受教育水準比較低的人口,這個時期,科學文教也一般是圍著這些進行,直到進入一個相對平穩和富足的時期,這是歷史規律,有什麼不對嗎?另外,我們不可能永遠待在第八星系裡,對外躍遷點遲早重新打通,我已經在重新規劃地圖,你不主動出去,敵人就會主動進來,我們需要很多的積累,很精銳的部隊,只有保證安全,才能保證未來的一切發展。”
  愛德華總長不依不饒地問:“什麼樣的未來?”
  “當然是和平美好的未來,”陸必行的目光掃過旁邊的幾個青少年,滴水不漏地說,“宇宙每一秒都在擴張,域外還有更廣闊的世界、更不可思議的新元素,自從大航海時代之後,整個社會太耽於眼前的娛樂和舒適,忘記人類應有的好奇心了,我希望我們能脫離一個假的烏托邦,重新開啟新的大航海紀元——這也是我當年想建立星海學院的初衷。”
  懷特聽得眼睛一亮,在旁邊插嘴說:“陸總,您在好幾個衛星城上都建了軍校和機甲設計學院,什麼時候才能重建星海學院啊?我能再念一百年呢。”
  薄荷嫌他話太多,給了他一腳。
  陸必行白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臉說:“我星海學院是隨便建的嗎?那是要有六百萬一個的穹廬頂的,錢呢?你說得倒輕鬆,趕緊去想辦法賺錢,給我當贊助校董。”
  懷特吐了吐舌頭。
  “等過一陣吧,”陸必行笑了笑,“現在百廢待興,什麼都是捉襟見肘,沒有條件建一個安靜搞學問的場所,我們只能先將有限的資源傾注在基礎教學上,星海學院遲早會有……”
  懷特歡呼了一聲,踮起腳跟鬥雞拍了回手:“我們要六百萬一克的禮堂蒼穹頂,還要在蒼穹頂上刻下校訓。”
  “快滾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陸必行朝他們擺擺手,“太吵了你們幾個,老總長精神不好,別在他耳邊嚷嚷。”
  幾個學生一哄而散,他們現在都各自有職責,有人在工程部實習,有人在給圖蘭做隨軍機甲師,懷特已經開始在軍工廠參與機甲設計了,但依然習慣早晚湊在一起,互相交流自己最近在幹什麼,有什麼新想法。
  經歷將他們牢牢地綁在一起,似乎已經成了沒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他們走出老遠,陸必行和老總長還能聽見鬥雞那個大嗓門說:“我們哪來的校訓?”
  “我們有校訓,什麼腦子!”黃靜姝說,“‘從今往後謹記,比金錢更珍貴的是知識,比知識更珍貴的是無休止的好奇心,而比好奇心更珍貴的,是我們頭上的星空’。”
  陸必行忽地一呆。
  你得意或者失意,都取決於時代的大潮把你沖到哪裡,在你漫長的一生裡,可能會經歷無數次飛黃騰達和一無所有……
  諸位來日身在風口浪尖上,不要得意忘形,想一想學院裡的學海無涯,沉入水下暗流時,不要與泥沙俱下,想一想學院為你靈魂築下的基石。
  多麼大言不慚。
  多麼恍如隔世。
  陸必行回過神來,斂去表情,把毯子往老總長身上拉了拉:“走吧,我們去辦公樓那邊轉一圈,你該回醫院了。”
  愛德華總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年輕人的手看起來沒有什麼異常,男人裡的中等尺寸,不薄,也不算特別厚實,手指修長,手心很溫暖,老總長低聲說:“我這把輪椅淨重接近一噸,你徒手能掀起來,我還聽說,你每天睡眠時間不足三個小時,但是看不出一點疲憊。”
  陸必行隨口敷衍:“我年輕嘛……”
  愛德華總長打斷他:“你對自己做了什麼?”
  陸必行頓了頓,但可能是因為老總長是他目前為止唯一一位還能說得上話的長輩,且反正已經病入膏肓,也管不了他了,陸必行並沒有隱瞞:“一點小實驗,還有很多不確定的東西,現在不方便拿出來分享,如果能成功,說不定我能打造一支精神力極高的超級戰隊。”
  老總長尖銳地問:“那種半人不鬼的超級戰隊?”
  “當然不,”陸必行坦然地說,“如果AI能代替人類,現代戰爭早就變成機器人之戰了,白銀要塞的AI戰隊也不至於那麼容易就被攻破,失敗的經驗在前頭呢。”
  “你知道我和你說的不是哪種兵好用的問題。”總長態度強硬起來,“你知不知道這東西的危險性?如果……”
  “如果我死了,我的義務也到此為止。”陸必行平靜地說,“但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絕不能再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我會自己撕開這個孤島通往外界的路,打碎他們粉飾的太平,讓那些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
  老總長:“你聽聽你自己的話,不覺得矛盾嗎?你打算用這種想法去打開一個時代?一個大航海時代?”
  “不矛盾,”陸必行目光一垂,“什麼新時代?那都是哄孩子玩的。”
  老總長半晌沒吭聲,忽然一陣風吹來,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像是把心肺都要翻出來。
  陸必行歎了口氣,轉動輪椅,替他擋住強風。
  老總長顫顫巍巍地呼出一口氣:“必行啊,以後我要是也走了,你走錯路,也沒人能拉住你了。”
  陸必行的手背繃緊了,輪椅扶手不堪重負似的“嘎嘣”一聲。
  “總長,”他輕聲問,“您為什麼不簽安樂單,因為不放心我?”
  “安樂死結束痛苦,給人尊嚴和安寧,”老總長的聲音像個破風箱,“我放棄尊嚴和安寧,留到最後一秒,跟這個星系一起掙扎到最後一秒。我……”
  他破了音,渾身抽搐起來,陸必行:“我給您一針止痛安眠藥,送您回去睡一覺好嗎?”
  總長雞爪似的手緊緊抓住了他:“我……我……在八星系政府……七次辭職,第八次又回來……再最艱難的時候接任……接任行政總長……”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愛德華……”
  “我……我是個沒本事的人……直到……直到等到你們……才看到一點希望……必行,你能不能也給自己七次化為灰燼,再……再死灰復燃的機會?你堅持哄孩子的話……才是……才是……”
  四十五天以後,老總長第八次化為灰燼,終於走到了終點。
  對於陸必行來說,一場長達十年,漫漫無期的反復磋磨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時間:第八星系視角用第八星系時間,一年四百多天的那種,其他星系視角依然用沃托時間,麼麼噠


第126章
  這是元年之後, 啟明星的第十一個雨季。
  第八星系大概永遠也不會像沃托一樣, 唯恐自己的皮鞋上沾一點泥,非得精准地控制陰晴雨雪不可——他們沒那個錢, 也沒有那個精緻的生活態度, 除了對氣候有特殊要求的農業基地外, 大部分自然星球上仍是晴雨隨天,常常能看見忘了留意天氣預報的傻帽在大雨中抱頭鼠竄。
  房子使用了特殊的防潮材料, 能把濕度保持在一個比較舒適的範圍, 可是透過窗外看見外面陰沉沉的天,還是讓人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陸必行在他自己的書房, 桌面上攤滿了個人終端裡飛出來的檔和視窗, 亂七八糟的, 幾乎看不清黑胡桃木的底色。
  陸必行的目光沒有離開檔,伸長了胳膊,把保溫杯往旁邊一推,桌角上一隻機械手伸出來, 給他倒了一杯剛煮好的奶茶。
  “陸校長, 您已經坐在那超過三個小時了, ”機械手發出湛盧的聲音,“為了健康著想,應該站起來活動活動。”
  這只機械手比原來那只小一圈,只有簡單的變形功能,並不能變成能以假亂真的人形。
  理論上說,他們通過解析湛盧資料庫裡自帶的資料, 現在技術上差不多可以復原機甲核湛盧,只是出於成本考慮一直沒動——工程部給出的預算實在太高,復原一個湛盧機甲,差不多夠給圖蘭裝配一支超時空重甲戰隊了。
  再說絕代的神兵利器,沒有絕代的高手,和菜刀也沒什麼區別,因此暫時擱置了。
  “不是我不想,”陸必行頭也不抬地回答,“是……我說,你能先把這位從我腳上弄走嗎?”
  他桌子底下有一條一米來長的黃金蟒,正親昵地纏著他一條腿,佈滿鱗片的大腦袋很愜意地搭在他的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吐著蛇信,一點也沒發現別人嫌棄它。
  “哦,原來跑到這來了。”機械手飛快地從桌面上溜下去,穩准狠地一把抓起蟒蛇,把它騰空拎起,舉起來拎回缸裡,“該給‘爆米花’換個大一點的家了。”
  “爆米花”這個名字成功地陸必行露出了一點消化不良的表情。
  除了蛇,他書桌的一角還趴著只變色龍,正試圖將自己和桌子融為一體,一臉還以為自己生活在遠古地球上的癡呆表情。
  一樓客廳裡豎著個巨大的魚缸,接近三米高,活像個小型的水族館,養了一整缸的水生生物,裡面精心擺了魚缸景觀,定期更新,水波隨著魚群來往輕輕蕩漾,將濕漉漉的雨季天襯托得越發水汽彌漫。
  “行行好吧,湛盧,你要是個人,星際奇葩室友榜單裡肯定有你的一席之地,咱們就不能養只沒有鱗片的哺乳動物嗎?”陸必行活動著被蟒蛇壓麻的腿,環顧周遭,感覺自己被低等脊椎動物包圍了,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陰氣。
  湛盧回答:“養寵物有助於身心健康,我十分贊同您領養一隻自己喜歡的小動物。”
  言外之意——我養我喜歡的,你養你喜歡的,咱倆互不干涉,但是你自己領來的自己喂。
  “我哪天非得把你重置了不可。”陸必行舉著熱茶杯,伸手在變色龍面前晃了晃,“壓住我杯墊了,麻煩您老移個駕。”
  古老的活化石用慢動作把頭一歪,充耳不聞。
  陸必行跨物種溝通失敗,只好忍著不適,用手指尖把這位仁兄四腳騰空的拎起,將它請到了地上,解救了飽受壓迫的陶瓷杯墊。
  在杯墊旁邊,胡桃桌面上有七道刻痕,排列得不甚整齊,有些深得像是要把桌子一分為二,有些則不是一刀刻成的,佈滿了雜亂無章的“小枝葉”,深深淺淺的刻痕組合在一起,像某種意味不明的古怪圖騰。
  陸必行的目光無意中從那些刻痕上掠過,輕輕地一頓——
  已經十年了啊,他想。
  十年前,老總長葬禮那天,也是個淅淅瀝瀝個不停的雨季。
  陸必行主持完整場儀式,獨自回到“林將軍與工程師001”的家,感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上,輕,而且不真實,頭暈目眩,就快要從這個星球上掉到黑洞洞的宇宙裡了。
  他很想大醉一場,可是當時,第八星系一切生活物資都是配給的,新任的總長家裡也沒有儲備這種非必需品,還不如在臭大姐基地裡撿垃圾的時候過得自由。陸必行翻遍了全家,最後只找到很久以前的一罐啤酒。見到那罐啤酒的瞬間,他眼前突然出現幻覺,依稀看見多年前的那天傍晚,林靜恒披著睡衣拉開冰箱,把它拿出來看了一眼,又嫌棄地扔回去,一臉忍耐地去喝他杯子裡泡過三水的涼茶。
  陸必行試圖伸手去抓那幻影,那人卻陡然消失在他指尖,這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崩潰來得像天外的隕石群。
  他大吼著讓家用醫療艙去給他配致幻劑、禁藥……什麼都好,只要能撂倒他,給他一場神志不清的醉生夢死,被電子管家湛盧警告了三次,於是單方面地和那人工智慧大吵了一架。三次警告過後,湛盧再也無法違抗他的命令,就算主人要就地自殺,他也只能遞上準備好的鐳射槍。
  然而這個偉大的人造產物在被迫服從命令的同時,還自作了一個主張——
  他從自己的資料庫裡翻出了一段視頻,打在慘白的牆上。
  十四歲的林靜恒在參加烏蘭軍校的開學典禮,禮堂中播著聯盟成立至今光輝璀璨的英雄史,恢弘而熱血,少年坐在角落裡,注意力時而被吸引,還要假裝自己很酷,每每回過神來,就趕緊裝出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左顧右盼,無意中發現飛在他旁邊的小偷拍鏡頭,頓時露出了惱羞成怒的表情,一巴掌拍下來,把螢幕按黑了。
  陸必行呆呆地看著少年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忘了歇斯底里的致幻劑,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也忘了眼前身後、暗無天日的歲月。
  那天晚上,他把這段不到五分鐘的視頻反反復複看了上百遍,然後在第二天清晨破曉時,他在書桌上刻下了第一刀,並恢復了湛盧被他禁用的自主功能——
  愛德華總長說,自己不在了,就再也沒有人能拉得住他,這話陸必行其實聽進去了。
  那個徹夜未眠的清晨,他突然想,林靜恒那麼一個孤高傲慢、說一不二的人,為什麼這麼多年任由湛盧在他耳邊嘮嘮叨叨,從未想過要禁用他的自主功能呢?湛盧這貨甚至還聯合別人坑過主人。
  這一瞬間,他終於明白了,獨自拿著利劍走夜路的人,必須要帶上一根鐐銬,哪怕只能鎖住他一根小拇指,也能讓他在無所顧忌、忘乎所以的時候,輕輕地拉上一把。
  他答應過愛德華總長,要化為灰燼七次,再死灰復燃七次。
  從那次開始,陸必行每到自己無法忍受的時候,就會在桌角上刻上一刀,像是和死者的契約,也像是在給自己倒計時。
  也許是“倒計時”這種東西,會讓人產生“這些都有盡頭”的錯覺,他刻在桌角的痕跡,真像是能安撫他的靈魂一樣。
  ……當然,湛盧自主權限太高,也有一點不方便,比如詭異的審美和滿屋子的冷血動物。
  獨立紀元第三年,年底,第八星系因為漫長的蕭條,深厚的地下文化不可避免地重新冒頭,牽頭的人都是早年“自由聯盟軍”裡有一定地方勢力的人,最早,是這些人讓第八星系緊緊地凝聚在一起,因此陸必行剛開始礙於情面,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很快,蔓延的黑市與官方的矛盾越來越深,黑市成員之間的明爭暗鬥也愈演愈烈,那些曾經在陸信石像下狂飲放歌的人們引爆了一場內戰。
  內戰整整打了三年半,在這期間,陸必行把湛盧裡記載的所有關於林靜恒的點點滴滴,全都挖了出來,仿佛陪著他從少年時重新活了一次。而書桌上的刻痕也從一道變成了五道。
  這五道或深或淺的刻痕就像是“替死鬼”,拿著刻刀的那只手,到底沒有鏟平陸信石像下的自由宣言。
  隨後是獨立紀元第七年中旬——
  薄荷成年以後,秉承著星海學院的精神,決定把有限的人生擴展到無限的世界,自願加入了“星際遠征隊”,跟一幫瘋瘋癲癲的妄想症患者去探索未知的、沒有躍遷點的域外。薄荷長大了,漸漸明白了長輩們口不對心的教導,當年陸必行本來不肯批准“星際遠征隊”項目,他心裡的星辰大海凝固成了冰冷的導彈和機甲,是薄荷偷偷在他郵箱裡發了一份星海學院穹廬頂下的開學演講,才讓這個冷門的政府項目成功落地。
  遠征隊的成果是,找到了幾顆礦產資源豐富的不知名小行星,磕磕絆絆地開闢了一條航道……以及在未知區域發現了一個自然蟲洞活躍區。
  區域內,漩渦一樣的蟲洞不斷出現,不斷消失,遠征隊秉承著開拓者不怕死的精神,留好遺言,鑽進了一個蟲洞,十個月沒有再露面,大家都以為他們為好奇心犧牲了,十個月後,破破爛爛的遠征隊奇跡般地隨著一個新“漩渦”的出現回來了,帶來了一個震驚第八星系的消息——這個自然蟲洞活躍區折疊了遙遠時空,鑽進“漩渦”裡,會抵達另一片星域,那裡很危險,地理環境比八星系內的“死亡沙漠”還要複雜,進去以後簡直是九死一生,但他們在那片星域裡找到了機甲殘骸,那裡曾經有過人類活動!
  陸必行不顧他整個內閣的反對,一意孤行地要親自進入那危險的蟲洞區,撂下第八星系,循著遠征隊留下的路標,他發現這裡竟然是第一星系禁區“玫瑰之心”深處。這是陸必行有生以來第一次離開第八星系,萬萬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這瘋子鬼迷了心竅一樣,在玫瑰之心裡東摸西找了數月之久,甚至妄想穿過玫瑰之心抵達第一星系,期冀能摸索到有關於那個人的隻言片語。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雖然沒能在危機重重的玫瑰之心裡摸出一條航道,但捕撈到了一架聯盟機甲殘骸——修復了資料後,發現這架機甲是聯盟圍攻光榮團時損毀飄過來的,資料庫裡有這些年所有大事,信息量足以讓閉目塞聽的八星系推斷出戰局。
  當然,也有這一切的開端,七八星系聯軍全軍覆沒的始末。
  陸必行終於親眼看見了,當時從軍用記錄儀上流出來的畫面。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第八星系,第一件事就是讓圖蘭駐軍看緊了那片自然蟲洞區,然後一頭紮進實驗室,失心瘋似的將那根封存在珠子裡的頭髮取出來,從毛囊裡提煉了DNA——他想,那個人沒有了,有複製品也能聊做安慰。
  湛盧勸阻多次未果,啟動自主功能,直接炸毀了培育箱。陸必行把自己關在暗無天日的實驗室三天,在他的胡桃木桌上留下了第六道刻痕,然後親手將那份DNA檔案銷毀封存。
  再後來,是獨立年第九年,年初。
  陸必行把自己當成實驗品,反復將那枚晶片植入、取出、修改、再植入。捨棄了晶片的交互功能,使它不再有干擾電子設備的功能,同時也保證了晶片的安全性,讓它不會被外人控制。九年獨自摸索,晶片的穩定性和安全性似乎都達到了應用要求,動物實驗反應良好,注射了生物晶片的小鼠身體各項機能明顯增強,沒有異常行為傾向。
  就在他以為自己成功了,讓湛盧準備在工程部專家的小圈子裡發佈成果簡報時,實驗鼠突然開始成批地死於波普崩潰,好像那晶片讓它們透支了生命一樣。
  只有一組對照組的老鼠壽命長於其他組,多活到了一個多月——這個對照組的老鼠感染過一個變種的彩虹病毒,是他利用職權偷偷培育的病毒株樣本複製品。
  陸必行花了九年,終於證明了,反烏會並不是以變態為樂,而是這條“人造超人”的路繞不開彩虹病毒。
  想要打破人類天生地長的桎梏,就是要先將其自然屬性徹底毀滅。
  陸必行本身做為一個特例,尚能以“怪胎”的身份融入人群,而如果這種特例能批量“生產”,是否會形成一個新的物種?這人造的物種未來會走向什麼地方?他們是不是會像古代傳說裡的“吸血鬼”一樣,脫胎於人類,再與人類對立?千萬年之後,一方毀滅另外一方,那麼究竟算是人類進化了,還是人類滅絕了?
  一邊是他九年來孜孜以求的,一邊是一個誘人又駭人的潘朵拉魔盒。
  這一次,陸總長沒有驚動心驚膽戰的內閣,也沒有驚動工程部,更沒有讓圖蘭親自上門撬鎖,他白天照常辦公上班,晚上按時回家休息,沒有對外界透露一點他正站在一個命運的拐點上,牽著魔鬼的手。
  一個月以後,無聲的驚濤駭浪化作了他桌上的第七道刻痕,複製的彩虹病毒株、九年多的全套資料與資料付之一炬。
  坐了三個多小時的陸必行端著茶杯站起來,一邊在書房裡散步,一邊聽湛盧幫他梳理工作日程:“財政部報來了新一季度的報表,赤字連續兩個季度縮減,我個人覺得十分樂觀。”
  陸必行一點頭:“唔,這倒是好消息。”
  “工程部門請求增加撥款,北京β星上的新型反導系統實驗基地已經取得突破性進展。”
  陸必行歎了口氣:“剛以為手頭要松一點了,又來要錢……”
  湛盧:“薄荷小姐發來郵件,準備為遠征隊申請第二次蟲洞探索計畫,她們已經做了完全的準備。”
  陸必行抬起頭——


第127章
  夜空澄澈如洗。
  小行星周圍沒有大型引力場, 又遠離其他天體, 因此用肉眼看不見很大的星星,當人工能源塔的假太陽轉到另一邊去的時候, 天空中就會像灑滿了碎鑽, 天晴的時候, 如同觸手可及一般。
  這裡的溫度永遠是舒適的24攝氏度,夜風永遠輕柔, 永遠接收不到來自外星的隻言片語, 永遠沉默。
  這裡是一座太空監獄。
  古時候,人們把最森嚴的監獄建在荒島上, 四面環海, 防止囚徒越獄, 星際時代,人們則把最森嚴的監獄建在遠離航道的小行星與空間站上,周圍包裹上厚厚的遮罩網,隔絕內外的一切信號。
  蹲在孤島上的監獄裡, 如果身體和運氣都特別好, 跳進大海越獄, 尚有一線生機,可是太空監獄裡的人要怎麼脫離引力、飛進茫茫宇宙呢?
  林靜恒本以為這是個送分題,按一般的做法,只要把“獄卒”幹掉就可以了。
  這是他老本行,從他能勉強控制身體、扶著牆站起來走一會那天就開始策劃了。鴉片晶片很厲害,能讓人力大無窮, 精確控制電子設備,還能給人製造幻覺,後兩者是技術問題,他的臨時同盟哈登博士可以負責解決——至於力大無窮,對林靜恒來說不算障礙,他是想殺人越獄,沒打算在掰手腕大賽裡勝出。
  但是很快,他發現行不通,因為林靜姝做事完全不留餘地。
  這小行星上一切都能自給自足,有十分完整的生態循環系統,住上幾千年都行。整個行星上使用的都是低效能源,即使林將軍法力無邊,能用腦電波組裝一台機甲,它也飛不上天。
  那些“獄卒們”居然也和他一樣,全沒有可以溝通外界的手段,甚至比他這囚徒還更慘一點,他們每天還得幹活,維持這太空監獄乾淨宜居的環境。
  林靜恒一開始不相信,因為這種現象不合邏輯,也不合人性。把一群各懷鬼胎的人,放進一個密閉空間裡,這些人是不可能像螞蟻一樣按部就班地好好活的,他們一般會像傳說中養蠱罐裡的毒蟲,互相幹出什麼事都不奇怪。而林靜恒醒過來之後,至少有十幾個月的時間,在重新磨合自己的身體、艱難地複健,這些因為他而困在這裡的“獄卒”們怎麼可能會不想要他的命?
  可奇怪的事情是,這些獄卒們真的就像兢兢業業的螞蟻,衛兵隊每天盡忠職守地巡邏執勤,醫療隊周到至極地照顧他——反正比第八星系那個能讓病人自己滾出醫療艙的破醫院強多了。
  直到這時,林靜恒才發現這座太空監獄的可怕之處。
  這裡,除了他和哈登博士,每個人身上都有植入晶片,晶片好像入侵了這些人大腦的“原始程式碼”,像改寫程式一樣改寫了他們,即使他們日常交流起來非常正常、性格各異,有一些人專業水準頗高、甚至堪稱博學幽默……但他們腦子裡沒有“離開這裡”的意識。
  每次說到相關話題的時候,對話就會變得雞同鴨講,對方很不自然地無法理解這個概念。
  林靜姝臨走的時候,不僅毀掉了這星球上一切可以脫離引力的設備,還把人的腦子也洗乾淨了。
  在這個星球上,會做出“仰望星空”這個動作的,只有他和哈登博士兩個人。
  林靜恒走上樓頂,獵獵的風吹起他的襯衣下擺。
  他第兩千零一次試圖破解遮罩網失敗,發出的信號石沉大海。
  不過他情緒還算穩定——任何一個人經歷了兩千多次失敗,情緒都會很穩定。林靜恒給自己點了根煙,眯著眼,有一口沒一口地泡在白煙裡。煙葉是星球上自己長的,衛兵隊摘回來,曬乾後卷在紙卷裡,也能湊合,就是味道有些嗆,煙捲看起來非常淳樸,林靜恒覺得自己過得越發像個史前的野人。
  “想像不出來吧,”他身後有個人忽然說,“我們的地球祖先生活在一顆比這大不了多少的行星上,世世代代都被引力困在地面上,每天晚上,都有無數人抬起頭,看著壓在頭頂的銀河,但他們就和那些晶片人一樣,從來不覺得地球是個‘太空監獄’,只會對著那些星星編故事算命,從來不想怎麼逃到外面去。”
  林靜恒一偏頭,哈登博士的輪椅就平穩地滾了過來,他更老了,老成了一團看不清輪廓的肉,林靜恒總怕他一口氣沒上來就直接過去了。
  “所以說,什麼是自由?”哈登博士繼續說,“你把一隻朝生暮死的蟲子養在幾平米的小屋裡,它沒來得及把邊界爬完一遍就死了,一生都在路上,你說它自由嗎?你呢,現在擁有一整顆星球,下面那些人,你讓他們種煙草,他們不敢種小麥,可是你依然覺得自己是被囚禁的,你和蟲子,到底誰比較可悲?”
  林靜恒頓了頓,心平氣和地回答:“‘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然而陽光已使我荒涼,成為更新的荒涼……我啜飲過生活的芳醇,付出了什麼,告訴你吧,不多不少,整整一生。’(注)”哈登博士低低地接上他的話音,“你祖父很喜歡的一首古詩。”
  林靜恒無聲地歎了口氣,心想:又他媽來了。
  哈登博士太老了,雖然大部分時間腦子還算夠用,但也偶爾糊塗,隔三差五就要把他年輕時的崢嶸往事拉出來嘚啵一遍,並且總能扯到他祖父林格爾,同一個故事聽了一百遍,林靜恒已經懶得假裝認真聽了。
  他就地坐下,往樓下彈了彈煙灰,繼續琢磨怎麼突破遮罩網,拿哈登博士的絮叨當背景說唱音樂。
  “上一個紀元,八大星系遍佈硝煙,有的人占一個行星和周圍幾個衛星就自稱一個政權,每天都在打,亂,非常殘酷,老百姓們都像你和我一樣,被囚禁在地面上,一生也不得自由,我們這些人最開始聚集在一個小小的空間站裡,就是……後來的天使城要塞。那時候林大哥是骨幹之一,我和伍爾夫年紀都小,是他的小跟班。”
  “我記得林大哥說過,他想要世界上的每一個人,生來有一樣的尊嚴,都能終身探索自己的邊界,將生命的廣度上無限拓展,每個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意願活著,可以自由表達,也可以自由來去於宇宙中的任意一個地方。”
  早年自由宣言的奠基人,想打碎人們腳下的囚籠,實現天賦人權與自由,不過這個目標太過虛無縹緲了,還是後來伊甸園管委會幹的事實在——用伊甸園把大家都洗腦成小屋裡的蟲子,讓他們自以為有人權和自由,愚蠢快樂地活下去。
  林靜恒聽了一遍自由宣言的中心思想,沒什麼感覺,他不是一個很容易被觸動的人。他想:一般來說,太空監獄的遮罩網常見的原理也就兩三種,現在他們把每種思路都試了無數種破解方式,快要黔驢技窮了……難道是他在第八星系蹉跎的幾年,監獄遮罩網技術突發猛進了?
  但凡有台超級電腦能讓他解析一下也行,關鍵他們現在過著原始人的日子,所有的思路都只能是瞎貓碰死耗子的猜想,每一次實驗都靠撞大運。這十幾年裡,他有可能無數次接近成功,可是因為一切都是摸瞎進行,即便離成功就差一釐米,他們自己也不得而知,說不定之後就功虧一簣地轉換了思路。
  這麼一想,就算林靜恒自覺心裡已經給磨成了古井,也不由得有點焦躁。
  難不成要等意外的天外來客發現這顆小行星嗎?
  哈登博士仍在絮叨:“……林格爾是我們的大哥,照顧過很多戰爭孤兒,包括我和伍爾夫。你知道,早年一直有傳聞,伍爾夫對他的依戀太濃烈,超出了一般朋友。”
  林靜恒正皺著眉把煙頭往地上撚,突然聽見這麼一句,思緒頓時斷了篇:“……”
  什麼玩意?
  “據說伍爾夫有一次喝醉酒,反復叫過林大哥的名字。”哈登臉上露出了一個有點狡猾的笑容,“不過都是捕風捉影,沒證實過,伍爾夫少年老成,不是個沒有分寸的人,林格爾和妻子感情很好,有謠言傳出來以後,兩個人就自覺避嫌,不怎麼一起出現了。林大哥他們夫妻兩個都沒看到聯盟誕生,你父親是很多年後,用冷凍細胞培育出生的,他一出生,伍爾夫就拿到了撫養權,一直把他視若己出。他一輩子孤身一人,教出了一個陸信,帶大了一個林蔚,陸信收復第八星系榮升上將時,伍爾夫還不到兩百歲,已經有了想放權給下一代人的意思,我去見過他一次,我說他太樂觀了,聯盟已經走偏了,再這樣下去,軍委會變成籠子裡的虎,他會後悔的,他不相信我……直到伊甸園圖窮匕見,聯盟積重難返,他一生寄予厚望的兩個人相繼死於聯盟,伊甸園有毒的根已經紮進了八個星系的骨頭裡,必須要有外力來打碎這個局面。”
  林靜恒:“這是他勾結星際海盜進來殺人的理由嗎?”
  “徹底打破舊的,才有新的希望,我們已經把路走到了死胡同,必須要將一切歸零,重頭再來。”哈登說,“他沒有太多時間去慢慢地鬥爭、改革,只能孤注一擲——靜恒,跟你說這些,我是想問你,如果你出去以後,發現外面的世界已經有了新的格局,你會為了復仇打破這一切嗎?”
  林靜恒自動忽略了其他,一把抓住他話裡的重點:“什麼意思,關於怎麼打破屏障,您有新的思路了嗎?”
  “十四年前,這顆小行星公轉到恒星附近,粒子流擾動把你從沉睡的精神網裡驚醒,”哈登博士說,“說明這個行星的遮罩網和抗干擾能力不足以抵禦恒星粒子風暴,如果我沒算錯,還有一個月,我們會公轉回同一個位置,那是遮罩網最不穩定的時候,或許有機會。”
  啟明星,銀河城基地指揮中心,圖蘭收到陸必行的傳訊,十分意外。
  陸必行很少直接找她本人,有公務要麼直接下文件,要麼叫一大幫人組織會議。
  這些年,八星系平定內亂、囤積軍備,走向全民皆兵之路,軍政兩方合作無間,殺伐決斷都有默契。但陸必行和圖蘭的私交卻漸行漸遠,當年電梯裡的麻醉藥淹死了這段友誼,再也回不去了。兩個人偶爾碰面,也是一個叫“總長”,一個叫“圖蘭將軍”,公事公辦地點點頭,也就擦肩而過了。
  圖蘭立刻接通到他個人終端:“什麼事總長?”
  “薄荷他們做了蟲洞區的專題研究,遠征隊準備再次出發,去驗證理論,我需要你派一支武裝護衛隊隨行。”陸必行說,“我們不知道外面現在是什麼情況,上一次捕撈到了機甲殘骸,萬一這次他們走得再遠一點,也許會遇到其他星際武裝,要做好萬全準備。”
  圖蘭痛快地應下,但心裡有點奇怪——這點事,陸必行簽一道命令直接下到指揮中心就行了,沒必要特意來找她說:“好的,總長,還有什麼指示?”
  陸必行遲疑了片刻:“還有一件事,我想問你,當年林在玫瑰之心‘遇刺’脫身,到戰爭突然爆發之前,和你們一直有聯繫嗎?他會到第八星系來,是事先計畫好的嗎?”
  “唔……嚴格來說,不算一直有聯繫,我們那時候還在白銀要塞,發信號會被攔截的,我們得先從白銀要塞脫身,到他指定地點才重新建立的遠端聯繫。他會到第八星系去,確實是事先計畫好的,第八星系不受伊甸園管制嘛。”圖蘭說到這,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但是他的動作真比我想像得快多了,湛盧就是湛盧啊——怎麼?”
  陸必行輕輕地一挑眉——他撿到林靜恒的時候,湛盧的能源消耗得一乾二淨,是待機狀態,林靜恒的生態艙在北京β星外飄了不知有多久,而且由於他手欠誤操作,林靜恒被迫在生態艙多躺了三個多月……這樣還能算是“動作快”?
  陸必行有些懷疑林靜恒當年不是按計劃路線飄回來的,而是穿過了玫瑰之心的蟲洞區。
  圖蘭說:“具體計畫湛盧裡都有記錄吧,我帶著白銀九一直在等命令,不如他知道得詳細。”
  陸必行心不在焉地沖她一點頭,切斷了通訊——這一段裡湛盧沒有,關於林靜恒那個生態艙的一切記錄,湛盧上都沒有,湛盧自己給出的解釋是,因為他當時是斷電待機狀態。
  但……待機待得這麼徹底嗎?
  總覺得這個傻AI是被人為刪了檔。
  陸必行一開始想到這個問題,是擔心還有別人知道玫瑰之心的蟲洞區,會給第八星系造成安全隱患,所以才去湛盧裡查找當年的記錄,沒想到意外發現湛盧裡一些記錄有被刪除痕跡。
  非常零散,而且其中一部分似乎還和獨眼鷹有關係。
  最明顯的一處,陸必行清楚地記得,當時在臭大姐基地,林靜恒一個人掀翻了源異人的一整支戰隊,被他撈回來,回來之後不久,好像就在跟獨眼鷹獨處的時候吵了一架——他當時通過監控看見了,還特意轉了鏡頭引起這兩位的注意。
  可是沒有記錄。
  誰刪的?為什麼?
  陸必行溜達到公墓,在獨眼鷹墓前站了一會:“你們倆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獨眼鷹沉默不語。
  聯盟新星曆293年5月底,第八星系獨立紀元十一年,星際遠征隊第二次穿過蟲洞區,進入人類禁區,玫瑰之心。
  第六星系週邊的一顆小行星在十四年後再次公轉到距離恒星最近的位置。
  同一年,挾持第一星系,與聯盟對峙十數年之久的光榮團大總統被手下刺殺,光榮團正式投降。
  歷史無數條龐雜的線彙聚在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by艾米莉·狄金森(美國)


第128章
  “天然蟲洞不是人造的躍遷點, 非常不穩定, 目前人們關於它的研究還不透徹,你們的報告我看了, 理論框架的邏輯大體沒問題, 但實驗不等於理論, 任何一個你們在數學公式裡忽略不計的變數都有可能在實驗裡要命。”
  “按照設想,你們也許能固定住這條通道, 也有可能會造成相反的效果, 導致空間坍塌,也許會死, 也許會陷入到未知的生命狀態, 還不如死, 都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遠征隊即將進入蟲洞區,陸必行臨行時的叮囑言猶在耳。
  星際遠征隊連同護送他們的衛隊,在任何一個地方亮相,都可謂是聲勢浩大, 可是投入這片未知之地, 卻仿佛一群小小螞蟻, 卷著瑟瑟發抖的樹葉當船,一頭紮進漩渦叢生的大海裡。
  “設備能量反應溫度偏高——”
  “明白,”薄荷應了一聲,“啟動預先冷卻裝置。”
  “冷卻管進度……6%……45%……99%……準備完畢。”
  “諸位,心理感受和上次不太一樣啊。”遠征隊長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響起,“上次什麼準備都沒有, 我們是一頭紮進去的,也沒覺得怎樣,反倒是這回,別看多做了幾年理論研究,又升級設備,好像是有完全準備,但是肝還是有點顫啊。”
  另一個隊員說:“正常,無知者無畏。”
  “進入蟲洞區一百二十秒預警,啟動倒計時,”隊長頓了頓,“遺書都準備好了嗎?”
  “道個別就算了,遺產都沒有,遺書寫什麼?原創挽聯嗎?”
  “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連道別都省了。”
  薄荷是個話不多的姑娘,沒加入討論,最後一次檢查了撐開通道設備——她的遺書備份在遠征隊的實驗室裡,如果出現意外,十個月以後,電腦會自動把它傳給陸必行和她三個同學,這是她僅剩的親人。
  遺書的內容很簡單,就一句話:“我回不去了,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在她心裡存了很多年,日夜相伴,隨著她走過整個青春期,一直到長大成人。
  他們四個人經歷了很多事,黃靜姝矢志不渝地投入到了好像一萬年也見不到曙光的反導研究,鬥雞去參了軍,懷特則進了工程部,只有薄荷選擇了“星際遠征隊”這麼一個冷門又危險的職業。她想走到更遠、更深的宇宙裡看看,以期盛大的星光能驅散凡人卑弱的掙扎。
  出事那天,週六其實是聯繫過工程部的,這麼多年,她總是在想,如果她能對他有耐心一點,觀察得再仔細一點,說不定能看出他不對勁。
  也許……如果那個人不是週六,她當時可能真的會多問一句。可是被追求的少女有長輩保駕護航,對賤模賤樣跟著她跑的追求者總是習慣性驕矜,喜歡丟給他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喜歡看他抓耳撓腮。
  如果她能成熟一點,學會不把私人感情帶入到公事中,及時發現不對,及時警告週六,是不是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臨走之前,陸總甚至特意把她叫到一邊,告訴她現在後悔還來得及,見她執迷不悟,又囑咐了她一堆安全注意事項。
  沒有人苛責她,可是她總是沒有辦法面對自己。
  這時,同事發出一聲驚呼,薄荷回過神來,一抬頭,看見他們所處的空間開始扭曲,好像在穿過一個變形的放大鏡,很快,周圍一切都開始變成了慢動作,機甲裡本來應該響起能量劇烈變化警報,可是隱約能看見警報燈亮了,卻聽不見聲音,通訊頻道全線斷開,仿重力場失靈,薄荷發現自己飄了起來,身後事先連在艙門上的安全帶繃緊,將她固定在一定區域內,她睜大了眼睛,聽見自己放得極慢的心跳——
  上一次闖蟲洞的時候,由於準備不足,他們基本是一進去就暈過去了,醒過來的時候面對的就是差點變成破銅爛鐵的機甲,幸虧當時都穿了宇航服,不然宇宙射線和氣壓就能讓他們有去無回。
  這一次的情況和緩很多,起碼薄荷的意識是清醒的。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覺得機甲也似乎已經分崩離析了,抬起頭,她看見一個生態艙飛快地與她擦肩而過,往她們來路方向而去,薄荷一瞥之下,下意識地記下了生態艙上的型號和數位。
  緊接著,空間無限拉伸,在遠處縮成一個非常細小的點,她的視野能穿透過去,望向無限遠的方向,那裡似乎飄著無數凸透鏡,每一面“鏡子”上都有一些似曾相識的畫面閃過——被狂轟濫炸的北京β星、自由軍團在八星系第一個可怕的基地……還有她自己年少時的臉。
  少女隔著十多年,目光對上了如今的青年探險家,輕描淡寫地掃過,隨即又轉過頭去,對通訊螢幕上的週六愛答不理地說了句什麼。
  “阻止他!”薄荷拼命地朝那個少女喊,“告訴他圖蘭將軍馬上要炸躍遷點,不要碰任何東西,不要接任何通訊,他會後悔的!會害死很多人的!”
  然而蟲洞裡的時空亂流並不能撼動因果論,她通過扭曲的時間看見了過去的自己,兩個擦肩而過的時空卻並不能產生交集。
  “別掛斷!求求你!”
  交錯的時空終於無情地離她遠去,那一面“凸面鏡”越走越遠,最後化成了一個針尖大的小點。
  事實就是事實,時間與空間會彎曲,可是人的一生終歸是單行線。
  已經發生的事,沒有什麼能改變。
  “轟”一下,刺眼的光爆發出來,薄荷的雙腳陡然落在了機甲上,她被安全帶狠狠地拽回原位。
  薄荷愣了好一會,意識到他們活著穿過了蟲洞區,她覺得視野不太對,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哭的人不止她一個,每個有幸保持意識的人都是呆呆的。
  有那麼一瞬間,薄荷突然發現,原來每個活著的人都苦,都有背負,都會在與舊時光擦肩而過時痛哭流涕——即使他們承載著全人類的好奇心,走著一條熱血而充滿大航海精神的人生路,每個人看起來都那麼活力四射。
  但身在蟲洞活躍區裡,並沒有太長的時間給他們收拾情緒,通訊頻道裡先是雜音一片,隨後聽見隊長啞著嗓子組織搶修,透過精神網望去,他們這支遠征隊還縮水了不少。
  “怎麼回事?”薄荷摘下宇航服的頭盔,飛快地抹了一把臉,“怎麼就剩我們這一點人了?”
  “時空亂流,”同事回答,“應該是被卷到其他的地方了,但願不遠——內部通訊能修復嗎,能不能想辦法重新和他們取得聯繫?”
  “夠嗆,這裡沒有躍遷點,無法構建遠端通訊……嗶……信號一直有干擾……”
  “隊長,”薄荷說,“我們方才穿過的蟲洞通道沒有立刻消失,場的波動依然穩定,是不是我們實驗成功了?那我們現在能否試著傳信號給啟明星基地?”
  隊長還沒來得及回答。
  “等一下等一下,我的機甲好像在預警,”旁邊一架機甲的駕駛員突然打斷眾人的七嘴八舌,“你們看,那是什麼?”
  遠征隊小心翼翼地制動,發現在他們不遠處飄著一個巨大的星艦殘骸,周圍是無數小機甲碎片,靜靜地旋轉著,像一片太空墳場。
  薄荷飛快地用軍用記錄儀鎖定了殘骸,搜索有用資訊,片刻後,一個圖像幾經放大,殘骸上的一行字跳進她眼裡:“靜……淵……號?”
  啟明星的指揮中心也十分緊張,因為遠征隊的信號消失了一個禮拜之後,突然收到斷斷續續的留言,可是完全聽不清,裡面說話的一會是男聲,一會是女聲,還有一段乾脆就無法解碼。
  工程部炸開了鍋。
  “讓湛盧來,”陸必行半夜收到消息,匆匆趕到,一眼掃過亂碼,“應該是幾條資訊混雜在一起了,可能是時空扭曲造成的,也可能是遠征隊在穿過蟲洞時被分開了。”
  “收到。”只有機械手形態的湛盧直接佔用了指揮中心一圈超級電腦,很快給出了結論,“根據資訊解碼規律,應該是三條資訊,基本內容近似,都是彙報自己安全穿過蟲洞,但是和一些同伴分開了,亂碼中的第三條資訊似乎還有一些內容,正在解碼,稍候……”
  不穩定的信號發出一聲尖鳴,繼而斷開了,湛盧沉默了片刻:“解碼完畢——薄荷小姐彙報,在落地點附近發現了星艦靜淵號殘骸遺址。”
  “靜淵號”是當年林靜恒從白銀要塞回沃托時乘坐的星艦,經過玫瑰之心附近時被炸毀。
  而非武裝星艦即便被迫繞行禁區,也不會十分深入。
  湛盧冷靜的聲音在指揮中心響起:“如果能排除不明引力影響,這可能意味著,薄荷小姐他們所在的位置很接近第一星系。”
  第六星系,太空監獄越來越逼近目的點,環繞在小行星附近自動的人造能源塔早已經進入休眠狀態。
  “你知道,關注公轉的可能不止是我們,還有靜姝,對吧?”哈登博士說。
  林靜恒拿著這太空監獄的設計圖,一邊看一邊標記,頭也不抬地說:“我怕她不來。”
  十四年間,林靜姝不敢靠近他半步,一方面大概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另一方面,林靜恒作為一個能在躍遷點爆炸那種情況裡活下來的人,幹出什麼讓人想不到的事都不稀奇,萬一他“恢復記憶”,給他一點借力點,他就能順著爬上來,關他的地方必須完全隔絕,必須無懈可擊。
  “她要是不來,我把信號發給誰?盼著它隨機傳到哪位元愛心路人家的天線裡,讓人幫我報警嗎?”林靜恒冷笑一聲,“我這個人向來沒什麼運氣。”
  哈登博士欲言又止。
  林靜恒把設計圖縮小回手腕上的個人終端:“只要您老的定時程式好用就行。”
  太空監獄的核心生態系統,在距離實驗基地五百多公里外的山區,維護人員每隔十天,通過特殊的軌道車往返於兩地之間進行日常檢修。
  軌道車靜靜地停靠在月臺裡,月臺旁邊的一個檢修門被輕輕揭開一條縫,林靜恒往外看了一眼,輕輕地捏了一下遮罩器——哈登博士耗時五年的作品,偽裝成一條項鍊掛在他脖子上,審美成謎,好在功能強大。它能在直徑二十米範圍內,干擾監控和鴉片晶片五秒鐘,鴉片晶片能將人的五感和體能提高很多倍,“三代”以上甚至能感知到紅外線,林靜恒需要一個能隱藏自己的工具,五秒對他來說足夠了。
  監控短暫地瞎了眼,林靜恒立刻從檢修門裡鑽出來,利索地撬開後車門進去,他前腳剛進入,一夥維護工人也上了軌道車,說說笑笑,頗有些歲月靜好的樣子,經過車尾的衛生間,往軌道車裡走去。
  這時,其中一個人沖同伴揮揮手,掉頭回來往衛生間裡走去。
  衛生間門後,林靜恒屏息而立,手腕上個人終端的五秒倒計時提示歸零,遮罩失效——
  那維護工人推開門的一瞬間就聽見了不屬於自己的心跳聲,他一愣,奇怪地四下尋覓,隨後聽清了,心跳聲來自身後!
  維護工人頭還沒扭回去,後頸就被貼了一個冰涼的東西,他張大嘴想叫,卻發不出聲音,身體不受控制,特殊的波穿過他的皮膚抵達晶片,與生物晶片發生共振,干擾了微電流,他就像個被剝了皮的青蛙一樣,四肢微微抽動著,無聲無息地被拖到牆角。
  林靜恒從他腰間抽出鐳射槍,抵在他後頸上,連扣了三次扳機,巧妙地避開晶片,把這個被晶片加持後堅硬的脖子燒穿了,繼而又在維修工身上翻出一把納米刀,抵著屍體的脖子打了進去,那皮膚上很快出現了一道四四方方的燒焦痕跡,血肉模糊的生物晶片掉了出來。堅硬的屍體陡然軟了下去,被林靜恒一手拎進衛生間隔間裡關好門。
  他用個人終端掃了一下那枚生物晶片——二級,應該是這群維修工人中的小頭目。
  林靜恒偏頭看了屍體一眼,將生物晶片放進特殊的消毒器裡,接著扒下了屍體身上的衣服換上,維修工正好有個帽子,低頭把帽檐拉下來,可以擋住臉。
  晶片處理完畢,被推入了一個注射器,注射器裡有一種透明的液體,像膠一樣,很快裹在了晶片周圍,林靜恒拿著注射器在手心中掂了掂,下一刻,毫不猶豫地注射進了自己身體。
  “鴉片晶片有強成癮性,特別對於那些人機匹配度很高的人來說,除非你是空腦症,否則絕不要輕易嘗試。”哈登博士曾經警告過他,“如果遇到緊急情況,我給你一管阻斷劑——這是實驗用品,能干擾晶片對你的影響,相當於在短時間內,人為把你變成一個‘空腦症’,但是以你的代謝水準,最多九十分鐘後就會把阻斷劑吸收代謝乾淨,在那之前,一定要記得把它取出來。”
  軌道車行程大約四十分鐘,剩下不到一個小時,足夠了。
  林靜恒轉身鎖上衛生間的門,走回車廂,找了個角落坐下,將帽子拉下來蓋住臉。
  即使有阻斷劑,他也能感覺到幾乎無法控制的力量,五感被大大加強,周圍人的心跳聲幾乎有些吵,林靜恒一瞬間有種錯覺,覺得注入晶片的那一刻,他簡直就像是一個不良於行的癱瘓病人突然痊癒。
  另一個維修工向他走來,林靜恒聽著對方靠近的聲音,沒抬頭,心想:“滾開!”
  二代鴉片晶片對一代晶片的壓制,讓對方感覺到他的排斥之後,話都沒敢說一句,怯怯地走開了,林靜恒周圍形成了一個真空帶。
  林靜恒打開手心,虛虛地一捏,然而個人終端上卻顯示這輕輕一捏的握力已經達到了四百公斤以上。
  異常的力量感和控制感像一劑精神毒品,本該讓人振奮迷醉,然而也許是阻斷劑起了作用,林靜恒心裡突然湧起輕微的焦躁和不安。
  他想起陸必行曾經兩次給自己注射過類似的晶片……那時,他感受到的是這個?
  陸必行注射過的生物晶片被銷毀了,但是後來自由軍團幾次三番企圖潛入第八星系,也帶來了一些新的生物晶片,他一時想不起來那些晶片是不是都銷毀乾淨了。
  林靜恒的手心緊了緊,心想:但願那個老波斯貓還能管點用。
  負責設備維護的人員,在這星球上地位很低,大多是一代“鴉片”,林靜恒的潛入十分順利,很快摸到了這個星球核心生態系統——氣候、溫度和引力。
  林靜恒把幾個黑色的小包裹安放在引力控制中央處理器的不同位置,最後看了一眼個人終端,小行星仍在不斷靠近行星,粒子風暴警告來了,他嘴角提了一下,和來時一樣悄然離開。
  三十分鐘之後,小行星上的粒子風暴強度達到峰值,固若金湯的遮罩罩受到干擾,與此同時,核心生態系統中心突然發出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爆炸,引力控制陡然失效,地面引力立刻減少為原本的十分之一,星球上的人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以各種姿態在半空中滑行,而最致命的是,這種引力水準無法維持人工大氣!
  小行星的生態系統即將崩潰,警告聲環繞,生態系統發出歇斯底里的求救信號,正好穿過受損的遮罩罩,被恒星風暴加持,裹挾著沖向星外宇宙。
  星球或者基地生態系統崩潰時發出的特殊求救信號,會被最近星系捕捉,倘使他們還有類似政府的組織,一定會派人來查看。
  而與此同時,距離小行星十六個航行日,一架始終跟在這顆小行星身邊的機甲同樣被這石破天驚似的求救信號驚動。
  “立刻報告主人,行星‘寶盒’生態系統嚴重故障,人工大氣層有脫落風險——”


第129章
  哈登博士被塞進了一個生態艙裡, 所有人都必須就近領取宇航服, 引力遭到破壞後,大氣層開始逸散, 致命的缺氧和壓強變化會接踵而至, 可是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太空監獄”裡, 不可能會準備那麼多宇航服,有一部分人一定會死。
  宇航服和生態艙最先滿足高級別的晶片攜帶者, 唯一一位“四代”和“三代”們首先佔據了實驗樓裡的生態艙——生態艙能讓人在宇宙環境中漂流數年不死, 甚至能抵擋一定強度的粒子流和攻擊——而“二代”們,則有權優先領取宇航服, 宇航服能提供約四十八小時的保護, 萬一遇上救援, 他們或許也有機會活下來。
  剩下的“一代”們,一部分被勒令四處去尋找神秘失蹤的林靜恒,另一部分被派去組織於事無補的緊急搶修。假如他們中的某一位能完成任務,證明自己是“有用”的人, 而宇航服被“二代”們瓜分完畢後恰好還有剩餘, 他們也許能獲得一個“活下來”的席位。
  一代們極度恐懼, 跌跌撞撞地在變化的引力環境裡艱難地移動自己,他們一邊奔跑,一邊崩潰地嚎啕大哭,可是求生本能也不能反抗生物晶片的等級壓制,不管他們心裡怎麼害怕、怎麼怨恨,都只能按照命令做事。
  哈登博士躺在生態艙裡, 聽見行星內通訊被粒子流干擾得亂響,隱約的人聲不斷在其中響起。
  “還沒有消息……林將軍……呲啦……監控沒能……”
  生態艙發出機械聲:“警報,外界環境正在發生劇烈變化,壓強持續降低——”
  “查最後一個拍到他的……呲啦……再找不到就來不及了!”
  哈登博士深吸了一口珍貴的氧氣,閉上眼。
  他想林靜恒這個人,恐怕是天生帶著利刃,天生鋒銳無雙,被外界無數次打磨,他始終用有刃的那一側面對一切,因為習以為常,所以並不覺得那些外界施加給他的是傷害,這種打磨和反抗幾乎成了他生命的旋律。
  磨一次,他就更鋒利一層。
  如果有一天斷了,那一定會是一場盛大的悲劇。
  突然,地面震顫起來,生態艙裡的通訊信號一瞬間全斷,緊接著,奇怪的雜音傳來,一個無需金鑰的通訊頻道籠罩了地面。
  在十六個航行日外,一直遠遠監控著這座太空監獄的機甲在和林靜姝彙報後,來不及等待同伴,躍遷後直接來到小行星外,迎著逸散的大氣層迫降,這回,通訊頻道裡傳出來的聲音清楚多了:“衛兵隊負責人,請立刻確保目標安全,準備登上救援機甲!”
  “報告,哈登博士已經進入生態艙,林將軍不知所蹤!”
  救援機甲裡傳來駕駛員冷冷的聲音:“氣壓已經臨近臨界值了,如果不能確認林將軍安全,恕我無法推進下一步救援工作。”
  “報告,一代晶片攜帶者開始死亡——”
  暴露在危險環境中,被迫“搶修”“找人”的一代晶片攜帶者們已經沒有了哭的力氣,有的人吃力地邁開腿,突然跪倒在地,隨後輕飄飄地從地上滑出了數米,抽搐幾下,不動了。
  隨著大氣層逸散加劇,一代們的晶片標識一個個地黯淡下去,在無法反抗的絕望中死去,不知道肺泡炸裂的一瞬間,他們有沒有後悔過貪圖這亂世中稀有的享受與力量,接受了自由軍團的枷鎖。
  那些保護過人們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掉過頭來,撕碎人們的喉嚨。
  “這些廢物……讓所有二代不要集合,一起去找人!”
  救援機甲裡的人說:“把哈登博士給我,我會立刻把相關情況上報給主人。”
  兩個穿著宇航服、大概是醫護人員的人闖進來,將哈登博士的生態艙對接到一個臨時軌道上,其中一位隔著生態艙敲了兩下:“博士放心,我們會照顧您的。”
  接著,哈登博士覺得自己的生態艙輕輕地動了一下,隨後開始自動順著軌道往外滑,速度越來越快,實驗室後門為他的打開,兩個醫護人員在生態艙外,一左一右地抓著生態艙,護送他,軌道不斷地在地上自我生長,一直連上救援機甲的捕撈網。
  救援機甲上的人焦急地問:“哈登博士,林將軍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哈登博士真不知道,眼看外面亂成這樣,心裡也十分沒底。
  他花了十四年,終於沒有能得到林靜恒的信任,他甚至懷疑林靜恒身上壓根就沒發育出“信任”這項功能,林靜恒表面上一直與他密謀出逃,對他和顏悅色,甚至頗為照顧,其實就會跟他要東西,多餘的資訊和計畫一絲都不肯洩露。
  哈登:“我……”
  就在這時,一支機甲隊突然靠近小行星,緊接著,一道通訊頂著粒子流的干擾接入,來人十分公事公辦地說:“我們是第六星系自治巡邏隊,方才接到緊急警報,請問小行星上是否出現人工引力報警情況?由於我們發現該小行星未經註冊,如果是,請行星上的人出示合法居民身份,我們將……”
  糟了——自由軍團的救援機甲心裡一緊。
  由於有恒星風暴的干擾,他沒能有效地攔截信號,本來心存僥倖,不料居然真被人捕捉到了,這座秘密的“太空監獄”暴露在外人眼皮底下,林靜姝如果知道了,非得把他淩遲了不可!
  林靜姝給過他兩條至高無上的命令:第一,無論如何要保證林靜恒的安全;第二,無論如何不能讓林靜恒和外界有接觸。
  如果這兩件事註定無法兼得,那麼必要的時候,以後者為先——
  也就是說,就算林靜恒死在這顆小行星上,也不能讓他被任何人發現。
  這架自由軍團海盜的救援機甲瞥見了自己的通訊頻道,上面顯示了一排正在逼近的小亮點——那是他的援軍!
  救援機甲一咬牙,一枚導彈直接打了出去,貫穿了前來查看情況的巡邏隊,巡邏隊領頭機甲的機身被撞了個正著,懸在大氣層外的機甲頃刻在小行星引力下墜落,在還沒完全消散乾淨的大氣層裡磨出了劇烈的火花,像一顆拖著尾巴的流星,直接撞到了地面。砸斷了軌道車的軌道。
  剛剛返程停穩的軌道車無人照料,順著斷裂的方向掉了下去。
  “這小行星是個海盜窩點!”
  “向六星系駐軍求援!”
  “能量警報,有一支海盜艦隊正向我們逼……”
  一枚導彈小行星大氣層外穿過來,直接炸向巡邏隊。巡邏隊自然不甘示弱,一邊求援六星系當地駐軍,一邊發起反擊。
  小行星引力崩潰發出的信號引來的兩撥人馬就這麼就地打了起來。
  哈登博士的生態艙猛地震顫了一下,生態艙一頭撞在了機甲捕撈網上,救援機甲此時已經顧不上地面等著他救的人,捕撈網一卷,拖著剛剛捕撈到的生態艙直接上天加入戰鬥。
  捕撈網卷著生態艙和那兩個不知死活的醫護人員,差點被甩進激烈的炮火裡,就像穿越森林大火的幾隻小螞蟻,在縫隙中瘋狂地逃竄,想尋找一條生路。
  “轟”一聲,生態艙劇震,哈登博士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感覺生態艙好像已經被炸成了碎片,太刺激了,他短暫地暈了過去,懷疑自己已經死了。
  然而下一刻,生態艙蓋卻被人打開了,哈登博士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被捲進了救援機甲,生態艙尾部被炸開了,營養液開始洩露,好在時間很短,他竟沒有死。
  方才護送生態艙的兩個醫護人員也被一股腦地卷了上來,其中一個蜷在旁邊一動不動,應該是已經暈過去了,另一位推開生態艙蓋的身上全是血跡——生態艙尾部炸開的碎片貫穿了他的宇航服和小腹。
  哈登博士吃了一驚:“你……”
  那一身是血的人隔著宇航服沖他打了個鎮定的手勢,哈登博士心裡突然湧起奇怪的感覺,試圖張望他被氧氣面罩擋住的臉。
  下一刻,旁邊的機械門打開,機甲上一隊自由軍團的海盜沖進來查看他們死了沒有。後面緊跟著一排醫療艙,哈登博士被他們七手八腳地從生態艙裡拔了出來,轉頭去看那一身是血的人,卻只看見了劇烈的白光炸開。
  所有人都險些在那白光中失明,有人大叫:“我們被導彈擊中了!”
  “快走!”
  “等等,機甲沒有預警……”
  白光很快散開,險些被灼傷視網膜的海盜們原地爬起來,艱難地恢復著視力,面面相覷——直到一分鐘以後,他們才發現,方才那個一身是血的“醫護人員”原地失蹤了!
  離他最近的海盜意識到了什麼,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下一刻,他撕心裂肺地大叫起來——戴著個人終端的那只手,從手腕開始,被齊根切了下去,不知所蹤!
  哈登博士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用眼睛。
  那個神秘的“醫護人員”——林靜恒,指尖夾著一個小小的解碼裝置,迅速破解了那只手上血淋淋的個人終端加密,利用那個倒楣海盜的身份資訊,暢通無阻地穿過了機甲,直接闖進機甲的核心控制區,迎面撞上一個海盜守衛。
  守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著他的一身血,上前來攔:“等等,你……喂!”
  他話沒說完,那一身是血的人就好像體力不支似的,踉蹌著倒在他身上,守衛下意識地接住,聽見那血人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話。
  “你說什麼?”守衛一側頭,將耳朵貼了過去,然而下一刻,他後頸處被一個冰冷的東西貼住,特殊的生物晶片干擾波直接洞穿了他的皮膚,守衛二話沒有,“噗通”一下抽搐著跪下了。
  林靜恒利索地將人拖到一邊,故技重施,三下五除二地扒下了自己佈滿血跡的宇航服,換上守衛的外衣,冷汗順著他的鬢角鼻樑不停地往下淌,然而清晰的疼痛與血的味道卻反而讓他興奮。
  他像是被關在暗無天日的籠中的凶獸,一朝打碎牢籠,粉身碎骨也要出來。
  林靜恒撕了塊衣服,看也不看地堵住不住流血的傷口,將外套一攏,把帽檐拉下來,短暫地掩住了血腥味,再一次打開脖子上掛的遮罩器。
  五秒遮罩周圍晶片人的感官。
  核心控制區裡,駕駛員和備用駕駛員們全神貫注,與第六星系的巡邏隊打得不可開交。
  五——
  林靜恒若無其事地行走在他們中間,腳步快而穩地混進了機甲核心控制區,甚至沖一個擦肩而過的海盜點了個頭。
  四——
  他目光掃過全場,時隔十四年,感覺到了機甲精神網那讓人戰慄的控制力。
  三——
  林靜恒靠近精神網,壓低聲音,朝一個疑惑地看向他的海盜說:“緊急。”
  二——
  “什……”那海盜大約是個備用駕駛員,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一——
  林靜恒低低笑了一聲,手指尖彈出了一枚硬幣大小的東西,正是哈登博士給他配備的秘密武器,晶片干擾波發射器。
  零!
  對於晶片人來說濃重的血腥味在機甲核心控制區裡炸開,所有人都看了過來,晶片干擾波發射器和機甲精神網產生了奇特的反應,駕駛員、備用駕駛員在同一時間感覺到了細微的麻痹,就這麼一瞬間,林靜恒強勢接入精神網的人機對介面。
  被干擾波干擾的機甲駕駛員大概想像不到,自己這種有晶片加持的“超級戰士”竟然會被瞬間奪走精神網,一時間連有效反擊都沒來得及組織,直接失去了意識。
  林靜恒第一時間關閉了機甲內仿重力平衡器,將機甲猛提速,除了他自己,把毫無準備的海盜都甩了出去。緊接著,他利用機甲自身的設備將干擾波放到最大,整架機甲上,晶片人們觸電似的抽搐起來。
  哈登博士眼睜睜地看著的海盜們像一群半身不遂患者,四肢並用地企圖往外跑,再沒有人顧得上他這個老東西了,他們剛剛跑過方才那道機械門,機械門就陡然落下來關上了,接著,機甲廣播裡傳來林靜恒的聲音:“博士你好,如果你沒有受傷,請在生態艙或者醫療艙裡先休息片刻,我們準備緊急躍遷。”
  哈登博士急道:“靜恒,你怎麼混進來的?你是不是給自己打了……”
  他話音沒落,一架醫療艙就自己滑過來,強行把老頭抓起來,塞了進去。
  這架機甲在空中激戰正酣的時候,突然遮罩了周圍“戰友”的通訊,神不知鬼不覺地脫離了戰圈,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啟動緊急躍遷,第六星系的巡邏隊與自由軍團的海盜戰隊打成了一團,竟誰也沒來得及阻止!
  不知過了多久,在躍遷點中不斷顛簸的機甲才平靜下來,哈登博士用盡全力推開醫療艙蓋,方才關閉的機械門已經重新打開了,他手忙腳亂地控制著醫療艙滑進去,見滿地的屍體——整個機甲中的海盜被各種突然落下鎖住的門分別封住,享受了一場毒氣盛宴。
  林靜恒靠在一把高腳凳上,敞著上衣,一隻醫療艙在他身邊製造了一個小範圍的無菌膜,機械手正在處理他小腹上猙獰的傷口。
  林靜恒隨手抹了一把額角的冷汗,沖哈登博士一笑:“自由萬歲啊,博士。”
  哈登博士說不出話來。
  事實證明,林靜姝的策略沒有錯,只要給他一條縫,他就能蕩平整個太空監獄。
  “你說白銀十衛還記得十六年前我聯繫他們用的金鑰嗎?”林靜恒翻看著機甲上核心電腦的資料庫,“唔……這些年,他們跟自由軍團打得還真挺熱鬧,多虧了這幫海盜給我提供他們的大致座標。”
  哈登博士:“你要……”
  “重新召喚白銀十衛。”
  林靜恒將遠端命令發出,刹那間,宇宙深處蕩漾的躍遷網傳出了一個能讓石破天也驚的聲音,鋪展到每一個角落——前往第一星系的玫瑰之心。
  “你說他們怕不怕?”
  哈登博士看著他,嘴唇不住地哆嗦著:“你……阻斷劑只有九十分鐘的時間,你……”
  林靜恒一挑眉:“嗯?晶片啊,不要緊,你應該有晶片升級的技術吧,博士,給我升到最高級,以後遇到自由軍團的人,揍起來一定很方便。”
  哈登博士臉色陡然變了,他不是瘸,只是年紀大了,身體不好,腿腳無力,才一直用輪椅代步,此時情急之下,竟然掙扎著從醫療艙裡爬了出來:“林靜恒!你知不知道生物晶片是什麼概念,你怎麼敢……”
  林靜恒抬起頭,打斷他:“博士,是你沒說實話吧?”
  哈登博士愣愣地看著他。


第130章
  “我意外繳獲過一份錄音留言, 是蘿拉最後傳給反烏會的, ”林靜恒將小機甲調成了自動駕駛——自由軍團的機甲中有完備的星際航道圖,長期遊走在黑暗邊緣的海盜們知道哪些地方能避人耳目, “她說你當年的罪名是‘反人類, 勾結域外海盜, 人體實驗’,因為你, 伊甸園從自願加入變成了強制註冊, 從此在人類社會中消除了‘失蹤’的概念,博士, 你這些罪名, 全部都是伊甸園管委會污蔑的嗎?”
  哈登博士在聽見“錄音留言”時, 臉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你對我說,是你的學生和域外反烏會的瘋子們一拍即合,你和他們沒什麼關係,但是我得到的消息可不是這樣, ”林靜恒又說, “反烏會老巢裡還有一份機密檔, 記錄了一部分組織資金來源,哈登博士,我可在上面見過你的名字,總不會說,在這件事上,反烏會和伊甸園管委會一起構陷了你吧?”
  哈登博士啞聲說:“你早就拿到過反烏會的內部資料, 所以……你第一次在小行星上睜開眼的那一次,就知道我對你有所保留。”
  林靜恒沖他笑了一下,眼角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跡。
  十四年來,他一絲都沒洩露出來,只是單純擺出一副因為受傷太多而對外界充滿戒備的樣子,跟哈登博士相互利用,大部分時候不好相處、性格十分可惡,但偶爾也流露出些許溫情,讓人有種錯覺,好像絕境裡的相依為命,正在一點一點磨去他冰冷的外殼。
  原來又是裝的。
  哈登博士恍然大悟,當時林靜姝倉皇封鎖太空監獄,逃離小行星,他獨自去見剛醒過來的林靜恒,林靜恒當時因為他的一句試探就變了臉色,並立刻炸了旁邊的導電液體,現在看來,原來也是故意的。
  他在有意給哈登博士加深“自己是只困獸”的印象,無形中消磨掉了哈登的戒心。
  現在,整艘機架上只剩下他們兩個活物,林靜恒掌控著精神網,終於有恃無恐,於是他緩緩地垂下目光,好整以暇地對著哈登博士圖窮匕見:“對——所以,博士,你現在該告訴我了吧,為什麼你死遁後,不再和反烏會聯繫,反而要另起爐灶呢?”
  哈登博士低聲說:“如果我的回答你不滿意,會怎麼樣?”
  “不怎麼樣,別緊張,博士,”林靜恒用那種他們倆都久違的“沃托式”語氣,十分輕鬆地說,“歷經反烏會和自由軍團兩大組織,掌握著鴉片晶片的核心技術,我相信您是十分珍貴的,太珍貴了,所以要‘妥善保管’。”
  “林上將。”哈登博士長歎了口氣,感覺自己這個白塔出身的學究,再也不敢叫他“靜恒”了,作為高精尖的科研人員,總是容易覺得自己聰明,別人都愚昧,覺得別人當局者迷,自己看得比誰都透徹……卻忘了這些“武夫”才是曾經活躍在沃托政治風暴中心的人,林靜恒是這樣,伍爾夫也是這樣——就連陸信也未必天真到哪去,只是那個人堅守的東西太多,時而顧此失彼而已。
  “你先讓醫療艙把晶片取出來,”哈登博士萎縮成了很蒼老、很疲憊的一團,沉聲說,“鴉片晶片非常危險,會在一定程度上不可逆轉的改變你的生理結構,你真想當個生物晶片的癮君子嗎?”
  林靜恒無動於衷地撐著頭看著他:“我以為博士您最早研究生物晶片,目的不是為了讓人上癮,而是‘人類進化’。”
  哈登博士悚然一驚:“你怎麼知道?”
  “我在第八星系混了很久,瞭解過所謂‘女媧計畫’的歷史,近距離接觸過變種彩虹病毒,身邊也有靠譜的專家,”林靜恒說,“怎麼,不對嗎?”
  哈登博士緊緊地閉上了嘴。
  “據說彩虹病毒能讓細胞退化,能啟動基因潛力,因此如果能通過某種方式,利用彩虹病毒的一些特性,把人體改造成一個可以‘進化’的基底,再通過生物晶片引導,人類未來將會有無窮大的潛力,有無數種進化的方向,”林靜恒腰間的傷口縫合完畢,他揮開醫療艙的機械手,不讓它往自己身上抹黏糊糊的去疤藥,扣上扣子,帶著幾分玩味地說,“第八星系的‘女媧計畫’成功地合成出了一個鳥人,我見過他,哈登博士,以你白塔第一任負責人的造詣,總不會還不如第八星系和域外的半吊子們吧?”
  哈登博士乾巴巴地說:“那只是……只是個理論,彩虹病毒完全改造人體不可實現,我們沒有培育出理想的進化基底,生物晶片更是……”
  “理論基礎。”林靜恒打斷他,目光像毒蛇一樣扼住了他的喉嚨,“不會吧?博士,太謙虛了,只是理論基礎,那這些年你東躲西藏什麼?”
  一股恐懼的涼意順著哈登博士的後脊往上爬,林靜恒那雙他看慣了的、偶爾會因為一點人氣而顯得格外鮮活的灰眼睛,比黑洞還要可怕,哈登博士意識到,他也想要“女媧計畫”的核心技術。
  雙胞胎的兄妹,誰也不比誰省油,比起林靜姝那個有點瘋狂氣質的恐怖分子,林靜恒這個曾經的聯盟上將心機更可怕。
  “博士,在我手上,你是相當安全的,你的秘密不會洩露出一點,靜姝能給你的科研條件,我也能給你,我還認識一大批空腦症患者,他們都會很願意當你的實驗品,”林靜恒輕柔地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還有我,我的精神力長時間穩定在人類極限值處,聯盟近百年,沒有人能在這方面與我匹敵,我可以幫你探索人類力量的邊界——永遠追求更強的力量,不是我們應該做的嗎?”
  哈登博士勃然變色:“你在說什麼!你被鴉片影響了嗎?!”
  林靜恒無動於衷地看著他。
  “女媧的核心技術我不會給任何人!反烏會,林靜姝,還有你!你可以立刻殺了我!”
  林靜恒似笑非笑地按住他的肩膀:“別激動,噓——博士,我們這沒人怕死,我知道。”
  哈登博士被他一隻手活活按進醫療艙,他有最偉大的大腦,可脆弱的肉體卻沒有一點反抗之力,他這一生都在不斷逃脫,又不斷陷入新的陷阱。
  “我逃離白塔的時候,銷毀了所有的實驗材料,和反烏會斷了聯繫……是因為我發現他們企圖利用我,壟斷‘女媧’技術,由他們決定誰進化成超人,誰做服務超人的‘底層’。那時候我才意識到,為什麼‘進化’必須是自然的事,人為干涉‘進化’會造成災難,我拒絕了他們……把自己陷入眾矢之的,到最後,我甚至無法分辨出到底是哪方面的人出賣了我,到底伊甸園管委會的走狗,還是我那些和反烏會走得很近的學生?我不知道!我沒有地方託付靜姝,只能讓她在管委會長大,我想他們和海盜相比,畢竟有所顧忌!”
  他越說情緒越就就激動,仿佛隔著巨大的泥潭,痛苦地朝著過去的自己發出質問:“可她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們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為什麼會落到這種下場?”
  他那老朋友伍爾夫,是聯盟鐵杆,他一直杞人憂天,擔心伍爾夫忠誠太過,會被伊甸園管委會迫害,當年主動在禁果上添上了這個名字,結果給這個世界種下了血流成河的禍根。
  林靜姝為了試探他、逼迫他,無數次逼他看她那走偏的“鴉片”實驗,看她一點一點營造出來一個病態的地下王國。
  他在巨大的絕望裡,遇上了傳說中為了七八星系平民而險些粉身碎骨的林上將,以為林靜恒會和其他人不一樣,可這竟然又是一個處心積慮的謊言。
  事實證明,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只是在追求自己的權力與力量而已。
  “你告訴我,我到底應該怎麼做?這是當年我觸碰了‘禁區’的懲罰嗎,我是不是應該一輩子稀裡糊塗地給管委會打工,維護好伊甸園,醉生夢死地在沃托活下去?你……”
  哈登博士的話音陡然斷了,睜大了眼睛,他看見林靜恒從兜裡摸出一塊帶血的生物晶片,扔在旁邊的小託盤上。
  “你……你已經……”
  “睡一會吧,您也累了。”林靜恒收起臉上冰冷而貪婪的神色,鬆開了禁錮著哈登博士的手,給了醫療艙一個簡單的指令,一針鎮定劑打入了哈登博士的血管。
  哈登博士愣愣地:“你……”
  他隱約在林靜恒臉上看見了一點悲憫神色,然而不等他看真切,立竿見影的鎮定劑就將他的眼皮合上,拖入了沉沉的睡眠。
  林靜恒等他呼吸平穩了,調出了醫療艙方才對哈登博士血壓、心率和激素情況的全部記錄,交給機甲上的電腦,分析他每句話的真實度,然後把晶片隨手扔進了廢品處理管道。
  哈登博士通過了他的初步試探——林靜恒將醫療艙送回機甲上的醫療室,又召喚機器人,把機甲裡的屍體清理乾淨,找出了一點藏酒——他確實需要把哈登博士帶回第八星系,因為陸必行那具彩虹病毒改造的身體總是他一塊心病,他總擔心獨眼鷹他們那群半吊子給他留下什麼後遺症。
  機甲穿梭在漫長的旅途中,四下突然安靜,林靜恒獨自一人,終於從槍炮與勾心鬥角中歇下來,被壓抑的思念就野草一樣地瘋長起來,仿佛頃刻間就要頂破他的胸口。
  他答應過那個人,不管離開多久,就算爬也要爬回去。
  當年聯軍遭伏,他機緣巧合之下與那邊的人失聯十幾年,圖蘭在他的默許下給了那人一捧麻醉劑……
  陸必行一覺醒來,會怎麼想?
  會不會以為他死了?
  會不會恨他?
  會不會……忘記他?
  最後的念頭一冒出來,林靜恒心裡輕輕地“咯噔”了一下,舌尖下壓的苦酒一不留神滑進了嗓子,胃部灼燒的感覺讓他回過神來,大概是因為失血,他忽然有一點輕微的暈眩。
  林靜恒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這時,他發出的遠端通訊突然有了第一個回音——“你是誰?!”
  林靜恒一把抓起氾濫的心緒,將它們一股腦地塞回胸口封好,轉臉又是無堅不摧的利刃,他把空酒杯倒扣在一邊,回道:“你以為我是誰,蠢貨。”
  正在秘密追捕一支自由軍團海盜的湯瑪斯楊眼圈突然紅了,朝著自己的通訊頻道大吼:“蠢貨!他居然又說我是蠢貨!我到底哪蠢了?讓我們為自由宣言而戰,他自己十六年沒有音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哪怕一條留言也好啊!我他媽差點把隊伍解散了!什麼狗屁將軍,什麼狗屁老大?!”
  白銀三的通訊頻道裡沉默一片,鴉雀無聲地聽他發洩。
  泊松楊歎了口氣。
  湯瑪斯楊啞著嗓子吼道:“白銀三收到!前往玫瑰之心,隨時待命!”
  “白銀一收到。”
  “白銀十正在前往玫瑰之心。”
  “白銀六集合完畢,隨時為您待命,將軍,二十二年不見,久違了。”
  “白銀四折損過高,整個第四衛,目前只剩三人兩架機甲,十六年來,我們從未放棄戰鬥,很高興再次聽見您的聲音,我的將軍。”
  ……
  “干擾和雜音消失了,已確定其他同伴座標,咱們的護衛隊正在往這邊趕,預計半小時內能與我們匯合。”薄荷抬起頭,“檢測到躍遷點能量反應,請求重新定位――我們是不是已經離開玫瑰之心深處了。”
  他們跟遙遠八星系的聯繫仍是時斷時續,一句話差不多得重複好幾十遍那邊才能收到,好在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探索,整個工程部都很有耐心。
  “收到通訊請求——”
  “護衛隊嗎?”薄荷嘀咕了一聲,“我不是剛把定位給他們了……等等,隊長,這好像是?”
  她話音沒落,遠征隊裡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一架十分袖珍的小星艦正在朝他們靠近——袖珍是因為能掉的地方基本都被炸飛了,星艦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上面有很厲害的技術員,竟然保存下了一個完整的機艙,那機艙像個大號的漂流瓶,也沒有動力,橫衝直撞地飛過來,是個隨時要炸的樣子。
  “外星系的人?”遠征隊長有些激動,這代表時隔十幾年,他們再次進入了其他人類活動區域,“接,跟他們打個招呼。”
  薄荷通過了通訊請求,七嘴八舌的求救和哭喊立刻紮進了她的耳朵,男女老少什麼動靜都有,有幾個孩子的聲音格外尖利刺耳,讓習慣了宇宙寂靜環境的薄荷懵了一下:“什麼情況?”
  這時,有個虛弱但冷靜的男聲穿過那些鬼哭狼嚎,口齒清晰地說:“不知名的艦隊你們好,我們來自第一星系邊緣行星‘塞爾維亞’,這艘星艦上全部是非武裝人員,包括六位兩百五十歲以上老人與四名兒童,我們沒有武器,星艦動力系統已經損壞脫落,無法抗拒來自玫瑰之心的引力,對面的朋友,無論您屬於哪方武裝,能否本著人道主義為我們提供援助,再重複一遍,我們沒有武器……”
  第八星系,啟明星,銀河城基地指揮中心。
  “總長,剛剛收集到來自蟲洞區那邊的資訊,遠征隊偶遇一支從第一星系塞爾維亞星逃出來的難民。”
  陸必行一抬頭。
  “據說海盜光榮團投降,第一星系本來已經停戰,將於十六小時後正式放下武裝,撤出第一星系,向聯盟遞交降書,宣佈停戰。”
  陸必行臉上看不出喜怒,意味深長地說:“和平了啊,那挺好的,我們才剛找到出路,聯盟就停戰了,這是什麼運氣?”
  “恐怕不是,”湛盧說,“根據薄荷小姐他們收集到的資訊,就在剛剛,不明海盜武裝突襲塞爾維亞星,綁架了整個星球的人,現在正高調向全宇宙直播。”
  “那可真熱鬧了,”陸必行說,“一個星球的人這麼容易被綁架,沒有駐軍嗎?”
  第一星系——
  十幾年間,聯盟和各地中央軍戮力同心,攜手對抗海盜,星際網路已經修復,此時,所有人的個人終端上都能看見新聞推送。
  “塞爾維亞星一部分駐軍叛亂,疑似已經被生物晶片控制,近年來,晶片毒品已經成為社會第一毒瘤,難以檢測、難以戒斷、難以防範,毒販們組織紀律嚴密,無孔不入。塞爾維亞星常住人口較少,為旅遊行星,現居居民僅七千萬,目前不幸正公轉到玫瑰之心附近的危險區,除通往玫瑰之心方向,其他航道入口已被星際海盜封堵,星球上居民正不顧危險逃往禁區玫瑰之心,海盜要求直接與聯盟元帥伍爾夫對話,並指責伍爾夫元帥‘背信棄義’,聯盟方面方才發表公開講話,駁斥居心不良的星際海盜……”
  王艾倫快步走到伍爾夫身邊,朝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沒關係,”伍爾夫面不改色,“只要霍普不站出來說什麼,他們就是污蔑,受降儀式照常,航道戒嚴,包圍塞爾維亞星,自由軍團那幫毒販子喪心病狂了,他們要是真敢對平民動手,就讓他們打,也只是增加我們的正義性而已。”
  第八星系,斷斷續續的又一段信號發回來,來自陸必行給遠征隊配的護衛隊。
  “總長,驚慌的民眾開始往玫瑰之心撤離,護衛隊請示您……”
  “觀望,非武裝星艦不用管,”陸必行說,“海盜和聯盟在外面隨便掐,但我希望他們最好不要靠近玫瑰之心,否則還要招待他們。”
  “明白,”湛盧善解人意地說,“讓圖蘭將軍增兵……”
  他話沒說完,圖蘭突然闖了進來。
  她整個人發著抖,手指隨著呼吸劇烈地喘息著。
  湛盧:“圖蘭將軍,檢測到您的心率……”
  “密、金鑰!”圖蘭上氣不接下氣地打斷他,幾乎撲到陸必行的辦公桌上,雙手撐住桌面,“我派去的護衛隊在玫瑰之心附近躍遷點搜索到了……”
  陸必行把一杯水往她面前一推:“慢慢說,什麼金鑰?”
  “通、通訊金鑰,十一年……十六年前……”圖蘭語無倫次,兩套曆法年份也說不清了,情急之下,她居然以下犯上,一把抓住了總長的領子,“將軍……”


第131章
  圖蘭好像在門板上撞壞了腦子裡的語言區, 正常人都沒聽懂她在叫喚些什麼, 工程部的幾個技術宅見她揪總長領子的動作,還以為這二位不陰不陽地冷戰了十多年, 終於要大打出手了, 鑒於“只駡街, 不打架”向來是工程部的最高宗旨,技術宅們集體退後了三尺, 預備出門叫保安。
  可是陸必行懂了。
  因為對於一些人來說, 有些傷口經年日久,摞起的傷疤成了不可觸碰的逆鱗, 哪怕一個字、一個標點符號、一縷微風, 都能刺痛那裡。他瞳孔輕輕地收縮了一下, 下頜明顯繃緊了,然而只是一瞬間。
  隨即,陸必行輕輕地捏住圖蘭的手腕,將她不尊不重的手扯開, 面不改色地問:“你是說, 隨行遠征隊的護衛在玫瑰之心附近, 捕捉到了白銀十衛的通訊金鑰?”
  圖蘭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陸必行卻一擺手打斷她。
  他一擰手腕,個人終端上就打出了一張第一星系的星際航道圖,從指揮部房頂垂下來,一直鋪滿地面。
  陸必行站起來, 好整以暇地走到航道圖下:“我們現在根據有限的資訊,先進行一個大致的判斷,我記得當年,各地中央軍與聯盟離心,海盜光榮團、反烏會各自為政,多邊戰事十分膠著,看來現在事情有點變化。聯盟很可能再次統戰了各大星系的中央軍,反烏會沒動靜,先當它蟄伏好了,光榮團準備投降。”
  “光榮團把持第一星系,而第一星系是新星曆文明的瑰寶,雙方不可能像在第八星系一樣拿導彈隨意狂轟濫炸,大概是互相磨了十幾年,終於要磨出個太平盛世,又有人出來搗亂——從晶片控制的手段看,似乎是早年那個不成氣候的‘自由軍團’,圖蘭將軍說,玫瑰之心附近捕捉到了白銀十衛的通訊金鑰,很可能是奔著這波海盜去的。照這樣看來,外面成氣候的武裝,現在恐怕是都聚集在一起,恰好讓我們趕上了。”
  圖蘭忍不住說:“不是,總長,白銀十衛之間彼此聯繫,與統一命令召喚的通訊金鑰,用的是不同的加密體系,這是規……”
  “在聯盟歷史上,白銀十衛大部分時間和聯盟是契約關係,並不服從指揮,據說一般這種時候,你們自己有另外一套決策機制。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召喚集合還在沿用舊的加密方式,很念舊嘛,只是不太安全。”陸必行的目光直直地看進圖蘭的眼睛,“怎麼,圖蘭將軍,你還想說什麼?”
  圖蘭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她懷疑除了湛盧這種沒心沒肺的人工智慧,沒有人敢在這雙目光的注視下,再提“林靜恒或許還活著”的話茬。
  陸必行就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早上磨的咖啡,咖啡依然溫熱,從杯口冒出了氤氳的白汽,湮沒了他眼睛裡的一切情緒,他若無其事地接上自己的話:“據說人類活動區域擴張的時候,稍微一不注意,周圍環境裡大型動物就很容易滅絕,反而是不起眼的蟑螂老鼠,能輕易融入任何人類社會——果然,不管是‘帝國’還是‘主義’,兩大海盜組織先後沒落,倒是這些販毒起家的低等貨色成了聯盟的心頭大患,當年及時封閉第八星系是咱們走運。湛盧——從工程部、資訊部與戰備規劃部中抽調些人手,我要一個綜合情報分析組。”
  “是!”
  “遠征隊使用的蟲洞穩定裝置能承受什麼強度的能量擾動?與沒有穩定裝置相比,蟲洞的穩定性提高多少?儘快給我一個估算值。”
  “總長,相關資料已經在分析中。”
  “湛盧,幫我調閱聯盟以前針對自然蟲洞區的研究水準,知己知彼。”
  “好的,陸校長。”
  “還有……”
  圖蘭無聲無息地呼出口氣,有些茫然地站在那,聽他有條不紊地把一幫人支使得團團轉,覺出了陸必行這個總長和愛德華老總長的不同。
  愛德華老總長看聯盟,不管是用嚮往的目光還是怨恨的目光,始終是仰視的,他心裡總是覺得第八星系是聯盟的一部分,將聯盟中央視作高不可攀的“正統”,他同意“獨立”,卻大概至死都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聯盟分庭抗禮。
  而十一個“獨立年”後的陸必行,經歷了無止境的戰亂與離索,用血與火重新澆築起了第八星系的政權,此時他看聯盟,是漠然的平視,在他眼裡,無論是聯盟,陸信舊部的中央軍,還是三大海盜勢力,都沒什麼可怕的,也沒什麼不可戰勝。他會謹慎地評估對方的實力,然後盤算好是上前踩一腳,還是戒備森嚴地按兵不動。
  “圖蘭將軍,”陸必行佈置完一圈任務,叫了她一聲,“跟我來。”
  圖蘭回過神來,連忙跟上。
  陸必行帶著她走到了樓道裡,銀河城基地的指揮所窗明几淨,透過高樓的窗,能將整個銀河城基地都盡收眼底,龐大的機甲收發站盤踞在不遠處,停靠著一水的重甲——產自八星系自己的軍工廠——形容肅殺,靜靜地指向天空的某個方向,儼然如同當年聯盟中央的軍事要塞。
  幾年內戰險些毀了第八星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造就磨礪了他們,此時的八星系自衛軍裡,再也沒有剛學會開機甲的菜鳥了,每個人都身經百戰,像是在密封罐裡最後活下來的蠱王。
  陸必行問圖蘭:“你說白銀十衛歸我所用的可能性有多大?”
  圖蘭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哦,沒什麼,”陸必行一笑,“叫你出來,是想托你幫我做件事,我需要你們自衛軍現在根據我們掌握的蟲洞特性,擬定一套特殊的戰略方案,重點放在如何將足夠的人手運出蟲洞,以及萬一遇到緊急情況,需要從蟲洞那邊撤退,怎麼操作。”
  圖蘭一愣:“你是想……”
  “我要過去一趟,第八星系與其他星系隔絕了十一個獨立年,我要去看看大家都走到哪一步了。”陸必行頓了頓,“當然,我對海盜自由軍團也很感興趣,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弄到一點他們的東西回來研究,不借鑒,起碼預防。”
  “十幾年了,大家也該互相亮一亮刀刃了,”陸必行說到這,不由分說地沖圖蘭一擺手,“去準備吧。”
  沒有人再圍成一圈,開會批判他這個非武裝人員不應該上前線了,現在他想去哪就去哪,跟誰都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去準備”。
  圖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她從陸必行臉上看不出一點端倪,也不知道他是單純地想去做一條唯恐天下不亂的攪屎棍,還是惦記著去追尋那飄渺的信號。
  有那麼一瞬間,圖蘭突然後悔,如果當年她真的任憑陸必行離開第八星系,去躍遷點外跟那個人同生共死,事情會不會有另外一個結果?
  可是後悔是這樣內耗的一種感情,每個反派都得學會控制這種情緒,圖蘭一低頭,迅速將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那龐大的工作量上,應了一聲,快步離開了。
  第一星系邊緣,自由軍團與聯盟的兵力在不斷聚集,雙方已經沉默無聲地對峙了數日。
  以遊客為主的行星上基礎設施功能不足,物資主要靠外界供給,平時生活是無法自給自足的,海盜們也沒有大屠殺,只是一登陸就“誤炸”了營養針儲備倉庫,內外不通的情況下,行星上立刻捉襟見肘,隨即出現了大規模的食物與飲用水短缺,哀鴻遍野。
  海盜沒有遮罩人質們的信號,任由絕望的人質們每天聲嘶力竭地對外發聲求助。
  第一星系沃托,清晨,議會大廳裡已經坐滿了人,鴉雀無聲,一如戰前。
  聯盟中央已經重新入主沃托,這是行星綁架事件第十天。
  但仔細看,此時的議會大廳與戰前又有不同,戰前,正中央的位置是留給伊甸園管委會的,各星系議員派別分明,以管委會為核心,圍著一圈在自己的地盤裡落座,優雅的政客們長袖善舞,軍委在最邊緣的後排位置,像一群與當代文明格格不入的傻大個。然而此時,議會大廳裡幾乎全是各軍種的軍裝,整齊得有種壓迫感。
  伍爾夫老元帥姍姍來遲。
  “元帥,”一個上將軍銜的老將軍打破了沉寂,“第一星系各地民眾都在組織聲援,我們光譴責和僵持不是辦法,到底怎麼辦,您得給個章程啊。”
  第一星系總司令接話說:“塞爾維亞星在大約一周之後,會公轉離開玫瑰之心的危險區,我怕海盜們到時候會有動作。”
  他話音沒落,議會大廳大門就被人推開了,王艾倫快步走進來:“他們已經有動作了。”
  他說著,一甩手腕,一段視頻新聞被從他的個人終端裡甩在了議會大廳中間:“星際海盜剛剛宣佈,在被綁架的行星上舉行全民公投,為期一周。”
  “海盜舉行公投?這不是笑話嗎!他們投什麼?”
  王艾倫沒回答,視頻裡已經打出了公投議題――老軍閥伍爾夫是否犯下了反人類罪。
  議會大廳譁然,所有人看向端坐主席臺的伍爾夫元帥。
  伍爾夫淡定地打了個手勢,壓住聲浪。
  “要麼按照他們的意思按下選票,要麼死,”王艾倫沉聲說,“公投結果不用想也知道是什麼,他們這麼做,不單是在侮辱老元帥本人,更是在嘲弄聯盟的基石自由民主精神,我們必須採取強勢行動。九十五個小時之後,塞爾維亞星將離開玫瑰之心危險區,戰略分析部門認為,海盜將會趁機全面佔領行星,我們要在那之前拿下它。對方為了脅迫聯盟,並未遮罩通訊,原行星駐軍一直在用暗號和我們聯繫——據說現在行星上一些居民試圖往玫瑰之心方向突圍,有一些成功逃離了塞爾維亞星,說明海盜也對玫瑰之心多有顧忌,不敢深入禁區,我建議繞行玫瑰之心,從後方突襲。”
  第八星系,陸必行徹夜未眠,他準備親自帶一支武裝和工程部精英到蟲洞區那邊探一探深淺,圖蘭和工程部做了完全的準備,但危險性還是有的,因此手頭有很多工作需要分門別類地交接。
  湛盧很安靜,已經習慣他的作息了。
  黎明時,陸必行發完了最後一封工作郵件,把涼茶一飲而盡,直接帶上湛盧出發。
  艦隊逼近蟲洞區時,陸必行打開了個人終端上的一份報告——是遠征隊傳回來的最早的一份例行工作彙報,描述了他們穿越蟲洞區時的見聞,其中,薄荷提到了一個生態艙的型號,恰好是他當年在北京β星外撿到的那個。
  林靜恒當年不管是誤入還是有計劃,真的是穿過蟲洞區來的第八星系。
  十幾年前的遠端通訊金鑰……原始人都知道密碼定期更換是常識,雖說遠端通訊金鑰比普通密碼複雜得多,但並不是沒有被破解的風險,白銀十衛把一個聯絡金鑰沿用這麼多年,聽起來不合常理。
  那麼……是誰還在使用舊的金鑰?
  “陸校長,”湛盧忽然出聲,“您似乎有些不舒服,需要醫療艙嗎?”
  “不。”陸必行被他這一嗓子叫得回過神來,陡然發現心裡有一處危險的區域生起火星,連忙上前撲滅。
  第一次,他滿懷幻想地修復了湛盧系統,湛盧親口打破了他的幻想。
  第二次,他瘋瘋癲癲地穿過蟲洞,去搜尋那個人的蛛絲馬跡,蛛絲馬跡卻告訴他,死了這條心吧,別白日做夢了。
  “不能有第三次了。”陸必行想。
  在同一個地方摔死三次,那恐怕真是蠢得詐不了屍了。
  他應該平靜地接受現實了,接受那個人和老陸、愛德華總長一樣,已經離開他了……只是離開得更遠一點。
  陸必行收攏思緒,隨口和湛盧岔開了話題:“對了——你在你的資料庫裡,找到和我母親匹配的人了嗎?”
  這事說來話長,陸必行發現林靜恒和獨眼鷹有事瞞著他的時候,試圖調查過,但沒什麼線索,而且這屬於私事,陸必行沒有太多時間放在私事上,因此查起來有一搭沒一搭的,只有偶爾湛盧管太寬的時候,拿這個給他找點事幹。
  林靜恒和獨眼鷹之間的交集,除了他本人之外,似乎就剩下和陸信的關係了,據湛盧說,倆人交惡結仇是因為林將軍跑來第八星系要陸夫人遺物,方式不太友好。
  陸必行有一天半夢半醒狀態裡突發奇想,想陸信的夫人出逃到第八星系時間,和他出生恰好是同一年,他那從未見過面的母親會不會和她有什麼關係?
  陸夫人生前是知名學者,資料並不難找,陸必行翻出一張獨眼鷹留給他的母親照片,讓湛盧幫忙調查,意料之中的,一無所獲。
  這倒是讓陸必行想起了那個經久的疑問——獨眼鷹告訴他,他媽媽是個教書育人的學者,陸必行小時候試圖查過,沒查出她到底是哪個學校的,猜測她也許來自於外星系。恰好湛盧曾經運轉過禁果系統,雖然已經停了,但資料仍在,能查到曾在伊甸園中註冊過的任何人。為了讓湛盧沒事少看爬蟲電影,他給這審美成謎的人工智慧找了點事。
  “沒有,很抱歉,陸校長,”湛盧回答,“我根據這位元女士的外貌與身份特徵篩選了兩千多位疑似人士,對比您腦部的基因,無一人匹配。”
  陸必行有點意外:“沒有這個人?難道是老陸編出來糊弄我的?”
  獨眼鷹幹嘛要拿這種事糊弄他?
  機甲裡開始響起安全提示,告訴所有人他們已經抵達蟲洞區,陸必行心不在焉地戴好宇航服的氧氣面罩,扣上安全索,心想:“我總不能是他自己生的吧?”
  “湛盧,忽略她的身份條件,篩查我的基因和……”
  他一句話沒說完,不穩定的蟲洞漩渦提前到了,一下把陸必行剩下的話吞了下去,湛盧只來得及保存了他的半個命令——
  蟲洞裡的尺寸光陰,外界已經悄然過了九十個小時。
  玫瑰之心深處,第八星系的總負責人睜開眼睛,第一次親眼看見硝煙彌漫的第一星系。
  人質星上,“公投”結果倒數一個小時,塞爾維亞星即將離開玫瑰之心邊緣,聯盟向海盜發出第十二次警告未被理睬,於是朝著海盜露出了炮口。
  這一天,沃托時間淩晨四點,星際海盜開了第一炮,在人質行星週邊航道上和逼近的聯盟軍短兵相接。
  與此同時,駐守在第一星系邊緣的聯盟中央軍冒著生命危險,深入玫瑰之心,準備繞行到海盜身後。
  這一場“黃雀在後”的表演,被藏在玫瑰之心深處的眼睛盡收眼底。
  遠征隊的薄荷開著幾架“初級機甲”在最前線,初級機甲微弱的能量反應輕易會被玫瑰之心的干擾遮蓋,潛行玫瑰之心的聯盟中央軍沒有絲毫察覺,整支戰隊被薄荷用軍用記錄儀拍下,原原本本地傳給了陸必行。
  “怎麼說,聯盟軍比我想像得弱勢啊。”陸必行手下,一個工程部的人指著機甲各項參數說,“雖然兵力充足,但軍用機甲與十一年前相比,看起來沒有太大的提高。”
  一個情報分析組的人說:“海盜方面也未必有什麼優勢,玫瑰之心方向的防禦連非武裝的星艦都防不住,我早就說他們會被人埋伏,總長……”
  “噓,”陸必行低聲說,“仔細看著。”
  遠征隊悄無聲息地用自己的技術替聯盟伏兵擋住了蟲洞區動盪產生的空間不穩,讓聯盟中央軍有驚無險地穿過了傳說中的禁區。
  “這是上蒼保佑!”無知無覺的中央軍發起衝鋒,神兵天降似的從海盜後方直接切入,“聯盟萬歲,自由宣言萬歲。”
  塞爾維亞星上的內應立刻做出反應,將海盜脆弱的後方防線撕開了一條口子,行星上無數人質像出籠的囚鳥,大大小小的星艦爭先恐後地往外逃竄。
  “陸總,大批出逃平民星艦往玫瑰之心附近湧來,今天蟲洞區格外活躍……”
  “不為難非武裝人員,讓路放他們過去,”陸必行吩咐了一句,隨後,他頓了頓,又低聲說,“只要他們有運氣。”
  海盜在人質中間組織的公投,剛好在這個時間點結束,僅僅是巧合?僅僅為了嘲弄聯盟?
  被捨棄的小行星上,兩面夾擊的聯盟軍把星際海盜緊緊地纏在中間,非武裝星艦有驚無險地拐過一個巨大的弧度,試圖繞開戰場逃走,聯盟第一星系邊緣處駐軍已經準備好迎接他們。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陸總,你看!”
  塞爾維亞星剛剛脫離玫瑰之心,正好經過聯盟一個荒廢多年的空間站,空間站突然發出劇烈的能量反應,上面居然埋伏著一支荷槍實彈的海盜艦隊,迎面將即將匯合的難民和聯盟軍一分為二,張開血盆大口,咬向那些手無寸鐵的人,聯盟軍一下陷入混亂。
  塞爾維亞星上,公投倒計時結束,“伍爾夫有罪”一方獲得了95%的選票,海盜們機甲上,每一架機甲的機身上都打出了鮮紅的“伍爾夫有罪”字樣,狂歡似的狂轟濫炸起來。
  “陸總!”
  “是讓人有點看不慣,”陸必行站了起來,環顧四周,“怎麼樣,諸位,既然趕上了,不如我們今天試試刀?”
  “撤下空間遮罩——”
  “遠征隊閃避。”
  “校準粒子炮——”
  陸必行沖湛盧一點頭。
  然而就在第八星系自衛軍的粒子炮尚未出膛的時候,一支破破爛爛的機甲戰隊突然從第一星系外方向闖進來,像一幫衣衫襤褸的絕代高手,一下將糾纏在一起的聯盟軍與海盜軍團一起捅穿了。
  陸必行一皺眉:“等等。”
  這時,第八星系自衛軍中的白銀九舊部驀地出聲:“陸總,是白銀十衛!”
  遙控戰場的林靜姝緊緊地攥住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你非要——”
  沃托的伍爾夫猛地站了起來:“你說什麼?”
  陸必行的胸口不明原因地鼓噪起來:“湛盧,你能試著和他們……”
  他話音沒落,湛盧已經接入了白銀十衛的通訊頻道——這全宇宙最囂張的武裝,通訊頻道沒有加密。
  陸必行聽見一個……無數次出現在他夢裡的聲音,在連天的炮火裡說:“諸位,好久不見了,十六年過去,都沒長多大出息啊。”


第132章
  方才箭在弦上的第八星系自衛隊, 先是目睹了白銀十衛橫空出世, 又聽見這個奇跡般的聲音,全體懵了, 鴉雀無聲地面面相覷, 不知是真是假, 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好等著總長發話。
  可是總長原地變成了一尊蠟像, 一動不動。
  那一瞬間, 陸必行其實並沒有覺出什麼“難以置信”或是“欣喜若狂”,他甚至連“這是不是別人假冒”的合理懷疑都沒來得及想, 他的喜怒悲歡與思考能力集體被慢動作了一回, 唯有恐懼感一馬當先。刺骨的涼意順著他的後背躥上去, 吹散了體溫,凍結了內臟。
  他惶惶然地轉動著目光,想去觀察其他人的反應,以期能找到一點參照, 可是他一時看不清——他確定自己沒有哭, 眼睛應該也沒出什麼問題, 但所有的感官就像在蟲洞裡那樣,被嚴重扭曲、遲鈍了。別人的臉就像糊著一層毛玻璃,影影綽綽的,離他很遠。
  於是一個孤獨的念頭冒出來,陸必行想:“我終於瘋了嗎?”
  十一個“獨立年”過去,數千多天, 陸必行有過很多敵人,然而他最大的敵人,不是窮困潦倒,也並非內憂外患,而是他自己。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走鋼絲的人,每天都要艱難地尋覓一個平衡,扼住自己的靈魂,不讓它爆炸、不讓它沉淪,不讓它激烈沸騰,也不允許它就此死去。
  陸必行擅長給別人熬各種口感的雞湯,而“雞湯”裡最常用的原料,往往來自於一些或杜撰、或真實的名人傳記,因此他在這方面涉獵頗廣。世界上沒有那麼多新鮮事,只要願意,總能在紙頁間找到同病相憐的人,陸必行也曾經試圖循著漫長的人類歷史,找出幾個有共同境遇的人,沿著時間逆流而上,和他們聊一聊。
  這些已經故去的人,有些給他講了“在灰燼裡重生”的故事,有些給他講了“靈魂就此湮滅”的故事,陸必行漸漸發現,前者開始無法觸動他了,反倒是後者,時而讓他心懷戚戚、略有同感。
  文字和故事都是死物,萬年不變地印在那,變的是看客的視角,這道理他明白。從意識到這個問題開始,陸必行就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怕死那樣,怕自己會瘋、怕書桌上的七道刻痕已滿,再沒有什麼魔咒能救他。
  然而他又想:“可是要瘋也不能挑這個時候瘋啊!”
  他現在身後是莫測的玫瑰之心蟲洞區,眼前是幾方勢力混戰成一團的戰場,再怎麼說,好歹也得撐到把帶出來的人都送回去才行。
  他亂七八糟的思緒繞著八大星系飛奔了一圈,千頭萬緒,但現實只過了幾秒。
  交戰的三方並沒有聽見陸必行心裡的核爆,玫瑰之心裡那個活躍的蟲洞區是天然的掩體,白銀十衛不用說,就連穿越玫瑰之心的聯盟中央軍都沒能察覺到他們這路人馬的存在。
  白銀十衛悍然將混戰雙方衝撞開,像一把鋼刀架住了交戰雙方,打開了一個狹窄的通道,靜靜地看著方才陷進戰場裡的非武裝星艦趁機奪路而逃。
  伍爾夫一把推開衛兵,兩條腿互相搶著步子,蹣跚著來到沃托指揮中心的通訊螢幕前,幾乎破了音:“是誰?你是誰!”
  那邊沉默了一會,隨即,方才的聲音十分心平氣和地回答:“白銀十衛。”
  星際戰場上,多方武裝一片譁然。
  藏在暗處的第八星系自衛隊中,所有來自白銀九的舊部忍不住人淚盈眶,陸必行嘗出了一點血腥氣,茫然地品了品,發現自己無意中咬破了舌頭。
  那人又說:“白銀第二衛、第五衛、第七衛與第九衛今天因故缺席,原第八衛隊僅剩一人,併入白銀十,多年蹉跎,賣相不佳,大家湊合看吧。”
  伍爾夫乾癟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逼問道:“指揮官是誰?”
  “稍等,指揮艦是從海盜自由軍團裡繳獲的,長途旅行,通訊設備出了點問題,正在嘗試修復……唔,好了。”
  伍爾夫倒抽了口氣,三百多年堅如鐵石的心狠狠地梗了一下,險些仰面朝天地摔下去——只見漆黑一片的通訊螢幕上信號不穩地閃爍幾下,隨即,一個新的通訊請求通過,一個男人出現在螢幕前。
  他把自己打理乾淨了,普通的棉布襯衫與長褲在他身上,竟有種說不出的硬朗氣質,手上依然有一副一塵不染的白手套,除了頭髮有欠打理,長得有點長以外,這徘徊在所有人心上十六個沃托年的“幽靈”,與當年別無二致。
  林靜恒。
  他就像是遠古時代,從厄爾巴島脫困的法皇拿破崙,地獄也關不住他,一出聲,依然有無數追隨者跟著他出生入死。
  陸必行像是被燙了眼球,狠狠地閉上眼睛,從臨時的失聰中漸漸復蘇。
  “總長,這……這可能嗎?是真的嗎?”
  “是林將軍!”
  “陸總,你看見了嗎?是林將軍!”
  湛盧問:“陸校長,您需要醫療説明嗎?”
  陸必行伸出手,用盡全力說:“要……舒緩劑,給我舒緩劑六號。”
  舒緩劑是重要太空軍用物品,這些年在八星系有了很大發展,減少了副作用的同時,還發展出了很多功能側重不同的分支——舒緩劑六號帶有鎮定功能,專門用於緩解因情緒起伏過大造成的人機對接不穩,能有針對性地消滅引起情緒波動的遞質,中和掉多餘激素,帶給人們機械性的穩定,有效時間為二十分鐘。
  藥物強行鎮壓了他飄忽的神智,血壓急劇變化,造成了眼睛裡的毛細血管充血,佈滿血絲的眼睛破壞了他與生俱來的冷靜與溫暖氣質,顯得有點可怕。但同時,他也被從當下抽離了出來,私人感情被迫沉睡,隔岸觀火似的,恢復了他的條理。
  “稍等,”陸必行說,“先鋒別動,隨時做好開火準備,工程隊,麻煩監控蟲洞區的情況,確保通道安全,以備撤離。”
  “是。”
  “陸校長,”這時,湛盧突然說,“您方才給我下達了一個私人命令,已經查找完畢,結果發到了您的個人終端上,我認為這件事的性質已經超出了‘私人’範疇,並對眼下局面有所影響,推薦您立刻查看。”
  陸必行一時沒想起來“私人命令”是什麼,但出於對湛盧判斷力的信任,他還是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個人終端——
  當時他話說了一半就被蟲洞打斷,湛盧按著半個命令,將他的腦部基因與資料庫裡所有基因資訊對比,搜索時沒有加身份限定……連性別限定也沒加。
  六號舒緩劑發揮了強大的作用,陸必行看著他和陸信之間親子關係的判定,一點震驚都沒感覺到,他只是迅速流覽了判定依據——湛盧的聯想功能強大,自動調整了搜索進程,分別對比了陸必行腦部基因與獨眼鷹、陸信夫人的基因,三個結果列示分明。
  怪不得他一直查不到自己所謂的“母親”,原來那個女人完全是獨眼鷹自己捏造的,怪不得他作為第八星系地頭蛇的兒子,竟會有那麼一個悲慘的童年,怪不得獨眼鷹這麼一個審美詭異的人,連個正經名字也沒有,突然改姓“陸”。
  怪不得湛盧的資料庫被那兩個人刪得坑坑窪窪的。
  “說得通,”陸必行扣上個人終端,用一種冷眼旁觀式的語氣對湛盧說,“你說得對,這確實是個挺要緊的情報。”
  這時,隔著第一星系與二十多個沃托年,林靜恒與他昔日最尊重的前輩、上司、師長遙遙對視,中間隔了數億怨魂。
  伍爾夫的下巴抽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林靜恒朝他一點頭,意味深長地說:“托您的福,元帥,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您。”
  這時,來自星際海盜那邊的通訊信號接入,一個人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地說:“林將軍,你有今天,確實要托伍爾夫元帥的福。”
  這個聲音好像是經過劣質的變聲器扭出來的,聽著像個電量不足的機器人,男女莫辯,十分刺耳,唯恐別人不知道這是假聲音。
  林靜恒一掀眼皮:“你又是哪位?打仗就打仗,殺人就殺人,你家裡人沒教過你,做人不能永遠藏頭露尾嗎?”
  林靜姝渾身發著抖,通過蹩腳的變聲器,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我確實是個有人生沒人養的貨色,家教不良,讓林將軍見笑了。但是我覺得你需要一個忠告,一個人可以沒有教養,卻不能教不乖,在同一個坑裡死兩次,未免也太活該了。”
  “現在的星際海盜都這麼客氣了,一見面先免費送我一個忠告。”林靜恒似笑非笑地轉向伍爾夫,“怎麼樣,元帥,您有沒有什麼給我的見面禮?”
  伍爾夫擺擺手,揮開了試圖上前攙扶他的王艾倫,他緩緩地挺直了腰,這一會功夫,已經將方才的失態已經一掃而空。
  伍爾夫沉聲說:“我的見面禮,就是全人類的和平未來,還有一個新的聯盟——靜恒,我不問你這些年去了哪,去做了什麼,但你來得很巧,海盜光榮團的受降儀式就在二十四個小時後,聯盟的碑林將重新降落在沃托的土地上。新的聯盟會實現關於自由宣言的一切設想,我們會在打破伊甸園後,獲得真正的自由。各大星系之間將彼此平等,再也沒有經濟掠奪與剝削。你的理想、我的理想,所有人的理想,都會實現——你覺得還滿意嗎?”
  林靜恒不笑了,冷冷地看著他。
  當年,林靜恒在玫瑰之心金蟬脫殼,因為一貫的運氣不佳,生態艙沒有按照既定航線走,而是被意外被捲入玫瑰之心的時空亂流――後來看來,那應該是一個活躍的天然蟲洞區,正好聯通到第八星系附近。七八星系聯軍遭到反烏會伏擊,說明八星系的秘密航道一定已經暴露了,圖蘭不可能不將最後的入口封死,想要回去,林靜恒只能到禁區裡碰碰運氣。沒想到趕上了這麼一出。
  他一路從第六星系過來,匯合白銀十衛,也瞭解了現在的局勢。各地都比當年平靜多了,反烏會基本退出了戰局,社會秩序恢復了七七八八,活下來的人們開始適應新的生活。如果不是有林靜姝的自由軍團這個不安定因素,那麼隨著海盜光榮團的退場,幾乎就意味著這場漫長的動盪結束了。
  伍爾夫看著林靜恒,他知道林靜恒手裡有禁果。
  林靜恒從七八星系那場大戰裡活下來,伍爾夫不指望他至今仍被蒙在鼓裡。一個反烏會,一個林靜恒,是唯二知道他秘密,且有證據能對他提出合理指控的人。
  但那又怎麼樣呢?
  林靜恒當然可以昭告天下,當場打碎聯盟與陸信舊部的結盟,他伍爾夫會萬劫不復,但自由軍團會漁翁得利,星際海盜會死灰復燃,八大星系也會重新陷入戰亂。
  一個和平時代,一個偉大的時代即將開啟,這個偉大時代從深淵裡爬上來,就算他們都心知肚明,它腳下的梯子是謊言和陰謀織就的,那又怎樣?
  和平的曙光方才亮起,林靜恒難道會抽走這個梯子嗎?
  伍爾夫轉頭對王艾倫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霍普不會的,林靜恒也不會的。
  自由軍團綁架的只不過是顆沒幾個人口的旅行星,從這個角度說,他綁架的是全人類。
  林靜姝通過怪腔怪調的變聲器冷笑說:“聯盟中央……林將軍,那七八星系所有死去的烈士與民眾呢?曾經和你並肩作戰的戰友呢?他們是不是也應該討一個公正的說法?”
  伍爾夫沉聲說:“閣下毫無底線地強行推廣烈性晶片毒品,暴力綁架、屠殺平民,‘公平’二字從閣下嘴裡說出來,真是遭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侮辱了公平,難道元帥閣下沒有侮辱‘未來’?你要真把公民的人權放在眼裡,怎麼一點也不顧忌塞爾維亞星,執意不肯拖延你的受降儀式?”變聲器裡的聲音尖利極了,“林將軍,你要把聯盟未來交到這種人手裡?”
  林靜恒聽她說話就壓不住火:“不然呢?交到晶片毒品手裡?”
  伍爾夫微笑起來:“歡迎回歸聯盟,靜恒,你一定是上天保佑聯盟,給予我們的恩賜。聯盟需要白銀十衛這支利刃,為我們蕩平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林靜恒一轉頭,一點面子也不給他:“我也沒有這個意思,元帥閣下,也請您別自作多情。”
  這片刻功夫,難民們已經逃出了戰圈,林靜恒一擺手,白銀十衛像他默契的手腳一樣隨之而動,往危險的玫瑰之心方向而去。
  林靜姝一時沒忍住,失聲叫住他:“慢著,你要去哪?”
  林靜恒沒回答,擺明瞭兩不相幫,從兩軍陣前穿過。
  伍爾夫看了王艾倫一眼,隨即,聯盟軍突然開火,無所顧忌地炸向自由軍團。
  林靜姝:“誰也不許走!”
  自由軍團收攏兵力,無眼的炮火同時轟向聯盟軍和白銀十衛。
  林靜恒臉色一寒:“混帳,你非來我這找死嗎!”
  伍爾夫朗聲說:“白銀十衛本來就是聯盟的榮耀,看來有人不允許你置身事外啊靜恒!”
  他話音沒落,就在這時,來勢洶洶的自由軍團驟然自亂陣營,“玫瑰之心”裡好像憑空變出了一片炮火之花,上百發高能粒子炮山呼海嘯地衝撞過來,毫無預兆地抄了他們的後路,無數機甲的防護罩尚未來得及反應,就被疊加的粒子炮融化,餘波一直掃蕩到兩軍陣前。
  聯盟軍的機甲裡緊跟著響起警報,伍爾夫眼角輕輕一抽:“什麼人?”
  緊接著,一支森嚴的、從未出現在世人面前的機甲在戰隊緩緩從玫瑰之心裡列隊而出。
  陌生的通訊請求發到了每一部機甲上,第八星系的年輕總長環顧周遭。
  林靜恒猛地站起來,碰撒了大半瓶酒,險些把本來就湊合用的通訊螢幕泡了。
  “白銀九沒有因故缺席,將軍。”陸必行用血氣未散的目光盯住他,“白銀十衛是聯盟的?這件事我也沒有答應。”


第133章
  林靜恒本該近鄉情怯, 但玫瑰之心對他而言, 並不能算“近鄉”——他不知道二十多年過去,那個神秘的蟲洞區會不會發生什麼變化, 也不知道時空亂流還能不能把他送回原來的地方……反正僅從他的個人人生經驗來看, 事情總是要與預期有點出入才正常。
  他自從醒來至今, 十四個沃托年,走過的距離太長了, 幾乎橫跨了生與死, 順帶養成了過剩的耐心,還以為前面有漫漫長路, 因此也沒太著急生這個“怯”。
  結果就“無遠慮, 有近憂”了。
  一時間, 林靜恒腦子裡一片空白,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夢遊似的脫口問了一句:“你……你眼睛怎麼了?”
  “穿越蟲洞的時候造成了一點血壓不穩,沒什麼, ”舒緩劑六號像牽著木偶的線, 指揮著陸必行神態自若地回答, 他甚至還冷靜克制地微笑了一下,“歡迎回來,將軍。”
  就好像對於他來說,林靜恒只是出差一周歸來,拎著行李從後門走進會議室那樣不痛不癢。
  林靜恒炸開的心緒沒來得及燃燒,就迎面遇上了冷空氣, 一腳踩空,掉進了冰洞。
  生離死別後再重逢應該是什麼樣?
  他再見伍爾夫,是百感交集、心緒如潮;見林靜姝,是驚心動魄、七情上頭。白銀三的湯瑪斯楊接到意外召喚,對著躍遷點的遠端通訊金鑰嚎得沒個人樣,此時,陸必行身後所有白銀第九衛舊部全都紅著眼。
  唯有陸必行一個人鎮定自若,帶著說不出的陌生感。
  “抱歉,還沒自我介紹,”陸必行從他身上移開視線,把彙聚在一星系邊緣的幾方武裝盡收眼底,臉上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外交式微笑,“我是第八星系獨立政府負責人陸必行,本星系遠征隊在探索未知宇宙區域的時候,偶然發現了一片活躍的天然蟲洞區,貿然闖入,沒想到就此來到了第一星系,無意出來打擾諸位友好交流,可是我們的人恰好經過,又被諸位擋在外面,沒辦法,只好出來打聲招呼。”
  這一天的意外實在太多了。
  先是好像開了“無限生命”外掛的林靜恒攜白銀十衛露面,隨後又是禁區“玫瑰之心”裡冒出來一支不明武裝,無論是“第八星系”,還是“穿越天然蟲洞區”,都能震掉一干人等的下巴,與之相比,連“恐怖分子綁架了一個星球”都不夠聳人聽聞了。
  要不是此地導彈亂飛,全世界的媒體工作者都得擠過來,掛他們一年的頭版頭條不在話下。
  好一會,才有個中央軍的將軍出了聲:“第八星系獨立……政府?”
  “第八星系自爆星際航道躍遷點,與聯盟隔絕,就此成立了獨立政府,改換新的獨立紀年法,”陸必行說,“這位將軍,您怎麼稱呼?”
  “我是原第二星系中央軍司令威爾杜克,現在第一星系邊界執行剿匪任務。”
  “幸會,杜克將軍,”陸必行一點頭,“如果有機會和聯盟正常邦交,希望能邀請您來做客。”
  “你……聯盟並沒有承認過……”
  陸必行彬彬有禮地打斷他:“杜克將軍,‘獨立政府’的意思是,我們宣佈擁有完整主權、完整領土,與聯盟是兩個平等的政權,我們不是貴地的‘自治區’,不承認聯盟法律體系,也不需要聯盟承認。”
  所有三百歲以下、出生于新星曆紀元的人,腦子裡都沒有“國家”與“主權”的概念,就連域外海盜,潛意識裡也把自己定位為是“反政府武裝”,光榮軍團做“光榮帝國”的千秋大夢,做夢地點也是選在了沃托。
  杜克將軍被這大逆不道的自白蒙住了,一時無言以對。
  陸必行低頭掃了一眼個人終端,他身體裡舒緩劑六號的最佳效果時間還剩下不到十分鐘。
  在這十分鐘裡,他的理智還是能壓倒一切的,陸必行審慎地評估著眼下的情況——此時場中焦點當然是白銀十衛,儘管裝備稀爛,但這是一支即便七零八落、躺在生態艙裡也能攪動風暴的部隊,新星曆三百年來傳奇不改,幾乎帶了點神話意味。
  但主場確實還是聯盟軍的。聯盟軍的兵力,大約是海盜自由軍團、白銀十衛以及第八星系自衛軍之和,機甲型號在陸必行看來略顯老舊,但他們是掌握整個聯盟的人。要不是因為海盜手裡綁架了無辜民眾作人質,聯盟官方不得不做出投鼠忌器的姿態,才不會被這些海盜糾纏不休。
  與前兩方相比,海盜自由軍團的軍事實力就顯得比較業餘了,畢竟他們的專業是搞破壞。這些人的危險之處在於瘋狂、不計後果,以及晶片毒品能從內部腐蝕任何一個人群,不解決“鴉片”問題,這種行星安保人員叛變反水,致使一個行星的人被綁架的事情以後少不了……不過那倒是也不關第八星系的事。
  而對於聯盟而言,陸信舊部的各地中央軍撐起了他們的半壁江山。
  陸必行的目光掃過通訊螢幕一角的伍爾夫,這個走上權力巔峰,代表“自由宣言”的老人大概不知道,禁果的資料庫被他修復了,那份能把伍爾夫從神壇上拉下來的名單就在他手裡。
  也許老元帥會對此事有別的解釋,但禁果系統中顯示,伍爾夫早在白塔兩任主人先後出事之前,就上了禁果名單,他老人家自己從此不受伊甸園監管,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他的養子林蔚毀于伊甸園,陸信被構陷於伊甸園,林靜恒被聯盟自毀長城式的召回——
  陸信的舊部們會怎麼看這件事?
  他們是傾向于認為伍爾夫早已經是管委會的一條狗呢?還是願意相信老元帥並沒有與管委會同流合污,只不過是跟域外的反烏會勾勾搭搭而已?
  陸必行和伍爾夫對視了片刻,意味不明地朝對方一笑,心想:“我現在就能卸了你的半壁江山。”
  可是有個人一定不希望他這麼做。
  陸必行無聲地歎了口氣,緩緩說:“大概四十多個沃托年前,有一位女士,本來是位知名學者,因為家裡生變,被迫逃亡第八星系——她丈夫曾經戰鬥過的地方……”
  這話一出口,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誰,林靜恒心裡一哆嗦,陡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的丈夫,據說諸位都很熟悉,我聽說他的沉冤似乎也已經洗清了,他死于伊甸園管委會的陰謀陷害。而管委會與他交惡的理由,就是因為他一直心心念念著伊甸園外的第八星系。”陸必行頓了頓,似乎十分無奈地一攤手,“我們這個窮鄉僻壤,小一半人口都是空腦症,大家都沒見過伊甸園長什麼樣,包括我在內,我們沒受過像諸位一樣高等的教育,與文明社會隔絕了上百光年,這是現狀。而讓第八星系擁有平等的權利,是那位將軍生前最大的願望。對我來說,這是父輩的先人遺願。”
  伍爾夫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怔立當場。
  中央軍也鴉雀無聲,一時間,無數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陸必行的臉,以期從他臉上看出他父母的影子。
  中央軍的杜克將軍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
  林靜恒:“……”
  他知道獨眼鷹不靠譜,沒想到那老波斯貓這麼不靠譜!不是約好了死都不能說,就讓他這輩子蒙在鼓裡、遠離紛爭嗎?
  還有愛德華總長在幹什麼,他們為什麼會把陸必行推到前臺?
  陸必行:“湛盧,可以和大家打聲招呼了。”
  他身後的機甲裡響起人工智慧的聲音:“好久不見,聯盟諸位——先生,我本以為關於您的一切都會和陸信將軍一樣,從此只留在我的資料庫裡,沒想到有生之年還有機會再次見到您。”
  這個曾經消散在七八星系邊緣的聲音,讓林靜恒眼眶有些發熱,他輕輕地閉了一下眼睛。
  湛盧繼續說:“我分別對比了陸總長與陸將軍、陸夫人的基因資訊,確認他就是當年那個在危險中降生的孩子……”
  湛盧話沒說完,中央軍的杜克就語無倫次地打斷他:“你把對比報告給我,你……你真是湛盧?可湛盧不是……”
  “我可以發送到您的機甲通訊端,”湛盧平靜地回答,“杜克將軍您好,我記得您當年與幾位同人曾經趁陸信將軍不在,偷偷打賭,試圖對接我的精神網,檢驗自己的閾值,由於我的設置原因,那一次不慎讓您受傷,因腦震盪入醫療艙治療,我非常過意不去,近百年來,一直欠您一個道歉。”
  “是……我還在給陸將軍當親衛……我那時……”杜克這位中央軍的司令官一時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嘴唇輕輕地哆嗦著,“他……他還有後代嗎?這麼多年了啊,我們誰都沒盡過責,一不小心都長這麼大了……我對不起將軍……第八、第八星系這些年怎麼樣?”
  “還可以,但我能力有限,目前大家都是勉強糊口而已,感謝您的掛念,我希望有一天,我能不辱沒我父親的名字。”陸必行說,“蟲洞活躍區情況不穩定,為了防止通道生變,我們恐怕要暫時失陪了,等將來躍遷點重建,再請您來訪問。”
  他沖旁邊人打了個手勢,機甲部隊後隊變成前隊,同時,重甲放出對接軌道,大喇喇地收攏起白銀十衛那堆破破爛爛的小機甲。
  這不知道哪來的野小子,一露面就直接薅走了白銀十衛,簡直豈有此理。
  王艾倫正要叫住他,卻被伍爾夫一抬手按住了肩頭。
  王艾倫一驚,接著,他發現以威爾杜克為首,這些陸信舊部的中央軍們竟然集體讓開了一條通道,並且若有若無地有替他們擋開海盜的意思。
  陸必行緊緊地盯著重甲的對接軌道,直到將最後一架小機甲也收入自己的重甲中,他堵在胸口的一口氣才終於吐出來了。
  個人終端上無聲地閃爍起一個小小的提示——告訴他二十分鐘已過,舒緩劑六號的效果要開始減退了。
  “撤,”陸必行面無表情地宣佈,“不在玫瑰之心裡停留,讓遠征隊做先導,撐開通道,我們直接返航。”
  “是!”
  “哦,對了,最後再送諸位一個禮物。”陸必行說著,指揮艦突然打出了一枚導彈,射程超過了聯盟軍最遠射程,直指一架海盜機甲,戰場上,導彈並不稀奇,射程略遠也只是讓人略有忌憚,可怕的是,遠端太空核導滑出軌道時,周圍所有機甲——不論聯盟軍還是自由軍團,竟然都沒得到任何預警!
  目標海盜機甲來不及做任何防禦,就地炸成了一團火。
  陸必行不緊不慢地說:“據我觀察,這位駕駛員的瞄準技術不佳,方才貴方向聯盟開火的時候,他卻把火力開到了我的人身邊,我們雖然窮,也不好意思占你們一顆導彈的便宜,就地還了,再會。”
  陸必行說完,就這麼單方面地切斷了通訊,大搖大擺地帶著他的隊伍駛向玫瑰之心,在眾目睽睽下消失了。
  稀裡糊塗跟著林靜恒登上八星系自衛軍重甲的白銀十衛們,一下機甲就被震驚了,湯瑪斯楊活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鼈,一雙眼不夠用:“機甲收發站的氣壓平衡速度比聯盟同等重甲快了三分之一,牛逼……哇,這備用機甲,這軌道……真的假的?這是第八星系嗎?將軍,你不是說當年第八星系的重甲還是從海盜那捕獲的嗎,怎……”
  泊松楊忍無可忍,伸長了腿,一腳踹在了他兄弟的後背上,湯瑪斯楊手舞足蹈地往前踉蹌了幾步,扶住了機甲收發站的牆,正待回頭算帳,才發現林靜恒臉色不對。
  收發站裡傳來湛盧的聲音:“小心,楊衛隊長。”
  “嘿,湛盧,”湯瑪斯楊蹭了蹭鼻子,訕訕地溜達回隊伍,推起哈登博士的輪椅,“你這身‘新皮’很酷啊。”
  “這不是我的機身,衛隊長,”湛盧說,“由於性價比不高,我的機甲核功能尚未修復,現在我只是總長私人使用的人工智慧。”
  “總長?”林靜恒抬起頭。
  “是的先生,愛德華總長在十個獨立年以前因病去世,目前第八星系的行政長官是陸校長——私下裡我還是喜歡這個稱呼。”
  “圖蘭呢?獨眼鷹呢?”
  “圖蘭將軍作為第八星系防務總指揮官,奉命坐鎮第八星系,我想她應該會在蟲洞區的另一邊等著我們。”湛盧頓了頓,“至於老陸先生,當年第八星系秘密航道暴露,為了抵擋突襲的海盜,他在那場戰役裡犧牲了,目前葬在……”
  林靜恒沒聽他把話說完,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時,負責接引他們的一隊衛兵來到了收發站,領頭的正是當年陸必行的學生鬥雞。
  這個喜歡用拳頭解決問題的傻大個少年,當年見林靜恒如耗子見貓,總是緊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今卻已經長開了,臉上最後一點屬於少年的弧度也不見了,露出乾淨俐落的下頜骨線條,似乎比當年還高了一點,眼神堅定,沖林靜恒敬了個禮:“將軍,請給我來,穿越蟲洞的安全艙在重甲底部……”
  林靜恒陡然打斷他:“指揮中心在什麼地方?”
  鬥雞:“……”
  “先生,”湛盧說,“我們即將抵達玫瑰之心的蟲洞區,雖然近些年遠征隊針對蟲洞研究取得了一些成果,但穿行其間仍有很大風險,需要您……”
  “讓開!”林靜恒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衛兵隊。
  被留在後面的白銀十衛面面相覷,從未見過這樣失態的自家將軍。
  湯瑪斯楊眨了眨眼睛:“哦,對,剛才這位陸總長說,他是陸信將軍的遺腹子,那不就是將軍的……”
  泊松楊用關愛智障的目光看著他。
  “……兄弟啊,”湯瑪斯楊一臉無辜地說,“你又瞪我幹什麼?”
  重甲的構造都差不多,不用人領路,林靜恒也找得到指揮中心。
  這裡所有工作人員秩序井然,準備穿越蟲洞,正進行最後的調試,重甲的太空軍士兵大多是新面孔,卻明顯是經歷過戰爭洗練的,並不是剛從軍訓基地拉出來的新丁,這支第八星系自衛隊僅僅是浮光掠影地露了個面,也早能看出不再是當年胡亂拼湊的散兵游勇。
  故人們,有些老了,有些沒了。
  十幾年,巨大的物是人非猝不及防地砸在毫無準備的林靜恒面前,他第一次感覺到了時間的殘酷。
  好像連空氣的味道都不一樣了。
  陸必行冷淡而不可捉摸的面容不斷在他眼前閃過。
  總長沒了,獨眼鷹也沒了,這麼多年,他是怎麼過的?
  他是怎麼學會的喜怒不形於色,怎麼把第八星系磨成了這幅樣子?
  他……他有沒有試著找過什麼人,聊做慰藉嗎?
  最後這問題在林靜恒心裡一閃而過,隨即被他狠狠地掀過去了。
  幾十年來,他與命運鬥得你死我活,鮮少會畏懼,此時卻不敢正視這個問題。因為它就像是兩把掛在他心上的刀,答“有”,這一頭會落下來,答“沒有”,那一頭又會落下來,怎麼都沒有全屍。
  湛盧追著他喋喋不休著什麼——也就只剩下他還沒變,一如既往的廢話連篇。
  有衛兵和工作人員過來,試圖告訴他穿越蟲洞的危險性。但是,誰又攔得住林靜恒呢?
  蟲洞逼近倒計時在機甲裡不斷響起,林靜恒充耳不聞,直接闖進了指揮中心。
  指揮中心裡,秘書還是當年愛德華總長用過的那位,又不靠譜又愛聽八卦,兩鬢已經發了灰。他已經換上了宇航服,正端著頭套往身上扣安全索,見了林靜恒,一言不發地伸手一指——
  二樓,總長辦公室的門緊閉著。
  六號舒緩劑的藥效來如疾風,退如潮水,陸必行這會整個人都是木的,身體像個遲鈍的機器,隱約還有些神志不清,他把自己關進辦公室裡,像陷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夢中,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在什麼地方,被醫療艙裡伸出的機械手隨意擺弄。
  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他慢半拍地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那個人朝他走來,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機甲抵達了時空亂流區,仿重力系統驟然失靈,所有人的雙腳都離了地,林靜恒踉蹌了一下,一時失去平衡,抓著門板飄到了門口。
  陸必行瞳孔驟縮,本能地撲上去,一把抓住了他——


第134章
  舒緩劑六號進化至今, 已經不會再讓人渾身肌肉抽搐了, 陸必行只有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細細顫抖,而此時, 醫療艙裡的機械手剛替他扣上安全索, 安全索如果全部拉開, 大約有一米五,恰好是他到門口的距離。
  陸必行瞬間就把安全索繃直了, 正好勾住了林靜恒的襯衫, 顫抖的手指當即洞穿了脆弱的布料,把那襯衫撕開了一條口子, 他還在遲鈍期的大腦將視線逼成很窄的一條, 痙攣的手指上暴起了絕望的青筋。
  你怎麼能再從我眼前消失一次?
  這時, 一隻佈滿薄繭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上有一些細碎的傷口,處理過,但處理得十分匆忙,有一點凹凸不平。
  陸必行的眉梢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凍僵的靈魂被帶著火星的木棍橫掃了一下, 鮮活的灼痛感從前胸穿透到了後背, 疼得很真實。
  真實得近乎撕心裂肺。
  整架重甲被吞進了蟲洞的漩渦,空間旋即開始扭曲,總長辦公室方正的門成了個變換不休的幾何圖形,林靜恒說了句什麼,可是他的動作被無限放慢,近在咫尺的聲音傳不過來。
  陸必行將他往自己這邊一拉, 飄在半空中的林靜恒就以一種非常和緩的速度撞在了他身上,很輕,力度就像兩片被空氣托住的羽毛,在下落的過程中偶然碰到,一觸即分,可是陸必行卻覺得鐵打一般堅硬的胸口被他撞出了一條裂縫,並以此為中心,蛛網似的擴散到全身,皮開肉綻,露出不甚體面的底色來。
  蟲洞將機甲包裹起來,時空亂流裡產生了奇異的視錯覺,機甲的機身、連同周圍牆壁一起消失了,狹小的“總長辦公室”從幾平米擴展到了無限大,其中的人們上下不著地懸在半空,無處借力。
  間或有幾個凸面鏡似的平面,閃爍著另一個時空的事情,與他們交錯而過。
  有爆炸的刹那,有機甲成群地灰飛煙滅,有行星地平線上升起血紅的太陽,隨即又被導彈落下的強光橫掃一切,看不見的惡魔是彩虹病毒,遊蕩在空曠荒涼的第八星系,隨意地收割著,人們的屍體像凋零的樹葉一樣倒伏在泥土中,爛出森森的白骨。這蟲洞像個下水道,儲藏了第八星系無數驚心動魄的災難場景,不停地回溯,不停地走遠。
  緊接著,由於高能武裝機甲的通過,蟲洞通道開始不穩定了。
  消失的機甲機身重新顯露出來,緊接著,斷斷續續的“沙沙”聲響起,機甲本該是勻速的警告燈閃得忽快忽慢。
  林靜恒一驚,不知道這是不是正常現象,但直覺到了危險,他連忙扣住陸必行沒來得及穿好的宇航服,試圖把他塞進去,又將目光轉向已經滾向天花板的氧氣面罩,想伸手去夠。
  陸必行卻不讓他掙脫,不管不顧地攔腰拽過他,兩個人一起被安全索甩到了牆上,正好機甲在往那個方向傾倒,林靜恒的後背緊緊地貼在了牆上:“你先把氧氣面罩戴上!”
  陸必行沒聽見,他緩緩地抬起手,將顫抖的手放在林靜恒的胸口上,時間再次被拉得極長,一切都仿佛被靜止了,陸必行的視野模糊不清,他想:“這還是時空亂流的幻覺吧?”
  否則怎麼摸不到他的心跳呢?
  像是等到了地老天荒那麼久,那人的胸口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陸必行恍然大悟,原來所謂“五內俱焚”也好,“欣喜若狂”也好,都能被一針舒緩劑六號嚴絲合縫地蓋住,因此這悲歡是這樣的淺顯,遠不如這聲姍姍來遲的心跳來得驚心動魄——
  它震碎了星辰萬年,也震碎了他陸必行。
  人的動作在蟲洞裡,也被拉得像那心跳一樣緩慢,緩慢到不過十幾公分的距離,用盡全力,也要好半天才能抵達,林靜恒看見眼前的人好像遠古時代的默片,卡了帶,一幀一幀地往前送,這讓他分毫畢現地看清了對方臉上帶著癲狂的痛苦。
  他們無法交流,誰也聽不見誰說話,然而分別十幾年,五千多個日夜,全都壓縮成微小的絲線,分毫畢現地融入了那痛苦中,林靜恒別無選擇,只好照單全收,滅頂似的痛苦把他纏了個密不透風,一時間呼吸困難。
  可能過了有一萬年那麼長,這十幾釐米的“長途”終於縮短到零,林靜恒嘗到了對方乾裂而冰冷的嘴唇,隨後是遲鈍的刺痛感,陸必行咬破了他的嘴唇,像是要吃了他,一股血的腥氣沖進了感官。重甲劇烈地震顫著,與蟲洞中的不穩定能量彼此碰撞,撞出刺眼的光,晃花了人眼,機甲好像要被即將崩潰的蟲洞通道吞噬了。
  可是誰在乎呢?
  要是能就這麼一了百了地死在時空亂流裡,那麼這一生,就是以一個久別重逢的親吻告終的。
  陸必行想:“再圓滿也沒有了。”
  可惜,命運並不是總能碰撞出這樣有淒厲美感的結局,下一刻,時間流速加快,繼而在數息之內就恢復了正常,機甲上的仿重力系統大喘氣似的發了威,毫無防備的兩個人立刻順著牆跌了下去,林靜恒本能地伸手攏過陸必行,護住他。
  依稀仿佛還是那個黃昏,他被這個人沒輕沒重地撲到沙發上,動作與當年如出一轍。
  可是十六年已經過去了。
  第八星系自衛隊的回程雖然險象環生,但好在還算有驚無險,總算是離開了時空亂流的漩渦,樓下衛兵知道林靜恒沒有任何安全裝備就沖上了樓,當時蟲洞近在眼前,來不及阻止,這會唯恐他出意外。衛兵連忙慌慌張張地解開安全索,小跑了上去。
  辦公室的門沒來得及關,半掩著,衛兵腳步一頓,從門縫裡看見第八星系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行政總長半伏在林靜恒身上,雙手不依不饒地揪著他的衣襟,渾身緊繃,無聲無息地淚流滿面,從通紅的眼睛裡淌出來,就像是淌出了血淚。
  衛兵吃了一驚,手足無措地愣了一會,慢半拍地回過神來,連忙小心地關上了那小辦公室的門,踮著腳跑了。
  陸必行他們一來一去,路上只夠一個匆匆的親吻,但對於第八星系這邊的人來說,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半月。
  圖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她通過從蟲洞裡流出來的隻言片語,斷斷續續地得知了一點外面的情況,但是資訊又不全,具體來龍去脈她也不知道,急得她抓心撓肝,“九牛二虎之力”也捉襟見肘,圖蘭感覺自己可能是把整個第八星系的牛和老虎都糟蹋了一個遍,才堪堪忍住了沒直接沖進蟲洞區。
  “圖蘭將軍,蟲洞區有能量反應!”
  圖蘭一躍而起,語速快得差點把牙噴出來:“第八星系自衛軍代理司令官伊莉莎白圖蘭,是陸總長返航了嗎?”
  剛剛對接的信號不穩,對面沒有聲音。
  圖蘭強行按捺住自己:“請總長隨行部隊確認安全……”
  她話沒說完,通訊頻道裡的一個聲音流了出來。
  “啊?伊莉莎白圖蘭?”湯瑪斯楊疑惑地問,“圖蘭說話不是這個調的,不會吧,這……這聽著跟人似的!是我認識的那貨嗎,不會是重名重姓吧?”
  圖蘭驟然聽見這個聲音,如遭雷擊。
  湯瑪斯楊清了清嗓子:“你好,我是白銀第三衛的衛隊長湯瑪斯楊,不是那個‘湯瑪斯楊’,我對歷史的貢獻在於幽默和改裝機甲,並非‘雙縫實驗’,很榮幸來到奇跡的第八星系。”
  圖蘭冷冷的表情突然崩了,紅痕從眼角蔓延到太陽穴,又飛快佔領了鼻頭嘴唇,她喘不上氣來似的扶住通訊台,猛地把軍帽摘下來往地上一摔:“我操你弟,湯瑪斯楊!”
  湯瑪斯楊愣了一下:“啊?要操、操我弟啊……那行吧,反正他也不值什麼錢,你拿走好了。”
  泊松楊:“二位,你倆是已經默認我戰死沙場了嗎?”
  “我們第四衛只剩下三人兩架機甲,第八衛只剩下一個人,你們第九衛居然發展到了一個星系那麼大?不好意思,我們現在心態不太好了。”
  “伊莉莎白,好久不見。”
  “可不是好久了,白銀九和白銀十,說好的前鋒突擊與暗殺抄底,雙賤合璧,誰讓你們自己偷偷膨脹發福的?”
  “他們迎個賓居然都出超時空重甲戰隊,有沒有良心了?”
  泊松楊:“暴發戶。”
  湯瑪斯楊:“地主家的傻閨女。”
  冤家一樣的親兄弟終於在仇富問題上一致對外,異口同聲道:“鄙視你!”
  圖蘭哽咽得喘不上氣來,滿腹罵大街的“經綸”傾吐不出來,急得越發要淚如雨下,滿嘴顛來倒去,就剩下一句“王八蛋”,她斷斷續續地說:“你們這些王八蛋都來了……將軍呢?”
  然後她聽見一個人輕輕地、嗓音裡的溫柔還沒有散去,對她說:“嗯,我也在。”
  第八星系,實在是個殘酷的奇跡。
  哈登博士被人攙扶著從醫療艙裡出來,坐上了輪椅,伸長了脖子張望機甲上的航拍器。
  他們離開蟲洞區,大約走了十個小時,來到了第八星系最週邊的躍遷點附近。
  正好是幾條航道交匯的地方,這裡還能看出一點戰爭遺留的痕跡,但很有秩序,重甲戰隊穿過的時候,軍用航道與民用航道剛好重合,民用航道臨時關閉半小時,幾艘商船等在那,戰隊經過的時候,航拍器上能看見商船上用打出了“求合影”的光信號。
  隨機,航道上很快出現了大大小小的空間站,偶爾也經過天然行星,天然行星周邊崗哨儼然,頗有當年第一星系軍事要塞的意思。
  “第八行星系與外界隔絕之後,又是幾年內戰,” 鬥雞沿途對哈登博士他們介紹說,“當然,現在已經太平了,但一些戰時的習慣還是留下來了。”
  說話間,機艙牆上閃過一行字跡:“北京β星實驗基地向總長問好。”
  “啊,到北京β星了,它正好在遠日點。這裡原來是個很好的地方,就是冬天長了點,我家以前就住在這,”鬥雞說,“剛開始打仗的時候,凱萊親王渾水摸魚,把這炸了,我們現在也沒法完全重塑天然行星的生態,只好把它當成實驗基地。”
  哈登博士問:“軍工實驗基地嗎?”
  “嗯,”鬥雞說,“主要方向是反導防禦,我一個同學在這工作,混得還不錯,就是燒錢,他們三天兩頭問陸總要預算,陸總每到季度末都要把她拉黑一次……可是也沒辦法,我們不可能永遠與世隔絕,毀掉的躍遷點可以重建,也許幾十年以後就會再次和外面通上航道,到時候還不知道聯盟是什麼態度,總得防著。總長能帶著我們把第八星系建成這樣,實在是太苦了,大家都不想回憶,怎麼能再被摧毀一次?”
  哈登博士問:“總長真的是……陸信將軍的兒子?”
  鬥雞蹭了蹭鼻子,提到總長,他露出了一點當學生時期的憨樣:“騙他們的吧?哈哈哈,不然怎麼辦,難不成打一仗嗎?我們陸總反應很快的。”
  哈登博士:“……”
  “陸信將軍的石像在銀河城廣場上,他和他的自由宣言是我們的精神基石,陸總是循著他的路,把我們帶出泥潭的人,”鬥雞說,“陸總偶爾會去陸信將軍的石像前坐一會,因為恰好也姓陸,不明真相的群眾裡其實早有一些這樣的傳言……但是對我來說,他以前是我老師,現在是我們總長,是什麼都無所謂。”
  白銀第一衛的衛隊長是個穩妥人,接過哈登博士的輪椅,他問:“我們什麼時候去拜訪總長合適?”
  “哦,稍等,我問問。”鬥雞在個人終端上戳了一會,請示上峰。
  片刻後,他收到了“暫時休整”的指令——總長本人被放倒了。
  和一心想回第八星系的林靜恒不同,陸必行一直不知道他還活著,情緒本來就大起大落,中間又被應急的舒緩劑六號強行壓制,攪擾了正常生理進程,因此湛盧建議他用鎮定劑睡上一天,冷一冷他過熱的大腦。
  陸必行:“走開,我不需……”
  然而他拒絕的話還沒說完,機械手就迅雷不及掩耳地從背後偷襲了他,大劑量的鎮定劑頃刻覆蓋了他強弩之末似的精神,陸必行一聲沒吭,一頭栽進了林靜恒懷裡。
  林靜恒:“……”
  他手忙腳亂地接住陸必行,將他放進醫療艙裡,誰知陸必行人雖暈過去了,抓著他的手卻仿佛鐐銬一樣,一個齒都不肯松。
  林靜恒無聲地歎了口氣,抹掉嘴角的血痕,在醫療艙旁邊坐下,低聲對湛盧說:“你跟著我的時候可沒這麼放肆。”
  “是的先生,我現在的自主權限等級比跟著您的時候高很多,”湛盧回答,“作為電子管家,還是要比作為機甲核自由很多的,陸校長特許我在他不理智的情況下便宜從事。”
  林靜恒一揚眉:“所以你就欺負他脾氣好嗎?”
  湛盧一點也沒聽出他前任主人話裡話外的不滿,用輕鬆愉快的語氣說:“不是這樣的,先生,我的系統是陸校長一手修復的,他可以隨時禁用我的任何功能,是他自己認為自己時而不理智,才選擇我作為監督人,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距離我們抵達銀河城基地還有幾個小時,您想聽嗎?”
  林靜恒一點頭:“你說。”
  被鎮定劑放倒的陸必行眉頭依然是緊緊凝著的,不知在做一個什麼樣顛倒恍惚的夢。
  假如他還有一點理智,就應該記得提前清洗一下湛盧的記憶,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銀河城的石像陸信仰望天空,成片的重甲像一片行色匆匆的烏雲,從他頭頂掠過,落向遠處的銀河城基地,石像已經在這裡十多年了,首都星啟明的人們已經看慣了他,只有外星遊客們還在大驚小怪地合影。
  年輕的衛兵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守在銀河城基地附近蹲點的媒體機器人一窩蜂的飛起來,準備到基地排隊,報導重甲成功穿過天然蟲洞的創舉。
  石像嘴角凝固著萬年不變的微笑,朝著遙遠的未來。


第135章
  林靜恒近年來尤其命犯話嘮, 在太空監獄被囚禁了十四年, 身邊只有哈登博士這麼一位老絮叨,日常還得虛與委蛇地聽他聊些虛無縹緲的星際社會, 自覺脾氣已經得到了極大改善, 但是他聽湛盧說到“注射生物晶片”那一段的時候, 還是慫人壓不住火了。
  “你說什麼?”林靜恒猛地把自己的手腕往外一抽,沒抽出來, 手腕反而被箍得更緊, 陸必行的手指就像一截鐐銬,還是嚴重違反了“囚犯人權法”的那種, 堅硬冰冷, 緊得讓人骨頭疼, 這種手勁簡直就是呈堂證供,林靜恒越發火冒三丈,“混蛋!”
  這時,仿佛是察覺到他要掙脫的動作, 陸必行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整個人痛苦地想要蜷縮成一團, 額頭就撞在了醫療艙上。
  林靜恒嚇了一跳,滿腔怒火頓時被緊張撲滅了:“他這又是怎麼了?”
  “沒關係,舒緩劑六號的後遺症,”湛盧回答,“舒緩劑六號會在一定時間內造成腦電波紊亂,很正常的現象, 患者表現為睡眠品質低,易驚醒,熟睡時與外界交互能力強,偶爾還會發生夢遊情況。”
  林靜恒不可理喻地挑刺:“你們這舒緩劑都進化到六號了,怎麼副作用比原版還大?”
  “首先,舒緩劑六號是其他藥劑的副產品,並不是一個產品的升級版,實際應用的情況也不多,其次,它確實解決了即時性強烈肌肉抽搐問題,在緊急情況下,大大增加了機甲駕駛員的安全係數,以及……”
  林靜恒不耐煩聽他背誦藥物說明,打斷湛盧:“告訴我應該怎麼辦。”
  “不用採取措施,”湛盧說,“您保持安靜克制,儘量不要刺激他就行。”
  林靜恒愣了愣,在醫療艙邊緣輕輕地坐了下來,放緩了自己的呼吸,然後帶著幾分心煩意亂,他疲憊地歎了口氣:“你有什麼用,為什麼不阻止他?”
  “那個時候我的自主權限被禁用了,等自助許可權恢復後,由於缺乏相關資料,我無法準確判斷取出晶片的風險,不推薦強制取出。”湛盧不緊不慢地替自己辯解說,“但在我的自主權限恢復後,我針對陸校長的不理智行為進行了一系列進程阻止,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
  林靜恒掀起眼皮,瞟了一眼小機械手,這個機械手純屬模仿,不知道是哪部分比例不大對勁,看著有點彆扭,臊眉耷眼,怪落魄的,於是給了他一點面子:“比如?”
  湛盧:“比如他曾經試圖用您的一根頭髮克隆您。”
  林靜恒:“……”
  湛盧提醒他說:“我們方才討論過了,您需要保持安靜克制。”
  可是人工智慧並不那麼懂人情,出乎意料的,聽了這話,林靜恒的反應並不激烈,他甚至有些茫然地發了會呆,然後低頭看向醫療艙裡的陸必行——外表幾乎沒什麼變化,百歲以內的人,年輕的身體只要在醫療艙裡稍微調理一下,保持形象不變並不難,而作為第八星系總長,他也是需要時刻展現一個良好狀態的。
  林靜恒看著這張毫無變化的面孔,依稀有種錯覺,好像此時與十六年前,他告別陸必行、前往七八星系交界處是同一天——
  那天,銀河城風和日麗,他一隻手裡拎著外套,叼著白手套往手上套,含糊不清地對陸必行說:“走了。”
  陸必行就躥過來,從他身後摟住他,像個手欠的熊孩子一樣,用各種小動作搗亂礙事,就是不讓他乾淨利索地走:“我們來打個賭,我賭你肯定不會快去快回。”
  “不賭,”林靜恒說,“我的看法跟你一樣……我剛穿好,別鬧!”
  陸必行歎了口氣:“情商啊將軍,你在這方面怎麼一點上進心都沒有?要不是你長成這樣,肯定是註定孤獨終老——我來教你正確的做法,你跟我說‘寶貝,我打賭明天第八太陽會從啟明星的東邊升起’。”
  林靜恒不配合:“謝謝,不用,我沒病——你把舌頭伸直了說話。”
  “我立刻就會回答你‘好啊,我來跟你賭,我賭西邊’,”陸必行熟練地忽略他的不解風情,迎著林靜恒“你吃飽了撐的”似的鄙視目光,面不改色地說,“這樣我就可以把我自己輸給你了。”
  林靜恒:“……”
  “我賭你不會快去快回,要是我贏了,你幾天不回家,就得輸給我幾天,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比如在家不許穿上衣……唔。”
  林靜恒被他糾纏的哭笑不得,只好一把將他薅過來,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嘴,可能是想把他的舌頭打個結,然後撂下一句“小兔崽子,越來越不要臉”,帶著眉梢上一點笑意揚長而去。
  記憶炸成碎片,拼成了眼前人的臉,林靜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陸必行臉上輕柔地擦了擦,好像想要擦掉上面的陰霾。
  “以前沒有這個的。”他想。
  忽然之間,他路上那些患得患失的想法都煙消雲散,林靜恒心裡甚至升起了一點說不清的薄怒,他想,第八星系這鬼地方裡這麼多人,是性取向一夜之間都變成了女,還是都瞎了?這麼多年,難道就沒有一個人來陪陪他嗎?哪怕他拒絕、他不願意,就沒有誰有耐心一點,多追求幾年嗎?十六年,總有人能捂熱一條凍僵的小蛇吧?
  林靜恒幾不可聞地對湛盧說:“你炸了他的培養箱幹什麼?”
  湛盧永遠理智地說:“用技術手段複製人類,在任何法律體系中都是被禁止的,已經觸碰了道德底線,而一個複製人並不能代替真正的您,克隆人更是單獨的個體,除此以外,這樣做還會產生很多倫理問題,歷史上有足夠多的案例,統計資料表明,這樣非但無助於安慰他,反而會造成更多、更難解的心理問題,是飲鴆止渴。”
  這道理誰還不明白呢?
  可是人走在舉步維艱的煉獄裡,光是要繼續生存,就已經得拼盡全力,偶爾看見一點光,往往下意識地跟過去,懷揣著兇險的希望,哪裡還有餘力判斷那到底是星光還是鬼火?
  路總是越走越黑,沼澤總是越陷越深。
  直到毀滅。
  “湛盧,”林靜恒問,“能不能從你的歷史資料裡給我做個分析,告訴我,等他醒過來,我該怎麼面對他?”
  湛盧並沒有聽出他這句話只是迷茫的自言自語,非常實在地去幫他搜索案例了,在人工智慧這裡,工作才是真的不分貴賤,不管讓他當聯盟第一機甲核,還是感情生活諮詢顧問,他都幹得十分認真:“先生,研究表明,人的長期記憶會受到感情影響,往往不真實,而您記憶裡的人本身也一直在變化,兩種偏差,會帶著人們漸行漸遠,因此在漫長的分手後,總是會發現陌生的對方變得難以相處——不論分手原因是感情破裂,還是意外離別,因此我想您需要耐心一點,去認識現在的人,儘量不要參考太多過去的東西。”
  造型古怪的小機械手一本正經地說著,好像裡面裝著一個睿智的人類靈魂。
  “但是我想,以陸校長的狀態,恐怕很難理智又有條理地做到這一點,”湛盧說,“您知道,不管是正面刺激還是負面刺激,一旦過強,都是有害的。”
  林靜恒“唔”了一聲,仰頭靠在醫療艙上,良久沒再吭聲。
  他的肩上曾經壓過八大星系的安危,山一樣沉重,在無數次皮開肉綻之後,壓出了他一副鐵鑄的臂膀,而今,他要用這副臂膀擔起一個輕飄飄的人,卻好像比哪一次都艱難,比哪一次都心驚膽戰。
  直到他們成功降落在啟明星上,陸必行也一直沒醒過來,跟湛盧說的“睡眠品質不好”似乎不大相符,但醫療艙並沒有什麼提示,好像他只是太累了,睡過了頭。
  好在,圖蘭那邊早就預料到了總長會掉鏈子,自作主張地出面,把大大小小的一干後續事宜都安排好了。
  林靜恒走了特殊通道,直接連著醫療艙一起把陸必行帶回了家——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
  荒腔走板的跳舞機器人不見了,門口是幾個中規中矩的園藝機器人,正在精修草坪,植物修建得整齊而精緻,好像是照著《經典私家花園設計大全》上搬下來的,透著一股標準而僵硬的審美。
  房子重新粉刷過一次,外觀灰白相間,十分沉穩,和周圍鄰居們保持了一致——當年這個給銀河城基地配套的住宅區,已經成為了第八星系的權力核心地帶,過於活潑鬧騰的建築物不合時宜了。
  唯有門牌依舊。
  木牌旁邊的永生花雖然不會枯萎,但是已經褪了色,雨季讓木牌十分潮濕,起了一些苔蘚,變得斑斑駁駁。
  屋裡的陳設也有改動,但那個可以變形的沙發還在,閣樓上了鎖,一條黃金蟒探頭探腦地露出頭來,感覺到了陌生人的氣息,嚇得自己鑽回了培養箱。
  林靜恒記得,陸必行是個生活上有點大大咧咧、很能犯懶的人,從來不疊被子,永遠奔波在找不著自己東西的半路上,可是出乎意料的,他獨居多年,家裡居然並不亂,除了湛盧弄來的幾隻寵物有點出格以外,甚至能說得上是相當整潔。
  定時打掃的小機器人把傢俱擦得一塵不染,也許是陸必行在蟲洞裡走了月餘,一開門,一股冷淡的氣息撲面而來,感覺不到人氣。
  機械手湛盧融入了牆體中,聲音在整個房子裡響起:“陸校長一般睡在書房,所以臥室上了鎖。”
  林靜恒伸手一推,門鎖自動驗證通過了他的身份,木門朝裡面打開——簡直就像打開了一間密室一樣,溫度與濕度都很舊沒有調過,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陽光也驅不散,一個“人”背對著他,撐著頭,坐在床頭的搖椅上,林靜恒愣了片刻,發現那是個3D列印的等身人偶……是他本人,一臉剛睡醒的樣子,目光不聚焦地低垂著,他想不起來陸必行是什麼時候偷拍的了。
  電子管家湛盧高效地驅散了房間裡的陰冷氣息,對房間進行了自動清掃,不到五分鐘,就溫暖宜居了起來,林靜恒小心地把陸必行抱出醫療艙,放在床上,忽然覺得腿一軟,差點跟著昏睡的人一起栽進柔軟的枕被間。
  他像是那個倒在雅典的菲迪皮得斯【注】,終於到了終點,精疲力盡,甚至提不起一絲心力來好奇一下第八星系現在是什麼樣的。
  第八星系以後將走向何方?取得了虛偽和平的聯盟該何去何從?林靜姝那個瘋子到底想幹什麼?白銀十衛怎麼安排……
  這些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全都被清出了他的大腦,他心緒裡是一片空蕩蕩的蒼白,很快失去了意識,但是亂夢像前世今生一樣呼嘯而過,攪擾得他一會醒一次,睡得並不安穩。
  陸必行是在一個小時後突然驚醒的——那是他平時準備上班的時間。
  他好像被什麼嚇著了一樣,眼沒睜開就猛地坐了起來,目光惶惶地四下尋找,忽然落在床角,立刻屏住了呼吸,張嘴似乎叫了一聲“林”,可是只有口型,沒發出聲音。
  他僵硬地坐了片刻,試探著將手放在林靜恒脖頸上,不同於3D列印材料的冰冷,這是真正溫熱的皮膚,還能摸到不息的脈搏。
  陸必行一閉眼,肩膀瞬間垮塌下去,下巴幾乎點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隨即,被驚動的林靜恒拉下他的手,一把將他拽了過來,狠狠地摟住他,聽見那人壓抑不住的劇烈喘息,一巴掌摑在了他後背上,“啪”一聲脆響,林靜恒猶不解氣,簡直想把這人按在腿上臭揍一通。
  陸必行的身體驀地一繃,終於叫出了他的名字,細細的,尾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林……”
  “……混帳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注:這是第一個跑完馬拉松的那位小夥子


第136章
  “圖蘭將軍, 有傳言說, 這次遠征隊穿過天然蟲洞區,意外接觸到了聯盟軍, 請問現在外面的情況是怎麼樣的?我們未來還會和聯盟有進一步接觸嗎?第八星系是否會回歸聯盟?是否還會面臨一些來自外界的武裝衝突?”
  “您的消息十分準確, 看來遠征隊的一部分科學家要加強保密意識培訓了, ”圖蘭氣定神閑地沖著鏡頭微微一笑,“外界情況, 我們正在進行進一步評估, 請大家相信,無論未來我們走向何方, 第八星系的自由與安全永遠是我們的第一要務。另外, 目前看來, 外星系機甲能大規模穿越蟲洞、並對我們造成威脅的可能性非常小,請大家不要恐慌。”
  “圖蘭將軍,聽說總長在聯盟面前宣佈了一個非常出人意料的消息,現在民間流言蜚語很多, 請問政府是否會給出官方消息?”
  “總長和遠征隊都在休整, 畢竟是天然蟲洞區, 這次旅行的難度與危險性相信大家能知道,所以請大家耐心一點,第八星系政府從來以公開透明為第一準則,有任何重要資訊,我們會在整理完畢之後,第一時間向民眾公佈。”
  “圖蘭將軍, 聽說林將軍……”
  泊松楊看著圖蘭在媒體中間左右逢源,太極打了半個小時都沒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於是用胳膊肘戳了旁邊的第一衛隊長一下:“哎,你記得嗎?有一次她輪休時候出去亂搞,被人告到軍委,白銀要塞來了一大幫記者,那貨在大庭廣眾之下說……”
  第一衛隊長李弗蘭遞給他一根八星系特產的煙:“嘗嘗——她說‘這事我無可奉告,將軍現在不讓我胡說八道,不如我給你們跳段脫衣舞’?”
  泊松楊接過來,搖搖頭,臉上笑意一閃而過:“物是人非了,那時候的日子,現在想起來,都是好日子——將軍可能是想留在第八星系,你怎麼想?”
  李弗蘭沉默片刻,回答:“第一衛既然回應了召喚,就跟他跟到底。”
  “第八星系獨立於聯盟之外,要是照過去的說法,應該叫‘海盜’了,”泊松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事怎麼算?將軍是打算徹底背棄聯盟了嗎?萬一有一天兵戈相向,那就是兩個國家之間的對抗,我們難道要對昔日保護過的人下手?”
  “我們這一代人還不至於,以前都是聯盟的人,誰也不想轉頭和聯盟動手,聯盟那邊數十年動亂,應該也不想再豎敵,第八星系躍遷通道已經斷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何況如果那一位真的是陸信將軍的兒子,聯盟中央也要顧及各地中央軍的感情。最好的結果是,以後大家和平共處,但互有界限,大面上能互通有無、友好鄰邦,對抗共同的敵人,私下裡不在一個鍋裡吃飯,各過各的。”李弗蘭說,“要真能這樣,我更喜歡留在這邊。”
  泊松楊抬頭看了他一眼。
  “聯盟這麼多年,給我一種暮氣沉沉的感覺,跟那些人一起待著,覺得很累。”李弗蘭說,“第八星系不一樣……我覺得一個被戰火、災難反復蹂躪過、乃至於最後不得不自斷航道,把自己封閉成一個孤島的地方,居然沒有變成一個森嚴的軍事帝國,沒有變成真正的‘海盜窩點’,他們還肯砸很多錢在行星反導系統和星際遠征上,說明這裡是有生命力的,傳說中‘倖存者’那種生命力。”
  大航海時代末,一位悲觀派的宇宙社會學家提出了 “倖存者”理論。
  他說:從今往前,人類從草原、從叢林中走出來,征服環境、征服陸地、征服地球、繼而征服宇宙,到如今,已經走到了歷史的頂點,從今往後,要麼下坡,要麼在群山之巔,行走在鋼絲之上,每一個微小的發明,每一點變革,都會翻天覆地地改變人類生活,改變的維度會越來越深,影響的範圍會越來越廣闊,而人性中固有的懦弱與卑鄙永存,我們都是手持致命武器的半瘋,毀滅世界、文明和我們自己將變得輕而易舉。在黑暗中摸索,沒有人知道下一步是天堂還是地獄。
  但我們這個種族中,又始終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生命力,能在傾覆的一片死灰裡重新發芽,當世界沉淪的時候,少數“倖存者”將會被這種生命力選中,他們會背負著無盡痛苦,踩著荊棘前行,把人類的生命延續下去。
  “是啊,”泊松楊低聲說,“這裡甚至還保留了陸將軍的自由宣言——你那邊收到將軍什麼消息了嗎?”
  這是林靜恒的習慣,如果白銀十衛都集合在一起,他一般喜歡選擇穩重一點的人幫他傳達命令,不是三衛的泊松楊,就是一衛的李弗蘭,不大愛搭理那些“跳蚤”。
  “哦對,剛收到通知,將軍讓我們原地休整三天,”李弗蘭說,“他推薦我們可以在第八星系裡到處轉轉,叫圖蘭安排了——不過我看你哥在這方面真是跟他心有靈犀,將軍還沒說就地解散,他就自己進入旅遊模式了。”
  “湯瑪斯那個現眼的傻……”泊松楊往嘴裡塞了口煙,堵住了自己脫口而出的出言不遜,突然想起了什麼,“哎,話說回來,你覺不覺得將軍和那位陸總長的關係不太一般?”
  被他們議論的林靜恒正神色嚴肅地站在廚房裡,從機器人手里拉出一根長的紡錘狀物體,那玩意底下有個棒,上面是幾根鋼絲纏的圈,他拿到眼前端詳片刻,沒看出這是幹什麼用的,但是僅就器形判斷,覺得應該具有某種攪拌功能,於是把它伸進了煮著茶葉的小鍋裡。
  機械手慢悠悠地從牆上伸出來,這位電子管家很慢性子地圍觀了一會,開口問:“先生,您在對茶水做什麼?”
  “加速萃取。”林靜恒頭也不抬地用個人終端掃了一下鍋下面的火苗,個人終端自動將火苗強度與標準食譜對照後,亮出一行紅色的小字,飄到空中,告訴他“火勢過猛”。
  林靜恒“哦”了一聲,把火調低了一擋,個人終端再次自動掃描,又飄起一行藍色的小字,寫著“火勢太小”。
  林靜恒:“……”
  這是什麼破玩意?
  湛盧說:“您個人終端裡這份食譜是最近出版的《老饕專用指南》,需要配套專用廚具,家裡的廚具使用率很低,十幾年沒有更新換代過,沒有那麼多功能,需要我幫您修改廚具程式嗎?”
  林靜恒想了想,認為原理都是加熱讓食物變熟,有火就行,廚具不重要,於是朝湛盧擺擺手。
  湛盧又說:“以及先生,您手裡的那個東西名叫‘打蛋器’。”
  林靜恒手一僵,隨後面不改色地說:“廢話,我不知道嗎?攪拌均勻才能受熱均勻,才能加速萃取,有什麼問題?”
  湛盧:“沒有問題,您的創意非常富有幽默感,哈哈哈。”
  林靜恒深沉地關上火,看他臉色,仿佛正在思考人類生死存亡的問題——然後把已經變成深紅色的茶湯湊近篩檢程式,直接往裡倒。
  湛盧又忍不住多嘴道:“先生,過濾網型號應該調小,這個檔位是不能過濾液體的。”
  林靜恒心說,一個破篩檢程式,比導彈瞄準器的檔位還多,真是有病,然而在湛盧面前,還是要裝作遊刃有餘的樣子,若無其事地說:“知道,我要過濾兩遍。”
  湛盧仍在沒眼色地跟他較真:“可是增加無效的過濾次數並不能……”
  “有完沒完,”林靜恒打斷他,“你怎麼那麼多指導意見?我不能禁你言了是吧?”
  陸必行急匆匆地下樓時,剛洗過的頭髮還在滴水,他顧不上擦,一路狂奔到了樓梯口,直到看見林靜恒的背影,才松了口氣。
  林靜恒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多嘴多舌的湛盧從牆上揪出來,扔在了門口探頭探腦的“爆米花”身上,爆米花可能是投錯了胎,膽小如鼠,受到驚嚇,屁滾尿流地載著湛盧跑了。
  陸必行的嘴角輕輕地提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撐了一下樓梯扶手,在臺階上坐了下來,透過欄杆看著林靜恒,他覺得自己腳下好像踩了兩團棉花,飄飄悠悠的,隨時能脫離啟明星的引力飛走。
  舒緩劑六號那點藥勁過去以後,陸必行很快收拾了外露的情緒。“心裡天崩地裂,臉上不動聲色”——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培養出來的本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習慣。
  久別重複,本該有一條河的心緒想要傾吐,但可供傾吐的出口太小,陶浪濤天的大潮都被禁錮在小小的堤壩裡,反而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任由那些激蕩的心緒來回反復地撞著自己的胸口。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發現自己不敢問林靜恒這些年去了哪、怎麼樣。
  陸必行緩緩地搓著自己的雙手,想儘量讓手溫暖柔軟起來,心想:“我為什麼不敢問?”
  他是慣於捫心自問的,因為他不問,別人也不敢問。小少年會被討人嫌的師長追著詢問心事,可是沒有人敢追著總長問他在想什麼。而根據陸必行的經驗,自己的話,再疼、再撕心裂肺,也得聽。
  一個人假如能感覺到自己心裡有話說,卻假裝沒聽見而忽略它,它往往會對此作出報復,譬如讓他鬼迷心竅一樣,幹出一些拿頭髮複製人的事。
  可是他此時本能地有些猶豫,兜兜轉轉地躲著十六年這個話題。
  陸必行在夢裡的時候,練就了一項本領,因為心知肚明夢裡的人醒來就要消失,所以能像世界末日一樣,單純而無所顧忌地享受他午夜時分短暫的陪伴,喜怒哀樂都像以前一樣,不加掩飾地朝他釋放。
  然而“夢想成真”,欣喜若狂之後,他發現自己的這項“特異功能”也消失了,他有很多話說不出來,很多感情無法表達,滿腹的貪嗔癡與愛憎交加的恐懼按下葫蘆浮起瓢,弄得自己左支右絀,十分狼狽,甚至升起了一絲控制不住的毀滅欲。
  就在他獨自猶豫的時候,一個杯子遞到他面前,陸必行有些遲鈍地抬起頭。
  “剛煮的奶茶,”林靜恒一伸手,五指穿入他濕淋淋的頭髮裡,將他額前垂下來的一縷頭髮拂了上去,手指上的薄繭擦過頭皮,讓陸必行輕輕地戰慄了一下,“嘗嘗味道。”
  打蛋器打出來的茶能有什麼味?反正喝慣了濃茶的人嘗起來,感覺這基本就是一杯摻了水的假冒偽劣牛奶。
  然而陸必行沒過腦子,已經自動做出“味道好極了”的驚喜表情,他小心翼翼地收攏起心裡蔓延的黑暗情緒,故作輕鬆地說:“你一個以營養膏為生的人,居然會做這個?”
  林靜恒沒笑,盯著他的臉看。
  陸必行:“怎麼了?”
  林靜恒就著他的手,把杯子拉過來,自己喝了一口,眉頭就皺了起來:“我讓湛盧再去給你煮一壺。”
  陸必行勾著瓷杯的手指連忙一緊:“哎,不用。”
  他頓了頓,很不熟練地回想起久遠的過去,試圖找回那種能隨便油腔滑調的感覺:“你就算給我一杯涼水,在我這也會自動變成蜂蜜。我……”
  陸必行對著他,一時有些詞窮,話音斷了片刻,讓人如坐針氈的尷尬彌漫開。林靜恒的目光一直一動不動地落在他眼睛裡,像他無數次在太空站場上,拆解紛繁複雜的局面一樣耐心而專注。
  陸必行有點難以承受這樣的目光,下意識地錯開視線。
  “想不起來該怎麼說了?”林靜恒站在下面幾層樓梯上,略微彎下一點腰,“我教你。如果你的倒楣伴侶有一天心血來潮,手工做了一堆難以入口的東西逼著你吃,還逼問你味道怎麼樣,你以前一般會這樣——”
  他說完,含了一口“注水牛奶”,拉過陸必行,直接度進了他嘴裡,陸必行驟然睜大眼睛,瞳孔倏地收縮,一不小心咽了下去。
  林靜恒伸手在他嘴角一抹:“然後對我說‘味道怎麼樣,你自己嘗嘗’,學會了嗎?”
  陸必行一時說不出話來,一吸氣,沒吞乾淨的奶茶就嗆了進去,他扭頭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林靜恒收走他手裡的茶杯,敲了敲樓梯扶手,無處不在的電子管家就從樓梯上伸出了一隻機械手,乖巧地收走了餐具。林靜恒想了想,走到他身邊坐下,拉過陸必行的手腕,打開了兩個人的個人終端,設置了一個特殊的關聯程式。
  陸必行好不容易把嗆進氣管的奶茶咳出來,就聽見個人終端上一聲輕響,上面浮起一個提示:“單向位置共用設置成功”。
  隨後,他手腕上彈起一地圖,上面一個代表林靜恒的小紅點在他身邊閃爍著,觸碰那個小紅點,陸必行能通過林靜恒的個人終端看見他周圍有什麼、在和什麼人說話。
  陸必行吃了一驚:“等等,你……”
  只有監護人與六歲以下的幼兒之間才會建立個人終端位置共用,每時每刻都能知道對方的動向,但那都是雙向的,能彼此定位,使用單向定位的,則一般是在監獄。這是無形的鐐銬,只有獄卒才需要每時每刻知道他的囚徒在幹什麼。
  林靜恒按住他:“你不想看我的時候,可以關掉。”
  佔有欲,就像陸必行心裡的妖獸,焦躁地在鐵籠子裡咆哮,猙獰欲嗜人,可是人以自己身體為囚牢,是不能任由這些東西出去傷害別人的,哪怕它鬧得再凶。
  陸必行覺得自己就像死死拽著鎖鏈的伏妖人,雙手已經被不斷掙扎的怪物磨得鮮血淋漓,然後一隻手伸進來,在那畜生頭頂輕輕地彈了一下,喂了它一塊肉。
  他呆呆地看著那畜生低下頭,溫順地伏在地上,漸漸安靜了。
  “我知道玫瑰之心附近有一個天然蟲洞區,我想你也猜到了,我第一次去第八星系,就是從那通過的。”林靜恒說,“但是時隔十六年,我才有機會回到那去碰碰運氣,你想知道七八星系聯軍被伏擊之後的事嗎?”
  陸必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想聽你就明確問,”林靜恒逼他,“你不問,我就不說。”


第137章
  陸必行輕輕扣住了自己的個人終端, 沉默了片刻, 從短暫的怔忡中回過神來,他目光定在一個點上, 微微抿了抿嘴唇。
  這是個聚焦深思的神色。
  林靜恒分明是那個咄咄逼人的角色, 可是覷著對方的表情,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出了提心吊膽。
  林靜恒天性冷淡而狡猾, 必要的時候, 能扮演很多角色,也很會對症下藥, 可以把老哈登騙得十四年回不過神來。他曾經穿上過一千層偽裝, 但是多年來, 沒有扒下過一件。因為自從陸信死後,他就不再能從任何人身上汲取安全感了——
  戰友不行,他們都仰仗他,拿他當主心骨, 主心骨得永遠筆直地戳在那;長輩不行, 要是他們行, 陸信也不會死得不明不白;唯一的親人與他隔了十萬光年那麼遠,乃至於至今幾乎兵戈相向;甚至陸必行也不行,當年陸必行太年輕,而且在他眼裡太過美好,是他捧在手心裡的珍寶。
  太過貴重的珍寶是不能帶來安全感的,只能增加不安。
  所以他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 多年來,永遠在懷疑一切,永遠在固步自封,他從不袒露自己的感受,從不和別人商量自己的想法。
  林靜恒出生入死幾十年,但是這一刻,是他最豁的出去的時候。
  他把能給的都給了。
  “不要這樣,”陸必行沉默了好一會,展開個人終端,把進程關了,他用一種輕而和緩的聲音說,“我不會用這個的……那把你當什麼了?”
  話是好話,溫柔熨帖得讓人心軟,可是林靜恒提起的心卻忽然掉下去半截。
  “好,我是有一些事想問——我記得剛剛修復好湛盧的時候,他告訴我說,當時由於秘密航道洩密,伏兵炸毀了躍遷點,指揮艦被炸毀,湛盧的主體也在爆炸中焚毀。我猜,指揮艦爆炸時,他應該會變形成緊急生態艙,”陸必行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吐字從容,沒有普通人說話時無意識的磕絆和含糊,聽得出來,他一定非常精通即興演講,但整個人依然顯得很緊繃,因為他在不斷揉搓著自己的手,好像總是對這雙手的溫度不滿意,“生態艙的防護能力有限,在劇烈的能量衝擊波裡,變形材料很快會失活,主機也會因為過熱而焚毀……對吧?那時候,你有沒有受傷?重不重?”
  林靜恒深深地看著他。
  陸必行繼續問:“有沒有找靠得住的醫生檢查過,會不會留下健康隱患?”
  林靜恒心想:沒你往自己身上打晶片的隱患大。
  他臉上的怒色一閃而過,隨即又強行壓下去了:“我覺得你想問的不是這個。”
  “我就是想知道這個,我也只關心這個,”陸必行輕輕往後一仰,刻意放鬆了緊繃的後背,對他一笑,“當然,聯盟局勢也重要,但這不屬於私人問題,我們可以留到會議室裡說。”
  林靜恒另外半截心也開始往下沉。
  他想:你不想質問我,既然知道玫瑰之心有天然蟲洞區,為什麼十六年沒有試著回來,哪怕給第八星系發個資訊嗎?你不想知道我帶著白銀十衛去了哪裡,曾經與誰為敵、與誰為友,心裡是否還記掛著聯盟,將來是否還會再次離開第八星系?你不想知道我這十六年有沒有見異思遷嗎?你甚至不想知道為什麼我要刪掉湛盧裡的資料,瞞住你的真實身世?你甚至不想和我說說……這些年受過的委屈嗎?
  忽然,林靜恒有了種熟悉感,因為他發現,一直以來,他對陸必行似乎也是這個態度——我什麼都不要求你,只是竭盡所能地用我的方式愛你,不要回報,不要承諾,甚至不要未來。
  雖然表面上的表達方式不一樣,但內裡如出一轍,林靜恒此時看著他,覺得自己就像在照鏡子。
  很少有人會因為“付出”而受傷,傷口往往都是來自於願望的失落。
  陸必行以前就像個上躥下跳的皮猴子,摸爬滾打渾不在意,他也受過傷,但那些傷口總是很快癒合,終於沒有傷筋動骨,還把他鍛煉得很皮實,膽大包天,什麼都敢嘗試。可是這十六年幾乎把他劈成了兩半,吊著一口氣掙扎到現在,他終於疼得狠了,也知道怕了。
  這些命運就像一個輪回。
  林靜恒突然站起來,快要維持不住表情了。
  陸必行慌忙一把拽住他:“林,等等!等一下,你讓我重新說……”
  這些年,陸必行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恩威並施,把內戰的第八星系強行壓平,那些心思詭秘的政客們一個眼神掃過來,他就得立刻判斷出對方想要什麼,才不至於落於下風,他分明比當年那個只會跳上高臺灌雞湯的年輕人圓滑多了,也遊刃有餘多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居然在林靜恒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發揮失常。
  他很努力地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用昔日的方式和對方相處,可是怎麼都不對勁,自己都感覺得出,他像個拙劣的仿品,邯鄲學步,把自己學成了一個搖搖晃晃的瘸腿人。
  “我……”陸必行啞口無言好一會,情急之下,竟艱難地憋出一句,“這麼多年,你想我嗎?”
  林靜恒低頭看著他,陸必行像是被燙了一樣,倏地鬆開了手——他看見林靜恒的眼眶紅了。
  “我……我晚上沒事幹的時候,偶爾會爬到一個樓頂上看星星。”林靜恒並不是個演說家,簡短和冷淡是他一貫風格,因此這話他說出來顯得格外吃力,還顯得沒什麼條理,“躍遷點雖然炸了,但光還是能穿過來,我在第六星系的一個無名小行星上,小行星公轉週期不是一個標準沃托年,我在那上面待了十四年,平均算下來,一年裡大概有十個月左右,可以在樓頂上看見第八太陽……雖然肉眼看見的只是很久以前的第八星系。”
  “我想你在幹什麼,想像第八太陽的星光落到我眼睛裡的時候,是不是也曾經從你身邊穿過,算起來如果真有那麼一束光,它穿過你身邊的時候,我還不認識你。”一旦開了頭,後面的話似乎比想像中容易,林靜恒的話順暢了一些,“我想你一開始可能會傷心,可能會不接受,但獨眼鷹和總長總會照顧你,獨眼鷹別的不行,這件事幹得一直有板有眼。我想……可能三年、五年,也就差不多忘了我這個過客了。一想起來,有時候就後悔對你不夠好,有時候又覺得不夠好是對的,怕你太往心裡去。”
  陸必行喃喃地問:“你為什麼會在第六星系的無名行星上?”
  林靜恒沉默了一會:“今天不告訴你。我每天回答你兩個問題,因為你今天說了幾句無聊的廢話,罰掉你一次機會。”
  陸必行:“……”
  “明天想好了再來問我。”林靜恒說完,居然真就硬下心腸,站起來走了,“我出去見個人,找圖蘭他們聊聊,你知道怎麼找我。”
  要有耐心,林靜恒心裡對自己說,慢慢來,總會好的。
  陸必行下意識地跟著他走了幾步,回過神來,又猶猶豫豫地站住。
  “對了,”就在機械手湛盧已經在門邊戳好,準備替他拉開門把手的時候,林靜恒轉過頭來,“把湛盧的許可權給我,等級高一點,能在任何情況下都讓他閉嘴的。”
  湛盧被湊過來的變色龍戳了一下“手背”,乾巴巴地說:“您這麼說真是遺憾,先生,我是這麼的愛您,就像蜜糖一樣。”
  林靜恒聽了這番表白,冷酷無情地對“蜜糖”說:“滾蛋。”
  陸必行尷尬地乾咳一聲:“……我馬上就禁止他隨意捕獲不明讀物。”
  林將軍——因為回來時窮困潦倒,身上只有一件襯衫,還讓陸總長撓破了,只好隨便順走了陸必行一身掛在乾洗機外面的正裝,正經八百的黑色正裝讓他穿得像個殺手,睥睨無雙地出門去了。
  陸必行手指顫了顫,當林靜恒離開他的視野時,他升起強烈的欲望,想立刻翻出個人終端裡的單向定位,死死地盯住林靜恒。
  可是不能這樣。
  陸必行用舌尖抵住上牙,在原地冷靜了五秒,刻意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問湛盧:“你從哪看的什麼東西?”
  湛盧回答:“陸校長,我引用的是您個人終端裡的藏書。”
  陸必行:“……”
  自主權限高就能隨便誹謗主人嗎?
  機械手形態的湛盧食指一指,陸必行的個人終端自動彈開,片刻後,一個主人自己早已經淡忘的文集跳了出來,名叫《你懂的故事》。
  就是一套小黃文薈萃。
  陸必行想起學生們至今依然有到他這裡來借書的習慣,頓時一身冷汗,手忙腳亂地打算把這罪證刪掉:“這都能被你翻出來……不對,你翻這個幹什麼?中病毒了嗎?”
  “我沒有翻看,”湛盧回答,“這是當年您在北京β星外捕撈生態艙時,對著先生念過的,當時我在沉睡,生態艙系統自動把您的朗讀記錄了下來。”
  陸必行一愣。
  模糊的、久遠的記憶浮現出來,陸必行想起了這本書。
  其中有一個故事,裡面杜撰了一個宗教史上沒存在過的神,落到了惡魔手裡,惡魔分出了很多分身,每個分身代表不同的惡,一起瀆神,寫法十分粗糙,透著一股荒誕又陰冷的豔色。
  陸必行忽然順著湛盧的話,想起了其中的一段――
  “他跪在那具完美無瑕的身體面前,卑微地埋下頭,親吻神的腳踝,嘴裡瘋瘋癲癲地說‘我這麼的愛您,就像蜜糖一樣,我是跪地而死的信徒,像您伸出無數雙骯髒的手,以期得到救贖’”……後面就比較不可描述了。
  這一段陸必行印象格外深刻,湛盧給了他一點提示,他就想起來了,因為當時生態艙裡的林靜恒莫名和故事裡描述的神像形象重合,他就是念到這流鼻血的,還被意淫對象睜眼逮了個正著。
  這麼丟人現眼的時刻,想忘也不太容易。
  這一晃,二十多年了。
  第八太陽的光可能方才抵達遙遠的外星系,而世界已經在動盪中顛倒過好幾次。
  變色龍和機械手一起歪過頭,看著總長繃緊的嘴角輕輕一動,露出了一點又赧然又懷念的笑意,很淺,而且一縱即逝。
  但那是真實的。
  他追溯著遊歷到星系外的光,終於回頭看了一眼。
  陸必行把險些被粉碎的檔拽回來,加密存好,又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湛盧,警告它說:“刪掉你的記錄,你想被禁言一輩子嗎?”
  這個世界,對人工智慧實在不太公平。
  林靜恒去了一趟銀河城基地,看了他的老部下一眼,然後讓圖蘭帶他去了公墓。
  圖蘭保持了短髮,但是又重新留起了她那兩條“觸鬚”,看起來似乎比十六年前筆挺了一點,也穩重多了。
  “將軍,陸總真的是陸信將軍的兒子嗎?”
  “嗯。”林靜恒一點頭。
  “你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林靜恒說,“我讓湛盧刪了相關的資料,沒想到還是被他扒拉出來了。”
  圖蘭想了想,語氣有點一言難盡的說:“說好的高冷男神呢,將軍?你怎麼連窩邊草都吃,還刪了人家基因對比資料偷偷吃?”
  林靜恒:“……”
  圖蘭很努力地沖他做出一副很猥瑣的表情,可是猥瑣了一半就崩了,突然扭過頭去,抹了一把眼淚。
  “第九衛隊長,越來越出息了,”林靜恒無奈地說,“耍流氓把自己耍得哭哭啼啼的……好啦。”
  圖蘭一時說不出話來,林靜恒只好靜默下來等她。
  當年林靜恒走的時候,公墓的地剛圈出來不久,只有零星幾個孤零零的墓碑。
  現在,墳塚一眼望不到頭,整整齊齊地陳列在前,大多是內戰的痕跡。
  “當時第八星系的經濟生態瀕臨崩潰,老總長才在萬般無奈之下,接受了來自鄰居的借貸條款,”林靜恒輕聲問,“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就真的崩潰了,”圖蘭說,“躍遷點爆破,第八星系動盪,大量七星系難民湧入,更是雪上加霜,先是從難民與本地人的衝突開始,隨後營養針告急,貨幣系統失效,大量電子幣一文不值,走私犯們死灰復燃。老總長活著的時候拆東牆補西牆,他一死,陸總又年輕,除了他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工程部,根本壓不住任何人,一個一個的星球和空間站宣佈獨立,最慘的時候,我們只有銀河城基地,基地成了光杆司令,連啟明星都危機四伏,我們靠基地裡反烏會留下來的那點家底過了大半年——每台重甲的隔離帶裡都種滿了食用農作物,據說還是你留下來的光榮傳統。”
  林靜恒點了根煙,沿著小路墓地間的小路緩緩地往前走。
  “那大半年,我們手裡其實有武裝,但是陸總壓著,沒往外打,武裝主要用於防禦。”圖蘭說,“他說他沒有能力在短時間內重建整個星系的秩序,所以我們先在小範圍間摸索,再向外擴張,湛盧詳細解析了反烏會當年在域外擴張的資料——域外天然行星不適合人類生存,他們發展出了一套機甲裡自給自足的系統。我們借鑒改進了一點,後來幾乎是和平地拿下了啟明星和幾個衛星,才在愛瑪三上建了第一個軍工廠。”
  圖蘭說著,委屈成了一隻天牛:“我只是個先鋒突擊隊的,可是後勤也讓我管,統籌也讓我管,什麼都來讓我管,我都快被架在火上燒化了,我早不想幹了將軍,哪怕讓我當打家劫舍的海盜也比現在強。”
  快意恩仇突擊先鋒軍白銀第九衛成了一方守軍。
  而當年有一個……自稱自己天性懦弱,總想避免爭鬥和衝突、假裝一切都好的人,被捲進第八星系自相殘殺的內戰裡。沒有人再像林靜恒一樣,對他輕易讓步,幫他兩全其美,他必須做出無數選擇,將刀兵對準無數人,走不完的墳塚之間,淬煉出了一個敢和聯盟分庭抗禮的獨立星系總長。
  忽然,林靜恒腳步一頓,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
  獨眼鷹鷹鉤鼻,薄嘴唇,下巴有點尖,眉眼距離很近,再加上一對非主流的鴛鴦眼,雖然側臉非常英俊,但正臉一些角度看,就總有點“老子看你不爽”的挑釁意味。老波斯貓很挑釁地從石碑上往外看,仿佛依然是躍躍欲試地想撓他一爪子。
  墓碑上寫著他的尊姓大名:獨眼鷹,姓陸(隨便姓的,我不叫陸獨眼鷹)。
  據說在他個人終端的公民登記資訊上,寫的就是這麼一長串。
  墓誌銘下麵,有人在他的石碑底部刻了倆字——遠看是歪的,線條也毛毛躁躁的,是個手藝不太好的人一刀一鑿刻的——對他的墓誌銘做出了回答。
  “你是我從垃圾箱裡撿的。”
  “扯淡。”


第138章
  陸必行回到第八星系後, 讓舒緩劑六號背了一口黑鍋, 借此請了一天病假。
  可是大家勉強讓他休息了一晚上,很快就按捺不住, 各種資訊開始對總長展開狂轟濫炸。
  等著陸必行的事實在是太多了——當務之急的, 他得要安排白銀十衛, 這屬於軍事防禦系統的重大調整,絕對不是總長隨便簽個任命狀就能完事的。
  同時, 他還得立刻評估外界局勢, 並且緊接著對星系內各種戰略、未來發展規劃做出調整,玫瑰之心處和聯盟軍意外接觸, 把預想中第八星系同外界重新聯繫提前了至少五十年, 大量的工作要推翻重新來。
  跟這些相比, 像什麼“星際遠征隊在天然蟲洞技術上取得重大進展”、“陸總長居然是陸信將軍遺腹子”這種,平時也值得整個星系一起大驚小怪一下的消息,都被擠到八卦娛樂板塊了。
  至於林靜恒,他被關在太空監獄十六年, 就連身邊的白銀十衛也是倉促集結, 滄海桑田, 很多事要補課,很多人需要重新熟悉。
  但是不管他去哪,傍晚也都會按時回來。
  第一天,林靜恒出門見圖蘭,天色才剛剛有些發暗,陸必行就開始看不下去任何文字了, 很快,這種不適很快反應到了生理上,他胃裡好像吞了一塊鉛,硬而堅硬地堵在那,不斷擠壓著周圍的五臟六腑,陸必行實在忍不住,避開敏感的家用醫療艙,偷偷跑到衛生間去吐了一場,並嚴令喜歡告狀的湛盧不許再多嘴多舌,一直到林靜恒回來才稍有緩解。
  晚上他一直在輾轉反側,像個守財奴,把林靜恒和他說過的話來回想了成百上千遍,同時將想要問的話斟酌了成百上千遍,不料還是低估了某個人的狡猾程度,林靜恒給他的答案類似這種——
  “你為什麼會在第六星系的一個無名行星上?”
  “有人在爆炸現場撈走了我的生態艙。”
  “誰?”
  “海盜自由軍團的人。”
  “海盜自由軍團的人當時為什麼會在那?為什麼要把你帶走?為什麼……”
  林靜恒豎起一根手指在他嘴邊:“噓,這是明天的故事。”
  他好像打定了主意,要把十六年裡所有的事情都深埋在地下,每天只吝嗇地讓他鏟走一點土,窺見一丁點真相。很快,那些陸必行刻意回避、刻意不想去看的東西,變成了他每天得鬥智鬥勇、旁敲側擊才能多弄到隻言片語的東西。
  陸必行還發現,林靜恒每天回家的時間是固定的,不管他去哪、去幹什麼,哪怕離開啟明星去外星,也會準時回來。
  太空戰場瞬息萬變,指揮官對時間的把握會影響戰局走向,林靜恒更是個把精確發揮到極致的人,因此林將軍的“守時”是精確到秒的,無論陸必行在不在家,每一天,他刷開門鎖的瞬間,客廳裡裝飾用的古董鐘三根指針都在同一個位置,如果不在,那一般是鐘的問題——林靜恒和個人終端上的第八星系時間是同步的。
  簡直像座鐘裡整點報時的彈琴小人。
  不到一個禮拜,陸必行就覺得自己成了巴甫洛夫的狗,快被他訓練出來了,每天臨近那個神秘時間的時候,提前半分鐘,那秒針的“哢噠”聲就會變得格外明顯,他的心跳會不由自主地加速,有時還會有點呼吸困難,這個時候跟他說別的,他是聽不見的,然後倒數秒數結束,門口就會傳來湛盧定時鬧鈴一樣的聲音:“歡迎回來,先生。”
  一開始,陸必行夜裡常常睡不安穩,睡眠時間本來就短,一宿還往往要被無端驚醒兩三回。林靜恒有一次發現了,就扣住他的手指搭在自己身上。
  生物晶片會加強人的五感,即使在漆黑一片的夜裡,陸必行也能看得清,指尖碰到的人拉他出噩夢,然後一睜眼就能看見那個人安靜的側臉,他有時會屏住呼吸,盯著林靜恒看很久,心裡什麼也不想。
  半夜驚醒,也忽然成了一件不怎麼痛苦的事。
  不過林靜恒也不會一直在床上陪他,有時他伸出手摸了個空,但余溫猶在,這時他往往會聽見窗外傳來鳥叫,說明天快亮了,但也還早,能再閉目養神一會……如果被子也涼了,那一般就是他快遲到了。
  林靜恒用異常強勢的節奏感,利用時間,在十幾年來一直昏天黑地的陸必行身上釘了個楔子。
  對於人、候鳥、還有那些會在固定時間進行大遷徙的動物來說,生物鐘都有一種隱蔽又奇異的力量。好比四處蔓延的流水遇到河道,就會自然順流而下一樣。假如一個人的節奏感足夠堅定強勢,他在地上劃出的橫豎,就會不由自主地影響其他人。
  有一天,清晨不到六點,銀河城指揮部突然因為一份緊急檔呼叫總長,陸必行頭天晚上開電話會開到後半夜,睡得就很晚,強打精神爬起來,迷迷糊糊地把自己收拾乾淨,拉開衣櫃,順手拿出了兩套襯衫長褲。他在沒有什麼意識的狀態下,把其中一套疊好放在床頭。
  領帶打了一半,陸必行才清醒過來,忽然扭過頭,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眼神看著整整齊齊放在空床頭的襯衫,愣了半天。
  這時,晨練回來的林靜恒正好推門進來,見他呆呆地坐在床邊,就伸手在他腦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揉亂了他的頭髮,然後拎起床頭的衣服進了浴室。
  兩個人一個沒睡醒,一個一身汗,匆匆擦肩而過,並沒有交談,可是忽然那麼真實。
  陸必行聽見水聲,然後他緩緩在方才放衣服的床頭摸了摸,好像確認他方才放在那的東西被拿走了一樣,繼而俯下身,深深地嗅過枕頭上的氣息。陸必行如夢方醒似的想:“他真的回來了。”
  林靜恒還沒來得及擦乾頭髮,浴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緊接著,陸必行一把扣住他的腰,不由分說地把他按在了沾著水汽的牆上。生物晶片賦予的蠻力有點過火,然而林靜恒沒有反抗,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麼長時間以來,林靜恒第一次從那雙充滿壓抑和痛苦的眼睛裡看見更激烈的情緒,就像黑夜裡突然跳起來的火花。
  陸必行問:“你那天去玫瑰之心,其實不是因為聯盟和海盜的衝突,對不對?你是想回來,對不對……你為了什麼回來?”
  他昨天才剛剛追溯到自由軍團到底是些什麼人,通過蛛絲馬跡,他感覺出了這個自由軍團的主人很可能和林靜恒關係匪淺,今天本該就著這個話題繼續問,忽然自己打亂了順序。
  “對,是個巧合,快到了才知道出事——第二個問題,”林靜恒頓了頓,然後他說,“你。”
  尾音還沒完全落地,一個親吻就落了下來,一開始拘謹而充滿試探性,繼而很快忍不住放肆起來,放肆過了頭,輾轉間又帶了一點疼痛,刮在心尖上一樣,浴室裡豐沛的水汽很快在牆壁上凝結,打濕了總長那乾淨筆挺的袖口,溫度猝不及防地直線上升,林靜恒輕輕地拍著他僵硬而繃緊的後背,感覺到了那無聲的、說不出也哭不出來的十六年。
  就在這時,湛盧的聲音突然響起來:“陸校長,銀河城基地再次來電,問您是否已經出發,還有多久能到?”
  陸必行:“……”
  他看起來很想罵句髒話,但是非常用詞庫,一時調用不出來。
  湛盧“善解人意”地詢問:“需要我為您推兩個小時嗎?”
  一個家裡,沒有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弱病殘,兩個不老不小的大男人,為什麼需要一個智慧化水準這麼高的電子管家?
  一個多功能的家務機器人難道還不夠使喚嗎?
  修復湛盧的精神網,恢復他的機甲核功能,恐怕要提到日程上來了。
  整個銀河城忙得昏天黑地。
  就湯瑪斯楊沒心沒肺地樂不思蜀。
  由於正式安排任命還沒下來,涉密的軍工和技術當然不能隨意圍觀,但銀河城附近的公共博物館已經夠讓他流連忘返了。
  博物館其實並不是科普基地,它是為紀念內戰的而建的。但對於一個資深機甲工程師來說,單是坐著八星系的機甲走一圈,就已經能大致估計出他們的深淺了,何況是真實的戰爭影像資料。
  工程部派了個年輕人當他的導遊,導遊叫“懷特”,瘦瘦小小的那麼一個人,思路非常跳脫活躍,跟湯瑪斯楊頗有些相見恨晚的意思。
  湯瑪斯楊誇他:“要是在第一星系,你的水準夠在烏蘭學院拿個優秀畢業生。”
  懷特渾不在意地說:“不是說烏蘭學院的優秀畢業生得拼爹嗎?我爸不行,不過我念的學校,在第八星系也是最好的。”
  湯瑪斯楊好奇地問:“第八星系最好的學校是什麼學校。”
  “星海學院,”懷特一挺胸,“校長是陸總長,第一個實驗室系統是湛盧,第一個校董是林將軍。”
  湯瑪斯楊先開始連連點頭,聽到最後一位,不由得大吃一驚:“這……貴校的財政情況……聽著是不太寬裕。”
  懷特一擺手:“第八星系窮得又不止是我們,這幾年才剛剛好一點——三衛隊長,前面的東西你應該感興趣,是內戰裡一些新技術展示,當然,只展覽了民用的。”
  湯瑪斯楊一樣一樣地看過去,歎為觀止:“別人打仗,文明都會倒退,你們這居然還有成果?”
  “形勢逼的,”懷特說,“陸總說了,第八星系最得天獨厚的資源,就是自然行星多,那麼多年,那麼困難的時候,大家都在辛辛苦苦地維護行星生態,要真毀在我們手裡,哪死後十萬年都是罪人。當時工程部是陸總的嫡系,這些人被挑進來之前,本來就是各大人造基地和自然行星上負責維護的,都明白他的意思,‘遠行星防禦機制’都是他們那時候沒日沒夜趕出來的。”
  湯瑪斯楊說:“才十幾年啊。”
  十幾年前,外面的人嘲諷誰比較沒水準、像文盲的時候,第八星系總要被拉出來溜一圈,十幾年後,白銀第三衛最好的機甲工程師,在第八星系腳下仰望成堆的光輝歷史。
  “從古地球時代西元紀年,十九世紀開始,很多偉大的變革甚至用不了十年。”懷特淡定地說,“我們也只是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掙扎著活而已。”
  博物館不大,很快走到了頭,懷特說:“楊衛隊長,跟你聊天非常愉快,你是我認識的第二個白銀十衛衛隊長,比圖蘭將軍還投緣。”
  “跟圖蘭有什麼好投緣的,小心貞操不保,”湯瑪斯楊一本正經地摸黑同僚,“改天給你介紹其他人……唉,其實沒什麼好認識的,白銀一是假正經,白銀四是將軍的腦殘粉,一天到晚就會拍馬屁,白銀六仿佛不存在,存在感約等於零,每次開會點人頭,第一輪都得把他們錯過去,白銀十,那就是一幫賤人。至於白銀九,跟他們老大一樣,都不是什麼好人……你知道圖蘭那個淫者見淫的貨,居然告訴我說,我們將軍和陸總長有一腿——我們將軍……哈哈哈,當年聯盟第一性冷淡,你說她怎麼想的?”
  懷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湯瑪斯楊問懷特:“對了,你想不想見一見聯盟白塔的第一任主人哈登博士?我們將軍不知道從哪撿回來的,是個挺愛個人聊天的老頭。”
  懷特眼睛一亮:“行嗎?我們在學校的第一課,陸總講的就是伊甸園。”
  湯瑪斯楊:“他今天出院,走!”
  哈登博士因為年紀太大了,漫長的星際旅行後,他在醫院住了半個多月,才剛被林靜恒接到第八星系安排給他的住處,林靜恒態度一好,哈登博士就有種他“黃鼠狼給雞拜年”的錯覺,總覺得他不是又有事相求就是又心懷不軌。
  及至聽完了林靜恒對陸必行情況的轉述,哈登博士沉默片刻:“女媧計畫在第八星系成功過,你確定嗎?”


第139章
  哈登博士臉上皺紋多得能遮擋表情了, 身上任何一個部件都很遲緩, 因此大部分時間看著都挺淡定,不過林靜恒還是從他臉上捕捉到了恐懼。
  哈登博士這一輩子, 簡直就是見證人性多變的一輩子, 所有的理想都腐爛變質, 所有的朋友都背道而馳,所有的溫情都別有用心, 哪怕戰後復蘇的第八星系看起來再生機勃勃, 他也再不敢信任這些機心萬千的職業騙子。
  林靜恒假裝沒看見,用十分客觀的語氣說:“凱萊親王回到第八星系的時候, 帶來了一幫激進派反烏會, 在啟明星衛星愛瑪三上做人體實驗, 其中被綁架的實驗品包括第八星系前任總長和他的一干政府要員,這些人出逃到銀河城基地,正好被我們碰見,我們都不知道他們感染的彩虹病毒是一支致病性更強的變種, 在沒有防護的情況下, 曾經跟病人進行過肢體接觸, 也近距離對過話。之後我被變種彩虹病毒感染,但他沒有。”
  哈登博士吃了一驚,猶豫了一下,他問:“這件事,你們當時有記錄嗎?病毒採樣、病例之類……”
  “有,除此以外, 變種彩虹病毒的抗體是我們一起到反烏會老巢拿出來的,機甲上的軍用記錄儀記錄的全部流程也可以給你看。”
  哈登沉吟不語——空腦症對彩虹病毒的抵抗力比普通人更強,這個說法應該是基於激進派反烏會的實驗資料,但資料還說了,只是強一點,就像青年實驗品也比中老年實驗品強一點一樣。
  林靜恒他們這些白銀要塞的職業軍人,各種抗體不知道用過多少,免疫力和普通人相比,幾乎不像一個物種,同等條件下,他感染病毒而另一個人沒有,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不過話說回來,沒准這也是林靜恒編出來騙他的,反正第八星系是他的地盤,他怎麼編都有人接著圓謊。
  哈登博士提心吊膽,用眼角掃了林靜恒一眼,十分保守地說:“年代太久遠了,關於女媧計畫和人類進化,我是取得過一定成果,但那麼龐大的資料已經銷毀,我又不習慣使用輔助記憶的工具,不可能都裝在腦子裡。”
  林靜恒:“如果是真的,晶片對他的傷害會不會比一般人小很多?”
  “那取決於晶片是什麼晶片,”哈登博士謹慎地回答,“理論上,完美狀態下,他如果能安全進化,就沒什麼傷害。”
  林靜恒繃緊的嘴角略微放鬆了一些,因為湛盧說過,陸必行早年拿自己實驗生物晶片的時候,取出來放回去、放回去又取出來,來回折騰過很多次,他對生物晶片應該是瞭解的。
  可是這口氣還沒來得及松下來,哈登博士卻又說:“你說你見過一個合成的‘鳥人’,這是真的,還是也是騙我的?”
  林靜恒:“唔。”
  哈登博士問:“那這個鳥人過得好嗎,後來怎麼樣了?”
  林靜恒的眼睛裡有陰雲閃過。
  這個鳥人過得不好,一生都在顛沛流離中掙扎,他有一副品相頗佳的人類靈魂,但是從未得到過為人應有的尊嚴……一天都沒有。後來他死了,而直到死,他也沒有一個“鳥人”之外的正經名字。
  “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哈登博士說,“如果不想讓他的命運變成我和那鳥人的合集,這個秘密應該被埋進黑洞裡。”
  林靜恒的手指倏地一緊,兩人一坐一站,相互沉默良久。
  不知過了多久,公寓的智慧門自動提示,這一層上來了兩位客人,從監控裡能看見湯瑪斯楊和懷特。
  哈登博士幾不可聞地說:“不可以考驗人性啊,將軍。”
  林靜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麼您有沒有意識到,說出這句話的您,以後即便在第八星系,也不會有任何自由?”
  哈登博士笑了一下:“自由的靈魂比天然宜居行星還要稀缺,人人都在畫地為牢,只是有人牢房大一點,有人的小一點,有人坐牢也坐得沒心沒肺,有人清醒過來,就痛苦一些……除此以外,本質上都沒什麼分別,反正我這一輩子,也從來沒有自由過。你林將軍再怎麼樣,也不至於虐待我一個黃土快沒頂的老東西吧?”
  林靜恒沒接話,過了一會,他近乎彬彬有禮地說:“我讓他們在我家附近給您安排一個住處,生活上有什麼不方便的,可以隨時讓湛盧過去照顧。”
  哈登博士看著他,林家兄妹在沃托長大,其實都很會說話,然而都是在有事相求的時候才肯放低姿態、好好說人話,不過好在,相比林靜姝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陰冷和喜怒無常,林靜恒混蛋得好像還更坦蕩一點。
  老博士半帶挖苦地對他說:“喲,我還有這種榮幸麼?那真是勞將軍費心了。”
  林靜恒不跟他一般見識:“那您今天有空嗎?晚上可以去我家做客,先見他一次熟悉熟悉。”
  湯瑪斯楊帶著懷特找到老哈登的住處,正好聽見這有一句。
  “我們家將軍也在,”湯瑪斯楊一邊興高采烈地伸手敲門,一邊回頭對懷特嘀咕,“去他家能見誰,湛盧嗎?”
  懷特臉上帶著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回答:“可能是……是那個‘工程師001’吧?”
  湯瑪斯楊感覺這稱呼聽起來像個人工智慧的編號,不過意外符合他們家老大的孤僻氣質,畢竟是個隨身人工智慧都不知道給設定得可愛點的變態,於是說:“我認識他這麼多年,將軍都沒帶我們去過他家,一點也不平易近人,不過沃托那個權貴集中營我興趣也不大,這回可要好好參觀。”
  沃托。
  暮色四合,保存完整的森林中,仙境似的燈光開始成片的亮起來。
  醫生們匆匆忙忙地進出元帥府,不時彼此小聲交談著,王艾倫迎面走過來,禮貌地朝他們打招呼:“晚上好。”
  “晚上好,秘書長。”
  “老元帥今天怎麼樣?”
  從五年前開始,伍爾夫就不再使用機械的醫療艙了,他有一支專業的醫療保健團隊,只服務於他一個人,每天也只有一個目標——讓他在所有人面前神采奕奕,不露出疲態和老態來。
  “還不錯,山區的氣候很適合老年人。”一個醫生說,“但他畢竟已經三百二十歲了,現在有幾個跡象,我們懷疑他出現了波普的先兆,秘書長,您看,需不需要和老元帥溝通一下,以後儘量少參與星際旅行,少乘坐機甲車之類的交通工具?”
  波普崩潰,倘若只是先兆,或許還有點希望,一旦開始,就是已經上了死神的黑名單。
  王艾倫有些心事重重地一點頭,送走了醫生們,匆匆朝後山走去。
  這是山區,離眾人紮堆住的地方很遠,翻過一座山,背後就是烏蘭軍校。因為府邸建得早,半山腰上有塊地方也是他家的,沒有受後來沃托嚴重的限高政策影響,是沃托少見的可以登高遠望的地方。沃托淪陷前,這裡就是伍爾夫的家,重回故地後又重新修整了一遍,植被修剪得很有藝術感,呈現出一種溫馴的整潔感。
  王艾倫從登山電梯上下來,果然在半山的小亭裡找到了伍爾夫。
  “那裡以前是陸信家。”伍爾夫聽見腳步聲,沒回頭,伸手一指——大約十幾公里的地方,是遙遠的山谷,山谷風景很好,地勢優美,聯盟議會大樓就建在那,也是個紮堆的住宅區,從半山上,能看見影影綽綽的建築物,他對王艾倫說,“我記得他們家的花園老弄得裡出外進,跟狗啃的一樣……小蔚家更遠一點,不在那個山谷裡,看著規整多了,空了很多年,後來把那地方分成了兩半,給那倆孩子。可是林家的這兩個,一個在管委會,一個在白銀要塞,誰也不回家。”
  王艾倫順著伍爾夫的目光看了一眼:“元帥,您記錯了,林蔚將軍比較穩重,做事中規中矩,所以他們家在山谷裡,離議會大樓不遠,陸將軍才是那個搬得遠遠的人。”
  伍爾夫一愣,臉上露出一點困惑:“是嗎?我老糊塗了?”
  “元帥,”王艾倫把一塊晶片放在伍爾夫手邊的石桌上,“這是當時陸信將軍死後,陸夫人出逃第八星系的全部資料,包括追兵軍用記錄儀上的影像。”
  伍爾夫“唔”了一聲,目光沒離開遠處:“眼花了,看得慢,你給我說說。”
  “是,首先,這件事我們當年就論證過,陸夫人存活的可能性非常低,但也並不是沒有,”王艾倫一彎腰,在他耳邊說,“她或者她的屍體後來被一個神秘人物劫走,能在追兵眼皮底下劫人的,一定是第八星系的地頭蛇,這個人消息靈通、膽大包天,手裡有一定武裝和勢力,而且是陸信鐵杆,我們曾經評估過,嫌疑人不多,這個‘獨眼鷹’是一個,軍用記錄儀上拍到了他使用的機甲,雖然經過偽裝,但速度、偏轉角、一查就知道。”
  伍爾夫問:“後來沒查嗎?為什麼?”
  王艾倫頓了頓,把腰彎得更低:“是您當時對管委會大發雷霆,質問他們說人都死了,湛盧也拿回來了,他們還要趕盡殺絕嗎……元帥,您不記得了?”
  伍爾夫眉梢一動,沉默了好一會:“是啊……太久遠了,跟上輩子的事一樣,還有嗎?”
  “另外,林靜恒早年曾以追殺星際海盜的名義去過第八星系,我查過他的行程表,回程經過凱萊星附近時,有一段時間是空缺的,指揮官在非緊急情況脫隊很正常,會客和娛樂都有可能,但您知道他,在他身上,這種情況實在不常見。”
  “你是說他去見了這個軍火販子。”
  “也許,我認為他有可能早就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他在玫瑰之心脫逃後,曾在第八星系逗留過五年之久,第八星系有什麼值得留戀的?而且我還注意到,這位陸總長當時發給杜克將軍的那份基因檢測報告,檢測的是腦部基因,這不常見啊,元帥,不是技術問題,DNA技術是古地球時代的產物,地球人被當時科技水準限制,用的都是一些可以輕易脫離人體的體表細胞,這個習慣一直沿用至今,他為什麼會選擇大腦?”
  伍爾夫緩緩地回過頭來。
  王艾倫說:“反烏會內部資料記載,他們曾經在第八星系重啟過一次女媧計畫,時間剛好是那時候。最後,元帥,我還記得,當年我們從霍普的個人終端上提取第八星系的情報,除了那個週六以外,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資訊,這個陸總長——陸必行,曾經暴露在高致病性的變種彩虹病毒下幾個小時,沒有一點感染跡象,您想到什麼了?”
  被遙遠的陰謀家們念叨的陸必行在近地機甲車上打了個噴嚏。
  他天還沒亮就被薅到銀河城指揮中心開會,連軸轉了一天,傍晚才把這些人對付得差不多了。銀河城指揮中心有一幫沒家沒業的工作狂,沒日沒夜起來,跟陸總長十分臭味相投。
  然而今天陸總長不想跟他們同流合污了,處理完緊急事務,他幾次借著出門倒咖啡的機會想溜走,都被門口排隊找他的人堵了回去。
  陸必行第一次感覺自己像遊戲裡的熱門副本boss,被人組著團地來回刷。
  終於,在天完全黑了以後,陸必行終於找到個機會從後門溜了,打卡鎖門一氣呵成,不料到私人機甲車停車場一看,統籌規劃部的負責人已經在那守株待兔了,陸必行掉頭就走,做賊似的摸上了通往銀河城區的公共高速機甲車。
  高速機甲車在真空軌道裡穿行,窗外看不見風景,只有儀器裡光怪陸離的光來回閃爍,周圍的乘客都是加班晚歸的指揮中心工作人員,一個個帶著疲憊,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居然誰也沒注意到他。
  整個車廂安靜極了,只有陸必行仿佛吃多了興奮劑,像個期待春遊的小學生。
  他有很多年沒期待過“回家”了,每次從這條軌道裡穿過,都是他已經把別人熬得熬不住了,大發慈悲放他們回去休息,自己一個人拖延到實在沒事可做,才百無聊賴地回去聽湛盧嘮叨,也是一路閉著眼的,直到這天,他才發現,原來軌道裡的信號燈光有八九種不同的顏色,萬花筒似的,兩側軌道上一個投影畫面和機甲車保持相同的速度,放的是機甲車上安全注意事項的宣傳片,非常有幽默感,陸必行每次都熟視無睹,還是頭一回盯著完完整整地看完,竟頗有新鮮感。
  十幾分鐘放完,機甲車長歎一口氣,正好到了站。
  陸必行跟著人群走下月臺,看了一眼時間,知道林靜恒應該已經回家了。這念頭一起,某種說不出的期待感從他腳下升起,在居民區的小路上,隨著他的腳步緩緩上升、不斷膨脹,及至他看見自己家的燈光時,覺得自己已經被那吊在頭頂的期待感拉著雙腳離了地。
  他也不是想幹什麼、有什麼計畫,單是無目的的、純粹的期待。
  然後期待的氣球在開門的一瞬間,“啪嘰”一下破了……他家人太多了。
  懷特抱著湛盧的爆米花,第一個站起來朝他打招呼:“老師,我又來了,管飯嗎?”
  陸必行:“……”


第140章
  在陸必行印象裡, 除了工程部那幫人跑來幫他修復湛盧的那一回, 他們家就沒這麼擁擠過。
  不大的客廳中間因為有一把輪椅,空間頓時顯得局促了起來, 而沙發上本可以多坐幾個人, 但因為林將軍待客之道別具一格, 他自己大馬金刀地在中間坐了,其他人——除了站不起來的哈登博士, 誰也不敢靠近沙發。
  白銀十衛幾個衛隊長們在他身後站成一排, 都很高,一個比一個站得直, 一照面, 壓迫力十足的氣場撲面而來, 陸必行感覺他們可能下一秒就要出門砍人。
  懷特拽著快要嚇厥過去的爆米花不讓它跑,遠遠地吊著腳,坐在吧台旁邊,跟白銀十衛中站在最邊上的那位竊竊私語。
  陸必行一推門, 林靜恒身後這幾位天兵天將似的人立刻站直了, 探照燈一樣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到他身上, 接著整齊劃一地沖他敬了個禮:“陸總長!”
  陸總長別無選擇,只好用盡涵養,擠出了一個溫文爾雅的微笑,聽見自己的聲音穿過牙縫,磨下了足足二兩重的牙釉質:“歡迎。”
  林靜恒本打算叫哈登博士來認個人,以便以後拴在身邊研究晶片, 誰知道湯瑪斯楊那個不會看人臉色的攪屎棍就這麼直接闖了進來,死皮賴臉地跟著來不說,還呼朋引伴,眨眼就給他這位並不打算請客的主人攢了個局。
  林將軍連行動遲緩的爬行動物都嫌煩,更不用說這一幫雞零狗碎的東西,心裡已經給湯瑪斯楊準備了好幾百雙小鞋,本想讓他們來逛一圈,滿足個好奇心就全都打發走,不料此時,他一眼相中了陸必行推門進屋時那個表情。
  林靜恒原本正襟危坐,這會卻忽然往後一仰,翹起了二郎腿,不打算馬上轟這些不速之客走了。
  “都坐啊,怎麼都跟罰站一樣?”陸必行走進來,先是從懷特手裡解救了爆米花,目光又掃過白銀十衛,落到圖蘭身上時,兩人意外對視了一眼,又同時默契而彆扭地移開視線。
  白銀十衛沒人敢動。
  陸必行一低頭,看著他們家那位大爺,一時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
  林靜恒:“對啊,都坐吧。”
  “立正,”李弗蘭說,“坐!”
  幾個衛隊長於是圍著沙發一圈,以同一個姿勢席地而坐,一起抬頭仰視陸必行,讓他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像該發表個什麼即興講話。
  白銀十衛跟過陸信,雖然不像陸信帶出來的舊部那麼親近,也多少有一點香火情,對這位在玫瑰之心綿裡藏針、一人杠了兩方勢力的總長印象很好。
  湯瑪斯楊指著身邊的人,笑嘻嘻地給他介紹說:“總長,我是白銀第三衛的負責人湯瑪斯楊,那邊個抄襲我臉的是我弟弟泊松,我們倆雖然長得像,但很好區分,長得醜又愛臭著臉的就是弟弟。”
  陸必行客氣地給了他一個“久仰”的表情,心想:“哦,就是天天死纏爛打被畫叉的那位,裁軍下崗的第一候選人。”
  “旁邊這位是第一衛隊長李弗蘭,白銀一主要負責情報工作,您以後要小心提防他。聯盟以前有個叫葉芙根妮婭的女神經病,抱管委會大腿,還老來騷擾將軍,後來被爆出了好幾個醜聞才消停――據說這件事就是李衛隊長的豐功偉績。”
  林靜恒問意外地第一衛隊長:“你幹的?”
  “不是,”李弗蘭面不改色地否認,“總長,請問第八星系對誹謗的界定是怎樣的?”
  湯瑪斯楊“嘖”了一聲,這時,李弗蘭右手邊的一位站了起來,這人的臉,從尺寸上來看,是個“小戶型”,五官卻很大,擺佈不開似的支棱著,一笑一口森森的白牙,看著讓人有點慎得慌:“我自己介紹,我是白銀十衛隊長,羅伯特拜耳,突擊、斷後、偷襲甚至暗殺,都是我隊業務範圍。”
  湯瑪斯楊:“是啊,反正正面戰場從來找不著你。”
  陸必行:“……”
  他現在有點理解,為什麼圖蘭以前三天兩頭要攛掇林靜恒裁掉白銀三,這位衛隊長實在是太能招貓逗狗了。
  “我是白銀第四衛的阿納金,您可以叫我‘金’,”說話的男人不知祖上有什麼血統,發色很深,膚色也深,一身小麥色,在一幫面色蒼白的太空軍中顯得格外扎眼,長著一雙自然彎的桃花眼,眼角和聲音裡都像是壓著有一股笑意似的,說話像一陣柔和的風掃過,“我只是個代理衛隊長,白銀第四衛的衛隊長在一次被海盜圍困時陣亡,我們以前是主力軍之一,很遺憾,現在剩下的人太少,恐怕要被併入到其他衛隊了。”
  阿納金一段話把眾人都說沉默了。
  林靜恒:“沒關係,白銀四可以重組。”
  阿納金看向林靜恒的時候,眼角彎曲的弧度更明顯了,簡直像是要把林靜恒裝進去。
  陸必行:“……”
  這男的剛才還一本正經,原來也不是什麼正經人!
  “白銀第六衛柳元中,如果下次您忘了我叫什麼,儘管隨意再問,反正我們都習慣了。”湯瑪斯楊正要說什麼,第六衛隊長眼疾嘴快地堵了回去,“白銀第六衛也是主力軍之一,不是將軍撿來的,也不是路過打醬油的——但是將軍,第八星系的軍工產業這麼發達,我們有必要專門養一支假裝自己懂技術的修理工嗎?”
  湯瑪斯楊習以為常地一聳肩:“反正針對我們白銀三,在一些紮堆抱團的小團體那裡是政治正確。”
  眾人幾乎異口同聲:“我們只是針對你。”
  湯瑪斯楊:“……”
  然而三衛隊長心理素質頗佳,也就是沒皮沒臉,被人當眾孤立也一點都不尷尬,十分愉快地對陸必行說:“庸人和俗人都這樣,遇見比他們有才華的就受不了,習慣就好,對吧陸總長,這一點您肯定特別有感觸——我們還是剛來的時候匆忙見了陸總長一面,聽說您一直很忙,怎麼,今天將軍把您也請來了嗎?”
  陸必行:“……”
  所有人詭異地沉默了,集體扭頭去看泊松楊,泊松楊的坐姿不動如山,一臉四大皆空,就想知道第八星系哪個廢品站能低價收走這個親哥。
  林靜恒一低頭,掩去嘴角一點不懷好意的笑意。
  白銀十衛幾乎就是林靜恒在白銀要塞三十年的符號,是他的手足與利器,陸必行在這些人的圍觀下,仿佛忽然回到了北京β星的星光蒼穹頂下,他一肚子奇談怪論沒來得及和學生們傾吐,就被突然進來的“四哥”驚得徹底忘了詞,後脊生出一層熱氣騰騰的薄汗,還得佯作鎮定,假裝自己遊刃有餘。
  真是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和林靜恒有關係,那些本以為忘了的記憶,就像是藏在水底的珠子,有一根看不見的細線拴著,只要摸索到線頭,一提能提起一串,連尷尬都圓潤美麗。
  湛盧指揮著移動餐車自己開過來,機械手熟練地幹起端茶倒水的事——大概也只有人工智慧才能真正做到“工作不分貴賤”的境界了——湯瑪斯楊自以為很聰明地對湛盧抖機靈:“哎,湛盧,所以你以前做機甲核的時候就叫‘湛盧’,現在當電子管家,於是就改名叫‘工程師001’了嗎?你還怪講究的!”
  湛盧遞給他一杯水果茶:“我沒有。”
  陸必行乾咳了一聲:“……‘工程師001’是我。”
  湯瑪斯楊一口茶水全貢獻給了自己的前襟。
  李弗蘭唯恐智障傳染,連忙不動聲色地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陸必行:“愛德華老總長剛成立新政府的時候,手裡可用的人不多,第八星系的工程部是我組建的,所以當時我用了‘001’的編號……”
  陸必行說到這,接不下去了,他從眾人的眼神裡看出來,這幫人在跟他說,“沒有人關心你在工程部的排號,我們正秉承著星際八卦精神,津津有味地等著聽你解釋,為什麼這房子叫‘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就家’。”
  “我……”陸必行卡了一下殼,對上林靜恒的目光,林靜恒沖他挑了一下眉,事不關己似的,坐等看他怎麼說,好似隱約帶著點促狹的意思,陸必行一直看進他眼睛裡,忽然好像被什麼蠱惑了一樣,脫口說:“……我等了這個人十六年。”
  林靜恒一愣,臉上那點促狹消失了。
  陸必行聽見自己動脈不斷跳動的聲音,跳得太急切,幾乎有些聒噪。
  他緩緩地呼出口氣,好像剛剛叫破了一個噩夢,一直在旁邊寡言少語的圖蘭眼圈紅了。
  林靜恒歎了口氣,沖他伸出雙手:“必行,過來。”
  陸必行不理會他,伸手揪住了林靜恒的領口,在眾人或驚恐或震驚的目光下,直接吻了上去。
  除了圖蘭,一幫白銀十衛誰也沒見過這種世面,集體將脖子伸成了狐獴。
  阿納金喃喃地說:“是不是來個人幫我壓一下我們前衛隊長的棺材?”
  拜耳隔著李弗蘭,伸手杵了如遭雷劈的湯瑪斯楊一下,手指間很賤地藏了一根針,湯瑪斯楊猝不及防,“嗷”一嗓子原地起跳,拜耳點點頭,感慨萬千地對李弗蘭說:“看來咱們不是在做夢啊李兄。”
  懷特小心翼翼地拉出一張紙巾給圖蘭,一直沒吭聲的哈登博士冷眼旁觀,下意識地笑了一下,繼而目光忽然變得悠遠起來。
  三百多年的一生,記憶一路走、一路丟,和無數人生離死別、分道揚鑣,建過功業,犯過罪,臨到老時,想起的都是那刹那的光景,一個畫面、或是幾幅剪影。
  哈登想起自己年少的時候,沉迷于書本,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找個沒人的角落一縮,就能消磨掉一整天的時光,同齡人都和他沒什麼話說,只有伍爾夫總來找他。少年哈登看自己的書,少年伍爾夫就把他當成個樹洞,有一搭沒一搭地傾訴少年情懷,誰也不干擾誰。
  偶爾,哈登從自己的世界裡暫時退出來,晃一晃耳朵,發現左耳倒出來一打“林格爾”,右耳又倒出來一打。
  林格爾公開求婚的那天,哈登罕見地沒有低頭看自己的書,陪伍爾夫喝了一夜的劣質啤酒,聽他顛三倒四,一臉嚎喪的哭相,嘴裡卻自欺欺人地來回說“我很為他高興”。
  舊星歷時代,嚴酷的階級就像經久的化石,強權者用無處不在的人工智慧監視著所有人,他們這些叛逆者的後代們,在兇險的夾縫裡學著開機甲,瘋狂地迎風成長,不要命似的探索那些未經開發的不知名行星,很多人走了再也沒有回來,而每一次重新見到彼此,都會像失散多年的親人那樣熱淚盈眶。
  那些方寸間能透進肺腑的喜怒哀樂,都曾經真摯得像鑽石,在漫長的黑暗裡流出火花一樣的光,雖然很快杳無痕跡,但在那一秒,是雋永的。
  回過神來的白銀十衛們唯恐天下不亂地鬧騰起來,湯瑪斯楊原地滿血復活,攛掇懷特去看看工程部和他那幾個同學都誰在啟明星上,一起叫過來開個私人派對。陸總長的情緒平息下來,真的很想把這些不速之客都轟出去,可是林靜恒就跟故意一樣,偏不發話,總長和爆米花一樣委屈,還得強顏歡笑地招待他們。
  哈登看著這些對他來說有些陌生的年輕人,摸了摸湛盧的機械手。
  他想:可是那些人都去哪了呢?


第141章
  沃托。
  伍爾夫聽完王艾倫的長篇大論, 先是定定地看了他片刻, 隨後巴把臉轉向了山谷的方向,半天沒吭聲, 他一雙眼皮老出了四道褶, 沒力氣睜開似的半垂著, 似乎是已經睡著了。
  可是王艾倫一聲沒吭,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有一個, 就只是在旁邊安靜地等待。
  秘書長本來就是個有耐心的人, 這幾年來,更是越發深沉不急躁了, 聽命執行, 適時搭話, 伍爾夫讓他說,他就有理有據地說,想聽什麼,他就說什麼, 伍爾夫有任何一個神態或者動作讓他閉嘴, 他就堅決閉嘴——非但閉嘴, 連眼和神也一起閉上,就像他從來沒有好奇心,也沒有表達欲,只是個和人長得很像的人工智慧。
  假如伍爾夫真就這樣中途睡著了,王艾倫也可以若無其事地替他拉下半山小亭裡的保護罩、蓋好被子、調好溫度濕度,把元帥府裡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後走開, 就好像他只是來打壺醬油報個道,溫良恭儉、謹小慎微,絲毫也不在意自己的“真知灼見”被怠慢。
  很多自以為聰明的庸人,想要克制自己的表現欲尚且不易,何況是王艾倫這樣一個充滿野心的人呢?然而他滴水不漏地做到了。
  伍爾夫大概“斷篇”了有五分鐘,才忽然開口,他說:“別再打第八星系的主意。”
  王艾倫的眼神輕輕地閃動了一下,輕聲解釋道:“元帥,聯盟大一統、人類無國界,已經三百年,他們突然自稱獨立,恐怕……”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伍爾夫打斷他,“你想說,第八星系的這幫叛軍,現在有可能已經得到了完整的女媧技術,他們能自由穿梭蟲洞,但我們這方面的理論還是空白,單方面地打通了往來通道,所以有恃無恐,敢公然叛出聯盟,變成了玫瑰之心的不定時炸彈。”
  王艾倫一抿嘴:“我是有這方面的擔心。”
  “艾倫,我們好不容易才剷除掉這層有毒的土壤,撥亂反正,重新栽下樹苗,那就要好好養大它,而不是整天惦記著要砍鄰居的樹,第八星系不獨立的時候,也沒見你們拿他們當過自己人啊。”伍爾夫低聲說,“人類無國界,人類社會就很容易失去層次感,發展停滯,陷入某種社會性的‘幽閉恐懼症’,不見得是好事……這是林靜恒十四五歲的時候就明白的道理,你現在還要我教嗎?一個虎視眈眈的鄰居,對剛從戰後復蘇的聯盟未必是壞事,我們現階段最大的敵人,是自由軍團的這個新型星際恐怖主義。”
  王艾倫聽他又提起林靜恒,心裡就不太舒服,也覺得伍爾夫可憐,再怎麼殺伐決斷的厲害人,原來一旦老了,也得受生理因素影響,身體的氣血不足,這人就容易變得黏黏糊糊,這會准是又念起那堆陳芝麻爛穀子的舊情了。
  這些人的“舊情”,就跟蟑螂一樣,好不容易狠心除它個乾乾淨淨,過一陣子又死灰復燃、捲土重來。
  王艾倫想:“沒完了。”
  但他並不跟伍爾夫頂嘴,覷著伍爾夫的神色,他以退為進,感慨說:“是啊,靜恒……靜恒確實是百年難遇的天才,我再沒有見過第二個人和他一樣,能永遠創造奇跡,時隔十六年,他居然還能重新收攏白銀十衛,假如他是戰友,簡直讓人聽見這個名字就能鬆口氣。而且他居然在玫瑰之心就這麼走了,有情有義,我這一陣子也一直在反思,元帥,當年第七星系撤退的時候,是不是做得太絕了,如果他還在聯盟,還能為我們所用……”
  伍爾夫輕輕地呵出了口氣:“他那不叫‘有情有義’,艾倫,他或許有情義,但最多就一盎司、一口而已,怎麼會被你看見?他只不過是向局勢低頭而已。”
  “十六年前那個局勢,如果林靜恒不是被困第八星系、消息不夠靈通,如果白銀十衛不是太恪守他們的自由宣言、被堵在路上,如果林靜恒早看見了禁果的名單,那他當時一定會出手,讓我們這些人身敗名裂,讓聯盟死個徹底。民眾仰慕一個強有力的軍事首領,中央軍于情于理會追隨他,反烏會內部本來就是分裂的,霍普也未必願意做他的敵人,光榮團雖說佔領了第一星系,也是被困在了第一星系,解決他們不是難事——就連林靜姝,也很可能會因為他而轉入地下活動,避免與他正面衝突。那個瞬間,人類未來的命運,是拴在林靜恒手指尖上的,我們在和天爭命,不想全盤皆輸,就必須忍痛除掉他。”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聯盟與中央軍攜手固若金湯,戰爭也結束了,林靜姝只是個喪心病狂的反社會犯罪分子,他能挽狂瀾的機會過去了,只能默認這個結果。”王艾倫把頭低得更謙卑,“還是您瞭解他。”
  “我再告訴你,林靜恒既然在玫瑰之心保持沉默,他就會在他有生之年也保持沉默,至少一代人、兩百年之內,第八星系與聯盟還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友鄰。大航海時代預言說,五年一個小變革,十年一個翻天覆地的大變革,第八星系可以變革,那麼只要土壤合適,聯盟為什麼不可以?大家相安無事,互為威脅、也互為退路,這樣不好嗎?”伍爾夫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再次流露出懾人的光,一點也不像三百二十多歲高齡的模樣,而且思路非常清晰,完全聽不出方才什麼都想不起來的糊塗勁兒,“艾倫,人可以有野心,但不能太膨脹,要知道克制啊!”
  王艾倫誠懇地稱是,但背在身後的手指卻緩緩收緊,攥緊了拳頭。
  伍爾夫按著拐杖站起來,王艾倫連忙上前來扶。
  這時,伍爾夫鼻翼一動,喃喃地說:“黑鬱金香的味道……我的‘夜皇后’開了?”
  王艾倫的眼輪匝肌輕輕地收縮了一下,很快恢復原狀,面不改色地說:“啊,有嗎?”
  “是夜皇后開了,夜皇后開花,就該到他的忌日了。”伍爾夫說,“碑林修好了嗎?我要去看看他,明天就去。”
  “林帥?”王艾倫故作莫名其妙地問,“元帥,林帥的忌日不是光榮軍團還沒有交回沃托之前的事嗎?我們今年的小儀式是在天使城要塞裡進行的,您都忘了啊?”
  伍爾夫眼睛裡懾人的光重新渾濁黯淡,茫然地看了王艾倫一眼,好一會,才似乎吃力地回憶起來:“唔……對,天使城要塞……是有這麼回事……奇怪,我怎麼說著說著又糊塗了呢?”
  王艾倫好像毫無心計地笑了起來:“您啊,日理萬機,每天考慮的事太多,想問題都是從整個星際社會出發的,這些小事都是我的本職工作,您都記得清,我不是要失業了嗎?來,注意腳底下,慢點。”
  元帥府裡的燈光緩緩調黯,只有路燈和週邊裝飾性的燈光還亮著,王艾倫孝子賢孫一樣照顧著伍爾夫睡下,自行離開,此時已經接近午夜了——王艾倫以前住在伍爾夫家裡,以便隨叫隨到。
  但聯盟中央重新奪回沃托之後,王艾倫就不再是伍爾夫的私人秘書了,時任聯盟議會的大秘書長。以前這個位置一直由伊甸園管委會把持,上一任秘書長還是格登家的人,娶了沃托第一美人,就算軍委那些眼高於頂的上將們見了,也都得禮讓三分。他卻在繁忙的公務中,依然沒忘了老元帥,隔三差五往元帥府跑,偶爾軍委有些沒眼色的蠢貨還把他當那個小秘書,他也渾不在意,得了志也不忘本。
  王艾倫定下行車路線,車子自動開到空中車道上,勻速平穩地往回走,一個聲音在他個人終端上響起,帶著不自然的機械沙啞聲,又是個變聲器:“‘老獅王’怎麼說?”
  “‘老獅王’的獠牙搖搖欲墜,我看他都撕不動生肉了,還能怎麼說?”王艾倫冷冷地一笑,“他想姑息枕邊的這條蛇,假裝他們不存在。又要玩‘友好鄰邦’遊戲,就好像當年下令斬草除根的不是他一樣。”
  “一點都不意外,”那個變聲器裡的聲音說,“不過這也沒什麼,畢竟是土埋到頭頂的人了,別急,艾倫——友好鄰邦就友好鄰邦,‘友好鄰邦’遲早有正常邦交,如果沒有,我們就製造一個給他,獨立星系不可能永遠是個無縫的蛋。”
  王艾倫臉上陰霾一閃而過。
  這時,變聲器裡的人又問:“怎麼樣,我的‘夜皇后’,他還喜歡嗎?”
  王艾倫臉色一緩:“啊,那確實是個小奇跡……你怎麼搞出來的?”
  變聲器裡的人笑了一下,這聲音很刺耳,沙啞而機械,根本聽不出男女,可這人一笑,又有種掩蓋不住的繾綣尾音,卷捲曲曲地撩人耳朵:“術業有專攻,你們大人物啊,每天腦子裡都想的是什麼導彈、機甲之類冷冰冰的東西,從來不關心裡面的人,好像太空戰爭裡個人素質無足輕重似的。我呢,沒有本事和你們軍委直屬的軍工產業競爭,想要點武器防身也只能靠買,我只是比較喜歡搞一點小玩意。不過話說回來,在你們實現戰爭自動化之前,機甲什麼的,不也是要由人來指揮嗎?那我們就合作愉快了,王秘書長。”
  王艾倫的嘴角輕輕一動,“秘書長”三個字打動了他,在只有自己的車裡,他在終於不加掩飾地露出了自己猙獰的貪婪。
  塞爾維亞星被星際海盜綁架後,它和周圍幾個小行星、附近的人造空間站裡,秘密鴉片晶片的使用人數卻居然開始緩緩上升。
  以前,鴉片被認為是伊甸園的非法代替品,加上聯盟的宣傳,大部分人都知道這是毒品,不敢碰。可是小行星被綁架的時候,他們發現,自己身邊居然就有自由軍團的海盜,而且這些注射過晶片的人,往往是平時看起來精力最旺盛、最自律、情緒最穩定的“精英”。
  這和通常印象裡的“吸毒人員”完全不一樣。
  當時,自由軍團海盜們的炮火都在大氣層外,剛開始逃到外太空的星艦被打下來不少,但地面上很多人其實沒什麼感覺,“綁架”他們的海盜當時只是控制了小行星上的行政和軍事機構,對地面上的普通民眾挺好的,還挨家挨戶上門致歉,留下了點小禮物,很多人都是稀裡糊塗地得知自己被綁架,然後稀裡糊塗地跟著跑上星艦,又稀裡糊塗地因為白銀十衛攪局而被放走。
  一個說法悄然以塞爾維亞星為中心,擴散開,說自由軍團被打成“海盜”,實際是聯盟的陰謀,“鴉片”也並不是毒品,而是一種伊甸園的升級版,能促進人類進化,是政府不允許無法控制的進化人產生,才這樣蒙蔽民眾。
  “主人您看。”一個研究員模樣的白大褂打開一張巨大的星際縮略圖給林靜姝看,上面所有人類活動區都被標上了顏色,由白到粉紅、正紅、深紅、紅棕等等,逐漸加深,最後靠近黑色,顏色越深,代表鴉片普及率越高,“少量白色區域是一代晶片的普及率3%以下的地方,暫時需要蟄伏和期冀,玫紅色區域則是普及率超過8%,會在當地形成一定氛圍,8%是個很神奇的數字,我們發現,一旦超過這個閾值,晶片的普及速度會有一個飛躍式的提升。紅棕色是普及率超過30%的地方,超過30%,往往意味著我們已經實際控制了這塊地方,而黑色區域,則是該地區有二代或以上的晶片人,這片區域裡的人們自願加入到了我們自由理想國的秩序裡,能更換永久晶片,是我們的公民——這是理想狀態,目前這種進入理想狀態的區域都在比較邊緣的地帶,我認為我們未來一段時間的重點,可以不用急著擴展黑色區域,將重點集中在玫紅色及以上區域中,讓盡可能多的地方染上紅棕色,這樣一方面更安全,另一方面,也能帶來更多的經濟效益。”
  林靜姝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目光落到了一片純白的區域——獨立第八星系。
  “你家裡人沒教過你,做人不能永遠藏頭露尾嗎?”
  “混帳,你非來我這找死嗎!”
  那人的聲音在她耳邊不斷迴響,林靜姝垂在身側的手陡然收緊,指甲嵌進了肉裡。
  純白的第八星系,啟明星上星光如幕。
  陸總長現在很想在大門上掛個牌子,寫上“不接客”三個大字。
  陸必行是個很典型的外向型人格——外向與內向的區別,其實不在於言談舉止是否活潑,也不在於是否擅長處理人際關係,而是這個人汲取精神能量的方式是向外還是向內。
  他無憂無慮的青年時代,始終對外界一切充滿好奇,樂於和各種各樣的人接觸交流,即便是他最痛苦、最瘋狂的十六年裡,被迫變得內斂而克制,他汲取能量的方式也仍然是外向的——比如讓他承擔責任,帶著大家一起做事,比讓他深夜裡一個人孤獨地胡思亂想會好很多。
  但是再怎麼外向的人,耳邊也不能一刻不得清閒。
  自從白銀十衛集體來圍觀了一會林將軍神秘的家,陸必行就沒撈著和林靜恒獨處的機會——第一天晚上,由於林靜恒的放任,這幫狐獴將軍們都high挺了,家裡還沒那麼多客房,湛盧只好弄來一打睡袋,把他們一個一個裹成了熱狗,方眼一看,家裡就跟麵包房展示架一樣,有千言萬語也說不出來,只好暫時作罷。
  好不容易打發了這幫,第二天,圖蘭又單獨來了。
  十六年前,那電梯裡的麻醉劑是圖蘭和陸必行心裡的一根刺,這麼多年一直如鯁在喉地卡在那,再回頭百感交集,林靜恒親自陪著他倆喝完了半打烈酒,圖蘭把該說的、不該說的話都說了,憋了這麼多年,不吐不快,那根刺拔出來的時候沾滿了心頭血,一碰就讓人痛不欲生——幸虧還有林靜恒這顆活著的止疼藥無言地陪著。
  然而刺不在了,傷口總有一天會止血,也總有一天會癒合。
  白銀十衛是林靜恒的手足,在他們面前承認關係,對於陸必行來說,是件高興事,而圖蘭主動來找他解心結,這也是件值得欣慰的事。
  結果第三天,特意趕回啟明星的黃靜姝又夥同她幾個同學跑來了。
  第四天,哈登博士單獨拜訪,老博士對女媧計畫慎之又慎,因此說起話來沒完沒了地兜圈子,活生生地把陸必行都給聊困了。
  第五天,湯瑪斯楊帶著整個白銀第三衛,不請自來地找跟工程師001交流星辰大海。
  第六天……
  十天以後,陸必行終於瘋了。
  那天正好是週末前一宿,林靜恒和往常一樣按時回家,就接到陸必行的留言,說他在銀河城市中心某個賓館接待外派外星的幾個政府工作人員。林靜恒“嘖”了一聲,總長幹什麼工作是不需要跟他彙報的,某個人欲蓋彌彰地把地址說得這麼詳細,分明是讓他去接的意思。
  於是林靜恒很快到了指定地點,有個服務機器人告訴他,接待酒宴已經結束了,陸總長有點喝多了,在樓上開了個房間休息。
  他剛到房間,手一放在門上,門就自動開了——陸必行鎖上的房門,永遠給他留著特殊許可權。
  但門廊裡的聲控燈卻沒亮,林靜恒一邊適應著黑暗環境,一邊開口問:“醒著呢嗎?要不要回家再……”
  他話沒說完,突然聽見風聲,林靜恒猛地往後一退,身後的電子門卻自動合上了,下一刻,他被人一把按在了門上。


第142章
  但那人的動作雖然快得像個變異物種, 手卻並不重, 抓住林靜恒肩膀的手掌小心得有點輕拿輕放的意思,另一隻手墊在了他後背處, 緊接著, 一股濃重的酒味撲面而來。
  林靜恒一激靈, 接著感覺脖子被人輕輕地舔了一下,那兩隻按在他身上的爪子很快開始不老實起來。
  黑燈瞎火地被人堵在門上耍流氓, 這實在是個很新鮮的體驗, 林靜恒一時有些啼笑皆非,只好按住那只滑到他胸口的爪子, 一抬下巴躲開了點:“陸總長, 你的體面呢?”
  陸必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 仿佛是一副醉得找不著北的無辜樣。
  林靜恒聽完這聲哼唧,一把揪住他的領口,低頭聞了聞:“是你喝多了,還是你的衣服喝多了?”
  裝醉的陸必行被當場揭穿:“……你這樣我都不好意思酒後亂性了。”
  他就深吸口氣, 靠在門邊, 把下巴墊在了林靜恒的肩窩裡, 肩上有硬邦邦的金屬扣和肩章,蹭在他臉上,沾著啟明星深夜的涼意,遇到鼻息,就結出一層薄薄的霧,好像雨季還沒過去似的。他反過來攥住林靜恒扣著他的那只手, 好半天也沒有捂熱,一時衝動過去,陸必行開始覺出了自己有些唐突。
  晚上有應酬是真的,他喝了不少酒也是真的,往衣服上噴也是為了躲酒。
  他接待的這幫人,來自第八星系一個很偏遠的小行星,那裡的冬天比北京β還長,即使配上宜居生態系統,也比別的地方冷很多,內戰時候有一次打壞了恒溫系統,凍死了數萬人,當地人用一種烈酒艱難熬過來,是陸必行偷偷下放了物資,工程隊冒著生命危險偷渡過去,在當地居民的掩護下,花了半個多月,修復了敵軍行星恒溫,此後,倖存者們立刻向政府倒戈,暗殺了武裝叛軍首領,宣佈永遠受第八星系獨立政府轄制。
  當時幫助他們度過嚴冬的救命酒,後來起了個名,叫“倖存”,每年,他們都會給總長送一箱珍藏版的“倖存酒”做紀念。
  因為生物晶片的緣故,陸必行分解酒精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像圖蘭這樣的水貨,放倒三個都沒什麼問題,輕易不醉,可是這種救命酒的威力實在太大,他也多少也有點發飄,銅牆鐵壁一樣的自製力融化了一多半,酒壯慫人膽。
  要不是這樣,他也幹不出這種事。
  這種……像很久很久以前才能做得出的事情。
  那時他還年輕得無恥,可以肆無忌憚地撒嬌,厚著臉皮討要很多很多的愛,並當做理所當然。
  陸必行乾咳了一聲:“咳,我……”
  黑暗中,林靜恒循著聲音,將目光轉過來。
  陸必行在黑暗裡也能看清楚,他看見他的將軍很放鬆地靠在門板上,重心只放在一條腿上,另一條腿隨意地搭在一邊,上眼瞼不怎麼著力地半垂著,因此顯出了一點吝嗇的溫柔:“嗯?”
  “你怎麼知道是我?”陸必行忽然問,“你不怕有危險嗎?”
  “聞出來的。”林靜恒抬起胳膊,把在陸必行的手湊到眼前,在他手指關節上輕輕地嗅了嗅,鼻尖可能碰到了他的皮膚,也可能沒碰到,反正陸必行皮下神經集體罷工,一整只手都麻了,“我忘了告訴你,你要是不制止,湛盧就只會買尤加利的洗滌劑,這是他的倒楣設定之一,這麼多年,就沒人說你聞起來像個人形樟腦嗎?酒味都遮不住。”
  陸必行的喉嚨輕輕地動了一下。
  “再說危險這玩意,不管你怕不怕,該來都會來。”林靜恒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說,“你得習慣它,解決它,不要為它耗費太多的心力,恐懼會傷身的。”
  “恐懼是……是一種殺敵一萬、自損八千的自我保護,”陸必行覺得自己的嘴被那遭瘟的破酒控制了,越是想讓自己閉嘴,嘴就越是要自作主張地說,“被五馬分屍過的人,做鬼都能被疼醒,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有一次,可能就魂飛魄散了,所以就是會怕,就是會恐懼。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他血管裡奔騰的烈酒像野馬一樣左突右撞,不斷升高著他的體溫,蠶食著他的理智,本來只是輕輕地扣著林靜恒的手無意識地緊了起來,掐得林靜恒骨肉生疼,但他沒有聲張,他甚至沒有注意到。
  林靜恒覺得自己像是跪在一個洞口,焦灼地想引誘裡面的小蛇探出頭來,有一點端倪,他就大氣也不敢出,唯恐功虧一簣,讓它再縮回洞裡。
  陸必行磕磕絆絆地連說了三聲“我”,在黑暗裡,碰到了對方專注極了的目光。
  “我就是那個渾身都疼的孤魂野鬼,我就是那個嚇得一動不敢動的人,林……我……我可能……很多東西縫不上了,我沒法把你曾經有點喜歡的那個人還給你……”
  林靜恒驟然湊近,打斷了他:“你不相信我了嗎?”
  陸必行愣了愣。
  “獨眼鷹那時候整天在背後說我壞話,想讓你離我遠點,你拉偏架,相信我,凱萊親王圍攻基地,我支使一群剛學會開機甲的菜鳥當誘餌去送死,你好像也相信我,我沒有承諾過要保全那個破基地,也沒跟你自我介紹說我是個好人,是你一直在盲目地相信。”林靜恒說,“我就只答應過你一件事,我說‘只要你還在,我就還會回來’,只有這句,你不信了……是我讓你失望了嗎?”
  陸必行的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林靜恒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臉:“那……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
  陸必行呆呆地看著他。
  林靜恒又靠回了門板:“坦白說,這麼多年,我還真喜歡過一個人。”
  陸必行方才沖上頭頂的血光速涼了下去,沉甸甸地被重力拽回腳下,心都不會跳了。
  “是個臉皮很厚的小青年。”林靜恒好像沒有察覺到,繼續說,“他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間裡來勾引我,手法拙劣,但是長得倒是還不錯,所以我也沒有十分柳下惠……”
  陸必行的牙磨出了聲音,周身的肌肉凍結成一團冷鐵,腦子裡轟鳴不斷,嘴裡接著嘗到了血氣。
  林靜恒:“……因為他跟我說,‘你既然想親吻我,為什麼要忍著’?”
  陸必行就像一腳踩空摔下來,心裡忽悠一下,結果發現自己離地只有五公分,氣急敗壞地一把將林靜恒拽了過來。
  喜怒哀樂順著他被烈酒澆灌過的神經走了一圈,徹底點著了陸必行這些年絕緣耐熱的心。
  十幾年,他已經適應了晶片,不會像一開始一樣時常造成一些破壞效果了,林靜恒踉蹌了幾步,被他按倒在酒店的床上,覺得黑暗中像是有一隻乖巧的野獸,分明是磨著牙,想把他撕開一口吞了,利齒都卡住了他的脖子,卻只是猶猶豫豫地含著,遲遲捨不得下嘴。
  林靜恒聞到他鼻息裡的酒味,混雜著清冽的尤加利,很不習慣這種看不見的失控感覺,雖然嘴上沒表示反對,後背卻很不誠實地弓起,繃得像一張拉緊了弦的弓,直到他察覺到對方滾燙的小心翼翼。
  林靜恒歎了口氣,像掰開一個死死的蚌殼那樣,艱難地放鬆了身體:“要不你叫聲哥哥來聽聽?”
  一碗滾燙的油灑進了克制的火裡。
  他那結了霧氣的金屬扣掉在地上,來回彈了好幾次,撞在保潔機器人的外殼上,發出了一聲經久的顫音。
  “這是怎麼弄的?”陸必行的指尖劃過他小腹上長長的傷疤,“你不是說沒受過傷嗎?”
  林靜恒的脖頸和下巴間繃出了一條鋒利的弧度,說不出話來,只好徒勞地抓住他的手。
  啟明星上的江河湖海被環繞的一排衛星來回牽拉,湧起的潮汐驚險地掀起驚濤駭浪,又轟然落下,湧向深遠的記憶,迴旋著卷起浪花,再怯怯地掉頭,往前、往未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這個騙子。”
  退走的潮水下露出礁石,上面曾經被人一字一句地寫得滿滿當當。
  有個年輕人曾經流著哈喇子在上面寫了很多不著邊際的夢想,想和一個人一起做很多事,哪怕活到五百歲,都覺得這一生太趕時間。
  而今故地重遊,悲與喜難解難分。不敢大哭也不敢大笑,只恨不能把自己融化在那個人身上。
  他不再相信命運,不再像個雲遊詩人那樣,想與世無爭地行走在歷史河畔,幻想順流而下,總會遇到更好的風景。
  他開始明白,充滿盲目的希望是不夠的,自欺欺人地把自己也不再相信的東西傳達給年輕人是無恥的。可他也不捨得砸碎中央廣場的石像,不捨得澆滅那些好不容易燃起來的火把。他只好沉在淤泥裡,背起山河,自己來做那個挖開深夜的人。
  “我會自己把你留住。”
  “我不想再給你機會了,我要判你無期徒刑。”
  啟明星一刻不停地自轉,第八太陽的光遠道而來,掃過清晨的城市、掃過寧靜的廣場,很快鋪滿了地面。
  陸必行安靜的人終端裡,資訊瞬間積壓到了數十封,觸發了特別提示,一道微電流鑽進皮膚裡,一下把他刺醒了。
  陸必行才剛迷糊過去沒多久,半睡半醒間被紮了這麼一下,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眼還沒睜開,心裡已經冒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可怕想法――叛軍?是戰備物資告急,還是前線損傷超過警戒值……不對,內戰結束了……那又是哪裡出了什麼事?
  他先把自己驚出一身冷汗,才在宿醉中睜開眼。發現既不是天然蟲洞有異動,也不是軍工廠爆炸群眾遊行——是十幾年如一日的模範工作狂陸總長,他已經遲到半個小時了。
  林靜恒:“……你那玩意電你自己算了,能不要連我一起嗎?”
  陸必行這才發現,因為他緊緊地攥著林靜恒的手腕,那叫醒電流殃及了池魚,連忙鬆手,看見林靜恒小臂到手腕上一線,有一排手指印的淤青,一宿過去,淤血顯露出痕跡,斑駁得十分觸目驚心。
  “這樣你怎麼也不吭聲!”陸必行心疼得頭皮發麻,連忙掀開被子到處檢查。
  林靜恒大喇喇地任他看,伸長了胳膊,從掛在床頭的一件外套裡摸出一根煙,單手點上,屈指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我以為是無期徒刑之前的嚴刑逼供環節,還沒來得及表演寧死不屈,有個人就哭得要斷氣。”
  陸必行有點不清醒,聽完居然信了,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我沒有啊。”
  “那濕噠噠的是什麼,鼻血還是口水?”
  陸必行:“……”
  林靜恒忍俊不禁,扭頭笑出了一口白煙。
  他脖子上和小腹上兩道疤好像是配套的,一般是傷口處理得太匆忙,來不及做去疤處理的時候才會留下這種痕跡,只要衣服能遮住,林靜恒也懶得事後處理,任憑它們盤亙在漂亮的肌肉間。太空軍的人,除非天生膚色深,或是自己臭美,專門做美黑,不然都帶著點揮之不去的蒼白,這讓他腰腹與肩頭的齒痕和指痕顯得格外明顯。
  陸必行一眼掃過去,突然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沖進了衛生間——要不是動作快,鼻血差點滴到床單上。
  林靜恒:“……”
  他感覺自己這張烏鴉嘴已經進入玄幻範疇了。
  “要我幫你請假嗎?”林靜恒披了件衣服,有些彆扭地走到衛生間門口,“唔……失血過多?他們會不會以為總長遇刺了?”
  陸必行甩了他一身水,澆滅了煙頭。
  啟明星這個討厭的旱季,來得很不是時候。
  銀河城指揮中心秘書處收到一封臨時更改總長日程的通知,秘書們頓時瘋了,再去發資訊聯繫總長,發現他們都暫時被遮罩了,只有跟過前任總長的那一位老資歷優哉遊哉地給自己倒了杯茶,不理那幫團團轉的同事。
  從陸必行昨天下榻的賓館到中央廣場,只有不到五分鐘的路,轉過街角,很快能看見那石像……和石像腳下的自由宣言。
  林靜恒在石像前駐足片刻,看著陸信那張熟悉的臉,眼神很平靜,廣場對面的小酒館生意依然興隆,十幾年前,他和那個鴛鴦眼的臭脾氣波斯貓一起喝過一杯酒。
  當他看過去的時候,仿佛又看見獨眼鷹那雙時刻在挑刺的眼睛,在陸信身邊,穿過十幾年的光陰,把他從頭挑到了尾,好像在跟旁邊的石像告狀:“你看看,你養的什麼破玩意,勾搭跑了你那沒見過面的寶貝兒子。”
  十五歲的林靜恒得知陸夫人懷孕的消息,心情十分複雜——他這麼大一個人,烏蘭軍校都念了兩年,自然不好意思承認怕一個沒出生的小孩子分走陸信的寵愛和注意力。
  可是大孩子也是孩子,再不好意思承認,有這種心理也是事實。
  少年林靜恒還沒能從陸夫人執意要自體懷孕的決定裡,讀出大人們對這來得不是時候的孩子的隱憂,只是彆彆扭扭地對陸信說:“可別生個跟你一樣煩人的。”
  已經變成石像的陸信笑而不語,一臉揶揄。
  我就生了個跟我一樣煩人的,你能怎麼樣?
  還不是一樣得喜歡他?
  氣死你。


第六卷 玫瑰之心

第143章
  啟明星, 半個獨立年。
  兩百多天, 夠做些什麼呢?
  湛盧的變色龍還沒能繞著房子爬完一圈,爆米花的蛇膽直徑沒有增長一毫米, 家裡那位新“室友”臉色一沉, 它還是得瑟瑟發抖。
  而啟明星兩個季節方才輪回過一次。
  林靜恒出任第八星系最高統帥, 這麼一聽,仿佛是要升官發財, 走上人生巔峰了, 不過要以地盤面積算,林上將以前在白銀要塞統帥的是聯盟八大星系的所有駐軍, 隨便說句話能被解讀出一千種“言外之意”, 這會“八大星系”變成了“第八星系”, 他差不多是從中央總司令降級到了老少邊窮地區當保安隊長,下班坐銀河城基地的公共班車回家也不會引人圍觀。
  半年時間畢竟有限,緊趕慢趕、人事調動,工作交接還沒完全理順, 才剛剛走上正軌。
  重組的白銀第四衛還是沒能通過林將軍嚴苛的標準, 年中演習“比武”, 不出意外地被昔日同僚欺負得落花流水,阿納金讓林靜恒單獨拎走收拾了一頓,之後又喜獲同僚們幸災樂禍的圍觀,一度成為人群焦點,讓第六衛隊長看得十分嚮往——統帥每週一例行訓人的時候,往往會因為想不起來而漏罵白銀六, 六衛的柳將軍總覺得自己不受寵。
  半年前,第八星系重新掀起了“陸信熱”,杜撰陸信將軍的電視劇半年內上映了三部,至今還沒有要過氣的意思。而陸必行半夜驚醒的毛病也還沒好利索,半夜驚慌失措地到處亂找一通後,回過神來,再假裝若無其事地給林靜恒裹一裹被子,然後把自己四肢並用地纏上去,每次都把體溫偏低的林將軍活活熱醒,連人再被子一起掀到一邊……不過剛開始是一宿驚醒兩三次,現在差不多兩三天才會有一次,時間像落下的水珠,杳無痕跡,但成百上千次後也能穿石,也許再過半年,總長就要靠林將軍的叫醒服務才能保證不遲到了。
  人事變遷的節奏舒緩而平和,技術發展卻好像迎風見長的苔蘚和雜草。
  第八星系第一次偶然間發現天然蟲洞區,半支星際遠征隊進去後再也沒有回來,到他們可以險象環生地定向通過,用了好幾年,大量理論積累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這個領域開始一日千里。
  陸必行親自接回白銀十衛時,等在這邊的圖蘭還因為接收不到完整資訊而抓耳撓腮,到他們仿照躍遷點的原理,在天然蟲洞區裡搭建穩定空間場和通訊通道,卻只用了不到兩百天――
  機械實驗已經完成,獨立年第十二年底,以薄荷為首,三個星際遠征隊員作為志願者,精神網彼此勾連,準備駕駛一支標準星艦艦隊穿越天然蟲洞。
  整支艦隊裡有標準星艦二十四架,每一架星艦裡都裝滿了動植物實驗品,滿負重,每架星艦的重量超過超時空重甲的十六倍。
  星際躍遷點的限重,一般有“16”、“18”和“24”的標準值,代表同一時間,可以通過多少架滿負荷的標準星艦——當然,真打起仗來,緊急躍遷和導彈一起亂飛的時候通常就不管了。
  不過“公路”不是為戰爭設計的,二十四架滿負荷標準星艦,已經是迄今為止人造躍遷點的最高負載,一旦載人實驗成功,意味著玫瑰之心這片禁區將徹底被人類征服。
  “薄荷,快來!”
  正在做最後準備的薄荷一扭頭,看見門口的人“呼啦啦”站起來一幫,立刻就知道是誰來了。她翻了個白眼,做了個受不了的表情,木著臉穿過人群:“陸總。”
  遠征隊自從第一次成功穿越自然蟲洞後,轉眼就從無人問津的邊緣冷門項目,變成了一個時髦的熱門,招來了好多不知所謂的實習生,時常幹一些很沒見過市面的事,這會都像圍觀珍奇動物似的跑來圍觀總長。
  陸必行應付完一幫跑來握手的,轉頭問薄荷:“距離你們出發,還有兩個小時,給我十分鐘?”
  薄荷沖遠征隊長打了個手勢,示意他把圍觀群眾拴好牽走,帶著陸必行來到了休息間。
  薄荷抱怨說:“陸總,你老這麼跑過來,別人會以為我是關係戶的,下次再有實驗他們該不讓我去了。”
  “他們本來也不該讓你去,以前聯盟各大研究所都有規定,有一定危險的人體實驗員需要由四十歲以上、具有一定工作經驗的人士擔任。”陸必行歎了口氣,“我以前一直覺得靜姝性格比較衝動,想得又多,懷特呢,不當好奇心太重,容易闖禍,倒是你的理想一直都挺正常,就打算發財,是個很讓人放心的孩子,沒想到最後反而是你做了最危險的事。”
  “誰跟我比資歷?我人小輩分大,我是星際遠征隊的奠基人之一,親自穿過兩次蟲洞。”薄荷把眉高高地吊起來,“年紀輕輕的,老爸氣質那麼重,你就不怕林將軍嫌棄你嗎?”
  陸必行聽她提起自己家裡那位說一不二的“爸爸”,下意識地摸了摸兜,兜裡空空如也——因為多嘴的湛盧前兩天誣陷他,說他以前在自己身上擰過煙頭,對此,已經不記得這件事的陸必行予以了堅決否認,但是林靜恒明顯比較相信人工智慧的讒言,氣得一天沒跟他說話,還沒收了他的煙。
  陸必行:“……我覺得至少在這方面上,他實在沒理由嫌棄我。”
  他頓了頓,忽然又說:“上一次這麼說我的人還是週六。”
  薄荷突然沉默。
  在第八星系,週六是個鮮少有人提起的名字,作為一個走私犯的兒子,他是最早睜開渾渾噩噩的眼睛,試圖掙脫所謂“第八星系命運”的人,是最早被接納進白銀第九衛,證明“垃圾”也能有價值的人,他當過無數次英雄,又以英雄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本該載入史冊,卻也是因為他的一念之差,要了無數人的命,險些把第八星系推進萬劫不復之地。
  薄荷曾經為了他,壯著膽子頂撞過林靜恒,也曾經因為他,十六年沒有走出那一次匆匆切斷的通話。
  “陸總……”
  “嗯?”
  “你恨他嗎?你恨週六嗎?”
  “我不太想故作寬容。”陸必行說,薄荷的眼神一黯,然而陸必行頓了頓,又說,“但……一念之差的事,有時候無法苛責,因為都不是他計畫好的,你也不知道如果易地而處,你處在他的位置上,能不能理智地考慮那麼周全……至少我可能不行。”
  他聽週六說過,小時候在生態艙裡,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女孩流到太空裡的那一幕,當時聽完覺得很慘,但同情一會也就算了,比這更慘的故事也不是沒有。
  直到他自己親自失去過一次。
  “對了,陸總,”薄荷說,“咱們第一次穿過蟲洞,找到的那個機甲殘骸的軍用記錄儀裡,有當時七八星系聯軍遇襲的實況,你上次不是讓我幫你找出來估算現場各項參數嗎?”
  陸必行:“嗯?”
  “很奇怪,”薄荷說,“湛盧記載,他主機損毀的時間點上,反烏會的人還沒有撤走,軍用記錄儀上記載,附近沒有其他武裝活動的跡象,我想自由軍團的人也不可能這麼明目張膽地出現在反烏會面前吧?從湛盧損毀,到反烏會撤退乾淨,至少在半小時以上——但是爆炸時,有一部分反烏會的機甲也被波及,不仔細看差點發現不了,你說林將軍平安活下來,會不會和這個有關?”
  反烏會伏擊躍遷點之後,具體發生了什麼,林靜恒只是簡單地告訴他自己的生態艙被自由軍團捕撈了,但是怎麼捕撈的、多久才撈上來,他就不描述了,只說“我在生態艙裡,我怎麼知道”。
  對此,哈登博士也三緘其口。
  陸必行從一開始不敢想、不敢問,到越來越好奇,最後簡直是抓心撓肝,耿耿於懷,並且發揮了科學家的解密模式,開始試著假設各種理論,建模還原當時場景,失敗了就去糾纏林靜恒,反正好奇心得不到滿足,身體總能得到滿足。
  林靜恒一開始只是說話很概括,懶得描述細節,並不是故意隱瞞,結果發現他會自己琢磨,並且在反復琢磨和計算中,漸漸能把痛苦放平正視,就乾脆保持神秘了。
  “唔,這倒是個新發現,”陸必行蹭了蹭下巴,眨眼想出了一套新詞,準備去誆哈登博士,“一路平安。”
  實驗星艦啟程開始穿透玫瑰之心時——沃托也在第一時間捕捉到了禁區的異常能量。
  伍爾夫元帥簽署了針對第八星系的第三百零六號命令。
  “秘書長閣下——”
  “秘書長早。”
  王艾倫穿著一件過分修身的黑色長風衣,飛快地穿過聯盟議會大樓的走廊,他沒開口,但目光掃過那些朝他打招呼的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被問候到了。
  這位軍委出身的秘書長,保留了聯盟軍“任何時候都儀錶堂堂”的傳統,儘管今年已經兩百一十八歲,整個人狀態卻非常好,身材挺拔,步履輕快,沒有一點中年人的頹疲,每一根頭髮絲都在詮釋什麼叫“人模狗樣”。
  王艾倫為人低調謙遜,話不多,但意外八面玲瓏,在管委會把持聯盟政權期間那幾位貴族少爺似的秘書長對比下,顯得越發難能可貴。
  剛到新聞發佈會組織現場,還沒來得及走進會廳,一大群麻雀大的採訪機就一窩蜂的飛了起來:“王秘書長!”
  “秘書長閣下,請問伍爾夫元帥昨夜入院緊急治療的事情是真的嗎?”
  “王先生,有消息稱,老帥已經‘波普’了,是真的嗎?”
  “元帥昨天簽發了聯盟軍委三百零六號令,請問他簽署這份命令的時候意識清楚嗎?”
  “秘書長,有人說老元帥早在半年前就已經神志不清了,一直有人拿他當傀儡,代替他發號施令,您怎麼看?”
  “秘書長……”
  幾個衛兵上前,替王艾倫擋開那些逼得太近的採訪機器人,以防它們激動過頭,撞在秘書長閣下的臉上,王艾倫面不改色地從採訪機器人中穿過去,彬彬有禮地朝著攔路的記者們說“借過”。
  徑直走上中央講臺,沖所有人一笑。
  他的眉毛線條乾淨,修長,眉目有點說不出的女相,是他臉上的點睛之筆,平時看著貌不驚人,一旦笑起來,卻會給人一種特別的親切感,好像這個人天性溫柔、不會說謊似的。
  菜市場一樣的發佈會大廳裡漸漸安靜下來。
  “老元帥一生戎馬倥傯,樹敵很多,有很多躲在暗處的人,一直希望看見我們聯盟這位保護神倒下,但——”王艾倫頓了頓,目光在四下一掃,“很遺憾,還沒有。”
  “您的意思是,老元帥身體很健康?為什麼伍爾夫元帥本人不向公眾發聲?”
  “沃托日報的朋友您好,我不知道您的‘很健康’是什麼標準,老帥神智清醒,基因也沒有波普崩潰,但他畢竟已經是三百二十歲高齡的人,也不可能跳起來表演空中橄欖球,”王艾倫不慌不忙地說,“這本來就是一場無聊的流言,但鑒於民眾很關心,聯盟中央才決定開一場新聞發佈會,您總不能要求一個老人因為這種事,不遵醫囑,跑到這麼一個過於喧囂而且不利於他健康的環境裡吧?”
  “老元帥簽署三百零六號令,涉及七大星系中央軍部署,按照聯盟憲法,簽署這份法令時,需要聯盟中央、議會、立法會與各星系中央軍共同派代表在場見證,見證名單已經放在了聯盟政府官網上,諸位可以隨意查閱。有些陰謀論者,可能認為這些人可以同時被某種神秘力量控制,”王艾倫一聳肩,露出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無奈神色,“如果真是這樣,那說明我們整個聯盟的軍政骨幹都已經淪陷,那麼早就該有人出來宣佈改朝換代了,咱們還湊在一起討論什麼呢?”
  上下翻飛的採訪機漸漸安靜下來,會議廳裡坐著的人們也跟著發出捧場的笑聲。整個發佈會以伍爾夫元帥一段現場連線的通訊視頻作為結束,老元帥依然是熟悉的神態和語氣,思路清晰,說話簡潔有力,看起來能突破人類極限,再活個一百年。
  沃托日報的代表是個中年女人,會後收走了自己的採訪機,隨著人群往外走去,謝絕了一個同行的邀請,上了一輛私家車,徑直把車開到了一個偏僻的地方,熟練地連上了防止被追蹤的地下網路,聯繫了一個人。
  “三百零六號令簽署時的見證人名單出來了,王艾倫不可能控制這裡面的所有人,中央軍代表們也不可能認錯最高軍事統帥,方才提問環節裡伍爾夫也露面了,我們問了好多三百零六號令的問題,他的回答看不出有問題。”
  個人終端裡露出了霍普的身影:“三百零六號令更改了整個聯盟駐軍結構,調整了十六個軍事要塞的航線,在玫瑰之心附近設下重兵,反而削弱了幾處毗鄰域外的邊境,什麼意思?認為第八星系比域外可能躲藏的反政府武裝還危險?這個決定實在不像伍爾夫做的。”
  “我不知道,”女記者說,“但據說第八星系在天然蟲洞研究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已經可以通過蟲洞傳遞穩定信號了,是不是和這個也有關係?”
  霍普打斷她:“伍爾夫做了兩百多年聯盟統帥,聯盟成立至今,最偉大的軍事專家都是他培養出來的,即使他真這麼想,也不可能做得這麼明顯,中央軍已經有所不滿了。而且我已經半年聯繫不上他了,你能想辦法去見他一面嗎?”


第144章
  “星艦即將離開蟲洞區, 能量反應在正常範圍內。”
  “檢測通訊信號。”
  “通訊信號正常, 正在解碼資訊——”
  第八星系,星際遠征隊的實驗室接收到了音量穩定的噪音, 此時, 距離實驗艦出發, 已經過了十六天,按計劃, 他們將會在這一天抵達玫瑰之心, 天然蟲洞區的另一頭。
  整個第八星系同步直播載人實驗過程,同一時間, 線上人數達到了四個億, 而數字還在不斷上升, 四億人一起豎著耳朵,聽來自扭曲時空裡的噪音。
  “真讓人難以置信,”湯瑪斯楊感慨道,“第八星系的同胞們也太一心向學了, 無聊的科普直播都有這麼多人線上看, 前途不可限量!”
  泊松楊涼涼地說:“你是不是傻?”
  “弟弟, ”湯瑪斯楊咬著腮幫子強行微笑,壓著聲音說,“你的出生雖然是一個買一送一的悲劇,我也理解你先天發育不良,語言功能障礙——但你不覺得自己這句話使用的頻率太高了嗎?”
  泊松楊用眼角掃了他一下:“當年第七星系被反烏會襲擊的時候,林將軍放了八億難民入境, 之後躍遷點被炸毀,在八星系和聯盟之間開了一條天河,好多人以為自己有生之年再也回不去了,懂了嗎?線上只有四億人,那是因為今天是工作日,很多人不方便看直播。”
  湯瑪斯楊一愣。
  這時,遠征隊地面技術支援解碼了星艦傳回來的資訊,方才的噪音被放慢了一千五百倍速,能聽清內容了,原來星艦發回的資訊是第八星系的《自由聯盟軍之歌》,渾厚的大合唱已經播放到了結尾,最終停在一個高亢的音符上,透過扭曲的時空,被多次折疊解碼,聽起來有些失真,像從另一個世界傳回來的,而後一曲終了,停頓了幾秒,又播起下一首歌,是一首來自聯盟的抒情小調,講初戀的故事,記不清是第幾個星系先火起來的,反正人人都聽過,與《自由聯盟軍》之歌無縫銜接。
  一時間,沒心沒肺如湯瑪斯楊,也感覺到了第八星系與聯盟那種難以分割的聯繫。
  “玫瑰之心外是第一星系,之前他們沒有深入過玫瑰之心,不知道也就算了,但上次總長和你們直接跑到玫瑰之心聚齊,把聯盟嚇了一跳,這麼長時間了,他們那邊不可能一點準備也沒有,”圖蘭和林靜恒姍姍來遲,一起走進星際遠征隊的實驗室,圖蘭一邊走,一邊小聲對他說,“我還是覺得實驗星艦裡應該帶幾架機甲……”
  “一個科研團隊,混進幾架武裝機甲,你是要幹什麼?以前說不知道蟲洞那邊有什麼還交代得過去,現在明知道芳鄰是誰,還這麼幹,”林靜恒說,“擔心別人沒有把柄嗎?”
  圖蘭問:“可萬一他們要是翻臉呢?”
  “保持通訊暢通,”林靜恒看了她一眼,揮手要來了遠征隊實驗星艦的雙向通訊工具,“遠征隊,聽得見我說話嗎?”
  雙方的交流有一點時間差,那邊好一會才回答:“林將軍。”
  “到了玫瑰之心,如果碰到聯盟軍或者中央軍,先代我向他們的伍爾夫元帥問好,就說我在蟲洞這頭遙祝他老人家身體健康。”林靜恒說完,伸手揮開懸浮在空中的小話筒,站定了,轉頭對圖蘭說,“他們沒理由翻臉,就算有,也不敢,放心吧。”
  圖蘭:“……”
  統帥實在是一位有條件的時候要日天日地,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日天日地的男子。
  陸必行早早等在遠征隊實驗室,正站在二層跟人負責人交代什麼,突然聽見這麼一句,一低頭,就看見這位旁若無人的溜達進來放話。林靜恒撩起眼皮掃了他一眼,在大庭廣眾之下沒表示什麼,只是很輕地對他點了一下頭。
  遠征隊負責人聽話聽了一半,發現總長沒了下文,只好奇怪地問:“總長?”
  陸必行松了松領口,忘了剛才說到哪了,只好高深莫測地沖他微笑起來。
  “按照目前的公轉週期推算,玫瑰之心到沃托最多佈置四個軍事要塞,除了第一星系邊境守軍杜克以外,沒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人,限重‘24’的躍遷通道能過一支超時空重甲戰隊,我要是想過去,從玫瑰之心開到沃托,六個小時足夠了。除非他們把聯盟中央的第一星系也炸成孤島,或者把全境兵力都調到玫瑰之心。”林靜恒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對圖蘭說,“興師動眾,就為了一支只有三個人的科考隊嗎?伍爾夫是統帥,不是瘋子,沒那麼草木皆兵,再說各地中央軍現在自主權相當高,也不一定會聽他的。”
  圖蘭沉默了一會:“你到現在還相信,伍爾夫不是瘋子嗎?”
  林靜恒沒回答。
  林蔚還在世的時候,他記得老元帥經常會來看他們,那時候他還是“伍爾夫爺爺”。
  在林靜恒印象裡,這位伍爾夫爺爺從來都不是那種慈眉善目的長相,特別是上了年紀以後,他骨骼分明,皮肉很薄,如刀刻的皺紋是一輩子不苟言笑的證明,在年幼的孩子面前話不多,有時候實在不知道該和他們交流什麼,只會拿一些很智障的小禮物,拘謹地問他們喜不喜歡。
  但是他的手掌厚實有力,撫過孩子柔軟的頭頂時,總是寧緊的眉頭會打開一點,流露出沉默而溫和的氣息。
  林蔚是怎麼死的,林靜恒不是很清楚,官方的說法是因病去世,他那時太小,也無力追查真相,只好姑且這麼信。
  他記得那天陰沉沉的,因為林蔚將軍的葬禮很隆重,聯盟中央裡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他們刻意調整了沃托的天氣,讓它看起來應景一些。家裡到處都很嘈雜,莫名其妙的人三五成群,還有嗡嗡亂飛的採訪機。他牽著妹妹躲開他們,湊在一起作伴,無意中聽見一群不認識的人小聲議論。
  “……其實我這裡有個內幕消息,你們沒聽說過吧,林蔚將軍很可能是自殺的。”
  “我是猜到了一點,”另一個人說,“沃托平均壽命三百多歲,從來沒出現過兩百歲以前波普崩潰的先例,以他的身份和醫療條件,怎麼可能?”
  伊甸園裡出生的孩子,沒聽說過什麼叫“自殺”,也沒有概念,不滿十歲的小男孩聽得半懂不懂,卻下意識地覺出了那些話裡的殘忍,於是緊緊捂住了妹妹的耳朵。
  “蘿拉格登是白塔的人,白塔深入伊甸園的核心,要我說,這些人一旦叛變,可不就跟家宅鬧鬼一樣麼?說不定林蔚將軍和伊甸園之間就是被她做了什麼手腳,才讓人精神崩潰走向絕路的。”
  “但是我倒是聽說他們倆感情還不錯……”
  “政治聯姻能有什麼感情?自己願意的婚姻都長不過三年——這些大人物,對外還不都那麼說嗎。”
  “蘿拉格登的事不明不白,不過我倒是聽說,他們倆之間是有感情,但那點感情不見得是真的,據說是當年蘿拉格登利用伊甸園違規操作的結果……你知道,多巴胺什麼的,只要量足,你能愛上一條狗。”
  “你才愛上一條狗!”
  他們高高低低地驚歎聲,像一群圍著腐肉七嘴八舌的烏鴉,聽得人殺意沸騰,林靜恒手勁太大,靜姝難受地掙扎起來。
  突然,那夥人一起啞巴了,聲音低了下去,尷尬地站成一排——伍爾夫元帥大步闖了進來,他的頭髮好像一夜間白了一多半,雙頰也凹陷進去,然而還是很高,像一棵樹。鷹隼似的目光狠狠地刮了一圈,他一個字也沒說,身後的秘書朝角落裡躲的兩個孩子招招手。
  兩個孩子連忙跟上去,王秘書的隻言片語落到林靜恒耳朵裡,他對老元帥咬耳朵說:“……恐怕拒絕不了管委會的要求,咱們只能留下一個。”
  伍爾夫沒有回頭看兩個孩子,好像看多了會傷眼一樣:“那就交給陸信吧,我跟他打過招呼了。”
  林靜恒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王秘書說:“我以為您會想親自照顧。”
  伍爾夫腳步一頓,有那麼一瞬間,林靜恒覺得他的脖子動了動,仿佛是想回頭看他們一眼,然而終於還是沒有。
  好一會,老元帥才啞聲說:“……照顧不了了,我老了,受不了這種……這種……帶走吧,看了傷心。”
  看了傷心,於是不看,所以若干年後,才能毫不猶豫地下手吧?
  那時靜姝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不安地在他手裡掙動了一下,掌心裡不知道是誰的汗,互相蹭在一起,那時候還有相依為命的溫度。
  林靜恒緊緊地拉著她,心想:“還有我呢,我會保護你的。”
  可是……
  他沒做到。
  他連她的婚禮都沒有參加,二十多年沒回過沃托,二十多年沒親眼見過她。最親近的距離,是在小行星上隔著一個生態艙,可是他身不由己,把她當成平生最危險的敵人對付,緊繃的心弦裡不敢洩露一點真心,也塞不下一點真情了。
  陸必行替湛盧仿造的那只機械手怎麼看怎麼不對,因為他沒見過當年那個穿著校服的少女。
  林靜恒神色不變地對圖蘭說:“相比聯盟,海盜自由軍團會更麻煩一點,他們前一陣剛在玫瑰之心附近鬧過事,按理說聯盟應該會戒備,但是鴉片無處不在,還是得小心,請遠征隊事先確認干擾器是否能正常運行。”
  實驗星艦隊中,人類實驗員只控制一小部分,為了觀察蟲洞對人類精神網的影響,大部分駕駛任務由星艦上的人工智慧完成,可以防止精神網被入侵,萬一遭到襲擊,無人星艦可以擋在週邊,而且將自動放出干擾——干擾器由哈登博士協助完成,能對一代鴉片晶片佩戴人造成一定程度的精神干擾——給星艦裡的人留出足夠的逃生時間。
  “實驗星艦注意不要離開玫瑰之心區域,”林靜恒說,“在那邊架設好通訊裝置,立刻回來。”
  “實驗星艦即將離開蟲洞——”
  整個遠征隊實驗室突然鴉雀無聲,因為時間差,這個消息傳回啟明星的時候,星艦已經抵達玫瑰之心了,所有人都在等著那邊傳回來的消息,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代表有通訊資訊傳來的雜音響起,人工智慧立刻開始自動解碼,接著,一段小提琴曲有些走掉地流了出來,落針可聞的實驗室頓時沸騰了。
  成功了!
  一個對接到第一星系邊緣的平穩通道!
  第八星系孤島似的與世隔絕了將近十七個年頭,終於再次架起了一座橋,所有在外面依然有牽掛的人們都有了回去看看的希望。而同樣的技術還能探訪更遠的域外,開疆拓土,把人類文明的版圖繼續擴大下去,他們也許能開創一個更快捷、發展更快的“新航海時代”!
  林靜恒抬起頭,發現二樓的陸必行一直在看他,終於逮到他的目光,於是像做賊似的左右看看,見沒人注意到他,就很不穩重也很不“總長”地沖他比了個拇指向上的手勢,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每一根手指好像都在得意洋洋地顯擺“我厲害不厲害”。
  然後旁邊的遠征隊負責人臉紅脖子粗地朝他轉過頭來,陸必行的神色和手勢就立刻一變,喜怒不形於色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矜持地一點頭。
  林靜恒:“……”
  就在這時,方才平穩的信號陡然尖銳了起來,舒緩的小提琴聲停下了,圖蘭猛地站了起來——
  薄荷正在檢查所有實驗星艦的資料,還沒報送完畢,就聽見艦隊的通訊頻道裡一聲巨響,她手一哆嗦。
  有同伴大聲喊:“艦隊遇襲了!”
  薄荷很快冷靜下來,迅速排查出了遇襲星艦,很快在鏡頭裡看見了敵襲方向——低倍望遠鏡就能看清,那是一支鬼魅一樣的小機甲戰隊,機甲上沒有標誌,仿佛是埋伏已久,一照面就直接放了導彈!
  然而玫瑰之心裡充滿了詭異的引力,導彈被卷偏了方向,只掃到了一艘週邊星艦的艦尾,星艦緊接著按照預設程式放出了干擾,效果立竿見影,那小機甲戰隊中的幾艘頓時偏轉了航線,順著引力場加速滑了出去。
  “不要緊。”薄荷立刻將受損星艦的受損部分脫落,自動駕駛的實驗星艦聚攏成銅牆鐵壁似的盔甲,把他們護在中間,“是海盜,零星幾架機甲而已,我們立刻返程。”
  “等等,薄荷,三號艦‘017’機位方向!”
  話音沒落,星艦裡已經響起了能量警報,一支武裝機甲戰隊飛快地向他們靠近,薄荷的瞳孔倏地一縮,緊接著,對方開了火。
  實驗星艦隊同一時間將所有星艦的防護罩功率調到了最大,下一刻,一排高能粒子炮與他們擦肩而過,撞向了那幾隻偷襲的海盜船,隨後,機甲戰隊與他們擦肩而過,朝著海盜機甲追了過去。
  海盜小機甲的機動性本來很強,但是方才襲擊星艦的時候被干擾器干擾,好不容易穩住,重新連上精神網回歸航道,還沒來得及加速,被人家堵了個正著,眨眼功夫,海盜機甲被擊落了七七八八,剩下幾架企圖倉皇逃竄,被大規模的高能粒子炮融化了防護罩,打下了武器庫,直接強行捕撈俘虜。
  直到這時,薄荷一口氣才松下來,主動在星艦上打出了非武裝標識,代表自己只是一支科考隊。
  武裝機甲的通訊請求接了進來,一位聯盟軍官打扮的青年男子出現在螢幕上,就薄荷貧瘠的常識來判斷,他的肩章好像是個上校,上校很有禮貌地朝她敬了個禮。
  “我是聯盟政治局駐第一星系邊境守軍代表,我姓洛德。幾周以前,第一星系捕捉到了玫瑰之心的異常能量波動,知道也許會有那一邊的朋友過來,擔心海盜搗亂,特意加強了巡邏,沒想到還是有漏網之魚,希望您沒有受驚。”自稱洛德的上校說,“杜克將軍派我來看問問,從第八星系遠道而來的朋友是否有什麼需要幫助,我們期待那邊的聲音很久了。”
  薄荷一直在星際遠征隊搞科研探險,不大會應付外交場面,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把林靜恒那句半帶威脅的“問候”傳達出來。
  就聽那位上校又說:“我也希望林將軍一切都好,不知道我有沒有幸運能讓他有一點印象——我在白銀要塞的時候,曾經擔任過他的親衛。”


第145章
  沃托。
  沃托日報的女記者打量著眼前的老人, 雖然篤信先知, 此時也不由得有些動搖。伍爾夫非但沒像外界傳說中那樣,變成個不由自主的人形傀儡, 看起來氣色還很好, 乾癟的臉上難得有一點血色, 眼睛很亮,像是有什麼好事發生了一樣, 熱情地招呼她坐。
  會客室內繚繞著一股特別的花香, 女記者隨口奉承:“您的室內熏香真特別,是什麼?”
  “黑鬱金香, 也叫夜皇后。”伍爾夫笑了起來, “我那裡還有很多種子, 喜歡的話可以帶走一點。”
  女記者注意到他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愣,那不是社交性的禮貌微笑,他一雙眼睛都舒展開了, 眼珠裡映出的光像一把碎金, 竟然在微微跳躍, 就像很多年的夙願達成,忽然喜由心生一樣,不知道為什麼,讓人看了,也會忍不住跟著他高興起來。
  女記者忍不住脫口問了個計畫外的問題:“元帥,最近有什麼好消息嗎?您看起來心情很好。”
  伍爾夫笑而不語, 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帶了出去,兩人不痛不癢地聊了一會,女記者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她手腕內側閃過一道綠光,個人終端裡裝了個最新的基因檢測儀,可以躲過元帥府的安檢,這東西從兩個人接觸開始,就在分析眼前人的基因――確實是伍爾夫本人。
  不是假貨,也沒有致命的基因病。
  “元帥,我們談談三百零六號令吧,聽說最近很多人對您這個決定很不理解。尤其有不少中央軍,用拖延的方式來抵制三百零六號,還有人諷刺說,您是個‘過日子的人’,知道鄉下窮親戚比強盜還可怕,所以放著海盜不管,玫瑰之心有點風吹草動就要嚴防死守。”
  伍爾夫面不改色地回答:“如果你注意到的話,玫瑰之心兵力在增多,並不是無節制的,我們的依據是‘邊境守軍’標準,因為玫瑰之心的意外通道,它此時就是個無可爭議的邊境之地,這點要承認吧?玫瑰之心和域外方向都是邊境,我們只是同等對待。”
  “您的意思是,相當於承認了第八星系獨立。”
  “議會還有爭論,”伍爾夫謹慎地說,“但第八星系從地理上說,與聯盟有時空天塹,聯盟中央難以節制,和聯盟十六年沒有聯繫,已經構成了獨立實質;從內政上說,他們有完備的政府和軍隊、自己的法律體系,不是以強搶和掠奪為生的星際海盜,甚至接受過大批其他星系難民,他們的存在是正義的,連靜恒也願意承認他們。那麼根據自由宣言,只要是民意所向,第八星系有權退出星際聯盟。我們在實際佈防中,將玫瑰之心處理作‘邊境’也是有根據的……”
  王艾倫從監控上移開目光,對他個人終端裡的聯絡人說:“夜皇后真是了不起,先是讓人記憶混亂,繼而神志不清,一步一步地跟著你的引導沉浸在一個美夢裡,做你讓他想做的事,關鍵是這個過程中,他還能自發補全裡面的邏輯,自己給自己的反常做出解釋,比容易被儀器檢測出來的生物晶片還不動聲色。偉大的新星歷時代,連傀儡都是全自動的。”
  個人終端裡的神秘聯絡人摘下罩住了整個上半身的大兜帽,露出了林靜姝的臉:“那也要有一個在他身邊待了將近兩百年,瞭解他一切的人才行。”
  她這麼說著,目光一轉,帶著幾分古怪地笑了起來:“可是話說回來,‘夜皇后’能讓一些人膨脹成君主,讓一些人富比星系,讓一些人大仇得報……可是想起初戀?這算什麼事,聽起來也太愚蠢了吧,我怎麼都不能把這種事和元帥聯繫到一起,這真是個夠我笑半年的黑色幽默。”
  “女士,”王艾倫故作正色說,“您認為權力、金錢和流血是理所當然,只真愛是個愚蠢的笑話,這話可太不政治正確了。”
  兩個人隔著個人終端對視了片刻,同時大笑起來。
  林靜姝揩掉笑出來的眼淚:“小心那個沃托日報的女人,她可不單是個筆桿子。”
  “我知道,反烏會哈瑞斯手下的小雜碎。”王艾倫不甚在意地說,“哈瑞斯流亡第八星系,到在反烏會重新上臺,整個過程都是我在做連絡人,他在我眼裡是個透明人,翻不出什麼花來。”
  “秘書長這麼說,我就姑且相信了。”林靜姝輕輕地說,“可是……合作夥伴靠不住的話,可是會被拋棄的。”
  王艾倫仿佛被毒蛇舔了一下,臉上還沒來得及消散的笑容頓時有些掛不住。
  “只是個提醒,沒別的意思。”林靜姝又是一展顏,“異常反應了半個月的蟲洞裡爬出了幾條小蟲子,現在應該和杜克的人相談甚歡,這位老資歷的還沒向軍委報備吧?”
  王艾倫的下頜繃緊了。
  那些中央軍的丘八們看不起他,王艾倫知道,他沒有軍功,沒帶過隊伍,沒打過一場仗,即使他成了聯盟議會秘書長,他們一個個表面上恭敬,私下裡仍然覺得他是伍爾夫的使喚丫鬟。
  王艾倫一畢業,就跟在伍爾夫身邊當私人秘書,幹了將近兩百年人工智慧的活,在雞毛蒜皮裡鞠躬盡瘁,可是就連陸信那個缺心眼的都知道提攜身邊的人,給他們鋪路、給他們機會,伍爾夫會不懂麼?
  這麼多年,還真拿他當沒有自己想法的人工智慧了!
  只要伍爾夫一死,現在的聯盟議會屁也不算,王艾倫現在能深切地理解,為什麼當年伊甸園管委會死也不肯下放軍事自治權了。
  王艾倫一字一頓地說:“我會讓他們知道,伍爾夫老了,陸信的石碑就算重建,也只是個石頭做的,我會讓他們知道這是誰的時代。”
  “好啊,艾倫叔叔,我拭目以待,”林靜姝說,“好在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裡也有我的人,派了幾個人替你挑撥離間過了,不用客氣。”
  採訪已經進入了尾聲,伍爾夫沒有露出一點破綻,沃托日報的女記者似乎也沒有察覺到一點端倪。王艾倫低聲對手下人吩咐:“盯緊了她,全天候的,有任何異動,立刻滅口。”
  第八星系,啟明星。
  “我不相信,什麼陸信將軍舊部——我看陸信將軍眼神也不怎麼樣。”圖蘭第一個說,“安克魯還不是前車之鑒嗎?怎麼那麼巧,我們的剛一到,玫瑰之心都沒出去,就遭到海盜伏擊?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幹什麼吃的,加強了巡邏還讓他們混進來?杜克是蠢還是故意的?還特意派洛德這小白臉來打感情牌,統帥,你自己揉眼看看,這小白臉尖嘴猴腮的,長得有我們總長玉樹臨風嗎?”
  林靜恒:“……”
  誰們總長?
  陸必行連忙乾咳一聲:“如果是別的海盜穿過邊境守衛軍混進去,那是不可能,但是自由軍團不好說,鴉片的秘密使用者無處不在,光榮團投降日,小行星在聯盟和中央軍眼皮底下被綁架的事也不是沒發生過……林,這個洛德可信嗎?”
  “洛德?”林靜恒緩緩地皺起眉,斟詞酌句地說,“確實做過我的親衛長。”
  陸必行問:“親衛長具體是什麼職位?”
  “親衛長”陸必行從湛盧那知道一點,但目前第八星系是沒有這個職位的。
  林靜恒如果機甲出行,衛兵通常只會用白銀十衛裡的人,其他人還不夠被他嫌礙事的。而此時,梳理整個第八星系的軍事防務,萬事起步,林靜恒的私人時間很少,偶有閒暇,也只是宅在家陪著陸必行。第八星系獨立政府要員們聚居的地方有嚴密的統一安保,暫時沒有雇私人保鏢團的必要。
  湯瑪斯楊快嘴快舌地回答:“‘親衛長’啊?那是擺譜用的,聯盟中央那會給每個將軍都配了一幫不知道幹嘛的人,什麼親衛團、秘書團,有的人身後還跟著一打副官……我們離開以後,那位接管白銀要塞的李上將,據說光是副官就十八位。”
  “可不是麼,拖家帶口的,”圖蘭嗤笑一聲,舔了一下嘴角,“宰起來目標格外大。”
  一群人集體打了個寒噤,只有白銀十的拜耳衛隊長露出了羡慕嫉妒恨的眼神,至今耿耿于懷于圖蘭搶了他的“生意”。
  “洛德名義上是親衛長,實際上負責的工作只是白銀要塞的公共郵箱,偶爾對外發個聲明,或者回沃托跑個腿什麼的,這些少爺兵們背景都很複雜,一不小心就踩雷,統帥不愛用他們。”泊松楊說,“我和湯瑪斯奉命跟隨伍爾夫撤到天使城要塞,在第一星系逗留的時間最長,據我所知,洛德親衛長在統帥離開白銀要塞後,就主動請辭調離了,回到沃托,在首都星守軍裡當了個基層軍官,後來就隨軍一起撤到了天使城。”
  “那就奇怪了,”林靜恒說,“我不愛用他們,阿瑞斯李沒有說不愛用他們,洛德是烏蘭學院的榮譽畢業生,烏蘭學院現任校長的兒子,李那個馬屁精難道還會給少爺小鞋穿?”
  林靜恒假死離開聯盟後,白銀十衛脫離聯盟,白銀要塞地震,代理白銀要塞的阿瑞斯李上將難以服眾,聯盟中央但凡有腦子,一定會從白銀要塞的本地駐軍中提拔人,磨練一陣子後再把李上將換掉,以原親衛長洛德的出身和資歷,無疑會是個熱門人選,留在白銀要塞前途不可限量。
  就這麼辭職,回沃托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保安隊長,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的選擇。
  “一開始我和泊松聽說這個消息,都覺得很可惜,當時我還說,親衛長搞個人崇拜搞成了走火入魔,可能打算回沃托註冊個‘拜林將軍神教’,”湯瑪斯楊正色下來,頗為意味深長地說,“但是誰知道五年後福禍難料,白銀要塞意外遇襲,整個第一星系淪陷,唯獨沃托守軍是第一批跟隨護送政要們去天使城要塞的——這種運氣……總不會我們家統帥保佑的吧?”
  眾所周知,拜別的教,沒准真能拜出個神明顯靈。
  拜林將軍,多半只能拜個血濺三尺。
  那麼洛德親衛長,究竟是個奇跡呢?還是背後有什麼人?
  “告訴星際遠征隊,在那邊構架一個臨時的通訊平臺,”林靜恒說,“我來跟他們說。”
  臨時通訊平臺很簡單,只需要一個能溝通兩邊的中轉裝置就行,薄荷熟練地指揮著幾架星艦上的人工智慧完成了通訊平臺,信號做不到即時傳輸,因此林靜恒沒急著開口。
  他的形象出現在通訊屏上的一瞬,洛德仿佛屏住了呼吸,目光分外複雜了起來,良久,他喉嚨微微抖動,啞聲說:“將軍……好久不見,我能再給您倒一杯不加冰的朗姆酒就好了。”
  林靜恒的眉梢一動,同時,楊氏兄弟也對視了一眼。
  湯瑪斯楊低聲對陸必行解釋:“將軍不喝不加冰的朗姆酒,總長你知道的吧?”
  陸必行:“……”
  這個真不知道。
  林靜恒在他面前,簡直是成年人標準行為準則的典範,乾淨整潔有條理,煙酒雖不禁,但非常節制,作息極其自律,並且從不挑食——以前不喝啤酒,這次回來以後,他連啤酒也不挑了。
  原來他也不是一出生就是這個樣子的……陸必行不由得晃了一下神,隱約想起來,很久以前,他曾經信口給自己和林靜恒編造人生目標,其中有一件,是想和他一起去一次沃托——林靜恒長大的地方。
  那天陸必行在銀河城的酒店房間裡,口不擇言地說出自己“再也不能把那個他有點喜歡的人”還給他了,林靜恒就好像意識到了什麼,之後漸漸不再試圖提醒他們過去是怎麼相處的,每天都在磨合適應新的關係。
  這半年來過得平靜而默契,但是不知為什麼,那些恍如隔世的事,沒有因為被忽視而消失,最近反而像春風拂過的野草,又悄悄長出了新芽,時不時地撩他一下。
  “是以前在白銀要塞的時候不喝,”泊松楊作為白銀第三衛的情商擔當,立刻在旁邊補救了一句,“是這樣的,統帥有什麼事不想讓洛德知道的時候,就會支使他出去找冰塊,時間長了,他就成了‘不加冰不喝’——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洛德故意說錯話,是想暗示點什麼?”
  拜耳一聳肩:“看來洛德這麼多年也是沒什麼長進,就會說這種低級的暗語,跟身陷邪教組織的未成年一樣。”
  “身陷邪教組織”的前任親衛長一字一頓地對林靜恒說:“伍爾夫老元帥身體還很硬朗,每天都要出門晨練,前兩天在媒體上露面的時候,還表示十分惦記您。”
  如果每一句都是反話,他的意思是,伍爾夫不行了,幾乎不露面,被限制了自由。
  林靜恒不動聲色地問:“多謝掛念,老元帥一把年紀了,身邊也沒個親人,誰照顧他呢?”
  洛德說:“當然是王艾倫大秘書長。”
  王艾倫已經出任聯盟議會的大秘書長,限制了伍爾夫的自由。
  林靜恒略微一垂眼:“老帥都三百二十多了吧,還沒退休?”
  “小事幾乎是不管了,主要簽一些重要命令,”洛德話裡有話地說,“現在聯盟內局勢才剛剛穩定,各地中央軍也剛各就各位,大家沒有他不行。”
  意思是,各地中央軍全靠伍爾夫這位最高統帥壓制,如果他們知道伍爾夫已經名存實亡,那聯盟恐怕是要亂。
  洛德現在是杜克的手下,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這些話不能讓同僚和上司知道,因此只能用這種隱晦的方式傳達。
  蟲洞將雙方的對話拖得很長,一方說完,另一方要等很久才有回復,洛德的手心裡冒出了一點冷汗。


第146章
  很多年前, 當家裡以“白銀要塞會出亂子”為由, 由時任烏蘭學院校長的母親出面,通過關係把洛德強行調回沃托守軍的時候, 洛德覺得他們都面目可憎, 不可理喻。
  他不明白, 為什麼自己就不能像白銀十衛一樣,轉身就走, 用行動去為他們將軍討一個說法, 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不能堅持追查真相,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像個懦夫一樣臨陣脫逃, 不能像同伴一樣, 在林將軍離開後, 依然堅守他們的陣地和榮耀。
  洛德有時候覺得他們都不把自己當人看,幾十歲了,連吃喝拉撒都不能自主,好像他只要學會“坐下”和“握手”這兩樣技能, 就能很好地度過一生了。然而他又無從反抗, 因為心知肚明, 自己離開了家族,他這個烏蘭學院的榮譽畢業生什麼也不是。就連他曾經有幸站在林將軍身邊這件事本身也是家族賦予的。
  沃托有很多像他一樣的人,他們看上去都很完美,受過最精英的教育,待人謙遜有禮、風度翩翩,心裡裝著無邊星際與億萬公民, 每天都在自己心裡振臂好幾百呼,然後低眉順目地喝完牛奶,規規矩矩地執勤上班,心裡沉鬱不堪。
  這種分裂的痛苦糾纏了洛德很多年,直到白銀要塞遇襲,沃托淪陷,伍爾夫元帥親自指揮撤退,洛德因為是關係戶,被調到了最安全的地方——給伍爾夫元帥當近衛,漸漸和這位聯盟統帥熟悉了起來,偶爾聽老元帥講幾句聯盟過往和未來,心裡就能掀起個十級海嘯。
  大半年前,海盜光榮團投降,聯盟重組沃托守軍,洛德這麼多年來混下來,雖然依舊是沒什麼建樹,但畢竟跟著聯盟中央到天使城要塞走了一圈,算是鍍了一層“金”,軍銜也跟著水漲船高,升為上校,調到第一星系邊境守軍杜克旗下,作為聯盟軍和中央軍聯姻的第一批“嫁妝”。
  臨上任,按照人情禮節,洛德在母親的陪同下,到元帥府探望伍爾夫,對老元帥這麼多年的照顧和提攜表示感謝。
  伍爾夫當時正因為一場重感冒在家療養,熱情地接待了他們,並讓洛德扶著他出去透口氣,在後山散步的時候,伍爾夫元帥不知怎麼回事,突然沒頭沒尾地對洛德說:“跟我同一個時代的人,現在都沒了,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陪著聯盟走多遠,我們這一代趟出來的路,將來還有人能把它繼續下去嗎?”
  他說完,發了會呆,緊緊地攥住了洛德的手,對他說:“我希望聯盟從伊甸園的噩夢裡醒過來,希望以後聯盟軍和各星系中央軍能互相制衡,形成一個平衡,以後哪怕他們……那些星系都要獨立,也不要緊,我希望倒退的歷史能止步於我們這一代人,你們——作為‘倖存者’,能摸索出一條新的路……如果有一天,我自己背離了這個想法,那一定不是出於我的本意,孩子,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洛德奇怪地問:“有什麼是我能為您效勞的?”
  “去第八星系,找林靜恒。”
  洛德聽了一呆,他離開白銀要塞,已經有二十多年了,比他在白銀要塞打雜的時間長出了一倍多。要知道,即使戰亂年代,軍官的生活也並不都是波瀾壯闊的,絕大部分人其實都是隨波逐流而已,一些人很慘,活得顛沛流離、死得毫無價值,成為了純種的炮灰,還有一些人,跟對了部隊,總是扮演“趕到現場時敵人已經潰散”的角色,安靜地熬一些資歷,渾渾噩噩地過著平淡乏味的“充數生活”。
  前線、陰謀、林靜恒,驚心動魄的戰鬥與死亡……都離洛德很遠了,以至於他聽見昔日深切崇拜過的長官那些“死去活來”的傳說,竟然只覺得唏噓,毫無代入感 ,當年想要不顧一切地追隨那個人的心,現在也沒有了,他眼裡最重要的,只剩下該怎麼跟原屬於中央軍的新同僚相處這一件事。
  聽了伍爾夫元帥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要求,洛德還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忙問:“您說什麼?找誰?”
  “你記住我說的話。”伍爾夫元帥抓著他的手指狠狠地收緊,仿佛要把這句話烙在洛德心裡,“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不管聽見什麼,你誰也不要相信,想辦法去聯繫林靜恒。”
  “聯、聯繫林將軍?可是我怎麼聯繫?”洛德一頭霧水地問,“我……我到時候該和他說什麼?”
  “你不用知道,到時候自然會有機會,我想那天也不會遠。”伍爾夫元帥說,“見了他,你就和他說……‘記不記得當年在烏蘭學院,我給他的那個優’?”
  “將軍,”洛德對著半天沒反應的通訊平臺,小心翼翼地說,“伍爾夫元帥有一次私下裡和我們聊起,說當年在烏蘭學院,他給過您一個‘優’,您還記得嗎?”【注】
  這句話走過了漫長的時空,隨著雜音傳到第八星系銀河城的時候,就像一道旱天的雷。
  聽得林靜恒心裡“咯噔”一下。
  可是這一點幽微的反應,來回穿一次蟲洞,早就磨沒了。
  洛德看著林靜恒那張失真而面無表情的臉,恍然想起,這是他年少輕狂時曾經無比仰慕的人,突然間,他發現,自己離這個時代的風口浪尖那麼近過,近到差一點就被捲進去。然而陰差陽錯二十多年,他已經被命運的洪流推出了數萬光年,那個痛苦的青年漸漸變成了一個庸常的青年。
  洛德說完了伍爾夫要他說的話,大大地松了口氣,一方面是完成了使命,另一方面,他突然有點慶倖那個“差一點”。
  好險,差一點成了犧牲英雄名冊上的人。
  與之相比,當一個平庸的上校也沒什麼不好的。
  仗著林靜恒前任親衛隊長的身份,洛德佔用他一點時間寒暄幾句“廢話”,但聊得太多就要引人懷疑了。洛德拿不准自己傳達的意思到底對不對,畢竟,以他的級別,出來赴任以後就很難再聯繫到伍爾夫元帥了,也拿不住林靜恒聽懂了沒有、會不會相信他……畢竟說來淒涼,他當年在白銀要塞一起做過夢的同僚們,如今幾乎都已經殉了自由宣言。
  但周圍都是耳朵,洛德只好將手心的汗抹在褲子上,公事公辦地代表自己現任長官杜克,傳達了對第八星系的問候,那是措辭很講究的一篇外交辭令,但是字裡行間充滿了小情緒,翻譯成口頭語,大概意思是:
  杜克我問候老上司在第八星系的石像,問候老上司傳說中的兒子和白眼狼養子,問候第八星系裡跟著陸將軍一起戰鬥過的弟兄們,伍爾夫老年癡呆,現在非要在玫瑰之心附近增兵,還強行解釋說不針對第八星系,老子作為被“增”的兵,認為他和他的哈巴狗都是傻X。但是放心,第八星系有陸將軍的面子在,我承諾絕不在你們動手之前使用武力,歡迎在邊境設通訊平臺,大家以後常聯繫,我們可以一起分享陸將軍的崢嶸往事,聽那個老也不死的林某人惡損聯盟,希望世界和平。
  “林,你覺得這個人可信嗎?”短暫的通訊斷開後,陸必行問,“給了你一個‘優’是什麼意思?”
  林靜恒心事重重地搖了搖頭:“他是伍爾夫的人。”
  “統帥是怕二十多年過去,人心生變嗎?”四衛隊長阿納金說,“我倒是覺得,他這話傳得生硬又緊張,如果是裝的,演技未免太高明。”
  林靜恒又搖了搖頭。
  “統帥,您擔心的不是人心生變,是怕洛德上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誰利用的。”李弗蘭察言觀色,“以伍爾夫的控制欲,放幾顆釘子監控白銀要塞是合理的。他瞭解您,不會在您身邊放心計太深、鋒芒太露的討您忌諱。這種家世清白,涉世未深甚至有點理想主義的人,才是‘對症下藥’。”
  陸必行聽見“涉世未深甚至有點理想主義”幾個字,眼神突然一黯。
  然而這一回,林靜恒沒注意到,只是擺擺手:“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我們還有天然蟲洞區這個天塹。”
  遠征隊這次實驗任務應該說是有驚無險,圓滿返航,不但完成了天然蟲洞測試,還在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的幫助下,構建了一個雙向的通訊平臺,能直接能聯繫到銀河城指揮中心。
  杜克作為中央軍之首,雖有伍爾夫壓制著不想造反,也是個上躥下跳的刺頭,明目張膽地在聯盟中央態度曖昧的情況下,和第八星系搞起了“私人外交”,並且大方地分享了第一星系的公共網路,雖然信號很不穩定,但好歹能讓第八星系看到沃托日報的每日頭條。
  緊接著,沃托日報裡一篇關於伍爾夫元帥的專訪刊登出來,兩個版面針對“三百零六號令”的討論,視頻裡的伍爾夫精神矍鑠,口齒清晰,無論如何,算是暫時按住了沸沸揚揚的輿論。
  不管是第八星系還是聯盟,都進入了一段短暫的平靜期,好像連自由軍團也低調了起來。
  平靜的氣氛中,水汽濃郁,烏雲起航,一股變天的味道滾滾而來。
  哈登博士每隔一個月,要採集一次陸必行身上的各項資料。
  對此,哈登博士十分謹慎,即使作為女媧計畫的創始人,陸必行的情況對他來說也太特殊了。
  距離陸必行上一次取出晶片,已經過了好幾年,特製的生物晶片已經完美地和人體融合在了一起,他的新陳代謝、線粒體的融合與分裂……整個人體的運行方式都改變了,誰也說不清取出來會出什麼事——或者就算現在好好的,幾十年後還會不會有後遺症。
  哈登博士收回特質的握力器,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你對身體力量的控制很精准。”
  “一開始也沒輕沒重的,”陸必行動手幫他收拾儀器,“慢慢習慣就好了。”
  “你為了安全,犧牲了晶片的交互性,這很聰明,不會受干擾器影響。陸總長,你最多能承受多大的壓力,檢測過嗎?”
  “沒有,因為是秘密實驗,太極端的情況沒敢試過,一不小心死了就搞大了。”陸必行坦白說,“不過只是被鐳射槍打穿動脈的話,我能控制身體在至少三分鐘內不流血,如果身邊有醫療艙待命,這個時間足夠用了。另外就是,我最長一次二十三天沒有睡眠,雖然當時也很疲倦,但只是忍耐範圍內的疲倦,精神沒有崩潰,還能集中精力,之後也沒有明顯的後遺症。”
  “異于常人的精力,這也是你銷毀了實驗資料,也沒把晶片取出來的原因嗎?”
  陸必行一攤手:“力量不夠,精力來湊。那段時間壓力太大,沒辦法。”
  “最好不要這樣,陸總長,沒有參照,我只能跟你本人做比較,你最近因為生活規律,這次體檢的各項指標明顯優於歷史資料,如果這才是趨近正常水準,說明你之前長期處於非健康狀態,沒有人知道這樣下去會怎麼樣。”哈登博士說,“稍後我會按著林將軍的要求,把這次的體檢報告發到他個人終端,您沒意見吧?”
  “呃……”陸必行卡了一下殼,聲氣微弱了幾分,“跟他說提高和改善的部分就好,別說以前不正常行嗎?”
  哈登博士頓了頓:“有人跟我說過,第八星系有小一半的人都是空腦症,這些人做夢都想治癒自己,再大的風險也能承受,陸總長,這些日子通過和您的交流,我認為您九年的研究成果可以說是有實驗基礎的,為什麼不繼續下去?要知道一旦成功,你的第八星系將變成超人星系,公民裡任何一個未經訓練的普通人,精神力和戰鬥力都能媲美聯盟正規軍,到時候以你的力量,可以橫掃聯盟。”
  “空腦症不是人嗎?”陸必行沖他一笑,“伊甸園都沒了,你們怎麼還歧視空腦症,世界上又不是只有開機甲一種工作,再說空腦症也不是完全開不了,只不過是學得慢點而已。這都是誰跟您說的謬論?”
  哈登博士:“……”
  陸必行一看他這個一言難盡的表情,立刻明白了,這位是個被林將軍詐騙恐嚇過、並留下下了深刻心理陰影的孤寡老人,忍不住笑了一會。半帶同情、半帶賠罪地給老哈登倒了一杯茶,又說:“您知道我第一次仔細翻看湛盧資料庫時的感覺嗎?”
  哈登:“唔?”
  “非常震撼,”陸必行說,“我在湛盧那翻到了很多我以為不存在的技術,有一小部分內容,我也曾經想到過、並且自鳴得意過,更多的則超出了我的知識範疇,還有一些我甚至至今都理解不了,我當時就想,原來這個世界上比我聰明的人有這麼多,多到難以想像,但這些都是夭折的專案,雖然記載下來了,前面都附有很長的禁令和叫停通知。”
  “我在‘白塔’的時候,參與過六十多個項目,90%以上都沒有通過風險審核,剩下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東西,”哈登博士歎了口氣,低低地說,“那些魔豆會在一夜之間長到天上,雲端食人的巨人會傾盆而下(注2)。每一步微小的嘗試都可能萬劫不復。”
  “直到我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才知道聯盟已經在我出生之前幾百年……不,甚至在聯盟誕生前的舊星歷年代,掌握權力的人們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陸必行說,“大航海時代之後,人類文明一直在倒退,並不是因為人類退化了,而是我們不得不戴上鐐銬。”
  “就算這麼小心,聯盟還是踩到了雷,連最安全的娛樂服務業都到處是危機,”哈登說,“誰能想到‘伊甸園’會變成那樣一個怪物?”
  “對,這是我第二次被震撼,第一次是我小時候想做空腦症專用機甲,自以為想出了辦法,結果發現原來我的理論早就有人驗證否定過了。”陸必行說,“你會發現你所有自以為偉大的構想,以前都有人想到過,所有自以為開創時代的理論,以前都有人證偽過,這個世界亂到今天這個地步,是因為那些比你聰明的人全都失敗了。”
  因為女媧計畫流亡數百年的哈登博士再理解也沒有了,被他說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很嚇人啊博士,我小時候,有一千種對未來世界發展的構想,年輕時候建學校,天天跟學生們扯淡,但是等我有權力實現的時候,我發現我連一種都不敢說出來,”陸必行低聲說,“這麼多年,我對第八星系工程部的引導,全部都是基於‘形勢所迫’——做不出這個東西,實現不了這個技術,我們會死,那我們才會在再三嚴格論證後動手做。相比起來,能改變社會結構、甚至物種特性的生物晶片太危險了。”
  陸必行頓了頓,趁著哈登博士出神,不動聲色地順著話題說:“晶片的危險性其實連自由軍團的那位林小姐都知道,林當時在毫無保護的情況下,飄在宇宙射線裡至少半小時以上,傷成那樣,她不是也沒想過對他使用晶片嗎?”
  哈登博士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被套話了,毫無戒心地一點頭:“確實,我們都認為他的大腦受到了不可逆轉的傷害,幾乎沒有恢復的可能,有人提出過用生物晶片試一試,靜姝堅持不肯。”
  作者有話要說:  注1:想不起來的指路119章
  注2:說的是《傑克和豆莢》的故事


第147章
  湛盧是和林靜恒一起回來的。
  第八星系其實也有好多馬屁精, 以前是沒人敢觸總長這個黴頭, 後來林將軍回來,“修復聯盟第一機甲”自然就在一些馬屁精的積極推動下提上了日程, 如何在保持湛盧原有功能的基礎上降低成本, 成了一場工程部技術高手們的狂歡。
  今天的湛盧是第四號實驗品, 依然是以前那個亞麻色短髮的軍人形象,跟在林靜恒身後, “四號”除了精神網還不太穩定, 無論是外形還是行為舉止,已經基本與先前別無二致了。
  他倆提前了一點回家, 因為按照沃托曆計算, 這天是陸信的忌日, 林靜恒早退了幾個小時,繞路中央廣場,去石像下面坐了十分鐘。
  銀河城作為第八星系核心,見慣了往來政要, 不覺得稀奇, 而林靜恒又是出了名的不好說話, 所以遠遠看見,也並沒有人來打擾他。周遭的街道上,人車分流,匆匆忙忙,像往常一樣平淡無奇,林靜恒意識到, 沒有人知道這一天有什麼意義。
  一來,是八星系的官方沒有宣傳過,二來,“沃托曆”和“獨立曆”兩種曆法差太多,第八星系和聯盟斷絕來往後,沃托曆就被徹底廢除,十幾年來,這裡的居民已經沒人算得清聯盟時間了。或許早年跟過陸信的一些自由聯盟軍老人還記得,不過這些人現在都是第八星系的中堅力量,散落在各大行星擔任要務,分身乏術,也不太可能特意跑來銀河城祭奠。
  林靜恒始終難以習慣獨立曆法,剛回來的時候,時間要靠個人終端提醒,年月日更是常常混亂了,別人要是提到獨立年X年X月X日的時候,他還能迅速在心裡換算一下,最怕聽見“去年”“X年前”之類的字眼,一聽就找不著北。
  ……要是有人跑來問他“貴庚”,統帥可能得給他一槍。
  在本地居民裡推行新曆法並沒有什麼阻力,因為那些生活在自然星球上的人,早就習慣有兩套計時方法——官方一套,按照本地星球自轉公轉週期一套。
  前者只是個尺規,類似通用語,日常生活還是要按照後者來,像是日常說的方言。
  只有常年在太空上的人,才會習慣官方曆法。
  林靜恒的個人終端裡一直放著兩套日曆,直到今時今日,他第一反應也永遠是沃托時間。
  一個人怎麼使用日曆,就跟喜歡先往哪只腳上穿鞋一樣,實在是件瑣事,可是這件瑣事背後隱含的東西,卻又比兩套日曆系統複雜得多。
  沃托曆的事,林靜恒從來沒告訴過陸必行,一開始是怕他多想,後來也怕影響他作為總長的立場。
  第八星系與聯盟之間相隔天塹,林靜恒總以為雙方在未來一段時間內,都會長期處於一種平衡的僵持狀態——各過各的。
  可他沒想到事情會變化得這麼快,快到了他還沒來得及讓陸必行完全習慣他,還沒來得及滅掉那個人午夜夢回時的魘獸。
  突然之間,他以前拖延著沒去考慮的問題就全都砸到了眼前。
  第八星系和聯盟,將來到底會是一種什麼關係?
  他和白銀十衛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聯盟?
  那八億從聯盟來的難民是什麼態度?
  第八星系本土居民又是什麼態度?
  假如有一天,出現利益衝突,該由誰來妥協?
  聯盟與第八星系,會不會終有一天兵戎相見……像是雙方都為了自己的立場和同胞那樣捨生忘死地打?
  到時候,他們這些偷偷用著沃托曆的人,又該如何自處呢?
  林靜恒點了根煙,發了會呆,等他回過神來往嘴裡塞的時候,煙頭已經燒完了。
  由於總長本人的沉默和放任,廣場對面的商場立體螢幕上還在放著關於陸信的杜撰電影,劇情讓知情人看了啼笑皆非。林靜恒抬起頭望向陸信高大的石像,忽然覺得陸信在這裡,就像第八太陽,人人歌頌、光環多得看不清,但是很少有人能接近他。
  林靜恒把煙頭扔進張著嘴的清潔機器人裡,轉身回家,莫名覺出了一點孤獨,沉默了一路。
  “先生,”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湛盧告訴他,“哈登博士來了。”
  林靜恒知道,頭也不回地“嗯”了一聲。
  湛盧又說:“陸校長和哈登博士在會客廳裡談話,但是現在會客廳把我遮罩了。”
  湛盧雖然擔任電子管家,但由於太過智慧、太喜歡參與主人生活,在一些時間和一些區域會被主人遮罩……特別是夜裡。
  可是青天白日,在會客廳遮罩湛盧?
  那陸總長豈不是要親手給客人端茶倒水?
  再說在家裡接待的都是私人朋友,沒人會聊軍政機密,遮罩湛盧幹什麼?
  但凡今天這位客人不是滿口假牙的老哈登,林靜恒就快覺得帽子顏色不對勁了。
  林靜恒正要推門的手一頓,吩咐湛盧:“別說我回來了。”
  隨後,只見第八星系統帥先生繞著他自己家的房子轉了半圈,挑了背光的一側,敏捷地扒住窗櫺往上一撐,如履平地一般,三下五除二從外面爬到了二樓露臺。
  他居然還是個闖空門的熟練工!
  湛盧:“相當優雅,先生。”
  林靜恒:“少廢話,過來給我開門。”
  人形的湛盧伸手按在牆上,與牆面融為一體,很快消失了,接著,露臺裡面的門鎖“哢噠”一聲自動彈開,林靜恒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正在曬太陽的爆米花猝不及防與他正面遭遇,嚇得恨不能長出一千條腿,蹭著地板就要跑,被從地板裡冒出來的機械手一把捉住七寸,固定在了原地。
  為了節約空間,樓梯轉的角度比較大,上面剛好有個地方能擋住人。
  正下方剛好就是會客廳。
  遮罩人工智慧很簡單,有許可權,只要主人一句話,湛盧就百分之百不會偷聽。但如果是人在這,隔著一排樓梯和一扇門,只需要一個非常簡單的音量放大器,就能聽見裡面人在說什麼,個人終端都可以實現。
  林靜恒坐下的時候,正好聽見哈登博士那句:“……有人提出過用生物晶片試一試,靜姝堅持不肯。”
  林靜恒:“……”
  只要陸必行自己想知道,哈登博士確實也保守不了什麼秘密,但他實在沒想到,“哈登牌自動答錄機”配合得這麼痛快。
  陸必行套話之前,雖然早有心理準備,聽了“不可逆轉的傷害”那一句,腦子裡還是“嗡”的一聲。
  哈登博士見他目光發直,還以為他是不知道該怎麼評價林靜姝,還接著說:“但是她的想法,恐怕和陸總長的還不太一樣。她並不是因為晶片危險才不肯用在靜恒身上的,她是不知道給他用哪個級別的晶片,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她更希望讓靜恒一直以植物人的狀態躺下去。靜姝那時候啊……應該是承認自己不瞭解這個雙胞胎哥哥了,所以她害怕了,雙胞胎之間的感情本來就更複雜一些,又是從小相依為命長大,我覺得她有時候把靜恒當成自己的一部分人格,他可以死,可以是一具沒有意識的標本,但是不能否定她和過去。”
  陸必行耳畔轟鳴作響,老哈登博士這一番話好像是在很遠的地方響起的。
  偶爾談到自由軍團的時候,林靜恒其實沒有刻意隱瞞過什麼,畢竟,自由軍團現在已經是聯盟第一恐怖組織了,未來也很有可能會是他們的大敵。但是他的用詞永遠缺少感情,克制且客觀,說得最多的是“鴉片晶片”的等級壓制和自由軍團的擴張方式。
  瞭解內情的白銀十衛三緘其口,以至於很多人聽一耳朵,只留下個“自由軍團的獨裁者和統帥是舊識”的大概印象。
  林靜恒以前就不愛提自己的過去,但要是有人問,他也會說一點。陸必行隱約記得,林有一次還跟他聊起過妹妹,說她安靜又乖巧,高興不高興都是悄悄的,喜歡偷偷摸摸地送禮物,又不好意思承認。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開始刻意回避這些話題了呢?
  陸必行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湛盧……咳,湛盧裡所有關於林的資料,都是他被領養之後的事。”
  “是啊,”哈登博士歎了口氣,“聽說你們捕獲過蘿拉格登給反烏會的留言,大概也知道他們夫妻倆的關係。小……林蔚一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這兩個孩子——你沒這個經歷,不知道能不能理解,政治聯姻,夫妻常年分居,孩子是採集細胞體外培養的,跟樹上結的一樣……其實一般培育中心會要求父母在培育過程中定期去看孩子,通過一些活動和體驗建立親子關係,這是硬性規定,不按時簽到的父母可能會被剝奪撫養權。可那兩位,一個是軍委高層,一個是白塔之主,培育中心誰也得罪不起,一個派親兵去,一個派研究員去,硬是不碰面。”
  陸必行的心好像被人用鑷子夾住,捏起了一點皮,捏起來還不算,又狠狠地一擰——
  “幸虧那一陣子沃托的培育中心流行做龍鳳胎,兩個孩子一起,還能彼此相依為命,要是只有一個,還不知道要長成什麼樣。”哈登博士歎了口氣,“蘿拉是我最好的學生,但我還是覺得,他們倆這樣不對。”
  樓梯上,變色龍一步一挪地爬了下來,靠近了林靜恒。
  林靜恒給了它一個冷冷的眼神,示意它走開,那蠢東西卻看不懂人臉色,兩隻短粗的前爪搭上了統帥的腿,很快變成了和他褲子一樣的顏色。林靜恒揪著它的脖子,拎起來扒拉到一邊,變色龍委委屈屈地往樓梯上一趴,又變成了木頭色。
  “……這就是林蔚。”哈登博士扒著一雙不太好用的眼睛,好不容易從個人終端裡翻出了一張照片,陸必行低頭看過去,照片上的林蔚很年輕,跟說一不二的林統帥不一樣,林蔚中將看起來溫柔得多,神色很平和,眉目中宛如有靜氣,乍一看,林靜恒長得不太像他,唯有罕見的笑容神似,“管委會和軍委秘密達成協議,隱瞞了當時作為白塔負責人的蘿拉格登背叛聯盟的事,條件是林蔚將軍親自出兵,清剿他們的餘孽……他在一次戰役裡從精神網上強行脫落,受了重傷,之後一直拒絕伊甸園,濫用藥物和致幻劑,算是英年早逝吧?”
  陸必行輕聲問:“不是說政治聯姻嗎?”
  “政治聯姻是管委會提的,但想要蘿拉,是當年是林蔚主動開口的。蘿拉……蘿拉受我的影響太深,有些問題上很偏激,大概覺得嫁給他也是對管委會迫不得已的妥協之一吧,我想連蘿拉本人都不知道林蔚對她感情那麼深。現在想想,林蔚的死其實改變了很多事。”
  冰冷又疏遠的庇護也是庇護,失去父親的雙胞胎被強行分開,一個握住了沒有方向的利器,一個拉起了魔鬼的手,行將退休的伍爾夫元帥失去了最後的寄託,自此徹底與管委會決裂,陸信因為“禁果”被卷了進來,教訓在前,猶不肯明哲保身,致使聯盟自毀長城……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被命運穿在一起,終於釀成了一場海嘯,轟然淹沒了八大星系。
  兩個人彼此沉默了好一會,陸必行說:“所以……她把你們關在一顆小行星上,類似於太空監獄……博士,您的意思是,她一開始想殺了林嗎?”
  哈登博士張了張嘴,這會總算想起林靜恒讓他保密的事了,臨時生硬地改口:“具體情況林將軍不讓我說,這……反正他也回來了,你去問他吧。”
  陸必行蒼白地一笑,耐心地轉移了話題:“好,那就不說這個——我看過那些古代時候的書,遠古的地球人很有意思,生活在一個小行星上的人,光靠長相和語言就能分出不同的民族和群體,很容易就能識別出誰是同胞、誰是敵人,保護同胞、對抗敵人就是‘大義’,就像是刻在基因裡一樣明確……看著就讓人羡慕。博士,你活了三百二十歲,一生都在追尋一個答案,能不能說出來給我參考一下,您有沒有找到一個答案?我該把第八星系帶到什麼地方,玫瑰之心蟲洞實驗那天,最高峰時,同時線上人數7.6億,我又該把這7.6億人帶到什麼地方?”
  如今的聯盟,建立在虛偽謊言的廢墟上,自由軍團建立在屍骨滿地的墳塚上。
  那麼第八星系呢?
  一個遙遠的石像,和一個更加遙遠的自由宣言嗎?
  哈登博士默然不語。
  “不要跟我說統一聯盟,我沒這個情懷,也沒這個本事,”陸必行說,“一個小小的第八星系都讓我管成這樣……再說聯盟統一的下場我們都看見了,就算我真的走了狗屎運,怎麼才能不重蹈覆轍?”
  “還有我們通過玫瑰之心和第一星系邊境守軍建立的聯繫,”陸必行說,“不瞞您說,這十幾天,我天天都想讓人偷偷破壞掉這個通訊平臺,我甚至想找個什麼辦法,能像炸毀躍遷點一樣破壞掉天然蟲洞區。”
  哈登博士歎了口氣。
  陸必行低聲叮囑:“……這些話還請您保密,別跟靜恒說。”
  已經聽見的林靜恒輕輕地捏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


第148章
  林靜恒將手指搭在了自己的個人終端上, 他一生自以為無所畏懼, 那一刻,心裡想的竟然不是踹開門闖進去, 而是閉目塞聽地關上竊聽器, 消去湛盧的記錄, 從視窗跳出去,再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陸必行用很輕的聲音繼續說:“我不想讓他覺得, 是他讓我沒有安全感才會這樣……”
  林靜恒的呼吸一滯。
  “……他遷就我太多, 壓力也一直很大,”陸必行說, “人又悶得很, 有多大的心事也不會往下卸。”
  哈登博士:“……”
  他老人家想起林靜恒在小行星上的所作所為, 就肝膽齊顫,感覺自己跟陸必行認識的可能不是同一個人。
  陸必行一看博士那準備上訪的小表情,就知道這位苦主老先生怕是被林靜恒坑出了心理陰影,跑到他這裡來喊冤告狀。
  這狀告得好像也沒什麼毛病。
  陸必行只好略帶賠禮道歉意味地朝他一笑, 同時也覺出了一點不是滋味——人人心裡, 都認為林靜恒混蛋到不可一世, 有一口氣在,他就能攪合出一個天翻地覆來,哪怕被炸開的生態艙碎片在半空中捅個對穿,也轉個身就滿血復活,就好像他不會疼、不會怕、不是個肉體凡胎一樣。
  “我總是想逃避,哈登博士, ”陸必行說,“我以前就喜歡扮演那種和稀泥的角色,把決策的權力交給別人,幻想靠一張嘴提提建議,就讓大家皆大歡喜,永遠不去做那些可能會傷害一些人的抉擇,永遠想當個好人……後來我發現,這不是人文主義精神,只不過是我在轉嫁壓力而已——封閉第八星系的事我只是說說,就以我們現在的技術水準,連穩定通訊信號都做不到,怎麼可能毀得掉天然蟲洞區?”
  哈登博士感歎了一聲:“是啊,而且你畢竟是陸信將軍的……”
  “我是第八星系的兒子,我也只有一個撫養人,他在墓園裡,”陸必行平平板板地打斷老哈登,接著,仿佛是察覺到了自己語氣的生硬,陸必行又朝他微笑了一下,“我個人很仰慕陸信將軍和他的自由宣言,但是您也知道,我只是身體的一部分保留了他的一點基因,血緣都談不上深厚,精神上就更沒有傳承了,這事啊,咱們打感情牌糊弄糊弄外人就好了。”
  林靜恒難以置信地看向會客廳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厚厚的樓梯間和隔音門。
  這麼長時間,他還沒想好怎麼和陸必行討論陸信。因為陸信也屬於過去的一部分,上一次他們聊起陸信將軍,還是兩個人一起被彩虹病毒困住,孤注一擲的前往反烏會域外老巢的半路上,那時彼此心無芥蒂,一起聽了一段陸將軍的“傑作”。
  林靜恒想過很多,他甚至暗暗擔心,陸必行會不會因為他長久的隱瞞而埋怨他,或是覺得他當初的接近另有所圖。
  可是沒有,陸必行一直維持了他在注射舒緩劑六號之後的狀態——對這件事情冷靜又抽離。
  原來他的不在意,並不是因為格局大、想得開嗎?
  陸必行很禮貌地對哈登博士說:“很抱歉拿這些困惑來打擾您。”
  “不,”哈登博士搖搖頭,“如果靜姝也願意像你一樣,願意跟我坐下來好好說說話,而不是逼著我給她實驗資料,大概……”
  “林小姐的想法不一定沒有道理,”陸必行說,“如果世界變成她設想的樣子,至少不會再重蹈伊甸園的覆轍。”
  “陸總長,”哈登博士突然正色下來,苦瓜一樣的老臉因為這種異樣的凝重,鍍了一層說不出的神采,“其實不管你多麼殫精竭慮,不管你怎麼挖空心思,想給未來找一條新的出路,不管未來聯盟與第八星系會是怎樣一種新的關係、新的制度,它們最後,都終將會重蹈聯盟的覆轍,再一次覆滅。這是命中註定的——這是我活了三百多歲,做了無數錯事、走了無數彎路,唯一能告訴你的經驗。”
  陸必行一愣。
  “當年伊甸園管委會一手遮天,我、蘿拉、伍爾夫、林靜姝……甚至是靜恒,都或多或少地推了聯盟一把,表面上看,是我們這些人的爭鬥讓聯盟四分五裂,”哈登博士說,“但其實戰前最後一次人口普查顯示,在聯盟範圍內,空腦症兒近十年的出生率在以每年0.4%的幅度快速上升,同時,伊甸園環境下,情緒藥物消耗量也在逐年上升,這意味著,照這樣發展,一代人之內,聯盟必定會有大亂,我們充其量只是加快了這個進程而已。”
  “我不知道陸總長有沒有聽說過,古地球時代,有一個很經典的恐怖猜想。”哈登博士說,“有人問,‘我們的未來,是會死於奧威爾,還是死于赫胥黎’(注1)?”
  “唔,聽說過一點,西元紀年,第20世紀,”陸必行說,“星際文明萌芽,史學家認為,那是‘地球時代’倒計時的開始。”
  “對,這兩位偉大的預言家,一個描述了高壓暴政、用永不停息的憎恨和專制驅動的社會,另一個描述了娛樂至死、自願被洗腦、被設定的玩偶社會;一個講了永恆但不會有結果的戰爭環境,另一個講了戰爭消失、人類大同、所有人都浸泡在迷幻藥裡的時代。”哈登博士用一種沙啞又舒緩的聲音說,“不過四個大紀元過去了,現實是,我們經常在這兩種預言中搖擺——比如聯盟推翻的那個舊星歷時代,比如已經變得十分危險的伊甸園……”
  陸必行問:“還有自由軍團?”
  “自由軍團……自由軍團更敢想一些,林靜姝的野心帶著毀滅意味,她企圖把兩個看起來南轅北轍的陷阱合二為一,生物晶片借著伊甸園破碎後的東風崛起,引誘那些痛苦又脆弱的人們自願掉進陷阱、接受改造,利用技術來干涉社會結構,這是赫胥黎的做法——之後又用恐怖、無從抵抗的高壓和層級分明的專制來管理她的帝國,這是奧威爾的世界。”哈登博士苦笑一聲,“她高效快速斂財,手起刀落就殺出了一條血路。”
  陸必行想了想:“某些方面上來說,非常了不起。我們從當代的角度看,覺得她可能是手段殘忍,滅絕人性,但如果她真的成功了呢?若干年後,所有人從歷史書上讀到那個混亂的聯盟,都會十分鄙視,因為在他們那,每個人都按部就班、各司其職,都有固定的升職路徑,每個人都不會迷茫,都很快樂,他們沒有戰爭、也沒有壓迫——晶片的等級壓制讓他們從內心服從,感覺不到被壓迫,也感覺不到反抗的需要……”
  “這個世界上將不再有‘倖存者’,”哈登接話說,“因為他們將不再有災禍。她不成功,就是個殺人販毒的星際海盜,成功了,她就是未來的聖人。”
  陸必行半開玩笑似的看了他一眼:“說得我都快心動認同了,我說哈登博士,您可不會是自由軍團派來的奸細吧?”
  哈登博士:“但我不認同,從地球時代到現在的新星歷時代,橫跨四個紀元的人類文明,數十萬年,這兩個預言中長久的‘穩定’並沒有實現過。除了偉大而短暫的大航海時代,我們總是在平靜一段時間後,就面臨尖銳的社會矛盾,繼而走向亂向、或是戰爭,一場爆破後滿目瘡痍地活下來,再走向新的一輪迴圈——周而復始,像被詛咒過。”
  陸必行不笑了,良久,他斟詞酌句地說:“您是在說,這是自由的代價?您還相信自由宣言嗎?”
  “這是追求自由的代價,”哈登博士糾正說,“因為從古至今,不管是精英階層還是大眾階層,都從未實現過所謂‘自由’。總長,你知道嗎,甚至有人說過,‘人民不需要自由’,因為‘自由’度越高,責任就越沉重,沉重到你背不起的地步,就會心甘情願地畫地為牢。連總長你都承認,你總是想把選擇權交給別人,變成一個‘迫不得已服從命令’的人,何況我們這些庸常的普通人。”
  陸必行深有同感,並覺得更喪了。
  “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原來大家都只是喊口號,誰也不知道自由到底是什麼,《自由宣言》更像個玩笑。”哈登博士說,“那為什麼我們不從奧威爾和赫胥黎的兩條路裡隨便選一條,一直且永恆地走下去呢?”
  陸必行的神色略微閃了閃,垂下頭,看進了哈登博士那雙渾濁的老眼裡。
  “有人說,奧威爾和赫胥黎描述的世界是相反的,其實他們都在描繪同一種東西,”哈登博士說,“不,我說的不是所謂‘諷刺政治專制’——他們描繪的是整個社會的‘幽閉恐懼症’。”
  “我們就像傳說中一種無腳的鳥(注2),永遠不能停,停下來就會失活,然後滅亡。我們必須擴張,必須不斷開闢新的世界。幽閉的概念,也隨著活動範圍的擴大而越來越寬泛,我記得我和靜恒在小行星上討論過這個問題,古代時候,幾十億人擠在一個小行星上,也沒有人覺得自己被關起來了,因為在一個條件好的自然星球上,自然資源完全可以自給自足。可是現在,總長想斷絕八星系和聯盟的來往,你的用詞仍是‘封閉’。”
  憤怒、焦慮、痛苦和愚昧,就是自由意志本身。
  “自由宣言,冠冕堂皇,假大空又沒有邏輯,但它之所以能豎立在那,是因為順應了人之天性,總長,天性也不一定是有邏輯的,否則繁衍交配之餘,為什麼你們這些年輕人還迷戀沒用又會帶來痛苦的愛情?”哈登博士讓機器人把儀器抬好,做出要告辭的樣子,“除非有一天這種天性消失了,但是那一天的人類,也許和現在的我們就不是一個物種吧,陸總長,既然你最終親手放棄了人類進化的路,就該隨時做好心理準備了。”
  陸必行幫他拿起外套。
  “做好準備,”陸必行低聲說,“是啊,話說回來,天然蟲洞的通道還是我們自己打通的,真是自作孽。不過我還是得代表遠征隊感謝您,據說搭建跨蟲洞通訊,遠征隊從您那裡受益匪淺。哈登博士,您做為人機交互專家,對通訊技術居然也頗有心得,看來是被囚禁在太空監獄裡熟能生巧了。”
  哈登博士毫無戒心地苦笑了一聲:“可不是,手裡只有原始人的工具,和最精良的太空監獄鬥爭,十幾年啊,別說我了,就連那位上學時候就整天曠課的暴力狂,都成了半個專家呢。”
  陸必行若無其事地說:“他說他都記不清失敗過多少次了。”
  哈登博士自然而然地以為林靜恒說過這段,順口接道:“我可記得,兩千多次發送失敗,換個不那麼鐵石心腸的,大概早瘋了。”
  林靜恒:“……”
  一位橫跨多個領域的睿智老專家,是怎樣身陷保健品詐騙陷阱的……現場。
  簡直沒眼看。
  陸必行扶著哈登輪椅背的手卻簌簌地顫抖了起來。
  兩千……多次。
  那麼每次得到失敗的資訊,就爬到屋頂,一個人看星星嗎?
  那不是暗無天日嗎?
  可自己再也不是那個拖著他跑到集市上,拿著個橘子討他一笑的小青年了,再不能毫不猶豫地承諾“不管你去哪,我跟你走”。
  “博士,”陸必行鬼使神差地脫口說,“如果一段關係中,你發現自己再也不能給對方帶來快樂,而是一直在勉強他、拖著他的腳步,是不是就該……”
  他話沒說完,會客廳的門就被人粗暴地搡開了,“咣”一下撞在牆上,門軸和牆面同時發出一聲慘叫。
  哈登博士年紀大了,神經衰弱,被這動靜嚇得差點從輪椅上折下來。
  機械手湛盧連忙順著天花板滑過來:“門軸損壞,牆面發生凹陷,請開啟家居檢修功能——先生,我需要提醒您,這是很不文明的暴力行為……”
  林靜恒:“走開。”
  湛盧閉了嘴,從天花板上滑了下來,落地變成亞麻色短髮的男人,快速上前接過哈登博士的輪椅:“我送您回家。”
  方才還站在人類高度上指點歷史和未來的哈登博士屁都不敢放,果斷夾起尾巴,跟著湛盧閃避了。
  林靜恒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著了火似的釘在陸必行身上,一動不動。
  再怎麼說,有外人在,也得給總長留點面子,於是林靜恒一直等到大門響了一聲,知道哈登博士走了,才一把拎起陸必行的領子,把他按在了牆上:“過來,聊聊。”
  陸必行還沒回過神來,慌裡慌張地說:“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湛盧怎麼沒……”
  林靜恒打斷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剛才跟那老頭說什麼,再給我說一遍。”
  陸必行——方才同樣站在人類高度上瞭望遠方,還沒來得及走下高臺的總長先生——萬萬沒有這個膽子,並恨不能穿回一分鐘前,把自己那句鬼迷心竅似的話杵回到嗓子眼裡,腿都有點軟。
  林靜恒步步緊逼:“‘是不是就該’什麼了?”
  陸必行的嘴唇張了張:“我……”
  他這幅慌慌張張的德行,像是一捧熱油澆到了林靜恒著火的心口上,炸得岩漿四射,四肢都沸騰了,林靜恒感覺自己這輩子就沒發過這麼大的火,想起陸必行身上吉凶難辨的晶片,湛盧告狀中莫須有的醫療記錄,手指關節被他捏得“咯咯”作響……簡直恨不能把此人搓圓了扔地上,抽成一隻陀螺。
  當然,守財奴氣瘋了也不捨得砸玉瓶,林靜恒心裡核炸了三次,胸椎都被燒化了,也沒捨得動總長一根頭髮,他僵持片刻,狠狠地在牆面上砸了一拳,轉身就走,打算找個地方消火,被陸必行攔腰一把拽住。
  “你說過你沒有受傷,你說過你只是被自由軍團撈回去關了幾年,大腦傷害是怎麼回事?什麼叫‘林靜姝想要你一直當個植物人’?”陸必行的聲音壓在嗓子裡,扯住林靜恒的襯衫下擺,林靜恒狠狠地一掙,沒掙開——那牲口有生物晶片作弊,陸必行不由分說的手指探進他的衣服裡,按在他小腹的傷疤上,“這又是怎麼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注1:奧威爾:《1984》的作者;赫胥黎《美麗新世界》的作者
  注2:“無腳的鳥”——來自《阿飛正傳》


第149章
  “滾!”林靜恒盛怒之下, 回手別了他一肘子, “鬆手!”
  可是這一肘子好像杵在了牆上,一聲悶響, 陸必行連哼都沒哼一聲。
  他腦子裡一根血管快要跳炸了, 什麼都來不及思考, 只是本能地把林靜恒抓得更緊,他把臉深深地埋在林靜恒肩頭, 嗅到了從布料裡透出來的體溫。
  微弱的溫度湧進他的鼻腔, 像一根刺一樣,捅進了他的眉心。
  掙動中, 陸必行踉蹌了半步, 小腿撞在招待客人的小桌上, 那些憨態可掬的小茶杯倒了一片,他們倆就一起栽進了單人沙發裡。
  這個姿勢著實不雅,林靜恒一時掰不開他的手,又被他堅硬的腕骨勒得喘不過氣來, 口不擇言地冷笑了一聲:“這個?越獄的時候炸的, 炸得真他媽不是地方, 再往上一點,你和林靜姝就都能放心地……”
  陸必行臉色驀地一沉,聲音變了調:“你胡說什麼!”
  林靜恒:“我不知道我回來幹什麼!”
  陸必行嘴上說得挺鎮定,頗有“鬆開雙手、一別兩寬”的意思,此時攥著人的手就遠沒有那麼心寬大度了:“在玫瑰之心是我沒問過你,是我擅自闖進他們中間把你帶回來, 是我故意忽略你當年毫不猶豫地讓白銀十衛先解聯盟的燃眉之急,差點把自己困死在八星系之外!是我不想把你還給聯盟,我自作主張,我強人所難,行嗎!”
  林靜恒一低頭,技巧性把陸必行的手臂一卡一折,那手指迫不得已地一松,又本能去勾他的外衣,抓了個空——林靜恒直接把自己的外衣扒下來,甩在了他臉上,金屬衣扣與總長的鼻樑上親密碰撞。
  晶片人的身體是感覺不到這點疼的,他只是覺得那衣扣冰涼冰涼的,像染著一層……當年北京β星上才有的霜。
  林靜恒的襯衫衣擺被他揪出了一半,下擺皺得活像哈登的臉,扣子崩掉了好幾顆,怒不可遏地站在幾步之外,衣衫不整、形容狼狽。
  他沉默了好一會,胸口從劇烈起伏到克制的深呼吸,卻怎麼都好像喘不上這口氣,於是他微微仰起頭,頸側的筋骨繃緊了,突兀地從皮膚下露出嶙峋的痕跡。氣得要升天。
  陸必行握住他那件外衣,一咬舌尖,勉強自己冷靜下來,率先結束爭吵低了頭:“林,我……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林靜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壓在喉嚨裡:“那你是哪個意思?”
  陸必行的嘴唇抿成一線,撐在膝蓋上的雙手扣在一起,十指不斷地彼此折磨。
  成年男性的臉或多或少都有棱角,但以前,陸必行的骨骼外包著一層薄薄的皮肉,比“嬰兒肥”要薄很多,不是那種沒長大的少年相,卻又恰到好處地給骨頭鍍了一層柔光,因為眉目舒展,嘴角總是往上翹,就顯得格外溫柔多情。
  但也許是晶片加速了他的新陳代謝,也許單純是累的,那一層薄薄的皮肉如今只剩下皮,棱角變得明顯,連五官都因為輪廓加深而鋒利了起來,不笑的時候,竟有了一點不怒自威的意思。
  林靜恒後退了一步,靠在會客廳一側的牆上,閉了閉眼。
  近來,陸必行在他面前其實已經放鬆多了,甚至升起了一點寶貴的好奇心,主動對哈登博士施以坑蒙拐騙。那天遠征隊成功穿過玫瑰之心時,地面支持部門全員沸騰,陸必行混在人群裡,遠遠地沖他比了個拇指……那一刻,他甚至還以為,自己已經漸漸修復了那條通往過去的路。
  不料沒來得及欣慰,那條影影綽綽的小路就被來自聯盟的聲音砸斷了。
  危機四伏的聯盟,想要獨善其身的第八星系。
  如果林靜恒只是個普通人多好,想要留住他,會變得多麼順理成章。可他代表的是白銀十衛,和海盜自由軍團鬥了十多年,只剩一堆破銅爛鐵,依然能左右戰局的白銀十衛。他的去留摻雜了很多別的東西,私人的感情,在其中能排到哪呢?
  仔細算來,其實他們之間的問題一開始就存在,幾乎是從臭大姐基地開始的——
  那時候林靜恒因為自己也要修復重三,所以在“百日定律”的前提下,勉強寬限給陸必行三個月,三個月轉眼到期,基地依然是爛泥糊不上牆,林即將召喚域外久候的白銀九,拋棄基地裡的千萬人渣。年輕的陸老師進退維谷,踟躕在除夕的夜色裡,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
  可是幸運的是,凱萊親王阿瑞斯馮正好因為源異人的死,發現了基地,橫插一杠,讓他們避開了正面衝突和兩難的選擇。
  第二次是變種彩虹病毒爆發——如果當時他們沒有霍普幫忙,最終也沒能拿到變種彩虹病毒的抗體,林靜恒會在最後一刻下令,讓圖蘭帶著白銀九離開即將變成死地的第八星系嗎?林靜恒很明確地回答過“會”,是陸必行固執地不肯相信……而再一次的幸運,讓死神在他們必須驗證這個答案之前止了步。
  第三次是林靜恒身份暴露,第八星系四面楚歌,陸必行提出炸毀躍遷點,封閉第八星系。陸必行覺得自己早該看出來,即使那時候林名義上是“第八星系自衛軍司令”,實際還是白銀要塞的林上將,其實並不同意私自炸毀躍遷點。他不想叛出聯盟,甚至在收到白銀十衛資訊後,第一時間命令他們捍衛自由宣言,而非自己……林靜恒當時沒有明確反對封閉八星系,恐怕也只是因為他手上只有一夥蝦兵蟹將,而那些人都在逼迫他。
  事實證明,即使這樣,他也仍然險些為聯盟而死。
  現在回想起來,陸必行想,如果他當時再敏感一點、想得多一點,是不是就能看見到那條影影綽綽的命運之線,看見他們兩人之間深刻到根系的裂痕?
  命運待他不薄,給了他這個愛和稀泥的人兩次逃避的機會,可是再一再二不再三,他沒把它們當示警,甚至沾沾自喜於自己總能“兩全”的歪才。於是命運抽了他一個大耳光,把不能回避的矛盾赤裸裸地堆在了他鼻子底下。
  兩個人彼此沉默良久,方才沸騰的氣溫漸漸降下去,像是流火掠過,灰燼將熄。
  會客廳門上的電子時鐘一秒一秒地踱著步,那一寸的光陰長得近乎慘烈。
  陸必行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地說:“不吵了好不好?聽我說句話。”
  林靜恒不置可否地垂目看著他。
  “哈登博士說,你被困在太空監獄裡,兩千多次試圖衝破封鎖的信號。”陸必行說,從哈登博士嘴裡套出來的那點情報,已經夠他猜個七七八八了,“我計算過,從湛盧精神網消散,到被自由軍團捕撈,中間至少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人在爆炸後的宇宙射線下無法存活那麼久,所以我猜,你應該是用某種方法……給毀掉的生態艙加了一道保護罩,並且在這個過程中受了嚴重的大腦創傷,哈登他們都覺得傷害是不可逆轉的……所以到底是有多重?你昏迷了多久?”
  “兩年,”林靜恒語氣沒什麼起伏地回答,隨即,他又刻意挑明什麼似的,說,“沒有你想的那麼長,我說的是沃托時間。”
  “沃托時間”四個字刺耳,陸必行的手指攪得更緊了。
  猜測歸猜測,永遠也不如那個人親口說出來的真相灼人,他聲音發澀:“兩年……救你的人沒有採取任何有幫助的措施,哈登說,她想讓你保持現狀。”
  “那倒沒有,她採取措施了,”林靜恒說,“她想把我變成一具標本。”
  陸必行的手指關節“嘎啦”一聲脆響。
  林靜恒仰頭靠在牆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天花板的紋路簡潔而雅致,沒有多餘的情緒和表達,是個標準的總長會客間。
  “我以前覺得,只要有一口氣在,有個人我就非見不可,有個地方我非回不可,有個承諾也非踐行不可,所以不敢死,我得從縫裡扒出一條生機,把意識粘在殘餘的精神網上也不敢消散,借著小行星公轉到近日點時那一點恒星風暴的擾動也要醒過來。我還得裝失憶、裝傻、裝溫柔,就為了從海盜手裡騙來一點喘息的餘地……裝的時候,甚至不敢仔細想,這個‘海盜’是我親妹妹。”
  林靜恒說到這,突兀地閉了嘴,隱約覺得後文傷人,不該說。可是那些話就像嘔吐時酸水已經湧進了嗓子裡,實在是忍不回去,林靜恒差點把牙咬碎,才屏住了下文,沒想到沒來得及自己消化掉,陸必行就忽然接話說:“你‘以前覺得’,那現在呢?現在覺得,這一切都沒有什麼意義,對吧——你想這麼說,我看得出來。”
  他太擅長察言觀色了,一眼掃過去,就把林靜恒憋回去的話強行拖出來,攤開在兩人面前。
  “我不值這個。”陸必行靜靜地繼續說,“我也不知道,我應該怎麼做,才能不讓你這十六年裡吃的苦落空,你能不能告訴我?靜恒,我……我真的背不動這麼……這麼沉重的期望。你喜歡的那個人,已經不存在了,我真的是很想把他還給你,可是只能狗尾續貂。”
  林靜恒一扭頭想說什麼,陸必行卻再次打斷他。
  陸必行聲氣緩和,就像是早年耐心地給他那些熊學生講道理一樣,他說:“你能不能不要撒謊說,不管我變成什麼樣你都喜歡。”
  “咱們都坦白一點吧,靜恒。我認識你……唉,這麼往前一倒,獨立年和沃托年我也算不清了——就算是有二十多年了吧?在北京星上是君子之交,後來在戰亂裡患難,我開始糾纏你……再後來,你走了,我就把湛盧那關於你的一切記載反復拿出來看,來來回回,我單方面地陪著你從十幾歲的孩子長到聯盟上將,陪了……也就百十來遍吧。我瞭解你,比你想像的還要瞭解。”
  “我現在是不是偶爾會讓你想起聯盟的元帥,還有自由軍團的那位?那你想得沒錯,我以前也覺得他倆都是瘋子,現在卻越來越能理解他們了。”
  “你喜歡的是‘他’,當著我的面,你不敢回頭看,可是你喜歡的就是他,我知道,你不喜歡一個總是處心積慮、總是讓你緊張疲憊,將來有可能會和他們一樣逼迫你的人,是不是?”
  陸必行抬起頭,眼睛裡有某種驚心動魄的東西,像是黑暗深處,一場無聲的風暴。
  讓人窒息的沉默再次蔓延。
  片刻後,林靜恒如他所願地坦白了。
  他說:“是。”
  這一個字終於撕裂了粉飾的太平。
  林靜恒說:“我不喜歡每天猜你在想什麼,也不喜歡時刻掂量著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我討厭走鋼絲似的私人關係,也沒耐心做類似修復重三機甲的瑣碎活,我覺得很累。”
  斷頭臺的鍘刀落下,瞬間讓人屍首分離。
  陸必行想朝他擠出一個釋然的微笑,然而失敗了。他的喉嚨來來回回地滾動了幾次,發不出一點聲音,胸口一片冰涼,像是活生生地逼近了死亡。
  林靜恒拉開會客廳的門,走了出去,守在門口的家用檢修機器人進來,敲敲打打地動手檢查起被他破壞的門軸和牆面,製造了一點小噪音。
  陸必行閉上眼,黑暗中,那人走遠的腳步聲清清楚楚,他想不顧一切地撲上去,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地把他抓回來,可是一點力氣也沒有,就像冰冷的河水浸沒過他的頭頂,灌進了四肢,不停地把他往下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淹死。
  “可是我能怎麼辦?”
  陸必行狠狠地一激靈,倏地睜開眼。
  林靜恒竟沒有離開家,而是上了樓。他站在曲折的樓梯上,突然回頭朝他吼了一句:“我活著就剩這一點意義,不喜歡就能不要嗎?”
  陸必行呆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站起來的,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聽見樓上一聲門響,林靜恒摔上了書房的門,還不等陸必行在樓梯下徘徊出個結果,林靜恒又自己冷著臉從書房出來了――他想起陸必行做為第八星系行政長官,經常需要在書房召集線上會議,搞不好什麼時候要用,於是在陸必行欲言又止的目光注視下,他直接上了閣樓,把門鎖上了。
  客廳裡的大魚缸波光粼粼,一條斑斕的熱帶魚吐了個泡泡,一場冷戰開始了。


第150章
  來自北京β星反導實驗基地的郵件, 向來是被標注為“重要內容”的, 陸必行盯著這封“重要內容”的第一段看了五分鐘,沒看懂, 心浮氣躁地把書房的室內溫度調低五度了, 很想把負責人們拎過來戳一排怒斥一頓, 讓他們好好反省一下給上級打報告的正確姿勢。
  “湛盧,”陸必行說, “閣樓很久沒人去過了, 室內環境怎麼樣?各項參數給我報一下。”
  機械手就吊死鬼一樣地從屋頂上垂下來,回答他:“陸校長, 所有房間, 包括地下室都是統一管理的, 有任何異常,我這裡會顯示報修。”
  陸必行端茶杯的手頓了頓,默默地把方才調低的溫度又調回去了。
  “……他吃東西了嗎?”
  這本來是他們的默契——林靜恒只有需要去外星的時候,才會為了方便換營養膏或者營養針, 在啟明星上, 他都是正常用餐, 不是饞,因為一起使用一張餐桌更像是一種儀式,哪怕互相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默默把最後一截香腸一分為二,一人拿走一半,這天仿佛也是一起度過的。
  機械手湛盧消失在房頂上, 一分鐘後,又重新出現,彙報說:“我送過去的晚餐剩了一半,先生說不吃了,讓我把剩下的收走。”
  陸必行倉促地一點頭,發了會呆,隨後如夢方醒似的回頭問湛盧:“對了,他睡哪?”
  不等湛盧回答,陸必行就又說:“把我的枕頭拿到書房來,你讓他回房間睡。”
  湛盧應聲蟲似的去了,片刻後,機械手頂著一枚枕頭,神出鬼沒地從書房門口繞回來彙報:“先生回答說‘別煩我,滾出去’。”
  陸必行接住自己的枕頭,歎了口氣:“那你去閣樓幫他收拾一下,送條被子上去……還有他明天要穿的衣服。”
  湛盧這枚恢復中的機甲核,但凡還有一點作為兇器的尊嚴,就該要朝囉嗦的主人豎中指了。
  好在湛盧沒有尊嚴。
  他任勞任怨地落地化成人形,收拾了衣服和寢具,跑上閣樓送溫暖。
  回來以後,陸必行問他:“怎麼樣?”
  湛盧用沒什麼起伏的聲音說:“無視了我,並在閣樓上遮罩了我,抱歉,陸校長,我被禁止上樓了,你要不要試試黑進家用系統?”
  陸必行:“……”
  “哦,”就在這時,湛盧突然說,“我現在可以上去了。”
  陸必行倏地抬頭,眼睛裡起了一雙細微的光亮。
  湛盧說:“指揮部值班室傳來重要軍情,‘3S’級,彙報優先順序壓過了家用遮罩機制。”
  陸必行眼睛裡那點亮光就像是狂風驟雨下的兩顆小火星,頓時又黯淡了。
  湛盧:“同步抄送總長。”
  陸必行失魂落魄地一低頭:“哦,說吧。”
  “玫瑰之心週邊,聯盟第二批增兵已經全部就位,初步消息是超過三百架超時空重甲的大型軍團,牽著一個巨大的人造空間站,中等要塞體量,正準備投放。杜克將軍發來消息,稱該要塞並未經過一星系守衛中央軍同意,他去理論過,聯盟中央拿《邊境防禦法》來堵他的嘴,他感到非常抱歉,並向我方解釋,目前邊境軍事佈置並非出於中央軍本意。”
  半死不活的陸必行眼神一沉,飄在頭頂的靈魂強行歸位,沉聲問:“我們要求與聯盟對話的通訊請求已經發送了六天,至今沒有回應?”
  “是的。”
  陸必行緩緩地說:“而我們並不能判斷,究竟是聯盟中央拒絕談話,還是第一星系所謂的‘邊境守軍’攔截了消息。”
  陸必行從最高行政長官的角度看,認為聯盟中央拒絕和第八星系對話——特別是私下對話,並不太合常理。畢竟第八星系從體量上來說,與龐大的聯盟沒什麼可比性,而聯盟當前最緊迫的問題也不是他們。
  那麼三百零六號令就真的很耐人尋味了。
  目前他們聽到的消息,大多是杜克的一面之詞,杜克和第八星系的交往很積極,雖然他看起來熱情開朗,對陸信充滿感情,但……安克魯還在陸信石像前紅過眼圈呢。
  “去吧,”陸必行對湛盧說,“順便告訴他,明早我會針對這件事召集會議,到時候請統帥準時出席。”
  湛盧正要穿牆而過,陸必行又叫住他:“哎,等等……”
  “……他睡前要喝杯水,別給他倒涼的。”
  第一星系。
  一艘星際遊船從沃托而來,落在第一星系邊緣的補給站上,遊船停下來補給,乘客們就魚貫而出,走向補給站的餐廳。
  女人在餐廳裡左顧右盼片刻,最後選擇了一個小包間,包間裡已經有人了,她彎下腰,同對方交談了兩句,像是要拼桌,隨後坐了進去,順手拉上了座位旁邊的小擋板。
  “這是伍爾夫元帥採訪視頻,”女人四下張望了一眼,將兩個人的個人終端對在一起,一秒後就傳輸完畢,“第一手資料,我採訪的時候偷拍的,未經剪輯。”
  她對面的男人問:“你確定是本人嗎?確定他神志清醒嗎?確定整個過程中沒有人受到威脅嗎?”
  “至少我拜訪元帥府的時候沒看出什麼異狀。”
  這女人正是那位採訪伍爾夫的女記者。
  沃托日報一直是聯盟中央的忠實喉舌,戰前,聯盟中央裡管委會說了算,他們就替管委會站街,現在,聯盟中央裡有武裝的是老大,他們又變成了軍方的宣傳兵。
  作為沃托日報的台柱之一,女記者順理成章地拿到了伍爾夫的獨家採訪權,針對爭議很大的三百零六號令做了一份精彩的問卷。採訪視頻裡,伍爾夫元帥口齒清晰,面色如常,一公佈,就平息了“伍爾夫已經變成傀儡”的謠言。
  於是人們的注意力被自然而然地引向了三百零六號令本身。
  “三百零六號令明顯針對第八星系,軍委這道命令現在帶來了很多猜測,有人說,第八星系獨立給各星系中央軍開了個很不好的頭,如果聯盟中央竟然默許他們存在,以後這個也要獨立,那個也要獨立,恐怕會不好收場。也有人說,八星系的躍遷點通路已經中斷十幾年,八星系的問題現在不是燃眉之急,‘三零六’表面是針對玫瑰之心,其實是聯盟劍指中央軍,這是聯盟中央和在戰爭中壯大的中央軍們又一次博弈,伍爾夫元帥想回收軍權,以儆效尤。”
  “沒什麼依據,”男人說,“雖說是‘鳥盡弓藏’,可是現在鳥盡了嗎?自由軍團虎視眈眈,毒品犯罪層出不窮,伍爾夫怎麼會現在把好不容易凝聚的中央軍往外扔?”
  女記者遲疑了一下:“還有個謠言,他們說伍爾夫是逼不得已,因為第八星系已經完全征服了天然蟲洞,第八星系這些年在域外建立了龐大的軍事帝國,正在野心昭昭地磨刀向聯盟。”
  男人一皺眉。
  “但是這個說法剛一冒頭,就立刻被輿論口誅筆伐。”
  “唔,為什麼?”
  “白銀十衛,你忘了嗎?”女記者歎了口氣,壓低了聲音,“我們當初被人算計誤導,主力幾乎都折在了林靜恒手裡,要不是哈瑞斯先知,組織差點就此……那些反復無常的貨色因為這個,把林靜恒捧得很高……天知道他們之前還覺得他是陰謀顛覆聯盟的罪魁禍首。還有,聯盟最亂的那些年,自由軍團用武力強行推行鴉片晶片,據說聯盟顧不到的地方都是白銀十衛在救場,他們雖然不聽聯盟號令,但也是抵抗鴉片的中堅力量。第八星系宣佈獨立那天,白銀十衛高調出現,直接跟著林靜恒回了第八星系,他們那個不知道哪來的總長又狡猾的把陸信豎在家門口,是個天然的情懷護盾。第八星系是不是真的對聯盟虎視眈眈,我不知道,但是不少受過恩惠又容易被煽動的蠢貨們不信。”
  男人追問:“還有什麼?”
  “還有個重要消息,他們說,女媧計畫很可能已經在第八星系取得了成功,他們已經弄出了一支真正的超級武裝,”女記者說,“那個第八星系的總長是誰的兒子,我們不知道,但他免疫彩虹病毒。”
  “消息來自哪裡?”
  “軍委一位高層身邊的人是我朋友,無意中聽到的,”女記者說,“他們在議論這件事,消息來源不明,你回去告訴哈瑞斯先知,讓他有個心理準備,先知自然會判斷。”
  兩人匆忙交換完資訊,餐桌上跳出提示資訊,顯示已經準備好的星際遊船編號,請旅客們登船。
  “我走了,”男人深深地看了同伴一眼,“為了生命和自然。”
  “生命和自然。”
  男人快步離開餐廳,沒注意到一個貌不驚人的矮個子從相鄰的包間站起來,悄悄地跟上了他。
  沃托。
  王艾倫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朝虛無縹緲的地方一舉杯:“那個女的已經把資訊捎給哈瑞斯了。陸必行免疫彩虹病毒的事,我們還是從哈瑞斯那裡摳來的消息,他一聽就懂。哈瑞斯那個人就怕打仗,又向來偏向第八星系,一定會想方設法和第八星系取得聯繫,我到時候稍微配合他一下就好。只有一點,你確定第八星系會斬斷聯繫,封閉蟲洞區嗎?萬一他們覺得自己受到了威脅,想先下手為強怎麼辦?”
  林靜姝的虛影浮在他的手腕旁邊,巴掌大的一個立體人像,乍一看,簡直就像一尊精美的藝術品。
  “不會的,白銀十衛做不出把炮口轉向聯盟的事,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林靜恒那個不合時宜的傻瓜。”她淡淡地說,“再者有安克魯這個‘珠玉’在前,他們還敢信任中央軍麼?一邊是聯盟中央的敵意,一邊是中央軍的‘虛與委蛇’,而區區十幾年,也不夠改變一代人的意識形態,第八星系有大批聯盟移民,他們總長但凡長了腦子,就知道該怎麼避免攪進聯盟這攤爛事裡。”
  “借你吉言,”王艾倫說,“最好他們這些沒用的技術能發達一些,徹底炸塌了蟲洞區。沒有第八星系這個變數搗亂,相信我們的未來會順利很多——乾杯。”
  銀河城,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
  陸必行蜷在書房角落的小榻上,睡不著,小榻地方不夠,他的腿不能伸直,一伸開就出去了。說來也是奇怪,林靜恒沒回來的時候,他天天睡書房,從來也沒在乎過四肢懸空沒法翻身的問題——反正一般他需要翻身的時候,也就差不多該起來了,才搬回臥室半年多,毛病倒多了起來。
  星光鋪了一層,斜斜地打進屋裡,時鐘已經指向了後半夜。這一晚上度日如年,他就像個毒癮犯了沒藥可解的人,大概是只能挨到第二天晨會才能喘口氣了。
  陸必行躺下又起來,來回折騰了四五次,確定自己是失眠了,忍不住打開了個人終端,翻開了一個相冊。
  一個跟真人一樣大的立體虛影浮了起來,林靜恒側著身,半張臉埋在枕頭裡,手掌放鬆地垂在一邊,被子只搭在腰間——是某天陸必行半夜睡不著偷拍的。
  陸必行看著個人終端裡的影像,伸出一隻手,影像裡也有一隻手進入畫面,和他本人的手完美地重疊在一起,去摸林靜恒攤開的手心,掌心是體溫最外露的地方之一,藏在薄繭下,觸碰起來,有種說不出的繾綣意味。影像裡的林靜恒突然把五指一合,一把捉住了半夜三更的騷擾賊,揪著他的手往懷裡一帶,低頭啄了一下,眼睛也不睜,含混地說:“老實點。”
  陸必行臂彎裡搭著他那件砸過來的外衣,懷裡抱著這個偷拍的虛影,嘴角往上一提,很快又笑不出了,他閉上眼睛,將那件外衣湊在鼻尖,深深地吸了口氣,心想:“明天晨會該和他說什麼?”
  聯盟、第八星系、三百零六號增兵令、立場成謎的中央軍……
  個人終端裡的相冊根據預設設定,翻到了最後一張,然後從頭開始。
  陸必行沒管,任它自動播放,看見小小的男孩低著頭進屋,五官依稀是現在的模子,只是氣質更陰鬱、更封閉一些,好像受了委屈的小動物,沒精打采地推開房門,接著一聲輕響,男孩嚇了一跳,在門口往後退了一步,緊接著,屋裡飄出了一個一人多高的模擬機甲,外觀像個大鴨蛋,“鴨蛋”上還被人畫了卡通五官,碧綠的模擬精神網鋪開,流光溢彩地灑了男孩一身,有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驚喜!生日快樂!”
  男孩一點一點長大,漸漸抽條出少年的模樣,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翻看一本書,好像漫不經心地對鏡頭外的人說:“對了,烏蘭學院讓我下月初去報導……你幹嘛?你們大人都這麼不冷靜嗎……沒有啊,看見招生簡章順手填了張表,又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還得廣而告之嗎?後來不是就忘了麼……讓我去我就去唄,隨便混個軍銜,反正還發工資……”
  少年穿著烏蘭學院的制服,一臉不耐煩:“不要你送,丟不丟人?”
  少年把和獎學金一起發下來的獎章夾在指尖,往上一彈,“叮”一聲輕響,它翻上了天,少年林靜恒露出一點不懷好意的笑容,伸手在嘴前一摸,做了個把嘴拉上拉鍊的動作。
  陸必行下意識地跟著微笑起來。
  隨後,伴隨著少年成長的影像記錄突然中斷了一段時間,再下一張照片,日期記錄就已經是兩三年後了,少年人脫胎換骨似的成長,長高了半頭,單薄的肩膀寬闊起來,學生制服換成了軍裝,出現在烏蘭學院的畢業典禮上,作為榮譽畢業生直接授銜,臉上看不出喜怒,在抬手敬禮的時候,灰色的眼睛輕輕一眯,透出了一點森冷的意味。
  他腥風血雨,步步高升,毀譽參半地高調入主白銀要塞……
  陸必行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是睡前看多了這些影像,半睡半醒間,他亂夢一團一團的做,一會是那少年明亮的笑容,一會是他成年後凝著霜的灰眼睛,一會跟著他在孤獨的星際裡巡邏,一會又跟著他回到烏蘭學院那個畢業典禮上,陸必行在身後拼命地追著他,喊他的名字,氣都快跑斷了,才搭住那年輕軍官的肩膀。
  夢裡的林靜恒轉過頭來,緊緊地捏著他的手腕,那神色那麼似曾相識,對他說:“我只有你了。”
  陸必行的腿從小榻上掉了下來,直接杵到了地板,他驚醒過來,一直抓在手裡的外衣也滾落在地。
  個人終端上的時鐘顯示,此時距離天亮還有不到半小時,銀河城的天空已經看到了魚肚白。
  陸必行在小榻上呆坐了兩秒,突然夢遊似的翻了起來,拖著一條被自己壓麻的腿,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跑上了閣樓。
  落鎖的閣樓拒絕了他,但是普通的家用小門鎖其實很容易破開,隨便來一個資訊學院的學生都能在五分鐘之內黑進去撬開,工程師001卻好像忘了帶腦子,想也不想地用蠻力踹開了閣樓的門。
  電子管家有氣無力:“陸校長,這也是暴力行……”
  林靜恒正叼著根煙坐在閣樓窗臺上,隔著一屋子舊物,愕然地回過頭來。
  小門“呲啦”一聲,電子鎖短路報廢,門板搖搖欲墜地倒了下去,下一刻,他被人從窗臺上拽了下來。


第151章
  林靜恒本來不至於被他一把拉下去, 但不知為什麼, 陸必行闖進來的時候,他好像很慌忙地把什麼東西塞到了一邊, 並因此失去平衡, 直接砸在了陸必行身上。
  陸必行生受了這一下, 因為拖著條腿,所以一個趔趄差點跪下, 卻依然不依不饒地攥住林靜恒, 同時,目光越過他的肩頭, 看清了他方才慌慌張張藏起來的東西——是那枚水晶球。
  陸必行一呆, 只覺得面熟, 一時幾乎想不起來它是從何而來。
  好半晌,冬眠的記憶才緩緩地復蘇,他回憶起來,原來那還是第八星系這草台班子政府剛剛組建時的事——
  那時候, 愛德華總長還在, 他們一起巡遊第八星系, 老總長負責殫精竭慮、愁眉不展,他負責拎包探路、公費旅遊。
  因為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他滿心盲目的樂觀,高高興興地帶著四個學生跟在總長後面撿石頭,從各地採集了每一顆行星上特有的元素,雕成他想像中第八星系的萬家燈火, 又用水晶滴膠做成了一片星空,滿心歡喜地搖晃著大尾巴,想拿去討好他那格外不容易被討好的心上人。
  ……後來他把它和林靜恒的舊物一起,鎖進了閣樓這方小小的禁地裡,水晶球裡那些亮晶晶的石頭,很多已經失去了舊日光彩,連“星光”都顯得暗淡起來。
  那個完全看不懂風花雪月,只會發愁地感慨“什麼時候第八星系真能像你這模型一樣就好了”的老總長沒了,將殫精竭慮、愁眉不展的擔子壓給了他。
  恍如隔世。
  林靜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有點懵,這會才回過神來,剛才下巴正好磕在陸必行肩膀上,差點咬破了舌頭,一把推開他,怒道:“幹什麼,做夢的時候被瘋狗咬了嗎?”
  “對不起……”陸必行從鼻子裡輕輕地哼了一聲。
  林靜恒聽見這仨字就莫名火氣旺盛,眼神倏地冷了下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就聽陸必行囈語似的接著說:“我預約的會議時間還有不到三個小時,本來想等到時候就能見你、跟你說話,可是……對不起,我能堅持到現在,實在已經是極限了,一分鐘也等不下去。”
  林靜恒一宿沒睡,身心俱疲,淩晨時分,又正是大腦缺氧的時候,被他堵了一嘴,忽然忘了詞。
  陸必行的腿這會從沒什麼知覺的“全麻”,變成了那種針紮似的麻法,他“嘶”了一聲,表情有點扭曲,然而這位瘸腿的總長依然身殘志堅,看來是不想就地趴下,抓著林靜恒的胳膊肘,他試探性地單腿往前蹦了一步。
  林靜恒:“……”
  趁著林靜恒沒想好要不要把他甩出去,陸必行張開雙臂,把懷抱敞開到無法再敞,又往前蹭了一點,然後摟住了林靜恒的肩,將自己不著力地掛在了他身上,一口沉甸甸的氣呼出來,他整個人差點塌下去。
  陸必行茫然地想:“我剛才在無事忙些什麼鬼東西?為什麼早不上來?”
  “陸校長,恕我直言,您的症狀顯示出了一定的成癮性,您確定沒有攝入什麼非法藥物嗎?”門口響起湛盧的聲音,家用維修機器人“吭哧吭哧”地爬上樓,正圍著陣亡的門板“嗶嗶”地團團轉。
  “我不知道,”陸必行喃喃地說,“統帥是合法的嗎?”
  他是沒過腦子脫口而出,但兩句話連在一起聽,莫名有了點說不出的曖昧意味,林靜恒氣還沒消,就“被口頭攝入”地調戲了一回,皮下的火跳到了皮上,把他耳根都燒熱了。
  “放屁。”他說,然後轉向湛盧,“我解除遮罩了嗎,誰讓你上來的?”
  湛盧——作為一個永遠分不清主人什麼時候在說人話、什麼時候在胡言亂語的人工智慧,連機械手都彎成了問號,莫名其妙地說:“先生,是您讓我早晨上來,幫您梳理玫瑰之心外的布兵變動的。”
  “……”林靜恒才想起還有這麼一出,不過鑒於他不講理慣了,這會也並不因自己反復無常而臉紅,“出去。”
  湛盧只好指揮起小機器人,把門板扛走了。
  “開放性”的小閣樓被穿堂而過的風打了個對穿,也徹底吹滅了林靜恒心裡亂麻一般的怒火,他略微往後一靠,靠在了一台以前用過的重力訓練儀上,儀器沒開,他已經先一步覺出了頭重腳輕。
  林靜恒沉默了一會,想找個地方冷靜地坐下來——但環顧一圈,他發現除了窗臺,閣樓這塊“風水寶地”裡根本沒地方坐。
  “你就不能收拾一下嗎?”他有點疲憊地說,“什麼都往裡塞,這都成雜物間了。”
  陸必行的嘴唇動了動。
  林靜恒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你就說。”
  “這不是雜物間,”陸必行說,“這是我的……我的……”
  陸必行的腿麻勁過去了,只好自己站直了。
  林靜恒的神魂也在緩緩歸位,他忽然發現,只要一鬆手,陸必行的肩膀和手掌一線就會呈現出一種十分緊繃的狀態,那種枕戈待旦式的、時刻計算著什麼的緊繃感,讓他一時覺得十分熟悉――就像照鏡子一樣。
  兩個人相對無言片刻,林靜恒很艱難地試著放鬆了肩頭,這並不容易,當緊繃成為常態的時候,放鬆就是一個相對的非自然狀態,是要消耗注意力的。
  “……這是我的心。”陸必行踟躕良久,終於說完了自己這半句話,“你不在的時候,我就把它鎖上,假裝看不見。看不見你,我就可以不再做一個軟弱的人。”
  林靜恒低聲問:“是誰說你軟弱的?”
  “如果當年的我能像現在一樣,有左右局勢的能力,”陸必行沒回答,“圖蘭不會擅自放倒我。”
  林靜恒目光一閃:“圖蘭放倒你,是我默許的。”
  “我知道,因為我當時,並不能……並不能幫你做什麼,我不可能開著一架小機甲,為你憑空變出一支軍隊,攔住反烏會的炮火,我也沒有什麼錦囊妙計,我甚至……在那種情況下,我連週六帶來的那個豁口都來不及堵上……我只是想出去找你,只是為了自己心安。如果我是圖蘭,我也會這麼做。”
  “如果我現在能再強大一點,能隨心所欲地左右聯盟的局勢,讓四方忌憚,我就可以對你說,不管你……還有白銀十衛是怎麼想的、怎麼決定的,我都能支持你們。”陸必行看著他,有可能是因為終於把話說了出來,也有可能是當一個人看另一人的目光太過專注時,就很容易下意識地模仿對方的動作,不知不覺中,陸必行也輕輕地鬆開了始終半握著拳,“我不能。”
  林靜恒本想脫口說:“誰用你操那麼多心,我自己不會做決定嗎?”
  可是話到嘴邊,他又咽回去了。
  因為陸必行不是那個只會天馬行空地提建議,再被會議室裡的“長輩”們一人一腳踢回去的小青年了。
  即使是當年的愛德華總長,能撐起第八星系政府這個草台班子一樣的政府,也是倚仗了林靜恒和他的白銀九,林靜恒當年在第八星系,就和在白銀要塞時一樣說一不二。然而這一任的第八星系政府不同,同樣被趕鴨子上架的圖蘭和白銀九沒有他當年的絕對控制力,這些在失落中迷茫的人們只能自我磨合,經過漫長的破繭,成就了一個新的領袖。
  林靜恒沉默了一會:“我知道。”
  “可是就算這樣,我居然還是很想妄圖佔有你,我是不是太貪婪了?”陸必行說,“我想要你,想要留下白銀十衛,但我也想要剛從內戰中回過一口氣來的第八星系能繼續平穩地過些年好日子,不想讓我那些好不容易掙出一片天地的人們,再被我們不再相信的聯盟掣肘。如果因此會和聯盟衝突,靜恒,你會為難嗎?”
  這一次,林靜恒沒有隱瞞,坦白說:“會。”
  烏蘭學院是他靈魂的基石,正如第八星系是陸必行的。
  這是多少次磨難、多少憎恨都難以磨滅的。
  不管他說多少遍自己已經不再是白銀要塞的林上將。
  “我每天睡不著的時候,都在想,這個世界給我最大的恩賜,就是把你還給我。”陸必行說,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好像是從心口上削下來的,“我想不出怎麼拜謝這種恩賜,也想不出自己怎麼做才能配得上,我有時候做噩夢,夢見他們說我不夠好,要把你重新帶走……可我想不出怎麼才能讓你不為難,怎麼才能讓你高興一點。”
  “‘他們說’,‘他們’是誰?”林靜恒語氣頗為平靜地反問,不等陸必行回答,他伸手做了個打斷的手勢,“你給我聽好了,不是這個王八蛋世界把我什麼‘還給你’,是我自己回來找你。我活了這麼多年,所謂‘命運’就沒給過我什麼好臉色,是我自己拆開太空監獄,從地底下掙出來,爬也要爬回來見你,記住了嗎?哪來的‘恩賜’,你想他媽什麼呢!我都沒委屈,你替誰委屈,哪學來的一口要飯的腔調?”


第152章
  陸必行愣愣地看著他, 竟然還用這眨眼的功夫走了個神。
  林靜恒氣急敗壞的樣子讓他覺得又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 他頭天晚上才在立體相冊裡看到過各種各樣的臭臉。
  林靜恒對待敵人,態度比較千變萬化, 會依照他扮演的角色隨時調整;對待外人, 則是那種典型的“沃托式”高冷, 唯恐別人不知道他難以親近;對普通熟人態度最“好”,因為慣常喜怒不形於色, 所以顯得話不多, 而且情緒穩定;對待自己人,他就比較暴露惡劣本性了。陸必行數過, 湛盧的立體相冊裡, 有兩百八十九段關於林靜恒的小視頻, 大多是採訪或者巡邏日記,其中,五十六段視頻中,他和拍攝者有交流, 看得出關係很親密, 十二歲以上的視頻中, 無一例外,全是不耐煩地臭著臉。
  然而陌生的是,這大半年來,林靜恒幾乎沒朝他發過脾氣,沒說過重話,連口頭禪似的日常挖苦都很克制, 粗口更是幾乎絕跡——好像林靜姝的太空監獄是個文明禮儀培訓班,把刺頭關進去都磨得文明了起來。如果把林靜恒團成一團、再使勁擰一擰,大概能勉強擰出一盎司的耐心,一滴不剩,全給了他。
  “我們現在不提前討論今早的會議內容,”林靜恒的聲音低了些,“你心裡有什麼過不去的坎,難受的事,寧可跟哈登那個老糊塗說,也不肯跟我說嗎?”
  陸必行伸手插進自己的髮絲裡,把頭髮往後一攏,手指穿過冰涼的頭髮絲,他方才跳得快要脫離胸口的心臟終於漸漸安靜下來,反問:“那你又為什麼在自己家裡偷聽呢?”
  林靜恒不太習慣發脾氣的時候有人頂嘴,一時哽得無言以對。
  陸必行又說:“威脅電子管家,爬窗戶,還用了竊聽器……你當年單槍匹馬去刺殺源異人的時候,有這麼興師動眾嗎?”
  林靜恒被這句綿裡藏針的質問一戳,卻意外沒有發火,他沉默了一會,問:“那現在我們可以跳過哈登和竊聽器了嗎?”
  陸必行靠在身後不知名的儀器上,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仰頭望向天花板,發現天花板上的時鐘底色已經隨著光線開始變化了,是要天亮的意思,他盯著那不斷變化的電子鐘底盤,幾句話突然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我想和你去一個沒有別人、沒有權利也沒有義務的地方,誰也不要見,就你跟我……你可以好好練練怎麼煮一壺給人喝的茶,我呢,我不喜歡做家務,好在家用機器人的構造都很熟,可以組裝幾個替我幹。”
  “那年我提出封閉第八星系,一是為了安全,還有就是我的妄想,如果第八星系封上了,你就再也走不了了。你們呢,或是迫於形勢、或是慣著我,各有猶疑,但嘴上都沒反對……然後第八星系真的封閉了,你們卻一個一個地離開了我,很久以後我才反應過來,其實當時你們都是不願意這樣做的,對不對?”
  林靜恒:“其實從這些年的發展來看,當年封閉第八星系是個很明智的選擇……”
  陸必行打斷他:“不是說‘跳過竊聽器和哈登博士’嗎,怎麼又來了?”
  “……但是感情上,‘叛出聯盟’並不容易。”林靜恒很艱難地翻箱倒櫃,在最深處找到了一句實話,“愛德華總長是聯盟任命的,一生都對沃托抱有幻想。還有你父親……傷心事太多,老波斯貓後來就不太表達了,但你要知道,他年輕的時候,是第八星系裡第一批鼓足勇氣,主動選擇聯盟的人。”
  “你呢?”
  “我十八歲畢業於烏蘭軍校,”林靜恒頓了頓,輕聲說,“我為聯盟打了三十年的仗。”
  陸必行緩緩地說:“所以我這些年,半夜回想起那些事,有時候會忍不住想,強扭的瓜不甜啊,我想把你強留在第八星系,你卻差點為聯盟而死,我爸當時守在那個秘密航道入口,甚至沒來得及和我說句話,愛德華中年就死於波普崩潰,一輩子沒來得及再去看聯盟一眼。這是不是都是因為我一意孤行,才……”
  林靜恒聽他越說越沒譜,就不客氣地打斷他:“對,陸總長神通廣大,是宇宙核心,鬧不好域外黑洞也是你放屁炸的。”
  “……”陸必行無奈,只能好脾氣地對他笑了一下,“這大半年天天逼著自己好言好語,可把你憋壞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林靜恒垂在一邊的手上,就將那只手抓過來,來回擺弄:“道理我明白,靜恒。但是有一天,當你發現自己心心念念想促成的事情,都按著你的設想實現,結果卻是個巨大的諷刺的時候,你就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我錯了,是不是我要得太多,是不是冥冥中有什麼在懲罰我……這種感覺你不懂嗎?”
  林靜恒一呆,說不出話來——因為他太懂了。
  當他假死脫身,自以為一切都在掌握中,正覺得時機已經成熟的時候,域外海盜以他想像不到的規格來勢洶洶地淹沒了八大星系,他在自由軍團基地裡,見過佔領沃托的海盜們沖進碑林裡撒野,把神聖的英雄塚踩成一團爛泥。他一生中最無力的時候,就是在那廢棄的補給站裡,接到佩妮的視頻電話,親眼看著她被高空落下的導彈吞噬。
  林靜恒曾經不止一次想過,這難道不是為了懲罰他的傲慢和不可一世麼?
  在太空監獄的日日夜夜,林靜恒除了想跑、想陸必行,就是想林靜姝。想不起什麼有用的東西,因為長大後他們就沒正經見過幾面,以至於直到現在,想起妹妹,滿腦子還都是個沒長大的小孩,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是不是如果他當年強勢一些,不去為她做那些所謂“萬全”的打算,不讓她嫁給管委會,這些就不會發生了呢?如果當年被管委會領走的是他,不是靜姝就好了,那些枷鎖和痛苦本該由他來擔,而易地而處,妹妹換到他的位置上,大概也不會像他一樣搞砸一切。
  這難道不是為了懲罰他的自以為是麼?
  或者說,這難道不是他沒有信守保護妹妹的承諾,把她一個人丟在黑暗裡,無憂無慮地享受陸信庇護下的少年時光的代價嗎?
  “你跟我說說……”陸必行踟躕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作何稱呼,然而隨即,仿佛是作為林靜恒難得坦率的回報,他選擇了實話實說,“陸信將軍的事吧。我這麼稱呼,你聽了會不舒服嗎?”
  林靜恒聽到了他和哈登博士的對話,已經不舒服過一遍了,這會提起來,倒是也能冷靜應對:“……還好,我想陸信也不會太介意,畢竟他也不認識你。”
  陸必行:“湛盧裡,關於他的大部分資料都被你刪了——這是你和我爸商量好的吧,你們倆什麼時候決定瞞著我的?”
  “……安克魯先是攔路,之後又變臉示好的時候。”
  “想讓我遠離那些舊恩怨,不引人注目,也不要沾上這些複雜的人和事。”陸必行此時談起這些的時候,並不激動,沒有知情權被侵犯的感覺,反倒是十分理解點點頭,這十多年,他苦辣酸甜嘗遍,於是理解了太多的人,林靜恒,獨眼鷹,愛德華總長,圖蘭,週六,甚至是伍爾夫,林靜姝。
  “陸信是一個……”林靜恒說到這,說不下去了,因為挑不出一個形容陸信的詞。
  對於少年時期的他來說,陸信不單是一個強大的保護者,他更像一個世界,給了惶惶不可終日的少年一個安身立命的角落。
  好一會,他才用一種克制又客觀的語氣說,“烏蘭學院開學典禮的宣誓詞裡說‘我將為聯盟的每一位合法公民,無論男女老少,生命財產安全戰鬥終身,直至死亡’,每個人都說過,不是每個人都恪守,他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不管發生了什麼,不管受過多大的冤屈和傷害,都恪守到死的人。”
  他的老師沒有做到,那曾經令人尊敬的老人踩著億萬亡魂上了另一條歧路,他的後人也沒有做到,至今渾渾噩噩地夾在聯盟和第八星系之間,不知何去何從,他的追隨者們,除了早早殉道的,剩下的都沉浮於權利和爭鬥中,並在幾十年後面目全非。
  “湛盧跟我說,那天晚上你曾經帶著他去陸將軍家裡,差點在不完整的空間場裡把自己大卸八塊,然後被他們關進了醫療艙裡,秘密送回了烏蘭學院,鎖了幾天,一切塵埃落定了才放出來。”陸必行忽然問,“你當時是一直醒著嗎?”
  “醫療艙裡有麻醉劑,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烏蘭學院裡了……怎麼?”
  “麻醉劑啊,”陸必行就吐出口氣,輕輕一拉林靜恒的手,把他扯進了自己懷裡,順著他的脊樑骨輕輕地往下捋,像是在尋找當年雨夜裡的少年摔斷的傷口,他說,“這裡還疼,對不對?不當使用麻醉劑的後遺症可能伴隨終身。我知道,我也是。”
  林靜恒一愣,隨即回過神來,被他手指按住的地方像是被刀尖穿過,尖銳的疼痛山呼海嘯地襲來,這讓他的後背幾乎彎了下去。
  十六歲的林靜恒,十六年前的陸必行。
  在凱萊星上拼命磨合著陌生的身體,發誓要征服自己、征服太空的陸必行;在太空監獄裡無數次突破屏障失敗,每天夜裡魔障一般盯著第八太陽的林靜恒。
  他們倆像是彼此追隨著對方的腳步走了一整圈,面面相覷,看見對方身上沾著的風塵痕跡竟似曾相識。
  “我怎麼可能放得開你?”陸必行輕輕地說,“我是怕……靠得太近,抓你太緊,會傷害你。你能把那個單向的追蹤器取消嗎?我每天因為這玩意上,要跟自己鬥爭無數次,浪費的時間零零碎碎加起來至少有一個小時,太自我消耗了,工作效率都不能看了。”
  “誰讓你鬥爭的?”
  “我不能……因為私欲,變成一個面目可憎的人。”
  我愛的是你,不是想要把你束縛在手裡的自己。
  林靜恒摟住他的腰,感覺到那綿長、又似乎是壓抑著哽咽的呼吸,眼角掃過窗臺上的水晶球,他忽然福至心靈,脫口說:“白銀十衛在第八星系很好,脫離聯盟後,就一直四處顛沛流離,二十多年才找到這麼一個落腳的地方。我聽說湯瑪斯楊和你那個老也不長個的學生快拜把子了。白銀十衛忠於自由宣言,第八星系藏了一顆自由宣言的種子,不管你動搖過多少次,在我們看來,它枝幹已經枯死,只有這顆種子萌芽長大了,他們毫無異議地被編入第八星系守衛軍,是被第八星系……被你吸引來的。”
  陸必行十指一緊。
  林靜恒騰出一隻手,握住他戴著個人終端的手腕:“你真的從來沒有用這個定位過我嗎?”
  “……沒有。”
  “那如果有一天,聯盟與第八星系背道而馳,你會為了達成什麼目的,像伍爾夫……我的老師一樣,大手筆地把兩個星系當做廢子,付之一炬麼?”林靜恒歎了口氣,“總長,我們是相信你的人品,才決定留在第八星系的。如果真有迫不得已的一天,我們相信你會阻止無謂的傷亡,站在你這邊,能走到一個更好結局的可能性更大。”
  林靜恒有生以來,殺伐決斷、剛愎自用,凡事自己一手安排,從不與人商量。
  哪怕是感情,也是單方面地寵,單方面地愛。
  這是他第一次收回居高臨下的面孔,走下高臺,對另一個人說“我們相信你”。
  這仿佛是來自孤狼最高禮遇的低頭致意。
  陸必行一時間忘了呼吸,心臟跳得快要超載了,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地說:“你相信我嗎?”
  “不然呢?單憑我喜歡你嗎?”林靜恒說,“那我早就直接把你綁走了,天天放在眼皮底下看著,省得出門興風作浪給我找事……嘶……”
  陸必行側過頭,顫抖的嘴唇掠過他的脖頸,林靜恒脖子上的神經末梢分佈得不太均勻,一邊有傷疤,感覺非常遲鈍,大概被咬著叼起來都只是覺得有點疼,另一邊卻敏感得碰都不能碰,只是一點氣息掃過都會戰慄起來,他本能地往後一仰,卻被陸必行扣住了後腦,他沒頭沒腦地問:“我可以吻你嗎?”
  林靜恒:“……”
  他並不是一個臉皮薄的人,裸奔也無所謂,反正只是皮囊。
  可是方才那幾句話說得著實掏心挖肺,心肺陳列了一地,羞恥程度遠遠超過了皮囊上的那點事,於是起了一點微妙的惱羞成怒,一口回絕:“不行,我沒說不生氣了,滾一邊去。”
  陸必行老老實實地“哦”了一聲,下一刻,他猝不及防地把林靜恒抵在了一台重力訓練儀上,不由分說地強行佔領了他的唇齒和呼吸,尖銳的犬齒掠過嘴唇,下一秒就要刺破那層薄皮似的,好像要生吃了他。
  沉重的信任和沉重的責任轟然落下,當當正正地砸在他肩頭,卻並不讓他喘不上氣來,反而像是一副堅硬的盔甲,撐起他傷痕累累的身體,給了他一道無與倫比的保護。
  他好像一個即將跪倒在地的騎士,又有了提起劍的勇氣。


第153章
  沃托星上有十大美景, 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加上窮奢極欲的人工雕琢, 每一處都美得讓人窒息。
  其中最著名的一處,就是傳說中的“永無島”。
  “永無島”這個名字, 來自古地球時代著名的《彼得潘》裡描繪的神奇之地, 是個構建在天然島嶼上的度假勝地, 島上用現代科技搭建了一個虛幻如童話的世界,最初的設計本來是個兒童樂園, 後來發現它對兒童的吸引力有限, 反倒是精英的成年人們渴望短暫忘卻沃托的浮華,來這裡返璞歸真。
  經過幾次翻修, 現在的永無島成了一座人造仙境, 是世界上最奢華的度假地之一。
  奢華到什麼程度呢?舉個例子, 林靜恒上將作為土生土長的沃托人,直到他離開第一星系,都沒去過一次。
  戰前,永無島上每人每天的平均消費高達八萬第一星際幣——大約是一位上將十分之一的年薪, 至少要提前一年預約, 它距離沃托中央大陸只隔一道淺淺的海峽。
  高空懸磁浮軌道上, 一輛觀光車緩緩地開過,四下是肉眼絕難辨識的雲層特效,特殊的可變形材料製作的小仙子繞著觀光車飛來飛去,裡面是智慧程度很高的AI,能和觀光車裡的人良好互動。
  觀光車裡伸出一隻手,潔白纖細。一隻“小仙子”立刻落在那掌心上, 給了手的主人一個甜美的飛吻。
  “永無島以前是管委會名下資產,想知道管委會為什麼有那麼重的權力欲望,為什麼那麼貪婪,看看這裡就知道了,”觀光車裡的人說,“‘十大名劍’的機甲核用的可變形材料,六百萬一克,他們就拿來做這種愚蠢的小玩意。”
  小仙子聽了這話,立刻做出受傷的表情,耷拉著翅膀垂下頭。觀光車來的人嗤笑一聲,冷漠地把傷心的小仙子往外一扔:“礙眼,滾吧。”
  觀光車裡的人正是林靜姝。
  大概連王艾倫都想不到,這位神出鬼沒的自由軍團首領,已經堂而皇之地在沃托住下了。
  旁邊的護衛早已經換了張新面孔,比起當年在天使城要塞的那位,這個人站得很直,眼神更清澈,他臉上沒有一點多餘的表情,神色中也沒有了小心翼翼的揣測,在林靜姝身邊,滿臉盡是狂熱和忠誠,立刻接話說:“這是舊世界腐敗,主人,正是因為他們的社會秩序和監管不完備,才會產生權力尋租和腐敗,他們已經被打敗了。”
  林靜姝嗤笑一聲:“沒有了伊甸園,還有伍爾夫,伍爾夫老糊塗了,還有王艾倫之流,你沒看見現在局勢未穩,王艾倫就已經野心勃勃地想收走各地軍事自治權,恢復當年管委會治下的高度中央集權麼?天下烏鴉一般黑。”
  護衛沉聲說:“偉大的新世界會把這一切消滅在繈褓裡。”
  “但願。”這時,觀光車臨近小島中心,開始逼近地面,能看見永無島正中間的聯盟旗幟——降了半旗,林靜姝懶得再和狂熱的手下說話,狂熱過頭,總會顯得有點蠢……雖然這種蠢完全是她一手打造的,她淡淡地問,“今天什麼日子,為什麼降旗?”
  護衛回答:“昨天是陸信將軍殉職紀念日,沃托全境降半旗三天。”
  林靜姝的眼神古怪起來:“聯盟把陸信之死定性為‘殉職’?”
  聯盟中央絲毫不吝於將被打倒的管委會“廢物利用”,釘在恥辱柱上,用來承受所有人的憤怒,自然而然地把海盜入侵的鍋扣在了管委會頭上,由其分別飾演了“一手遮天的奸佞權貴”與“叛徒內奸”兩個角色……縱然這兩個角色在邏輯上不大能統一,但沃托精英雲集,自有一幫能把死人說活的筆桿子,把故事裡的絕代大反派編得天衣無縫。
  而陸信之死,由於已經完全證實,是伊甸園管委會的陰謀,被宣傳成了一場英雄的悲歌。
  林靜姝打開個人終端,看見鋪天蓋地的報導和實況轉播,聯盟還舉行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祭奠活動。
  “陸信將軍作為聯盟的基石,身殉自由宣言,靈魂依然在無怨無悔地保護著他的人民,追隨過他的將軍們成了散落各地的火種,為英勇不屈的聯盟照亮了回到沃托的路……”
  林靜姝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哎,你覺不覺得,這些人就像沒有眼睛的羊,一邊跑一邊得意洋洋地咩咩叫,別人把它們往東趕,它們就悶頭往東跑,被人把它們往西趕,就真情實感地轉向西邊——好像當年叫囂著要處決陸信的人不是他們一樣。”
  護衛打開個人終端給她看:“主人您看,沃托的祭奠活動當時有一萬人在現場,這是人口分佈情況,所有被點亮的都是我們的人。”
  那是一張聯盟議會廣場的縮略圖,每個小圓點代表一個在現場的人,黑點是普通人,光點是晶片人,晶片人居然騙過了活動的安檢成功混了進去,放眼一看,圖上大片的光點閃爍不休,至少有四成以上的光點被點亮了。
  林靜姝“唔”了一聲:“看來新型遮罩器效果還不錯?”
  “是,我們在第一星系埋的‘種子’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據統計,現在已經有36%的人口接受了晶片注射,完全具備了一夜之間奪取政權的條件;王艾倫按照我們的指示,下了第二批增兵令,武裝規模超過了戰爭時前線兵力的90%,已成單方面的對峙,聯盟境內輿論空前緊繃,我們在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裡的人傳信回來說,昨天,第八星系的人已經就此發來質詢,杜克匆忙回應稱都是誤會,並於今早動身回沃托——主人,我們離新世界只有一步之遙,就等您的命令了。”
  “很好,杜克對陸信將軍忠心耿耿,也該送他去見見陸信了。”
  說話間,觀光車緩緩落地,小仙子們“呼啦”一下散開,落地變形成各種神話傳說裡的形象,其中一隻變成了獨角獸,溫馴的半跪在地上,準備給車裡的客人當代步工具。
  林靜姝看見它,忽然愣住了。
  獨角獸不稀奇,很多小孩的玩偶筐裡都有這麼一隻,林靜姝小的時候,也有一隻獨角獸,會飛,四十公斤以下的小孩子可以騎著它飛到屋頂,它潔白無暇,眼睛是一種稀有的彩色寶石做的,非常昂貴——林蔚並不吝嗇……他也不在乎,財產丟給智慧管家打理,育兒費用看也不看就直接簽字——那只獨角獸是她最心愛的東西。
  兩個孩子要被分開領養的事,他們其實都知道了,只是沒想到來得那麼快。林靜姝從秋千上看見那一大群的軍官們,嚇得從搖擺的秋千上掉了下來,爬起來沒顧上擦破的皮,飛奔回家裡找靜恒。
  林靜恒被保姆領出來,與氣喘吁吁的女孩遠遠對視了一眼,她像是在大考之前全無準備的小學生,急得快要哭出來了,還想著能做一點什麼——她突然轉身跑上樓,去拿她的獨角獸,她沒有細想這有什麼意義,也沒有考慮過林靜恒喜不喜歡這玩意,只是本能地想讓最親近的人把她最心愛的東西帶走,就像帶走她的心也一樣。
  獨角獸太沉了,她拿不動,只能讓它自己飛下樓,可是作為兒童玩具,安全性總是第一位的,它飛起來比爬還慢,不管她怎麼催促,獨角獸都像個愚蠢的氫氣球一樣慢條斯理地往下飄……等她終於趕到時,林靜恒已經走了。
  她想,那怎麼可以呢,最重要的東西還沒帶走呢,哭著追了出去。
  可是車已經開了,在半空中的車道上,稍一加速,就變成了一道殘影,走了,杳無痕跡了。
  林靜姝的臉色倏地冷下來:“這是什麼玩意?”
  護衛連忙解釋說:“這是島內通用的坐騎,當然,如果您不喜歡,還有別的形象可供選擇,比如龍和……”
  “這種蠢東西一小時能跑十公里嗎?我看起來已經閑成這樣了?”林靜姝冷冷地打斷他,“滾,給我找輛機甲車來。”
  護衛不敢忤逆,被拒絕的獨角獸無措地站起來,小心翼翼地退開,無垢的眼睛和她當年那只一模一樣,是罪該萬死的純潔軟弱。
  “盯緊了玫瑰之心和第八星系。”林靜姝面無表情地說,“一旦第八星系有反應,我們立刻動手。”
  你既然走了,就不要再回來礙我的事。
  既然終於走到了這一步,有生之年,你不要見我,我也不要見你,好不好?
  洛德作為聯盟中央派駐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的代表,扮演著杜克和聯盟中央的夾心——兩頭受氣,這次被點名隨行,陪著火冒三丈的杜克將軍回軍委,質問伍爾夫元帥是不是吃錯了藥。
  剛開始,洛德在邊境守衛軍的日子還不錯,他家境好,脾氣溫和,慷慨大方喜歡買單,很受同僚歡迎,每天都有人找他蹭飯,然而近些日子,肯主動接近他的人越來越少了,人們對他恢復了客氣疏離。這讓洛德不安起來,他這麼大一個人,倒也不是怕被孤立,可是這種“孤立”傳遞出的信號十分危險,這代表中央軍和聯盟之間分歧越來越大了。
  杜克心氣不順,剛剛找了個理由發作了他一通,罰洛德去秘書處抄寫軍規,洛德懶得和他計較,心事重重地往秘書處走,就在這時,機甲突然晃動了一下。
  洛德踉蹌半步,,莫名其妙地抬起頭,緊接著,劇烈的警報聲響了!
  “高能反應,高能反應——”
  “注意,機身已被追蹤導彈鎖定!”
  “反導系統打開,防護罩能量級加到最高,粒子炮口預熱,所有武裝人員準備——”
  洛德一激靈,用個人終端連上執勤的駕駛艙:“我是上校洛德,什麼情況?”
  “洛德上校,我方艦隊遭遇敵襲……呲啦……內部通訊……呲啦……”
  艦隊的通訊內網被強勢干擾,竟就這麼中斷了。
  這種槍炮未至,干擾先行的打法莫名熟悉,洛德愣了兩秒,隨後瞳孔驟縮,轉身就跑——反烏會!
  “將軍,偷襲者是反烏會的機甲戰隊,大約三架重甲和三十架護衛小機甲,武裝規模比我方有優勢,對方拒絕通話!”
  當年被林靜恒大傷元氣,這些年幾乎銷聲匿跡的反烏會為什麼會突然出現?
  杜克這一趟回聯盟中央找伍爾夫興師問罪,完全是臨時決定的,反烏會怎麼會得到消息,並在途中伏擊他們的?
  而既然是質詢,杜克事先估計過自己態度可能不會太好,為了避免被人誤認為逼宮叛亂,他的機甲隊完全是充樣子的,根本沒帶多少武裝!
  “將軍小心!”
  伏擊他們的反烏會招呼都不打,上來就是重炮轟炸,側翼幾架小機甲來不及反應就被掃掉了一個尖,爆炸餘波未曾散,借著餘波掩映,對方緊接著推出了一排粒子炮,與重甲上的防護罩短兵相接,機甲劇烈地震顫起來,杜克猝不及防,後腰重重地撞在桌子上:“他奶奶的!”
  這麼多年,杜克南征北戰,並不是靠嘴,此時老將軍被激怒,在內部通訊尚未恢復的情況下,指揮艦直接一馬當先地沖了出去,護衛艦們立刻跟上,機甲隊機動性極高,匕首一樣地朝伏擊他們的反烏會艦隊捅了下去,同時開了火。
  訓練有素的正規軍一開火,方才來勢洶洶的反烏會立刻就略顯狼狽了,從中間撕開了一條口子。
  同一時間,杜克這邊的通訊內網修復了,杜克的聲音傳到所有人耳朵裡:“粒子炮兜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膽大包天了海盜,居然敢在第一星系挑釁,你們在地底下好好藏著,我還不知道去哪把你們挖出……”
  他話沒說完,指揮艦的精神網突然不穩了一下,正在遭人入侵。
  重甲的精神網被攻擊常見,但沒那麼容易被奪走的,因為一艘重甲上,備用駕駛員是一整個團隊,就算有林靜恒那樣逆天的精神力,也只能做到猝不及防地襲擊一下,造成局部混亂後立刻撤退,否則反而容易被對方傷到。
  可是這一次,不穩的精神網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把入侵者彈出去,緊接著,機甲本身出聲警告:“駕駛員注意人機匹配度,駕駛員注意……”
  “狗娘養的廢物點心,”杜克罵了一聲,“許可權給……”
  他話沒說完,一個衛兵突然快步上前:“將軍,精神網是從內部被入侵的!”
  杜克悚然一驚:“你說什麼?”
  那衛兵飛快地說:“指揮艦上有叛徒,將軍小心。”
  杜克盯著衛兵的臉,多年來戎馬倥傯生涯帶來的第六感朝他發出了警報,他想也不想,一把掏出腰間的鐳射槍往後退去:“站住!”
  “衛兵”充耳不聞,嘴角露出一個森冷的微笑,杜克的親衛們一擁而上,那“衛兵”面不改色,幾乎看不清他的動作,幾個親衛已經躺下了,杜克一槍打中了他的胸口,那“衛兵”卻只是晃了一下,看也不看胸口的血洞,徑直朝他走過來。
  杜克悚然一驚——這不是普通人!
  那麼外面伏擊他們的海盜呢?真的是反烏會嗎?
  此地已接近第一星系重地首都星沃托,軍事要塞密集,他們是怎麼混進來的?
  聯盟中央背後發號施令的人,到底是伍爾夫還是……
  電光石火間,他仿佛看見一面巨大的陰謀當頭朝他壓了下來。
  緊接著,某種冰涼的感覺鎖定了他的後頸,杜克眼睜睜地看見自己面前噴了一地的血,一伸手,才發現是自己的頸動脈破了,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去,只見身後另一個偷襲的刺客頂著一張他親衛長的臉,詭異地向他一笑,隨即,那張臉在杜克眼裡緩緩變化,成了一張陌生的面孔。
  鴉……片……
  但他明白得太晚了。
  中央軍的通訊頻道陡然亂了套,下一刻,指揮艦的精神網控制權易主,所有導彈炮口一同舉起,潮水似的轟向周圍的隨從機甲,方才鋒銳得不可一世的中央軍從內部陷了進去!
  洛德作為上校,按照規定,如果發生戰鬥時,他沒有當值,那麼他應該到重甲的機甲收發站隨時待命,準備開著小機甲出去應戰,才剛剛連上小機甲的精神網,正準備向駕駛艙報備,就聽見那邊傳來了精神網入侵的警報,緊接著杜克將軍遇刺,臨死時,杜克發出了最後一條命令——向第八星系求援。
  洛德滿手都是汗,此時,指揮艦裡所有沒有駕駛員的小機甲同時動了起來,由重甲統一控制,要求所有人卸下武裝,立刻投降。
  洛德一咬牙,不顧一切地把小機甲開了出去,在機甲收發站待命的中央軍緊跟著他,小機甲們在狹小的收發站裡激烈地交火,滿耳都是警報聲,洛德幾乎看不清路。他從軍入伍幾十年,先是在白銀要塞裡收發郵件,又茫然地跟在伍爾夫元帥東奔西跑到處充數,一輩子發射導彈的機會加起來沒有十次,還都是跟著上峰命令開火。
  作為一個上校,這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直面戰鬥。
  洛德大吼一聲,下達發射指令,一枚導彈打穿了機甲收發站的門,然而緊接著,敵人的一枚導彈也追到了他身後,洛德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的神經元隨著精神網一起劇烈收縮,只聽一聲轟鳴,他眼前一黑,差點掉下精神網,再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重甲——某位不知名的同僚為他擋了一下,並給他加了一道防護罩,自己卻被導彈炸毀了,爆炸的餘波將洛德推了出去,剛好閃過了指揮艦的第一波炮火。
  洛德一臉冰冷,不知是眼淚還是冷汗,來不及回頭看,就地緊急躍遷。
  第八星系,林將軍……
  “你還有沒有時間觀念了!”
  陸總長手腕上的個人終端多次提醒未果後,果斷發動了小電流,倒楣的統帥再次被殃及池魚,好像一把抓了一根仙人掌,十分酸爽,心臟病都快讓他給電出來了,他氣急敗壞的一把甩開了陸必行的爪子。
  “禁用禁用,以後一定禁用。”陸必行手忙腳亂地關上他的特殊鬧鈴。
  湛盧又不知從哪冒出頭來:“二位……”
  陸必行打斷他:“知道了,要遲到了,馬上準備。”
  “不是,陸校長,先生,”湛盧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嚴肅,“銀河城指揮中心發來急電——”


第154章
  林靜恒臉上的血色和惱怒神色一瞬間平靜了下去, 略微活動了一下被電麻的手指:“說。”
  湛盧:“圖蘭將軍昨夜就玫瑰之心再次增兵一事向杜克將軍發去質詢, 對方給了一份非常匆忙的回復,而就在十分鐘以前, 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單方面地切斷了已經建成了雙向通訊, 白銀九現在已經在天然蟲洞區外集結完畢。”
  林靜恒迅速撿起頭天晚上湛盧放在門口的衣服換上, 湛盧一句話說完,他已經整理好了自己, 一直扣到了風紀扣:“待命, 不用緊張。”
  陸必行的目光下意識地追著他:“你判斷杜克將軍沒有惡意嗎?”
  “至少他現在還沒有惡意的理由,”林靜恒說, “天然蟲洞區易守難攻, 圖蘭帶三十架小機甲守在那不動, 只要火力供得上,就算整個第一星系守衛軍的兵力全湧過來,也拿不下白銀九的陣地。”
  陸必行雖然衣冠不整,動作還很磨蹭, 腦子卻沒慢:“杜克將軍作為第一星系邊境守軍, 應該猜得到蟲洞這一邊是先鋒軍白銀九, 他也應該不是第一天認識圖蘭,就算這半年裡聯盟的空間技術突飛猛進,可以實現無損耗穿越天然蟲洞,也沒有送上門來給白銀九打的道理,真要圖謀不軌,按理說, 應該是盡可能引誘我們出去,不會故意製造緊張氣氛……也就是說,很有可能是那邊出事了?會不會和三零六號令有關?”
  林靜恒看了他一眼:“有可能,第一次增兵是正當防衛,可以理解,但第二次增兵,就有點被迫害妄想症了,如果我是杜克,作為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司令,大概心裡也不會太痛快……再說聯盟中央和各星系中央軍之間再起矛盾是遲早的事。”
  陸必行若有所思地問:“怎麼?”
  “權力欲哪有止境?”林靜恒說,“戰時,各地中央軍趁機占地,各自為政,就像第七星系的安克魯一樣,實際上已經形成了一方軍閥,後來因為形勢所迫,被伍爾夫整合在一起一致對外,但局勢一旦平息,他們就會發現自己聽起來官大了,實際再次從一方霸主降級成了聯盟的下屬機構。各地中央軍早年和聯盟是有積怨的,本來就不是鐵板一塊,現在手上有實際軍權,不用挑撥都會有異心,何況……
  林靜恒頓了頓,有些艱難地吐出了後文:“何況還有自由軍團,林……林靜姝在裡面攪合。也許矛盾提前被引爆了。”
  “……或者也還有另一種可能,”陸必行把滾落到牆角的領帶撿回來,團成一團,他神色凝重下來,心不在焉地隨手把領帶塞進了湛盧的機械手裡,“繞回到方才的問題,就是杜克……或者有人利用他,故意營造出一種那邊出事的假像,隨即向我們緊急求援,目的還是為了引誘我們的人出去,然後找機會放一匹‘特洛伊木馬’進來,這都不好說,聯盟的局勢太複雜了——當年第八星系被迫封閉時,他們用的不就是這個套路麼?我們實在是被蛇咬得有點怕了。”
  十六年前,伍爾夫以安克魯為引,以第七星系數億平民為餌,一箭雙雕,險些毀了第八星系,而現在,歷史卻好像正在轉向一個相似的弧度。
  這教訓太慘痛了。
  林靜恒沒吱聲,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把那根領帶從湛盧手裡搶了回來。
  陸必行:“……”
  他這才反應過來了什麼,整個人從“慘痛”裡被薅了出來,臉原地紅了三個色號——離開了私密空間,總長作為一個一本正經的文明人,還是有那麼一點要臉的。
  湛盧莫名其妙:“陸校長這條領帶需要拿去乾洗嗎?”
  陸必行弱弱地哼唧了一聲:“不用管,我自己收拾。”
  林靜恒裝沒聽見,嚴肅地吩咐湛盧:“通知李弗蘭,我要聽白銀一的軍情簡報。”
  “是。”湛盧應了一聲,與此同時,樓梯間裡彈出一個小抽屜,上面閃爍著幾個小圖示,代表這是一個“清洗收納”,衣物餐具等用過的東西隨手塞進抽屜,就會自動根據材質和汙跡處理,“家用收納清洗系統剛剛升級過了,以後不單能隨時隨地回應您的召喚,還可以按照您的個性化需要,把清洗過的物品放回您需要的地方,比如閣樓……”
  陸必行:“……湛盧兄,你行行好吧。”
  林靜恒額角跳出了青筋,直接禁言:“湛盧,閉嘴。”
  反烏會秘密基地——
  霍普——現在的哈瑞斯先知,聽完了手下關於第八星系的種種傳言,把他帶回來的採訪視頻來來回回看了很多次,最終定格在伍爾夫元帥微笑著對女記者說“夜皇后”的那一段。來回看視頻比面對真人更容易觀察微表情,那視頻上的伍爾夫微笑起來的樣子簡直和他平時判若兩人。
  “先知,伍爾夫應該是懷疑第八星系有了一支超出常人的武裝力量,而且眼下各地中央軍都因為第八星系的獨立而人心浮動,看起來很想效仿,我想伍爾夫是打算在他們做大之前先一步毀掉第八星系。”
  霍普皺著眉,盯著伍爾夫那張釋然的臉。
  手下覷著他的神色問:“先知,您不是說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阻止再次發生全面戰爭嗎?那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霍普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依然是覺得不對。他曾把伍爾夫視為白塔精神的延續,曾因伍爾夫而東山再起,又被伍爾夫利用得體無完膚,而今受困于伍爾夫,一動不能動,像不由自主的棋子一樣被那雙枯瘦的手緊緊地壓在棋盤上,對那位老人感情極其複雜,卻也有一點理解他。
  不知為什麼,霍普總覺得,伍爾夫並不那麼執著於聯盟統一的大權在握——他已經三百二十歲了,還能握住權力多少年?生前身後孤家寡人,這天大的權柄又要由誰繼承?
  他上一次見伍爾夫,還是剛剛驚聞林靜恒率白銀十衛高調出現之後不久的事,伍爾夫秘密找他去的,但從頭到尾沒說什麼正事,只是仿佛有感而發地對他說:“你們——你和靜恒心裡一定都覺得,這個聯盟是建立在陰謀和謊言上的,雖然你們都不想破壞現有的和平,但都對這種和平不屑一顧……你們錯了。”
  “這個世界就是建立在陰謀和謊言上的,但世界並不醜惡,因為總會有人成為謊言的祭品,中和掉民眾的憤怒,然後把已經建成的世界延續下去,這是必然規律……送你一個小禮物,回去看。”
  對了,伍爾夫送給他的,是一包黑鬱金香“夜皇后”的種子。
  那包種子有什麼深意?
  “先知!”這時,一個人連滾帶爬地沖進來,打斷了霍普的思緒,“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杜克在返回沃托途中遇刺身亡,他們說是我們幹的!”
  霍普狠狠地一激靈:“什麼?!”
  “什麼?!”王艾倫整個人如遭雷擊,“你再說一次,誰遇刺?”
  “可靠消息,杜克將軍今早在返回沃托的途中,意外遭遇海盜反烏會的伏擊,遇刺身亡!”
  王艾倫冷汗都下來了,杜克是中央軍之首,在那些不停調配的老軍閥裡一呼百應,他死在第一星系,這事還說得清嗎?王艾倫想“挾天子令諸侯”,操縱伍爾夫擺佈中央軍,可也要“諸侯”都願意服從“天子”才行。
  他腦子裡“嗡”一聲,情急之下,差點忘了除了他和伍爾夫本人,其他人並不知道反烏會背後的人是誰。
  就在這時,他的個人終端收到密電,王艾倫揮開手下,獨自走進密室,立刻接通:“剛才杜克……”
  “杜克是我殺的。”林靜姝不緊不慢地打斷他,“不用緊張。”
  王艾倫全身的骨頭都在往外冒涼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瘋了嗎?”
  “杜克今早沒經任何手續,私自離開邊境,帶了一支含重甲的機甲戰隊,我沒記錯的話,沃托重地,任何帶有躍遷閥的武裝不經特批不准靠近,就連當年白銀要塞的林靜恒上將都只能乘坐星艦,一道一道過關,”林靜姝一垂眼皮,“杜克難道比他還狂妄,還不懂規矩嗎?他就是故意的,我不在半路截住他,現在他已經到沃托逼宮了,你打算怎麼收場?以德服人嗎,親愛的秘書長閣下?”
  王艾倫天生橄欖色的臉比平時白了一層:“各地中央軍聽到會怎麼……”
  林靜姝輕輕笑了一聲:“杜克帶機甲戰隊直逼沃托,各地中央軍聽了又會怎麼想?在這件事上,先下手為強,而且秘書長閣下的尊臀怎麼就自動和星際海盜坐到一條板凳上了?杜克將軍是被反烏會刺殺的,和您有什麼關係?您只要負責義憤填膺就好了啊。”
  王艾倫做賊心虛,這會才回過神來,緩了口氣,他眉頭依然沒打開,目光冷冷地射向林靜姝:“你說得倒輕鬆,杜克遇刺的地點距離聯盟軍駐地不到一個航行日,就算人真是‘反烏會殺的’,聯盟中央能脫得開干係?你是不是故意的!再說是你告訴我,眼下只要伍爾夫還活著,自由軍團威脅還在,聯盟和中央軍就不至於立刻翻臉,為什麼杜克會突然有這一出?”
  “衝動是魔鬼吧,也許杜克對陸信將軍的感情格外深?我又沒有扛著炮筒打過仗,怎麼會理解那些丘八的個人崇拜?”林靜姝面不改色地說,“伏擊地點選擇在那裡,是因為再往前,就要進入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的巡邏半徑,秘書長,你還真以為我手下那些蝦兵蟹將是正規軍的對手啊?要是那樣,我早就武裝拿下沃托了,用得著在這裡受您的無理指責和懷疑麼?”
  王艾倫聽了這話,面色稍緩。
  在他看來,自由軍團確實上不了檯面,這麼多年,反烏會和光榮團兩大海盜組織,已經經歷了轟轟烈烈的一起一衰,唯有自由軍團這些人還在暗搓搓地搞地下陰謀,一副夾縫裡用旁門左道求生的小家子氣。林靜姝再能搞事,說到底,充其量也就是個恐怖分子頭頭而已,搞得了恐怖襲擊,但想在風起雲湧的聯盟政壇上攙一腳,還得靠他才行。
  林靜姝冷冷地說:“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也沒必要上趕著給您安排後續事宜了,再見。”
  “等等,靜姝!”王艾倫的神色一瞬間柔和下來,“你怎麼這麼大人了,還一把小脾氣呢?你這麼說話,我還以為是當年林將軍家裡那個坐著獨角獸亂飛的小丫頭呢。”
  林靜姝的手指扣緊了手心,臉上卻應景地做出“略微一松”的神色。
  “消息來得太突然,你也和我提前打聲招呼嘛,我就是有點慌了才口不擇言的。”王艾倫變臉如翻書,好話順口就來,跟林靜姝“掏心挖肺”了十分鐘,總算看見那張冰雕似的小臉上露出了一點人氣,他就十分又十分滄桑地歎了口氣,“人都是這樣,對外人戴著面具,戴久了難受,對自己人才會格外疏忽。”
  林靜姝好像被他這句“自己人”打動了,略一沉吟:“其實現在杜克死了,打好了是一手好牌——別忘了當年伍爾夫是怎麼把中央軍凝聚起來的。聯盟中央應該立刻發聲譴責,做足姿態……”
  王艾倫:“姿態恐怕不夠。”
  “姿態當然不夠,”林靜姝娥眉一翹,“聯盟想要和各地中央軍同仇敵愾,至少也要遭到同等的打擊和損失,才有可信度,對不對?”
  王艾倫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狠狠地一哆嗦:“你是說……”
  林靜姝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嘴邊:“要跳出局面看問題啊艾倫叔叔,隨時捨棄價值開始減少的舊籌碼,用新的套路轉型才是立於不敗之地的根基。”
  王艾倫呆呆地站在那,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整個人像是站在懸崖邊上。他在權力和野心的驅使下,鬼使神差地走上了這條歧路,卻還沒做好徹底背棄昔日主人的心理準備,兩百年給伍爾夫鞍前馬後,在他骨子裡釘進了一點奴性,儘管他對此深惡痛絕,那點奴性卻仍然時不常地出來作個祟。
  “我想想,你讓我……”
  “杜克屍骨都涼了,”林靜姝冷靜地說,“艾倫叔叔,沒時間了,命運只會給他選中的人一次機會,這機會可能只有一分鐘——滑鐵盧是怎麼葬送在格魯希手裡的?”
  王艾倫:“那……那第八星系呢?”
  “我的內應剛剛單方面切斷了第八星系和邊境守衛軍的通訊,做出一副這邊出了大事的樣子,你猜,被安克魯坑過一次的第八星系那邊現在兩眼一抹黑,會對這邊有什麼樣的猜測?這時,萬一要是杜克派人向第八星系求援,第八星系的將軍們會不會覺得聯盟同一個套路用兩次,有點侮辱智商?”林靜姝微笑起來,“最好反烏會的那位‘反戰先知’被天降大鍋嚇破膽,他要是能在倉皇之下,再想辦法朝第八星系傳遞點消息,那看起來就更可信了。”
  “放心,艾倫叔叔,第八星系會乖乖閉門不出的。”


第155章
  第八星系標準時, 上午10:00整。
  沃托標準時, 傍晚18:25。
  圖蘭只帶了三十架機甲,但不是小機甲, 是第八星系自己生產的超時空重甲。
  對於最精銳的先鋒軍而言, “三十”是一個神奇的數字, 再小火力不足,再高, 就要犧牲一定的機動性了, 三十架機甲在圖蘭手裡,既可以像幽靈, 也可以像尖刀。她聽著玫瑰之心對面傳來的通訊忙音, 預熱好的炮口懸著, 像個寶劍橫陳在膝蓋上的絕代劍客,表情非常沉靜——沉靜得幾乎不像一隻天牛了。
  “圖蘭將軍,遠征隊實驗員向您報導。”
  “嗯,來。”圖蘭一點頭, 看著穿著研究員白大褂的薄荷朝她走過來。
  “將軍, 我奉命送來設備支援, 十六架裝有放大器的實驗用的星艦已經備齊,”薄荷一抬手,個人終端裡自動彈出,詳細又繁複的設備解剖圖從天花板一直鋪到地面,“簡單說,天然蟲洞非常容易塌陷, 之前我們做的工作就是阻止這種塌陷,以便安全通過,現在這十六架星艦上的干擾波則會起到相反的作用,造成天然蟲洞區的能量紊亂,能在一定時間內封鎖蟲洞區。”
  圖蘭問:“封鎖後的‘網眼’有多大,可能鑽進多大的蟲子?”
  薄荷:“對面即使飛進一隻甲蟲大的機甲,也會引起蟲洞塌陷,被捲入時空亂流。”
  “好,待命,等指揮中心指示。”
  薄荷舒了口氣,一切準備已經就緒,靜候指揮中心的會議結果。
  薄荷忽然說:“不知道指揮中心會給出一個什麼結果……將軍,你也是沃托人嗎?”
  “嗯?怎麼會?”圖蘭笑了,“我看起來像個富家女嗎?”
  薄荷眨了眨眼,圖蘭的雙手非常粗糙,是常年的嚴苛訓練造成的,漫長的軍旅生涯,讓軍人氣質掩蓋了一切。
  “我出生於第五星系,”圖蘭說,“那會體外嬰兒培育管理法案還沒出臺,私立的嬰兒培育中心剛興起,管理混亂,有個私立育嬰中心剛開張搞活動,找了一幫新婚夫妻參加活動,一等獎是免費採集雙方細胞培育個娃——我就是那個玩遊戲送的,還沒‘出生’,父母就分手了,把我丟給了育嬰中心。育嬰中心後來被非法取締了,我們又被政府領走。後來因為精神力比較突出,稀裡糊塗地被白銀十衛挑走做了後備軍,我差不多是最後一批後備軍了,後來就不再招人了,據說是陸信將軍的建議,想讓白銀十衛慢慢融入聯盟,以後要開始像普通隊伍一樣,從各大軍校裡招人了……可惜了,沒實現。”
  薄荷問:“那你想家嗎,將軍?如果有一天我們和聯盟針鋒相對,你怎麼辦?”
  圖蘭十分簡短地避重就輕:“我?有統帥了,我當然無條件服從命令。”
  薄荷問:“那你還……信仰自由宣言嗎?”
  “信啊,”圖蘭沒怎麼猶豫地回答,然而她頓了頓,又說,“但是不瞞你說,小丫頭,能服從命令、萬事不用做主不擔責任的感覺真是好。”
  薄荷:“……”
  圖蘭自己帶頭違反了機甲上禁明火的規矩,低頭點了根煙:“葉公好龍,還是會為龍而戰,人呐,嘖——來,給我接銀河城指揮中心,我吸點美男子補一補精神。”
  銀河城指揮中心——
  “通話請求我們一直發,一直石沉大海。”李弗蘭面沉似水,“我們有理由認為,聯盟對第八星系獨立的事情是很有意見的……是的陸總長,就在通訊斷開前不久,我們第一衛的情報部門設法進入了聯盟內網,在前不久的沃托日報上,找到了關於第八星系發聲的報導,題目是‘堅決抵制非法獨立,聯盟中央拒絕與之進行‘外交’通話’。”
  阿納金一聳肩說:“這至少證明杜克沒有攔截我們發往聯盟中央的資訊。”
  湯瑪斯楊怕陸必行不瞭解沃托日報,連忙在旁邊解釋說:“沃托日報是聯盟中央的哈巴狗,聯盟中央指誰,它沖誰叫,出了名的不要臉,以前銷量一下降,他們就把統帥拖出來罵一頓,我家統帥就是他們的衣食父母、市場保證。”
  泊松楊見親哥開始不靠譜的滿嘴跑機甲,怕他又激怒統帥,於是在桌子底下踹了湯瑪斯一腳:“他的重點是,沃托日報的態度就代表聯盟中央的態度。”
  說完,小心地瞄了林靜恒一眼,然而出乎他意料,林靜恒雖然看起來有點莫名的疲憊感,但是臉色還好,而且十分平和,沒有要發脾氣的意思:“繼續。”
  “我們也收集到了一些非官方討論內容,民間很多說法向來不是空穴來風,從中提煉出了一些資訊,”李弗蘭說,“第一,聯盟擔心中央軍不服從領導;第二,各星系也擔心聯盟回到戰前,自己再次成為此等公民;第三,有謠言說陸總長的彩虹病毒實驗成功了,有一支超級武裝,時刻準備入侵聯盟——我認為這個謠言體現了聯盟對‘域外海盜’的恐懼,恰恰也說明了軍方不能給民眾足夠的信心。”
  林靜恒一皺眉,飛快地和陸必行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弗蘭不知道,這所謂“謠言”並非全部捏造,彩虹病毒實驗成功的案例就在這個會議室裡,只不過他放棄了更進一步而已。
  可是陸必行的實驗都是秘密進行的,第八星系又封閉了這麼多年,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謠言?
  陸必行笑了,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林靜恒的鞋尖:“這話沒問題啊,李將軍,不是謠言,我確實有一支睥睨無雙的超級武裝,在座諸位不都是嗎?”
  圖蘭在遠端通訊端幽幽地說:“一個基佬給一群男人灌迷魂湯,道德淪喪的‘拍花子’現場,統帥,都誰臉紅了,我給你記著呢。”
  李弗蘭乾咳一聲,瞪了圖蘭一眼,繼續正經八百地說:“僅從三百零六號令的內容,以及聯盟第二次增兵的量級和位置判斷,聯盟對我方是有敵意的,這很奇怪。”
  第一衛隊長站起來,打開自己的個人終端,龐大的資料流程水似的鋪在會議桌上:“這是兩百多天以前,第一衛隊收集的關於中央軍和聯盟的全部資料,包括編制、戰鬥力、武裝、數量級——我們綜合整理後,認為按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雙方的軍事實力會在兩到三年內保持相對平衡的狀態,之後就看各大星系與中央的博弈、與是否會發生技術爆炸了。”
  “當時在玫瑰之心,因為中央軍回護,聯盟被形勢所迫,放任我們離開,並且沒有對第八星系獨立發表意見,按你的推論,才兩百多天,聯盟和中央軍之間的博弈形勢一邊倒的可能性不大。那麼就是兩種情況,要麼,三百零六號令另有深意,聯盟不是針對第八星系,而是用這種態度掩蓋什麼;要麼是中央軍和聯盟在第八星系問題上達成了一致,都認為我們是威脅,我的感情牌失效了。” 陸必行說到這一攤手,意味深長地轉向林靜恒,“看來沒有白紙黑字的契約,感情牌不牢靠啊,統帥。”
  林靜恒絲毫沒反應過來他這句話裡有什麼言外之意,頗為嚴肅地一點頭:“我更傾向於前者——聯盟和中央軍達成一致難不難我不知道,但是真到關鍵時候,破壞掉他們的同盟卻很簡單,畢竟湛盧那裡有禁果名單。在玫瑰之心我什麼話都沒說是為了什麼,伍爾夫應該心知肚明才對。”
  他說完,整個會議桌,連同遠在蟲洞邊上的圖蘭全都鴉雀無聲,一夥人全都盯著他看,林靜恒莫名其妙地一挑眉:“有什麼問題?”
  白銀十衛的將軍們鵪鶉一樣集體低下了頭,紛紛表示絕對沒有,統帥說什麼都對。
  統帥明察秋毫,一點都不遲鈍,一定是總長求婚的姿勢太隱晦。
  陸必行帶著點無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林靜恒:“所以三百零六號令還可能有另一重作用——恐嚇我們封閉天然蟲洞區的通道。”
  “確實,”陸必行收斂了玩笑的意思,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點著,“在局勢複雜,資訊來源單一且稀薄的情況下,第八星系地形易守難攻,對我們來說,當前最優的方案就是封閉蟲洞通道,遠征隊應該把干擾艦送到圖蘭那了吧?”
  圖蘭:“總長,已經收到。”
  “換位元思考一下,我的資訊外界知道得不多,所以這更像是幾方神秘勢力針對靜恒的對賭,”陸必行緩緩地說,“有當年七八星系邊界的前車之鑒,你九死一生回來,還會不會重蹈覆轍。”
  就在這時,圖蘭那邊突然響了一聲,會議室的目光集中在通訊螢幕上。
  “蟲洞對面有異常能量波動,”圖蘭沉聲說,“應該是有什麼試圖穿過,還夾雜了一些通訊資訊——薄荷!”
  “是,立刻解碼。”
  洛德能感覺得到,自己的人機匹配度已經下降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臨界值。他在同僚的掩護下,從杜克的重甲上逃了出來,一路被“反烏會”的海盜追擊,此時導彈已經打空,一邊的高能粒子炮炸膛,幸好脫離得快,饒是這樣,機身也已經破損得不成樣子,機甲內已經無法維繫重力和氣壓,洛德穿上了宇航服,將自己綁起來固定住,把最後一針舒緩劑紮進了身體。
  痙攣的肌肉讓他痛苦地蜷縮起來——再堅持一會,洛德想,馬上就要到玫瑰之心了。
  他透過精神網,咬著牙觀望了一眼身後追兵,舒緩劑強行提高了他的精神力,洛德大叫一聲,進行了第五次緊急躍遷,難以忍受的撕裂感傳來,機甲內的警報聲響成了一團,洛德眼前一黑。
  緊急躍遷成功!
  他回到了玫瑰之心附近,這裡有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重兵把守,海盜們不敢追過來!
  洛德如釋重負,這時,一道遠端信號掃過來,是邊境守衛軍要查驗他的身份。洛德狼狽地喘了口氣:“我是駐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代表,上校洛德,奉命陪同杜克將軍回沃托,途中遭到反烏會海盜襲擊,杜克將軍遇刺,快,我要和第八星系通話……”
  他話沒說完,就被冰冷的炮口鎖定了。
  洛德愣住了:“我是……”
  “杜克將軍下令切斷與第八星系通訊,我軍出了叛徒。”對方冷冷地說,“不想死的話,卸下武裝,原地等待捕撈,別耍花樣。”
  洛德腦子裡一片空白,清清楚楚地聽著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下一刻,邊境守衛軍的幾架機甲合圍過來。天真的上校平靜地生活了幾十年,再一次被推上了時代的風口,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下面的觸目驚心的暗潮。
  “去第八星系,找林靜恒。”
  “向第八星系求援——”
  洛德突然用僅剩的能量將機甲加速開到了最大,破銅爛鐵似的小機甲猛地彈了出去,而與此同時,對方也毫不留情地朝他開了炮。洛德防護罩早已經灰飛煙滅,只要被炮火擦到一點,他立刻就會變成一團焦土,他不敢回頭看,全憑本能左躲右閃,然而機甲怎麼會快過粒子炮呢?
  精神網上可以看見疊加的粒子炮避無可避地向他撲過來。
  洛德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幾架機甲突然冒出來,臨時防護罩加在了洛德的小機甲上,堪堪與撞過來的粒子炮相抵,巨大的能量衝擊將洛德的小機甲彈向了有巨大引力的玫瑰之心。
  “他有同夥!”
  “這個型號的機甲是反烏會,果然是叛徒!”
  洛德在精神網裡猝然回頭,發現救下他的幾架小機甲上面赫然有反烏會的標誌,這又是怎麼回事?洛德覺得大腦已經快要爆炸,然而隨著蟲洞區的逼近,他已經無暇細想。
  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使用了信號遮罩器,洛德一咬牙,直接用自己的機身撞了上去,一道帶著血的資訊穿透通訊封鎖,抵達了第八星系:“杜克將軍遇刺身亡,伍爾夫元帥被他們控制了,求援第八星系!林將軍,救救我們!”
  圖蘭倏地站起來:“你說什麼?杜克死了!”
  洛德的機甲著起了火來,劇烈的爆炸中他睜不開眼,緊接著,機甲尾部被隨之而至的導彈擊中,機艙中少量的氣體讓苟延殘喘的小機甲煙花一樣地炸開,像是一生只燃燒一秒的火柴。
  那一年,初出茅廬的少年敲了上將的門,腳跟微碰,緊張地敬了個標準的禮:“林上將!”
  男人回過頭來,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裡,只露出一個冷淡的側顏和灰色的眼睛,對他略一頷首。
  洛德聽見自己的心狂跳了起來。
  “烏蘭學院260屆榮譽畢業生,安德魯布蘭登洛德向您報導。希望能追隨您的腳步,為聯盟戰鬥終身,自由宣言萬歲!”
  希望能追隨您的腳步……
  “轟”!
  “稍等,圖蘭將軍,另一段通訊。”薄荷沉聲說,“解碼即將完成……”
  “這裡是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問候第八星系總長及統帥,杜克將軍命令我們在危機情況下斷開與第八星系的聯絡,杜克將軍目前失聯,是否遇刺目前不得而知,我軍內部混入了海盜奸細,方才強行突破我軍圍堵,向八星系同胞傳遞了不實消息,請勿輕信。重複一遍,請勿輕信——”
  後者有理有據,並附送了一段軍用記錄儀的視頻片段。
  圖蘭驀地轉向通訊端:“統帥!”
  第八星系標準時,午後13:34。
  沃托標準時,深夜21:59。
  第八星系的蟲洞區裡,十六架干擾星艦同時放出干擾。
  猶疑的第八星系封閉了蟲洞通道。
  同一時間,消息飛到了聯盟議會秘書處和“永無島”。
  林靜姝長輸了一口氣:“動手吧,我贏了。”


第156章
  第八星系和第一星系的邊境守衛軍一直比較友好, 雙方都十分客氣, 在封閉蟲洞之前,第八星系發出了三次警告, 隨後開始放出特殊的干擾波。
  出於安全考慮, 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全線撤出玫瑰之心。
  於是, 空無一人的玫瑰之心禁區中,先是巨大的星際信號塔機身瑟瑟發抖, 隨即開始朝玫瑰之心的方向彎曲變形, 突然從中間斷成兩截,無數細碎的零件水珠似的甩出來, 一股腦地被吸入禁區之中。
  不知是誰落下了一個機甲備用能源, 小範圍地不斷爆炸, 又因為氣體的流逝而很快沉寂,與太空中的碎屍撞在一起,彼此粘連著進入太空墳場。
  所有沒帶走的人造臨時裝置都在崩塌,場面極其壯觀。
  倘若有人能目睹這一切, 大概又不免會覺得恐怖, 因為柔弱的碳基生命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力量下如同螻蟻, 而偏偏,這種力量背後竟又有人工的影子。
  整個崩塌的過程持續了三個小時,原本已經有了人跡的玫瑰之心再次成了荒蕪一片的禁地。
  可能是技術不過關,第八星系這一次封閉蟲洞的動靜非常大,一陣一陣混亂的高能粒子流潮水一樣,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撤到了六個航行日以外, 仍在受紊亂的能量波動影響,連附近的躍遷點都有了故障,為了安全考慮,他們只好徹底撤離玫瑰之心區域。
  因此,沒有人看見,在第八星系封鎖蟲洞的這一波大動靜之後,大約十個標準沃托日,玫瑰之心的“漩渦”短暫地安靜了片刻,隨即,黑壓壓的機甲從裡面湧出來,是一整支超時空重機甲戰隊,集結在玫瑰之心裡。
  這些機甲模擬蟲洞干擾,發出了足以以假亂真的高能粒子流,被特殊的儀器擴大後,又散落到第一星系的每一個地方,給玫瑰之心鍍了一層危險的黑邊,仿佛第八星系仍是時刻“封閉”的。
  重甲戰隊藏在玫瑰之心裡待命,接著,一支偽裝成民用星艦的隊伍從一架重甲裡滑出來,輕車熟路地從另一個方向繞過玫瑰之心,悄無聲息地混入了一個很偏遠的民用補給站裡,排隊等待進入第一星系。
  “照這個速度,大概還要排兩個小時,第一星系的效率真讓人讚歎,一直這樣嗎?”
  男人一邊說,一邊從星艦頂層快步走下來。
  他穿了一件異常合身的襯衣,剪裁很有意思,衣擺肥一分就看不清腰線,瘦一分則又會把人勒得有些局促,乍一看是冷冷的白襯衣,在黯淡的吧台燈光下,卻又閃著一點特別的光,色澤幾乎有些曖昧。他的虹膜用特殊的技術手段處理成了深綠色,原本微卷的頭髮漂成了更淺的亞麻色,拉成筆直的背頭,服帖地定了型,越發突出了近幾年因為削瘦而有了棱角的五官,原本溫潤又穩重的氣質蕩然無存。
  如果不是朝夕相處的熟人,簡直要認不出,這位是第八星系那好像永遠可靠的陸總長。
  星艦底層有個吧台,林靜恒從吧台後面推給他一杯酒,目光不動聲色地在他身上逡巡了一圈:“平時第一星系邊檢也確實會嚴一些,但這也有點過分了。”
  邊檢當然都是人工智慧查驗,這些機器人工作人員們資料庫聯網,效率奇高,按理說,一分鐘足以掃描完一整艘商船,實在不該耽擱這麼久。
  “很可能是機械查驗後面加了一道人工程式。”林靜恒說,“舊星歷時代濫用人工智慧,造成了很多禍端,所以新星曆紀年伊始,聯盟就一直很注意人工智慧安全,人工智慧學科政審很嚴,動輒被調查叫停,研發風險很高,所以投資也少,而攻擊、操縱和管理人工智慧反倒成了熱門學科,這麼不平衡地發展了三百年,普通的工作型人工智慧很容易被駭客攻擊,所以如果有突發安全事件,來不及整體升級機器人們的安全性,就會加一道人關……氣氛這麼緊張,看來杜克應該是真的出事了。”
  陸必行一聽見“人工”,先皺了眉:“人工查驗?那我們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不用擔心,總長。”黑暗的角落裡突然冒出一個聲音,要不是陸必行因為晶片耳力超常,早聽見了有人在那,大概得被他嚇一跳——開口說話的是白銀第十衛的拜耳,“老李擺得平,他就是幹這個的。”
  “伊甸園破碎之後,李弗蘭就帶著白銀一四處遊蕩,趁亂建了很多假身份,以備不時之需,”林靜恒淡淡地說,“我們現在坐的星艦、你扮演的人,都有完整的來龍去脈,要是能讓一個邊檢隨便查出來,他也不用混了。”
  陸必行點點頭,然後他突然雙手撐在吧臺上,湊到林靜恒耳邊。
  林靜恒以為總長有什麼重要指示,正要洗耳恭聽,就聽陸必行小聲在他耳邊說:“你要看,就大大方方的看,一眼一眼地瞟來瞟去,已經構成騷擾了你知道嗎?先生。”
  假身份是從白銀一的資料庫裡自動匹配的,基本原則就是“最小的改動,最反差的氣質”,此時,陸必行真正的眼神藏在綠色的假虹膜後面,影影綽綽的,真真假假混合在一起,湊出了某種讓人心驚肉跳的矛盾感和神秘感,簡直有毒。
  然而鑒於旁邊還有個支著耳朵賴著不走的第十衛隊長,林靜恒只好很艱難地保持了克制和莊重,捏著陸必行的下巴,把他往外一推:“一邊騷去,別打擾我。”
  他說著,欲蓋彌彰地打開了個人終端,快速翻閱過十天之內的沃托日報:“都是無聊的雞毛蒜皮,沃托日報慣於嘩眾取寵,向來是沒有矛盾就搬弄是非,上一次這麼安靜,應該還是醜聞曝光,伍爾夫用武力拿下管委會的時候——也就是他們嗅到了危機,還不知道怎麼站隊。”
  “杜克將軍在回首都星的途中遇刺,中央軍要向聯盟討個說法,氣氛緊張很正常,”陸必行站直了,正色下來,緩緩地說,“表面上看,聯盟中央沒有理由在自己的地盤上殺杜克,而現在的局勢也沒有穩定到可以安心卸磨殺驢的地步,所以很明顯,是居心不良的海盜從中挑撥離間,大家都會這麼想。”
  林靜恒一抬眼:“所以?”
  “所以如果我是聯盟中央,我感覺局勢不穩,海盜蠢蠢欲動,而聯盟和各星系中央軍之間已經開始有裂痕,怎麼辦呢?權力和利益的問題,‘以德服人’肯定是行不通的,那我只好推出一個共同的敵人,讓局勢變得動盪又緊張,靠這種張力重新把渙散的人聚集在一起,”陸必行端起酒杯,拿在手裡略微晃了一圈,他整個人裹在一身先鋒得有些尖銳的裝扮裡,樣子是個十足的花花公子,但一開口說話,又成了陸總長,“這樣一來,‘海盜刺殺杜克’就成了一個很好的題材,突顯了海盜的猖獗,激起各星系中央軍的悲憤,轉移矛盾——連海盜都覺得聯盟和中央軍需要挑撥,大家不是該更好地團結麼?”
  拜耳露出頭來:“總長,你的意思是說,這場刺殺背後可能還是聯盟中央主導的。”
  “如果這口行刺的黑鍋落在自由軍團頭上,那就有很大可能就是聯盟中央的手筆。”陸必行沉聲說,“但讓我覺得奇怪的是,當時傳到第八星系的消息裡稱,刺殺杜克的是反烏會——反烏會背地裡是被伍爾夫拿捏的,我們都知道,據李將軍說,反烏會元氣大傷之後,一直很沉寂,這時候突然讓他們跳出來背黑鍋,不顯得很突兀麼?伍爾夫不怕一個操作不好,引火焚身麼?”
  林靜恒:“所以你認為,伍爾夫被人控制這個說法,很可能是真的。”
  拜耳插嘴:“可是總長,這話聽起來真的很不現實啊,伍爾夫已經老成了精,他能被誰控制?”
  “哈登博士多次和我談起過這個人,”陸必行說,“據說,伍爾夫當年斷然拒絕了進入禁果名單,並且十分反感哈登對聯盟的背叛,但也是同一個人,在很多年以後,為了掩蓋自己在禁果名單上的事實,居然不惜犧牲兩個星系——你覺得呢?這麼大的反差,聽起來不像是被什麼控制了嗎?不論是被自己的執念控制,還是被外力控制,其實都一樣,他心裡有弱點。一個人,不管看起來有多強大,手段有多厲害,都彌補不了心裡那個弱點,被人輕輕一戳,就有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林靜恒心裡微微一動,抬頭看向陸必行。
  陸必行很釋然的沖他笑了一下:“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伍爾夫不太可能任人擺弄,他很有可能備了一手,我們兩次收到‘伍爾夫被控制’的消息可能就是他埋下的伏筆。”
  拜耳聽得一個頭變成兩個大,腦髓都快爆漿了,感覺還是當一個天真無邪的星際小殺手單純快樂。因為滿頭霧水,所以他沒敢貿然接話,只是很憂愁地看了林靜恒一眼,有生以來第一次擔心他們家心眼如蜂窩的統帥會不會被人賣了。
  陸必行拿了一盒小點心遞給憂愁的拜耳:“所以我們才要親自來看一看啊。”
  時間倒推回兩個真假難辨的消息傳到銀河城指揮中心時——
  一個緊急求援,一個嚴鄭警告,會議室炸開了鍋,白銀十衛的將軍們則集體看向林靜恒,林靜恒沉默著沒有表態。
  陸必行一抬手壓下雜音:“看來對賭的雙方是逼我們立刻做出選擇了。”
  “總長,保守的選擇就是安全的選擇。”第八星系財政部的人說,又轉向林靜恒,“統帥,對不對?類似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一次,我們差點失去您,為了不重蹈覆轍,多謹慎也不為過,對不對?”
  林靜恒還沒來得及開口,陸必行就替他回答:“保守的選擇不一定是安全的選擇,因為我們現在都無法判斷,現在是不是某個敵人希望我們龜縮回第八星系。”
  財政部大臣說:“希望我們封閉第八星系的敵人能對我們有什麼損害呢?我相信有統帥和白銀十衛在,天然蟲洞區縱然被人從外部打通,也能守住安全無虞。”
  “那如果我們都不在了呢?”陸必行再次在林靜恒開口前插進來,“何況就算守住了蟲洞區,我們也不是生活在真空裡,就算沒有躍遷網,從聯盟到啟明星,百年就能抵達,考慮到太空機甲技術的爆炸速度,時間也可能縮到你難以想像的短,五十年……甚至可能是二十年、十年。”
  財政大臣一時語塞。
  “我們同時做最壞的設想,”陸必行說,“不封閉第八星系,最壞的後果很可能是元年的事重演一次,但現在比元年好的地方,是我們終於有了自己的成型武裝和正規軍隊,不像當年那麼捉襟見肘。封閉第八星系,最壞的後果就很難說了……也許會有一支我們都不希望看見的力量掌控聯盟,把外面變成一個我們都不希望看見的世界,我舉個具體例子——就像自由軍團那樣。”
  財政大臣再次看向林靜恒,林靜恒感覺到陸必行不想讓他說話,乾脆一言不發。
  “地球時代一個經典的恐怖科幻梗,就是人類和‘蟲族’的戰爭,這裡面映射了地球原始人對蟲的恐懼,蟲子這個意向,之所以恐怖,長得噁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它那種‘沒有個體’的社會結構。假如有一個類似蟲族的人形社會,每一個個體的戰鬥力都爆表,而他們在有智慧的情況下,還能完全服從自己的社會等級,捨生忘死地服從一切命令,你覺得我們對上他們會是什麼下場?別看統帥,到了那時候,十個統帥也不夠用。”
  陸必行在桌子底下扣住了林靜恒的手,把他蜷在一起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你就不要發表違心的看法了。”陸必行看了他一眼,心想,“如果我也在聯盟參加他們的賭博活動,我一定跟注你會出手。”
  陸總長一錘定音:“我們不能放棄選擇歷史的機會。”
  因此才有了第八星系暗中出兵玫瑰之心,白銀六的主力軍壓陣,由星際遠征隊提供技術支援,用特殊的裝置偽造了封鎖蟲洞的能量流。
  白銀九依然作為第八星系的最後一道防線,駐守在天然蟲洞區那邊。
  白銀一作為特勤組,提供偽裝,隨身攜帶最擅長潛行偷襲的白銀十的一部分精英,悄然潛入第一星系。
  陸必行有生以來——不算上次在玫瑰之心晃的那一圈,還是第一次接觸八星系以外的人類社會,一雙眼不夠他使,跑下來吃了點東西,和林靜恒說了幾句話,又回到了星艦頂層,觀察第一星系的補給站和非武裝星艦,不斷地朝前後左右的艦隊發送通訊資訊,在排隊的兩個小時裡聊了個天昏地暗,把別人上下三代都掏了出來,並且通過一個奢侈品商人吐的苦水,估出了第一星系戰後的經濟情況。
  林靜恒不方便跟出去,因為白銀一那破系統給他匹配的是個病秧子,需要坐輪椅,儘量減少活動——本來沒這麼偷懶的,但陸必行堅決不同意他用肌肉溶解劑,沒有藥物加持,長時間讓他模仿病人的行為舉止容易露陷,為了“虛弱”得真實一點,李弗蘭只好提議讓他不要動。
  拜耳走過來,跟吧臺上垂下來的機械手湛盧握了握手:“您有二十多年沒回過第一星系了吧,故地重遊,感覺怎麼樣?”
  林靜恒歎了口氣:“就記得住第一星系的星際航道圖和當年的佈防了……我有一點不祥的預感。”
  林靜恒的吉祥話約等於詛咒,不祥的預感則多半會成真。
  沃托,半山區,元帥府,後門的守衛換班,機器警衛員眼睛裡的光閃爍片刻,忽地滅了。


第157章
  花園裡的“夜皇后”盛開得過了頭, 在薄薄的燈光下, 豔色濃稠,好似有血。
  懸掛的機器園丁們正在自動調節土壤濕度, 檢測到含水量不足, 柔和的灌溉噴槍隨即跟上, 若有若無的鋼琴曲環繞四周響起,這花園的一角靜謐美好得不可思議。
  忽然, 灌溉槍卡在了半空, 鋼琴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一道黑影閃過,它約莫有一個巴掌大, 圓盤形狀, 薄得像個刀片, 速度非常快,肉眼幾乎捕捉不到,“圓盤”從花叢中穿過,輕易將一朵“夜皇后”斬了首, 駭人的香氣爆了出來, 那花汁竟然真的像血。
  伍爾夫元帥府中的安保系統, 簡直就像玄幻小說裡描寫的“結界”,從領空再到地下空間,只要有未經授權的物體入侵,控制中心會在十分之一秒內做出反應——除了巡邏衛兵,這裡總共有三層安保,第一層是週邊的鐳射槍和微型炮筒, 可以遠端瞄準攻擊,第二層是能快速反應的機器警衛員,第三層是類似湛盧機甲核的可變形材料,這種材料與安保系統相連,能在一瞬間抵達元帥府上的任意一個地方,從地板或者花叢中穿過來,直接將入侵者清除。
  三道安保系統,讓這座府邸像白銀要塞一樣固若金湯,暗殺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此時,那不明飛行物直接碾過老元帥最寶貝的花田,安保卻像死了一樣。
  一聲輕響,穿過花田的“圓盤”貼在了一扇打開的玻璃窗上,對著花田的房間,正是伍爾夫元帥的臥室。
  伍爾夫年紀大了耳背,在熟睡中,好像絲毫沒有察覺。
  “圓盤”貼在玻璃上之後,也跟著變透明,飛快地與窗戶融為一體,上面飛快地閃爍起一行一行的小字——
  “掃描基因……”
  “確認。”
  “掃描體征,是否與其病例記錄吻合。”
  “完畢,目標體征與病例記錄吻合度98%,高度吻合,確認目標。”
  “目標血液中‘夜皇后’濃度為56mg/100mL……”
  緊接著,又有十來個“圓盤”分別從四面八方飛過來,融入窗戶、門,乃至於竟還能穿牆而過,看不見的紅外射線從圓盤中間發出,統一指向床上的人——如果這時候有誰透過紅外探測器看一眼,就能看見伍爾夫身上結了一張繁複的大網,他像個無法掙脫的獵物一樣被困在中間。
  臥室的門自動打開了,一個陌生男子緩緩地走了進來,徑直來到伍爾夫床邊。
  伍爾夫終於被那腳步聲驚動,醒了過來,他的瞳孔好似對不准焦似的,渾濁的眼神顯得十分茫然,軀殼裡的靈魂似乎已經被什麼吸走了,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
  “伍爾夫元帥。”不速之客很有禮貌地沖他點了點頭,“深夜拜訪,打擾了,本來要您的命並不困難,只要這些可愛的微型飛碟殺手就可以完成,但是我的主人認為這樣太遺憾,她覺得您不該死于一個無名小卒之手,還想與您通話。”
  伍爾夫的目光略微清明了一點,但面對深夜潛入的陌生人,他並未呼救,也沒有其他驚慌失措的表現,不知是真鎮定還是人已經傻了。
  那男人清了清嗓子,再開口,卻變成了輕柔的女聲:“伍爾夫爺爺,我是靜姝。”
  伍爾夫的眼角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這位不速之客,是一個五代鴉片攜帶者,在自由軍團中,幾乎是食物鏈的頂層。由他親自來執行機器人都能幹的暗殺任務,刺殺者給了伍爾夫極高的禮遇。
  但頂層也是個晶片人,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件,都可以隨時被他們的主人徵用。林靜姝此時就是利用這具身體和伍爾夫通話。
  “父親曾經在書房裡掛過一張照片,是我祖父、您還有哈登博士的合影,後來那張照片不見了,我想應該是被您拿走了。但照片畢竟是死物,怎麼比得上活生生在身邊的人呢?”林靜姝的聲音從人高馬大的男人嘴裡傳出來,顯得分外詭異,“所以我這半年多,用‘夜皇后’,把他們重新送回到了您身邊,您喜歡我的禮物嗎?”
  伍爾夫的目光動了動,緩緩地看向床角和窗外,那些四面八方圍著他轉的“圓盤”上清楚地掃描出了他的腦電波。
  此時,伍爾夫眼睛裡的世界,幻覺和真實是重疊在一起的,他看見林格爾靠在床角,分享了他一半的毯子,個人終端裡的打開的書忘了關,還浮在膝蓋上,那人睡顏沉靜,窗外,哈登抱著膝蓋坐在花園前,仰頭望向澄澈的夜空——他們都還是年輕時的樣子,他也是。
  那時他們在天使城要塞,革命者能有什麼好日子嗎?他們要隨時防備著敵人無孔不入的人工智慧,枕戈待旦,披著血與火,想給世界掙出一個未來。伍爾夫記不清他們有多少次幾乎全軍覆沒,看著大批的前輩死去,自己倉皇逃竄,記不清有多少次覺得自己恐怕要死在那裡……
  可是現在想來,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居然就是在那朝不保夕的年代。
  那時朋友是真朋友,感情是真感情,他眼裡看得見日出,心裡掛著寄託。
  “看來您是喜歡的,我放心了。”林靜姝愉快地說,“那麼再會了,祝您睡個好覺,放心把未來交給我吧。”
  她說完就不再吭聲,這位元攜帶“五代”晶片的不速之客就恢復了正常的肢體語言,有條不紊地給自己戴上手套,將一根針戳進了伍爾夫的脖子:“不會感覺到痛苦,您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伍爾夫確實沒有痛苦,新型致幻劑夜皇后麻痹了他的皮膚,針頭進入的痛感可以忽略不計,他像個中毒已深的老瘋子,一動不動地躺在行刑臺上,眼角舒展地彎了起來,沒有說話,只是吹起了一支斷斷續續的小調——
  那小調太古老了,恐怕還是舊星歷時代不知道哪個窮鄉僻壤的民歌,沒有人聽得出來他在吹什麼。
  風將夜皇后的花香捲入室內,包裹住伍爾夫。
  ……口哨聲停了。
  休伯特伍爾夫元帥,死于一個夜皇后花開的深夜。
  死於背叛與陰謀。
  沒有遺言,似乎在昭示著,他肉體已滅,卻尚未離場——
  林靜恒他們的星艦剛剛通過補給站的邊檢,他正在往酒里加冰,就在這時,星艦突然劇烈地震顫了一下,高能粒子流撞上了星艦的防護罩,滑開的杯子被湛盧的機械手抓住,冰塊掉到了地上,他心裡一突:“怎麼?”
  “戒嚴了。”李弗蘭和陸必行從上面下來。
  李弗蘭飛快地說:“突然收到的通知,後面的星艦已經不讓進了,已經進來的被要求立刻降落在補給站。大家做好準備,我們馬上對接軌道。”
  “好歹沒被擋在外面,”拜耳說,“第一星系的補給站環境很好的,多住幾天也無所謂……”
  他想得是挺美。
  拜耳話還沒說完,原本快要對接到軌道上的星艦突然猛地加速,往上沖去,加速明顯超過了非武裝星艦的極限,仿重力系統短暫地失靈,陸必行一把拽住滑出去的輪椅。
  林靜恒一抬手抓住湛盧的機械手,臨時忘了自己是個“病弱的殘疾人”:“駕駛員許可權給我。”
  駕駛員是白銀一的老兵,二話不說讓出了星艦的駕駛權,兩人交接眨眼間完成,林靜恒居然沒有開慣了戰鬥機甲的那種忽上忽下的毛病,十分平穩地將星艦調整到補給站的軌道上,遊刃有餘地讓過了一發高能粒子炮。
  “怎麼還有人對非武裝星艦開炮?”
  “漏過來的,”林靜恒說,“補給站外面有一支武裝,看番號應該屬於……”
  “第三星系中央軍。”李弗蘭接話說,白銀一已經十分高效地收集到了消息,“第三星系中央軍司令當年是統帥親手下放的,非法集結,脫離值守,逼至第一星系,方才那一波高能粒子炮應該是示威。”
  “胡鬧。”林靜恒皺起眉,朝著周圍其他驚弓之鳥似的民用星艦發了信號,示意他們跟上自己,順著補給站的軌道緩緩落下。
  整個邊境補給站氣氛緊繃得仿佛一觸即發,一排軍用機甲在旁邊蓄勢待發,嚴陣以待的衛兵們在旁邊整隊,星艦收發站裡應有的服務機器人全變成了安保機器人,連無障礙通道都沒打開,陡峭的電梯足有幾百米,一眼望不見頭。
  林靜恒涼涼地掃了李弗蘭一眼:“你讓我坐輪椅。”
  李弗蘭不敢爭辯是統帥手黑自己抽的,只好低了頭。
  林靜恒不耐煩地一抬手:“湛盧,去聯繫補給站通訊中心,讓他們……”
  他話沒說完,腳下突然一空,在拜耳和李弗蘭快要升天的震驚中,陸必行直接把他從輪椅裡抱了出來。
  林靜恒一口氣差點噎在喉嚨裡。
  “我們千里迢迢來第一星系,是為了‘治病’,不是來炸沃托的,”陸必行帶著壞笑小聲在他耳邊說,“‘病人’先生,前方有檢查,控制一下你的表情和想勒死我的手好嗎?”
  林靜恒:“……”
  “放鬆,閉眼,靠在我肩上,”陸必行得寸進尺,“唉,手趕緊縮回去,青筋都跳出來了,臥床十幾年的虛弱病人哪來這麼大脾氣——哈登博士不是說你是個職業騙子嗎,業務素質呢?”
  拜耳用胳膊肘捅了李弗蘭一下:“李兄,我會不會接到暗殺總長的命令?”
  李弗蘭裝聾作啞,感覺白銀一的未來前途暗淡,非禮勿視地跟了上去,一本正經的面孔堪比湛盧。
  補給站的衛兵掃過幾個人個人終端上的證件,目光在林靜恒身上停了一下,林靜恒的頭髮被他們接出來一段,淩亂地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蒼白的下巴和毫無血色的嘴唇,好像沒有知覺似的一動不動。
  第一星系向來講究人文關懷,衛兵十分有禮貌:“從第四星系來的?那可是遠路,病人受得了嗎?”
  “第四星系的專家會診過,沒辦法,只好推薦我們來沃托碰碰運氣——這是推薦信。”李弗蘭朝他苦笑了一下,因為該苦笑發自內心,所以顯得非常真誠,看得衛兵都同情了起來。
  “一般這種情況,我們都會優先安排通行,星系內也會有特殊通道,讓您儘快到沃托就醫,”衛兵有些為難地說,“但我們剛剛接到命令,通往沃托的民用航道需要暫時封閉。”
  李弗蘭和拜耳對視了一眼。
  就在這時,補給站中央的立體螢幕上正在播放的音樂劇突然暫停,一條緊急新聞插播進來,所有茫然地被扣在補給站的人一同抬起頭。
  “……沃托消息,今天淩晨,沃托標準時一點十五分,位於半山區的伍爾夫元帥府突然停電,三套備用能源同時故障,安保系統停擺,疑似人為破壞,目前……”主持人的聲音中斷了一下,足足十秒鐘沒吭聲,隨後調門陡然高了上去,“什麼?你確定嗎!”
  沃托的中央大陸大部分區域此時都是夜裡,警報聲、人聲、亂飛的機器人織就了無比嘈雜的背景音。
  陸必行的手緊了緊。
  “……諸位,我們方才得到軍委發言人準確消息,伍爾夫元帥今天淩晨在家遇刺身亡……”
  林靜恒耳畔“嗡”一聲。
  三大海盜軍團入侵聯盟時,半退休的伍爾夫元帥站出來力挽狂瀾,周旋了二十多年,重新奪回沃托,在民眾心裡,他幾乎已經成了聯盟的守護神。
  守護神怎麼會死?
  緊接著,被聯盟中央按下了數日的“杜克將軍遇刺”的消息一同放了出來,聚攏在第一星系邊緣,準備為杜克之死向聯盟討個說法的中央軍們蒙了。
  王艾倫連夜召開新聞發佈會,整個人面色憔悴,勉強站在鏡頭前,話不成音。
  消息像爆炸一樣傳播出去,新聞發佈會現場人山人海,安檢儀安靜如雞,沒有人注意到,在這些同樣焦慮和茫然的面孔下,有超過五成的人已經植入了鴉片晶片,正同步收聽者來自上級的命令。


第158章
  早在舊星歷時代, 第一星系就是世界的經濟政治中心, 累世的繁華,歷次戰爭都幸運地以和平交接告終, 近代以來, 這裡遭受過的最大洗劫, 就是海盜光榮軍團炸毀了幾個軍事要塞,並砸爛了聯盟議會大廳後面的碑林。
  與之相比, 第八星系內戰結束不到十年, 反復在廢墟裡重建,連總長家都只有個列印的破房子, 統共一個巴掌大的小院, 要是有興致, 園丁機器人也不需要,主人自己卷起袖子就能打理清楚。星系核心的銀河城指揮中心還是在反烏會基地上擴建的,連寒酸也不配,堪稱是個大號的難民營。
  “難民營營長”——鄉巴佬陸必行先生, 在邊陲的民用補給站長了一回見識, 被迫和其他旅客一起, 暫時逗留在補給站裡,因為他們一行人中有“重病人”,補給站雖然不能放行,但本著人道主義精神,還是給他們安排了最好的套間和醫療急救設備。
  此時,“重病人”正一言不發地聽沃托官方關於伍爾夫遇刺的發言, “貼身照顧病號”的那位則占了病床,在超級人工智慧湛盧的協助下,把急救設備給大卸八塊了。
  “當年聯盟中央撤到天使城要塞,我和湯瑪斯參與過伍爾夫臨時府邸的安保系統構架,” 泊松楊在玫瑰之心裡待命,正在和林靜恒通話,“臨時府邸的安保等級已經非常高,相當於一個縮小的軍事要塞,沃托的元帥府只有更嚴。我看這個發言人的話也就能騙騙外行,‘安保系統遭到人為破壞,兇手從靠山一側潛入’——他倒是破壞一個試試看。”
  李弗蘭問:“統帥,伍爾夫有沒有可能假死?”
  林靜恒雙手背在身後:“假死的理由是什麼?”
  “您想,杜克遇刺,聯盟把消息壓了十多天,伍爾夫深夜遇刺,第二天就開發佈會,兩個消息這時候一起放出來,聯盟中央和各地中央軍之間,本來被杜克之死激化的矛盾突然就成了次要矛盾,莫須有的海盜又成了同仇敵愾的目標。”
  林靜恒神色淡淡地問:“緩和了,然後呢?伍爾夫一大把年紀,再玩一把‘死而復活’,他把聯盟中央的公信力往哪放?他跟我不一樣,我當年是聲名狼藉,幹出什麼事都不可能再狼藉了,伍爾夫在聯盟的地位太崇高了,神壇上去容易下來難,他幹不出這種鬧著玩一樣的事——但他要是不活,聯盟和中央的矛盾是沒了,聯繫和控制力也沒了,伍爾夫一死,現在的聯盟中央,誰壓得住那些在各星系打了大半輩子仗的中央軍?”
  “也許不是緩和矛盾那麼簡單,”李弗蘭反應很快,立刻接話說,“也許杜克也是伍爾夫授意暗殺的,他先借杜克之死,把中央軍們引來,再假死放個煙霧彈,趁各星系中央軍統帥們放鬆警惕的時候,來個出其不意的甕中捉鼈,直接武裝控制,強行收回各星系的軍事自治權。”
  “計畫說得通,但我還是不太同意。”正在拆卸急救艙的陸必行頭也不抬地插話說,“還是那個理由,如果杜克是伍爾夫殺的,他為什麼要用反烏會的名頭,而不是自由軍團的?另外,這時候狙擊中央軍也並不明智,海盜還在,敵人還在,就算伍爾夫有本事殺光中央軍的所有統帥,這麼做也只會讓留守的各地中央軍亂起來,而不是把中央軍收入囊中。這不是給海盜製造機會嗎?好的政治家最基本的素質就是瞄準主要矛盾,次要矛盾和稀泥,伍爾夫不可能這麼糊塗。”
  “泊松剛才說,元帥府的安保像軍事要塞一樣嚴密,外界入侵可能性非常低。其實當年白銀要塞也是一樣……當年不可能被攻破的防禦系統從內部崩塌,現在不可能被入侵的安保系統從內部關閉,當年伍爾夫引狼入室,現在輪到他自己被引狼入室——你們不覺得這樁刺殺完全就是在影射麼?”林靜恒不知從哪摸出一根煙,“據我這麼多年的瞭解,伍爾夫可沒有這種勇於自嘲的幽默精神。”
  李弗蘭,拜耳和陸必行異口同聲說:“別點。”
  拜耳小心翼翼地指了一下門口的十字標誌:“這是病房規格,老大,空氣品質監測很嚴的。”
  “你抽到的是‘喘氣都是負擔的病人’,統帥,內心再抗拒也不行,誰讓你自己抽到了呢?病得真誠一點,不要那麼敷衍。”難民營營長生活匱乏,大有要指望這事娛樂一輩子的意思,陸必行義正言辭地說,“再說那是我兜裡的,趕緊還給我,光天化日的,怎麼還在人家身上亂摸呢?”
  林靜恒:“……”
  媽的。
  李弗蘭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殺氣,連忙端莊嚴肅地拍馬屁道:“統帥說得對——那麼……元帥府的內鬼,伍爾夫被控制的傳言,被栽贓的反烏會,兩次刺殺把中央軍聚集在一起——我們現在是不是有整件事的輪廓了?”
  拜耳立刻機靈地接話:“自由軍團勾結了伍爾夫身邊的人!”
  林靜恒驀地轉身:“工程師001,你這個臨時客串的技術支援還行不行了?”
  話音剛落,陸必行的個人終端裡就飛出了幾十個身份資訊——補給站中有衛兵,隸屬于聯盟軍,在這補給站裡,通訊、網路、交通工具、使用的各種設備等等……都是軍用和民用分開的,只有昂貴的急救艙是共用的。
  急救醫療艙為了保證隱私,會定期自動清除以前病人的基本資訊,但存在過的東西,終歸會有痕跡,陸必行循著這些痕跡,把被刪掉的資訊修復了。指紋、虹膜、基因、編號等全套資訊一應俱全,稍微做點手腳,就能複製出一份能以假亂真的身份證件。
  “好久沒幹過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了,有點手生,”陸必行說,“認領新的身份資訊,大家先各自回去休息,補給站三個小時後晝夜替換,我們午夜出發。”
  總長發話,早就在這屋待不下去的李弗蘭和拜耳等人如蒙大赦,恨不能腳下生出空間場,瞬移出去,泊松楊也二話不說切斷了通訊。陸必行把他方才拆出來的破爛囫圇兜起,往床底下一塞,拍了拍床頭:“病人該休息了,我來照顧你。”
  林靜恒冷笑一聲,把陸必行整個人薅起來扔到床裡,別著他一隻手扣在背後,壓在蓬鬆的枕頭裡:“你打算拿什麼照顧我,嗯?”
  陸必行歎了口氣:“你這個人啊,別人跟你正經表白的時候,你總也反應不過來,別人隨口一句無心的話,你總能往兒童不宜的方向聯想。改天有空我要匿名寫一本書,題目叫‘擁有一個悶騷是什麼感受’。”
  林靜恒莫名其妙地問:“你哪句是正經表白?”
  “我說我來照顧你,”陸必行翻過身來,抬起一根手指按住林靜恒的嘴唇,好像想在上面按出一點血色來,濃郁的綠色眼睛盯著他,甜言蜜語張嘴就來,一點磕絆也不打,“意思是我想每天喊你起床,把你親吻醒,幫你穿好衣服,抱著你到處散步,把順口的食物喂到你嘴邊,一天到晚圍著你轉,替你做很多瑣事。”
  林靜恒:“……你連自己被子都不疊,說這話都不覺得害臊嗎?”
  陸必行:“……”
  林靜恒笑了起來,伸手揉亂了他定過型的頭髮。
  陸必行卻總覺得他那笑容裡也帶著憂色:“擔心你妹妹嗎?”
  林靜恒沉默了兩秒,放開他躺在旁邊:“沒有,兵來將擋。”
  陸必行偏頭:“喂,不是說好了我們之間要‘跳過竊聽器和哈登博士’嗎?”
  這一次,林靜恒沉默了更久,床鋪柔軟得像是要把人陷進來,膩膩歪歪地糾纏著他的四肢,讓人提不起力氣,感覺連精神也一起沉了下去。空間站還是白天,依然有光,林靜恒不堪其擾似的抬起胳膊,擋住眼睛。
  “那天第一道傳回第八星系的消息……就是後來被邊境守衛軍否認的那一條,”林靜恒輕輕地說,“他說了一句‘伍爾夫元帥被他們控制了’。”
  陸必行耐心地“嗯”了一聲。
  “我不確定,”林靜恒低聲說,“但是他這句話讓我想起了洛德。”
  “你的前任親衛長?”
  “我上學的時候,洛德的母親是烏蘭學院指揮作戰系的主任,是我的老師之一,後來升任烏蘭學院的校長,父親是白塔醫藥健康部的負責人,在軍委和管委會之間左右逢源,”林靜恒輕輕地說,“算得上家世顯赫,但家教不錯,在白銀要塞的時候從來不張揚,別人問起,也只說父親從醫母親從教,跟上下級關係都處得很好……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他來報導前,他母親就特意聯繫過我,委婉地對我說,她這個兒子性格溫和,不免優柔寡斷,希望白銀要塞的從軍生涯能磨練他,將來能回軍委秘書處做一名文職軍官。”
  在白銀要塞收發幾年郵件,即使一場仗也沒打過,頂著林靜恒親衛長的名頭,也能鍍上一層榮耀的軍功,將來前途無量。
  “這樣的父母,也會希望子女能過平安穩妥的一生,更不用說大多數的平民百姓了。為什麼總有人想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世界之上?”林靜恒聲音很低,好像隨時會斷,“……我當年太專注於跟那些人鬥來鬥去,我甚至覺得,把她放在管委會那邊是對她的保護。是我把她推到這一步的。”
  陸必行一隻手搭在他的腰上,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安慰他說“這不是你的錯”。
  因為“是誰的錯”這個破問題一點也不重要,親人也好,愛人也好,彼此折磨的時候,罪責和後果總是要由最親近的人來承擔,不管是誰的錯。
  如果可以,林靜恒甚至想重來一次,回到童年,從那高高的軌道上跳下來,拉住那女孩的手,摔斷腿也不怕。他們可以誰也不要,一起相依為命地長大,在她長大以後,把每個追求她的混小子都叫出來揍一頓。
  那麼也許他會失去陸信,失去他這一生最無憂無慮的少年時期,但也許陸信就不會死,身邊這個人也不會流落第八星系,受那麼多苦,承擔那麼多的責任。那樣的陸必行大概會長成一個像洛德一樣溫和又沒有棱角的小少爺,在畢業那天,被陸信走後門送到他手下,讓他一邊嫌棄,一邊給安排一個好差事……
  陸必行的手一直搭在他身上,體溫漸漸透過衣服,傳到林靜恒身上,像是在掌心上給他撐開了一個能小憩片刻的角落,任憑他在這裡軟弱又傷心地胡思亂想一通。
  然後在幾個小時後重新穿上盔甲,迎頭走向不得不面對的風霜與命運。
  白銀一和白銀十配合默契,一行人用補給站衛兵的假身份,很快取得了補給站的平面圖。
  陸必行通過身份驗證,摸進了巡邏值班表裡,飛快地流覽了一遍,笑了:“靜恒,換個馬甲,你挑的這位今天晚上在值。”
  林靜恒早習慣了這種事,事先準備了七八個備用身份,毫無脾氣地在個人終端上換了個假身份。
  “先混進巡邏隊。”陸必行說,“我還沒拆過第一星系的軍用機甲呢。”
  他們在邊境補給站搞小動作的時候,王艾倫在媒體面前輪番作秀了一整天,哭得手都在顫抖,眼皮往下垂了三層,他摒退手下人,快步走進洗手間,往自己臉上破了一捧涼水,在鏡子前站了兩秒,繼而神經質一樣地笑了起來。
  他的個人終端裡傳來女人的聲音:“秘書長,如釋重負了吧,下一步?”
  王艾倫狠狠地一咬牙:“下一步。”
  “那麼就到了您要裝可憐的環節了,”林靜姝說,“越慘越好,要讓那些中央軍統領們相信,伍爾夫一死,您在聯盟中央就失去了話語權,成了個被人打壓的可憐蟲。他們不是都看不起您嗎?會相信的。”
  三天后,聯盟中央軍委飽含悲憤,承諾“不惜一切代價調查真相,一定要讓兇手付出代價”,緊接著宣佈,聯盟即將要為伍爾夫元帥舉行公開葬禮,第一星系邊境的中央軍統帥們都收到了通知。
  葬禮將在兩周之後舉行,猶疑不定的中央軍統帥們一開始並沒有給出明確答覆。
  但很快,聯盟中央開始動盪,先是以“調查伍爾夫元帥死因”的名義,連同王艾倫在內,一干與伍爾夫生前有密切關係的人員全部被停職,軍委先前沒有簽發完成的命令全部被扣留。
  隨即,沃托日報隱約嗅到了一點風聲,遮遮掩掩地發表了一篇討論歷代“軍國主義”的文章,結尾半陰不陽地說:“戰爭已經結束,一切亟待重建,反觀現在的聯盟,軍費支出占的財政比例是否過高?軍方是否會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仍然控制議會?”
  伍爾夫一死,各路妖魔鬼怪好像都出來亮相了,以王艾倫為首的軍方代表頓時在議會中頓時沒有了根,政局動盪得讓外星系來的中央軍統領們看得雲裡霧裡。
  伍爾夫遇刺後第六天,“按捺不住”的王艾倫偷偷乘坐一艘非法的私人機甲,去第一星系邊緣會見中央軍的統領們,像是要尋找新的“靠山”。
  而與此同時,一架小機甲摒棄了星際航道圖,輕車熟路地從危險的行星引力區穿過,繞開第一星系的關卡,靠近了沃托。
  “首都星。”陸必行在精神網裡遠遠窺見,感慨了一聲,“終於見到廬山真面目了。”
  正在被整個聯盟仇視的反烏會大先知哈瑞斯——也就是霍普,悄無聲息地坐著一架不起眼的民用商船,往天使城要塞的方向行進。
  “永無島”上的林靜姝靠在一架秋千上,翻著個人終端裡古老的童話《彼得潘》,正好看到憂鬱的海盜頭子威脅小女孩溫蒂來當他媽的那段,笑得驚飛了一隻小仙子。


第159章
  沃托標準時, 正值除夕。
  這一年年初, 海盜光榮團撤出第一星系,正式投降, 聯盟之星沃托拂去塵埃, 依舊猶如宇宙中心般光芒萬丈。
  林靜恒與白銀十衛在玫瑰之心附近露面, 驚鴻一瞥,快得像一顆猝不及防間劃過天際的流星, 成就了很多版本的傳奇。
  這一年的前半頁, 充滿了希望和奇跡,滿目瘡痍的人類世界從噩夢裡復蘇, 漸漸透出了一點活氣和希望。
  然而, 好景不長, 後半頁卻又急轉直下,海盜自由軍團嶄露頭角,以摧枯拉朽之勢,取代一切舊的破壞分子, 成了新的世界之癌。
  聯盟中央的命令一道比一道荒謬, 野心勃勃的中央軍們開始各懷鬼胎。兩起讓人難以置信的政治暗殺好似兩顆魚雷, 將第一星系平靜不久的水面徹底粉碎。
  洶湧的暗潮讓這個除夕格外荒涼。
  “信號能不能再穩定一點?”陸必行問,“這樣容易漏掉關鍵資訊。”
  “總長,在太空飄著,您就別要求高清效果了,”一個白銀第十衛的衛兵一直給他打下手,這段日子的朝夕相處已經和他混熟了, 說話也隨便了起來,“沃托附近的躍遷點監控非常嚴,我們非法蹭遠端信號,還得小心別被人發現追蹤到,有這效果就不錯了。”
  再小的機甲也不是蒼蠅,不是通過合法途徑,根本無法靠近大氣層,他們當然不可能大喇喇地降落沃托,只能先遠遠地綴著靜觀其變。
  “小心點,”林靜恒說,“伍爾夫的公開葬禮定在明天,玫瑰之心的柳元中方才給我傳消息,說中央軍的統帥們早已經動身出發,今天差不多該到了。”
  被停職的王艾倫賣慘成功,喪家之犬似的暗地聯繫上了中央軍統帥們,這幾天大概已經靠演技和三寸不爛之舌騙取了一些信任,聚集在第一星系外的各地中央軍統帥們顯然都打算來參加這個跨時代的公開葬禮。
  李弗蘭皺眉說:“他們就這麼相信王艾倫?太沒有警惕心了吧。”
  “不一定是相信王艾倫,根據柳的消息,他們是昨天晚上啟程的,昨天才動身,想趕上葬禮,一天就得直達沃托,只可能是開著機甲穿躍遷點,沒看出來麼?中央軍已經到了公然無視第一星系武裝安全法令的地步了,既然來了,大概就是來者不善,不可能不帶武裝。”林靜恒解開腕扣,從小冰箱裡拿出一盒新的營養膏,給眾人分了當早餐,“中央軍和王艾倫大概也是一拍即合,一個想把他們引進來,一個攜帶武裝,有恃無恐,想在聯盟中央的爭權奪勢裡分一杯羹。”
  陸必行忙說:“這架機甲的物資倉庫裡有之前的人偷偷藏起來的牛排,我看見了。”
  林靜恒一撩眼皮:“中型以下機甲上禁煙禁火禁噴霧,工程師,你把安全須知忘在胃裡了?”
  什麼都知道的湛盧插嘴說:“這場景真是讓人懷念,您上一次說完這話,給陸校長隔了一個單獨的訓練室放加濕器。”
  林靜恒:“……”
  這小子的禁言期限怎麼又過了。
  陸必行惆悵地搖搖頭:“看見沒有,沒把我哄到手之前,叫我名字聲音低八度,讓我在機甲裡開加濕器,我說什麼他都說好,現在呢,吃飽喝足了,不新鮮了,嘴臉就變成這樣,你們老大就是這種男人啊!”
  一幫白銀第十衛的衛兵們跟著他起哄。
  陸必行:“為什麼除夕我們還要吃‘鼻涕’?”
  林靜恒又好氣又好笑:“沃托曆的除夕跟你有什麼關係?”
  陸必行理所當然地說:“跟你有關係啊。”
  旁邊的李弗蘭和拜耳拾樂拾到一半,驟然聽見這句話,同時一驚,飛快地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白銀十衛的衛隊長們,雖然看起來都是一幫不靠譜的老兵痞,畢竟也是在聯盟中央的權力中心沉浮過的,當然明白這兩套曆法背後隱含的對立和反叛。
  在第八星系,因為還不習慣獨立紀年法而暗自對照沃托曆的,不止林靜恒一個人,可是誰也沒料到總長就這麼大喇喇地說出來了。
  李弗蘭摸不准陸必行是什麼意思,圓滑地試圖帶開話題,假裝沒聽懂,一本正經地顧左右而言他:“白銀要塞沒有新年的概念,別人過新年,安保要求更高,逢年過節反而是我們最緊張的時候,對吧,統帥?”
  陸必行人精似的沖他笑了一下:“哎,別緊張,我沒別的意思。”
  拜耳眼珠轉了轉:“我們……私下裡,有時候確實會參考沃托曆,要不然容易把日子過糊塗——總長,你介意嗎?”
  “當然介意啊!”陸必行坦然說。
  拜耳心裡一突。
  就見陸必行神色又一緩:“可是八個億的新移民都在用,連靜恒都背著我查沃托曆,弄得我有一陣子時常做惡夢,夢見你們說這鬼地方不好,不待了,轉頭開著日曆飛走了——但是我還能有什麼辦法,只好每年多找點名目多立公休節假日,讓文化部門多搞一點紀念活動,給各大商家打折促銷大戰創造環境,從習俗開始慢慢顛覆沃托曆……你們每月發工資的日子也記不清嗎?”
  拜耳下意識地跟著他放鬆了一點。
  陸必行眼角一彎:“獨立曆不習慣吧,不好用吧,是不是覺得連自己年紀都算不准?”
  三項全中,拜耳不便承認地太痛快,只好低頭蹭了蹭自己的鼻子。陸必行雙手攤開:“可是那又怎麼樣,第八星系這麼好,行政長官這麼帥,諸位還不是得捏著鼻子忍了?”
  李弗蘭和拜耳一起笑了起來。
  林靜恒看著他,卻莫名想起當年北京β星的星海學院,那個一邊潑雞湯一邊坑學生的騙子校長,忽然若有所感——
  他早年離開紙醉金迷的沃托,到了冰冷的白銀要塞,繼而掉進玫瑰之心,漂流到遙遠的第八星系,而今,順著相反的路徑故地重遊。
  陸必行從星空禮堂的穹頂下,走到銀河城指揮中心,而今,又好像回到了同一片星空下……只是這片星空更遼闊,天生地長,且不用花六百萬。
  人與事,兜兜轉轉,幾經波折,幾回脫胎換骨……似乎又回到了一切開始的地方。
  陸必行:“統帥,工程師認為做一個臨時的防火隔熱層是小事情,所以我們能不能烤牛排?”
  林靜恒還沒來得及回答,就在這時,機甲裡的能量警報響了起來。
  湛盧:“能量警報。”
  機甲上能量警報的數字越跳越高,李弗蘭驀地站了起來:“應該是重甲戰隊,注意閃避隱藏。”
  片刻後,一支由上百艘超時空重甲組成的大型艦隊浩浩蕩蕩地開了過來,荷槍實彈的逼近沃托,機甲上是各星系中央軍的標誌。
  拜耳喃喃地說:“這是弔喪還是造反,他們怎麼進來的?”
  “不奇怪,伍爾夫剛死,王艾倫被停職,聯盟中央人心惶惶,聯盟軍大概也不知道該聽誰的,”李弗蘭說,“很可能是王艾倫以伍爾夫的名義放進來的……我還以為伍爾夫遇刺,中央軍和聯盟能再次戮力同心,聯手對敵。”
  “聯手當然要聯手,”林靜恒說,“但上一次聯手是伍爾夫主導,這一次沒人壓得住局面了,各星系的中央軍很可能想趁機爭取更多的自主權和話語權。”
  說話間,沃托的星球防禦系統已經做出了反應,首都星上,反導和防禦系統開到最大,沃托守衛軍迅速集結升空,與中央軍兩軍對峙。
  林靜恒:“能不能想辦法進入他們的通訊頻道。”
  “我試試,”已經不幹工程師十幾年的陸必行嘀咕了一句,“中央軍的加密方式很特別啊,以前都沒見過……”
  林靜恒皺了皺眉:“應該帶幾個白銀三的技術兵過來。”
  他話音沒落,機甲上的通訊頻道裡“呲啦”一聲,一陣雜音後,悄然黑進了中央軍的通訊頻道。陸必行像被小花傘激怒的公孔雀,超水準發揮了,用開屏的挑釁眼神看了林靜恒一眼,若無其事地一插兜站起來:“好了。”
  雜音中傳來沃托守衛軍的警告:“……非法武裝再靠近,將會被視作入侵,我們會使用武力……”
  中央軍方面回復:“我們是應聯盟中央的邀請來參加元帥葬禮。”
  沃托守衛軍:“非經特殊批准,第一星系內不得行駛武裝星艦,你們已經構成了非法入侵!”
  “誰說我們沒有特批?”中央軍方面現場耍流氓,“王秘書長親自送來的,老元帥生前手簽的特批,老元帥屍骨未寒,聯盟一些人就開始坐不住了嗎?讓路!”
  緊接著,中央軍前排的重甲突然打出了一排高能粒子炮,沃托守衛軍完全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野蠻,直接跳過外交溝通和嘴炮環節,動手不動口了!守衛軍機甲首當其衝,機甲防護罩在累加的高溫下融了一排,隊形登時亂了,呼嘯的高能粒子流飛掠而過,撞向沃托的行星磁場,整個行星的地面網路都動盪了一下。
  拜耳吹了聲口哨。
  “將軍,”他脫口叫錯了稱呼,“當年管委會逼你回沃托接受調查的時候,這場景我想像了無數次啊,我們當年為什麼要卸下武裝,為什麼不能直接從白銀要塞打出去,就連白銀要塞那些沒用的少爺兵們都願意跟著你,橫掃第一星系幾天的事。”
  所有人——管委會,伍爾夫,林靜姝……一個個高貴優雅,一個個無所不用其極,只有林靜恒這個外精內傻的,一個人死死地卡在底線上不肯掉下去。
  他跟他們就像是在同一個棋盤上用兩套規矩下棋的人,別人張牙舞爪、上天入地,只有他自己把自己五花大綁,束手束腳。
  陸必行歎了口氣:“我的將軍,你能活到終局,全靠命好,把運氣都用光了,怪不得隨便抽個角色都只能抽到個半死不活的。”
  “少廢話,”林靜恒當機立斷,“精神網給我,我們趁亂混進去。”
  中央軍驟然發難,而周圍軍事要塞裡駐紮的聯盟軍們也很找不著北,不知道是聽王艾倫等軍委舊部的,還是聽沃托政府的,一時進退維谷。
  沃托本地守軍遠近無援,一照面就潰不成軍,但是雙方沒有人敢動用導彈——這樣的規模,這樣的距離,星級導彈一旦開火,沃托就是一枚在暴風雨的懸崖上瑟瑟發抖的危卵。
  中央軍的配合天衣無縫,開火之後就不再留情面,連續三波不懂角度的高能粒子炮精確地撞進了沃托守軍中,沃托守衛軍全線後退,退得不及時的一架機甲防護罩完全融化,被擊中的武器庫當空自爆,將自己的隊伍炸出了一個坑!
  碎片和散亂的機甲到處亂飛,在行星引力和高能粒子流的來回拉扯下,像致命的海浪一樣在太空中亂飛。
  湛盧雖然不太穩定、但足夠廣闊的精神網悄然鋪開,一架沒頭蒼蠅一樣亂跑的沃托守衛軍小機甲駕駛員突然倒下,備用駕駛員連忙試圖上線奪回精神網,卻被機甲內突然失重的環境甩了出去,一頭撞在了機艙壁上暈了過去。
  機甲神不知鬼不覺地易了主,它巧妙地躲過了一波高能粒子流,鬼上身似的從混亂的戰場裡鑽了出去。
  中央軍又放出了一波粒子炮,紊亂的電磁場這一次徹底摧毀了沃托守衛軍的通訊。誰也沒注意到,在粒子流邊緣,兩架小機甲在擦肩而過的瞬間對接到了一起!
  白銀十衛的衛兵們動作非常快,兩架機甲對接後,五秒鐘之內就轉移到了新的機甲上。
  “統帥小心!”
  一架被擊落的沃托守軍機甲高速撞了過來,斷後沒來得及登上新機甲的林靜恒被陸必行一把攥住手臂,直接拖了過來,與此同時,林靜恒果斷把自己完全交給陸必行,通過精神網,斷開了兩個機甲對接的地方,一人操控兩架機甲,迅速調整位置。
  陸必行猛地把他往自己身上一帶,兩個人宇航服的面罩撞在一起,幾乎同時,小機甲艙門落下,氣壓立刻歸位,被他們拋棄的小機甲在林靜恒遠端操控下陡然加速,撞向了著火的殘骸,炸了個稀碎。
  拜耳內心十分憂傷:“……永別了,牛排。”
  李弗蘭已經三下五除二地把機甲上原本的駕駛員收拾了,一人一針強力麻醉劑,完事後五花大綁扣在了棺材一樣的醫療艙裡,小機甲到了林靜恒手裡,一改方才在高能粒子流夾縫裡左支右絀的笨拙,遊魚似的混進了混亂的兩軍陣前,連機身外面的特殊塗料都沒蹭掉一點。
  緊接著,沃托守衛軍的通訊內網勉強恢復:“頂不住了,撤!”
  林靜恒操控機甲混在沃托守衛軍的殘兵敗將中間,慢條斯理地換上了守衛軍的軍裝:“這是守衛軍新負責人?沒見過,從哪升上來的?以前是軍裝廠的車間主任吧?”
  憋氣了幾十年的中央軍用高能粒子炮,把沃托守衛軍攆得抱頭鼠竄,重重地在聯盟中央臉上扇了一個大巴掌,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包圍了沃托——半數的重甲佔領了沃托周邊所有的星際航道,剩下半數直接降落在了沃托的守衛軍機甲收發站。
  重甲艙門打開,浩浩蕩蕩的近地機甲車開了出來,以不可抵擋之勢直接開進了聯盟中央區。
  大街上半個人都沒有,沃托守衛軍中的陸軍在中央區週邊架設了電磁柵欄,然而在近地軌道已經被奪走的情況下,電磁柵欄完全是個擺設,被密密麻麻的機甲車逼著一寸一寸地往後退。
  整個第一星系的局勢一觸即發——
  同一時間,第二星系的首都星指揮部,剛剛天亮,衛兵們晝夜交班,指揮部裡熬夜等著聽消息的軍官們開始集體點咖啡,突然,指揮部的能源系統被關閉了,一個巡視的衛兵睜大了眼睛,來不及反應,旁邊一個老老實實的安保機器人猛地轉過頭來,鐳射槍穿透了他的眉心。
  第三星系,睡夢中的首都裡,無數機甲車突然湧入市中心,刀槍不入的晶片人暴徒們魚貫而出。
  第四星系、第五星系……
  隱藏在人群中的晶片人們撕開猙獰的偽裝,朝著無知無覺的人們亮出獠牙,星際躍遷點很快被控制住,遠端信號無法發出!
  而各星系的中央軍統帥還以為自己攻佔了沃托。


第160章
  尖銳的警報聲響了起來, 四面八方的安保機器人聞風而動——這是出事後的伍爾夫元帥府後山入口。
  “不行, 飄了,”試圖突破安保系統的陸必行感慨道, “我知道了, 銀河城的安保是渣, 撤吧。”
  林靜恒一把按住他:“別動。”
  拜耳的個人終端上迅速發出一道紅光,緊接著, 看不見的能量場將幾個人裹了起來:“這是紅外掃描, 總長,你看——”
  拜耳說完, 個人終端上又彈起一個立體螢幕, 掃過周遭, 只見鋪天蓋地、密密麻麻的紅外線籠罩了整座山,因為太密集,讓人一時看不清有多少個發射器,如果他們方才聽見警報聲貿然撤退, 此時估計已經被拍下來了。
  陸必行:“熱輻射遮罩器?”
  “對, ”拜耳說, “騙得過紅外線,但是騙不過智慧安保系統,熱輻射遮罩器會造成周圍空間熱傳導和能量流動不自然,現在的智慧系統辨別熱輻射遮罩器很靈敏,幸虧今天沃托的天氣好,沒有風, 不然我們就算趴在樹叢裡靜止不動也未必躲得過。”
  李弗蘭悄聲說:“然後怎麼辦?”
  “這一波大概會持續一分鐘左右,確保中間沒人通過,”拜耳很有經驗的悄聲說,“隨後這條路上所有的電子眼都會被啟動,絕不會有死角。我們不能再往前走了,只能撤退。”
  李弗蘭不死心地問:“如果進來的不是人,是機械呢?機器人、機甲車之類?”
  拜耳:“那你靠近元帥府一公里之內都會被查出來。”
  “那晶片呢?”陸必行問,“鴉片晶片可以干擾人腦和有交互功能的人工智慧。”
  “不行,”拜耳沉聲說,“聯盟中央把自由軍團定位為恐怖組織不是一天兩天了,當年小蜂鳥要塞的葉裡夫不是在自己家裡被暗殺了嗎?那事之後,主流安保系統就拋棄了‘單一核心智慧’結構,現在多核的人工智慧是專門針對鴉片晶片的。”
  林靜恒:“也就是說,要突破元帥府的安保,必須且只能是有人破壞了內部安保系統。”
  拜耳謹慎地回答:“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不過也許對方比我更高明……好了,我們現在可以撤了。”
  一行人全是身手十分敏捷的,暗殺專家拜耳一聲令下,飛快地從最短路徑上撤出了元帥府,險象環生地登上了後山。
  拜耳不知道陸必行的身體異于常人,在山頂平復了一下心率,歎為觀止地看了臉不紅氣不喘的陸必行一眼:“總長,您是人不可貌相啊。”
  陸必行很沒正形地說:“我家風水好,統帥養的蛇都比別的蛇威武。”
  拜耳:“……”
  他想起爆米花那副尊容,確實沒看出來。
  林靜恒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別扯淡——通知柳元中,備戰。”
  陸必行正色下來,沉聲說:“你擔心明天的葬禮?現在沃托上空已經被中央軍的精銳包圍了,太空方面會出什麼意外嗎?”
  “我擔心的不是太空,是地面,鴉片晶片雖然能大幅度提高精神力,不過這麼多次交手下來,我認為他們對上近些年來身經百戰的正規軍並沒有多大優勢,他們膨脹得太快,人員素質參差不齊,也沒有出類拔萃的指揮官,離理想中層級分明、令行禁止的‘蟲族式社會’還有距離,”林靜恒說,“但是晶片人單體作戰能力優勢就太大了,普通人——哪怕是受過軍事訓練的人也沒什麼還手餘地。現在各星系中央軍統帥都被王艾倫騙到了沃托,他們明顯還是太空軍思維方式,以為占住了領空就能高枕無憂。”
  李弗蘭臉色一沉:“王艾倫瘋了嗎,為什麼這樣引狼入室?”
  “因為他不知道這是狼。”林靜恒說,“對於王艾倫來說,這是一場裡應外合——什麼叫‘裡應外合’,就像特洛伊木馬,沒有城裡的木馬,城外根本攻不進銅牆鐵壁。拜耳方才說,沃托的安保系統針對鴉片晶片做過調整,所以要刺殺伍爾夫一定需要一個有分量的內應。”
  拜耳莫名其妙地摸了摸頭:“怎麼了統帥?”
  “王艾倫也是這麼想的,”林靜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假如你是王艾倫,我們密謀拿下聯手拿下中央軍,當中一個關鍵步驟是需要刺殺伍爾夫,我需要你來給我開門,你會怎麼想?”
  拜耳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我會認為,您需要我開閘門,才能把暗河的水送進來,我才是關鍵人物。”
  “但你不是,一個人陷入一樁陰謀裡,參與度越深,越是覺得自己能掌控全域。”林靜恒淡淡地說,“你打算在葬禮上做手腳,安排幾個晶片人繞開安檢,出其不意地襲擊中央軍統帥,然後立刻下令沃托周圍的聯盟軍在太空圍剿中央軍,再由自由軍團出兵從背後伏擊,是不是這個邏輯?”
  拜耳:“是。”
  林靜恒:“那是因為你通過一系列的所謂‘合作’,對一個前提深信不疑——就是沒有你,晶片人不能繞開安檢。”
  拜耳輕輕地打了個哆嗦。
  從刺殺伍爾夫開始,就是一個連環陷阱。
  林靜恒卻不想再開口,面沉似水地沉默了下去。親生的兄妹,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和林靜姝其實是世界上最像的人,只要有“如果是我”的這個代入,他其實很容易跟上她的思路。
  可是太晚了。
  他年輕的時候太過孤高、太過傲慢,看待一切的人與事都是居高臨下,不管是對陸必行還是對林靜姝,自相情願地給他們設置一個需要保護的形象,自相情願地愛,就好像他們沒有自己的靈魂一樣。
  他從未見過蘿拉格登,一直覺得自己除了脾氣不好以外,更像陰沉冷漠的林蔚。
  可是原來蘿拉格登那種從白塔上居高臨下的傲慢,已經隨著她的基因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陸必行若有所覺,追上去拉住他:“沒關係,我們還有哈登博士的‘秘密武器’不是嗎?明天可以兵來將擋。”
  林靜恒勉強“嗯”了一聲。
  “好不容易來沃托一趟,我還想看一個地方。”陸必行把他的手強行扣在自己掌心裡,“為什麼不帶我看看你家?”
  林靜恒低聲說:“我在沃托沒有家……好吧,名義上有一塊地,是以前林家拆出來的地方,我和……我妹妹成年之後一人一半,但修好以後我們倆都沒回去過,而且真的挺遠的,我父親喜靜,不愛應酬,不肯在中央區裡住,從這麼高的山上都看不見,現在過去,明天萬一出事,趕回來不方便。”
  陸必行盯著他的眼睛:“我說的不是那裡。”
  林靜恒一愣。
  山頂上能眺望到議會大樓——那裡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地被虎視眈眈的中央軍包圍了。
  中央區裡燈火通明,只有一處熄了燈。
  陸信將軍宅邸舊址。
  第二星系。
  第二理工大學的校長辦公室裡,掛著一排相框,其中最顯眼的一張照片上拍了兩個雙胞胎的青年男子,一個歪戴著帽子,扒在他的兄弟肩上,另一個正滿臉不耐煩地往旁邊躲,聽見了來自鏡頭後面的聲音,詫異地回過頭來,留下了一個錯愕的表情——那是白銀第三衛的楊氏兄弟。
  此時已經是下班時間,校長從案頭站起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走到相框牆前,對正在擦拭窗戶的小機器人說:“相框也落了不少灰塵啦,快來擦擦。”
  第二理工大學原本在第二星系的一個人造空間站裡,空間站在很多年前就被海盜毀了,那時校長還只是個普通的教師,帶著一幫學生們,一路逃到了一處星際中轉站,滿心絕望和恐懼,卻在那偶遇了白銀第三衛。
  校長至今都忘不了,當時,那個顯得有些吊兒郎當的湯瑪斯楊衛隊長把他們召集起來,嚴肅地宣佈:“白銀第三衛奉上峰命令,修改既定行程,為諸位承諾最大限度的保護,除非我們最後一架機甲墜毀,最後一個人陣亡,否則絕不會放棄我們的陣地和人民。“
  “自由宣言萬歲。”
  白銀第三衛踐行了他們的諾言。
  後來,林將軍以沉重的代價,在七八星系邊緣摧毀了反烏會的半壁江山,聯盟與各星系中央軍聯手加入戰局,局勢終於扭轉。戰事平息後,第二理工大學就重新在首都星上選了址,此時,第一批新生正在準備他們入校以來的第一次期末考試,學生宿舍裡亮著臨時抱佛腳的燈。
  近二十年了,活下來的人們已經習慣了離開伊甸園,重回人間。
  人類作為一個物種,脆弱得可悲可鄙,又堅強得可敬可畏。
  伊甸園崩潰後,大量的人口並非死於戰火,而是自殺;但同時,活下來人們從幻覺一樣的“美好生活”裡,被扔進了冰天雪地裡,也並未坐地等死,他們煎熬著、忍耐著,在運輸困難而醫藥匱乏的戰亂中,漸漸習慣了沒有情緒藥的日子,甚至主動走進在戰後的滿目瘡痍裡,滿懷期望地俯下身,用雙手重建家園。
  “自由宣言萬歲。”校長微笑了翹起來,伸手摸了摸白銀三的相框,“朋友們,希望你們一切都好。”
  他笑容還沒有消失,個人終端裡就收到了資訊。
  由於學校裡學生還不多,校長暫時還沒有一個幫忙處理日常事務的秘書,自己親自接了起來:“第二理工大學校長辦公室,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
  “是我,校長,不要插話,聽我說!”
  校長一愣,這才注意到和他通話的人是他的一個老朋友——當年他們避難的中轉站上的衛兵,打跑了海盜之後,受白銀三委託,送他們回到第二星系首都星,現在已經升任第二星系首都星守衛軍上校。
  “上校?”
  “他們又來了!”上校的聲音緊繃到了極點,尾音有些撕裂,“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是從哪出來的,好像一夜之間……媽的,人太多了,我們擋不住!”
  這話語焉不詳,但曾經從海盜槍口下逃出生天的校長瞬間就懂了:“海盜?晶片人?”
  個人終端那一頭響起了可怕的慘叫聲和槍聲,緊接著是極具壓迫力的腳步聲,校長的汗毛都炸了起來:“怎麼會?上校,你還好嗎?”
  “快走,帶著你的學生離開地面,晚了就來不及了!快……”
  一聲悶響傳來,通話陡然中斷,校長的冷汗穿透了後背。
  根本不知道他們是從哪來的,好像一夜之間……
  那些晶片人,是一直隱藏在人群中間,裝成普通人的樣子嗎?
  校長轉身就跑,剛離開辦公室,就看見學校裡的幾位校工向他走過來,校長站住了,直覺告訴他事情不對。
  緊接著,身後響起腳步聲,教工辦公樓裡,一群戰戰兢兢的教師驚恐地高舉雙手走出來,身後跟著他們拿著鐳射槍的同事。
  朝他走來的校工對他一笑:“校長,這裡有一份來自政府的緊急通知。”
  他說著,個人終端上彈出了一個影像。
  一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坐在第二星系政府大廳裡,面對鏡頭,冷冷地宣佈:“你好,這裡是第二星系中央政府,我是一名‘二代’,政府臨時發言人。現在向所有公民發佈通知——從現在開始,所有通訊暫時中斷,所有街道戒嚴,所有單位和組織停工,請諸位安心待在家裡,住在學校、賓館等公共場所的人員也請安靜地待在你們現在的地方,聽從負責人安排,等待人口普查。如果公民不聽指揮,執意違反戒嚴令,我們將無法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第161章
  “校長!”一個年輕教師尖叫了一聲。
  已經快要到退休年紀的校長面沉似水地上前, 把他手下一干年輕人全部攬到身後, 目光掃過那些持槍人的臉——都認識,都是熟人。
  現在這些手裡拿槍的晶片人, 都曾經是早晨在食堂拿著早餐盤問早安的同事, 他們平時就跟普通人一樣, 有一些人甚至思維更敏捷、性格更好相處。校長的目光落到為首的一位身上——那是他的教學骨幹,剛剛升任基礎醫療學院的院長, 校長本打算拿他當未來的接班候選人培養。
  “趙院長, ”校長看著他這一廂情願的左膀右臂,心沉了下去, “第二理工大學是怎麼從海盜的炮火中活下來的, 你不知道嗎?為什麼你要背叛我們?”
  “校長, ”持槍的晶片人趙院長平靜地回答,“這不是背叛,這是選擇。我選擇作為人類進化歷程上的先驅,我們追隨偉大的主人, 探索出了一片光明的未來, 再回過頭來邀請我們的同胞加入新的世界。”
  校長沒料到還有這麼不要臉的說法, 氣得腦漿都沸騰了,但他很快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心裡飛快地琢磨起該怎麼辦,同時質問道:“你們所謂的‘新世界’就是要給每個人強制植入生物晶片?要我看,花這麼大精力植入晶片都沒必要,你們大可以把所有人都人道毀滅, 然後從胚胎裡製造新人類。”
  “校長,”趙院長誠懇地對他說,“您對我們的誤解很深,我們篳路藍縷,終極目標是讓所有的同胞過上更幸福的生活。有些理念您或許不能接受,這沒關係,就像是遠古時代的先民們一開始也不接受‘地球不是宇宙中心’一樣。”
  校長是經歷過戰爭的人,一看這陣仗,心裡就明白,第二星系政府沒准已經被掀翻了攤子,那麼報警肯定沒戲,軍隊不知道是什麼情況,結合方才那通上校的電話,說不定也一起崴了泥。
  晶片人一定會封鎖第二星系的遠端躍遷點,遮罩遠端信號,不讓他們往外星系求救……而他身後是一整個學校手無寸鐵的學生,其中很大一部分甚至是未成年人。
  怎麼辦?
  一個年輕的教師聽了自由軍團這番說辭,一時忘了自己正被鐳射槍頂著,憤然道:“胡說!
  這位年輕的文明人臉都憋紅了,愣是沒憋出一句髒話,連破口大駡都顯得十分講道理:“你們這些邪教,野蠻人,破壞自由宣言的犯罪分子,你們不會成功的!我們就算死,也不會帶上狗圈,像你們一樣跪在地上苟活!”
  趙院長也很客氣,回道:“晶片能讓你的身體進化,思維更敏捷,除此之外,它並不會干涉你的生活、你的選擇,甚至不會像伊甸園一樣干涉你的思想和情緒,從本質上說,它與自由宣言不衝突。晶片更像一個身份證,用‘狗圈’來形容,未免有些刺耳。”
  “我呸!”那氣急敗壞的教師說,“你們把人分為幾等,下等級晶片要無條件服從上等級晶片,這是身份證?這是思想監獄!”
  趙院長微微一笑,把鐳射槍放了下來:“難道你所謂的‘自由’就是絕對自由嗎?天哪,你也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不會說出這麼沒水準的話吧——沒有晶片,你平時就不用服從上級指示嗎?就算你沒有上級,難道你不需要無條件遵守法律嗎?”
  他不等憤怒的年輕教師反駁,就自顧自地接著說:“在新世界,高等級晶片持有人給你的命令就相當於法律,因為他發出的命令也並非出於他的私欲,而是通過不同等級的晶片層層傳遞下來的社會規範。通過生物晶片而不是刑罰控制人們的行為,以後再也不會有知法犯法的人,陽奉陰違的人,也再也不會再有腐敗的執法人員。”
  “你這是謬論!”
  “我不是,是你的思想太局限,朋友,在你狹隘的定義裡,‘法律’只有寫下來的條條款款,保證它行之有效的方式只有處罰違法犯罪行為!”
  趙院長倏地轉向校長:“我們都知道,人類之所以打敗其他物種,走到食物鏈的頂端,取決於特殊的社會協作,而社會協作起源於我們大腦裡虛幻的意識形態,可以說,意識形態就是人類社會得以運行的內核。”
  “大到人生信仰、政治體制、宗教系統,小到地域風俗習慣、甚至迷戀某個體育娛樂偶像……這些自由而生的意識形態,就像是蓬勃的野草,生機勃勃,但也不受控制,因為每個人的大腦都是孤立的,隨時會發展出各種各樣的意識形態,不同的意識形態可能互不相容,甚至完全無法互相理解,我們會在不斷的彼此衝突內耗,最後會演化成彼此仇恨,世界會再一次陷入動盪和崩潰——這就是我們與生俱來的缺陷,是我們不能走向更高等文明的絆腳石,”趙院長說,“我們是殘次的物種。”
  所有人都被他這番長篇大論鎮住了,也不知是被他說服了,還是覺得他瘋了,反正他們一個個睜大了眼,一排大眼燈似的照耀著慷慨激昂的趙院長。
  “生物晶片的最終目標,就是給這把雙刃劍一樣的自由意識形態加上劍鞘,那將會是一個更美好、更寬容的社會,如果能停止人們彼此之間的內耗,科技爆炸速度會比現在快一倍,懇請您跳出自己固執的思維框架,仔細想想,”趙院長平靜地勸說,“另外,為確保學校的安全,請您儘快出面維持學生秩序,安撫大家平穩地過度到新社會。”
  校長腦子裡靈光一閃,故作遲疑片刻,他說:“你有點說服我了,但是……我不能保證自己能安撫下恐慌的學生,如果你願意把這番話好好梳理一下,用淺顯易懂的語言給孩子們講一遍,或許會有一點幫助。”
  趙院長以為他妥協了,欣然應允:“當然,我們全力支持您的工作。”
  趙院長這個晶片人,作為一位元教學骨幹,當然是十分好為人師的,即興演講張嘴就來,很快,在和上級打過招呼之後,一夥晶片人們支起了廣播平臺——不單單是第二理工大學,而且面向整個第二星系,傳教一樣,掰開揉碎地講述了自由軍團晶片帝國的理念和前景。
  校長——因為識時務跪得快,也得到了不錯的待遇,指著他的槍口收起來了,晶片人們把辦公室還給了他,讓他把個人終端連上網一起聽,還給他端來了壓驚的宵夜。
  他耳朵裡聽著自由軍團的宣傳詞,個人終端悄然檢查了第二星系網路——果不其然,遠端通訊埠關閉,第二星系和外界斷了聯繫,但……
  校長端起茶杯,掩蓋住自己的動作,迅速輸入一串金鑰。
  當年白銀十衛在七大星系裡和海盜們打遊擊的時候,在各星系留下了一些“秘密”,是簡易的遠端通訊埠——原理和躍遷點一樣,沒有躍遷點的硬體,宏觀的人和物是不可能穿過去的,但通訊信號可以。
  這是當年白銀第三衛做的,為的就是防止這些無孔不入的海盜秘密控制了某個區域,順帶接管了躍遷點,導致求救都發不出來。
  這麼多年過去了,戰時的設備還能用嗎?
  校長不知道。
  即使還能用,白銀十衛也已經通過天然蟲洞區,去第八星系了,他們猴年馬月能收到呢?
  校長也不知道。
  但他別無辦法,只能這樣試一試。
  校長編輯好了求救資訊,深吸一口氣。一旦發出,對人機交互反應非常靈敏的晶片人立刻就會察覺,但他們事先不知道黏在內網上的秘密埠和通訊路徑,資訊一經發出,以電磁波的傳播速度,人是攔不住的。
  “校長,”不知什麼時候,趙院長的公開洗腦演講結束了,“請您也講兩句吧。”
  校長抬起頭,此時,雖然他面前只有冷冰冰的宣講平臺,看不見聽眾,可他能感覺到他惴惴不安的學生們正支著耳朵等他的聲音。
  “是的,是我,同學們。”校長斟詞酌句地開了口,“我在諸位之前,已經事先聽過了趙院長的理論,他說的很多東西,都是非常新奇的視角,我以前沒有想過,所以請他把想法分享給大家——”
  晶片人們見他這麼配合,不由得松了口氣。
  “環境和經歷讓每個人都不一樣,古人講‘他人即地獄’,沒有類似的經歷,你很難理解另一個人,觀念的衝突無處不在,人們在現實中吵架,在網路上爭執,在政治活動中互相攻訐,甚至發動流血衝突和戰爭,而即使這些爭鬥無止無休,也永遠只能讓聲音高的一方暫時獲勝,無法分出一個對錯。”
  趙院長笑了起來,替他幫腔:“就連普世價值觀也會被不停地推倒重建,對與錯都是有時限性的。”
  “但我想說的是,持有不同看法、不同三觀,非常正常,並不可怕,”校長沉聲說,他的個人終端上顯示,秘密埠已連接,“可怕的是,你為某種所謂‘信仰’奮鬥終身,但一生到死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相信這個,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觀點。”
  趙院長臉色倏地一變。
  求救資訊發送成功。
  下一刻,自由軍團收到了警報,晶片人闖進了校長辦公室,大門被暴力破開,牆上白銀三雙胞胎的相框“啪”一下落了地。
  校長一動不動地坐在辦公桌後面:“第三等的自由,是選擇的權利,選擇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選擇你的生活方式,第二等的自由,是思想的自由,思想可以洞穿時間空間,是善是惡隨你心情,第一等的自由,是你可以隨時和自己在一起,忠於自己,哪怕短暫地被某種思潮綁架,也能在某一天清醒過來,和自己聊一聊來龍去脈……”
  這段話根本沒發出去,晶片人反應過來被耍了之後,立刻切斷了他和外界的一切聯繫,逮捕了他。
  老校長無力反抗,像個死貓一樣被人拖了出來,他盯著那些晶片人的眼睛:“……你有權知道自己為什麼憤怒、焦慮、仇恨、嫉妒,你有權……”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一隻手捏住他的脖子,乾脆俐落地把一枚鴉片晶片注入了他的後頸。
  身體立刻對生物晶片做出了反應,老校長整個人痙攣著蜷縮成一團,喉嚨裡發出“呃呃”的聲音,五分鐘以後,他一動不動了。
  一個晶片人上前,把他翻了過來,發現他的瞳孔已經開始擴散,注入的生物晶片失活。
  “死了?”
  晶片注入人體,人體作為宿主,很快會被晶片控制,在這個過程中,宿主有1%的可能性會死亡,這些人都堅定地拒絕過生物晶片,意志影響了身體,用最後的機會玉石俱焚。
  “怎麼辦?資訊現在無法追回了,”一個晶片人對趙院長低聲說,“是未知管道,他死了,我們一時很難追蹤到接收端的位置。”
  “不用緊張,”趙院長說,“我方才已經向上面彙報過了,據可靠分析,接收終端很可能就是當年的白銀十衛,白銀十衛現在在第八星系,被蟲洞隔離了,一百年之內收不到。”
  “一百年之內收不到”的求救資訊,以接近光速抵達了秘密的遠端埠,繼而被折向更遠的方向,突出重圍,將在大約十個小時後抵達第一星系……泊松楊的個人終端。
  沃托。
  中央區只是在原有基礎上修復,和當年林靜恒離開時,格局並沒有變化,陸必行跟著他們輕車熟路地繞過對峙的聯盟議會大樓。
  “陸信將軍去世以後,這地方就被封存了,歸了軍委。”李弗蘭解釋說,“一般來說會拆除重建,分配給其他人,但是伍爾夫沒讓動……之前一直是封鎖撂荒,後來陸信將軍平反,聯盟重新奪回沃托,應該是把這裡重新修繕過了——您看。”
  正門有幾個保安機器人巡邏,門口豎了一個陸信的石像,由於剛剛悼念過他的忌日,石像下有不少鮮花。
  李弗蘭:“石像旁邊那應該是個入門登記處,看來這地方現在應該算是個紀念館,向公眾開放,供人紀念的。”
  好在紀念館的安保並不很嚴,工程師001這回總算沒掉鏈子,順利地定住了幾個安保機器人,讓湛盧成功地控制了院裡的大小監控。
  “可以了,走……靜恒?”
  林靜恒回過神來,“唔”了一聲,有些狼狽地收回目光。
  陸必行有多大年紀,他就有多少年沒回到過這裡了。
  這個年代,只要想修復,就能修復得分毫不差,陸信的家與林靜恒記憶裡那個如出一轍,連園林中狗啃一樣的樹枝都一模一樣,他一時走進去,幾乎產生了某種錯覺——好像他還在烏蘭學院,忙得團團轉,假期裡不情不願地匆忙回來住幾天。
  陸必行扶住他的胳膊肘:“怎麼了?”
  “阿姨……你媽媽,每次會到這裡來接我,”林靜恒輕聲說,“不管我回來的時候已經幾點了。”
  陸必行一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門廳裡有個小房間,裡面有簡單的桌椅,桌上擺著茶具,地上鋪著柔軟的地毯。
  “有一次很晚了,我提前打過招呼,叫她不用等,沒想到回來的時候,那裡還是亮著燈,她睡衣外面披著外套,一邊等我,一邊在那張桌子上寫教案。”
  拜耳很應景地叫湛盧打開了小門廳裡的燈。
  自從陸必行得知關於自己“母親”的一切,都是獨眼鷹胡編亂造的之後,他對“母親”的印象就變得混亂又模糊了,即使從湛盧那看見了真正的陸夫人長什麼樣,他也很難把她和自己聯繫在一起。
  可是林靜恒就像一把通往未知過去的鑰匙,突然之間,透過他的隻言片語,那個陌生的、活在圖片裡的女人,在陸必行心裡有了實體。


第162章
  “她是個很溫柔的人嗎?”
  “……很溫柔, 但個性很強, 話都在上課的時候說了,平時就顯得很沉默, 是星際通訊理論的專家, ”林靜恒說, “你看過她的論文嗎?”
  陸必行搖搖頭——獨眼鷹那個文盲,大概根本沒弄清過陸夫人到底是研究什麼的, 每次只會支支吾吾地說“就那些太空設備什麼的吧”, 成功地把陸必行誤導到了機甲設計師的大坑裡。
  他以前沒有瞭解過這個領域,知道她以後, 又因為抗拒而刻意遮罩了她的資訊, 顯得一無所知, 對著那空無一人的小門廳,他突然覺出了一點過意不去。
  “你應該看看,特別是反駁一些同行謬誤的文章,用詞很犀利。”林靜恒輕輕地說, “很少發脾氣, 但就是時刻給人一種‘因為你大腦發育不良, 所以關愛智障,不想和你一般見識’的感覺。”
  陸必行:“……”
  他想像不出有人用這種態度對待林靜恒,那被關愛的“智障”似乎就只有……
  話說回來,好像蘿拉格登博士的留言裡也用“大猩猩”稱呼過陸信將軍,還有湛盧裡的“麻辣兔頭歌”。
  李弗蘭心細如發,拉了拜耳一把, 白銀十衛的衛兵們很懂事地四下散開巡視,把空間留給了他們兩個人。
  “這裡是會客廳,後面有客房,”林靜恒帶著陸必行走進去,“院裡那些植被造型是陸信自由發揮的,他不喜歡讓自己家的院子千篇一律。”
  聯盟把這裡修繕得太完整了,完整到讓它看起來,就像一個凝固在時光裡的標本,輕易就喚醒了沉睡的幽靈,用那種素未謀面、但似曾相識的目光注視著他。
  陸信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明明是陸必行好奇林靜恒從小長大的地方,自己提出要來看看的,可是臨到此時,他又忽然近鄉情怯,問不出這句卡在喉嚨裡的話。
  房子裡是不對遊客開放的,門口有玻璃門,只能從外面窺視一眼,暫時接管了整個宅邸的湛盧替他們把玻璃門打開了。
  陳設一如當年,一塵不染。
  高背的沙發上,主人仿佛還坐在上面,聽見腳步聲站起來張望。
  洶湧的記憶推開了塵封數十年的大門,幾乎淹沒了林靜恒,時空流轉,讓他覺出了一陣難以忍受的頭暈目眩。
  陸必行聽見林靜恒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林靜恒在門口突然轉了身,仿佛是想掉頭就走,然而終於還是沒走,只是背對著玻璃門靜靜地站在那。
  陸必行不催促,沉默地陪他站著,目光落在院門口成排的樹木上,他一開始覺得那些樹冠像狗啃過,沒看懂這個先鋒藝術表達了什麼,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才發現那一排狗啃過一樣的樹枝原來是字母的造型:“什麼……之家?陸和……”
  “穆勒,‘穆勒’的首字母。”林靜恒說,“她姓‘穆勒’。”
  陸必行微微一震。
  樹冠上的“陸和穆勒之家”。
  木牌上的“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
  陸必行神色複雜地看著那排有礙觀瞻的樹,不知道林靜恒第一次看見他家那個木牌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受。
  林靜恒仿佛看出了他心裡在想什麼,接話說:“我很高興你沒有繼承他的審美。”
  陸必行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沃托如水的夜色裡,一下一下回蕩在空空的宅邸中。
  銀河城中央廣場上那個石像好像活了過來,透過近百光年,遠遠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到十歲的時候被他接走,”林靜恒說,“第一次來這裡,跟陸信也不熟,心裡很茫然,也很抗拒,被他拉著走,一直低著頭,走到這裡,發現地板上有一個小鬼臉……還在。”
  正門口的過道鋪著雪白的石磚,顯得簡潔嚴肅,陸必行順著林靜恒的目光看去,只見其中一塊石磚上真的有一個卡通鬼臉,磚也是特質的,跟整個建築的風格完全不搭。
  “我嚇了一跳,抬頭看他,他就沖我做了個一樣的鬼臉。”林靜恒伸手緩緩地撫過門廳的欄杆,“走吧,我們進去。”
  房子裡面,對於陸必行來說,就有幾分熟悉了。
  林靜恒少年時有好幾段視頻都是在這房子裡拍的,那些畫面深深地刻在了他腦子裡,很容易就能對上號。
  陸必行手指撫過客廳一角的鋼琴,摸到了一層細細的灰:“這是誰的?他們誰喜歡樂器?”
  “誰也不喜歡,買來就沒人彈過。”林靜恒說,“那是給我的。”
  陸必行:“……”
  差點讓鋼琴蓋夾了手。
  “聯盟的兒童大約在六到十歲之間,分幾段接受初等教育,之後可以有幾年的時間體驗各種專業,然後在十到二十歲中間確定自己未來的方向,陸信把我領走的時候,我正好剛結束初等教育,他就異想天開地給我設計過很多種未來,這都不算什麼,還有更離譜的。”
  陸必行看著古樸厚重的鋼琴,想像了一下林靜恒不從軍,而是穿著禮服在穹頂下演奏古典樂,忽然有點想入非非,急忙連滾帶爬地拉回自己不莊重的思緒,乾咳了一聲:“我以為他會把你往烏蘭學院培養。”
  “沒有,”林靜恒沉默了一會,“除了送過我一個玩具一樣的模擬機甲,他沒有推薦過烏蘭學院,是我背著他自己報名的。”
  陸必行垂下眼,看著那架與整個家頗為格格不入的鋼琴,突然間好像通過這東西,感覺到了什麼。
  收復第八星系的陸信,億萬人追隨過的陸信,為了自己的承諾、執意和管委會唱對臺戲的陸信,手握“禁果”系統、卻至死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加上去的陸信……
  陸信從伍爾夫手裡接走那個敏感的小男孩時,從未想過讓他承擔什麼。
  陸必行想,陸信大概是個天生的守護者,在風口浪尖上,想把一切都一肩挑了,把家也建在聯盟的中央區,像熱愛自己的家一樣熱愛聯盟,不像自己,被動地被責任壓在身上,幾經周折,才找到和世界相處的正確姿勢。
  “那是陸信的座位,”林靜恒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陸必行一抬頭,見林靜恒指著一個單人沙發說,“有客人的時候他就人模狗樣地坐在那,客人走了,他就把腳翹起來,搭在旁邊的桌子上,腳還要亂晃,坐沒坐相的。”
  “陸信有時候會把我帶在身邊,因為阿姨學術交流活動很多,經常出差,怕家裡沒人照顧我……其實沒必要,那時候我不小了,基本能自理,再說有電子管家,又有伊甸園,我自己在家也沒什麼,不一定需要人照顧。”
  “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在這。”陸必行心想,“把全世界的感情掰開揉碎地喂給你,都怕你不張嘴。”
  和常駐白銀要塞的林靜恒不同,陸信就跟回家有癮一樣,只要有機會,哪怕時間只夠他回家睡一覺也要回家。整個世界都是他的舞臺,但歇在別處都是湊合打盹,只有回到這裡才有真正的安眠。
  林靜恒當年住在樓上,樓梯對於陸必行來說格外熟悉——他十歲生日的時候,陸信送了他一個模擬機甲,當時錄了像,錄影的人就是從這裡一路跑上去的。
  陸必行在樓梯間腳步一頓,忽然問:“陸……他和我差不多高嗎?”
  林靜恒沒明白他在問什麼,詫異地一挑眉:“嗯?”
  “……沒什麼。”
  視角完美重疊,熟悉得讓陸必行覺得好像自己是在故地重遊。
  倒數第二階樓梯比別的樓梯矮一段,陸必行下意識地和那個扛著模擬機甲的男人一樣,一步邁了兩階。
  跳上去的一瞬間,就好像有一個看不見的靈魂與他擦肩而過。
  樓梯間的牆壁上有很多相框,一般人家會掛裝飾畫,這裡卻掛滿了各種照片,家人、朋友……屋主人的感情豐沛得裝不下一樣。
  陸必行的腳步一頓,在拐角處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長著一雙鴛鴦眼的獨眼鷹。
  年輕的獨眼鷹一點也不像後來那個老軍火販子,他要胖一點,穿著也不怎麼講究,披著一件不合身的破襯衫,敞著大半的扣子,頭髮像是幾百年沒梳過,乾枯毛躁,還到處亂炸,一點氣質也沒有,伸出的拳頭和陸信抵在一起,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沖著鏡頭笑得有點缺心眼。
  眼睛卻像是發著光。
  “你為什麼對我那麼好?”陸必行心想。
  “陸信當年從天而降,給整個第八星系點燃了一團篝火,”林靜恒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當年獨眼鷹和愛德華總長他們對他的感情是別人很難體會的。”
  “他讓他們覺得,聯盟沒有拋棄第八星系嗎?”
  “在第八星系眼裡,陸信就是聯盟,就是自由宣言,”林靜恒說,“是自由宣言把他們拉出了彩虹病毒的深淵,打敗了凱萊親王的暴政,陸信第一次讓他們覺得自己還能有另一種活法,還是個人。”
  陸必行一聳肩:“聯盟自毀長城啊。”
  “聯盟一再讓第八星系失望,三十年以後,陸信曾經點燃的篝火化成了灰燼,”林靜恒說,“第二次點著了那團火的人,是你。”
  陸必行一震,倏地回頭,對上了林靜恒的目光。
  而那目光似乎又與平時不同,在這特殊的地方,與整個房子產生了奇特的共鳴。和照片裡的陸信、獨眼鷹一同看向他……這個曾經想鏟掉自由宣言的逆子。
  陸必行的喉嚨好像被什麼哽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應該會為你驕傲,”林靜恒說,“哪怕你不認他……如果不是老波斯貓走得太倉促,其實應該是他把陸信介紹給你。要真是那樣,大概你接受起來也會比較容易。”
  “你們二位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天塌下來也能一邊一個替我扛住,所以什麼都不告訴我,”陸必行屈指在照片上的獨眼鷹腦門上彈了一下,眼眶突然一熱,“怎麼,結果牛皮吹漏了吧?”
  林靜恒:“……是我們錯了。”
  陸必行沖他豎起一根手指,打斷他的話:“晚了。”
  林靜恒嘴角輕輕地動了一下,有些無措。
  陸必行讓過他,轉身往樓上走去,走了幾步,又忽然從高處回頭,故作兇狠地說:“道歉有什麼用,補償呢?你還記得當年你動身去第七星系,走之前,自己答應過我什麼嗎?”
  林靜恒一愣。
  “你說你多久不回家,就要任我擺佈多久。我讓你怎麼樣你就得怎麼樣,”陸必行毫無避諱地大聲說,“這麼長時間了,我不說你不提,怎麼,統帥,你想賴帳嗎?”
  相框中,大大小小的陸信一起或讚歎或揶揄地圍觀他倆,目光有如實質。
  林靜恒耳根都讓“這夥陸信”看熱了:“那是你自己一廂情願說的,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陸必行不理他,腳步輕快地跑了上去。
  沃托的長夜已經快要走到盡頭,一點魚肚白從遠方升起,和高高的閣樓打了招呼。
  那閣樓畫風有些突兀,刷著一層糖果色的漆,陸必行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推開閣樓的門——
  裡面還是空蕩蕩的,沒放傢俱,但是有很多小門和木制的管道,能看出是個兒童樂園的雛形。
  “這是他親自設計的,我記得……”林靜恒依著記憶,順著牆一路敲過去,在最裡面找到了一扇隱藏在牆裡的小門,他伸手推開,裡面居然有個通道,“這有個滑梯,可以從閣樓一直滑到一樓。”
  陸必行心裡一動,一個答案似乎呼之欲出:“這是……”
  “這是給當時沒出生的你準備的。”
  “這是他最得意的設計,做完自己高興得來回滑了好幾次。這房子裡的每一個人,都曾經像等待節日一樣期盼你的出生。”林靜恒輕聲說,“你要不要試一試?”


第163章
  滑梯的硬度可調節, 四周是軟的, 即使拐彎速度太快,撞到也不會疼, 和人接觸的部分光滑得恰到好處, 可以隨時語音調節坡度和光滑度, 陸必行忽然聞到了一股橘子的清香:“湛盧?”
  “滑梯裡的噴霧會自動選擇您最喜歡的氣味,”湛盧的聲音響起來, “但它不認識您, 方才讀取失敗,是我重新載入了資料。”
  說話間, 陸必行已經滑到了底, 這時, 他的速度忽然自動慢下來,通道裡隆起了柔軟的障礙,像是很多隻保護他的手,剛好讓他在接近出口的地方停了下來, 然後那裡出現了一個立體投影。
  陸信好像是從地下長出來的, 咧著嘴沖他笑:“你有點超速了, 寶貝兒。”
  立體投影是真人等身大的,視覺效果能以假亂真,突然冒出來,把陸必行嚇了一跳。他縮回腿,緩緩地站起來,發現傳說中的陸信將軍果然和自己差不多高, 一舉一動,就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幾十年那樣熟稔。
  陸必行伸出手,投影中的陸信也跟著他伸出手,碰在一起,陸必行激靈一下,驚愕地抬起頭,以為自己碰到了實體。
  “那是微電流製造的觸覺錯覺。”湛盧說,“考慮到您年幼時或許會控制不住速度,摔下來容易受到驚嚇,他製作了一個虛擬人像,這樣,即使他不在家,您也可以第一時間握住自己父親的手。”
  陸必行和虛擬人像面面相覷了一會:“他……不動了嗎?”
  湛盧說:“這只是一段事先錄好的投影,就像開機畫面一樣,陸校長,它並不是人工智慧。不過預設的動作還有一個,您可以試試握住他的手。”
  “哎,算了算了,太肉麻了。”陸必行尷尬地擺擺手,獨自往外走去。
  投影裡的陸信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深色的眼睛裡含著笑意。因為實在太逼真,那目送就像是真的一樣,有一點欣慰的傷心。
  陸必行:“……”
  他歎了口氣,回頭與陸信對視片刻,投降了似的又轉回來,試著抓住了那只虛擬的手,逼真的觸覺效果掠過他的皮膚,讓他恍然中有種錯覺,好像牽著他的就是陸信本人。那人肩膀寬闊,背影挺拔,後腦勺有幾撮翹起來的亂毛,拉著他往出口走去,對他說出設定的臺詞。
  “老爸在,有什麼可怕的。”
  滑梯盡頭的活動門板打開,外面的光一下照了進來,手裡的觸覺與眼前的投影都消失了,陸必行有些茫然地站在那,手心還殘留著方才的溫度,下意識地回頭張望……
  什麼都沒有了。
  坐電梯下來的林靜恒已經等了他一會了,此時晨曦破門而入,籠罩在他肩頭,隔著幾步遠,林靜恒在靜靜地看著他。
  時空交錯,百感交集。
  陸必行的三寸不爛之舌好像出了故障,愣愣地和他對視片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自己果然是出生前就認識他的。
  然而就在這時,李弗蘭突然快步走進來,打破了時空顛倒的氛圍:“總長,統帥!”
  林靜恒倏地回過神來:“怎麼?”
  “泊松傳信,”李弗蘭飛快地說,“自由軍團突然在各大星系發動了攻擊,隱藏在普通人裡的晶片人達到了一個非常可怕的數字,他們這一次沒有通過太空軍,直接在各大行星挾持了政府和重要機構。”
  兩句話的工夫,同樣收到消息的拜耳等人也集合過來。
  陸必行和林靜恒異口同聲:“消息管道是什麼?”
  “來自白銀三當年在各大星系放下的秘密通訊埠,”李弗蘭說,“就目前得到的消息,第二星系首都星已經凶多吉少。”
  拜耳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們選擇在第二星系動手,為什麼?有什麼戰略目的嗎?”
  “不,”陸必行沉聲說,“也可能是第二星系離得最近,其他星系的資訊還沒來得及傳到。”
  林靜恒:“秘密埠比遠端埠的速度慢得多,從第二星系過來,至少要十個小時,選擇秘密埠只有一種情況,就是星系內的遠端通訊通道都被遮罩了。正在沃托的第二星系中央軍恐怕都沒收到消息。”
  李弗蘭瞳孔倏地一縮,拜耳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噤,眾人集體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場景——
  人們身邊的同事、朋友突然露出猙獰的嘴臉,晶片像病毒一樣無孔不入地潑灑向整個七大星系,他們力大無窮、刀槍不入,他們能利用晶片入侵人機交互進程,所有的電子設備全不安全,他們佔領自然行星、人造空間站、甚至軍事要塞……以及所有有人的地方,而晶片的注射異常便捷,一旦身體接受了鴉片的改造,就會發自內心地跪在自由軍團腳下。
  那豈不是一夜之間,整個聯盟會變成晶片帝國?
  還有什麼能攔得住他們?
  在永無島,通宵未眠的林靜姝站在一個巨大的星際圖前,除了第一星系和第八星系,所有的人類聚居地都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被黑色吞噬籠罩。
  有些劇變是潛移默化,在所有人都沒有意識的時候悄悄開始、悄悄進行的。
  而有些劇變是一夜翻天——
  “葬禮的貴賓要入場了是嗎?”林靜姝說,“聯繫王艾倫,告訴他,我們準備好了。”
  沃托重要人物的葬禮一般都在早晨,賓客們淩晨準備,天一亮就入場,像是伍爾夫這種級別的葬禮,準備時間則更要長。
  被圍困了一宿的聯盟議會大樓裡,天不亮就走出了幾個戰戰兢兢的小機器人,分發禮服和白花,本來還試圖登記個賓客名單,被中央軍的兵痞們用鐳射槍趕走了。
  面色憔悴如喪家之犬的王艾倫收到信號,他眼睛裡狂熱的光彩一閃,隨即若無其事地站起來,走到一眾中央軍統帥面前,低聲下氣地說:“各位,我們似乎應該準備進場了。”
  第二星系的中央軍統帥名叫“鄭迪”,是個消瘦的中年男人,瘦得臉有點嘬腮,因此顯得格外不苟言笑,鄭迪抬眼看了王艾倫一眼,實在是怎麼看也看不上——秘書是個好職位,年輕的時候有機會跟在大人物身邊歷練幾年,既攢了人脈又攢了眼力,將來從軍從政都是很好的鋪墊。可要是給人當大半輩子私人秘書,一天到晚吃喝拉撒端茶倒水,在鄭司令看來,就很有點佞幸的勁兒了。
  他覺得王艾倫油頭粉面,越是卑躬屈膝地來求他們,就越是讓人看不起,於是愛答不理地“哼”了一聲,把灰頭土臉的秘書長當空氣一樣略過了,回頭朗聲說:“給老元帥送行!”
  他一聲令下,身後的機甲車們集體亮出了微型炮,朝天打了一發空彈。
  巨大的轟鳴聲嚇得沃托群鳥驚起,聯盟議會大樓都在震顫。王艾倫的耳畔“嗡嗡”作響,咬著牙堅持住了臉上的微笑,嘗出了血腥味:“鄭司令先請。”
  鄭迪剛一抬腿,就在這時,他的親衛長快步穿過人群,走到他身邊耳語了幾句。
  第二星系中央軍統帥面露驚異:“你說什麼?誰聯繫我?”
  親衛長目光一掃旁邊的王艾倫,鄭迪眉頭一皺,轉身把王艾倫曬在原地,回到自己的機甲車上。
  “靜……林……”鄭迪在機甲車的通訊端看見林靜恒的一瞬間,驚訝得嘴皮子打了個磕絆,糾結之下,一時都不知道該仗著舊識直呼其名,還是客客氣氣地叫“將軍”“統帥”,“你不是在第八星系嗎?第八星系不是封閉了嗎?”
  “是我,”林靜恒直接跳過了寒暄,“老鄭,第二星系的遠端通訊是否已經被遮罩?”
  鄭迪先是一愣,隨即驀地扭頭。
  旁邊的衛兵莫名其妙地說:“沒有啊……還有信號,第二星系的網路時間也很准。”
  林靜恒:“第二星系首都星現在應該是上午了,你收到頭條新聞推送了嗎?”
  衛兵:“……”
  這麼緊張的逼宮時刻,是還有心情看老家的新聞推送?
  然而鄭迪已經反應過來了:“蠢貨,誰遮罩你的通訊會被你察覺出沒信號?給我聯繫第二星系中央指揮部!”
  衛兵撒腿就跑。
  “來不及了,”林靜恒飛快地說,“第二星系首都星很可能已經被自由軍團的晶片人佔領了,同樣的晶片人沃托不知道有多少,你們掉進別人的圈套裡了,還不趕快撤!”
  與此同時,被曬在原地的王艾倫仔細回憶著方才那親衛長的神色,覺出了一點不對勁。
  林靜姝收到了王艾倫資訊:“疑似敗露,提前動手。”
  幾個五代晶片人屏息凝神地等著她的命令。
  林靜姝一抬手,“五代們”魚貫而出——
  某種說不出的緊繃氣氛在各星系中央軍聯軍裡彌漫開,緊接著,原本已經準備好走進聯盟議會大廳的統帥與衛兵們竟然紛紛轉身,井然有序地打算回機甲車裡,就這樣一言不發地要撤了。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排鐳射槍打了過來,正在排隊進場準備參加葬禮的人群裡尖叫四起,幾個賓客模樣的人突然扒開禮服,渾身上下竟是荷槍實彈,朝正在撤離的中央軍開了火。
  那些刺客就像是科幻片裡的“超人”一樣,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每個人都有橫掃一片的力量,而且竟然刀槍不入,身上爆出幾朵子彈貫穿的血花,還能速度不減地往前沖,那場景多了幾分恐怖意味。
  然而圍觀群眾四散奔逃中,中央軍們卻沒慌,訓練有素地撐起防護罩,配合得當,且戰且退,保護著軍官往機甲車方向收縮。
  王艾倫早已經躲到了安全地帶,眼見此情此景,一後背冷汗,沖著個人終端飛快地說:“本打算等他們進入禮堂之後直接封閉前後門甕中捉鼈,沒想到他們竟然提前察覺了,靜姝,這樣下去不行,你那幾位元晶片人再厲害也不可能穿過千軍萬馬擒王,真讓他們撤回太空我們就完了!”
  林靜姝很不走心地安慰道:“別急啊,艾倫叔叔,增援馬上就到。”
  王艾倫有點吃驚:“你還有增援?”
  林靜姝輕笑了一聲,下一刻,四下機甲車上紛紛響起了高能警報,一批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近地機甲車從週邊包抄過來,一時看不清他們有多少人,這些機甲車絲毫也不管大街上的非武裝民眾,一個粒子炮就轟了過來,炸向中央軍的機甲車群。
  餘波掃過聯盟議會大樓,那建築在這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下瑟瑟發抖,王艾倫罵了一句,帶著自己的衛兵團往大樓裡的避難空間撤去,心裡隱隱掠過了一層陰影——他不知道林靜姝背著他,從哪弄來了這麼多機甲車。
  陰謀家就是這樣,合作夥伴沒有後手的時候,他覺得對方蠢,不能隨機應變。
  對方如他所願,留著後手的時候,他又要疑神疑鬼,懷疑對方是不是沒跟自己交實底。
  “這個瘋子真不能留,”王艾倫不動聲色地想,“海盜利用一下就算了,長久合作是與虎謀皮,容易被反噬。”
  避難空間裡擠滿了聯盟中央的政要,此時紛紛顧不上爭權奪勢了,一把拉過王艾倫:“秘書長,是海盜嗎?”
  “恐怕是自由軍團。”
  “天哪!沃托怎麼會有海盜!”
  “沃托守衛軍到底幹什麼吃的,先是讓中央軍強行降落,現在海盜快沖進議會大樓了,他們都不知道!難道我們要再一次撤往天使城要塞嗎?”
  “別提中央軍,幸虧中央軍在——海盜到底有多少人,中央軍抵擋得住嗎?”
  王艾倫伸手一壓,輕輕一個動作吸引了眾人的注意,那種眾星捧月般的權力感頃刻回籠,王艾倫不慌不忙地說:“諸位,稍安勿躁,不用擔心,我已經在天亮之前通知了沃托周圍各軍事要塞的聯盟軍,他們很快就能趕到,到時候無論是中央軍還是海盜,全都不是問題,我軍向來所向披靡,一定會保證大家的安全。”
  他話音剛落,個人終端上就收到了資訊。
  王艾倫微微一笑:“我軍已抵達沃托的大氣層。”
  傲慢無禮的中央軍也好,自不量力的林靜姝也好,都註定會成為他的墊腳石——
  這時,聯盟議會大樓的保安衛隊姍姍來遲,衛兵們帶著保安眾多保安機器人湧進了王艾倫他們落腳的避難空間,惶惶不安的政要們大大地松了口氣。
  永無島的林靜姝換上外套,準備出發收割她的勝利果實。
  “噠噠,”她順手拍了拍一個小仙子的頭,“驚喜到了,艾倫叔叔。”
  聯盟議會大樓裡,王艾倫一整衣領,越眾而出,打算順利成章地接管保安衛隊:“來得太慢了。”
  保安衛隊的衛隊長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看著他:“是的,秘書長。”
  刹那間,王艾倫敏銳地感覺到了有什麼不對,他腳步倏地一頓,只見那衛隊長詭異地一笑,倏地抬起手裡的鐳射槍,指向他的胸口,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王艾倫被身邊的衛兵一下撲開,摔出了兩米遠,肺都差點給撞出來,避難空間裡,體面的先生女士們潮水似的四散奔逃,活像炸了窩的雞群,安保機器人們像被某種力量支配著,整齊劃一地端起鐳射槍朝人群開火,一具被打成了蜂窩的屍體摔在王艾倫面前,眼睛還沒閉上。
  情急之下,王艾倫調動自己作為議會秘書長的許可權,發出了最高警報,然而他的個人終端一點反應都沒有。
  方才那位“保安衛隊長”踩著血跡緩緩走到他面前,低頭與王艾倫對視——他的膝蓋被王艾倫的衛兵用鐳射槍打穿了,上面有一個明顯的破洞,但絲毫沒有影響他穩健的腳步。
  鴉片……晶片人。
  可是怎麼會?
  晶片人怎麼能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突破議會大樓的安保的?
  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林靜姝……林靜姝從頭到尾都是在利用他?
  “保安衛隊長”摘下帽子,一張嘴,說出來的確實帶著幾分詭異的女聲——林靜姝的聲音:“噠噠,驚喜到了,艾倫叔叔。”
  王艾倫瞳孔驟縮,但他的大腦再也來不及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理清了,鐳射槍從他的眉心穿到了後腦。
  聯盟議會大樓,新星曆文明的象徵,一場史無前例的屠殺開始了。
  巨大的干擾信號放出,中央軍的統帥們發現自己和天上的機甲斷了聯繫,地面連個可視電話也打不出去了!
  緊接著,地面又開始一輪新的震動,越來越多的海盜近地機甲車湧過來,還有慌不擇路的沃托居民。
  清晨時分,很多人衣冠不整,有跑到大街上的,有開著私家車沒頭蒼蠅一樣亂竄的,紛紛湧到中央區,企圖尋求政府的庇護。
  中央軍再想造反,也都是正規軍,不可能毫不猶豫地朝非武裝人員開火,沃托守衛軍的廢物們就跟死了一樣毫無動靜,中央軍只好莫名其妙地擔起了沃托的守衛,將被海盜攆得到處跑的居民們放進來。
  這又是個致命的錯誤——


第164章
  因為大批的高能粒子炮亂飛, 沃托上空的車行軌道受到嚴重干擾, 已經封閉了。
  本該分流的人和車在中央區並不寬闊的地面步行街上擁堵成一團,原本整齊有素的中央軍為了避讓沒頭蒼蠅一樣的民眾, 頓時有些混亂起來。
  就在這時, 一輛駛入中央區的車好似突然出了故障, 堵在了路中間。步行的避難人群紛紛從它身邊經過。沃托人做事依然很體面,不時有些自己鞋也找不到的避難者敲窗詢問是否需要幫助。
  可是那車窗一直沒開。
  第二星系的鄭司令腦子裡, 都是林靜恒那句“你們掉進別人的圈套裡了”, 眼皮狂跳了起來。
  突然,那輛停下的車旁邊傳來一聲驚叫:“有炸彈!”
  第二星系的中央軍距離最近, 鄭司令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機甲車遠比人的感官敏銳, 異常能量反應一爆出來,立刻檢測到,那輛可疑車輛竟然是一架偽裝的近地機甲車。
  驚恐的人群猛地向四下散開,鄭迪喝令:“防護罩——”
  距離爆炸點最近的中央軍機甲車直接沖了上去, 車頭伸出粘附網, 與疑似爆炸物相接, 緊接著,防護罩全開,機甲車裡的士兵立刻準備跳車逃離。
  但就在這時,他發現自己的機甲車有被入侵的痕跡,放好的防護罩一下動盪起來。
  士兵猶豫了一秒,斷然轉身回到機甲車裡, 關閉了機甲車的自動控制系統,直接切換到手動操作,機甲車裡的警報聲已經快得連成了一片,搖搖欲墜的防護罩再次奪回陣地。可是士兵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一聲巨響,偽裝車炸了。
  防護罩頃刻間分崩離析,撐起防護罩的機甲車斷成了數截。
  烈火卷過,玉石俱焚。
  周圍的幾個戰友紅了眼,可是現場卻沒有時間給他們悲憤。
  這一聲轟鳴過後,已經開進了人群中的好幾輛偽裝車此起彼伏地炸了起來,平整的地面碎石紛飛,中央軍機甲車森嚴的包圍圈被炸開了一條口,塵沙與血漿混在一起,間或混雜著人的殘肢,聯盟議會大樓竟然坍了一個角。
  議會大樓裡面從晶片人槍口下倖存的人們狂奔而出,還沒見著天光,先被劈頭蓋臉的爆炸轟了一臉。
  圍著議會大樓一圈,從裡面往外沖的是殺人不眨眼的晶片人,攆著一幫身著禮服、手無寸鐵的葬禮賓客,跟從外面往裡湧的避難者撞在一起,避難者中又不知道混入了多少晶片人。
  中央軍們面前是海盜層出不窮的機甲車包圍圈,身後是比千層餅層次還豐富的敵人與民眾,困獸似的被卡在那裡,並且與懸在太空的主力斷了聯繫。
  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的——
  整個沃托的信號突然被遮罩,臨時成了一座內外不通的太空監獄,佔據沃托領空的中央軍主力們接不到命令,不敢輕舉妄動,也不知道地面是什麼情況,正商量找人落地探查的時候,王艾倫事先埋伏的“黃雀”——打算趁中央軍和自由軍團打起來坐收漁利的聯盟軍,開到了沃托的大氣層外!
  中央軍收不到沃托的信號,聯盟軍同樣也收不到沃托的信號,還不知道王艾倫已經跟著伍爾夫去了。
  既然地面沒有指示,當然要按照原計劃行事。
  第一星系本來就是伍爾夫嫡系——聯盟軍的大本營,在沃托老家,天時地利得天獨厚,知道這會中央軍的頭頭們都被牽制在地面,弄不好已經去見陸信了,他們不懼中央軍,有恃無恐地率先開了火。
  天上地下,人們心裡的鬼胎就像林靜姝手裡的木偶,任由她牽著線,指東不打西。
  聯盟軍被王艾倫調動出來,是奔著將各星系中央軍一網打盡、好收攏軍事自治權的目標去的,可謂是傾巢出動,沒有留意自家後院落下了火種。
  而就在這時,第一星系其他行星,通訊先後被悄無聲息地控制,病毒一樣的晶片終於朝著第一星系張開了血盆大口。
  林靜姝手裡的星際圖上,第一星系像是被潑了一碗墨的生宣,濃重的黑色浸染開,成群的重甲從永無島下的海底冒出頭,她登上了為首的指揮艦。
  當年,瘦弱的女孩被迫離開家、離開僅剩的親人,茫然無助地被管委會帶走,從此去留悲喜、甚至身體與靈魂,全不由自主,她叼著仇恨,艱難地扮演著沒心沒肺的花瓶,在夾縫裡生存。
  到如今,將近六十年過去了,她一步一個血印地走到了巔峰。
  她從小比同胞兄弟敏感早熟一些,看得懂伍爾夫元帥對自己父親的感情,曾經期望過伍爾夫會出面,把她從管委會那可怕的地方接走,可是他沒有。
  她小心翼翼地享受哈登博士的陪伴,聽他講母親蘿拉的事,曾經期望過哈登博士會帶她走,也曾經幻想過早逝的蘿拉愛她,可是他們沒有。
  她不再敢對任何人抱有期待,將僅剩的一點感情戰戰兢兢地封存起來,放在哪都覺得不保險,只好遠遠地懸掛在林靜恒身上,拿他當萬無一失的保險箱……可是他不要。
  命運從未垂青過她,是她自己捏住了過去與未來的咽喉,強行掰下了所謂“命運”那高高在上的頭顱,讓它跪下來,俯首稱臣。
  林靜姝在重甲上,看了一眼沃托湛藍的天:“我覺得今天應該下雨。”
  沃托是將“宜居”和“享受”做到極致的地方,天氣基本可以實現精確控制,此時,行星地面上的晶片人已經控制住了天氣管理中心,她一句輕飄飄的話落下,滾滾的濃雲頓時從四面八方朝沃托中央區湧去,裹挾著狂風和濕氣,電閃雷鳴。
  偉大的晶片帝國還有一步之遙,而她已經可以像神明一樣,呼雲喚雨、一手遮天。
  就在第一顆雨點落地的時候,某種未知的干擾波突然籠罩了聯盟議會大樓,在場所有晶片人全部被定住了。
  晶片干擾器是哈登博士的傑作,在太空監獄的時候就給林靜恒做過,可是那時候因為條件限制,他老人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那個干擾器只能很短時間內,讓晶片人感覺到一點麻痹,好在當時跟他合作的是林靜恒,這一點麻痹夠他橫掃一打精神網了。
  後來到了啟明星銀河城,科研條件跟上了,干擾器也鳥槍換炮地強了起來。
  晶片干擾器釋放後,方圓十平方公里內,晶片人會有強烈的麻痹感,級別比較低的晶片人甚至會被當場定住,大約要將近半分鐘才能重新適應。
  對於精銳的中央軍來說,半分鐘夠了!
  後排機甲車精確瞄準,鎖定了混在民眾中露出了形跡的晶片人們,上百個鐳射槍口同時開火,分毫不差地穿過生物晶片植入點,打碎了他們的脖子,聯盟議會大樓裡的晶片人頓時被清理一空。
  與此同時,前排的機甲車用粒子炮轟穿了包圍了他們的機甲車隊,自由軍團的機甲車隊人仰馬翻了一片,遠處的晶片人雖然沒有受干擾影響,卻被前方的大型事故現場暫時堵在了後面,損失慘重的中央軍終於喘上了一口氣。
  “司令!”
  鄭迪倏地一抬頭:“李……衛隊長?”
  “是我,”李弗蘭,“這裡受傷的人太多了,干擾的效果也持續不了多久,擠在這不是辦法。聯盟議會大樓有自己的防禦系統,我們方才潛入進去成功打開了,大樓內部的晶片人也清理乾淨了,鄭帥,勞駕您和諸位友軍配合一下,我們以議會大樓為據點,先把傷患和非武裝人員送進去。”
  李弗蘭話音剛落,方才在炮火裡搖搖欲墜的聯盟議會大樓自行震動起來,警報聲壓過了雷聲,整個建築體往下沉了約莫兩米,重甲等級的防護罩升起,建築四周外牆紛紛變形,亮出了大大小小的炮口。
  這是議會大樓在戰爭時最高等級的防禦系統,乍一看,像是一艘盤踞在地面的超級重甲。
  鄭迪當機立斷,朝李弗蘭一點頭:“整隊!”
  有他帶頭,其他各星系中央軍紛紛回應,他們動起來井井有條,能源充足的機甲車環繞聯盟議會大樓站崗,其他人撤到了銅牆鐵壁似的議會大樓裡。
  “按理說今天不是降雨的日子。”李弗蘭嗅著地下往上翻的土腥氣,喃喃自語。
  “按理說今天也不是開戰的日子。”拜耳舔了一下嘴唇,“哎,老李,陸信將軍死後,他四散各地的舊部和白銀十衛再也沒有這樣並肩作戰過了。”
  李弗蘭苦笑:“這是好事嗎?”
  與其要這種心心相印,還不如大家太太平平地勾心鬥角互相噁心呢。
  此時,撤到聯盟議會大樓裡的中央軍統帥們白日見鬼一樣地圍成一圈,圍觀正在調試議會大樓防禦系統的陸必行。
  “雖然是初次見面,但我不用自我介紹了吧?”陸必行忙而不亂地抬頭沖眾人一笑,“稍等一下。”
  鄭迪呆呆地問:“這是……這是在做什麼?”
  “把晶片干擾器架設在議會大樓的防禦系統上,以此為中心放大干擾器的功率,”林靜恒走過來,“生物晶片的適應性很強,干擾器只在剛開始的半分鐘之內效果最強,他們很快會適應這種麻痹感,不過有干擾器在,多少能削弱對方的戰鬥力,最重要的是可以幫為我們識別出誰是晶片人。”
  第三星系統帥至今沒回過神來,找不著北地問了一串問題:“你怎麼在這?不是說第八星系封閉了嗎?你帶了多少人?外面什麼情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靜恒:“地面上如你所見,就我們這幾個人,來去都方便,人多了反而累贅,至於太空——”
  白銀第三衛、第六衛的主力部隊已經到齊了。
  聯盟軍炮火先行,中央軍被迫迎戰,但好在此地臨近沃托,不管是聯盟軍還是中央軍,都對首都星投鼠忌器,唯恐亂飛的導彈落在這個有兩億人口的自然行星上,雙方打得都非常克制,給了柳元中橫插一杠的機會。
  柳元中在太空戰場上可沒有平時那麼低調,第八星系自衛軍——白銀第六衛的主力部隊速度極快,像一把大砍刀似的直接劈開了糾纏在一起的聯盟軍和中央軍,正在交戰的兩軍前鋒精神網同時遭到入侵,一瞬間就有數十架機甲失控,分海一般地各自撤開。
  被各種干擾騷擾了一路的泊松楊終於搖搖欲墜地撐起了一個通訊平臺,第一句話就是跟自家統帥如出一轍的冷嘲熱諷:“你們要不要先回頭看一眼自己著火的屁股再內訌?”
  “看看沃托是什麼情況,外面是什麼情況,你們想像不到嗎?”林靜恒雖然打算好好說話,但是話到嘴邊,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刻薄,“我看諸位都改行當話劇演員算了,不用預演,上來就能按人家的劇本走,一步都走不錯。”
  陸必行扶額,連忙阻止了他繼續搓火:“靜恒。”
  李弗蘭上前打開個人終端,把第二星系理工大學校長的求救資訊給中央軍統帥們看:“這是我們的通訊被干擾之前,從秘密埠發到白銀三的求救資訊。”
  鄭迪腦子裡“嗡 ”一聲,差點沒站住。
  堂堂聯盟議會大樓,元帥伍爾夫的葬禮現場,混進那麼多晶片人,而安檢系統像死了一樣一聲不吭,那麼其他地方呢?是不是混進多少晶片人都不稀奇?
  拜耳沉聲說:“現在自由軍團的生物晶片已經經過了數次升級,早就不是聯盟早期‘禁毒’的那種原始的鴉片晶片了。而不管是自願還是被強制注射了晶片,只要身體接受了晶片的改造,這個人就會變成他們中的一員。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晶片人在人群中占比超過10%,就會陷入大危機,整個社會被他們蠶食鯨吞只不過是時間問題,超過30%,他們就有能力立刻發動政變,在短時間內閃電顛覆政權。如果他們的人數超過50%……”
  鄭司令啞聲問:“怎麼?”
  拜耳那雙大得過分的眼睛裡森然一片:“他們就有能力在一夜之間,把全人類變成晶片帝國的傀儡。”
  “您問我們為什麼在這裡,”陸必行架設好了干擾放大器,直起腰來,“我們可以封閉蟲洞,躲過這一劫,平靜地生活幾十年……”
  林靜恒突然說:“不,我們可以平靜一代人,至少兩百年,第八星系空腦症人口占了小一半,不利於晶片植入,而且……自由軍團的幕後主人是林靜姝。”
  陸必行吃了一驚,沒料到林靜恒居然在這個時候直接捅出了這件事。
  中央軍的統帥們被炸得集體靈魂出竅,鄭迪嘴張了張:“哪……哪個林靜……”
  “別問蠢話。”林靜恒一點尊重前輩的意思都沒有,冷冷地打斷他,“當年被管委會帶走養大,嫁給格登家,殺了格登全家篡奪管委會權力,又在管委會東窗事發之後離奇失蹤的那位——我親妹妹林靜姝,你要不要再看看她的照片仔細認識一下?”
  陸必行的目光和李弗蘭對視了一眼,李弗蘭有點不安,陸必行卻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林靜恒的脾氣是臭,不是沖,說話難聽歸難聽,但也不會不過腦子什麼都說,選擇在這個時候把林靜姝的身份挑明,自然有他的道理。最初的震驚過後,陸必行很快明白過來,這是最好的時機。
  頂著巨大的危機,把最難以接受的事實和悲憤全挑出來,外部矛盾會把這點內部矛盾化解掉,比大家同甘共苦地戮力同心一段時間後,再意外炸出真相,造成的裂痕和傷害會小得多。
  林靜恒嘴角眉梢帶著他慣常的找揍神色:“只要我還活著,林靜姝不見得為了第八星系這麼個不好控制的燙手山芋,吃力不討好地動第八星系,可惜我不是王八,不能活一千年一萬年,總要為第八星系的未來想一想。沒有人知道這個晶片世界發展到後來,會變成一個什麼怪物,我們不希望有一天,封閉的大門打開,在偌大一個宇宙裡找不到一個同類。”
  中央軍的統帥們鴉雀無聲。
  “我也不想看見……當年陸信最後關頭,不惜自爆保下來的諸位,變成聯盟最後的人類。”
  鄭迪倏地抬起頭——陸信出逃時,眾多舊部曾經熱血上頭地追隨,後來陸信保護了他們,從炮口下保護了他們的性命,死後仍然在保護他們的身份,那份出逃名單一直是個秘密,除了自己跳出來的,其他人苟活至今,甚至身居高位。
  “你……”第六星系統帥輕輕地說,“你知道……”
  林靜恒的聲音哽在喉嚨裡:“我在蘭斯博士那裡見過那份名單。”
  鄭迪喃喃地說:“你一直都知道,所以在接管白銀要塞之後,把我們調到各大星系,遠離聯盟中央……靜恒,你……”
  林靜恒不耐煩當眾敘舊,依然是沒好話:“別廢話了,早知道有今天,我就不費那個力氣。”
  林靜恒說著,一抬下巴,伸出一隻手:“到這步田地,逼到懸崖邊上了,諸位,捏著鼻子合作吧。”
  那只手還戴著手套,懸在空中,半晌沒人應。
  陸必行正打算開口打個圓場,卻見鄭迪驀地上前,一把扒下了他的手套,直接把林靜恒拖進了懷裡,使勁捶了一下他的後背:“你這小子,還他媽混帳!”


第165章
  雖然陸必行也動手動腳, 但親密關係和社交關係總歸不一樣, 何況就算是陸必行,也不大會在公共場所破壞統帥的嚴肅氣場。
  鄭司令這不見外的一記鐵拳下來, 砸得林靜恒震驚地忘了反抗。
  而那鄭迪一拳不解氣, 還連捶了好幾下, 幾十年的新仇舊恨全在這幾拳裡了,旁邊的李弗蘭聽見了“通通”的悶響, 眼角不由得一抽。
  “這麼多年, 你他媽倒是吭一聲啊!”
  林靜恒肺都差點讓他給砸出來,陸必行在旁邊眼看他臉色由白轉紅, 又由紅轉白, 看得提心吊膽, 恐怕大敵當前,他們家統帥要就地翻臉。
  林靜恒拳頭一緊,單手推開了鄭迪,退開幾步, 然而他沉默了一會, 卻並沒有特別激烈的反應, 只是淡淡地說:“你們有什麼用?”
  鄭迪:“……”
  這小子是真混,不是裝混,剛才那通砸沒過癮。
  “倒是沒有貶低諸位的意思,但——你們當年有可以自由調動的兵權麼?在聯盟中央有話語權麼?你們有家族背景嗎?有用得上的靠山麼?”林靜恒的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中央軍統帥們,難得並沒有帶什麼情緒,仿佛只是陳述一個悲涼的事實, “沒有,不管那份名單有沒有曝光,你們都是管委會眼裡的危險分子,打上了陸信的烙印,就算不死,也會被邊緣化。我不一樣,我當年還沒畢業,履歷‘清白’,而法定監護人是軍委指定的,本來就不以我的意志為轉移。”
  因為他是林蔚的兒子,是烏蘭學院內定的榮譽畢業生。
  伍爾夫元帥雖然沒有親自收養他,但未來兩百年,不管林靜恒是出類拔萃,還是資質平庸,聯盟中將以上,必定給他預留了一個席位,哪怕是虛職。
  而對於伊甸園管委會來說,一個出身良好,年輕衝動,性情和人品一樣惡劣,權力欲望強烈,為了往上爬,甚至不惜與養父徹底決裂,誰都不待見的野心家,是非常理想的看門狗,特別是他還有能力揍得海盜滿地爬。
  “這只是我跟管委會互相算計而已。至於我下放你們到各地中央軍,也就是為了……嘖,什麼時候了,還扯這些陳芝麻爛穀子幹什麼?”林靜恒略帶譏諷地冷笑了一下,狼狽地避開眾人複雜的視線,帶著幾分疏遠說,“少自作多情,什麼忍辱負重的戲碼都往我頭上安,想像力怎麼那麼……”
  林靜恒臉色撂了下來,轉身要和眾人拉開距離,但他這一句能把人心肝都凍住的話卻突然被打斷,止於一聲悶哼。
  陸必行猝不及防地從他背後過來,一把攬過他,林靜恒一個轉身沒轉過去,就被他強行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