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龕世by木蘇里

文案:
天禧二十三年,坊間傳言手眼通天的國師突遭大劫,不得不閉關潛修,百姓暗地裡卻拍手叫好。同年冬月,徽州府甯陽縣多了一位年輕僧人。
僧人法號玄憫,記憶全失,卻略通風水堪輿之術,來甯陽的頭一天,便毫不客氣地抄了一座凶宅,順便把凶宅裡窩著的薛閑一同抄了回去。
從此,前半生“上可捅天、下能震地”的薛閑便多了一項人生追求——
如何才能讓這個空有皮相的禿驢早日蹬腿閉眼、“含笑九泉”。

薛閑:你不高興,我就高興了;你圓寂,我就笑死了。
玄憫:……
高冷禁欲高僧攻(假的)x炸脾氣乖張受(傻的)

作品簡評

天禧二十三年,有龍墜於廣東海岸,被人活活抽去了筋骨。幾月後,坊間傳言手眼通天的國師突遭大劫,不得不閉關潛修。同年冬月,徽州府甯陽縣多了一位記憶全失的年輕僧人玄憫,來的頭一天便在一間凶宅裡收了個孽障,這孽障名叫薛閑,暫附在一張紙皮小人上,是個無法行走的半癱。他們一個高冷寡言,一個懟天懟地,一個要尋人,一個要尋仇,從此日子變得雞飛狗跳,再不消停。作者用幽默風趣的筆調,生動勾畫了一個歡趣和感慨交錯並存的故事,能博君閑來一笑,值得一讀。





  第一卷 求索
  
  第1章 紙皮人(一)
  
  天禧二十三年夏,有龍墜于廣東華蒙縣,其高可人,其長數十丈,困縛於網,皮肉綻然,不見脊骨。官民群往觀之,適逢暴雨傾盆,浪翻潮湧,卷龍入海,不見其蹤。——《華蒙縣誌》[1]
  同年冬月,徽州府甯陽縣。
  五更的梆子剛敲過,天還麻黑,杏塘街上已經依稀有了人聲。九味居的堂倌搬著幾大屜剛蒸好的包子,在樓前支好了早點攤兒。
  更夫縮脖搓手地小跑過來,買了三個包子。他兩口吞下一個,一邊艱難地咽著,一邊沖九味居的堂倌擠眉弄眼道:“誒?東西備上了麼?”
  “備上了,在這呢。”堂倌一臉愁苦地拍了拍籠屜旁擱著的食盒。
  更夫詫異道:“還當真備著啦?萬一他……那東西今天不來呢?”
  堂倌默默打了個寒驚,乾巴巴道:“親娘祖宗,求他別來。”
  這家九味居是個在甯陽縣內小有名氣的食肆,掌廚別號“劉三樣”,據說能靠三道拿手菜走天下,分別是桃脂燒肉、陶罐燒雞,以及酥梨牛尾狸。肉是不帶皮的五花,雞是肥瘦剛好的離山野雞,狸還得是落雪天的狸。
  九味居靠這三道菜日日客滿,生意不愁。可劉三樣是個拿架子的,他每日只供十份,多一鍋都不做,於是想吃還得趕早。
  然而早到五更天就來點硬菜,那多半是腦子有點病。
  這位有病的仁兄已經連續來了兩天了。
  第一天,他杵在堂倌面前報完三道菜名,就再也沒吭過氣。是真的沒氣。寒冬天裡,但凡呼氣張嘴便是一攏白霧,唯獨他臉前清清透透,一絲霧都沒有。到了第二天,他的要求便多了——陶罐燒雞不讓用陶罐盛,不許放八角、小茴香,酥梨牛尾狸不要擱酥梨……
  這要求根本不像是正經來吃飯的,倒像是來砸招牌的。
  不過,堂倌非但沒有把這位疑似砸場的客人叉出去,反倒哆哆嗦嗦伺候了兩天,今天更是提前把食盒都備好了。
  他看了眼天色,又哆嗦著腿,細腳雞似的抻著脖子問更夫:“差不多到時辰了,你你你怎麼不抖?”
  “我這天天夜裡躥的人抖什麼?”更夫壓低了嗓子道:“再說了,今年不太平,見著什麼妖魔事都不稀奇。六月裡廣東那片有人見著真龍的事聽說了麼?就臥在海邊上,聽說筋骨不知被誰給抽了!抽龍筋啊!你說這是什麼兆頭?前倆月還傳言國師差點兒歿了——”
  更夫還沒說完,就見堂倌氣若遊絲要往攤子底下滑:“來了來了,他他他果真又來了……”
  話音剛落,攤前就多了個書生模樣的人。
  他長相平淡無奇,帶著深重的倦容,臉頰兩側透著不正常的血色,像是烤火烤久了起的幹燒。這人穿了一件灰青長袍,人瘦,袍子也薄,活像樹枝上叉了塊布,風吹一吹就要上天了。
  更夫襯著白皮燈籠的光,盯著這書生的臉看了半晌,叼在嘴裡的最後一口包子都凍涼了,也沒顧得上咽。
  書生自言自語般低聲嘟囔了一句“到了”,這才慢吞吞地抬起頭,漆黑的眼珠一轉不轉地看著堂倌,十分瘮得慌。
  堂倌當即夾了夾腿,覺得自己要尿。
  “勞駕,桃脂燒肉——”這書生正經說話的聲音倒是好聽,跟剛才的自言自語不同,青竹流水似的,只是極不貼臉,且不貼口型,看著……更瘮得慌了。
  堂倌避開他的目光,戰戰兢兢地拎起食盒遞給他:“都、都備好了,用的是瓷罐,沒擱酥梨八角小茴香,剛出鍋,還熱燙著。”
  書生似乎被噎了一下,他盯著食盒看了片刻,這才有了反應,慢吞吞地點頭道:“有勞。”
  這聲音啞了些,跟方才那句又略有不同。
  食盒對書生來說似乎有些沉,活像給樹枝掛上了千斤墜。他走時比來時慢了許多,好半天才走遠了一些。
  更夫打了個寒驚,回過神來。
  堂倌臉色刷白地小聲道:“這回你瞧見了吧?那張臉……誒?你急匆匆地做什麼去?”
  更夫:“尿急。”
  堂倌:“……”
  然而更夫剛走出去沒多遠,就拎著銅鑼梆子又繞回來了。
  堂倌還未開口,更夫便一拍他的肩膀,沖不遠處又是一頓擠眉弄眼:“往那處瞧!”
  只見街對邊,一道白影安靜無聲地自夜色中來。
  剛受過驚的堂倌腳下登時一軟,差點兒以為自己又見著了髒東西。好在他又定睛多瞧了一眼,這才發現那是一個僧人。他穿著一身單薄的素白僧衣,寬擺大袖。從頭到腳沒有一星半點兒雜色,活似披麻戴孝,大清早瞧見真是好不吉利。
  堂倌沒明白:“瞧見了,不就是個和尚?”
  更夫低聲道:“方才我從他身邊過,打眼一看,他腰邊掛著五帝錢呢!”
  五帝錢能驅邪化煞鎮宅門,傳說當朝國師喜歡用,腰眼裡總掛著一串。從此這五帝錢便成了各路吃鬼神飯討日子的人最常用的器物。當中雖不乏渾水摸魚的江湖騙子,但大多還是有三兩下本事的。
  堂倌遠遠將那僧人上下一頓打量,覺得他身上有股說不出的氣度,總之,確實不像是江湖騙子。況且他也管不著那麼許多了,三天已是極限,明早那書生若是再來一趟,只怕他真要憋不住當場尿出來了。
  僧人步履不緊不慢,卻很快到了近處,眼看著就要從攤前走過,堂倌趕緊叫住了他:“大師留步!”
  僧人腳步一頓,白麻僧衣的下擺輕輕蕩了兩下,卻沒沾上一星塵土。他朝堂倌投來一瞥,目光無波無瀾也無溫意,簡直比吹在臉上的寒風還冷。直到如此近處,堂倌才發現,這僧人身量很高,以至於目光是自上而下投過來的,看得堂倌莫名朝後縮了半步,撞上了同樣往後縮了半步的更夫。
  這一撞,又把堂倌的膽子撞回了肚裡。他豁出去似的再度開口:“我看大師腰間掛著五帝錢,可是通曉些驅邪化煞之術?”
  僧人無甚表情地掃了眼自己腰間露出的銅錢,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堂倌尷尬地看了眼更夫,只覺得這和尚比這冬月裡的妖風還冷,愣是凍得他不知東南西北,話都說不下去。
  倒是更夫抗凍一些,替他開了口。他三言兩語將那書生模樣的來客形容了一番,又對那僧人道:“那張臉我們不說熟,但也絕不會認錯,那是醫堂老江家的兒子。可……可江家醫堂三年前著了火,除了嫁去安慶的女兒,無一倖免,全都被火燒死了啊!俗話說五更天,鬼也閑。一個已死之人接連出現了三日,還恰好就是五更天,能不嚇人麼?!”
  僧人掃了眼天色,終於惜字如金地開了口,只冷冷淡淡說了兩個字:“人呢?”
  一聽這話,堂倌登時解凍活了過來。他指著遠處一個牆彎,急忙道:“剛走!指不定這會兒還沒進門呢!我認得江家醫堂的廢宅,大師我、我帶您過去?”
  然而很快,堂倌就後悔得想給自己一巴掌:讓你嘴快!
  他有多想不開,才在這寒冬天裡跟一根人形冰柱子同路。堂倌覺得這短短幾個巷子,就快把自己半輩子給走完了。他時不時瞄一眼這年輕和尚,幾次三番下來,想問的話一句也沒敢問出口,光記住和尚脖頸邊的一枚小痣了。
  在堂倌被活活凍死之前,他們終於走到了江家醫堂的後巷拐角。
  正如堂倌所料想的,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書生果然還沒進門,正一步一挪地拎著食盒在巷子裡走著。
  奇的是,他邊走邊低聲自語,聲音還有所區別,時而清朗好聽,時而低啞沉悶。
  “你是親自上離山給我捉了只雞?照這腳程,正月前回得來麼?”這是清朗些的那個。
  “總也比走不了路的快。”這是低啞的那個。
  “我看你大抵是不想活了。”
  “不才,在下剛死三年。”
  “……”
  這書生一人分飾兩角,聲情並茂地演繹了一番“何為病得不輕”,而後,他就這麼沿著江家破敗斑駁的牆縫,紙片兒似的滑進了宅院裡。
  牆角後的堂倌不小心看完全程,被瘮得不行,撒腿就想跑。腳都抬起來了,才想起還有根冰凍和尚在旁邊杵著呢。他心急火燎地摸出一個錢袋,二話不說往大師懷裡一塞,嘴裡說著“聊表心意”,人已經快奔出二裡地了。
  僧人皺眉垂眼,掃了眼手裡的錢袋。
  這東西也不知多久沒洗過,早已辨不清原色,散著陳年的油腥味。
  他幾乎抬手就想扔了這不乾淨的東西,然而繩快離手了,又被他單指勾了回來。他就這麼帶著一臉不濃不淡的嫌惡,拎著個破布錢袋,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江家醫堂門前。
  撒腿逃回九味居的堂倌扶著牆喘了老半天氣,才連說帶比劃地給替他看攤的更夫描述了一遍方才所見,他說完又咂摸片刻,“嘶——”地一聲道:“我突然覺得那大師有些面熟。”
  “你整天守著這攤子,南來北往那麼多人,自然看誰都容易面熟。”更夫沒好氣道。
  “……”堂倌喘勻了氣直起腰,余光無意間掃過他扶著的那塊青牆,目光倏地便定住了。
  青牆上貼著一張半月前的海捕告示,只是略不巧,剛張貼完就下了場大雪,這告示一凍一淋,第二天便斑駁得看不清畫像了。就連出攤早的堂倌,當時也只入眼了一個大致,留下了點模糊的印象。
  現今這告示更是剝落了大半,只餘留下畫像脖頸的部分,依稀可見頸側點了一粒很小的痣,和方才那大師頸側的一模一樣。
  堂倌登時一個激靈:這可是懸了重賞的要犯啊!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又來啦~
  這篇可能會比較狗血,玄憫攻,薛閑受,別站錯~依然1vs1,HE,麼麼噠!~
  注[1]:第一段算最初靈感來源,化用自郎瑛《七修類稿》,原文:吾友金茂之之父,成化末,客遊廣東新會縣,一日,早潮方平,一龍自空墜於沙場,魚人各以所擔之木,捶之至死,官民群往觀之,其高可人,其長數十丈,頭足鱗角,宛然如畫,但腹惟多紅色。此可謂見之明也。
  
  第2章 紙皮人(二)
  
  江家醫堂坐落在燕巢巷,宅院木質的部分大多在三年前的那場火裡燒沒了,現如今只餘留下最西邊的半間廂房,能擋點偏風斜雨,堪不了大用,不宜呆人,倒是能藏鬼。
  江家未及弱冠的兒子江世甯,就這麼在自家宅院裡,活成了一隻孤魂野鬼。
  他從牆縫滑進宅院後,又耽誤了一小會兒工夫,嘴巴卻沒閑著——
  “門和廂房隔著東海麼?”那清朗聲音又憋不住了。
  江世寧自己張口說完,頂著一副癆病臉向天翻了個白眼,沉默片刻後,用低啞的聲音接話道:“人是進來了,食盒卡在牆外邊呢。”
  他嗤了一聲,自語道:“佩服。”
  片刻後又換了聲音道:“過獎。”
  江世寧:“……”
  從月光下發青的臉色來看,他約莫是不想再張口了。
  廂房搖搖欲墜的三面牆被煙火熏得漆黑,朝北的窗戶只剩了一個窟窿眼兒,冬月裡五更天還未現晨光,只有一抹彎月影子,在廂房一角漏了點不鹹不淡的光。那個坐在窗窟窿邊的人,就這麼半身落在冷冷淡淡的月光下,另半身藏在了黑暗裡。
  他穿著一身沉融于夜色的黑衣,挺直漂亮的眉骨下壓著兩抹陰影,漆黑的眼珠映透出一點微光,單憑輪廓也能看出這人有副好皮相……只是他月色下的半張臉過於蒼白,支著下頷的手腕骨又格外突出,便透出了一股濃重的病態來。
  事實上他也確實有病——他站不起來,也走不了路。
  至於病由?那真是鬼都不知道。他在江宅逗留了四日,除了姓薛名閑,江世寧對他概無所知。
  “求你換個姿勢吧,坐沒坐相,歪斜久了當心上半身也癱。”江世寧一進廂房,便把滿滿當當的食盒塞進了薛閑懷裡。他生前少說也讀了十大幾年聖賢書,一看見薛閑這副懶散模樣就眼珠子疼。
  “歪斜兩下就能癱,當我是你?”江世寧剛背過身去眼不見為淨,就又張嘴用清朗些的聲音懟了自己一句。
  “……”江大書生徹底不樂意了,他一臉崩潰地轉頭沖薛閑道:“我都進門了,祖宗你有話能自己說麼?”
  薛閑掀開了食盒蓋,眯著眼嗅了嗅熱食的香氣,終於懶懶地親自開了口:“行吧,看在肉的份上我受點累。你來一塊麼?”
  江世寧沒好氣道:“你燒成灰給我麼?”
  薛閑:“做夢。”
  “吃你的吧!”江世寧說完,也不再搭理他,而是走到牆根處,整個人猛地一塌,變成了一片薄薄的人形紙皮,順著牆面滑到了地上——他每日時辰有限,到點了就得歇。
  這人形紙皮一看就是某位奇才剪的,邊緣比狗啃的還不如,臉上用筆寥寥勾了幾畫,依稀能辨認出一分江世寧的影子,只是臉頰上頂著兩坨胭脂紅,詭異之中透著股傻氣。
  紙皮在地上橫屍了沒一會兒,就犯起了君子病,再度詐屍而起,皺眉盯著薛閑:“前兩日我就想說了,你怎的連筷子也拿不好?”
  薛閑撩起眼皮不鹹不淡地掃了他一眼:“托你吉言,我上半身也癱了很久,最近剛能坐起來,筷子還使不靈。”
  說完抬手便甩了個暗器,正中江世寧腦門,把紙皮人閣下又砸回了地上,似乎很不耐煩。
  江世寧艱難地扭頭看了眼暗器:呸,雞骨頭!
  紙人消停了片刻,再度想起什麼般垂死掙扎起來:“打個商量,明晚能別在我臉上糊兩團紅粉麼。”
  薛閑這回更懶,只答了一個字:“不。”
  江世寧:“……”
  所謂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如果不是薛閑幫他弄了這副紙糊的身體,他還不知渾渾噩噩地在哪處飄著呢。
  不過單是這件事,江世寧就有些想不通透——
  徽州地廣,閒置的空宅不少,隨便一間都能供他暫時棲身,他卻偏偏挑了江家醫堂這麼間燒禿了的廢屋,也不知是中了哪門子邪。況且,薛閑來這兒的第一天就說過,他來辦一件要緊事。可四天過去了,除了吃,他只幹了一件事,就是順手幫江世寧剪了個紙人。
  總不至於要緊事就是剪紙人吧?
  江世甯薄薄一片在冰涼的地上貼了一會兒,再度想起什麼似的詐了起來。
  薛閑脾氣不好,兩回一來就不耐煩了,第三回直接堵到:“再開口剪了你的嘴,有話明早再說。”
  江世寧急忙道:“最後一句。”
  薛閑瞥了他一眼:“你一說話我就腦仁疼,聽多了要癱,閉嘴。”
  “方才我進門後頭好像跟了人,我進院牆的時候瞥了一眼,似乎是個和尚,腰裡掛著銅錢串子,我估摸著,這會兒該到門口了罷。”江世寧說完一腦袋栽回地上,紙人便再沒了動靜。
  至此,他今天的時辰就用完了,直到天黑,他都不能動彈也不能開口,頂多能當個旁觀。
  薛閑:“……”
  和尚跟著鬼,能幹什麼?
  一個腰眼裡掛著銅錢串子的和尚跟著鬼,還能幹什麼?
  這麼要緊的事情你個書呆子他娘的不早說留著過年?!
  以薛閑這暴脾氣,要放在以往手腳便利的時候,能把江世甯連同整間院子送上天。現如今,他卻只能面無表情地透過窗窟窿,看到院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推了開來。
  這年頭,靠嘴皮子功夫混飯吃的神棍到處都是,薛閑也沒少見,也知道當中有些人確實會幾手三腳貓的工夫,辦不辦得成事得看經驗。所以越是老東西,越不好糊弄。
  所以,當門外的和尚一腳踏進來時,薛閑便先松了一小口氣——來人出乎意料的年輕,看得出不是個空架子,但也實不到哪裡去。而當他以過人的目力遠遠掃過那和尚掛著的銅錢時,便徹底放心了。
  越是有真本事的人,手裡的銅錢鎮過的邪煞也越多,遠遠看去,和一般銅錢區別很大。銅面上浮著一層精粹的亮光,油皮似的均勻裹覆著。雖然有人能靠些不上檯面的法子仿出這層黃亮皮子,但那頂多能障一障普通人的眼,對薛閑可不起作用。
  門前這年輕和尚倒好,連仿都不知道仿,腰間那串銅錢別說亮黃的油皮了,連銅皮都快磨沒了。也不知是從哪裡翻出來的,說不定一次都沒正經用過。
  就這樣還想下山混飯吃?靠什麼?靠臉嗎?
  薛閑暗自嗤了一聲,安安心心地將食盒擱下,隨手疊了道障眼法,將其變成一段帶著燒痕的木頭樁子。
  他無聲無息地朝椅背上一仰,高瘦的身形便瞬間塌了下去,眨眼的工夫,也變成了一張透薄的紙皮,只是邊緣比江世寧光滑得多,畫得也比他精細許多,臉上也沒有多兩坨紅粉蛋子。
  橫屍在地上動彈不了的江世寧:“……”
  由此可見,某人大概是屬鱉的,純種王八蛋。
  那張被薛閑佔據的透薄紙皮順著椅子輕輕滑落在地,就躺在江世甯那張紙皮旁邊。僅僅只眨眼的工夫,兩張覆地上的紙皮又塌陷了一層,變成了趴在泥面上的一片暗青色苔蘚,和這破敗的屋子徹底融為一體,看不出絲毫破綻。
  若是放在大半年前,這種麻煩的事情薛閑根本不會做。哪個膽肥的人吃飽了撐的來抄他的窩,他能就地給人轟一口新墳。然而現在他卻不得不放下身段,一層層地布上障眼法——
  他一個剛從全癱勉強恢復到半癱的人,連給自己挪個地方都格外艱難,這副紙糊的身體能承受的術法也十分有限,不給自己掘墳就很不錯了。
  好在這次上門的和尚是個繡花枕,只有臉能賣錢。
  他估摸著那和尚會進來轉上一圈,裡裡外外找不到人也就該打道回府了。
  穿著白麻僧衣的年輕和尚在院中停了步子,目光冷冷地掃了一圈。
  江家醫館原本有三間正房、三間廂房、一個藥圃院子帶前頭一間挺大的門面。算是個不小的宅院了,被大火一燒,三年荒蕪,如今寥寥掃上數眼就能看個完全……
  和尚收回目光,抬腳繞過地上的碎石殘瓦,徑直朝西邊那半間僅剩的廂房走去。
  他一腳踏進廂房門裡,掩在袖間的手指便不可察覺地輕屈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用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腰間的銅錢面,又微皺著眉心鬆開手。
  化作青苔貼服在地的江世寧死死盯著和尚的僧靴,生怕他進來踱上一圈,從他身上橫踩過去。倒是薛閑滿心悠哉,一點兒也沒把這和尚放進眼裡。
  果不其然,廂房這麼塊蝸舍荊扉,一眼就能掃個透。和尚甚至沒有走進來,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轉身走了。
  薛閒心裡再度嗤笑一聲。
  可沒過片刻,他就笑不出來了……因為那和尚又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手裡還多了一方白麻布,看料子和大小,應該是他隨手從自己的僧衣下擺撕下來的。他就這麼隔著一塊乾乾淨淨的白麻,拎著不知從院子哪出翻出來的一塊銅皮,面色冷淡地走到了薛閑面前,一撩僧袍蹲下身來,將薛青苔從地上生生鏟了起來。
  薛閑:“……”
  鏟起來的時候,他眉心分明還皺了一下,如果沒看錯的話,那似乎是個略帶嫌惡的表情。
  薛閑:“……”
  去他娘的這禿驢居然還嫌他髒!
 
  第3章 紙皮人(三)
  
  自認前半生“上能捅天,下能震地”的薛閑,就這麼被一個空有皮相的和尚抄了,僅僅費了一塊破銅皮……
  兩塊青苔被和尚鏟起來後,沒消片刻便現了原型,變成了兩張不大的人形紙皮。和尚神色漠然地掃了眼紙皮的臉,便將紙皮疊了起來,放進了腰間的暗袋裡。
  薛閑一口山呼海嘯的心頭血還沒來得及噴禿驢一臉,就被迫貼上了禿驢的腰,嚴絲合縫,沒有一點兒間隙。
  倘若憋屈能生生憋死人的話,薛閑在這“抄家進袋”的工夫裡能死去活來二百多回。他天生是個傲性子,只能他氣別人,不能別人氣他,是個不要面皮且蠻不講理的祖宗。偏生這次一個大意撞見了釘子,陰溝裡頭翻了船。
  不管最初緣由是什麼,他跟這禿驢的梁子就算是結下了。
  薛閑是個不服管的,吃軟不吃硬。要是此時手上有刀,他二話不說就該照和尚的腰眼裡捅了,可惜他沒有隨身帶刀劍的習慣。
  這和尚看上去像個冰柱子,不搭理人也無甚表情,身體卻還是暖的。微熱的體溫隔著並不厚實的白麻布,一點點滲進紙皮裡。
  沒消片刻就被捂透了的薛紙皮:“……”
  煩人!
  確實煩人,對身體有恙的人來說,寒冬天裡的一點暖意最易瓦解鬥志,尤其薛閑這種癱了半年的。筋脈不通,氣血不暢,現今這具身體根本就聚不起多少熱氣,整個冬月幾乎都是凍著過來的。冷不丁這麼一捂,他的身體便先於頭腦犯了懶,竟然有些不太想動彈。
  被折疊了兩道的薛閑憤然地躺了片刻,終於克服了身體的懶意,偷偷摸起了和尚暗袋裡的東西。
  對於這個年輕和尚,薛閑依舊不知其深淺。
  若說是真有本事吧……撕塊白麻布、鏟塊青苔地皮算什麼本事?撒尿和泥的光屁股娃娃都會!況且真有本事的人掀一塊地皮簡直就是動動手指頭的事,別說一小塊了,整個院子都能掀了,何苦還要拎塊破銅皮親自來鏟?
  可若說他沒有本事……那他是怎麼一眼看破這層層疊疊的障眼法的?
  薛閑最初還顧忌著一點動靜,摸索的時候動作又小又輕,借著紙皮透薄的方便,還真不容易察覺。
  然而沒多會兒,他就漸漸沒了顧忌,也不知收斂了。因為他發現那禿驢似乎顧不上這頭了,透過暗袋外頭裹著的兩層白麻布,他隱約聽見院子外頭多了些雜亂的人聲,似乎有一撥人聚了過來,也不知為了何事。
  “嘶……你打我臉做什麼?!”江世寧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聽起來,他對薛閑的忍耐已近極限。
  薛閑摸索的動作加快,一不小心拍錯了地方。他沒工夫也沒閒情跟那書呆解釋,便低低地“噓”了他一聲,示意那呆子老實待著別亂出聲。
  這半年來,他行動有礙,每回想要做什麼事,亦或去什麼地方,都得借點東風。或是人,或是物。這回難得碰上個禿驢,就算他半點兒本事都沒有純靠坑蒙拐騙,那也總得帶著一些能糊弄人的玩意兒。薛閑想在他這暗袋裡順手撈點趁手的東西,而後再趁亂離開。
  薛閑正忙活的時候,抄了他的年輕僧人已經走到了江家醫堂的宅院門口。
  原本頗為厚重的宅門早已殘缺不全,銅質的門箍甚至有些變形。兩門相抵時,怎麼也合不嚴實,留了一條偌大的縫隙。和尚在門前停了步子,眼皮抬了抬。
  透過那道齜牙咧嘴的門縫,他能清楚地看到,門外已經圍了一圈烏壓壓的人影。江家醫堂早已是廢宅,門口自然不會懸什麼燈籠,懸了也無人可照。可這會兒,外頭那撥人手裡提著一串紙皮燈籠,白晃晃的幾團毛光,將來人照得氣勢洶洶,分外嚴肅,大有種“來者不善”的架勢。
  這模樣,不是來捉鬼的,就是來拿人的。
  俗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可這麼大的陣仗,換誰冷不丁撞見,都會有些發怵。可這年輕和尚掃完一眼,便斂回目光。他推開宅院大門,看也不看來人,抬腳便要朝外走,好像眼前這群打著燈籠的人並不存在似的。
  圍在江家藥堂門口的人,並非什麼閒人。他們身上穿著縣衙灰藍色的制式布袍,腰裡懸著二尺來長的薄刀,攏共有十來個。一看和尚要走,他們登時按住腰刀,收攏了圈圍,將和尚的去路給堵了。
  和尚停住步子,蹙著眉頭掃量著眼前的人,似乎沒弄清楚這些人跟自己有何干係。
  “你說的,可是這個人?”一個略有些年紀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和尚目光朝說話者瞥去——那是一個身量不高的中年人,帶著師爺帽,蓄著山羊須,看起來算得上清瘦,肚子卻微微有些凸。若是甯陽當地人,定人一眼認出這中年男子是甯陽縣衙的師爺劉詡。
  可和尚並非當地人,以他的性子,就算是當地人,他也不一定會留意師爺長了副什麼樣子,有幾隻眼睛幾張嘴。
  倒是劉師爺問話的那人,和尚還留有三分印象——不是別人,正是九味居的小個子堂倌。
  原來這堂倌對著九味居樓邊的告示左思右想,最終還是去了縣衙。既然懸了那麼重的賞,必然是個棘手的要犯,誰知道他身上是不是背了一串命案?
  於是,堂倌就這麼把這位年輕和尚給告發了,縣衙二話沒說,當即來拿人了。
  和尚的目光落在堂倌身上,後者似乎有些愧疚,朝後微微地縮了縮脖子,他支支吾吾地開口道:“大、大師我……”
  沒等他把話說完,年輕和尚已然收回了視線。他抬了下手指,一個黑黢黢的東西便劃了道弧,不偏不倚地落在堂倌懷裡。堂倌還道是什麼傷人的玩意兒,驚得閉了下眼。聽到銅板相磕碰的聲音,才小心翼翼地睜開眼。
  錢袋!
  被和尚丟進他懷裡的,正是他之前塞給對方的錢袋。
  這和尚仿佛終於扔了該扔的東西似的,一臉泰然地再次邁了步。這回,他約莫是被耽擱得不耐煩了,冷冷淡淡地沖衙役開了金口,道:“讓開。”
  “大人,這……”衙役一邊擋著人,一邊沖師爺投去了詢問的目光。
  “慢著。”師爺從懷裡掏了一張薄紙,映著燈籠抖開,道:“這位小師父哪裡人士?在哪個廟裡供佛?可有法號?”
  年輕和尚蹙眉看著他,似乎懶得開口答話,又似乎在想著什麼事情。
  見他頗有些不知好歹的意思,師爺語氣登時重了些:“小師父,有人來告,說你跟現今四海通緝的朝廷要犯有幾分相似,你若執意不開口,我們也只好先拿你回去再細查了!”
  年輕和尚冷冷掃了他一眼,片刻之後,平靜地開口道:“法號玄憫,野僧,無家無廟。”
  正經僧人向來不會混跡成這樣,但凡說自己無家無廟的,十有八九是靠偏財吃飯,換句話說,就是神棍。
  師爺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神色有些諷刺,而後又煞有介事地抖了抖手中告示,命人將燈籠舉近一些,跟玄憫一一對照起來。
  在暗袋裡忙活著的薛閑將這話聽了個完全,登時有些幸災樂禍:讓你這禿驢抄別人的窩,這會兒自己也要被抄了吧?該!
  他暗袋裡沒摸著什麼于他有用的東西,除了一根桃枝和兩顆火石,就只有一個布包,他細細摸過布包的裡層,似乎是一些長長短短的針。總之,都不是他想要的。薛閑頓時懶得再耽擱,便想趁著和尚沒留心,偷偷從暗袋裡滑出去。
  對於這點,他多少還是有些自信的。只要他不想被人察覺,常人就絕對察覺不到他的動靜。薛閑挑了那師爺再度開口的工夫,將自己繃成極薄的一張,沿著暗袋那一點縫隙向上蹭著。
  誰知剛滑出去一個腦袋,就覺得眼前一黑——
  那殺千刀的禿驢居然及時地抬了手,用一根指頭將他冒出的紙片腦袋摁了回去!
  薛閑:“……”
  這位天生不服管的祖宗被摁得一腦門子火,當即在暗袋裡煩躁地滾了一圈,順手從布袋裡抽了根針,對著那禿驢的腰眼便是一下。
  玄憫:“……”
  就在薛閑暗地裡要翻天的時候,攔住玄憫的師爺對比完了完整的告示,皺著眉搖了搖頭:“不對啊……”
  “不對?”他身後的衙役們跟著瞄了幾眼告示。
  “年紀不對,差了太多了。”師爺道,“長得也不大像……遠看還有那麼點意思,近處燈籠一照,這也太年輕了。況且要抓的這位,據說是個極難對付的高僧,這位師父……”
  師爺目光下意識地在玄憫腰間轉了一圈,掃了眼那個灰撲撲的銅錢串子,雖然沒直說,但表情顯而易見——面前這位顯然是個嫩茬兒,銅錢還沒練出油皮呢……高僧?開什麼玩笑!
  對於一眼就能看穿的神棍,任誰都不會有什麼尊敬臉色。
  師爺瞄完他那串銅錢,神色間便明顯帶上了鄙夷之意。他抬手沖玄憫揮了揮,道:“行了,沒小師父你什麼事了,走吧。”
  玄憫抬腳便走,好像剛才這出不過是落葉沾身,拍一拍就掉了,跟他毫無干係。
  不過他走出去兩步之後,又不鹹不淡地掃了眼那師爺的臉,淡淡道:“你活不長了。”
  暗袋裡正打著新主意的薛閑掙扎的動作一滑,差點把自己撕了:“……”太好了,不用費工夫了,這禿驢開始上趕著找死了!
  不過他這一滑,便不小心貼到了靠近玄憫腰骨根的地方,不知怎麼的,他突然感覺自己腦中有什麼東西“嗡——”地一震,好似有人在他腦中敲了一記洪鐘。
  
  第4章 紙皮人(四)
  
  薛閑被這冷不丁的一下震得呆若木雞,嫋嫋沉回了暗袋底。一間有些懵又有些驚疑不定。
  他安靜了一會兒,再度在玄憫的暗袋裡一點點挪蹭著,重新回到了剛才那處地方。他貼著有些粗糙的白麻布料聽了聽,又不信邪地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卻再沒有什麼反應了。
  “難道是方才那一針的效果?”薛閑暗自嘀咕了一句,再度撈起了那根細針。
  “啊——什麼玩意兒紮我一下?”江世寧甕聲甕氣道:“你究竟在折騰什麼?”
  薛閑突然反應過來,疑惑道:“你怎麼又能開口了?”
  這麼一問,江世寧自己也愣了。
  是啊,今日的時辰已經過了,照理他應該言語不得也動彈不得,怎麼突然又能說話了?
  難道跟方才震的那一下有關?也不對。在此之前,江世寧就已經開過口了,只是他們兩人都沒反應過來而已。
  或者……這禿驢身上還真藏了什麼好東西?薛閑暗自一想,便更好奇了。他二話不說,再度用針照著玄憫的腰眼捅了一記。
  正要走出人圈的玄憫步子一頓:“……”
  被人活捉了還能這樣肆無忌憚,薛閑大概是頭一個,也是個奇才。
  玄憫皺了眉,將暗袋裡那個從頭到尾就沒安分過的紙皮人捏了出來。被疊成幾道的薛閑把自己折騰得有些散,但乍一看,也就一張折過的信箋大小,沒個人形,旁人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玄憫就這麼毫不客氣地捏著薛紙皮的頭,要將紙上“粘著”的一根銀針摘下來。
  然而那針“粘得”有些緊,仿佛長在紙上似的。
  玄憫垂下目光,冷冷地沖著紙皮道:“鬆手。”
  衙役們:“……”這坑蒙拐騙的和尚有病吧?還是在裝神弄鬼?
  被那句“你活不長了”驚住的劉師爺這才回過神來,登時大為光火。他指著玄憫罵道:“好你個不知好歹的野和尚,你形容鬼祟來歷不明,即便不是這畫像上的要犯,我也可以先將你拿了等查清你八輩兒祖宗再議,全然合乎法理。我一番好心不與你諸多計較,你不領情也就罷了,反倒咒起我來了?!來人——”
  他這話還未說完,玄憫便打斷道:“你印堂晦澀無光,中黑外青,屬氣運枯竭命數將盡之相。況且你左耳側還有一道血印。”
  “什麼血印?”劉師爺下意識伸手在自己耳邊摸了兩把,手指上卻並無血跡。
  “你看不見。”玄憫將終於摘下來的銀針放回暗袋裡,目光冷冷地伸手彈了紙皮人一記。
  生平頭一回有人敢屈指彈他,薛閑覺得眼前這禿驢簡直喝幹了長江水,撐得要上天了!他正要發怒,卻聽見玄憫提到了“耳側血印”,登時一愣。他艱難地在玄憫手指間扭了一下,朝那劉師爺看去。
  就見那姓劉詡略有些招風的左耳邊,靠近鬢角的地方,確實有一道紅痕,乍一看仿若是被什麼東西的血給濺上了。
  一見那血印,薛閑薄透的紙皮身體便是一顫,壓制了許久的怒氣和恨意頓時被掀開了蓋,翻江倒海而來。
  恍惚間,他仿佛又躺在了那片潮濕的海岸邊,烏沉沉的黑雲壓住了大半邊天,海潮的鹹腥味一陣一陣地撲打在他身上,雷電不息,暴雨傾盆。而他卻不得動彈,深思昏沉,脊背上的痛楚深刻至骨,如同萬蟻蝕心……
  他被人活活抽去了整根筋骨,卻連對方的模樣都沒能看得清……
  薛閑腦中翻江倒海之時,劉師爺還在摸著自己的耳側,他沉著臉地問玄憫:“什麼叫我瞧不見?!你這和尚莫要張口閉口便是一些蒙人的昏話,印堂發黑血光之災這種說辭哪個坑蒙拐騙的不會兩句?!血印是個什麼東西?!”
  血印是什麼東西?
  薛閑撩起眼皮,死死地盯著劉師爺。
  這種耳側血印是有怨仇的人濺出來的血,給人留個標記,日後尋起仇來也不至於認錯人。先前悶在暗袋裡只顧著跟玄憫較勁,薛閑還不曾察覺,這會兒定下心神,他便聞到了劉師爺身上的味道。
  那是從血印上散出來的味道,像是鐵銹,又略有不同,那味道于薛閑來說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從醒過來的那日起,便一直在尋那個抽了他筋骨的人。然而他不知其模樣,也不知其來歷,所以遍尋無蹤。他唯有的一點線索,便是他自己的血。被血濺上的人,便是那日那時剛好去過那個海岸的人。
  這樣的人約莫有百十來個,他找到了其中一些。從那些人的嘴裡,薛閑依稀問出了一點名堂。然而還不夠,遠遠不夠。就憑那一點線索想要找到那人,依舊堪比大海撈針。
  於是這半年來,薛閑從華蒙一路摸至此處,就為了再多找出一些線索,早日將那怨主翻出來……
  手指間跟他較著勁的人突然安靜下來,玄憫只當是對方終於服了軟,不再做些無畏掙扎。他重新將薛閑放進暗袋,同時瞥了劉師爺一眼,道:“你原本今日就該命絕,只是有人替你做了鬼。”
  他說完便收回目光,丟下一句:“信或不信,隨意。”便不再多費口舌,抬腳要走。
  可把人得罪到這個份上,哪裡還走得掉?
  劉師爺被這一通“早死晚死”的言論攪得火冒三丈,惱怒至極。他一方面覺得眼前這野和尚是個胡說八道的騙子,一方面又因為關乎性命,心裡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江湖騙子十之八九都喜歡玩這手花樣,先給你一記“遭禍臨頭”的棒槌,讓你左思右想總也不踏實,再裝模作樣欲拒還迎一下,端出點清高樣子扭頭走人。這麼一來,便總有一些人會上鉤,想著“罷了,權當破財免災,萬一是真的呢”。
  劉師爺一邊在心裡叨咕著告誡自己別上當,一邊沖衙役們下了令:抄刀拿人!
  忽悠到縣衙頭上,這和尚不是自找苦吃是什麼?!
  正當衙役一擁而上捉住玄憫的袖子時,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由遠及近:“老爺!老爺不好了!”
  眾人回頭一看,就見一個小廝模樣的人跌跌撞撞跑了過來,在劉師爺面前堪堪刹住了步子,面色驚慌:“老爺,少爺、少爺他栽進水井裡了!”
  “什麼?!”劉師爺兩腿一個哆嗦,登時頭皮一麻。
  他下意識朝被衙役圍住的玄憫看了一眼,心裡咯噔一聲。一時間,他竟然不知道是該先往家裡跑,還是先拽住玄憫。
  “老爺!”小廝又喊了一聲。
  劉師爺打了個顫,驚惶不定地抬腳便要跟著小廝往回趕,混亂間只覺得頭重腳輕,腿都不是自己的。他剛跑兩步又猛地回過頭來——
  “放手,都撒手!”劉師爺一把捉住玄憫的袖子,“你、你……不行!你跟我回去看一眼!”
  玄憫皺著眉,略帶嫌惡地將他的手指掃開,正要說些什麼,卻感覺自己暗袋一動。那個剛被他放回去的紙皮人居然趁機翻了出來,一把掛上了劉師爺的袖口,借著劉師爺的東風,又粘上了小廝的衣領,跟著人家跑了!
 
  第5章 金元寶(一)
  
  小廝腿短卻劃得快,大概因為年紀尚小,總有種上躥下跳的浮躁感。他一邊自己跑著,一邊還得三步一回頭等一等身後跟著的劉師爺,眼珠子著實有些繁忙,愣是沒注意到自己後脖領上粘著的玩意兒。
  薛閑腿腳不便,即便化成了紙皮,也依舊是個半癱。他僅僅依靠一雙手,將自己牢牢地攀附在了這新來的“坐騎”上。
  紙皮過於輕薄,薛閑在坐騎脫韁野狗似的奔騰下,隨風直顫,差點兒把自己抖吐了,這才到了劉師爺府上。甯陽縣算是個富庶地方,劉詡這師爺的日子過得大約不錯,府宅比起殘垣碎瓦的江家醫館大了一圈。
  光看門臉看不出什麼名堂,裡頭卻佈置得很有講究。
  “真講究啊……”薛閑從小廝腦後微微探了頭,不動聲色地掃量了一圈,暗自感歎,“真是把自己往死裡作的講究。”
  小廝:“???”
  他僵著脖子站在門檻前,總覺著自己背後有人竊竊私語,仿佛就貼著他的脖子,聽得他汗毛直豎,頭皮發麻:“誰誰誰誰在說話?”
  薛閑順口回了句:“你猜。”
  小廝:“……”
  這混帳玩意兒把人家當馬也就算了,還把人家活活嚇哭了。
  這小廝頂多也就十二三歲,膽子不比針尖大。薛閑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嚇得他撒腿就跑,也不等後面的人了,“哇哇”哭著便直奔客堂,結果一不小心絆在了門檻上,直接摔了過去。
  落地的時候,薛閑被顛了個大的,一個沒抓穩,從小廝後脖領上掉了下去,輕飄飄地落在地上。他剛打算重新勾上小廝的衣服,這兔子似的東西已經一骨碌爬了起來,兩步竄遠了。
  薛閑:“……”
  什麼叫偷雞不成蝕把米,什麼叫出來撩總是要遭報應的,這就是了。
  地上多了一張疊過幾道的紙,卻無人注意。此時的客堂正亂成一團,老老少少都驚慌失措,圍著一位少年人哭。
  那少年人前襟濕了一大片,頭髮散亂,濕乎乎地黏在臉上,又被人胡亂撥開了一些,露出慘白的臉。他眉目緊閉,只怕是既無進氣也無出氣了。
  劉師爺跌跌撞撞沖進客堂裡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幅場景,頓時兩腳一軟。
  “進兒啊——”
  癱在地上的薛閑猛一回頭,就見一大波腳丫子撲面而來。
  薛閑:“……”
  他兩眼一黑,登時也顧不上什麼了,拽住青石地上的一根枯草莖便要借力把自己挪遠點。誰知剛挪了一寸,身體就被人用手指揪住了。
  “哪個孫子揪我?!放手!”薛閑忍不住啐罵了一句,轉頭一看,差點兒背過氣去。
  又是那倒楣和尚!
  薛閑之所以跟來劉宅,純粹是打算盯住劉師爺,再找機會盤問一些線索。那禿驢跟過來又是為了什麼?之前不還一副不願意搭理的模樣麼?總不至於就為了把他捉回去吧?
  全天下可捉的孽障多了去了,這禿驢為何非跟自己過不去?!薛閑在心裡憤憤罵著,簡直煩透了他。
  他拽著枯草莖,死不撒手,最終連人帶草一起被和尚拎了起來。
  玄憫一手拎著“逃犯”,點漆似的眸子微微一動,看向薛紙皮的目光裡帶了些責備意味。
  薛閑回之以白眼:“……”你誰啊?
  就在這一來一往的間隙裡,玄憫用腳尖輕輕踢了一塊園圃裡的圓石。那圓石咕嚕嚕滾了兩圈,剛巧滾到了劉師爺腳前。踉踉蹌蹌往前跑的劉師爺一腳踩在圓石上,登時一個身形不穩,猛地朝前撲摔過去。
  說起來也巧,他摔得不偏不倚,剛好砸在了那個全無聲息的少年人胸口。
  “咳——咳咳!”
  劉師爺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剛要破口大駡是哪個不長眼珠子的東西絆他,就聽得原本毫無生氣的少年人突然咳起了水,咳得撕心裂肺卻又出不了聲,直到臉色漲紅,重新有了點活人氣,這才抽了一口氣,緩緩平歇下來。
  客堂裡的人登時炸開了鍋,欣喜者有之,驚奇者有之。
  劉師爺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趕緊著人把少爺抱回房裡歇著,再去把大夫請來。
  他三兩語寬慰了哭得雙眼紅腫的夫人,而後轉過身來,神色複雜地看了眼地上那顆圓石,又瞄了兩眼玄憫。
  這一番兵荒馬亂的折騰,攪得劉詡有些疲累。天色漸漸泛了些白,細微的晨光落在天井中,不甚明顯。劉詡再度上下掃量了玄憫一番——
  他依舊覺得這和尚年紀輕輕,怎麼看也不像是什麼高僧,不說別的,起碼資歷是遠遠不夠的。二十出頭的人就想修成高僧,怕是青天白日裡說夢話呢。這和尚腰眼裡掛著的銅錢串子,也依舊灰撲撲的毫不起眼,除了些什麼也不懂的市井小民,誰都會把這樣的人認定成江湖騙子。
  可剛才那一連串的事情又明明白白地攤在面前——
  玄憫剛說“有人替你擋了災”,他兒子劉進就栽進了水井裡。他跑得好好的,腳前便兀地多了塊圓石,剛巧絆得他砸活了劉進。
  一件事情方可說是巧合,可就眼下這情況,“巧合”二字,劉詡是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難不成這和尚還真是個高僧?
  劉師爺揣著手,硬是撐起了一臉的尷尬笑意,沖玄憫拱了拱手:“有眼無珠,有眼無珠啊……”
  玄憫沒有理會他,只是兀自抬眼掃量了一圈宅院。
  他這麼一動作,倒是勾得劉師爺“嘶”了一聲:“大師,剛才多有怠慢,還望海涵,別同我這莽撞人計較。在下剛才那般失禮著實是有緣由的,您就看著院子,在下特地請人做過一番佈置,怎麼也不至於早早就氣運枯竭命數將盡吧?”
  薛閑嗤之以鼻:“表面功夫。”
  話是這麼說,但劉師爺這宅院看起來還真挑不出什麼錯。坐北朝南,依山就勢,天井是“四水歸堂”的走勢,聚財聚氣。方才前廳前頭還做了道蜿蜒兩折的魚池,布的是“曲水入明堂”的局,保的是官運亨通,青雲直上。
  當然,薛閑本身對堪輿之術也只是略知一二,他一個四角鱗身的,講究這些那就是吃飽了撐的。
  他看這宅院有沒有問題,全憑直覺。打剛才一進門,他就覺得這宅子讓他極其不舒服,所以才撂下話,說這劉師爺在“往死裡講究”。
  至於究竟有什麼問題,該怎麼解,那是禿驢的事,與他無關。
  他剛跟玄憫的手指打了一架,單方面糾纏了好一會兒,終於把自己折騰的筋疲力盡,不得不暫且安分下來。這薄紙皮做的身體終究還是受限太多,讓薛閑這前生驕縱慣了的人分外憋屈。
  他被玄憫重新摁回了暗袋裡,正翻著白眼趴在暗袋口觀察著劉家宅院,旁邊有人突然出了聲。
  “你嘀咕什麼呢?這是哪兒啊?”在暗袋裡昏昏沉沉躺了半天的江世寧終於壯著膽子,順勢爬上來露了點頭,他似乎很怕玄憫,說話也只敢用極低的聲音,輕得只有薛閑能聽清。
  “那個什麼師爺家。”薛閑嘲道,“沒看出來,你還半聾啊?這一院子的人都鬼哭狼嚎了多久了……”
  江世寧聲音一僵:“……師爺?甯陽縣的師爺?”
  薛閑沒好氣道:“不然呢?”
  江世寧忽然便沒了言語。
  薛閑覺著有些怪,便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啞巴了?”
  江世寧默默又窩縮回了暗袋裡,甕聲甕氣道:“只是想起些陳年舊事。”
  薛閑:“陳年舊事?”
  “我江家醫堂跟這劉師爺有些過節。”江世寧低聲道。
  薛閑問道:“哪方面過節?”
  江世寧安靜了好一會兒,低聲道:“人命過節。”
  薛閑:“……”都鬧出人命了,還能用區區“過節”二字?
  薛閑正想進一步問呢,玄憫卻突然轉了個身,沖側門邊冷聲道:“牆後是何人?”
 
  第6章 金元寶(二)
  
  那其實是天井側廊上的一道窄門,門後是一條狹路,夾在封火牆裡,位置不尷不尬,實在有些逼仄,一不留神就會遭人忽略。
  玄憫話音剛落,那窄門牆後邊便傳來“咕咚”一聲響,像是某塊浮起的青石板被人踩得搖晃了一下。
  劉師爺面色微變,乾笑著開口道:“那處是一間偏房,也是我宅上的,不礙事,不礙事。大師不妨來——嘶,你出來做什麼?”
  他想把玄憫的目光重新引回主宅,誰知話剛說了一半,那窄門後面便探出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位穿著灰藍厚袍的年輕男子,看模樣輪廓約莫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跟玄憫大抵是同輩。然而他的神情模樣卻古怪極了,兩手扒著門牆皮,神色怯怯的又滿是好奇,活似一個躲在門後看著來客的垂髫小兒。
  他被劉師爺喝了一句,頓時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朝門後縮了縮,但又沒縮完全,依然露著半張臉。
  那處沒有通明的燈籠,所以那男子的五官顯得十分模糊。
  薛閑看不清他的模樣,卻直覺這男子跟劉師爺關係不一般。他悄悄用氣音問江世寧:“這人是誰?你認不認得?”
  江世寧蔫蔫地看都沒看一眼:“我又沒來過師爺府,哪裡認得。”
  玄憫蹙眉看了眼神色明顯不太自然的劉師爺,抬腳便朝那道窄門走去。
  “哎哎大師——”劉師爺大概從沒見過這麼不把自己當外人的和尚,連聲叫著跟過來:“他不妨事的,真的。他是我那不爭氣的長子劉沖。自家人,無甚可疑的。”
  他大約是怕那看起來有些問題的大兒子在人前丟醜,見止不住玄憫,便又沖門後的劉沖揮了揮手,似是哄騙又似是驅趕:“沖兒聽話,回你屋裡呆著去。爹在同大師說正事。”
  這麼一說,倒是又得了玄憫一記不鹹不淡的掃量。
  玄憫語氣冷淡:“你廳前著人擺了“曲水入明堂”,這局講求東西藏風、南北聚氣,陰陽兩衡。而你這西邊卻是個走風口。”
  非但如此,這西南角還逼仄晦暗,壓著陰氣,顯然不是個兩衡的局面。
  薛閑順著他的話,看了眼窄門後那陰沉沉的狹道,心說:要麼這劉師爺當初請來佈局的人是個半吊子,要麼……這狹道就是劉師爺自己後來差人擴出來的。
  果不其然,劉師爺一聽玄憫的話,頓時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尷尬地張了張口,道:“實不相瞞,這處狹道是後來改的。”
  說話間,玄憫已經跨過了門檻,站在了窄門之後。
  劉詡那個大兒子劉沖見客人來到了面前,先是摸著牆朝後縮退了幾步,又有些靦腆地沖玄憫笑了笑。
  薛閑注意到他的腿腳也不那麼靈活,倒不是有疾,只是看起來十分笨拙。他長得倒不差,一看就隨娘不隨爹,白皮大眼,本該是個機靈相,笑起來也該十分討喜。可因為過於稚拙的眼神,他的笑就顯出了三分癡愚。
  顯而易見,這劉沖是個傻子。
  之前不論劉師爺怎麼招呼,或硬或軟,玄憫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這會兒沖著一個傻笑的癡兒,玄憫卻好像突然知道了“禮數”這東西——他對劉沖點了點頭。雖然依舊無甚表情,卻多少算是個回應。
  劉師爺的臉色頓時便有些綠。顯然,在玄憫眼裡,他一個縣衙師爺,還不如一個傻子。
  窄門後面不只有一條狹道。
  薛閑趴在暗袋口張望了一下,狹道盡頭並非死角,而是有一間不甚起眼的屋子。屋子修得十分小氣,乍一看像是用來堆放雜物的。然而薛閑卻看到,傻子劉沖正怯怯地朝那間屋子退。
  一個對世物懵懵懂懂的人,在撞見陌生人的時候,只會朝令他安心的地方跑。要麼是爹娘身邊,要麼是自己的屋子。這是薛閑在人間市井混跡了大半年所留意到的。
  劉沖無疑屬於後者。
  薛閑登時就覺得劉師爺是個奇人——哪個親爹會讓自家兒子住在這種不見光的鬼地方?這是把親兒子當成地老鼠養?
  況且這間屋子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陰氣壓頂,要不是親眼看見這是個給活人住的屋子,薛閑簡直要懷疑這裡堆了座墳山了。
  之前劉師爺遮遮掩掩的,大約就是怕玄憫看到這屋子,然而玄憫還是看見了。他便只能厚著一張老臉,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道:“我這兒子性情有些古怪,不喜熱鬧,總說要住個清靜地方。”
  薛閑:“……”聽你放屁!你怎麼不一竿子把他支到城外野墳坡去住呢,那裡最清靜,陰氣還沒這裡重呢。
  這種鬼話說出來,劉師爺自己都有些掛不住,乾咳了一聲,便想岔開話:“大師說的走風口可是指的這條狹道?”
  玄憫道:“還有這屋子。”
  “我若是差人堵住那屋子南邊的高窗,這西邊的走風口是否就沒了呢?”劉師爺問道。
  “堵上?”玄憫冷聲重複了一遍,而後皺眉指了指劉沖:“他不用喘氣?”
  劉師爺:“這……考慮不周,考慮不周。”
  兩句話的工夫,薛閑對這劉師爺的印象便差極了:大兒子不過是有些癡傻,當爹的居然就完全不顧其死活了。
  更可笑的是,這劉師爺被玄憫堵了一句,就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看起來,他甚至都沒想過可以讓劉沖從這屋子裡搬出來,再將這走風口堵上。
  天色又亮了一層,宅院其他各處的輪廓像是過了水一樣,漸漸清晰。唯獨這間屋子,依舊門額模糊,陰沉沉的。
  玄憫似乎也同薛閑一樣,覺察到了此處非比尋常的陰氣。
  一間好好的宅院,即便向來容易積陰的西南角,也不該陰沉成這般模樣,這當中著實有古怪。
  玄憫看也不看劉師爺一眼,便抬腳朝那間小屋走去。
  癡傻的劉沖抓了抓頭髮,似乎沒想明白這客人為何好端端地要去自己房裡。他一臉茫然地站了一會兒,又仿佛碰見玩伴似的來了興致,摸著牆笨拙地趕了幾步,追上了玄憫。
  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子,卻絲毫沒有需得穩重的想法,走起路來有些顛,哪怕是想和玄憫並肩也極不安分,忽而領先幾步,忽而落後幾尺。目光倒是十分專注,從頭至尾,都盯著玄憫的腰間,像是看到了什麼稀奇玩意兒似的,眼珠子一挪都不挪。
  這傻子看的不是別處,正是暗袋口。
  趴在那裡的薛閑被他看得毛都要炸了,渾身不自在。偏生他躲閃不及時,此時想縮也縮不回去了。總不能在這傻子盯著的時候動起來吧?嚇哭了事小,他要是一時激動情難自已,幹出點什麼攔不住的事情,那就有些不太妙了。
  屋子不遠,玄憫身高腿長,片刻間便走到了屋前。
  從薛閑的角度,剛好從半開的門裡窺得了三分景象,登時被驚了一跳。那門邊堆了成山的泛著黃的東西,乍一看是金元寶,再多看兩眼就會發現,那根本不是貨真價實的金元寶,而是紙折的。
  就是那種油黃紙皮,折來燒給死人的元寶!
  薛閑正驚訝著呢,一直在玄憫身邊跟前跟後的劉沖突然開了口:“嗯……這個我能玩麼?”
  他說著,還指了指玄憫的腰。
  玄憫垂目掃了眼自己腰間,一時沒反應過來劉沖所指何物。
  “黃紙。”劉沖再度指了指。
  這回玄憫看清了,他指的是自己暗袋口趴著的那個紙皮人。
  薛閑:“……”什麼玩意兒?!這傻子吃了熊心豹子膽是不是?頭足鱗角的真龍都敢玩!還活不活了?
  傻子能知道什麼呀,紙皮這種東西,到他手裡兩下就能扯劈叉,一個不小心能撕成八瓣兒!
  薛閑想像了一下,頓時覺得不可言說之處泛起不可言說之痛,頓時也顧不上更多了,縮了一隻手回暗袋,隔著白麻狠狠掐了禿驢一下,心道:你敢送出去我上天入地都不會放過你!
  玄憫:“……”這孽障怎麼能這麼皮?
  
  第7章 金元寶(三)
  
  薛閑生怕禿驢駑鈍,僅僅這麼掐一下還不能完全領會其深意,於是他趁著傻子劉沖挪開目光的時候,不動聲色地翻轉了一下,讓紙皮畫著臉的那面朝上,點了墨的眸子就這麼直勾勾地瞪著禿驢。
  畫畢竟不如真人生動,何況薛閑這丹青水準混個“尚可”的評價就頂了天了,離出神入化實在有些遠。是以這眸子也就比真人少了大半的靈性。
  玄憫被掐得有些重,便涼涼地垂了目光,原是想警告一下那皮上天的孽障,誰知剛巧對上了暗袋口那雙畫出來的眸子,當真是猝不及防。
  這翻肚皮朝天的模樣,配上那無甚表情的一雙黑眼,頗有種“死不瞑目”的架勢。
  玄憫:“……”
  他這一路上,主動收的妖鬼孽障算不上多,但也絕不少了,大多都是收前桀驁不馴,收後畢恭畢敬,老實待著誠惶誠恐,直到被度化。像薛閑這種被收了還不安分,甚至不把自己當外人,動手動腳一刻不歇的,還是頭一份。
  玄憫總覺得這孽障一言一行頗有些“濃墨重彩”的意思,一個人就能演上一齣戲。
  他目光在那張紙皮面上一觸即收,旋即伸出兩根手指,將那紙皮從暗袋中夾了出來。
  薛閑:“……”我跟你沒完!
  玄憫的手指著實不像個混跡於市井街巷的人,筆直瘦長,乾淨得仿若從未沾過污穢。不像是山間僧廟裡長大的,當然,也更不像野僧,倒像是某些養尊處優的王公貴族。
  不過此刻的薛閑並不曾注意,也沒那工夫注意。
  玄憫兩指夾著紙皮朝劉沖面前送了一寸。
  薛閑:“……”日後招雷我一定追著你劈!一日不落晨昏定省地劈!
  “這個?”玄憫淡淡地問了劉沖一句。
  薛閑:“……”不把你這禿驢劈成焦皮的我就改叫“四腳長蟲”!
  “嗯。”劉沖用力點了點頭,又露出了一個有些癡愚的笑。
  薛閑:“……”你笑個屁!
  眼看著傻子就要抬手去接那張紙皮了,玄憫卻搖了搖頭,依舊一副無波無瀾的模樣,道:“不可。”
  算你識相。
  在心裡咆哮了半晌的薛閑陡然松了口氣,原本繃著的紙皮瞬間耷拉下來,軟塌塌地掛在玄憫指尖,從半癱直接變成了全癱。
  劉沖格外認真地看著玄憫,又點了點頭,表情卻有些遺憾。他一點兒人情世故都不通,也不知“委婉”或“藏掖”為何物。就那麼把遺憾二字直白地放在面上。
  癡愚的人,一舉一動都比常人慢一分,少些靈巧,卻又多一分力氣。盯著人看、說話咬字、亦或是點頭搖頭,都格外用勁。
  笨拙,卻尤為戳人心肺。
  薛閑爛麵條似的掛在玄憫手指間,目光從劉沖面上一掃而過,便不再看第二眼。他覺得這傻子大約有毒,能把人毒得跟他一樣傻,他怕自己再多看上兩眼,就會一個發癲親自蹦進傻子手裡。
  那樂子就大了!
  不過讓他暗自稱奇的是,禿驢好像比這傻子還要直白,非但全然無視傻子那一臉遺憾,還毫不客氣地抬腳要進傻子的屋。
  好在進門前,那禿驢又勉強記起了“禮儀廉恥”這東西,沖傻子點頭示意了一番。
  薛閑:“……”多說一句話大概能死,這傻子要能明白點頭的意思我跟你姓。
  他這嘲諷的嗤笑還沒落地,劉沖已經先一步回到了屋裡,一臉高興地沖玄憫招了招手道:“進來!”活像個找著玩伴的孩子。
  薛閑:“……”
  他牙疼地撇了撇嘴,心說我要不還是老實掛著吧。
  這孽障在玄憫手裡起起伏伏好幾次,終於勉為其難地安分了下來。
  半開的屋門被劉沖一把推了個全開,屋內的景象便毫無遮掩地落進了幾人眼中——那油黃色的紙元寶遠比薛閑之前所見多得多,不止是門邊,一眼掃過去,整個屋子裡甚至沒有幾塊能落腳的地方。
  劉師爺似乎頗為糟心,一看見他這大兒子屋裡的模樣,就面色不渝地扭過頭去。他絲毫沒有要進屋的打算,獨自站在離門一丈遠的地方背手等著。
  他大約頗為煎熬,一方面期望玄憫幫他調一調宅院的風水,另一方面又想把這同樣不通人情世故的和尚轟出去。
  但凡懂得看人眼色的,這時候都會稍作收斂,以免攪得不甚愉快。
  可無奈這和尚不懂。
  何止不懂,他根本連看都不看旁人一眼!
  劉師爺差不離要氣死了。
  他愛站哪兒站哪兒,玄憫自然是不會管的,他就是一竿子撇到十丈遠的地方杵著,也不妨礙玄憫進屋。
  劉沖這屋子佈置得甚為簡陋,一點兒沒有師爺府大公子的樣子,說是個小廝房也不為過。攏共不過一張四仙桌,兩把木椅,以及一張相較于劉沖而言,有些窄小的床。
  這屋子本身不過是巴掌大的地方,蝸舍荊扉,偏生還裝模作樣地在當中隔了一道,將床與桌椅分在了兩個半間裡,便顯得更加逼仄。
  屋內所有物什都不知用了幾年,灰撲撲的格外老舊,黯淡無光。唯一的顏色,居然就是這四處堆放的油黃紙元寶。
  玄憫垂手撿起一個,上下翻看了一番。
  掛在玄憫另一隻手指間的薛閑因為身處之處較為低矮,又是個臉皮朝上的姿態,剛巧能看清那個元寶的底端。
  只見上面寫著三個字:父夕夕。
  薛閑:“……”什麼狗屁不通的玩意兒!
  他罵完才反應過來,那不是豎寫的三個字,而是一個字:爹。只是這傻子落筆稚拙,分得格外開而已。
  不過看到這麼個元寶,他突然明白劉師爺對這兒子無甚好臉色的原因了。把活人往紙元寶上寫,這跟詛咒也沒差了。不過看劉沖這副缺心少肺的模樣,就知道他大約只是寫來玩兒的。
  不過很快,薛閑就把剛才那念頭又吞了回去。
  因為玄憫接連撿了好幾個紙元寶,每個元寶底面居然都寫著字,依舊都稚拙得能分成好幾瓣兒。
  閑極無聊的薛閑數了數:七個元寶,兩個父夕夕,三個女良,還有兩個空空如也。
  ……
  什麼癖好這是?
  不過依照玄憫撿起來的這幾個元寶,薛閑也大致有了分辨:這劉沖傻歸傻,居然還知道分門別類。門邊的那一堆大概全是父夕夕,也就是寫給他爹劉師爺的。四仙桌邊那一堆則全是寫給他娘的。地上散落的那些未成堆的大約是還未來得及寫上東西。
  那麼……床邊那堆是誰的?
  顯然,並非只有薛閑注意到了這點。玄憫簡單翻看了外間的這幾堆後,便抬腳進了擺著床的里間。
  一進里間,薛閑就被撲面而來的陰氣嗆得打了個噴嚏。
  劉沖:“……”???
  他盯著面無表情的玄憫看了好一會兒,又懵懵懂懂地看向玄憫的手,似乎一時間沒弄明白噴嚏聲為何會從手指間傳過來。
  不過不論是玄憫還是薛閑,都沒工夫注意劉沖的舉動了。他們俱是被這里間厚重的陰氣驚了一跳,目光不約而同朝床邊那堆紙元寶看了過去。
  玄憫皺著眉走過去,拾起一個元寶看了眼。
  這次底面寫的既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一大團暈開的墨蹟。似乎是寫了較之“爹娘”而言更為複雜的東西,以至於直接糊成了一片。
  玄憫又撿了兩個,均是如此。
  不過其中一個相對糊得不那麼厲害,玄憫從中勉強辨認出了大半個“劉”字。
  玄憫對這劉師爺家知之甚少,看到這字,只能想到劉師爺和他的兩個兒子,可從那大團的墨蹟來看,寫的既不是“劉詡”,也不是“劉沖”或“劉進”。
  就在他彎腰打算再撿一個起來看看時,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腰間暗袋裡滾了出來。
  那東西叫了一聲“哎呦”,不偏不倚剛巧滾在那堆紙元寶上,落地的時候如同吹了氣的牛皮囊,倏然膨脹起來,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
  這人皮膚蒼白,眼下微微泛青,顯出一副疲憊的書生相。不是別人,正是江世寧。
  他大約也沒想過,自己怎麼好好地突然就從紙皮變成人了,一臉茫然道:“我怎的滾下來了?”
  一看這大變活人都沒能嚇哭一旁的劉沖,薛閑也不裝樣子了,回了他一句:“因為陰氣太重。”
  畢竟鬼喜陰,江世寧之所以一到白天就不能動彈,就是因為白天陽氣過重。劉沖這房裡的陰氣簡直比亂墳崗的陳年風味還勁道,自然便宜了江世寧。
  不過這麼重的陰氣,劉沖居然還活得好好的,也是古怪。
  “那你怎麼沒滾下來?”江世寧疑惑地問道。
  薛閑沒好氣道:“不才,沒死過,跟你老人家不屬一類。”
  “沒死你扒著一張破紙皮不放做什麼?”江世寧覺得這姓薛的大抵有病。
  既然不是鬼,那身體必然還在。既然身體還在,得多閑得慌才把魂兒給掙出來,靠一張紙皮過活?這不是有病是什麼?
  薛閑掛在玄憫指尖,懶懶答道:“你管得著麼,有這說話工夫你不如趕緊起來。”
  這病癆書生畢竟搖身變成了大活人,哪怕是個蘆柴棒棒似的瘦子,分量也不算輕。紙折的元寶絲毫不能承重,被他這麼一滾,扁了大半,金山瞬間被夷為平地。
  當他左右掃了一眼,發現自己正坐在什麼上面後,驚得連忙沖劉沖拱手道歉:“罪過罪過。”
  就在他連滾帶爬想要站起來的時候,愣在一旁的劉沖終於慢人兩拍地反應過來。他一看滿地被壓扁的紙元寶,頓時“啊——”地吼叫了一聲,毫不客氣地把江世寧推到了一旁,自己跪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壓扁的紙元寶重新折好。
  傻子的力氣比常人大得多,江世甯那身板自然經不住推,當即摔滾了一圈,撞到了一旁的五鬥木櫃。
  木櫃被撞得挪了幾寸,又“咣當”一聲磕在牆皮上。
  江世寧摔得一身狼狽,訕訕地撐著地,想要爬起來幫劉沖折元寶賠罪,結果剛一用力,就“嘶——”地抽了口冷氣,猛地縮回了手。
  就見他攤開的手掌上多了一個洞,疼得他齜牙咧嘴直皺眉,卻流不出血。
  紙皮做的身體就是這樣,能讓孤魂野鬼腳踩實地,手觸實物,好似半個活人,卻也極容易受傷。
  “這五斗櫥底下怎麼還釘著釘子?”江世甯一臉鬱卒地抱怨了一句,順又轉頭沖薛閑的方向小聲嘀咕:“下回……若是還有下回的話,可否不用紙皮,改用牛皮?”
  薛閑:“乾脆扯個人皮吧。”
  江世寧:“……”
  玄憫面上依舊無波無瀾,手指卻動了動,準確地按住了姓薛的嘴,免得這糟心的孽障一開口就不說人話。
  薛閑:“……”
  “誒?奇了——這釘子上還串著張紙。”江世甯爬起來時,餘光瞥了眼釘破他手的地面,登時便發現了一點稀奇東西。
  玄憫聞言,眉頭一皺,撩了僧衣蹲下身。
  就見五斗櫃被撞開後露出的那一小塊地面上,豎著一個尖角。玄憫順手撕了僧袍下擺的一個邊角,手指隔著撕下的白麻布在那尖角上摩挲了兩下。表層的泥被清掉後,那尖角便有了模樣——
  從油黃的皮色來看,那是一枚銅質的釘子,側面有三道豎棱。
  既然裹了那麼一層老泥,這銅釘釘在這處少說也有兩三年了,卻一點兒鏽都沒長,依舊油亮,可見不是個普通物什。
  最重要的是它還釘著張看不原樣的紙。
  玄憫斂眉垂目,用白麻布將那張紙上厚厚的一層灰掃開——
  果不其然,是張黃紙,紙面上用朱砂勾了繁複的圖。
  即便不懂內容,也知道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了。江世寧先是一愣,而後乾脆又將五斗櫃將旁邊推了推,露出更多地面。
  被五斗櫃擋著的地上,攏共有三枚釘著黃符的銅釘,分別指對著西南、東北、西北三個方位。
  “這……是什麼符?延年益壽強身健體?”江世寧在這幾張紙符旁愣了一會兒,莫名覺得身體有些發熱。
  這就稀奇了,畢竟自從他活成了一隻孤魂野鬼,他就再也沒感受過“熱”,他終年都披掛著一身霜天雪地的寒氣,早就冷慣了。突然這麼熱一下,還有些不大自在。
  於是他心有怯怯地朝旁邊挪了兩步。
  向來喜歡嗆他兩句的薛閑被人按住了嘴,想開口也開不了。
  於是他這話問出來,半天都沒人應答,怪尷尬的。
  直到玄憫看完了那三張符咒的內容,才淡淡答了一句:“風水局。”
  薛閑:“……”簡直廢話。
  屋裡接二連三的動靜讓等著的劉師爺呆不住了。他盯著門牆看了兩眼,終於按捺不住走到了屋門口,沖裡面道:“大師,方才是撞著什麼東西了麼?可是我那傻兒子在搗亂?”
  他似乎格外不喜歡這屋子,一副打死也不邁進來一步的模樣,站在門口還格外嫌惡地瞥了眼屋裡的元寶堆。
  玄憫聞聲站了起來,抬腳邁過門檻走到了外間,問了劉師爺一句:“西北邊的屋子是何人在住?”
  劉師爺一頭霧水地朝東北角望了一眼:“那是我住的屋子。”
  玄憫掃了他一眼,又道:“東北。”
  劉師爺:“啊?東北?東北屋是我兒劉進住著的,就是今早不小心栽進井裡的那個小兒子。大師你問這作甚?難道這兩間屋子出了問題?”
  玄憫沒有立刻答話,而是頓了一會兒才道:“你可曾聽過抽河入海局?”
  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依舊是一副冷冰冰無甚表情的模樣,似乎只是在問“吃飯飲水”一樣尋常的事情,然而劉師爺的臉已經刷地白了。
  他杵在門外,僵著脖子愣了好半天,才動了動眼珠,朝裡屋五斗櫃的方向瞄了一眼,一看五斗櫃已經挪了地方,臉色又難看了一層:“這、這……不瞞大師您說,我這兩年身、身子骨有些不大爽利,所以,所以——”
  劉師爺在門外支支吾吾,里間的江世寧已經不在原處了。他在劉師爺探頭問話的時候,朝裡面退了兩步,剛巧躲開了劉師爺的視線。一是他一個已死之人突然站在認識的人面前,容易惹上麻煩,二是……他一看見劉師爺,怨氣便止不住地往上沖。
  他想起自家爹娘生前那段日子遭的罪,就忍不住咬住了後牙。
  就在他兀自站在牆邊忍著怨氣時,正在理著紙元寶的劉沖後知後覺地看到了地上的紙符。
  傻子的注意力總是格外容易被引開,他盯著那幾張黃紙符看了一會兒,便撒開了手裡的紙元寶,挪了兩步蹲在紙符面前。
  垂髫小兒若是看到了新奇東西,也不管那東西是乾淨的還是污穢的、安全的還是危險的,總愛直接用手去摸。傻子劉沖就停留在這樣懵懂的年歲裡,他盯著那三枚銅釘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釘子尖。
  油亮的銅釘朝上的那頭依然尖利極了,好似剛剛才打磨過,吹毛斷發不成問題,更何況是劉沖那層薄皮。
  於是,這傻子摸了一手的血。
  “誒——別動!”江世寧反應過來想要制止時,已經晚了一步。
  血珠順著銅釘滑下去,滲進了黃紙裡。
  劉沖被他喊得一愣,一臉茫然地抬起頭來。
  有那麼一瞬間,江世寧覺得整間老屋安靜得有些瘮人,似乎連屋外不斷拍打著牆皮的寒風都陡然歇了。
  孤魂野鬼大約要比實實在在的人更敏感一些,他只覺得周遭連一絲氣息沒有,平靜得近乎詭異。
  站在屋門邊和劉師爺兩相對望的玄憫忽然斂眉抬目,朝上空看了一眼。
  風緘雲默,四方無聲。
  整個劉家府宅突然變得悄無聲息……
  這異樣的安靜倒沒持續太久,僅僅是幾個眨眼的工夫,風聲驟然又響了起來,“嗚嗚咽咽”的,跟方才全然不同,莫名有些幽怨感。
  幾番來回之間,嗚嗚咽咽的風聲便越來越響,乍一聽,好似四方野鬼同哭,聽得人毛骨悚然。
  在這鬼哭狼嚎般的異樣風聲裡,突然有什麼東西發出“嗡——”的一聲響。
  像是金器相擊的尾調,又略有些不同。
  耷拉在玄憫指間的薛閑瞬間繃直了身體,這清音旁人或許有些難辨,但他卻聽得極為清楚。
  因為,這像極了他要找的一樣東西所發出的聲音。
  東北方!
  薛閑勉強仰起臉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剛才這禿驢還問過,東北屋住著誰來著?
  薛閑正琢磨,那怪音卻和哭嚎的風聲合二為一,陡然變厲。那一瞬,在場所有人均覺得被人一記悶棍狠狠敲中後腦,兩耳嗡鳴,兩眼一黑,兀地失了神智。

  第8章 金元寶(四)
  
  當那陣嗡鳴過去,眼前芝麻粒似的黑色也慢慢褪下時,薛閑發現了不對勁——
  他身下是青石板鋪就的地面,動一下能蹭一片暗綠的青苔。顯然,他落在了地上,而原本一直捏著他的禿驢已然沒了蹤影。
  不止是禿驢,他轉頭掃量了一圈,劉師爺也不知去向。他身後的屋子倒是還在,只是這屋子有門有臉,門額上還鏤著精細的木雕畫,一看就不是劉沖那傻子住的地方,他自然也就不指望屋裡會出現江世寧他們了。
  事實上,他所呆的這處地方安靜極了,一點兒依稀的人語都聽不見。好像一個空置的大宅,門庭深深,卻寂靜無音。
  “這是什麼鬼地方?”薛閑嘀咕著。
  他目前的處境有些令人發愁,如果換做別人被丟在這麼個悄無聲息的地方,多少能四處走動幾步,看看究竟是什麼情況。然而薛閑卻不行,他這個半癱走不了。
  紙皮狀的薛大爺乾脆把自己攤開,晾著身上那幾道折痕,兩手撐著地,吊兒郎當搖頭晃腦地賞起了景——
  除了身後這間屋子,他左手邊還有依牆而走的老藤,以及一株遮陰的樹,樹枝剛好從牆頭伸出去。右手邊是走廊和院牆,透過一道窄門,能隱約看到裡側有個府內的小花園。
  單看這一角,就能看出這是個精心佈置過的府宅,只是再精緻的府宅若連半個人影都沒有,那就有些瘮得慌了。
  好在薛閑是個捅過天的主,再瘮得慌的場景,在他看來也沒什麼可怕的,小心些應付就是。
  “前頭是南,後頭是北……”賞景也不是毫無目的地賞,薛閑看了一圈,大致從石板上青苔的長勢、老藤抽條的方向以及屋子的朝向判斷了大致方位。
  若是沒弄錯,他所在之處,乃是這宅院的東北角。
  東北角……
  薛閑“嘶——”地一聲:“有些耳熟啊……”
  若他還在劉師爺的府宅裡,那東北角這處,就是劉師爺那差點兒溺水而亡的小兒子劉進的屋子。
  先前所聽到的那聲嗡鳴,也似乎是從這個方向傳來的。
  這裡有他要找的東西?!
  薛閑一個激靈,猛地坐直身體,屏息凝神地聽了一會兒,卻一點兒聲音也沒有聽見,更別說那樣特別的嗡鳴了。
  他掃開面前的一片青苔,有些嫌棄地撇了撇嘴,而後趴伏著貼上地面。這下,他終於聽到了一點極為輕微的動靜。但奇怪的是,這動靜忽而在近處,忽而在遠處,總也沒個定點。
  加之其渺杳細微,稍一分神就近乎難以捕捉。這種撩一下就跑,再撩一下又跑的方式,惹得薛閑極為不耐煩,聽了一會兒脾氣就上來了,恨不得將這處的地都掀了,直接下去大刀闊斧翻攪一番。
  可惜,就這破紙皮做的身體,他想翻也翻不動。
  就在他頗有些煩躁的時候,牆根的鏤花窗裡突然溜進來一絲風。冬日裡的風,再小也多少有些勁道。薛閑這借慣了東風的,自然不會錯過這一機會。當即一展紙皮,兜住了風。
  眨眼的工夫,他便被這風吹攪了起來。
  薛閑借機揪住老藤上的一根卷鬚,三兩下,把自己翻上了那株遮陰的樹。
  那樹腰身挺直,除了伸出牆頭的那枝,並沒有多少蕪雜的枝幹,於是薛閑這趟東風也就借到了頭。
  紙皮輕薄,掛在樹枝上容易飄下去不說,視野上還不佔先。
  於是薛閑也來了一招大變活人,在細微的風裡倏然變回了原樣。他一手扶著樹幹,一手撐著虯形樹枝,穩穩地坐在了牆頭。
  在天光映照下,他的眉目顯得愈發清晰好看,深黑的眸子像兩汪寒潭,薄薄一層水霧下,透著股鋒利又恣意的氣韻。
  他坐上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朝院牆外看去。
  掃量了一眼後,薛閑又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來,盯著院牆內看了片刻,而後又轉頭看向牆外。
  這麼來回幾次之後,薛閑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紋,仿若凍炸了的冷白瓷。
  “……”
  他娘的怎麼牆裡牆外長得一模一樣?!
  薛閑覺得這樂子有點大。
  若是預料不錯,他約莫是碰上鬼打牆了。
  鬼打牆敢打到他身上,這還是生平頭一回。
  但這東西不會毫無來由地罩下來,總要有個緣由。薛閑回想了一番先前的事,只想到了玄憫那禿驢所提的“抽河入海局”。
  難不成是這風水局讓什麼東西給攪合了,一言不合發了癲,將他們都兜進來了?
  那麼,這府宅裡毫無聲息,究竟是受了鬼打牆的影響,還是真的只剩了他一個?
  牆頭的視野雖說比青石板上要開闊一些,但也沒好到哪裡去。宅院到處都有高矮不一的封火牆,擋住了大半景象。薛閑所見,無非是白皮黛瓦青石板,以及一些不知能否走通的窄門。
  他盯著那東西南北四方都有的窄門,又掃了眼高高低低的牆頭,心裡多少有了些計較。
  在這種靜止的四方宅院裡碰上鬼打牆,想要破陣而出,遵循的無非還是八門遁甲。
  開門、休門、生門、傷門、杜門、景門、驚門以及死門,一門一變數,走錯了往好了說是出不了這個局,往壞了說便是非死即傷。
  這宅院是四方套著四方,所謂的八門也是一層套著一層,解起來必然頗費力氣。
  薛閑身份有別于常人,他本就沒花功夫琢磨過這些碎碎糟糟的東西。就他前半生而言,這些東西於他也起不了大作用。他也從沒想過自己會有行動不便還撞上鬼打牆的一天。
  所以,讓他坐在這裡盤算哪裡是生門,哪裡是死門,不如給他兩刀來得痛快。
  “讓我拖著兩條廢腿四處找人?”薛閑嗤了一聲,心說:我怎麼那麼恨自己呢?
  他傲慣了,不到萬不得已,打死也不會臉皮掃地折騰自己。若實在是萬不得已……那還是直接打死吧。
  這破宅院連風都少得可憐,他連個借力的東西都找不到,就算琢磨出了該往哪裡走,他又該怎麼走?爬過去還是挪過去?
  光是想想那畫面,薛閑就覺得牙疼。
  做夢吧,誰愛爬誰爬,反正他不爬!
  薛閑背倚著樹幹,咬著舌尖琢磨了片刻,伸手在懷中的暗兜裡摸了一把,摸出了一張黃紙。
  黃紙有些擰巴,打了許多道褶,一看這東西自打進了薛閑的手,就沒過過什麼好日子。薛閑對它還頗為嫌棄,兩根手指夾著一端,將它抖開了一些。就見那黃紙面上畫著一團媽都不認識的狗爬字。
  不過薛閑認識。
  這是他路經饒州府的時候,從一個算卦的道士那裡摸來的。
  那道士留了兩撇歪斜的八字鬍,帶著個破布冠,眼角有一道青痕,不知是胎記還是被人打的。他整日窩在橋邊,借著算卦改字,賣出去不少自編自畫的黃符。這人也是個奇男子,既然要賣符,好歹練一筆能蒙人的字再說。這老道倒好,端著一筆狗爬字畫黃符,一點兒不知羞,也不怕賣不出去。
  薛閑在他那卦攤底下逗留過幾日,瞄過一眼他畫的黃符,大多是些只能當擺設的玩意兒,只有極少數的一些,筆劃流暢,能堪些小用。
  也僅僅是小用。
  比如說是辟邪的黃符,實際也就能驅個蟲蟻;說是能延年益壽的黃符,實際也就能緩解個小厄小疾。
  薛閑懷裡這張,就是他看著那道士畫出來的。
  “承南方龍君雲雷座鎮。”薛閑眯著眼,懶懶地將那張符上的字逐一念了出來。這些字大多被繞了八百回,神似蚯蚓,九曲十八彎,也難為他還記得。
  單是聽這內容,就差不多能猜到,這是一張請雷的符,也不知道那道士閑來無事練這玩意兒作甚。
  不過說是請雷,單就這張皺巴巴的黃符,那必然是請不動什麼南方龍君的,頂多能招來兩根雲絲,遮一遮太陽。但同樣的黃符,落在薛閑手裡就不同了。
  因為這符上請的什麼南方龍君,不才,多半指的就是薛閑本人了。
  雖說他現在這紙皮身體沒法親自作妖,但借個黃符作媒,多少還是能試一下的。
  於是他又從懷裡摸出個小巧的瓷瓶,撥開瓶塞,一股混著古怪冷香的腥甜味道便隱約散了出來。
  薛閑皺了皺眉,即便是自己的血味,他也不曾覺得好聞到哪裡去。
  他將黃符在手掌中攤平,又從小瓷瓶中滴了一滴暗紅色的血,血珠瞬間在黃符上融了開來。
  薛閑收了瓷瓶,將黃符順手拋了出去。
  紙符在離手的瞬間,從血跡中心處陡然起了明火,瞬間便燒了個乾淨。
  乍然間,狂風驟起,洶湧的雲潮從遠處滾滾而來。
  天色倏然一黑,好似被潑澆了淋漓濕墨。雪亮的蛛網從九天之上當頭劈下,一道驚雷平地而起,活似貼著耳邊炸開。
  這道天雷不知是觸到了這陣局的邊界,還是驚動到了陣局的根本。
  就聽一聲山嶽崩裂般的巨響,順著蜿蜒的電光,兜頭砸下來。
  薛閑倚坐在老樹盤虯的牆頭,八風不動地看著驚雷砸到他腳前的地上,將一整塊厚重的青石板劈得粉碎,卻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整間宅院都跟著顫動不息,過了許久才漸漸平靜下來。
  薛閑撩起眼皮,朝頭頂望了一眼,神色間頗有些遺憾:現今的他借助這黃符,也僅僅只能劈這麼一下。
  剛才那驚天動地的天雷多少還是有些作用的,它似乎在這陣局某處劈開了一道狹小的裂口。原本安靜得近乎有些凝滯的宅院突然有了一道透風口,細碎的聲響從那處隱隱灌了進來,很快便淡淡籠罩在了整個宅院上。
  果然這宅院並非真的只有他一個人。
  其他人應該也被扯進了這陣局之中,只是各自屈居一隅,互不知曉而已。
  薛閑隨手從一旁的老藤上薅下一根蜷曲的藤絲,倚著樹幹閑閑地在手指上繞著。他闔上了雙眸,側耳聽著從那處狹縫中傳來的聲音。企圖從細碎蕪雜的聲音當中,分辨出一些與眾不同的。
  片刻之後,他果真從中捕捉到了一點……
  鈴音?
  “不對……”薛閑嘖了一聲,皺了皺眉。
  那聲音在嗚咽的風聲中有些隱約,像從渺遠之處而來,抑或是被那狹長的裂縫給拉長了距離。
  聽起來有些肖似牛車上墜著的四角銅鈴,細微之處又略有不同。
  銅鈴……
  銅錢?
  這麼一想,那聲音倒是愈發清晰了,果真就像是幾枚銅錢之間偶爾輕碰所起地撞擊音。
  “……”薛閑面無表情地睜開眼,手上繞著的藤絲幾經蹂躪,“啪”地一聲斷成了兩截。
  似乎只是一個彈指間,那銅錢磕碰的聲音便近了許多。
  薛閑聽了一耳朵,覺得仿若就在一牆之外。
  走廊上的一道窄門陡然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摧殘著老藤的薛閑聞聲抬了眼。
  披裹著白麻僧衣的年輕僧人就這麼默無聲息地朝牆邊走來。
  在這寒冬天裡穿一身白麻薄衣,光是看著便覺得冷,仿佛那薄衣上還披掛著霜天凍地的寒氣。直到玄憫在牆下站定,將指尖提著的那串銅錢重新掛回腰間,薛閑才猛然反應過來,這禿驢走路從來都是沒聲兒的。
  所以……剛才那銅錢撞擊的聲音,是他故意為之?
  玄憫站在牆邊,平靜無波的目光在薛閑身上略微掃量了一番。
  牆上坐著的人無疑有副極好的皮相,像是一柄貼著鋒刃收進鞘裡的劍。只是看起來過於瘦削了,黑色的長衣又將他襯得格外蒼白,顯露出一股濃重的病態,和那呼之欲出的鋒利感相交雜,顯得矛盾又神秘。
  薛閑面無表情的時候,總給人一種格外沉斂的錯覺。
  他就端著這副模樣,和玄憫對視了片刻,而後終於忍無可忍地向天翻了個白眼,道:“怎麼是你……”
  說完,他還憤憤然地將手裡斷了的藤絲揉成了一團。
  這人也是手欠,哪怕上了牆頭也依舊不安分,不甘不願地瞥了玄憫兩眼後,將那藤絲揉成的團對著玄憫扔了過去。
  玄憫搖了搖頭,抬手將砸過來的“暗器”收進掌心:“方才那通天雲雷是怎麼一回事?”
  薛閑挑眉看了他一眼:“你都不問我是誰?”
  這禿驢收他的時候,他還是一塊貼地的青苔,後來又變成了薄透的紙皮,從頭至尾都沒有以正經人形出現過。
  玄憫沖他攤開了手掌,薄而清瘦的掌中,還躺著方才薛閑手欠的罪證——藤絲團子。
  他生性寡言少語,面上也始終是冷冰冰的無甚表情,但這攤開的手掌卻明明白白地傳達了一個意思——皮成這樣的,只此一家,就是燒成灰也能認得出來。
  薛閑:“……”
  玄憫將手裡的藤絲丟在老樹根下,又抬眼提醒了薛閑一遍:“你還未說天雷是怎麼回事。”
  薛閑“哦”了一聲,道:“沒什麼,只是想告知其他人我在這裡,方便尋找。”
  玄憫:“……”
  那道驚雷恨不得通天徹地,聲勢之浩大,威勢之懾人,仿佛要把這劉家府宅轟擊成灰。
  結果究其根本,居然就是為了簡簡單單“吱”上一聲,示意眾人還有個人在這裡等著……
  這禿驢板慣了一張冰霜臉,聽聞此言,居然頭一回有了崩裂的痕跡。
  薛閑被他的眼神逗樂了,表情放鬆下來,要笑不笑地問他:“誒?你就是順著天雷找過來的?那看來我也沒白劈。虧得你來得快,我正琢磨著要不要再來一下。”
  玄憫默然無語地看了他片刻,冷冷淡淡道:“那也用不著找尋八門方位了,枯焦如土還省了棺材錢。”
  “出家人怎能把銅臭掛在嘴邊上,你這禿……”薛閑扭開臉,把“驢”字咽回去,一本正經道:“也不怕辱沒了佛祖。”
  玄憫:“……”
  驚雷都敢劈上天的孽障居然還有臉說出這種話。
  “你方才說尋找八門方位,找著了麼?”薛閑問道:“若是找著那就省事了,把我帶上。若是沒找著,那你也別怕被劈了,我想辦法再來一道驚雷,指不定能直接把這陣局捅開。”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暗道:你這禿驢可千萬告訴我已經找到了,我攏共就那麼一張雲雷符,劈完就沒了。
  好在玄憫並未辜負他的期望,點了點頭,不鹹不淡道:“你大可從牆頭下來了。”
  說完,他轉身便走。
  白色的粗麻僧衣雲一樣輕輕掃過,幾步間便走遠了。
  然而不消片刻,玄憫又停住了步子,轉頭看向一動未動的薛閑。
  薛閑十分光棍地拍了拍自己的腿,理直氣壯道:“廢了,走不了。”
  玄憫蹙起了眉,以為他又耍起了花招,便面無表情冷冷回道:“你這孽障先前跑得也不慢……”
  三兩下就翻上小廝的衣領,動作別提多敏捷了。
  “……”薛閑冷笑一聲:“你這禿驢大抵是沒長眼吧,先前是我自己動腿跑的麼?我那是借了別人的腿。”
  不通人情的禿驢和總作妖的孽障兩相對望了片刻,最終前者斂眉垂目,轉身重新走回至牆邊。
  薛閑的雙腿掩在黑色的衣袍之下,能看到膝蓋清瘦而突出的輪廓。常年臥床不能行走之人,雙腿大多異乎尋常地細瘦,可薛閑卻不同。從大致的輪廓來看,他的雙腿較之常人無異,看不出是雙廢腿。
  玄憫掃量了一眼,抬手握了一把薛閑的腳踝。
  薛閑被他這舉動驚了一跳,要不是雙腿無從感知,怕是當即便是一腳,將這禿驢踹出去了。
  你摸著良心告訴我,龍爪是你隨便能碰的嗎?!啊?!簡直不想活了!
  玄憫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若是腿腳便利之人,受驚之時不可能只動上身,下半身卻毫無反應。
  可見,這孽障所說屬實,他這雙腿確實是廢的。
  玄憫抬眸,一手於身前行了個佛禮,另一隻手伸向薛閑,薄而勁瘦的手掌攤開,道:“下來吧。”
  
  第9章 金元寶(五)
  
  薛閑斜睨了他的手掌一眼,又掃量了一番這禿驢的身板。僧袍寬大,反倒襯得玄憫高而瘦。從他挺直的肩背輪廓可以看出來,他的瘦並不是清湯寡水的那種,應當是勁瘦有力的。可不管怎樣,離“壯”還差得很遠。
  於是,薛閑不大信任地揚了揚下巴:“你單手接得住?哄鬼呢?”
  玄憫倒是神色未動,手掌依舊那麼攤著。
  “行吧,摔殘了你得負責。”薛閑滿不在乎地說著,兩手一撐,便從牆頭躍了下來。
  不過在落下的瞬間,他已經從一個清瘦的大活人,噗嗤一聲變回了紙皮人。大約是為了配合玄憫手掌的寬度,他還特地將紙皮縮小了幾圈,攏共不過一個巴掌大,就這麼悠悠然如同枝頭墜下的落葉一樣,躺在了玄憫手裡……
  呈大字型。
  玄憫:“……”
  看慣了這孽障活生生的模樣,冷不丁再看到這“死不瞑目”式的畫像,即便縮小了一些,也著實有些傷眼。
  玄憫默然移開目光。他本著眼不見為淨的意思,仿效之前所為,將這孽障放回了腰間的暗袋裡。不過這回他略微講了點人性,沒有讓其沉底,而是讓這孽障露了個腦袋,能夠趴在暗袋邊,時不時透口氣。
  誰知這孽障還不樂意了。
  “勞駕,換個地方。”薛閑嘴上說著勞駕,語氣卻半點兒也不客氣。
  玄憫怎麼也沒想到,只不過短短幾句話的工夫,這孽障已然忘了自己是被捉的那個,隱隱有了要翻天的意思。
  見過下大獄的犯人理直氣壯要求換上等鋪位的麼?
  “怎麼換?”玄憫垂下目光。
  紙皮人天生也沒個骨頭,輕輕巧巧就把臉整個兒仰了過來,翻著白眼沖玄憫要求:“我要上肩!”
  玄憫:“……”
  姓薛的紙皮人依然有理有據地抱怨:“這勞什子地方視野太低,什麼也瞧不見,我要上肩!”
  玄憫:“……”
  你怎麼不要上天?
  “這時候又不怕摔了。”玄憫不冷不熱道。
  薛閑想也不想懟了回去:“你溜肩麼?你蹦著走麼?你不溜不蹦我又怎的會摔?”
  這孽障總是振振有詞,玄憫說不過他,只搖了搖頭,似是無奈道:“上吧。”
  說完,他也不理薛閑,兀自邁了步。
  薛閑趴在暗袋口等了片刻,也不見玄憫伸手來幫他換地方,登時又憤憤地開了口:“手呢?”
  玄憫冷冷淡淡回了一句:“自己爬吧。”
  薛閑:“……”
  對薛閑這位大爺來說,滿地亂爬那是有辱身份,打死他也做不出來。但猴子上樹似的借用臂力往上爬,他勉為其難可以接受。於是他仰臉目測了一番禿驢的高度,紆尊降貴地伸出兩隻龍爪,勾上了禿驢的僧衣。
  玄憫這僧衣質地有些怪,說生麻不像生麻,說熟麻也不似熟麻,質地算不上細卻頗為柔軟,並且硝得雪白,一點兒塵汙都不沾。總之,不像是尋常僧人能穿得上的。
  還有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像是落了雪的高山松林。
  紙皮人分量著實輕小,薛閑三抓兩抓便從玄憫腰間一路直上,爬到了領口。
  原本順著領口往側邊一翻就能上肩,還算得上抄近路。然而薛閑偏不,他扒在玄憫領口轉頭看了看兩肩,又仰起了臉。
  從他這詭異的角度,可以看到玄憫瘦削的下巴,再往上就不可見了。
  薛閑略作休整,而後猛地一蕩,攀上了玄憫的下巴,又火燒屁股似的三兩爪上了鼻樑,借著玄憫眉睫的力,從側邊落到了肩膀上,身體力行地上演了一番何為“蹬鼻子上臉”。
  玄憫:“……”
  能養出這種天不怕地不怕脾性的,必然不會是什麼簡單小妖,然而薛閑身上原身氣息太弱,以至於玄憫一直難以確定這孽障的來歷。
  說到原身……
  玄憫瞥了肩上坐著紙皮人一眼,沉聲問道:“先前你與那野鬼書生說,你陽壽還未盡。”
  薛閑調整了一番姿勢,選了個舒服的位置,懶懶地撐坐著,聞言極為敷衍地應了一聲:“是啊,所以你收我可謂名不正言不順。”
  玄憫沒接他這句,倒是又問道:“那你原身又在何處?”
  這世間總有那麼些個棒槌特別會說話,專挑旁人的痛腳戳,哪壺不開提哪壺。
  江世甯那蘆柴棒棒是一個,這禿驢也是一個。
  原身究竟在哪裡呢?
  這怕是連薛閑自己也不甚清楚。
  回想當日在廣東華蒙縣海邊,他被人活抽了筋骨後,天降暴雨,海潮翻湧。大浪將他整個兒捲進了海裡。他痛苦難當,失了神志,待到重新有了些微的意識時,便發現自己元靈已經脫離了身體。
  那樣龐然的身體沒了元靈支撐,無法維持原貌,一如往昔,縮成了一粒金珠。
  他本想將金珠收了,等重新養好元靈再恢復原身,誰知老天卻跟他開了個要命的玩笑。他神識還未完全清明的時候,那金珠被一個大浪送上了岸。他只依稀透過海水見到有漁民打扮的人將其拾走了。
  待他徹底恢復神智,想要追過去時,那人已然杳無蹤跡。
  想到這事,薛閑就有些來氣,於是沒什麼好語氣地順嘴答道:“我這不正找著呢!”
  玄憫又瞥了他一眼:連原身都能丟,這孽障也算是頗有能耐了。
  倒不是薛閑真的不當回事,而是相較活抽筋骨之仇,原身的麻煩要小得多。現今他找不到,只是因為他元氣大傷,斷了跟原身之間的聯繫。待到他休養完全,自然就能對原身有所感應,找起來也就不費吹灰之力。
  不過,不刻意去找是一碼事,送上門來則又是一碼事。
  薛閑想起之前聽到的嗡鳴,忍不住暗自嘀咕道:“這宅子的方位有些古——”
  他在說著這句話的時候,玄憫已然帶著他泰然自若地穿堂入室,無驚無險地過了兩道窄門,走完了一條走廊,正要打開另一道窄門。
  於是,薛閑“怪”字還沒出口,便自我截斷,急忙調轉了話頭:“等等!這地方怎的有些面熟?”
  何止是面熟……
  那青石板鋪就的地面,那雕著木花門額的屋子,以及那株探出牆頭的老樹和盤虯而上的長藤……這不就是先前薛閑睜眼的那處地方麼?!
  敢情這禿驢帶著他左轉右繞,又回到了原處?!
  玄憫卻搖了搖頭,道:“方才那處是虛,這處才是實。”
  薛閑睨了他一眼,心說:行吧,既然這禿驢通曉八門遁甲之術,盤算出來的總不至於有什麼大錯。他說是實就是實吧……
  “那找到這實處又有何用?”薛閑看著禿驢跨過窄門的門檻,朝那間空寂的屋子邁步過去。
  玄憫道:“此處乃生門。自此而出,陣局可破。”
  薛閑正欲開口,卻聽見本不該有人的屋裡突然傳來了隱約人語。
  玄憫邁出的步子旋即一收,腳尖一轉,帶著肩上的紙皮人,悄無聲息地隱在了走廊樑柱之後。
  怎會有人?
  薛閑扒在玄憫肩頭,從柱子後頭微微探了點腦袋,好在紙皮著實不甚起眼,所以極難引起旁人注意。
  就聽屋內人語聲逐漸清晰了一些,音色略有些耳熟。待到那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屋裡的人略有些笨拙地跨過門檻,邁出一條腿,薛閑才猛地反應過來——那是傻子劉沖的聲音。
  難不成沒費吹灰之力,就這麼找到其他被困的人了?他在同誰言語?江世寧?
  不過薛閑畢竟不是莽夫,轉眼便意識到了一些古怪之處。
  劉沖身上穿的厚袍同先前並不相同。先前他穿的是件灰藍袍,這會兒身上所著乃是一件深赭色的袍子,袖擺處還滾了道暗紅色的邊,頗有些節慶的味道。
  這想法剛冒頭,就見站在門外的劉沖又轉身去扶門裡的人。
  他手腳笨拙,連扶人的動作也透著十二分的用力,同樣,也透著十二分的真心。
  扶著他的手蹣跚而出的,是一個梳著髮髻的老太。老太頭髮蒼白而稀疏,髮髻也只有極小的一團,軟趴趴地固定在腦後。她面容枯槁,眼角耷拉,臉上溝壑縱橫,滿是褶皺,唇色還有些泛紫,一看便是明顯的病容。
  她一手搭在劉沖手腕上,像老樹殘根緊緊扒著泥地一般,死死攥著劉沖。另一隻手則拄著一根灰撲撲的木質手杖。即便這樣,她跨過門檻的動作依舊有些勉強。
  老人腿腳拖遝,這門檻於她而言,顯然太高了。
  老太終於在門外兩手扶著手杖站定,又對劉沖笑了笑,癟著嘴嘟囔道:“沖兒能幹,去屋裡幫我拿個木凳來。”
  劉沖點了點頭,剛要進屋,就聽老太又補了一句:“對了,還有燈籠和元寶。”
  傻子在同一時間裡大約摸只能專注於一件事。老太連著吩咐了三件事,對傻子劉沖來說,有些過於複雜了。他一腳跨在門裡,一腳跨在門外,愣愣地看著老太,用力的咬著字,道:“木凳……元寶?”
  老太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又笑眯眯地道:“唔,沖兒聰明。”
  劉沖回以一個泛著傻氣的笑,忙不迭地進了屋,片刻之後,一手拿著木凳,一手拎著一個碩大的布兜,走了出來。這傻子兩手被占了地方,似乎就不知怎麼跨步了,在門檻兒邊上躊躇了片刻,才勉強跨出來,還踉蹌了一步,才把木凳和布兜都遞給老太。
  他約莫是想幫著把木凳放穩,把布兜打開,然而因為手腳笨拙,木凳差點被掀倒了,布兜的活結一不小心被他扯成了死結。也不知是真來幫忙的,還是來給人添亂的。
  然而老太卻並未顯出半點兒不耐煩,依然癟著嘴對劉沖笑著,說道:“再去屋裡拿兩個燈籠。”
  劉沖大約覺得自己受到了嘉許,更是積極,“哎”地應了一聲,便轉頭去屋裡翻找了一番,沒多會兒,便提了兩個紅燈籠。
  “小年了,該把這白燈籠換下了。”老太教著劉沖把門邊的燈籠換成喜慶些的紅色,便又坐回了木凳上,眯著眼拆著布兜上的死結。
  好半天,才拆開。
  布兜四面一散,裡頭成堆的紙元寶便攤在了地上。
  老太小心地從衣兜裡摸出一根火寸條,從摘下的白皮燈籠裡借了點火,而後丟在了那堆紙元寶上。
  溫黃色的火焰瞬間躍起,那成堆的紙元寶仿佛被吸幹了精氣似的,瞬間癟了下去。其中有一枚邊角上的元寶沒被火燎著,倒是被風吹攪到了樑柱旁,玄憫悄無聲息順手一抄,那紙元寶便落在了他手裡。
  玄憫將紙元寶翻得底朝天,果不其然,就見元寶底端寫著幾個字,就沖那五馬分屍似的寫法,一看便知是出自傻子劉沖之手。
  薛閑夠著腦袋眯眼辨認了一番,發現寫的是一個人的名字——劉賢。
  他登時想到劉沖房裡那辨不出字跡的元寶,心說:難不成寫的就是劉賢?
  可仔細想來又不大一樣,劉賢二字,劉沖這會兒寫得清楚,怎的換了時間就寫成一團漿糊了?看那墨蹟的糊樣,絕不只有兩個字。
  玄憫看完元寶下的字,又松了手。那紙元寶再度被風吹攪回去,剛好趕上了最後一點兒火舌,被舔了個一乾二淨。
  老太一邊用手杖扒拉著餘火,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年身子骨不大爽利,腰彎不動了,這紙元寶啊比舊年少了些,你將就著用。”
  劉沖坐在門檻上,安安靜靜地聽著。剛聽了兩句,便轉頭跑回了房裡,抱了一小遝黃紙出來,埋頭在膝上折起了東西,邊折邊道:“我……我會,我來。”
  老太轉頭看著他,眉眼在火光的映照下,溫和中混雜著些心疼。
  劉沖做別的有些笨手笨腳,折起元寶來倒是熟練許多,可見沒少幫忙折。他折好一個,托在手心,抬頭沖老太笑,一臉想要被人誇獎的憨傻。
  老太也對他笑開了一臉花:“我沖兒折的元寶比我折的好。”
  “喏——”劉沖把元寶遞給老太,示意她扔進殘火裡燒。
  老太擺了擺手:“不忙,下回燒一樣的。沒寫名字,不好燒,燒了也不曉得是誰的,你祖爺不曉得收。”
  劉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低頭認認真真地折起了新的。
  老太在一旁的地面上敲了敲手杖,把沾上的一點兒火星敲滅,又重新撥弄著紙灰,讓下頭的那些燒透。一邊撥弄,一邊又念念有詞道:“收了元寶好吃好玩,金山銀山,平平安安。”
  劉沖一邊折著元寶,一邊下意識跟著老太斷斷續續地念叨:“好吃好玩,金山……銀山,平平安安。”
  那一兜紙元寶很快燒了個乾淨,老太敲了敲手杖,拉著劉沖一起進了屋。結果也不知那傻子莽莽撞撞碰到了什麼,兩人前腳進屋,後腳就傳來一聲脆響,聽著像是什麼瓷物摔碎了。
  “莫要慌,沒事,啊,沒事。”老太的聲音依稀從屋裡傳來,興許是劉沖做錯了事嚇蒙了,這才緊聲安慰了兩句。
  不消片刻,老太和劉沖又從屋裡出來了。
  老人用厚袍的前擺兜了幾片碎瓷,劉沖手裡則拿了個……
  薛閑在門後眯眼瞧了半天,發現那好似是一面小巧的銅鏡。
  拿銅鏡作甚?
  他心裡著實有些納悶。
  就見老太指使著劉沖挖開了牆邊那株老樹的泥,將碎瓷片放進泥坑裡,又把銅鏡也放了進去。埋銅鏡時,老太又絮絮叨叨地念了兩句:“放面鏡子,凶兆改吉兆,碎碎平安。”
  薛閑:“……”
  兩人埋完了碎瓷片和銅鏡,這才又往屋內走。
  劉沖雖然傻,但多少知道點兒孝順的理,扶著老太進屋後,自己才邁步跨門檻。
  薛閑轉頭輕聲問了玄憫一句:“這生門也是怪異,還要重播點兒舊情舊景才讓出去?”
  玄憫眉心一蹙,當即抬手在唇邊一觸,示意他噤聲。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眼看著後腳也邁進屋子裡的劉沖似乎聽見了一些動靜,一臉茫然地又探出頭來。好死不死的,偏巧直直看向了樑柱這處,和薛閑目光對了個正著。
  照理說這麼小小一片紙皮,拿上三寸遠都不定能看清眉眼,更何況這距離了七八步遠。
  然而劉沖卻真的看見了他。
  不知是不是薛閑的錯覺,他發現劉沖有些癡愚的雙眸在一瞬間凝聚起來,漆黑的眼珠一動不動直勾勾地盯著這處,莫名給人以毛骨悚然之感。
  那一瞬間,庭院裡風聲驟歇又驟起,卻完全翻轉了方向,陡然的變化帶著說不出的詭譎。劉沖突然邁步跨了出來,而屋內也響起了拖遝的步調,細細索索,呆板僵硬,和那老太先前的步調有了些許差別。
  玄憫不再匿於樑柱之後,而是在劉沖邁步的同時,貼著窄門,閃身到了門後。
  沙沙的腳步聲並未停頓,由遠及近。
  玄憫左右掃量一眼,果決選了右手邊的回廊。他斜穿過天井,避開所有正對房屋之處,大步流星往斜角那處窄門走去。
  “怎的突然就變了味?”薛閑兩手死死抓著他的僧衣,忍不住轉頭看了眼,就見那一老一少已經順著窄門出來了,不論是行走姿態或是神情動作,都有種空洞而肅殺的詭異感。
  “不知何故,生門改換成了死門。”玄憫在這道窄門邊站定,一邊回了薛閑一句,一邊抬手推開了窄門。
  薛閑:“……所以那八門同你最初盤算的不一樣?”
  玄憫:“嗯。”
  “我們誤闖死門,會落得何種下場?”薛閑問道。
  玄憫平靜道:“所有凶境會被一道觸發,各門都會出現類似場景,不被那些人看見便罷,一旦看見,他們會即刻追上來。”
  “……”薛閑想到剛才那陡然變臉的一老一少,又道:“追到何時?”
  玄憫:“不死不休。”
  薛閑:“……”
  言罷,玄憫已然跨過了門檻,進了窄門裡頭。這次是間廳堂,裡頭不知因為何事,聚了三五個丫頭小廝,攢在桌台邊。其中一個丫頭說道:“這老太太總也不見好,面色還愈發差了,別是那江家藥不對症吧?!庸醫害死人吶!”
  另一個圓臉的丫頭接道:“不曉得,這藥方咱們也不懂,把老太太照看好就是了。昨個夜裡真是嚇死我了,老太太一口氣怎麼也喘不上來。好在我大著膽子捶她後背一記。今個夜裡是你倆守吧?萬萬看緊了!”
  她這話還未說完,後頭著急忙慌跑來一個丫頭,氣喘吁吁道:“快!快到後頭去!老太太怕是——”
  隱在陰影處的玄憫不等她這話說完,當即轉身出了窄門。薛閑忍不住扭頭看了眼,而後猛拍了玄憫一巴掌:“看見了!又給看見了!快走!”
  隨著他的話音,屋裡腳步聲乍然一變,紛紛朝窄門的方向而來。
  順手開了兩道門,惹了七八個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追著跑,這樂子著實有點兒大!
  而這禿驢腳尖一轉,半點兒不耽擱地又站在了第三道窄門口。
  薛閑:“……”祖宗誒,你可否想清楚再開?!

  第10章 空磨盤(一)
  
  劉師爺這家宅再怎麼宅中套院,屋中套井,哪怕套出花兒來,說白了也不過是個四四方方、規規矩矩的民宅。越是講求風水格局,就越不會搞些過於出格匪夷所思的設計。門牆雖多,卻總跑不出東、西、南、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這八個位置。
  而這八個方位,則剛好對應傷、驚、景、休、杜、死、生、開這八門。
  照常來說,八門中,開門、休門、生門乃三大吉門,死門、驚門、傷門乃三大凶門,此外景、杜二門居於中平。
  不過,這凶、吉、中平也並非一成不變。古語有雲“吉門被克吉不就,凶門被克凶不起”。就好比生門用於陽宅或活人,那就是吉,但用於陰宅或是死人,那便是凶。而于陰宅或死人而言,死門則是大吉。
  這便意味著,對薛閑和玄憫這兩位大活人來說,只要找到生門,便能安然無恙活著脫離陣局。
  靜止的八門倒是好推算,然而一旦因為某種原因起了變動,那就有些麻煩了。
  薛閑和玄憫眼下碰見的,就是如此境況——原本算得好好的生門不知為何被死門占了,非但沒出陣局,還放出了一室牛鬼蛇神。
  偏生玄憫開門的手卻半點兒沒有猶豫,薛閑連攔都來不及攔!
  其實這事兒若是落在雙腿還沒廢的薛閑頭上,以他那上捅天下掀地的脾性,定然會覺得:什麼八門九門、生死驚傷!去他姥姥的!挨個兒開一遍,就不信找不到個出口!實在不行,直接招雷來炸!
  因為他敢肯定,憑自己的能耐,決計不會栽在這過家家似的小把戲上。
  但如今不同,眼下玄憫為主,而薛閑自己只不過是個借人肩膀當窩的紙皮。
  他和玄憫打交道遠不足一個時辰,不過寥寥幾盞茶的工夫。從這須臾的相處來看,薛閑依舊辨不出這禿驢究竟實力如何。高僧的架子是有了,有些時候還頗為唬人,然而實質的本事,薛閑卻一樣都沒見過。
  諸如“會不會招個雷布個雨啊”“能不能超度江世寧這種孤魂野鬼啊”“真動起手來,打不打得過陣局裡疑似怨鬼的小腳老太太啊”……
  重點是“打不打得過這陣局裡疑似怨鬼的小腳老太太”。
  對此,薛閑實在非常懷疑。
  畢竟,這禿驢連收妖都是拎了塊破銅皮來收的。
  薛閑問:“你見過把妖怪鏟起來的高人麼?”
  薛閑答:“沒有!”
  玄憫蹙眉,餘光掃了眼肩上不知在嘀咕什麼的孽障,瘦長好看的手指覆在門上。先前他開門還算有所收斂,沒什麼動靜。這次大約是豁出去了,毫不客氣地把門推了開來。
  絳紅色的窄門豁然洞開,“咣當”一聲撞在了後邊牆上。
  玄憫剛要抬腳,就見自己肩上那巴掌大的紙皮人又坐不住了,一聲不吭地悶頭順著他的僧衣往下爬。從先前嚷嚷著“視野開闊”的高地,默默爬回到腰間,垂頭沖玄憫默哀了片刻,而後順著縫隙滑進了暗袋裡,還非常乖巧地把暗袋口給合上了。
  從頭髮絲兒到腳後跟,無不表露著一個意思:你慢慢找死,我先走了。
  玄憫:“……”
  這次的窄門後面是四四方方的天井,南北各通著前廳和中堂,兩側為走廊。奇的是,玄憫這麼毫不遮掩的開門聲,居然沒有立即驚動裡頭的人。薛閑坐在暗袋裡支著下巴等了片刻,也沒聽見撲過來的雜亂腳步,忍不住又扒著暗袋口探出了頭。
  天井裡一個鬼影子都沒見著,安安靜靜。倒是有隱約的笑聲從前廳那處傳來,聽著像是劉師爺的聲音。
  薛閑對這劉師爺真是半點兒好印象都沒有,但對前廳正發生的事情又略有些好奇。
  正琢磨著呢,玄憫已然抬腳邁進了門,無聲無息地沿著走廊走到了前廳後門。
  從後門是看不著廳內的情景的,因為有一塊碩大的屏風擋著,要進廳裡,得從屏風兩邊繞過去。薛閑眼睜睜看著玄憫這只膽大包天的禿驢抬腳邁過門檻,就這麼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屏風之後,將前廳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前廳攏共有多少人薛閑不知道,但出了聲的只有兩位。其中一個正是劉師爺,另一個約莫是他所會的客人,單從嗓音和拖遝的語速聽來,應該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只聽老人道:“對了,近日鎮上人人都在議論一則傳言,不知真假。”
  劉師爺疑問了一聲:“何事?”
  “江家醫堂走水之事,老友你可曾聽說?”
  “自然,自然。”劉師爺不知怎的,語氣乾巴巴的。他連聲重複了幾遍,似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這才嘖嘖兩聲感歎道,“屍首還是縣衙去收拾的,都枯焦成炭了,若不是仵作開口,真認不出那是人身。”
  “想我多年前來鎮上,還與那江大夫有過一面之緣,沒曾想——哎!”老人歎了口氣,又道:“不過這鎮上都說,江家醫堂謬診了令慈的病,用錯了藥,這才致使令慈駕鶴,這……”
  劉師爺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吞咽茶水的聲音,連薛閑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他似乎在壓著某種情緒,又仿若在醞釀某種情緒。只聽他連喝兩口茶後,將茶盞“啪——”地放回桌上,語氣激動得有些突兀:“此事就莫要再提了!那江家也算得了報應,我也無從計較了!只可憐我那老母,操勞半生,這才享了幾年的福分,就……哎……”
  一聽劉師爺如此激動,那老人連聲寬慰:“好,不提不提!庸醫誤人吶……”
  薛閑聞言,皺起了眉。
  他忽地想起剛進江家廢宅的那天,偌大的宅院殘瓦遍地,枯草橫生,寂靜陰冷。明明白日裡沒少照太陽,卻始終壓著股沉沉的哀怨。他順著風落進院裡的時候,剛巧和坐在角落裡的江世寧對上。
  這才感覺到,那哀怨俱是從這野鬼身上散出來的。
  只可惜江世寧這野鬼糊塗得很,只記得生前種種,卻忘了死後的。
  薛閑問他:“你在這幹窩著作甚?死了就該投胎去,在陽間幹耗著錯過了時辰,那可就投不了了。”
  江世寧茫然了一會兒,道:“哦,等爹娘一道上路。二老年紀不小,我得照應著。”
  薛閑當時就覺得這野鬼生前大約讀書讀壞了腦袋,聽聽這都是什麼夢話。
  “那你爹娘呢?”薛閑一臉牙疼地問道。
  江世寧歎了口氣,道:“估摸著走錯門了,無奈我沒個正經身子,連這院門都出不了,找也無處找。”
  薛閑盯著他看了會兒,道:“行吧,我勉為其難幫你一把,不過有個條件。”
  “說。”江世寧乾脆道。
  薛閑:“屋子借我住幾天。”
  ……
  自打薛閑給了江世寧一副紙皮身體,他便夜夜在鎮上尋人,三天的工夫,快把鎮子走上兩圈了,仍然一無所獲。
  先前薛閑還猜想,說不定江家二老已經先一步上路了。但是這會兒,他聽了劉師爺這一席話,卻突兀地冒出來一個模糊的想法。
  正當他想重新順杆爬,爬回禿驢肩膀跟他說一聲時,前廳裡的兩人又有了動靜。
  就聽劉師爺道:“對了,上回說我得了個雅物,打算請老友來品咂品咂,差不點兒忘了。走走走,去後頭。”
  薛閑一聽,連忙伸手捅了玄憫一記。
  不過紙皮捅人,力道著實不大,與其說是捅,不如說是撓。
  玄憫腰間被孽障撓了一下,眉心微蹙。他剛要轉身跨過門檻兒離開這處,就發現自己身後直直地站了個人。
  
  第11章 空磨盤(二)
  
  此人眼珠子異常黑,連一星光亮都沒有,鬼氣森森。眼下兩抹陰影,襯得煞白的皮膚也泛起了隱隱的青。這麼冷不丁地打上照面,著實有些瘮人。若是換成尋常人,轉身就碰上這麼一位背後靈,指不定當場就要驚得蹦上房梁了。
  然而玄憫和薛閑顯然都不是尋常人。
  這兩位一個膽大包天,一個八風不動,活了小半生大約也不知道“害怕”兩個字怎麼寫。
  於是,這冰渣子似的禿驢和他腰間兜著的那個孽障,用近乎同樣的麻木臉,面無表情地盯著來人。
  來人綠著臉朝後仰了仰脖子,拍著心口嘀咕:“怎的突然轉頭,嚇死我了。”
  玄憫:“……”
  薛閑:“……”這書呆子果然讀書讀傻了腦子。
  站在身後的不是別人,正是江世寧。
  薛閑在看到他的瞬間還略微有些發愁,心說:要讓這書呆子聽到劉師爺剛才那番話,指不定就要擼袖子去前廳幹架了,也不知這蘆柴棒棒能不能打得過那倆老東西。
  然而這會兒一聽江世寧的口氣,他便知道,江世寧應該是沒聽見議論他爹娘的那些昏話。
  對此,薛閑還是有些慶倖的:至少不用擔心這書呆子會上門找死了。他趴在玄憫袋口邊上,非常嫌棄地沖江世寧驅趕了兩下:“趕緊轉頭,快走快走。”
  “為何如此行色匆匆?”江世寧雖然有時候嘴上和薛閑頂上兩句,但實際是個軟性子,否則也不會任勞任怨地供薛閑驅使了好幾天,一邊挨懟,一邊還得用吃的堵他的嘴。
  他嘴裡問著“為何”,身體已然應和著薛閑的話,轉身跨過門檻出了後門,滿頭霧水卻半點兒沒耽擱。
  玄憫見此情景,剛抬起的手正要放下來,就聽薛閑用氣聲問了句:“禿驢你抬手是要做什麼?終於忍受不了這書呆子的傻樣兒,想要打他一頓?”
  玄憫:“……”照這麼說先打的大約是你。
  “……”江世寧:“不是,我幹什麼了就要打我?”
  薛閑又催:“你走你的,別廢話。”
  玄憫:“……”這不安生的居然有臉嫌別人廢話。
  不過薛閑倒也沒全猜錯。這種借由某種實物諸如紙皮而成人的野鬼,其實全憑一口陰氣撐著,在腦後三寸的頸窩處有一處命門。若是以手為刀劈在命門之處,那撐著地那口陰氣便會散去,重新縮回原型。
  玄憫本擔心這江世寧會莽撞誤事,想一掌把他拍回紙皮狀,方便攜帶。畢竟有一個無法無天的半癱就夠操心的了,再來一個腿腳靈便的,那不得雞飛狗跳?
  誰知這居然是個會聽人話的,玄憫便暫且容忍了下來,收了手刀緊隨其後出了門。
  他一扯江世寧的後脖領,而後腳尖一轉,拎著他側身隱匿在屋側和走廊之間的夾牆裡。他走路若是不想出聲,居然真的能做到毫無聲息,僧袍輕薄,衣擺從牆邊枯枝上一掃而過,又擦著牆邊落下,卻沒沾上一點兒泥星,那枯枝也連個顫都沒打。
  薛閑掃了眼那紋絲不動的枯枝,又掃了眼玄憫腰間墜著的銅錢串子,只覺得這禿驢著實有幾分神秘。
  玄憫時間掐得恰到好處,他那僧袍一角剛落回牆後,劉師爺和他那老友便從後門邁了出來。兩人大約是上了年紀,耳朵也不算好使,居然真就沒發現異常的動靜。
  江世寧在夾牆裡瞄到了劉師爺的背影,雖然他極不樂意見到劉師爺,但依然有些納悶——為何玄憫見了劉師爺也要避讓開,還一副不想費工夫處理麻煩的模樣?
  好在他有一顆“極怕給人添麻煩”的心,不妄言,不造次,不裹亂。硬是憋了一肚子的疑問,大氣不敢喘地乖乖呆在牆後,眼睜睜看著劉師爺和一個陌生人一前一後穿過天井,往中堂走。
  就在劉師爺剛要跨進中堂大門的時候,一個有些含糊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爹?”
  牆後的薛閑癱著臉道:“好了,真傻的那個來了,多會挑時候啊。”
  果不其然,就見劉沖不知從哪處摸到了這裡,正站在走廊屋簷下,沖劉師爺叫著爹。
  薛閑第一件事便是去瞧他的袍子。方才在死門碰上的“劉沖”穿著赭色的袍子,而走廊上的這個,卻穿著灰藍色的厚袍,和捲入陣局前穿的一模一樣。
  隱匿在夾縫中的玄憫抬腳便邁了出去,在劉師爺反應過來前,大步閃到了劉沖面前,伸手拽了劉沖一把,在他發出驚呼前,大力將他拖到了窄門邊。好在中間這處天井十分小巧,來回不過幾步,從夾牆到窄門也只是眨眼的工夫。
  中堂前愣著的劉師爺終於反應過來,他倏然變臉,抬腳便要衝過來。
  好在玄憫反應更快,一跨一轉便到了門後。
  咣——
  窄門被玄憫背手撞實,江世寧還下意識抬手布上了門栓。
  不過他抬頭看了眼愣神的傻子劉沖,突然“咦”地發出了一聲疑問。
  玄憫剛到門後,便鬆開了揪著劉沖的手。薛閑默默仰臉,心說這禿驢看著瘦,手勁真他娘的大啊。這劉沖可不是江世甯那種紙片兒似的身形,還格外愣,半點兒不知配合。徒手拖著這麼個大活人,得多大力氣?
  玄憫都不用垂目,光是餘光便能瞧見那孽障仰著臉盯著他,也不知在瞎琢磨些什麼東西。
  總之,必然不會是什麼正經東西。
  他面無表情地用手掩了一把腰間,把那張十分傷眼的“死不瞑目”臉給捂上了,又被薛閑兩手並用撓開了。
  薛閑:呸!吃了豹子膽!龍頭你想捂就能捂的麼?能的你!
  “他……他臉上的痣怎的換了地方?”江世甯指著劉沖一臉茫然地喃喃。說完,又覺得自己用指頭直指著別人有些不知禮數,頓時訕訕地收回了手,尷尬地看向玄憫。
  玄憫被薛閑撓開的手一頓。
  “先前不是在左邊麼?怎的換到右邊去了?”江世寧小聲道。

  第12章 空磨盤(三)
  
  這話簡直禁不起細想,江世寧說著,自己先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這一哆嗦,剛好被重新露出臉來的薛閑看了個正著。
  薛閑服了這書呆子了:自己就是個鬼,居然還有臉怕鬼!
  江世寧這一聲嘀咕說得又低又快,玄憫聞言,眉心一蹙又倏然鬆開,淡淡道:“我明白了。”
  薛閑:“你明白個鳥!”
  他天生性子急脾氣炸,結果碰上個江世寧是個慢性子,玄憫更是個天塌下來都不會跑!薛閑覺得自己簡直要折壽。他等不及玄憫有所反應,當即從暗袋裡翻了出來,三竄兩翻便悄無聲息地勾上了劉沖的褲子,眨眼便末沒在了那灰藍色的厚袍下。
  玄憫這冷冷淡淡的一句話,當即把反應慢了八個拍的傻子劉沖給驚醒了。
  江世寧一抬頭,便和劉沖的雙眼對上了。
  那雙眸子的瞳仁都散了,大而無神,看起來著實詭異。直勾勾盯著人時,簡直能把尿都給看下來。
  江世寧轉身就想跑,殊不知撞鬼就如同撞見了野狗,你同它對峙時,它還有些猶豫和遲疑,你稍有一動,它就會立刻猛撲上來。劉沖從嗓子眼兒裡發出一聲低吼,下意識丟下了玄憫,朝有所動彈的江世寧撲了過去。
  這書呆子煞白的臉瞬間便綠了,他一聲驚叫剛開了個頭,又硬生生咽回了喉嚨裡,即便在這種時候依舊放不下書中所謂的“君子樣”,想跑,又不願跑得太過狼狽,一腳欲蹦,一腳生根,差點兒把自己擰成一個活結。
  咣當——
  左右不協調的江世寧終於不負眾望地把自己摔在了地上,兩手撐著直朝後讓。
  這陣局中虛構而成的“劉沖”有著真劉沖一樣的傻氣,每個動作都帶著股癡愚又蠻橫的勁,橫衝直撞的,有種擋也無從去擋的氣勢。
  江世寧眼看著那劉沖虎撲過來,倒抽一口涼氣,縮著脖子閉上了眼。
  彈指間,就聽“咚——”的一聲悶響,江世寧只感覺面上掃過一陣衣袖掀起的風,接著腳前的青石板便狠狠震了一下。預料之中的冰涼手指並沒有掐上他的脖子。
  江世寧齜牙咧嘴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就見那劉沖正以五體投地的姿勢跪趴在他腳前,顯然,不知為何摔了個狗啃泥。
  這傻子大約沒想到自己會摔,反應又有些慢,居然聯手都未曾來得及撐地,就結結實實來了回臉著陸。
  他愣了片刻,趕忙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一邊抖著身上的泥,一邊驚魂未定地看著地上。
  就見薛閑剛巧從劉沖的灰藍厚袍裡滑出來,手裡還牽著一根細布帶子,怎麼看怎麼像……
  褲腰帶?
  江世寧再一定睛,就發現那傻子之所以會摔,正是因為撲來的時候,褲子掉到了腳脖兒,纏住了他的腳。劉沖本就有些笨拙,腿腳不大靈活,被褲子這麼一絆,便摔了個狠的。又因為磕到了前額,趴在地上半天搖了半天頭也沒緩過來。
  薛閑牽著人家的褲腰帶滑到地上時,順手把那玩意兒丟到了江世寧臉上:“別愣著,把這傻子手跟腳捆一起!”
  說完,他又一臉嫌棄地沖玄憫道:“快,撿我起來,扯個破布條差點兒把我胳膊撕了。”
  撿我起來……
  江世甯默然無語:為何一個半癱能上下翻飛忙成這樣?
  他轉而一想,又覺得還是自己拖了後腿,給人平添了麻煩,頓時十分慚愧。也不講究“扯人褲腰帶”不合君子禮數了,老老實實用一根長布條,把劉沖的左手同右腳捆在了一起,邊捆還邊嘀咕了一句:“得罪了。”
  薛閑對他這身酸臭毛病嗤之以鼻。
  他覺得自己為了幫這兩個混帳玩意兒解除危險,拖著兩條廢腿,紆尊降貴地抽了人家的褲腰帶,這禿驢理應“噗通”一聲,恭恭敬敬地跪下,雙手將他捧起來,妥善地放回原處。誰知這禿驢半點兒眼力見都沒有,真不是個東西!
  薛閑仰臉怒視玄憫,企圖瞪得他心懷愧疚。結果這時,他才發現,玄憫的左手正繞著腰間的銅錢串子,顯然正打算將其解下來做些什麼。
  難不成,這禿驢本已打算出手了?
  玄憫大約沒想過還有“抽人褲腰帶”這種制伏方式,也絲毫沒有預料到事態會如此發展,很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於是,薛閑眼睜睜地看著那禿驢又把手指從銅錢繩上拿了開來。
  被玄憫從地上撿起來的時候,薛閑忽然有些後悔:早知如此,自己就不急著去抽那傻子的褲腰帶了,指不定能看看這禿驢究竟有多大能耐!
  錯過了一次絕佳時機,薛閑登時泄了興致,紙皮整個兒都軟了,耷拉著腦袋以一副要吊死的模樣,掛在玄憫的暗袋口。
  玄憫皺眉掃了他一眼,以為他又琢磨什麼新花樣,手指撩了一下那掛在袋口的紙皮腦袋。結果手指抵著時,那紙皮勉為其難地直起了腦袋,手指一松,便又沒骨頭似的掛了下去。
  玄憫:“……”
  這麼來回撩了一下,玄憫大抵能確定,這孽障約莫是犯什麼病了。他搖了搖頭,無甚表情地沖江世寧道:“走吧。”
  他這話音剛落,那邊窄門便被劉師爺他們從裡狠狠地撞了起來。連撞兩下後,連木質門栓都有些鬆動。
  咣咣咣——
  撞門聲聽得江世寧周身一抖,忙不迭跟在了玄憫後頭。
  他們在這迷宮似的宅院裡連穿數道門,途中碰到了不止一波人,那些人原本演著大戲似的各說各話,一瞧見他們便倏然變了臉,立刻蒙上了一層鬼氣,或快或慢地跟在後頭嗷嗷地追,仿若放風箏似的,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頭。
  江世寧趁著拐彎進門的工夫,心驚肉跳地數過兩回。那些人裡包括認不清臉的劉家丫頭和小廝,還有三個劉師爺,兩個劉沖,兩個拄著木手杖的小腳老太太等……
  其中有兩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小丫頭,在追來的途中,徒手撕開了一株礙事的老樹,雖說那老樹已然有了枯死之相,算不上粗壯。但要活活撕開,依舊得爪利如刀!
  江世寧看得一陣後怕——他先前在一間空屋子裡醒過來,只穿了兩道門,就碰到了薛閑他們,著實是走了狗屎運。
  這時候,他若還沒看出這宅院各門各路的講究,那書就算白讀了。
  好在玄憫看起來十分鎮定,步履雖大而快,卻絲毫沒有神色匆匆的焦躁惶恐感。他似乎早有估算,穿門入院沒有半點兒猶豫。江世甯自認不是路盲,在這三轉兩轉當中也暈了方向,而玄憫卻兀自清醒著。
  “禿驢,咱們這是要往哪兒去?”吊了半天的薛閑突然詐屍般抬起頭,問了一句。
  玄憫:“經死門,去生門。”
  薛閒話語裡滿是懷疑:“我若是沒瞎,這院子來過三回了。”
  玄憫平靜道:“此處乃杜門。”
  薛閑:“所以?”
  玄憫:“你看一眼身後便知。”
  薛閑默默抬起耷拉的腦袋,紆尊降貴地扭過頭,看到了一片白麻:“……你譏諷我?我身後是你的破布僧衣。”
  玄憫:“……”
  倒是江世甯聞言扭頭看了眼身後,他匆匆行了幾步後,忽而反應過來:“後頭那些人呢?怎的都不見了?方才還聽見他們餓得直叫喚呢。”
  薛閑這才明白玄憫的意思,他一仰臉,道:“你刻意甩脫的?”
  玄憫不鹹不淡“嗯”了一聲。
  八門當中,非凶非吉,意為中平的杜、景二門也並非毫無作用。杜門乃隱匿之所,用以避難躲藏最合適不過。
  玄憫三入三出,將後頭放的那些風箏甩了個乾淨。
  而後,他腳尖一轉,自西南窄門出了院,大步流星順著一條長廊走著。
  “這不是咱們誤闖的死門麼?”
  薛閑正詫異,就見玄憫打開廊角窄門,一把將江世寧推了進去:“死門乃陰魂之道,於你而言,大吉。”
  江世寧被推得一愣,腳下踉蹌了兩步,跨過門檻進了院子。
  原先在裡頭呆著的劉沖和劉老太太早在之前就被薛閑和玄憫引了出來,此時裡頭空空如也,除了江世寧,真真是一個鬼影子都沒有。
  江世寧兩腳踏進院子裡的一瞬,便浮沫一般,倏然消失了。
  “那書呆子出陣了?”薛閑問道。
  玄憫點了點頭,轉而三轉兩繞,直奔生門。
  生門這處,薛閑更是熟悉——
  “這不是劉沖那破屋麼?”薛閑看著石板路盡頭那個陰沉沉的小屋,怎麼也不覺得那陰氣罩頂的地方能跟“生門”扯上關係,“你若說這是死門,我約莫會覺得更可信些。”
  “曾經是。”玄憫沉聲答道,“不過眼下這劉宅八方倒置,死門轉而為生。”
  “此話怎講?”薛閑聞言皺了眉,他忽地想起先前江世寧所說的“劉沖臉上的痣變了位置,原本居於左臉,現今卻到了右臉上”,腦中登時閃過一絲想法:“鏡子?”
  玄憫垂目瞥了那紙皮腦袋一眼,覺得這孽障鬧歸鬧,卻也不個蠢的:“劉宅舊八門中,西南偏屋位於死門,西北正屋乃開門,東北為生門。”
  薛閑想起先前,玄憫站在劉沖屋門口,問劉師爺的那番話——
  西北屋為劉師爺所占,東北屋則住著劉師爺尚且年少的小兒子劉進。
  八門之中,開門為首,喻義開基成業,劉師爺所圖無非青雲直上官運亨通,自然要占住開門。而生門,喻生息繁衍,讓年少的小兒子住,自然能保其平安順遂,如此,劉師爺便算得上後繼有人。
  薛閑忽而明白了劉師爺所布的抽河入海局為何意。
  只是可憐了傻子劉沖,癡傻愚鈍,辨不清生死陰陽,活了十二餘載,最拿手的大抵便是折那半隻巴掌大的紙元寶。他用這僅有的拿手活,堆了一屋子的孝意,還唯恐偏頗,分了堆,寫了名。
  金山銀山,平平安安……
  不知道那劉師爺少年時候,劉老太太可曾在他面前燒過元寶,說過這樣的話。不過,即便說了,他大概也忘了個乾淨,否則怎會忍心對這樣的傻兒子棄之如敝履。
  抽河入海局。
  劉沖是河,劉家是海。
  只是劉師爺大約沒有想過,風水局須得分毫不錯,一旦有所改動,便是乾坤顛倒,凶能成吉,吉也能變凶。劉老太太和劉沖一起埋在老樹根下的那面喻義“凶兆變吉兆,碎碎平安”的銅鏡,剛巧成了這個“變數”。
  於是,八門倒轉,死門成了生門。
  ……眼看著,離那陰氣沉沉的小屋不過幾步遠時,通往主屋的窄門又是吱呀一聲響。
  薛閑對這冷不丁的動靜已然快要麻木了,心說不會又來個劉沖吧。
  他趴在玄憫腰間勾著脖子一看……
  果然又是劉沖!
  “沒完了簡直!”薛閑脾氣噌地又上來了,他抬手便要往外翻,然而剛探出半個身子,便又停住了。他斜眼瞄了瞄禿驢腰間的銅錢串子,心說:時機剛好!
  於是這姓薛的紙皮咬著舌尖,抻著爪子,釣魚似的將禿驢那串銅錢勾了上來,一把塞進禿驢手裡,仰臉道:“你還等什麼!”
  玄憫一指頭將他摁了回去:“不急,這位痣在左臉。”
  “……”薛閒氣得一口氣沒上來,再次將脖子掛在了玄憫暗袋口。
  
  第13章 空磨盤(四)
  
  這次的劉沖果然如玄憫所說,痣在左臉,袍子也是今早那件灰藍色的。從上到下看不出任何問題。
  顯然,這回這個是正主。
  劉沖從窄門進來的時候,面上的表情含著三分困惑、七分懊惱。他一步三回頭地跨過窄門,躊躇著走了兩步,這才瞥見了玄憫。
  他先是愣了一瞬,而後倏然垮下臉,眉毛耷拉成了正八字:“我剛才看見、看見祖母了……”
  這傻子邊說邊伸手指著窄門外:“就在那邊。”
  祖母?
  那不就是那個劉老太太麼?
  他們剛甩脫那幫追在後面的人,這傻子不會又招了一批過來吧?!
  吊死在玄憫暗袋口的薛閑聞言又詐起了屍,抬頭看向劉沖,下意識問了一句:“人呢?”
  “我追了,祖母走了。”傻子哭喪著臉,語氣聽起來有些焦躁,甚至都不曾注意到這話並非玄憫問的:“她沒看我,我找不見她,怎麼也找不見。”
  他絞著自己的手指,看起來沮喪極了。他勾著頭,望眼欲穿似的盯著窄門外看了好一會兒,複又頹然地說:“我想讓祖母跟我說說話……”
  薛閑琢磨了一番先前劉師爺和他那好友的話,劉老太太應當已經過世了,照鎮子上的流言,還是被江世寧的爹娘醫死的。老太太過世後,江家醫堂走水了,燒了個乾淨。
  江世寧死了三年,那劉老太太起碼也已死了三年了。
  傻子大多一根筋,說想,那便是真的日日夜夜都在想。這三年於他而言,大約格外孤寂漫長。
  “走吧。”玄憫淡淡沖他一招手,言罷抬腳便往那間破舊的偏屋走,也不多等。
  興許是他一臉高僧氣質過於唬人,又興許是他抬腳就走的舉動由不得人細細多想。傻子劉沖下意識便匆忙跟了過來,踉踉蹌蹌地追到與玄憫並肩處,又支支吾吾道:“我……我想找祖母。”
  “急什麼,先回屋。”薛閑忍不住忽悠道。
  劉沖忍了忍,又道:“我還是……還是急。”
  薛閑乾脆道:“憋著!”
  劉沖盯著玄憫冷冰冰的側臉看了一會兒,似乎有些怕。他忍了兩步,又大著膽子哼哼唧唧道:“你怎麼說話都不張口?”
  玄憫:“……”
  薛閑睜著眼睛說瞎話:“腹語,哦,簡而言之就是用肚子說話。”
  劉沖眼珠子慢吞吞地轉了轉,目光落在了玄憫腰腹之間。
  玄憫:“……”
  好在說話間,他們已然站在了屋門口,只要跨過這道門檻,便能從陣局中出去了。
  玄憫不多猶豫,乾脆地抬了腳,與此同時撤了一把賴在他身後半步的劉沖。劉沖隨之一個踉蹌,單腳跨進了門檻裡。
  就在劉沖另一隻腳也要邁進來時,不知何處傳來了“篤篤”的聲響,像極了什麼東西敲打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嗯?”劉沖這輩子大約反應也沒這麼快過。
  他抬起的腳當即頓住,下意識叫了聲“祖母”,而後匆忙收回邁進門的那只腳,轉頭便沖了出去。
  “喂!等等!”薛閑忍不住喊了一聲。
  他看到玄憫抬了手似乎要拽那傻子一把,然而剛抬一半,他便聽得腦中“嗡——”地一聲悶響,眼前當即一黑,隨之便是一陣天旋地轉。
  僅僅是眨眼之間,眼前便全然換了一副景象——他們站在劉沖這偏屋門邊,面前是江世寧青白色的臉,劉沖卻無蹤無影。
  顯然,他們已然從陣局中脫身了。而在脫身前的最後一刻,劉沖臨時收了腳,因此也被留在了陣局裡。
  “你們總算出來了……”江世甯見他們全須全尾,頓時松了一口氣。不過這口氣還沒松到底,便又拎了起來,“那劉大公子和劉師爺呢?依舊困在裡頭?”
  玄憫點了點頭,而後一言不發轉了頭,徑直進了裡屋。
  他不開口,江世寧便也不大敢開口,他慢吞吞地跟在玄憫後頭,站在通往裡屋的門檻邊,看著玄憫在地上釘著的銅釘與符咒前蹲下了身。
  江世寧對這些事物一竅不通,薛閑卻不然,他算得上略知一二。
  要破陣局無非兩種方法,一則由裡至外,一則由外至裡。
  你身陷囹圄,自然得找囹圄的門。而你若是身在陣局之外,想將困於其中的人放出來,那最為簡單的方法,便是把這陣局毀了。
  當然,毀掉陣局也是門講究活兒,薛閑如是想。畢竟那些專吃鬼神飯的人,就得靠佈陣解局過日子,要隨隨便便就能解,人家還活不活了?
  他一見玄憫蹲在了黃符前,頓時來了精神,抻著脖子睜著眼睛,打算好好看看這禿驢究竟怎麼解局,能使出什麼樣兒的本事。
  伸手了伸手了!
  薛閒心裡嘀咕著,目不轉睛地看著玄憫朝地上的黃符伸出了手,而後,捏住了其中一根銅釘。
  要割手滴血?
  也興許是什麼指上工夫?
  薛閑一邊看得大氣不喘,一邊暗自猜測。
  結果,就見玄憫手指間一個使力,將那釘在地上的半截銅釘拔了出來,又隨手扯掉了上頭串著的黃符。
  接著……
  他拔了第二根,扯掉了第二張黃符;
  然後是第三根;
  然後,便沒有然後了。
  薛閑:“……”
  他看著玄憫用最為普通的方式把銅釘黃符毀掉,還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手,臉上的神情頓時如喪考妣,仿佛一口喝幹了黃泉水。他不知道別的神棍看到此情此景還活不活,反正他是不太想活了。
  玄憫起身去了外間,在桌案上掃了一圈,於犄角旮旯處摸出一根火寸條,在牆皮邊擦了一下,點了一豆火,而後毫不客氣地將那三張黃符燒了個乾淨。
  當然,這一步驟對於“不想活了”的薛閑來說,已是可看可不看了。
  依禿驢這模樣來看,這破陣大抵就這麼破了,想必轉眼間就能聽見劉沖那傻子嗷嗷叫了。
  然而,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了,劉沖和劉師爺卻依然沒有出現。
  薛閑伸著脖子看了眼門外,又看了眼裡間,除了江世寧,真真是連個鬼影子都沒瞧見。
  ——
  沒成功?還是禿驢在這賣關子?
  照先前那些來看,這間偏屋之所以陰氣如此之重,半是因為抽河入海局所致,半是因為這裡是死門。
  然而,眼下死門已轉而為生門,抽河入海局也已經被這禿驢以最為簡單粗暴的方式給毀了,可這屋子裡的陰氣卻依然沒有要消散的架勢。
  屋子外頭的晨光已然大亮,自東邊投進劉家宅院。因為有封火牆的遮擋,剛巧在這間偏屋前形成了一大片陰影,屋脊一半在明處,一半落在暗處,如同陰陽相交。
  “哎……”
  薛閑抬頭看向江世寧:“冷不丁歎什麼氣?困在陣局裡頭的又不是你。”
  江世寧一臉無辜:“我不曾歎氣啊,方才那聲不是你歎的麼?”
  薛閑斬釘截鐵地回答道:“當然不是!我從不歎氣,多喪啊。”
  江世寧:“……”
  薛閑:“……”
  兩人倏然住了嘴,對視一眼,而後緩緩將目光落到了玄憫臉上。
  “哎……”
  又是一聲極輕的歎息,然而玄憫卻未曾張口。即便他張口了,那倆也不會再認為是他所歎的了,因為這一回的歎息聲拖得長了一些,尾音打著顫,氣息無力,一聽便是老人的聲音,怎麼也不會是玄憫發出來的。
  “像是老太太。”薛閑猜測道。
  “你們可有覺得這不像是歎氣?”江世甯邊比劃邊道:“倒像是累的……那些身虛體弱的老人行了遠路或是背了重物,累得打喘卻氣力不濟時,便會哼出如此聲音,像是歎息卻又略有不同。”
  他略一思忖,又道:“此人氣音空乏,虛軟無力,是個帶病的。”
  “就這麼哆哆嗦嗦一聲歎,還能聽出這些?”薛閑不大相信地看著他。
  江世寧擺了擺手:“家父家母若是尚在,能聽得更明白些。”
  薛閑“唔”地應了一聲,沒再多說,腦中卻在思索。
  老太太?累得打喘?還帶病?
  他這麼一說,倒還真是像那麼回事。
  薛閑腦中兀地想起了一人,他抬起他那紙皮爪子對著玄憫便是劈裡啪啦一頓拍打,還怕自己力道不夠重,邊拍打還邊出聲喊道:“禿驢,看我!”
  玄憫聞言低頭。
  薛閑仰著臉:“……”
  片刻之後,薛閑憋了又憋,終是擺了擺手驅趕道:“罷了,你還是別看了,把眼珠子收回去吧。”
  玄憫:“……”他倒是頭一回聽說眼珠子還能收,這孽障著實有些蠻不講理。
  其實他有所不知,薛閑前半生囂張慣了,想上天便能上得了天,多的是他俯瞰眾人,還不曾被旁人如此俯視過。先前玄憫偶或瞥他一眼,倒也罷了,如此正正經經地俯視下來,他著實有些吃不消。
  龍,都是要臉的。
  薛閑旁的不說,這種時候格外要臉。
  然而玄憫卻並未如他的願,把目光收回去,卻好似同他作對般,依舊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真不是個東西……薛閑憤憤地想。
  他用那張有些傷眼的“死不瞑目”臉沖玄憫皮笑肉不笑地飛了個白眼,而後逕自轉了身,拿後腦勺對著玄憫道:“我要說的是那劉老太太……你可曾聽說過一種格外牲口的鎮宅方法?是我先前在市井坊間聽來的,說是家裡如若有老人去世,將其鎮在房宅之下,可佑子孫福澤綿延。”
  這得是什麼樣的孫子才能想出這種損招啊?
  “……”江世甯這書生只覺得自己學了十多年的禮義廉恥都被震碎了。
  “有。”玄憫沉聲應道,“此法名曰築陰基,鎮在房宅下的生魂進而成為護宅陰神。若是配合風水局,成效顯著。”
  說話間,又是一聲顫顫巍巍的歎息響了起來。
  若是說先前那兩聲聽著還有些虛渺,這一聲便愈發清楚了,清楚得可辯其方位。
  玄憫目光掃過右手邊一處牆角,抬腳便走了過去。
  地上散落的紙元寶太多太亂,遮住了大半地面,以至於他們先前都不曾注意到紙元寶下的地面可有玄機。玄憫在牆角處蹲下了身,從這處,剛好可以望見里間那個五鬥木櫃,同那三枚銅釘及黃符剛巧相對。
  玄憫抬手掃元寶,曲起食指,以指節叩擊了地面兩下。
  篤篤——
  聲音空洞得異常,一聽便知是一塊懸石。
  “空的!”薛閑和江世寧近乎同時開口。
  玄憫四周掃了一眼,沿著牆邊看到了一處縫隙。他又順著那道縫隙挪動視線,最終摸到了橫縱四道窄縫,剛巧是一塊約莫四掌見方的石板。
  “這縫……”江世寧伸手試了試,“反正指頭是必定伸不進的。”
  四邊的縫都極為細狹,既然伸不進指頭,便意味著無從撬起。這石板若是不撬開,下頭藏的東西自然也就見不到。
  薛閑看了看江世寧那泛著青白色的鬼爪子,又看了看玄憫瘦長白淨的驢爪子,最終勉為其難地開口道:“行吧,這縫也就我能鑽了,我屈尊滑進去給你們從裡頭頂一下。”
  我屈尊……
  江世寧覺得這位奇才用詞當真極不要臉。
  薛閑說完,便煞有介事地左右鬆動了一番脖子,從玄憫暗袋口翻了出去。
  玄憫一時也沒去管這孽障,任其連翻帶蕩地往那石縫處挪。他在薛閑翻出去時,伸手從暗袋裡摸出一方布包,展開外頭那層,露出了裡層。就見這布包裡頭從左至右,插了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長者能從其手腕骨到指根,短者則只有兩根指節那麼長。
  每根銀針頭上,似乎還鏤刻了紋路,只是過於細微,看不大清楚。江世寧在旁邊只能看個大概,也不好意思把腦袋湊過去看個清楚。
  玄憫從這布包中挑出一根略微粗硬的拈在手裡,又把餘下的重新放回了暗袋。
  薛閑正忙活,就在他好不容易浪到石縫邊,準備順著石縫滑下去時,從天而降一隻手,捏住了他的腦袋,將他拎了回去。
  他連看都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哪個王八蛋的手!
  薛閑:“……禿驢,你如此作孽是要遭報應的!”
  玄憫淡淡道:“恭候大駕。”
  言罷,他把忙白忙了一氣的薛閑放回暗袋,將手裡那根銀針插進了石縫,而後摁住另一頭猛地一撬。
  就聽一聲空洞的石板刮擦音緩緩響起,那看似不經折的銀針,居然真就將那塊石板生生翹起了一道邊。玄憫手指順勢握住抬起的邊沿,將石板整個兒掀開了。
  那一瞬間,無數或幽怨或淒厲的尖叫號哭,如同滔天巨浪一般撲湧過來。
  薛閑只覺得有萬鈞之力當胸撞了一記,撞得他渾然不知東西南北。好在他只是一片紙皮,否則心肝脾肺腎都得被撞得吐出來。
  江世寧毫無形象的驚叫和玄憫的悶哼聲同時灌進了他的耳朵。待他再回過神來,江世寧已經被撞得滾到了牆邊,“噗”地一聲,現了原形,輕輕薄薄一片,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而玄憫也抬手在胸口按了一下,咳嗽了好幾聲,才逐漸恢復。
  “這是個什麼東西?”薛閑徹底沒了勁,只得把自己半垂著掛在暗袋口。
  他有氣無力地抬了抬腦袋,看向那塊方形的地洞。只見被撬開的地洞埋了半截黃土,隱約可以看到一根鐵鎖鏈從黃土中裸露出來,鐵鎖鏈上裹著一張黃符,奇的是,這鐵鎖鏈正兀自繞著圈移動。
  玄憫皺著眉掃了眼那微微潮濕的黃土,而後抬頭在屋中尋找了一番。
  薛閑不解地看著他站起身,走到案台邊,翻找到一支半禿了毛的筆,這才又回到地洞旁,捏著筆將那些黃土一一掃了開來。
  “……”薛閑服了這禿驢了,暗自嗤道:“窮講究,摸到土手指頭會爛麼?!”
  覆在上面的黃土很快被玄憫掃開,露出了下頭藏著的東西。
  “這是……磨盤?”薛閑遲疑道。
  照模樣來看,這圓形的石墩子中間有孔,下頭有台,側邊還支出一根橫杆,顯然就是個磨盤。只是這磨盤格外小,比巴掌也大不了多少,磨盤面上也不普通,而是刻著兩段繁雜的符文。那根鐵鍊子的一端,就系在這磨盤下的石臺上,而另一端則扣在橫杆上。
  沒了黃土的緩衝,鐵鍊子直接落在石磨盤上,緩緩移動時,會發出“嘩——嘩——”的碎響。它每動一寸,那橫杆便轉上一分,仿佛這空空的磨盤邊鎖了個看不見的人,正日夜不斷地推著磨。
  “劉老太太?”薛閑下意識叫了一聲。
  “哎……”
  那累極的歎息再度響了起來……
 
  第14章 空磨盤(五)
  
  薛閑生生被歎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當然,紙皮是不可能起雞皮疙瘩的,他也不是被嚇的。只是一想到居然有人能將自己的親娘鎮在屋子地下,只為了自己前途亨達,便覺得有些人真是噁心得別出心裁。
  這兒子養的,還不如養個磨盤!
  玄憫抬手將那僅比巴掌大一圈的石磨盤從地洞裡拿了出來,擱在了地上,剝掉了裹在鐵鍊上的黃符,同樣點了一豆火,燒了個乾淨。
  燒那黃符時,掛在他腰間的薛閑隱約能感到“嗡嗡”的震顫,好似有人拎著個小鐵錘,在骨骼上不輕不重地敲擊。總之,不那麼舒坦。
  這磨盤鎮在地下起碼也有個三年了,期間吸附了諸多南來北往的陰怨氣。這會兒黃符被燒,纏縛其上的陰怨氣也隨之被一一抽離,有點兒不適的反應實屬正常。只是他一個半死不活掛在暗袋口的紙皮,都覺得不那麼舒坦了,直接燒著黃符的禿驢定然更不舒坦。
  薛閑扭臉看了玄憫一眼,卻見他依舊八風不動的模樣,神色冷淡得好似在做一件全然不相干的事情。
  他忽然覺得這禿驢跟他以往見的一些僧人有些不大一樣,但具體哪裡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大概……格外討打吧!
  薛閑正胡亂琢磨著,玄憫已經把黃紙符燒完了。最後一星紙灰散落在地時,石磨盤上扣著的鐵鍊子“哢嚓”一聲,應聲而斷,掉落在地。
  一個扶著石磨盤橫杆的虛影逐漸清晰,就像一株蜷在地上的枯枝,在薛閑和玄憫兩人眼皮下膨脹起來,變成了一個佝僂著肩背的老太太。
  老太太頭髮白而稀疏,在腦後束成了一撮小小的髮髻。她臉上溝壑縱橫,雙目渾濁得好似總噙著一汪老淚。
  單從模樣看,依稀還能從她身上辨認出一絲劉老太太的影子,只是同陣局裡那個拄著手杖的虛像相比,這位已化作舊鬼的劉老太太顯得更加垂垂老矣,仿佛下一秒便要合上雙目癱倒在地。
  沒有了手杖,她歪斜的身子便顯得格外畸形,左半邊身體蜷得比右半邊厲害得多,全靠磨盤橫杆的支撐,才勉強能站穩。
  “作孽……”薛閑嘀咕了一聲。
  他天生地養無父無母,對血脈親緣並無多深的理解,但他被迫在人間市井混跡了半年多,最為淺薄的認知還是有的。
  這劉師爺著實讓他開了番眼界,得多恨自家老娘,才能幹出這麼牲口的事。
  玄憫聞言垂目掃了他一眼,看得薛閑頗為鬱結。他仰著下巴狠狠看回去,可惜怎麼都差了一截氣勢。
  這位祖宗翻著眼睛稍一琢磨,又有了想法——
  上!頭!頂!
  他這性子說是風便是雨,二話不說便伸爪子扒上了玄憫的僧衣。一回生二回熟,他這次爬得比上次利索多了,眨眼便爬到了前襟。
  就在他撒開一隻爪子打算再往上挪一層時,屋門口陡然傳來一聲慘叫。
  “啊啊啊——別碰我別碰我!救命——救命——”
  聲音淒厲得仿佛見了鬼。
  這嗓門著實大得炸耳,又著實難聽。驚得薛閑爪子一哆嗦,不小心抓了空,飄飄悠悠從玄憫胸前掉了下來,落地時姿態頗有些不雅——臉朝地。
  丟了臉的薛閑落了地後便不大想見人,四爪僵硬,一動不動,仿佛摔斷了氣。
  玄憫對屋外未歇的慘叫置若罔聞,只蹲下身看著趴在地上裝死的紙皮人,不鹹不淡道:“不起來?”
  薛閑依舊裝死。
  玄憫用指尖扣了扣紙皮平薄的後腦勺:“那便燒了吧。”
  說完,他便真的劃了根火寸條。豆大的火苗烤得紙皮都發了熱。
  “……”薛閑甕聲甕氣道:“我佛慈悲都被你喂了狗麼?”
  玄憫聞言手指略一頓,也不知想起了什麼。他表情微斂了片刻,複又搖了搖頭,將火寸條頭上的火苗抖熄,拈著那紙皮的一隻腳將他拎起來,嗓音沉沉地訓問:“還爬麼?”
  薛閑大約依舊覺得丟人,被倒拎起來時還用兩隻爪子擋著臉。只是他都這樣了還不忘頂了句嘴:“爬你祖爺爺!”
  這孽障剛被收回袋裡,就聽見有踉蹌笨拙的腳步聲“噔噔噔”從裡屋跑了出來。
  他挪開手一看,就見傻子劉沖正一臉怔愣地看著這邊。他剛從陣局裡脫身出來,也不知經歷了些什麼,一身藍袍破了好些口子,棉絮都露了出來。
  他苦著臉,雙目通紅,沖玄憫張了張口,似乎要說些什麼。然而還未曾開口,目光便掃到了扶著磨盤的小老太太,頓時周身一僵。
  “祖……祖母?”劉沖猶豫著喊了一聲,也不知是不是在陣局裡被那個虛影老太太撓過,他下意識瑟縮了一下,沒敢邁步過來。
  老太太抬起沒有活氣的眸子看了他一眼,頓時老淚縱橫。她幽幽歎了口氣,扶著磨盤沖劉沖招了招手:“沖兒啊,怎的衣服破成這樣……”
  劉沖一聽這語氣,眨眼便把陣局裡受的罪拋到了腦後,紅著眼便撲過來,跪坐在地想抓住老太太的手:“祖母你怎麼變矮了……我,我怎麼抓不住你?”
  那老太太被磨盤消耗太久,已然縮得只有尋常老人一半大,顯得格外佝僂可憐。
  不過她卻沒同劉沖說什麼,只癟著嘴笑了笑:“祖母老了,老了就縮了。抓不住就不抓了……”
  “祖母你怎的……怎的從不來看我。我折了這麼多元寶,不是說折好了寫上名燒了,就會來拿麼?我……我日日折,日日燒,卻沒人來看我。你怎麼一,一次都不來,我想聽你給我說說話,我也想給你說說話,可是總見不到,我都,我都忘了要說什麼了……”
  劉沖心智還是個孩童,一見到心心念念的祖母,抽抽噎噎地說完,張嘴便開始哭。沒有成年男子的隱忍,而是嚎啕大哭。似是要將攢了三年又忘了的話統統哭出來。
  “祖母聽著呢,沖兒不用說,祖母也都知道。”老太太抹了把眼淚,“我啊……日日夜夜,都看著你呢……”
  祖孫倆正哭著,屋外的人瘋瘋癲癲沖進來了:“救命!救命!別碰我——別過來!”
  來人頭髮散亂,衣衫襤褸,也不知在地上滾了多少回,滾了一身泥灰,狼狽得像個瘋子。
  薛閑定睛一看:“這不是劉師爺麼?”
  如此看來,劉沖真算得上運氣好了,劉師爺顯然在陣局裡被嚇狠了,也不管這間屋子他先前有多不樂意進,橫衝直撞便撲了進來。
  玄憫看他一身髒汙,皺了皺眉,側身一讓。撲過來的劉師爺沒個阻擋,徑直撞到了劉沖身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一坐,他便和劉老太太來了個臉對臉。

  第15章 銀醫鈴(一)
  
  劉師爺冷不丁之下被駭住了,他身體僵硬,雙眼圓瞪,驚懼得連呼吸都忘了。
  作孽做得太多,總有一天連親娘都不敢見。他這副狼狽模樣同一旁抹淚的劉沖對比鮮明,著實有些諷刺。
  劉老太太伸手抹了把眼淚,看著劉師爺,抽噎漸漸平息下來。她雙目中依然含著兩汪渾濁的水,在平靜表情的襯托下,莫名顯出一抹更為深切的悲哀來。
  “你抖什麼?”劉老太太含著那抹深切的悲哀,“難不成還怕親娘來索命?”
  劉師爺下意識搖了搖頭,他臉色慘白,哆嗦著嘴唇,結結巴巴道:“兒子只是……只是……”
  他說了兩句後,便哽住了嗓子,接不下去了。他低頭重重地喘了兩口氣,忙不迭換了個姿勢,跪伏在地,沖劉老太太狠狠地磕著頭:“兒子妄信了那術士的鬼話,一時糊塗做了孽,兒子不孝啊。”
  說完兩句,他涕淚長流,磕出血痕的額頭抵在地上,再說不出完整的話。
  “早做什麼去了?”薛閑一臉嫌惡地看著他蜷縮的背影,被噁心得不行。他性子一貫直來直去,最見不得人繞著彎子為自己開脫。不孝便是不孝,自私陰毒便是自私陰毒,全盤推到術士身上,便著實有著不要臉了。這樣的鬼話,也就糊弄糊弄親娘老子了。
  劉老太太未置一詞,依舊沉默著看向劉師爺。任誰看見自己親生親養的兒子,活成了這般模樣,心裡都不會好受到哪裡去。她停了許久,歎息般輕輕道:“一隻巴掌拍不響。”
  你若無心,術士便是說出花兒來你也不會聽信。
  一聽這話,跪趴的劉師爺便是一僵。他小心地抬起頭,看向劉老太太,想從她眼中看出些端倪,卻並沒有發現她有厲鬼怨魂的架勢。
  劉老太太又歎了口氣,沖他招了招手:“過來些。”
  老太太約莫是個天生的慢脾氣,語氣依舊輕柔,只是之中帶了些無奈。
  這種無奈並非含著怨毒氣,劉師爺聽了略一猶豫,即刻朝劉老太太面前挪蹭了一些,眼裡甚至還帶了一絲期待——畢竟真化作厲鬼了可不會如此語氣,事情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看著為娘。”劉老太太又低聲道。
  “我當真許久沒這樣好好看過娘了。”劉師爺得寸進尺,又添了一句。
  劉老太太看著他,而後抬手便是一個巴掌!
  啪!
  眾人都不曾料到她會陡然來這麼一下,俱是愣了一會兒。
  劉師爺更是捂著臉,滿面震驚。
  “娘,你——”他近乎連話都不會說了。
  “啊……我也手癢。”薛閑感歎道。
  玄憫:“……”
  劉師爺大約是太過震驚了,根本沒聽見薛閑這聲嘀咕,他捂著臉頓了很久,才找回了神智:“我,我也是沒法子,我真的是沒法子。我請術士本就是為了你。”
  他喃喃完這句,似乎突然找著了解釋的方向:“我請那術士最初就是為了你,你身體越來越差,半邊身子總也蜷著,那江家的庸醫同我說你這是一病帶一病,難以痊癒,我這才動了再找一回術士的心思。娘你可能不太明白,你住的東北屋是個好位置,那術士同我說那位置布好了能生死人肉白骨,我是希望你早些好的。可……哎……”
  “東北屋不是你小兒子劉進所住麼?”薛閑納悶道。
  劉師爺在歎氣的間隙剛巧聽見了這句,下意識解釋道:“進兒是後來才搬進去的!”
  “我知道。”沉默了許久的劉老太太兀地開了口,她看著劉師爺,似是在回憶:“你不僅讓我住了間好屋子,還日日來問,端茶遞水,我最後癱著起不來,你也是得了空就在床前伺候著……娘都記著。”
  然而有著人是極度矛盾的,說他不孝,他又確實盡了該盡的孝道。說他真孝,他又在術士三言兩語中,轉頭便將親娘鎮在宅下,可謂能用則用,半點兒不浪費。
  “可是啊……”劉老太太忽地又道:“我被你鎮在這處才知道,你讓我住的好屋子是怎麼來的,那是拿我沖兒的命在換。”
  “我這一巴掌,是替沖兒打的你!”劉老太太說完,冷不丁又是一抬手。
  啪!
  第二個巴掌甩到了劉師爺另半邊臉上。
  “這一巴掌,我是替那江家醫堂的大夫打的你!”劉老太太緩緩道:“我最後幾日的藥,是你給我換了的吧?我雖然神智不那樣清醒了,但藥變了還是喝得出的。你是我生的,你心裡想著什麼我懂……”
  她搖了搖頭,歎息道:“你不過是看為娘的橫豎不見大起色,你這孝子當給一個半死的人看,著實吃力討不著好。名頭打出去了便夠了,再聽你請的那混術士三兩言語,便提前請娘上路了,是不是?”
  劉師爺跪坐在那裡,徹底沒了話。
  “你做便做了,卻著實不該把這些推到江家大夫的頭上。我那時雖已睜不開眼講不出話了,但丫頭們的議論我聽得見,那江家大夫被你冤成誤人性命的庸醫,你虧心不虧心?”
  老太太闔上了眼,她被釋放出來的身體約莫是撐不了幾時了,身形越變越淡,眼看著竟有些面容不清了:“我是你親娘,沖兒是你兒子,自家人是自家人的演算法,外人是外人的。娘幫你推了三年的磨,算是還了一筆兒女債,沖兒在這屋子裡住了這麼久,也權當是還了你養他二十年的債……那麼,你欠江家人的債,也去還了罷。”
  “娘,娘你這話是何意?”劉師爺兀地抬起頭,神色茫然中有些慌亂。
  “虧欠了誰便是虧欠了,抹煞不掉,債總是要還的。”劉老太太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轉頭沖玄憫道:“大師,我是不是該上路了?”
  她大約把玄憫當成了那種會做法超度的僧人,輕聲問道。
  玄憫垂目看她,而後伸手指了指磨盤。
  沒待他開口,老太太已然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轉頭看向劉沖。那哭成一團的傻子此時已經抬起了頭,他不甚明白祖母方才那些話,卻在此時忽地對劉老太太的去向有了感應:“祖母……你,你困了麼?”
  “對,祖母困乏得緊。”劉老太太溫聲道:“得去睡一會兒。”
  “那我以後燒元寶還能見著你麼?”
  “你說的祖母都聽得見,興許你瞧不見祖母,但祖母一直……都看著你呢。”劉老太太說完,轉身沒進了石磨盤裡。
  玄憫垂手將那石墨盤拿了起來,又撿起變回原型躺在地上的紙皮江世寧,轉身便朝屋外走。
  “大師!大師!我的臉——”劉師爺愣了片刻,跌跌撞撞追了出去,他一邊抖著手摸著自己的臉,一邊叫道:“怎麼腫起來了?!”
  玄憫瞥了他一眼。
  就見劉師爺兩邊臉頰突然腫得老高,顯出明顯的兩個巴掌印。巴掌印泛著血紅,連油皮都薄了一層,皮下的青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蛛網一樣,看著著實有些駭人。
  “怨鬼觸不到人。”玄憫道。
  眨眼的功夫,劉師爺的臉已經腫得連說話都有些艱難了:“那為何我……”
  “含冤的怨鬼有一次討問公道的機會。”玄憫道:“可在怨主身上留個印跡。”
  劉師爺一臉驚懼:“留了印跡之後呢?她還來索命麼?”
  玄憫冷冷道:“她所留並非為了自己,是替你兒劉沖和江家大夫所留,這二者身體髮膚因你而受一切苦難,皆還於你。”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別走別走,救我!大師救我啊——”劉師爺撲通就給玄憫跪下了,以雙膝挪了兩步,死死抓住玄憫的僧衣下擺。
  趴在玄憫腰間的薛閑突然問道:“姓劉的,我問你!今年仲夏,你可曾去過廣東華蒙?”
  劉師爺驚慌中下意識以為這話是玄憫問的,搖著頭連聲道:“不曾不曾,從不曾去過那麼遠處。”
  他答完又哆哆嗦嗦地求道:“救我,救我啊……”
  “怎麼可能?”薛閑冷冷道。
  “實話,大實話!一句不摻假,我怎麼敢騙你?”劉師爺那模樣,簡直恨不得以頭搶地,確實不像是作假。
  可是怎麼可能呢?若是不曾去過華蒙,又怎會帶上血印?!薛閑盯著他耳側那道最初被玄憫指出的血跡,心中半是煩躁半是不解。
  “你若是有半句隱瞞——”
  “不敢不敢,怎麼敢……對了!”劉師爺這時為了求救,顯得格外積極,一副恨不得將腦殼兒剖開翻給人看的樣子,“對了!說起廣東華蒙,我倒是認得一個從那處來的人,是個漁人,不過我同他無甚交集,只從他手中買了顆似金非金的珠子——”
  “珠子?!什麼模樣?”薛閑聞言即刻出聲打斷了劉師爺,他猛然想起被捲入陣局前聽到的那陣熟悉嗡鳴,忍不住問道:“那珠子現在何處?”
  劉師爺瑟縮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在……”
  “你哼哼什麼?!大點兒聲!”薛閑碰見這種關鍵時刻含含糊糊的,就恨不得一爪子把他掀到南海去。
  “術士說那金珠靈氣足,給我煉化進石磨裡了……”劉師爺頭都快縮進衣領去了。
  薛閑:“……”你他娘的把真龍之體煉進石磨裡?你他娘的怎麼不把自己塞進去?!
  他被氣了個狠的,直接撂爪子撅了過去。
  玄憫見他再無動靜,便又抬了腳。
  “你不能走,不能走,救我,救我啊……”劉師爺猛地揪住玄憫衣角,死不鬆手。
  玄憫垂目看了他片刻,而後忽地蹲下了身。他低聲念了句劉師爺聽不懂的話,就好像一句古樸的經文。
  說完他用手背在劉師爺額頭一擊,劉師爺只覺得腦中一震,如同萬鐘齊響。
  他恍然一喜,喃喃道:“解,解了印跡嗎?”
  玄憫看著他,平靜道:“只是確保——債必有所償。”
  劉師爺一聽,瞬間僵住。
  玄憫順手撕下被劉師爺揪住的僧衣下擺,站起身抬腳便走。
  劉師爺幡然回神,連滾帶喊:“佛家、佛家向來慈悲為懷——”
  玄憫頭也不回,大步流星朝外走,冷冷淡淡道:“貧僧,從不修慈悲。”

  第16章 銀醫鈴(二)
  
  氣得厥過去的薛閑在迷糊之中,似乎又聽見了禿驢腰間皮骨之下有什麼東西震了一下,“當——”的一聲似遠似近,震得他徹底斷了氣。於是這孽障一厥便厥了許久……
  當他重新睜眼醒來,徐徐嫋嫋從暗袋中探出頭時,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劉家宅院了。
  薛閑掃視一圈,發覺這似乎是一間臥房,床褥齊整,燈火明黃,屋子裡浮著一股淺淡的木葉香,以及淡得近乎難以察覺的藥味。玄憫正站在一面雕花圓木桌前,桌上擱著不省人事的紙皮江世甯、從劉師爺家挖出來的石磨盤、一方薄薄的布包、一隻盛了清水的銅盆,以及一套豆青瓷茶具,壺把上鏤著三個字——歸雲居。
  一看便知,這是某間客棧的上房。
  歸雲居……
  薛閑在市井混了些日子,見過書生愛去的狀元樓,見過商人愛去的廣源樓,還有尋常可見的悅來、福順,大多名字都非常吉利,像歸雲居這種聽起來就好似“祝你歸天”般的客棧,大概腦子被雞啄過的人才會來住。
  顯然,禿驢就是這種被雞啄過的。
  薛閑看見玄憫正在銅盆裡仔細地洗著自己的手。不得不說,這禿驢的手指長得實在好看,瘦長白淨,彎折之間,會顯出筆直的筋骨。這禿驢仿佛天生不知什麼叫著急,做什麼事都是不緊不慢的,連洗個手都能洗出一種讀經念佛般的沉穩肅穆感。
  對此,薛閑也是服了,“你這手洗的,活像要給人送葬。”
  玄憫垂目掃了他一眼,道:“的確是送葬。”
  薛閑:“送誰?”
  玄憫淡淡道:“許氏。”
  薛閑:“許氏?”
  石磨盤裡傳來一聲幽幽的歎息:“有勞大師了。”
  不是劉老太太又是誰。
  薛閑面無表情地仰臉:“我——咳,睡了多久?你連人家老太太的姓都套問出來了?”
  他本想說“暈了多久”,然而一怒之下背過氣去著實不大光彩,為了龍的臉面,他臨時改口換成了“睡”。
  玄憫抖了抖手上的水,拿起一旁的白色布巾仔細擦乾淨,答道:“暈了五個時辰,已經入夜了。”
  薛閑:“……”這種非要戳人痛腳的棺材板板怎麼沒被人扔進護城河裡去呢?
  他十分憤然,便短暫地閉了嘴,不想再跟這禿驢說話了,真是個不會聊天的東西!
  玄憫也不管他,而是放下布巾,三兩下掀開那方薄薄的布包,將裡頭的一小疊黃紙和一支筆取了出來。
  銅盆邊擱著一小碟調好的墨,玄憫鋪開一張黃紙,用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劉門許氏
  丙寅年七月廿三
  玄憫又從布包裡取出一根香,將這張寫了劉老太太姓氏的黃紙折了三道,在燭火上點燃,擱在了石磨盤上。薄薄一張黃紙,燒起來居然出奇地慢,石磨盤表面很快泛起了黑,像是沾裹上了一層紙灰。
  他緩緩撚著手裡的香,讓它一端被黃紙燃起的火燒透。
  “你這是在超度?”薛閑憋了一會兒,還是沒憋住,出了聲。
  他只見過那種尋常的超度法兒,俗稱打佛七——一群被請去的禿驢圍坐成圈,腦門映照得屋子都亮堂了幾分。他們輪番成兩撥,日夜不休地對著棺材板念往生經,足足念上七天七夜。薛閑有回跟錯了人,不小心進了某個正在辦白事的人家,無奈之下聽著那群禿驢在耳旁一刻不停地嗡嗡了七天,念得他一個頭兩個大,恨不得直接吊死在棺材板上。
  從此,他見了和尚便覺得腦仁疼。
  他生怕玄憫也要這麼嗡嗡七天七夜,要真是如此,他不如現在就跳個樓,一了百了。
  玄憫撚著手裡的香,一縷青煙細細嫋嫋地繞著石磨盤,散著淡淡的檀香味:“淨手,書帖,燃香,誦經,可送亡者往生。”
  他果然是要念經的!
  薛閑二話不說便往暗袋外頭翻。
  玄憫掃了他一眼:“你又要作甚?”
  薛閑:“不活了,跳樓。”
  玄憫:“……”
  薛閑自然是跳不成樓的,他頂多也就是從玄憫的腰間翻下來,落在這雕花圓桌上。他剛在桌上翻了一圈,正打算就勢翻下地去,就被玄憫捏住,拎回到桌面上。
  這禿驢是個窮講究的,半點兒不像個正經和尚,這一點,從看他慣常的一些舉動和住的這間上好客房便可知曉。
  此時他也不知犯的什麼病,對薛閑身上折來疊去的幾道痕跡有些看不順眼。他毫不客氣地用指腹將薛閑抹平,而後拎起那方分量不輕的石鎮紙,將薛閑壓在了下頭。
  鎮紙有大半個巴掌大,是個窄瘦的方條,薛閑上露出一顆腦袋,下露出兩條細腿,左右兩邊只能勉強露出兩隻爪子。
  薛閑掙扎了兩下,除了兩隻爪子尖掀了掀,其餘部位巋然不動。
  薛閑:“……”你大爺!
  玄憫不再管他,專心燃起了香。
  在那香燃到末梢時,玄憫低聲念了一句經文,便沒再出聲,這大約便是他所謂的“誦經”了,跟薛閑想像的差別極大。
  黃紙和香最終幾乎同時燃盡,最後一點兒猩紅的火星子倏然熄滅時,玄憫用手指敲了敲捆束了劉老太太三年多的石磨盤。
  就聽接二連三數聲“哢嚓”碎響,原本看起來厚重得堅無可摧的石磨盤居然應聲裂成了數瓣。
  于此同時,劉老太太幽幽的聲音再次響起:“老身如釋重負,這就上路了,多謝。”
  話音落下時,薛閑眼睜睜看到石磨盤中有一抹虛影一閃而過,連帶著石磨盤表面沾上的香灰和紙灰,徹底消失不見。
  不過,在石磨盤裂開、劉老太太消失的那一瞬間,房裡突然響起了兩聲模糊的輕響,叮叮噹當,好像車馬或是某個物什上拴著的鈴鐺,穿過長長的街巷傳來,細碎而渺遠。
  接著,有東西從裂開的石磨盤中心滾落在桌上。
  叮鈴——噹啷——接連兩聲。
  薛閑感覺有什麼東西順著桌面滾過來,在他還沒來得及抬起頭時,就咕嚕嚕從他後腦勺上滾過去了:“什麼玩意兒這是?!不長眼睛的東西,碎了它!”
  玄憫一伸手,那圓滾滾的東西剛巧滾過桌沿,落在他掌心。
  他拈在指尖看了看,淡淡道:“一枚羊眼大小的金珠。”
  薛閑一愣:“羊眼大小?金珠?”
  果然!他就說嘛,真龍之體化成的金珠,哪是隨便一個術士就能煉化的!這術士不過是簡單粗暴地把金主裹進了石磨盤裡頭而已。
  然而他真興奮著呢,忽聽見玄憫道:“嗯。既然不長眼,那便碎了吧。”
  “不!等等!”如果不是有鎮紙壓著,薛閑估計就要上天了,“你敢碎它我就碎了你!”
  玄憫淡淡道:“又長眼了?”
  薛閑甕聲甕氣:“長眼了。”
  玄憫:“不碎了?”
  薛閑:“不碎了,我的東西,誰敢碎!”
  “你的東西?”玄憫平靜道:“如何證明?”
  薛閑趁機哄騙:“行,你把鎮紙挪開,我證明給你看。”
  玄憫瞥了他一眼,吐出四個字:“口述便可。”
  “……”
  薛閑想把腸子吐他臉上。
  然而這金珠著實重要,捏在這禿驢手裡,多少讓他有些受制於人的感覺,不得不勉強老實一點。
  他語調沒有任何起伏,麻木地道:“你把那金珠放在燭火前照一照,便可看見——”
  看見裡頭隱約有一條盤著的龍,不過龍頭龍爪都蜷在長身之中,怕是看不大清楚。
  不過薛閑並沒有這樣說,他咬了咬舌尖,道:“便可看見裡面有些彎曲的紋樣,你見過別家金珠能透光麼?”
  玄憫聞言,將金珠貼近燭火。
  果然,原本看起來和普通金子別無二樣的圓珠變得有些通透,隱約可見裡頭有個窩盤著的細線。
  玄憫道:“蛇。”
  薛閑:“……”蛇你姥姥!
  他忍了又忍,鐵青著臉哼道:“這回信了沒,可以把你這破爛鎮紙挪開了麼?把我的珠子還我!”
  玄憫倒也不是個蠻不講理的,他見這孽障有理有據,便抬手拿開了鎮紙。
  薛閑撐坐起來,扶著桌面搖著腦袋適應“石山壓頂”的暈眩感。他晃了晃紙皮腦袋,而後沖玄憫伸出了兩隻手,語氣頗有些不客氣:“我的珠子呢?快給我!”
  玄憫手指朝桌子中央指了指,道:“你先——”
  “少廢話,快給我。”薛閑不耐煩地打斷他。
  玄憫收聲,默然看了他片刻,而後將那羊眼大的金主放在了那兩隻紙皮爪子上。
  咣當!
  金珠分量不輕,紙皮哪能托住。
  薛閑只覺得兩爪猛地一墜,眼前一黑,他便被那倒楣催的珠子給薅下了桌子,直接砸在了地上。
  “……”
  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玄憫將這孽障從地上撿起來時,他那兩隻爪子還死死扒著金珠不撒手,像個顛顛的守財奴。
  “我只是讓你往中心挪一些。”玄憫將他放回桌面中央,垂目看他,“還胡亂打斷麼?”
  薛閒心說“呸!你管得著麼!”然而他摔得七葷八素,生怕這禿驢一個不高興又把他的寶貝珠子給沒收了,於是嘴上不甘不願地哼道:“行吧,下回勉為其難讓你說完。”
  他摟著金珠在桌面滾了兩圈,直到“叮——”地一聲磕上了某個東西,才想起來,剛才從石磨盤裡掉出的不止一樣東西。
  薛閑趴在金珠上,定睛一看,只見他撞上的是個杏子大小的銀色圓盤,圓盤腰間有條細縫,一碰便會發出細碎的響聲。
  “這是什麼東西?”薛閑問完,咕嚕嚕滾到了一邊。
  遠一些看,依然是個沒見過的玩意兒。
  “這是醫鈴。”江世寧的聲音冷不丁響了起來。
  將自己嚴絲合縫貼在金珠上的薛閑像個不倒翁,隨著金珠滾到了石鎮紙邊,撞上了這才停下來:“你醒了?”
  “一直醒著,只是先前無法開口說話。”江世寧道,“現在,大約是入夜的關係,又忽地能出聲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溫緩,比起先前,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活氣,不再死氣沉沉的了,就像是……突然了結了某一樁心事般,輕鬆了些許。
  話音剛落,他便從桌面落到了椅子上,又從椅子落了地,變回了那副書生樣。
  他伸手拿起那枚醫鈴,一邊用手指摩挲著,一邊道:“這是我家的醫鈴。”
  薛閑一愣:“你家的?”
  “嗯。”江世寧點了點頭,給薛閑看了眼醫鈴的一側,就見上頭刻了一個名字——江永。
  “這是我曾祖。”他解釋道:“曾祖是個鈴醫,每日走街串巷替人看診。那時候鈴醫為了提醒人,會在行醫箱上掛個銀醫鈴,走到哪兒便響到哪兒,帶病帶疾的人聽見了,便會來求醫問藥。這只醫鈴便是我曾祖用的,現今這樣走街串巷的鈴醫少了,大多都是有門有臉的醫堂藥堂。我江家世代行醫,為了不忘本心,這只醫鈴便從曾祖一路傳到了我爹娘的手裡。”
  “你爹娘?”玄憫眉心一皺,伸手同江世寧要過醫鈴看了一眼,又用手指摸著醫鈴靜聽了片刻,道:“你可還有血親?”
  “有,家姐遠嫁安慶,避過了禍事。”江世寧答道。
  “你爹娘魂魄困在這醫鈴裡,同那受制于石磨盤的許氏不同,暫且無法超度,須得你在世血親三滴勞宮血。”玄憫道。
  “勞宮血?”江世寧出生醫家,倒是立刻明白了玄憫的話,“是指勞宮穴處的新血麼?”
  玄憫點了點頭。
  他將醫鈴遞還與江世寧,又掃了眼一旁的布包。
  薛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剛巧看到布包裡另有一根長香。
  他順手一指,問道:“禿驢你超度那劉老太只用了一根香,還有一根是打算作甚?”
  玄憫直言不諱:“超度這書生。”
  江世寧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薛閑已經掀起了腦袋:“什麼?!你——”
  他話還未說完,就見玄憫突然一把撐住了桌面,眉頭深鎖,雙眼微閉,似乎是突然有些不適。
  薛閑一愣,收了話音看他:“禿驢?”
  他試探著連叫了兩聲,發現玄憫都沒有張口應他,而是乾脆坐在了椅子上,闔著雙目,像是在靜坐養神。他脖頸間的那枚小痣突然朝外蜿蜒出幾道細細的紅痕,乍一看,像是趴著一枚小小的蜘蛛。
  不過如此細節薛閑並未注意,他盯著玄憫看了一會兒,確認他死不了又醒不來後,悄悄沖江世寧招了招手。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之後,從歸雲居通往甯陽縣城郊的小道上,一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病癆書生正步履匆匆趕著路。他肩上端坐著一隻紙皮人,紙皮人懷裡還財迷似的摟著一枚金珠。
  正是江世甯和薛閑。
 
  第17章 銀醫鈴(三)
  
  “我——”江世甯一邊在薛閑的催促下加快步子,一邊有些躊躇的開了口,“我還是覺得略有些不妥。”
  “不妥什麼?”薛閑摸著他的金珠,問道。
  “擅自趕路,把大師一人留下。”江世寧答道。
  薛閑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我說你這書呆子是不是還夢著遊呢?他是捉鬼的,咱倆是被捉的,你見過蹲大獄的逃跑還要叫上牢頭的麼?”
  “沒見過。”這話乍一聽倒是也沒錯,江世寧琢磨了兩遍,忍不住道:“可是——”
  薛閑:“沒有可是。”
  江世寧:“但——”
  薛閑:“也沒有但。”
  江世寧無奈地偏頭看他。
  薛閑整個人都扒在金珠上,臭不要臉地道:“我就是如此講道理。”
  江世寧:“……”
  甯陽縣城夜裡有宵禁,一些四通的十字大街上已然豎起了柵欄和卡房,值夜的衙役拎著夜裡暖身用的酒袋,在卡房旁守著。東南西北四扇城門緊閉,普通老百姓想在這時段裡頭出城,大抵得遁地插翅。
  然而這宵禁對這兩位不是人的來說,便沒那麼麻煩了。
  江世甯的紙皮身體在這時便顯露出些許優勢來,必要時可以壓成薄薄一片,是穿門走縫的一把好手。
  “往東轉。”
  “前一個街口貼著牆根轉進巷子。”
  “直行朝西拐。”
  薛閑那雙招子比狗還靈,總能遠遠就瞧見陰影處的守夜衙役,指揮起來理直氣壯,斬釘截鐵。江世寧又是個脾性軟的,被薛閑支使慣了,對方一開口,他便照著滿足,也不做多想。
  結果江世寧信了他的邪,走了好一會兒後,終於忍不住停住腳,一臉糟心道:“祖宗你行行好,閉嘴吧。”
  薛閑瞥他:“怎麼?不是走得好好的麼,也沒讓那幫守夜的察覺。”
  江世寧沒好氣道:“嗯,是沒察覺,但這家綢布莊我起碼打了三次照面了,再聽著你的繞下去,明年也出不了城。”
  薛閑摟著金珠道:“嘶——天有些陰沉,得早些找個落腳的地方。”
  江世寧:“……”這死要面子的潑皮。
  沒了薛閑這路盲的指揮,江世甯的腳程頓時快了許多。很快就從他們繞了三圈的地方拐了出來,走上了正道。
  “這樓看著眼熟。”薛閑左右張望了一番,覺得這條街都甚是眼熟。
  江世寧“嗯”了一聲:“你這不認路的,咱們今早剛來過,你怎的轉頭就忘了。”
  經他這麼一提醒,薛閑這才反應過來,這條街再往前走一些,從街口往東拐,便能看到劉師爺的宅子。夜裡安靜,若是何處有些響動,聽起來便比白日裡明晰得多。他們從街口路過時,瞥了眼那扇熟悉的宅院門,隱約能聽見宅院裡有些細碎的人聲,聽起來似是爭吵,又或是別的什麼,總是,不是個太平相。
  江世寧腳步略略一頓。
  薛閑轉頭掃了眼劉家宅院,道:“怎麼?你想看著他惡有惡報?”
  “那是劉師爺他自己的事,跟我已無關了。”江世寧搖了搖頭,沒再停留,抬腳便朝城門的方向走去。
  大抵是醫家本性,他終究還是做不到親眼看著旁人得受煎熬,不過這興許也是他和劉師爺之流最分明的差別。
  甯陽縣城外多山林,不過大多平緩秀致,少有兇險高陡的。
  早些年因為國師是位僧人的緣故,各州府山野間兀地多了許多山寺,一度香火鼎盛。然而這幾年不知怎的,入冬越來越早,連南方也大雪不斷。都說瑞雪兆豐年,可這幾年偏生雨水並不充沛,收成不好,百姓日子過得愈發緊巴。自己過日子都難,更別說去寺裡添香火錢了。
  於是,山野間的廢廟也越來越多,倒是成了許多趕路人臨時歇腳的地方。
  江世甯帶著薛閑在雞冠山上一間廢廟中歇腳時,外頭已然下起了雪。
  薛閑一進廟就挑了個好位置——這不要臉的孽障直接撈了把地上的幹茅草,鋪在佛像的底座上,毫不避諱地倚著佛像坐了下來。不用趕路,他自然也就不用刻意維持那副紙皮人的模樣,而是變回了本相。
  他一襲黑衣,坐姿懶散,沒骨頭似的,手肘架在佛像的蓮花臺上,曲著的指節松松地支著下巴,另一隻手依舊在盤弄著他那寶貝金珠。
  江世寧揉了揉眉心,覺得看到這祖宗就腦仁疼:“即便是廢廟,也多少有點體統吧,佛像那是隨便能坐的麼?”
  薛閑順手拍了拍佛像的腿:“分我一半,不樂意你就吱一聲。”
  他還一本正經地等了片刻,沖江世寧一挑下巴:“看,沒吱。”
  江世寧:“……你愛怎麼鬧就怎麼鬧吧,我是不管了。”
  他吹了吹佛像前落了灰的燭臺,跟薛閑要了根火寸條,一邊努力點著有些受潮的舊燭芯,一邊還得防著那火苗別撩著自己。
  “你上哪兒弄來的火寸條?”江世寧點完,甩滅了火寸條端頭的火苗,隨口問了一句。
  “臨走前從禿驢那布包裡順來的。”薛閑臉不紅心不跳地道。
  江世寧無奈:“我也是頭一回見到蹲大獄的逃跑時還敢把牢頭的東西順走的。”
  薛閑:“他也不缺這個。”
  一旦提起玄憫,江世寧就總有些過意不去。他忍不住問薛閑:“你是不是格外不喜歡那位大師?因為他把咱們抓了?”
  薛閑搖了搖頭。
  “那你為何這麼急著將他甩脫?恕我說句實話……”江世寧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薛閑,“咱們兩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若是途中碰上些麻煩,那可就有得受了。我滿身上下不過揣著一隻醫鈴,不值錢,可你那金珠就說不好了,萬一被人盯上了——”
  薛閑手指間捏著珠子,在燭火前撥轉著。
  他之所以連夜跑出來,是有原因的,原因就在這真龍之體的金珠上。現今他身體尚未恢復,同金珠之間的聯繫著實虛渺,即便是如此捏在手裡,他對這金珠也近乎毫無感知,活像捏了個普通至極的珠子。
  可玄憫不同。他腰間皮骨之下的異動十分古怪,一次可以當作錯覺,兩次便無法忽視了。
  儘管薛閑依然沒有見到他正經做法,但他幾乎已經可以肯定,玄憫不那麼簡單。
  他目前對金珠產生不了任何感知,玄憫卻說不準可以。他帶著金珠,在玄憫身邊待的時間越久,金珠就越容易受玄憫影響。若是金珠異常,那他可就別想恢復龍體了。
  況且……
  薛閑沖江世寧道:“他來歷不明,目的更是不明,既不像是某錢謀生計的江湖術士,也不像是四處幫忙慈悲為懷的正經和尚。偶或幾次彈指間,我甚至能覺察到他帶著一種冷戾之氣。”
  江世甯一頭霧水:“何為冷戾之氣,你說些我能明白的。”
  薛閑“嘖”了一聲,瞥了他一眼,嫌棄道:“說白了,就是和一般和尚不一樣。我先前還有些想不通他不同在何處,現在想來,大約是他少了些恪守訓誡的溫厚氣。你不覺得,在某些時候,他甚至是敢犯殺戒的麼?”
  “……”江世寧憋了一會兒,搖頭道:“那倒不覺得,不過說來慚愧,我確實莫名有些怕他。”
  薛閑沒好氣道:“那不就得了,一個意思。”
  說到來歷不明,江世寧忽地想起一件事:“對了,先前在那屋子裡,你可曾聞到一些藥味?”
  “聞見了,我還有些納悶呢,那禿驢還喝藥?”薛閑答道。
  “我是聞著藥味長大的,對此頗有些敏感。”江世寧略一思索,道:“那屋裡的藥味聞著有些熟悉,和長年在我江家醫堂求診的一位鄰居的藥有七分相似。”
  薛閑疑問道:“那是治何種病症的?”
  江世寧猶豫了片刻,道:“失魂症。”
  得了失魂症的人時常通夕不寐,驚悸多魘,偶或一覺醒來便忘了先前發生之事,記憶缺損,活似神魂離體,所以謂之曰失魂症。
  “失魂症?那禿驢?”薛閑嗤了一聲,擺了擺手道:“他哪裡有半點驚悸多魘神魂不清的模樣?怎麼可能?”
  ——
  “看起來確實不像是記憶有缺損,不過——”江世寧回想了片刻,又道:“據我所見,有些患了失魂症的人表現得較為明顯,因為記憶或缺失或混亂,他們說起事情來,多少有些猶豫之色,終日神色懨懨的,無甚精神。可還有一些則不然,大約是天生防備心較重,他們會格外認生,話語間總是有所保留,會想盡辦法繞過自己記憶缺漏的部分,只談自己記得的,相處不深的話,著實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薛閑聞言聳了聳肩:“即便是防備心重一些的後者,也不會滿大街亂晃吧?既然不想讓人察覺,必然會行事謹慎,避免同旁人接觸過多露出端倪。哪個失憶的會獨身一人四處遊歷,又招惹人又招惹鬼的?那就不叫失憶而叫失心瘋了。”
  江世寧點了點頭:“也是。”
  “不過即便不是失魂症,那禿驢也有些別的問題。”薛閑回想起玄憫話說一半便突然撐桌坐下的模樣,正色道:“這樣來歷不清且看不出深淺之人,總不至於毫無目的地四處亂晃,他來甯陽縣必然是有緣由的。可這一日下來他卻只做了兩件跟他並不相干的事情——捉了咱倆,拆了劉家的風水陣。”
  江世寧聽了,忍不住補充道:“他還超度了劉家老太太,幫我請出了醫鈴,幫你拿出了金珠,還——”
  話未說完,他便停住了。因為如此想來,玄憫的舉動便更顯得目的不明了。若是舉手之勞便也罷了,可事實上這些事情拖累得他在劉家宅院耗了一個早晨,可謂費時又費力,他究竟圖的什麼呢?
  “先前他話語間的意思,似乎還打算送佛送到西,將你這醫鈴帶到你姐姐那裡去。”薛閑把玩著金珠,又說了一句,“安慶我恰巧去過,離甯陽算不上千里之遙,也好歹隔著一條江呢。若真是毫無目的隨手相幫,這也太過熱情了。那禿驢一張臉冰天雪地北風蕭蕭,同熱情這詞扯得上半點兒關係麼?”
  說完,薛閑自己忍不住在腦中構想了一番那禿驢熱情起來會是何種模樣。
  片刻之後,這孽障一個哆嗦,從頭髮絲抖到了腰骨眼,面無表情道:“救命,嚇死我了。”
  江世寧:“……”
  這祖宗雖然看著不靠譜,所說的倒也確實在理。不過說到目的不明便順手幫人,江世寧偏頭看他:“你來甯陽縣的頭一天,不也正事沒幹,光給我弄了個紙皮身體麼……”
  薛閑順口道:“那不一樣。”
  “說實話,其實我一直不曾想明白,甯陽縣那麼多宅子,你怎麼偏生要來我家那間廢宅。”江世寧搖著頭道:“又冷又暗不見光,你這口味也是別出心裁,真是愛給自己找罪受。”
  “我樂意,你攔得住麼?”薛閑反口便懟。
  這不會好好說話的祖宗頂嘴時,甚至都不看人一眼,只顧著欣賞他那寶貝珠子。
  燭火溫黃,將薛閑蒼白的皮膚映襯出了一點活氣。他雖然張口便欠打,卻著實有副好看的皮相,燭火在他長而濃黑的眼睫下投出一彎陰影,他懶懶散散半闔著的眸子裡,映著油黃透亮的金珠和門外的漫天大雪。
  甯陽縣能遮風擋雨的宅子那麼多,為何偏生要去江家醫堂,又偏生費了一天工夫給這書生弄了副紙皮身體呢……
  細緻的原因薛閑已經記不清楚了,他的壽命較之常人實在長了太多太多,如果每日每件事的細枝末節都記得清清楚楚,他這顆龍腦袋差不多也該炸了。
  他只記得某年冬天,他因事去了趟北邊,回程途中碰巧從甯陽縣路過。
  那應該是一個傍晚,甯陽縣下著同今夜一樣少見的大雪,路上少有行人,連酒館食肆的攤子也早早就收了回去,整條街都有些空寂。
  那時候,薛閑還未被抽去筋骨,腿腳便利。他那真龍之體自然不會怕冷,風雪於他而言,不過是些冬日的點綴。於是,他穿著一身黑色薄袍,在雪中走得不緊不慢。結果剛走到一處巷子口,就被人拉住了胳膊。
  薛閑性子獨,一貫不喜歡跟旁人往來過密,當然也不習慣被人拉拉扯扯。
  他皺著眉有些不耐地轉過頭,就見拉住他的是個穿著灰色襖袍的中年人,那人撐著油紙傘,肩上挎著一隻吊了布帶的方木箱,看腳印,是從巷子裡來的。
  那中年人的模樣,薛閑已經記不大清了,只記得他蓄著鬍子,生了副和善相。
  他一拉住薛閑,便指著他的手背道:“這麼深的傷口,不上藥不包紮,皮肉都會被凍壞的。這濕寒天裡,凍上兩天,以後年年雨雪天都得疼,有你受的。”
  那中年人有些絮叨,活像在跟自家小輩說話,半點兒不見外,聽得薛閑一愣,下意識便看了眼自己的手。
  被中年人拽著的那只手確實受了傷,是先前一時大意被雨雷掃到留下的。這種傷於他而言,就好比走路被樹枝擦破了一點兒薄皮,轉眼就忘了,要不了兩天便能恢復如初。但在尋常人眼裡,那確實挺唬人的——畢竟橫貫了半個手背,鮮血凝結在傷口邊緣,皮肉外翻,深可見骨。
  那中年人二話不說,便拽著反應不及的薛閑,匆匆往他來時的巷子走了一小段路,在一間紅漆大門前停下了。
  那大約是他的家,就見他抬手推開半扇門,沖裡頭喊了一句,似乎是誰的名字,又道:“把我案臺上那只袖爐拿來。”
  說完,他便打開了木箱蓋,一刻不耽擱地給薛閑的傷仔細地上了藥。
  屋裡的人很快走到了門邊,遞了個小巧的銅袖爐出來。
  薛閑掃了一眼,遞袖爐的是個中年婦人,有著和中年人相像的和善氣。而她身後還有個探頭探腦的男孩,看起來約莫七八歲的模樣,目光對上薛閒時,沖他笑了笑。還煞有介事地指著薛閑的手道:“兩天不能沾水,尤其是涼水。”
  “去,念你的書去。”婦人好笑地回頭驅他,又轉頭沖薛閑道:“確實不好沾水,這種天裡尤其要小心養著,不然會落下痛根,以後年年都要犯的。”
  和中年人說的話如出一轍。
  “你是趕路還是?要不要進屋暖和一會兒?”中年人用細麻布給他裹好手,小心地避開痛處打了個結,和善地問道。
  “不了,尚還有事。”薛閑回道,頓了頓,又略微彆扭地補了句:“有勞了,多謝。”
  “那便把這袖爐捎上吧,這種傷要捂著些的。”中年人不由分說把那半隻巴掌大小的袖爐塞給了薛閑。
  薛閑雖說不怕寒,但還是能辨得清冷暖的。熱烘烘的袖爐貼上手掌時,他抬頭掃了眼那間宅子的門額,上面寫著四個字——江氏醫堂。
  後來有一年,他偶然經過甯陽,便趁著無人察覺,堂而皇之地入了江家院子,將那只銅袖爐和一小袋金珠擱在了石桌上,又悠哉悠哉地離開了。
  這次他又至甯陽縣,想起江家醫堂,便打算順路看一眼,誰知便看到了那麼個破敗景象。昔日的紅漆木門和院裡的藥圃已然面目全非,只剩下江世寧這麼一隻孤魂野鬼。
  他便順手又幫了一把。
  畢竟這世間並不全是劉師爺那樣髒心爛肺之人,有人忘恩負義,也有人知善念德。
  薛閑掃了眼屋外的大雪,將背倚靠在佛像上。
  江世寧忽地問道:“走前,你讓我在門邊等著,你在那大師桌前鼓搗了些什麼?”
  薛閑懶懶應了一聲,道:“順手留了點東西,算是答謝他幫我拿回金珠吧。”
  他留給玄憫的不是別的,是他原身的一片龍鱗。好歹是真龍之體的一部分,雖說不至於活死人肉白骨,但比起山參靈芝可金貴多了。那禿驢身體帶恙,雖不知是什麼緣由,但有龍鱗下藥,也多少會有些幫助。
  龍鱗普通人看到自然是認不出的,單看起來,就是枚圓形的薄片,榆錢大小,泛著青黑的光澤。只是隱隱會散發出一些特別的味道,像是雨水打在山石上泛起的潮濕味,還有些……說不上來的鮮甜味,像是剛剝開的剔透的蝦。
  薛閑默默睜開眼,面無表情地嘟囔道:“我有點餓。”
  歸雲居二層的上房裡,玄憫依舊閉目坐在桌前,維持著薛閑走前的姿勢,半晌未動。
  他桌前攤著一方黃紙,紙上有擱著薛閑留下的那枚龍鱗,那股特別的味道就這樣緩緩地散開,浮在空中,飄到了他的鼻端。
  玄憫眉頭一皺,倏然睜開眼,頸側那枚蜘蛛般的痣也悄然變回原樣。
  他垂目掃了眼桌面,只見桌前黃紙上被人塗了幾個狗爬般的大字:“靈藥,可治百病,愛信不信。”
  玄憫拈起狗爬字旁躺著的那枚黑色圓片看了一眼,又忽地想起什麼般,從懷裡摸出一張疊過的薄紙。
  他將紙展開撫平,就見起首便寫了兩個字:尋人。
  在這兩字旁邊,剛巧畫了一枚黑色的圓片,同桌上這枚一模一樣。
  尋人……
  玄憫皺著眉,仔細對比了一番,又重新將薄紙疊起收好,捏著那枚被人留下的薄片,在燭火下靜靜坐著。
  窗外,寒風裹著大雪,細細索索地打著門樓。
  不論是山間小道還是城中窄街俱是一片深黑,漫漫而修遠。

第二卷 無名

  第18章 盲卦子(一)
  
  這一場雪下下停停,足足持續了一天一夜。這對於薛閑和江世寧來說,倒是有利有弊。
  利的是江世甯作為跑腿趕路的主力軍,是個怕陽氣的野鬼,雪天裡整日黑雲罩頂,陽氣不足,陰氣大盛,倒是給他行了方便,不至於天剛濛濛亮就歇菜。
  弊的是……
  “抬手幫我擋個臉!快!我腦袋要被風吹掉了!”薛閒氣勢十足地沖江世寧喊道。
  這麼大的妖風,他自然不可能還坐在江世寧肩膀上。無奈之下,江世寧只能把他夾在自己的前襟裡,只露出個腦袋,以便讓這不安分的貨指點江山。然而這妖風根本不按著常理來,無法無章,東西南北一頓呼嘯,吹得人十分惱火。
  江世寧綠著臉抬起手,一邊給他護著紙皮腦袋,一邊在妖風中艱難前行,“你大可把你那金貴的腦袋一起縮進衣服裡。”
  薛閑斬釘截鐵地拒絕:“不,我怕一轉神你便走岔了路。”
  江世寧:“……”這路盲哪來的臉?
  薛閑冷笑:“等你進城了,你會哭著問我怎麼走的。”
  江世寧:“……”
  他們要去的是距離甯陽縣兩城之遠的臥龍縣,那是臨江的縣城之一,有著一處古老的渡口。
  那處渡口不算大,每日往來客舟也不算多,也不是唯一一個可以去往安慶府的。之所以要從那裡過江,只是因為薛閑要去那裡尋一個人。
  “渡口東邊坊內有一戶人家,應該是兄弟倆,不過看上去不大親,我去過兩回,兩回都見他們吵吵嚷嚷的。大一些的那個會些本事,我得讓他幫我看看這金珠,他說不定能找到把金珠賣給劉師爺的人在何處。”薛閑這麼跟江世寧說道。
  既然他都去過兩回,那說明還真是個靠譜的高人,江世甯自然無異議,乖乖朝臥龍縣趕。
  為了免去進城出城的麻煩,他們特地繞開了中間隔著的兩座縣城,一路走的都是山道。這二位一個是龍,一個是鬼,又走慣了夜路,按理說應當無甚可怕的。
  然而傳言這一帶山林裡有些流竄的山匪,不成氣候,但對往來的車馬多少也是個困擾。因為薛閑抱著顆金珠,江世寧一路都提著心吊著膽,生怕碰上一兩群,上來就把他倆活撕了。
  當他在幾處歇腳的廢廟牆柱上,看到了刀斧劈砍過的打鬥痕跡,又在門邊牆角看到了乾涸的暗紅血跡後,這種擔憂更是達到了頂峰。
  可不知是路線不同,亦或是別的什麼緣故,他們一路上連一個活的山匪都沒碰見,偶爾碰上經過的車馬,還能化回紙皮搭個順路車。
  總之,風平浪靜得簡直有些奇怪了。
  直到第四天,他們毫髮無損地走到了目的地城門外時,江世寧依舊有些不敢相信:“是咱們運氣太好了麼?”
  “旁人都是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你倒好,整天惦記著賊,也是獨一份了。”薛閑抬頭望了眼城門。
  “臥龍縣——”江世寧念著那三個大字,道:“都說但凡帶‘龍’字的地名,都是曾經有真龍現身的地方。這臥龍縣,聽著像是真龍在這裡睡過。”
  薛閑一臉嫌棄:“這巴掌大點兒的縣城,連踏腳都不夠,你才睡過!”
  江世寧一臉茫然地看他:“我也沒說你啊?”
  他們來的剛巧,碰上了五更天,報早的鐘聲從城中響起,一波又一波,自裡傳向了外。第五波鐘聲的餘音歇止後,城門被緩緩打開了。
  守城開門時,江世寧朝角落裡避了避,打算趁著夜色未消,變回紙皮從門邊溜進去,免得在檢查時碰上些說不清的麻煩。可他剛退了一步,腳後跟便感覺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怎麼?”薛閑問道。
  江世寧蹲下身,撥開腳印處的積雪,摸出了一枚略微有些變形的鐵片。
  借著城牆上燈籠的光,薛閑眯眼辨認了一番,就見那枚鐵片約莫有拇指大小,一面刻著粗糙的狼頭,一面刻著名字,只是名字被人用刀狠狠劃過,看不大請原貌。
  “又是一枚。”江世寧嘀咕著,從懷裡摸出一枚類似的鐵片。
  這是他先前在一間歇腳的廢廟佛像下撿的,上面還沾著一滴暗色的血跡,寫著名字的那面同樣被劃得一塌糊塗,完全辨不出字來。
  薛閑道:“先收著。”
  江世寧把兩枚鐵片都放回去,也不再耽擱,趁著守城不注意,匆匆沿著門縫進了城。
  一進城門,他就傻了眼。
  這臥龍縣的模樣和甯陽縣相差甚遠,一眼幾乎看不到一條筆直的街道,俱是七彎八繞地相交相錯,乍一看,像個亂糟糟的迷宮。
  江世寧憋了半晌,終於朝薛閑低了頭:“這路……怎麼走?”
  薛閑得意洋洋地抱著金珠,搖頭晃腦道:“前一個街口,從東邊有張氏酥餅鋪的斜道插過去。”
  “看見那家賣芝麻甜糕的攤子沒?在那個拐角往西轉。”
  “哪條岔道有鮮湯餛飩味?對,就走那條岔道。”
  ……
  幾條街巷一躥,江世寧活生生被他指揮餓了。生為一隻野鬼,真是鬼才知道他多久沒有饑餓感了。
  “你這路盲,記路全靠吃食麼?”他一臉生無可戀,半點兒平仄都沒有地開口問道。
  薛閑摟著金珠一點頭:“對。你多走路少說話,天都要亮了。再走過一家鹵肉店和一家百順食肆就到了!”
  江世寧默默翻了個白眼。
  這祖宗記路的方式雖有些煩人,但挑的都是近路。果然,在走過百順食肆後,江世甯遙遙看到了遠處隱在雪霧裡的渡口,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岸邊似乎還泊著幾隻客舟。
  江世寧揣著手,以此掩住前襟探頭探腦的紙皮人,縮著脖子頂著風朝渡口東邊的坊區走。
  “祖宗你能坐穩了別動麼?風刮跑了我可不去撿你。”江世寧沒好氣地絮叨。
  薛閑又擰頭朝旁邊的街道看了好幾眼,嘖了一聲:“我怎麼總覺得後頭有人。”
  江世甯下意識站住腳步,乾脆轉著圈環視了一周,“沒看見什麼行蹤古怪的人啊。是不是這雪花片總從眼側飄過去,看錯了?”
  “或許吧。”薛閑咕囔著,縮回脖子,勉強安分了一些。
  他心道:若是真有人跟著,這地上的積雪踩起來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沒道理聽不到。興許真是想多了……
  在薛閑的指引下,江世寧很快來到了坊內一處偏僻的門宅前。說是門宅,簡直是抬舉了它。從牆外看,這院子便小得活像個雞籠,門是單扇,老舊斑駁,因為潮濕的緣故,門角甚至都長了黴點,也無人管顧。
  可見這住戶不是個會過日子的。
  “敲門吧。”薛閑道。
  江世寧矜持慣了,敲起門來也十分文雅,“篤篤篤”三聲,又輕又緩,聽得薛閑一陣牙疼,“你這蚊子哼哼的門聲,那對兄弟能聽見就見鬼了,他們裡頭有一個耳朵受過傷,你放心大膽地敲。”
  聞言,江世甯無奈地加重了力道,一邊念著“恕罪恕罪”,一邊連聲敲了數下。
  過了好一會兒,院子裡終於傳來了一點“嘎吱嘎吱”的腳步聲。
  也不知是不是積雪地不好走的緣故,聽起來莫名有些……蹣跚?
  “那對兄弟年紀多大了?”江世寧忍不住問道。
  “哦。”薛閑答,“小的約莫八九歲,大的十六七了吧。”
  江世寧一愣:“什麼?你找個孩子尋物問卦?”
  就在他愣神的瞬間,那單扇的老木門被人從裡頭猛地拉開。
  “賊人!滾!!”
  一道帶著稚氣的吼聲從門裡傳來。
  接著便是嘩啦一聲響。一大盆不知什麼來歷的水迎面便潑了過來,將反應不及的江世寧從頭到尾澆了個透!
  江世甯原身畢竟是張紙皮,被潑得滿頭滿臉都是水後,當即一個激靈,周身一軟,無力地栽倒在地。他懷裡的薛閑同樣沒能倖免,濕噠噠地摔了出去,吧唧一聲黏在了濕漉漉的地上,懷裡的金珠“咕嚕嚕”滾了出來,剛巧滾到了門邊。
  門裡的人“咣當”一聲丟開手裡的木盆,猶豫了片刻,而後猛地一伸手,將門邊那顆金珠攥進了手裡,便惶急慌忙要起身關門。
  就在薛閑黏在地上,憋足了火氣打算開罵時,一隻溫熱的手從天而降,將他從地上揭了下來。
  那只手還帶著一股熟悉的清苦藥味,聞得薛閑當即打了個噴嚏。他濕噠噠地垂著腦袋,想直又直不起來,忍不住炸道:“禿驢!我是挖了你家祖墳還是刨了你的墓,你做什麼非盯著我一個人抓?!追了八百里地你他娘的累不累?嗯?!”
  一道冷冷淡淡的聲音在薛閑腦袋頂響起:“有勞惦記,不累。”
  “……”薛閑血都要吐出來了,當即就想把他頭朝下種進江裡去!
  站在這雞籠小院門前的不是別人,正是玄憫。
  就見他拎著濕噠噠的薛閑,又撿起了被潑得變回原型的江世寧,將這二人夾在兩指之間,而後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了那扇木門。
  他大步流星地跨進院裡,一把捉住匆忙逃竄的“小賊”,垂著目光平靜道:“非己勿貪,把金珠還來。”
  
  第19章 盲卦子(二)
  
  玄憫個子很高,這小賊的身量也就剛過他的腰,瘦猴似的,頂多八九歲的模樣。他被捉住脖領後一頓張牙舞爪地撲騰,卻怎麼也撓不到玄憫身上,急得直嚎:“救命——打劫——啊啊啊啊——你放開——”
  賊喊捉賊還喊得如此撒潑的,這小子算是頭一個,薛閑看得歎為觀止。
  可惜禿驢是個不通人情的,男女老少在他眼裡似乎無甚區別,完全不像個尋常僧人。就見玄憫依舊一副無波無瀾的模樣,單手拎著小賊,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張符,不輕不重地拍在了小賊的腦袋頂,道:“禁言。”
  小賊:“……”
  正哭嚎得起勁的聲音戛然而止,憋得那小賊死去活來,滿臉通紅。
  薛閑濕噠噠的爪子默默摸了下自己的嘴,莫名有些感同身受,結果因為濕透泡軟的緣故,那只爪子不小心粘在了嘴上。他自己若是毛毛糙糙地硬扯,估計要麼斷手,要麼撕嘴,十分要命。
  玄憫剛好瞥了一眼,就見那孽障維持著那傻姿勢一動不動。
  薛閑面無表情地閉上眼:“……”一世英名毀於一旦。誰來給根繩,把這禿驢吊死就沒人知道我這副糗樣了。
  玄憫垂目看著小賊,淡淡道:“伸手。”
  小賊腦門上黃符一抖,他便活似被吊了線的戲偶一樣直直伸出了兩隻手,一臉生無可戀。
  玄憫從他手中拿走金珠時,那小賊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從頭頂紅到了脖子根,連眼圈都是紅的。然而神情卻倔得很,一副“有種你就打死我”的模樣,著實有些欠收拾。
  目的達成,玄憫也不再禁著他了,他抬手揭了小賊腦門上的符紙,重新疊好,齊齊整整地收了起來。
  薛閑眼巴巴地盯著玄憫手裡的金珠,等著禿驢把珠子遞給他。
  他倒是不曾料想這禿驢還會這樣幫他,頓時翻出了肚皮下那少得可憐的一點兒良心,心道:行吧,等拿回珠子,這幾天我就勉為其難安分一點,權當給禿驢點兒面子,實在不行就再給他一片龍鱗,反正還存著幾片。
  然而玄憫捏著那金珠端詳了兩眼後,眉心忽地蹙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顯露出了一絲難以描述的古怪感,似乎是介於若有所思和毫無頭緒之間。
  他凝視了珠子片刻後,又用拇指摩挲了一番,而後蹙著眉微微湊近金珠嗅了一下。
  薛閑:“……”
  他翻著白眼,莫名覺得有些不大自在。
  得虧他現在身體狀態尚未恢復,跟金珠之間還不曾建立起形神相合的聯繫,否則……這又是摩挲又是嗅的,薛閑大概早就控制不住一爪子踩上他的臉了。
  他心裡憋了八百句懟死禿驢的話,然而嘴被爪子粘著,死活張不開口,無奈又只得生生咽回去,好懸沒噎死。
  好在這禿驢犯病的時間不長,只嗅了一下,便又端著那副不鹹不淡的模樣抬起了頭。
  他略略思忖片刻,沖薛閑道:“這金珠我暫且替你收著,可有異議?”
  有!不給!你想得美!
  薛閒心裡在喊,然而嘴上依舊沒法吱聲。
  “好。”玄憫以為他默許了,便把金珠放回了腰間暗袋,貼著骨根處,舉手投足間略微能感覺到有些硌,不過也不容易丟。
  薛閑登時蔫吧下來,垂頭搭腦,做什麼都沒了心情。倒也不是真怕玄憫貪了他的珠子,只是他丟了真身也半年多了,這會兒好不容易才找到,總有些捨不得撒手。
  他如此細細索索地動了一番,玄憫才發覺他的姿勢有些怪異,半天都維持著捂嘴的模樣也不換換手。玄憫愣了一下,終於反應過來這孽障老實安分的原因,他默然無語了片刻,而後沖那小賊道:“可有火盆?”
  小賊雖然膽肥得敢搶薛閑的金珠,但畢竟還只是個半大孩子,被玄憫收拾了一番便忍不住有些犯慫。
  玄憫問了,他也不敢不理。於是,那小賊心不甘情不願地斜睨了一眼,轉頭進了小院唯一一間能睡人的房間。就聽他叮裡咣啷一頓造反,片刻後拖著一隻坑坑窪窪的銅盆走了出來,“咣當”一聲丟在玄憫面前。
  “有勞。”玄憫依舊波瀾不驚地回了一句謝。
  屋簷下較為乾燥的一處牆角對著兩捆柴。相較於普通人家的來說,這兩捆柴太過瘦骨嶙峋,枝椏多而彎繞,不是什麼好柴。玄憫順手子折了幾根幹枝,用火寸條點了丟在火盆裡,純幹枝燒起來費了些時間,但最終還是燃起了一捧火,雞籠似的院子裡一下子有了些熱乎氣。
  小賊一開始還倔著頭不理玄憫,片刻之後,他終於還是屈從於烤火的溫暖,默不作聲挪到了火盆邊,偷偷搓了搓手。
  薛閑和江世甯被玄憫晾在了一株迎春伸出的枝條上,距離火盆將將好,再近一些就會被火舌燎到燒了襠,再遠一些又不夠溫暖。
  對付濕噠噠的紙皮,火烤多少還是有用的。至少薛閑感覺自己正慢慢變得乾燥起來。
  他掛在枝條上,看見玄憫從懷間的另一個暗袋裡摸出一張折疊過的薄紙。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那張薄紙上記了許多字,有些是連貫的一列,有些則是分離的字詞,甚至還有……畫?
  玄憫不知掃了眼紙上的哪一處,便又把薄紙疊好收了起來。
  他沖那八九歲模樣的小賊問道:“你姓陸?”
  薛閑和小賊俱是一愣。
  小賊警惕地看他:“你要做什麼?”
  “看來是了。”玄憫見他這般模樣,瞬間了然。他又問道:“你可有個眼盲的兄長?”
  姓陸的小賊登時紅著眼炸道:“你是何人?!找陸、找他做什麼?!”
  薛閑奇怪地看了玄憫一眼,心說:原來這禿驢不止是來捉他的,還是來找人的?這麼巧?
  他正想著,嘴巴和爪子上飽吸的水已經被烤幹了大半,爪子吧嗒一下從嘴上掉了下來,終於不再妨礙他開口說話了。
  “陸十九呢?”薛閑再憋不住,沖那小賊道,“我找他借物尋個人。”
  他先前來過兩回,同住在這裡的陸家兩兄弟認識倒也不深,只有些粗泛的瞭解——諸如他們父母長輩皆已不在,原因不詳,他所聽說的便是兄弟一個因為先天通些陰陽術而眼盲,另一個因為受過傷耳朵有些背,兩人相依為命過了數年,感情卻並不大好。因為沒有長輩也未成家立業的緣故,他們甚至都沒個正經的大名,只根據生辰隨口叫了兩個小名。哥哥叫陸十九,這個八九歲的弟弟叫陸廿七。
  這陸廿七年紀不大,卻並沒有孩童的傻氣。他一聽到薛閑的話便道:“我認得你,我聽過你的聲音,你以前來找過十九。”
  他跟著陸十九見慣了一些怪力亂神之事,看到紙皮會說話,也沒被嚇得口不能言,算得上相當穩當了。
  “來過兩回,倒是頭一回受這麼大的禮。”薛閑想像那兜頭一盆水,便忍不住嗤了一聲,“行了,不扯別的了,陸十九呢?他去了哪裡,何時回來?還有,你沒事搶別人東西做什麼?”
  誰知話音剛落,那陸廿七兩隻眼裡便毫無預兆地滾出了豆大的淚珠:“我也在找他,我都找了大半個月了,他、他在江裡。”
  薛閑:“……”
  不是,什麼叫他在江裡?
 
  第20章 盲卦子(三)
  
  陸廿七抹了一把眼淚,又恢復了那副強頭強腦的模樣,他攥著衣角,也不看玄憫和薛閑,偏頭盯著火盆裡愈漸微小的火舌,悶悶道:“大約半個來月前,陸十九同我說,他要去一趟江心的墳頭島……”
  臥龍縣所臨的江道相較其上下游來說,較為淺窄,江中心散佈著零星小渚。那些小渚大多是彈丸之地,就陸家兄弟住的這雞籠小院坐落在上頭都會顯得分外擁擠,那幾處小渚長滿了細長的白茅草,平日裡也就供江上水鳥歇個腳。
  唯獨其中一個能大上幾圈,勉強能算個江心小島。
  遠遠看去,那小島上頭生著野樹林,枝冠相連,活似個綠饅頭,也像也墳包。於是當地人管它叫“饅頭島”或是“墳頭島”。
  墳頭島尋常人是不愛去的,畢竟那裡除了野草便是雜樹,又荒又陰,不是個好去處。會上墳頭島的,只有遠近各鄉的藥郎,據說墳頭島野土肥沃而潮濕,自顧自地長了不少藥草。
  陸十九便去過兩三回。
  半個來月前的一天清早,陸廿七一睜眼就發現床邊壓著一張字條。陸十九使不來毛筆,寫字一貫是用手指蘸墨摸索著來,所以字跡格外好辨。那張字條上只留著一句歪歪斜斜的話:去趟墳頭島。
  正如外人所覺察的,陸家兄弟兩個不親近,陸廿七渾身是刺是個難養的倔脾氣,陸十九性情古怪少言寡語,留張字條便走也是他慣常幹的事情。
  於是陸廿七也沒有多想,只氣吭吭地自己生火做飯出門拾柴,一邊做著他每日的活計一邊等著陸十九回來。
  結果一直等到了入夜,天都下起了雨,也沒見十九的影子。
  “我去渡口,泊在那裡的船家說雨勢急,不去江心。又說十九上的是劉老頭的烏篷,劉老頭也不曾回來,十有八九是雨太大,暫歇在那裡了。”陸廿七看著小,說話卻明明白白,“我隱約看到江心有船上的漁燈,估摸確實在躲雨,就回來了。誰知——”
  誰知那雨連下了三天,江水都漲了幾分。陸廿七每日去渡口看一眼漁火才回來,坐立不安地等到了雨停。他摸了幾枚銅板,去渡口找了一隻客舟,去了江心墳頭島,誰知卻沒見到陸十九,也沒見到劉老頭。
  “我都快把墳頭島走遍了,也沒找見他,倒是曾聽見過一回他的說話聲。”陸廿七道,“可等我出聲喊他時,那聲音又沒了。”
  就這樣,陸廿七來來回回去了六七回墳頭島,卻怎麼都找不見陸十九。前些天,墳頭島那附近不知怎麼長了暗渦,先後兩隻客舟在那兒翻了船,這些船夫便不樂意去了,任廿七怎麼糾纏都無用。
  更可氣的是,這幾天陸廿七總能在清早和半夜聽見有人扣門的聲音,頭兩回他以為是十九回來了,匆匆跑去開門,卻發現門外一個人也沒有。等他找了一圈再回屋,就察覺屋裡的箱子似乎被人動過了。
  “裡頭是我們攢下的四吊錢,全沒了!一個子兒都不剩!我拿什麼去叫船夫!”陸廿七提起這事便像只炸了一身毛的野犬。
  聽得薛閑嘖嘖道:“怪不得開門便潑了我一盆水呢,哪個祖墳缺德帶冒煙的這麼不要臉,連個八九歲的孩子都偷!不過你不能因著自己被偷了四吊錢,就來搶我的珠子,這是哪門子的道理?得虧我現在行動不便,否則我鐵定得把你倒吊著放進江裡涮兩輪。”
  “誰八九歲?”陸廿七被訓得滿天通紅,硬著頭皮頂了一句。
  “你啊!”薛閑沒好氣道,“還能有誰。”
  “我十五了!”陸廿七一臉煩躁又憤然地道,“只是以前生過病不長個子而已,別看個臉就胡亂猜別人的年紀。”
  薛閑有些詫異,不過這脾氣不好的熊孩子多大年紀,長不長個兒都不關他的事,他更想知道陸十九是否還活著。
  顯然,有次想法的不止他一個。
  就見玄憫抬袖一掃,火盆裡漸弱的火舌便“噗”地徹底熄滅,只餘青煙嫋嫋。他手指穿過青煙,將晾在迎春枝條上的薛閑和江世寧都摘了下來。兩張薄薄的紙皮此時已然被烤得透幹,無甚大礙。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臉上的筆劃被暈得有些散了。
  江世寧在一旁匆亂變成人型,眼下暈出了兩抹青黑眼圈,比先前明顯得多,生生占了小半個臉頰,看著頗有種病入膏肓行將就木的意思。而薛閑就更慘了些,他腿腳不便,不合適變回人樣。暈開的墨蹟在紙皮上更為顯眼,直接順著眼角鼻端流淌下來。
  原本還只是死不瞑目,這會兒直接變成七竅流血了。
  著實……辣眼睛。
  玄憫垂目掃了一眼,便果斷將他塞進了暗袋,冷冷的表情裡硬是流露出了一絲“眼不見為淨”的麻木感。
  陸廿七見這位冷冰冰的僧人抬腳便要走,忍不住問道:“你們去哪兒?”
  “江心。”玄憫道。
  聞言,陸廿七一蹦而起,跐溜便追了過來急道:“是去找陸十九麼?能帶上我麼?我也去!”
  “隨意。”玄憫頭也不回地丟了兩個字,便大步流星朝渡口走去。
  幾天沒在玄憫的暗袋裡呆過,薛閑一進去便發現裡頭多了些東西。除了他的寶貝金珠以及那個裝著銀針的布包,還多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硬物,薛閑默默挪過去,抬手摸了摸,又試著咬了一下……
  碎銀,還不少,也不知在哪兒兌的。
  渡口雪霧濛濛,泊著幾隻客舟,船夫大約都窩縮在烏篷艙裡,顯得格外冷清。
  玄憫搖了一下旗邊吊著的銅鈴。幾位船夫紛紛從篷裡探出頭來,其中一個懶懶地叫道:“霧太大,過不了江,等等再來吧。”
  “不過江。”玄憫沖江中一點,“去墳頭島。”
  這話一出,那些船夫搖了搖頭,二話不說便又縮回了烏篷裡。只有一位看起來好說話一些的船夫沖他解釋道:“墳頭島附近有暗渦,翻過船,小師父你不是本地人吧?不管要做什麼,我勸你,換個地方吧,這裡沒有船夫樂意去的。”
  玄憫靜靜聽他說完,道:“若單是假賃這船,要幾錢?”
  船夫一愣。
  租遊舫花船的人常有,租這種烏蓬小舟的就少見得多了。畢竟客舟窄小難控,不要船夫,尋常人很難平平安安地將船搖到對岸去。
  “這——”船夫有些遲疑。
  薛閑毫不見外地在暗袋裡摸出兩顆碎銀粒子,默默舉出了袋口。
  玄憫:“……”
  他劈手抄了那孽障翻出的銀子,又將那孽障的爪子摁回去,也不多耽擱,直接將銀粒遞給了那船夫。
  薛閑被摁回袋裡也沒安分,他劈裡啪啦拍了拍玄憫的腰,煞有介事道:“我現在這模樣不方便掏錢,放心,不占禿驢你的便宜,回頭雙倍奉還。”
  玄憫權當他不存在。
  船夫接了銀粒,都不用稱也知道分量不輕。他頗有些尷尬:“要不了這些。”
  不過玄憫面色過於冷淡,比滿天亂飄的雪渣子還凍人。船夫見他沒有絲毫要改主意的意思,便只得訕訕地從船上下來,讓玄憫他們上了船,臨了又不放心地問了一句:“你們真的會搖船?”
  陸廿七有著同船夫一樣的擔憂,但他又生怕再問上兩句,玄憫便會改變主意,於是只得憋著疑問,眼巴巴又有些狐疑地盯著玄憫和江世寧,跟在他們身後上了船。
  玄憫踏上船板前,順手折了一支水蘆葦。
  陸廿七正納悶他為何要帶水蘆葦呢,就見玄憫從懷裡掏出一張疊過的黃符,拍在烏篷船頭,說了聲“行船”,便將手裡的蘆葦杆垂在了水裡。烏篷小船應聲而動,緩緩破水而行。玄憫輕輕一抖蘆葦杆,船頭便撥轉方向,直朝江心那串島渚行去。
  廿七盯著那張眼熟的黃符看了片刻,終於想起來,這是玄憫先前用來貼他腦門的那張,頓時便有些憤憤然:你能不能換一招?
  即便有讓小船一令一動的黃符,以及控制方向的蘆葦杆,薛閑依舊有些不大放心玄憫,他默默趴在暗袋口,一聲不吭地盯著他手裡的蘆葦杆,目不轉睛。
  他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仰臉問玄憫:“你找陸十九做什麼?也是借物尋人?”
  玄憫正要開口答他,就聽見一旁的陸廿七突然“啊”地叫了一聲。
  
  第21章 盲卦子(四)
  
  做什麼這一驚一乍的?
  薛閑循聲望去,就見原本站在船舷邊的陸廿七不知看到了什麼,驚得朝後踉蹌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他一巴掌撐在船板上,又“嗷”地痛呼一聲猛地縮回來。不過已經晚了,他的右手手掌已然被割開了一條口子,鮮血直湧。
  “怎麼了?”江世寧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拇指精准地按住傷口上游的皮膚,“被什麼割的?”
  “鐵皮吧。”陸廿七被他冰涼的手指凍得一哆嗦,下意識朝後抽了抽手。
  在他跌坐之處旁邊的船板上,有個鐵片狀的東西剛巧陷在船板表面的木紋縫裡,上面還沾著一層泛紅的血跡,顯然就是罪魁禍首了。
  江世寧左右看了一眼,順手撈起船夫落在這裡的酒壺。
  “有點兒疼,忍著點。”他說著,擰開了壺嘴,一點兒不吝嗇地將酒澆在了陸廿七的手掌上。
  “殺人啊你——”陸廿七約莫沒做好準備,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痛痛痛痛痛!好辣!嘶——呼——”
  “嚎什麼喪啊,捏著點。”江世寧從小住在醫堂裡,見慣了哭爹喊娘的人,顯得分外淡定。
  這天冷極了,雪霧還未散,酒水澆在手上很快便涼透了,血也不再往外頭湧。陸廿七還在抽著氣,攤著自己的手掌,皺著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江世寧又撩了些江水幫他把傷口周遭的血跡清洗乾淨,這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窩到了一邊。
  血跡沒了,陸廿七的手掌紋路便清晰地顯了出來。玄憫掃了一眼,略微皺了皺眉,乾脆走過來捏著他的手腕骨低頭看了片刻。
  陸廿七忍不住嗤了一聲,硬邦邦道:“又一個喜歡盯人掌紋的。”
  “什麼叫又一個,還有誰?”
  薛閑隨口答著。他本來還沒注意,以為玄憫只是在看這小子的傷口。聽聞此言,他才趴到袋口盯著陸廿七的掌紋看了起來,這一看便愣住了。
  “陸十九唄。”廿七除了先前慌裡慌張的時候叫了一回“十九”,其餘時候一直這樣連名帶姓地喊著。
  “盯……著掌紋?”江世寧忍不住抬了頭。據薛閑所講,那陸十九是個眼盲的,怎麼還能盯?說起來他之前就覺著奇怪了,一個瞎子居然說走就走獨自去了江心小島,上了島該怎麼辦?一路摸著走麼?
  陸廿七聽出了他對“盯”字的強調,撇了撇嘴道:“對尋常人來說,他確實是個盲眼,但他能自己走路,只是走得很慢。因為他能‘看’見一些常人看不著的東西,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氣和形,跟說胡話似的,反正我是聽不懂。”
  他說完,又問玄憫:“我這掌紋究竟怎麼了?他每隔一段時間便要拽著我的手‘看’半晌,邊看還邊摸著那幾條紋,神神叨叨的,我快受不了了。問他,他又說沒什麼,是個長壽的手相,只是少年時期會過得有些苦,他就想看我究竟能苦成什麼樣兒。”
  江世寧:“……”這兄長也是絕了。
  不過——長壽?
  薛閑盯著那掌紋,覺得自己簡直不明白“長壽”的意思了!
  這陸廿七分明是個少年夭折的短壽相。天地人三紋中指代壽數的地紋短得出奇,未至中宮便戛然而止,別說長壽了,活過十五就該感天謝地了。他又默默抬頭盯上了廿七的臉。
  先前沒曾注意,這會兒仔細看了才發現,這陸廿七天中塌陷,雙眸離散,總有些懨躁氣,上庭命宮有散痣,同樣是個福薄早夭的模樣。
  所以那陸十九究竟是怎麼看出長壽來的?
  不過,這種命數,總不好當面直說。
  薛閑默默轉頭,仰臉看那禿驢。這禿驢前科累累,是個不會說人話的,萬一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再來一句“你活不久了”,這熊孩子指不定能嚇撅過去。
  誰知禿驢仿佛突然間開了竅,居然學會了委婉,他先是問了一句:“你今年十五?”
  陸廿七:“嗯。”
  玄憫點了點頭,“今年有劫,出門留心。”
  薛閑默默看了眼天,心說今天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禿驢吃錯了藥?
  陸廿七抽回了手,“行了我知道,陸十九也這麼說。”
  “對了!你方才在叫嚷什麼?”薛閑問道。
  被陸廿七滿是血的手打了個岔,差點兒把要問的事情給忘了。
  “沒……”那熊孩子訕訕道,“剛才站在船舷邊,冷不丁看船下有一團黑的擦過去,想成頭髮了。不過應該只是水草,若真是頭髮,那人也該浮在江面上,不該這麼半深不淺地綴著。”
  薛閑道:“這你都知道,你見過?”
  “見過。”陸廿七道,“住在江邊的怎麼能沒見過這些東西,江上還有專門的撈屍人呢。今年撈上來的格外多,光是秋冬天,我就見過不下五回。”
  江世寧在一旁聽得直皺眉,快要暈船了。
  江上雪霧很濃,浩浩蕩蕩白千里,一眼望不到頭。
  但是那個饅頭包似的墳頭島倒是在霧裡漸漸明晰起來,越來越大。
  玄憫站在船頭,依舊一手拈著蘆葦杆把控著方向,薛閑則支著下巴,目光在滾著霧氣的江面上亂瞄,有些心神不定。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自己那寶貝金珠自從落進了禿驢的暗袋,就活泛起來了。儘管他依然無法明確地感受到金珠和自己的聯繫,但總有些若有似無的感覺繚繞著。
  就好似有人要拍你一下,在他手指尖離你只有寸許時,你便能覺察到一些異樣,儘管那異樣微弱得近乎不存在。
  對於如此影響,他並不排斥。
  這禿驢若是真有能耐讓他提前建立和原身之間的聯繫,他能謝謝這禿驢祖宗八輩,誠心誠意。
  只是怎麼才能讓這過程再快一些呢?
  薛閑有些犯愁,原本沒有指望也就罷了,這會兒有了些希望,他便突然變得有些迫不及待起來,畢竟這紙皮身體著實脆弱了一些,說撕就能撕,有損尊嚴臉面以及他不凡的氣度。
  這孽障思索片刻,倏然縮回了暗袋。他在袋子裡不安分地蠕動了一會兒,將自己挪蹭到袋底的金珠邊,而後張開身體將金珠包了起來。
  這白麻僧衣畢竟有些單薄,暗袋裡層更是直接貼著玄憫的腰腹。這孽障在裡頭動來動去,他自然也能感覺得到。
  他撥轉了一下蘆葦杆,皺眉問道:“你這孽障怎麼總也學不會安分些,在折騰什麼?”
  薛閑的聲音悶在布料下,有些甕聲甕氣:“搖你的船,管我作甚?我孵著蛋呢,別跟我說話,煩人。”
  玄憫:“……”
  好在他自己大約也覺得有些丟人,聲音很低,除了玄憫也沒旁人聽見,否則江世寧鐵定是要上嘴損兩句的。
  玄憫被他那句“孵蛋”震了一下,以至於有那麼一瞬沒注意江面。
  在他分神的那片刻工夫裡,又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從船下劃過……更確切而言,是船從那團黑色的東西上頭劃過。
  趴在船舷邊的陸廿七倒是掃到了一眼,由於速度過快,那黑色一晃而過,他也沒看太明白。乍一眼看上去依然像頭髮,只是沒看到白花花的臉,也沒有橫陳的身子。所以陸廿七捋了捋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稍微放了點兒心。
  沒多久,船頭“咯噔”一聲磕上了泥石,停了下來。
  “到了。”船剛一停穩,陸廿七就連爬帶跑地上了岸。他指著不遠處的另一片黑影道:“看見那個沒,那就是劉老頭的船,載陸十九來的就是他。”
  這墳頭島上野林森森,被雪霧籠了頭,一眼望過去,棕黑色枝幹影影幢幢,是個鬧鬼的好地方。
  玄憫兩腳踏上這座墳頭島時,野樹林似是有感應般起了一陣風。
  叮叮噹當——
  他腰間掛著的銅錢串突然動了一下,發出了兩聲磕碰出來的輕響。
  “什麼情況?”薛閑探頭出來換了個氣,“你剛才說什麼呢?怎麼嗡嗡嗡的聽不清。”
  “我不曾說話,你聽見了什麼?”玄憫皺眉看他,這孽障天生敏銳,總能憑直覺最先感受到一些異樣。
  薛閑奇道:“就在你上岸的時候啊,我正孵著我那金珠呢,就聽見你突然念了一串古裡古怪的話,跟經文似的,聽不明白。你確定沒開口?那我聽見的是什麼,確實像你的聲音啊——”
  他說了一半,略微頓了頓,又乾巴巴地補充了一句:“就是聽起來有些遠……”
  
  第22章 盲卦子(五)
  
  江世甯和陸廿七這一大一小沉默片刻,同時轉身看了眼背後。
  這孽障一開口,就活似在講鬼故事。
  “你們縣裡的藥郎膽子都不小啊。”江世寧乾笑一聲說道。
  陸廿七道:“平時這裡不這樣,就近些日子,不知怎麼的,總是下霧。”
  江世寧又乾笑了一聲:不下霧也不見得能好到哪裡去
  “不是,這小崽子背後發涼也就罷了,你這書呆子看什麼背後啊?”薛閑沒好氣道,“鬼還能怕鬼?”
  陸廿七不看背後了,改盯江世寧。
  “求你講點道理。”江世寧慢吞吞道,“尋常人還怕土匪強盜呢,我怎麼就不能怕鬼了?”
  陸廿七低頭看了眼自己手掌上被處理過的傷口,又看了眼江世寧那風吹吹就倒的身材,認定江世寧應該是鬼裡頭比較好對付的那種,不具有威脅性。
  “好像又來了一句,聽見沒?”薛閑幽幽地道,“特別輕……”
  他大約想確定一下玄憫是否真沒開口,於是說這話的時候仰面朝天,用那張辣眼睛的七竅流血臉對著玄憫,兩隻濃墨點出來的眼睛一動不動。
  玄憫:“……”
  他目光落在薛閑身上,一觸即收,冷靜而果斷地伸手捂住了那孽障的整張臉,“這裡大約只有你一人在鬧鬼。”
  薛閑不耐地嘖了一聲:“我伸頭出來是給你亂動的麼?手不想要了!”
  江世寧在一旁慢吞吞地補刀:“公正來講,你用臉同大師的手打一架,應該是你吃虧,畢竟你那紙糊的腦袋一扯就掉了。”
  薛閑:“……”這世上總有些二百五在關鍵時刻站在敵方陣營裡。
  他沒忙著撥開玄憫的手,而是這麼就著被捂臉的狀態,在一片黑暗裡側耳聽了一會兒,卻再沒聽見那個和玄憫十分相似的念經聲。於是他一時間也有些自我懷疑:難不成真聽岔了?
  “算了,總杵在這裡也不是個事。”薛閑伸著兩隻紙皮爪子,在玄憫手背上一陣拍打,終於把這礙事的禿驢給掃開了,“你們繼續走著,找人要緊,我再聽見什麼怪聲音會提醒你們的。”
  至於他自己,還是接著孵蛋吧,比跟禿驢打架有意義。
  說罷,他重新滾回暗袋底,默默趴在金珠上,隨著禿驢的腳步小幅度地動著。
  說實在的,玄憫走路比鬼還悄無聲息,又平又穩,這點兒動作對薛閑來說近乎於無,一點兒不顛,倒有些催眠。他身下的金珠在暗袋裡捂了會兒,已經變得暖熱起來,更接近玄憫的體溫,這對於風一吹就透心涼的紙皮來說,還挺舒服,勉強算得上適宜居住。
  玄憫蹲下身,仔細看了眼滿是落葉的潮濕泥地。
  陸廿七有樣學樣地跟著蹲下。這小子年紀不大,卻看得出是個獨性子,大約是年幼失怙的緣故,比起依仗旁人幫忙,他更傾向於自己來。哪怕是他不會的,也要全程盯著學著,似乎這樣才能勉強心安一些。
  “你看什麼呢?”江世寧看了眼這崽子,忍不住問道。
  陸廿七頭也不抬,硬邦邦道:“不知道。”狗眼快看瞎了也沒瞧出什麼端倪來。
  玄憫伸手虛撫了一下腳前的幾片落葉,以他鏟個青苔都要用麻布隔著手的講究毛病,是不大可能真去摸那些枯葉的。陸廿七也偷偷跟著摸了一下落葉,除了一手濕泥,什麼名堂也沒摸出來。他有些狐疑地瞅了眼玄憫的側臉,默默在衣角蹭乾淨手指,站起了身。
  在他眼裡,玄憫的舉動著實有些故弄玄虛,光有架勢沒有成效。他慣來防備心重,又有些少年反骨的臭毛病,總覺得這世上可信可靠之人太少,多的是自私自利的小人和腦子進水的大傻子。
  小人諸如他自己,大傻子諸如他那早死的爹。
  他承認自己是個沒有心肺的,先前他還叫嚷著讓玄憫他們務必帶著自己,這會兒他就開始懷疑玄憫是不是空架子了。他甚至還瞄了一眼岸邊的烏篷船,打算實在不行就回船上去,等霧散了再上島。
  結果收回視線時,剛巧碰上了江世寧的目光。
  畢竟還是年紀小,陸廿七有一瞬間毫無來由的心虛,不過很快又理直氣壯地看了回去。江世寧卻已經轉開目光,等著玄憫開口了。
  玄憫默不作聲地站起來,輕輕撣了撣並未沾染泥土的僧衣,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
  “……”又來了!
  陸廿七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這和尚是打算靠這一招走天下麼?
  誰知這回玄憫卻並沒有再做出“用紙符操縱什麼”的事,他在摸出符紙時,也順手摸出了一根火寸條,在潮濕冰冷的雪霧裡掩著風撚出了一豆火。
  江世甯和陸廿七各自一邊,一頭霧水地看著他用火點燃了符紙。
  在這兩人眼裡,這種油黃色的符紙同祭死人的黃紙並無區別,格外好燒,很快便蜷縮成了一團焦黑的紙卷。
  玄憫手指一抖,那紙卷瞬間散為細碎的紙灰,被風吹到了前頭。
  江世甯和陸廿七活似一大一小兩隻鵪鶉,揣著袖子瞪著眼睛,眼睜睜看著那些紙灰落在林間。隨著紙灰落地,原本看不出任何痕跡的泥地上陡然顯出了一排腳印。
  跟尋常一踩一個坑的腳印不同,這排腳印是由那些紙灰標記出來的,淺淺地覆在泥面上,就好像這腳印的主人每一步都只是堪堪沾地。
  “這哪像人走出來的,這是吊著觸碰出來的吧。”江世寧忍不住說道。
  陸廿七:“……”
  他突然有些後悔跟這些人一起上島了,就沒一個說話正常的。
  “什麼吊著碰出來的?”薛閑呆在暗袋底真是糾結得不得了,一方面他總忍不住想知道玄憫他們做了什麼,另一方面他又捨不得沉在袋底的金珠。他總覺得這幾句話的工夫裡,金珠更溫熱了一些,甚至微微高過了玄憫的體溫。
  不過這種差別太過細微,以至於他有些無法確定。
  “禿驢。”薛閑抱著他的珠子叫道。
  玄憫:“……”
  薛閑見他不應,又連聲煩他:“禿驢,禿驢。”
  玄憫:“……”
  薛閑翻了個白眼,叫道:“玄憫!商量個事!”
  玄憫不咸不淡應道:“說。”
  “你不是愛撕衣服下擺麼?打個商量,你別撕下擺了,改撕這暗袋吧?”薛閑有理有據,條理明晰,“你把這暗袋口撕矮一點,我抱著金珠的同時也好伸個頭。”
  玄憫答應就有鬼了。
  他冷冷淡淡地回了一句:“自不量力,紙皮脖子不結實,伸出來掛一會兒就斷了,我不給紙人收屍。”
  言下之意:一邊兒涼快呆著去,簡直胡鬧。
  他不再同薛閑廢話,順著腳印的去處大步流星朝前走,江世甯和陸廿七忙不迭跟了上去。
  薛閑在暗袋裡兀自氣了一會兒,又不甘心地詐了屍。這孽障活了這麼多年,壓根不知道“收斂”和“安分”這幾個字怎麼寫,天生就是個撲騰命。他摟著金珠來回滾了兩圈,終於還是把自己脆弱的脖子掛上了袋口,只是他手裡還勾著金珠不放,這脖子掛得也十分勉強,頗有點兒身首相拉扯的苦楚。
  他那雙招子溜尖,遠不是凡人能比的。掛了沒多會兒,他便突然出聲道:“樹下有東西。”
  玄憫步子一頓。他只覺得這墳頭島風水彆扭得很,說不清哪裡不對,似是被人動過手腳,可明面上又找不到絲毫人為雕琢的痕跡。於是一路上,除了餘光掃著腳印,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這野林的佈局上,並不曾盯著地面。
  薛閑一出聲,他便問道:“哪株?”
  “左前邊,樹幹有裂縫的那株。”
  那是一株離他們約莫三丈遠的老樹,枝幹似乎被雷火劈過,裂開了一條大口。不過這樣的樹在荒山野林裡並不少見,算得上尋常。玄憫抬腳走了過去,在樹根處翻找了一會兒,終於在一處極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了一截近乎和泥土同色的繩子,繩子似乎被人以蠻力扯斷了,一端還帶著繩結。
  “誒?”一旁的陸廿七發出一聲疑問,撿起了那截繩子。他也不顧髒泥,就那麼捏著繩結仔細辨認了片刻,皺著眉道:“這似乎是我家串錢的繩子。”
  “你可確定?”江世寧有些驚奇,“這樣也能認得出?”
  “這繩結是我打的,跟旁人打法不同。”陸廿七毛手毛腳地將繩結杵過來,“你們看。”
  玄憫看了眼上頭的泥,默然讓開了一些。
  陸廿七舉著給他們看了一會兒,才猛地反應過來:“我家那幾吊子錢不是全被偷了麼!怎麼繩子會落在這裡?!”
  就在他終於意識到事情有些古怪時,他的膝蓋不知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
  就聽“咚——”的一聲,陸廿七一個反應不及,被砸得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這措手不及的一跪分量不輕,他也不知跪到了什麼陷阱上。耳邊不知何處有機簧“嗡”地響起,眾人腳下便是倏然一空。
  陡然而來的墜落感伴隨著石塊摩擦的“霍霍”聲響,攪得人暈頭轉向、不知東西。
  在極速下墜的過程中,薛閑頭一回對玄憫心生敬意。因為這天殺的禿驢居然能在空中控制平衡,還不知借助什麼東西緩衝了一下墜落速度,以至於落地時居然穩住了身形,沒有在地上滾成一團。
  於是,在他落地的那一瞬間,脖子掛在袋口來不及收的薛閑只覺得自己腦袋猛地一墜。
  完了完了完了,應了那禿驢的烏鴉嘴,真他娘的要斷了啊!
  玄憫在黑暗中站直身體,隱約覺得剛才似乎有什麼東西飄在了地上。
  “哎呦……”
  “嘶——我手快斷了。”
  “這什麼鬼地方?我摔得有點暈。”
  “大師?玄憫大師你還在麼?”
  聽著身邊江世甯和陸廿七亂七八糟的痛呼,玄憫“嗯”地應了一聲,點燃了一張符紙。
  他借著紙火的光亮,垂目看了一眼,結果剛巧和飄落在地的紙皮腦袋四目相對。
  只有腦袋。
  玄憫:“……”

第23章 盲卦子(六)

  “大師,怎麼了?”江世寧畢竟是只野鬼,相較陸廿七而言,有先天優勢,所以除了疼一點暈一點,並不曾受什麼實際的傷,也最先緩過來。他滿身狼狽地從地上坐起來時,就看見玄憫正舉著一點火光,默不作聲地盯著地上某處,一動也不動,似乎是愣住了。
  在有限的相處裡,玄憫總是一副八風不動波瀾不驚的模樣,好似什麼都嚇不著他也氣不著他。怔愣無言成這樣,江世寧還是頭一回見。
  能把玄憫震得如此無言,那得是什麼糟心情況?!
  江世寧心裡當即便是咯噔一下,多多少少湧出了一些不安。
  他見玄憫毫無回應,頓時更忐忑了,忙不迭站起身想要走過去看一眼,結果剛邁一步,就被絆了一下。
  “啊——你看著點!”陸廿七痛呼一聲,猛地縮回腳。
  “恕罪恕罪,我沒留心腳下。”江世寧連聲道歉,轉而看到那熊孩子捂著頭蜷著手,一副半身不遂的邋遢樣,便納悶道:“你被踩的是腳,捂頭做什麼?”
  “……”陸廿七憋了一會兒,甕聲甕氣道:“落地不知怎麼回事沒撐住,臉著的地,額頭蹭破了。”
  江世寧對此很是服氣。他被打了個岔,醫家本性便又上來了:“站得起來麼?還有哪裡摔著了?”
  “撞到了先前被割傷的那只手,大概又流血了。”陸廿七甩了甩手,終於還是借了江世寧的力站了起來,“除此以外便沒什麼傷了,和尚……咳,他發現什麼了?怎麼也不說話?”
  他小小年紀便沒了父母長輩,總有些不知禮數。要不是玄憫先前小露過一些能耐,他連改口都不會改,大概就要直呼“和尚”了。
  這兩位摔得不輕不重的傷患一瘸一拐地湊到玄憫身邊,因為玄憫慣來冷冰冰的,他們也沒敢離得太近,就這麼隔著半步,狐獴似的抻著脖子往地上看。
  玄憫手裡那張符紙大約也有玄機,燒了這許久愣是沒燒完,依然留著一撮火光在他指尖,算不上亮堂,但足以讓人看清地上的那張臉。
  江世寧:“…………”
  陸廿七:“…………”
  老實說,在顫顫巍巍的昏黃火光下,在這種瞎人騎瞎馬不知前路的境況下,冷不丁看到同伴的腦袋掉在眼前,嚇瘋嚇哭都是有可能的。更何況薛閑那張臉正面朝上,七竅流血死不瞑目的模樣十分應景,其場面之驚悚駭人,簡直更上一層樓。
  然而……
  江世寧腦中最先翻湧出的想法竟然是無言以對。
  緊接著滾出來的想法是:這又鬧的是哪一出……
  最後的最後,他腦中才“嗡”地一響,手腳發涼地喃喃道:“完了,頭掉了還怎麼活。”
  他終於能理解剛才玄憫為何遲遲沒有反應了,畢竟這種情景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那祖宗上一刻還叨叨不停沒個安分呢,誰曾想他居然真能把自己的腦袋給掛斷了?
  “身、身子呢?”江世寧結結巴巴問道。
  陸廿七一臉驚悚還未褪去,瞪著眼珠轉看向玄憫。
  玄憫沒做聲,面上也沒顯露出更多表情,只是伸手從暗袋裡摸出了那半張紙皮身體。先前活蹦亂跳的紙皮躺在他掌心,一動也不動,仿佛成了一張真正的薄紙,普通且無聲無息。
  江世甯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麼。還是陸廿七最先開了口:“他、他是人是鬼?都這樣了,還能活麼?”
  “應該……”江世寧下意識回了一句,卻發現這話沒法接。他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地上那薄薄的腦袋撿了起來,試探著叫了一聲:“薛……薛兄?你還清醒麼?醒著便應一聲。
  “……”
  他屏息等了片刻,沒聽見任何答話。他托著薛閑腦袋的手當即便是一抖,忙不迭把腦袋送到了玄憫掌心。
  “用漿糊粘起來有用麼?”陸廿七乾巴巴地道。
  那能有用嗎?你見過誰家掉了頭是用漿糊粘活的?你倒是粘一個我看看?
  江世甯兜了滿肚子的話想吐,最終還是看在陸廿七年紀不大的份上,又活活憋了回去,一臉糟心又犯愁地看著屍首分離的薛閑。
  結果就見一直垂目看著手掌的玄憫突然開了口,道:“救無可救,燒了吧。”
  江世甯和陸廿七幾乎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什麼?”
  玄憫神色未變,一副冷肅模樣,看得江世寧當了真,當即腿腳有些發軟:“大師你說真的?”
  “我不給紙人收屍。”玄憫應了一聲,將另一隻手裡始終燃著的符紙靠近了薛閑的紙皮身體。
  就在火舌即將沾上紙皮的瞬間,一個幽幽的聲音貼在玄憫耳邊響起:“住手,你敢!”
  這聲音顯然已經不是來自于紙皮了,而是從玄憫耳邊的虛空中散出的。
  神色鬱鬱將信將疑的江世甯聞聲猛地抬頭,目光直直看向玄憫,繞著他來來回回打了個輪轉,愣是沒敢開口,因為他根本找不到薛閑的人影。 
  其實在紙皮斷成兩截的刹那,為了避免平白多受一次皮肉之痛,薛閑乾脆將自己的真靈從紙皮上掙脫了出來。真靈沒有實體,似風似氣,無人能看見。碰巧合了薛閑的心思——作天作地不小心吧腦袋作掉了,著實丟臉,不太想見人。
  於是他默不吭聲地攢聚在玄憫身後,好生當了一把背後靈。
  他本以為這樣悄無聲息地遊過去,陰森森地貼著禿驢耳朵說話,能把這禿驢驚得失態。
  誰知玄憫連頭都不曾偏一下,語氣毫不意外地回道:“不裝死了?”
  薛閑:“……”
  正所謂一物降一物,自打碰上這禿驢,薛閑覺得自己血都要嘔完了。
  “你怎的知道我裝死?”薛閑嚇人不成反被氣,憋了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玄憫神色不改地一翻手掌,將原本打算燒了的紙皮放回暗袋,不鹹不淡地回答道:“禍害遺千年。”
  薛閑想送他上天。
  不過……
  想起一些事,薛閑又硬生生把自己的暴脾氣壓下去。他勉為其難地服了回軟,道:“行吧,我這樣氣度的人也不好跟你這禿驢一般見識,隨你胡說八道了。”
  玄憫聞言偏了偏頭,目光在耳側虛空中淺淡一掃,似乎覺得這孽障吃錯了藥,居然能忍住不回嘴老實被懟。
  薛閑低低清了清嗓子,大約覺得這事兒說出口頗需要費些臉皮。他掃了眼聞聲看過來的江世甯和陸廿七,決心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真靈沒有實體,也就無所謂大小胖瘦,就像一股風。他將自己又縮攢了一番,乾脆地游到了玄憫耳廓邊,用低得旁人都聽不見的氣聲道:“禿驢,打個商量。”
  玄憫沒張口說話,但是也不曾有所動彈,顯然在等著他的下文。
  “借你身體用用。”薛閑道。
  玄憫:“……”
  薛閑兀自咂摸了一番,覺得這說法聽著有些不像話,又默默換了一句:“不是,沒打算奪你的舍。我是說,找個地方讓我呆著,最好能貼著你的腰。”
  玄憫:“……”
  薛閑:“……”人話怎的這麼難說!
  他之所以如此糾結,只是因為真靈不能長時間毫無依附地飄著,必須得找些實物做憑依,否則飄著飄著就該散了。真靈遊蕩的時間越長,對元氣損傷越大。他可不想好不容易養回來的身體,轉頭又全癱了。
  那紙皮小人斷了,他便一時沒法再寄居其上了。
  至於為何說要貼著腰……
  自打金珠進了玄憫的暗袋,他便愈發覺得玄憫體質著實有些特殊。於是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先前兩回所聽見的“撞鐘聲”,兩回都自玄憫腰間骨根處傳來,兩回都震得他頭暈眼花一腦袋空茫。
  金珠所起的變化,定然同這個脫不了干係。
  他甚至抱著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若是金珠這麼貼著玄憫的腰,他也這樣貼著,雙管齊下,會不會要不了多久,他就能重新回到自己的原身裡去了?
  真龍筋骨雖然被抽,但是想長出新的,好好養還是有指望的。
  他想早日回到原身,重新養出龍筋骨來,免得向現今這樣行動不便,想要什麼還得如此討價還價字字斟酌。
  “罷了,我是說隨便找個什麼東西讓我呆著,也不用繞著腰了,我就進你那暗袋吧。”玄憫一句話沒說,薛閑已經接二連三自己改了要求,主動喪權辱國連退幾步。
  玄憫瞥了那片虛空一眼:“先前如喪考妣,現今又主動想進去了?”
  薛閑咬著舌尖心不甘情不願地哼哼:“是啊是啊,你就說行不行吧。”
  玄憫淡淡問道:“為何?”
  薛閑機械道:“你骨骼清奇。”
  玄憫搖了搖頭,似是對這孽障無話可說。他略一思忖,從暗袋裡摸出了薛閑那枚金珠。
  就見他食指一繞,便多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切口,殷紅的血珠從那切口中滲了出來。他便以這血珠為墨,抬手在金珠上畫了一道符咒。薛閑認得那符咒的畫法,因為先前他寄居紙皮時,在那張薄紙背面畫過一模一樣的。
  他最後一筆收完,金珠微微亮了一下,又轉瞬暗了下去。
  玄憫抬手在薛閑飄著的地方一抓,又照著金珠一拍,薛閑便被拍進了金珠裡。
  他並非真正意義上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而是將金珠作為一個普通的可以依附的物件,暫且呆在其中而已。
  可即便是這樣,他也樂意之至。
  不得不說,這禿驢不刻意氣他時,還是勉強算得上順眼的,僅僅這一個舉動便精准地踩在了薛閑的點上,正中紅心。
  將薛金珠放回暗袋時,玄憫垂目淡淡地訓問了一句:“還爬麼?”
  薛閒心說老子現今光溜溜圓滾滾連個手腳都沒有,爬個屁!然而他剛承了玄憫一份人情,這麼快就蹬鼻子上臉著實有些不太好,於是他難得老實地答道:“不爬了。”
  “還翻天入海麼?”
  “……”薛閑憤憤動了動嘴春,最終還是憋屈道,“不鬧了。”
  玄憫見他終於真的老實了,這才讓金珠落進袋底。
  至此,這孽障總算安分下來。
  一是他剛答應了玄憫老實點,總不能翻臉就不認人,多少得裝裝樣子。二是玄憫確實給他挑了個好地方,寄居在這圓溜溜的金珠裡,他就是想蹦躂也蹦躂不起來,除了隨著玄憫的動作在暗袋裡滾兩遭,他也翻不出更多花樣了。
  江世甯沒聽到薛閑討價還價的那些話,但把玄憫一系列動收進眼裡後,多少也知道了個大概。他指了指玄憫的暗袋,問道:“他本身受傷沒?”
  玄憫搖了搖頭。
  書呆子這才放心下來。
  把薛閑這倒楣珠子處理完,玄憫這才顧得上觀察他們身處的地方。
  他拈著指尖一捧火,在四周大約摸照了一圈——這是一間不是何人修造的地下石室,地面略微朝一側傾斜。
  玄憫朝傾斜的方向一晃紙火。
  江世甯和陸廿七近乎同時被那處的兩團巨大陰影嚇得一個哆嗦。
  “什麼東西?!”江世寧抽著涼氣,後退了兩步。
  “鎮墓獸。”玄憫道。
  就見這傾斜的地面約莫只有三四丈長,盡頭正對著一扇半開的石門,石門兩面各站著一隻碩大的石雕猛獸,猛獸高約一丈多,圓目高額,不怒自威。它們均微垂著雙目,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模樣靜靜地審視著來者。
  如此模樣如此規格的猛獸,慣常只有在一些王公大墓裡才能看見。
  “鎮墓?!”玄憫既然解釋了,江世寧便不疑有他,登時後脖頸涼氣直冒,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問道:“這墳頭島難不成還真如其名,是個大墳頭?”
  陸廿七聽得臉都綠了:“可是……從不曾聽過這種說法啊?都說叫墳頭島是因為形狀像墳包。若是個真墳頭,那些藥郎們哪兒還敢來?”
  玄憫抬手照了照那鎮墓獸的臉和腳,淡淡道:“新雕的。”
  江世寧:“多新?”
  玄憫道:“三五年之內。”
  三五年之內雕的,便意味著這地下石墓也是三五年之內才修的?那就奇怪了,修給誰的?
  玄憫反手用火光掃了掃他們摔下來的那處,又照了照上頭那個看不出多深的隧洞,搖了搖頭。
  反正來時的路已然沒法走了,也就只能順著走下去另找出口了。
  玄憫火光一掃,便抬腳邁了步。
  江世甯和陸廿七都有些瑟縮和畏懼,然而又不敢離玄憫太遠,於是遲疑了片刻後,又一溜煙地趕了幾步,緊緊跟在了玄憫身後。
  “不怕不怕,我自己就是野鬼。”江世寧慢吞吞地念了兩遍,似乎真的好了一些。
  玄憫從兩頭鎮墓巨獸中間穿過,一把推開那扇本就半掩著的石門。
  木門即便年久失修,打開時頂多也只會發出“吱呀”一聲響。可這石門卻不同,推開的過程中,實質的門底和同樣石質的地面摩擦,發出了霍霍響動。那聲音顯得格外空曠寂靜,在不知多大多深的地墓裡疊出了好幾重回音,聽得人汗毛直立。
  陸廿七當即夾了夾腿,覺得有些想尿。然而他是個死倔又不認弱的性子,非但沒有往後退,還硬著頭皮又往前走了兩步。
  在這種鬼地方,你總是無法知曉是走在頭一個更安全些,還是落在最後更安全些。
  就在玄憫要將石門完全推到底時,那門突然磕在了什麼東西上,發出了一聲悶響,便再也推不動了,似乎是被抵卡住了。
  “門後有東西!”陸廿七有些悚然地說道,聲音裡透出一些努力克制過的哆嗦。
  玄憫並沒有先忙著去看門後的東西,而是用火光一掃前頭的大致景象——
  “娘誒——”陸廿七終於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其實就火光所掃之處來看,這間應該依舊是條過渡的墓道,跟剛才那間石室並無區別,只是更為狹長一些。真正嚇得陸廿七大驚失色的,是這墓道兩邊的牆壁,就見牆壁上畫著比鎮墓獸還駭人的猛獸圖騰,不過那筆觸的色調既不是墨色也不是彩色,而是紅色。
  “這、這、這是用血畫的麼?”說到底陸廿七年紀還是小了些,最先破功慌了神。
  這麼大的兩幅圖騰,那得用多少血?!
  江世寧是個軟性子,也跟著哆嗦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道:“應該不是,你聞,若真是血畫的,這墓室就該滿是鐵銹腥味了。”
  “也對。”陸廿七很快冷靜下來,深嗅了兩下,“沒有血味。”
  一旦冷靜下來,能發現的細節便多了許多。
  比如這圖騰的顏色還是過紅了一些,若真是血幹在牆上,早該變成褐紅色了。
  “朱砂。”玄憫抬眸掃了眼兩邊的牆面。
  在墓裡用血用獸都好說,用朱砂便有些耐人尋味了——因為朱砂帶有辟邪鎮鬼的作用,用朱砂來畫這鎮墓圖騰,並非是祝這墓裡的人安睡百年或是早日往生,而是鎮得他永世不得超生。
  這可謂是極其刻毒的做法了。
  江世寧雖然沒見過什麼大墓,也是生平頭一回來人家墳包裡轉悠,對墓裡的規矩不甚瞭解,但對於朱砂,他還是瞭解頗深的。他在醫堂時,從小耳濡目染,許多藥材不用刻意背,便記得用途。但他還是喜歡無事時翻來覆去地翻查那些藥材相關的書冊,自然也包括朱砂。
  “用朱砂畫獸……”江世寧嘀咕道,“誰這麼恨墓裡的人,多大怨仇才能做出這種事。”
  玄憫卻擺了擺手,道:“興許是墓裡邪物作祟。”
  若是墓裡葬著的那位總也不安分,那修墓之人無可奈何之下,也是會在墓里加朱砂的,以護安寧。
  一切不好妄言,江世甯和陸廿七便不再橫加猜測。
  他們見玄憫已經不再理會牆壁,而是兀自轉到了石門後面,便忙不迭跟了過去。
  這一看,陸廿七的臉色就變了。
  就見這石門後頭確實有東西抵著,以至於門開不到底。不過抵著門的不是什麼稀奇物什,而是人。
  兩個人,一老一少。
  年邁的那個蜷縮在地,一手捂著自己的肩,身上襖子滿是泥灰,擦破了好幾處,手背上青紫一片,也不知是不是掉下來是摔撞在哪兒了。
  而年少的那個,則倚靠著牆癱坐著,雙目緊閉,嘴唇慘白,他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怕是比江世寧還不如,瘦得過分,顯得顴骨格外明顯。他手上還捏著枯木枝,約莫有三根,被紅繩纏繞在一起,分枝交錯。
  若是薛閑此時能探出袋口就會發現,這紅繩紮著的木枝他認的,這癱坐的少年他也認的——
  不是別人,正是他們要找的陸十九。
  “十九?!”陸廿七愣了一下,便撲了過去。他最初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不該碰陸十九。直到他確認陸十九露出來的部分沒有明顯的駭人傷痕後,他才忍不住搖起了十九的肩膀。
  “十九?陸十九?!醒醒!”廿七邊搖邊喊著,見十九沒動靜,又推了推地上的老人:“劉老頭,劉老頭你醒醒!”
  江世甯抬步要過去:“我看看。”
  不過就在他打算彎腰查看時,面無血色的陸十九終於承受不了廿七的搖動,掙扎著睜開了眼。
  同樣轉醒的還有蜷在地上的劉老頭,老人像是夢見腳下踩了空似的,兩腳一抽,才猛地睜開眼。他睜著有些渾濁的老眸呆了一會兒,這才緩緩撐著地爬起來。
  江世寧趕忙彎腰搭了把手,將他扶直了。
  劉老頭和陸十九兩人面面相覷地看了一會兒,又有些茫然地看著來人,似乎暈久了有些反應不過來。
  江世甯和玄憫看著陸十九的舉動,發現他確實如同陸廿七所說,頗有些稀奇,單看他這一系列行為,根本覺察不出他是個盲眼的。
  陸廿七猛地拍了十九肩頭一把道:“傻了你?你不是能看氣麼?這就認不出我了?”
  他這一拍,陸十九似乎終於被拍回了魂。他用沙啞的聲音喃喃了一句:“廿七?”而後便目不轉睛地盯著陸廿七看了一會兒。他的眼睛不論怎麼看,都著實不像是有疾的,盯著陸廿七時,甚至能看到裡頭攢聚的光亮,跟尋常人的眸子別無二樣,只是更為深黑一些。
  不過片刻之後,江世寧發現他終於還是露出了一些盲眼人的習慣——
  那陸十九認人似乎格外慢,眸子微動,上上下下看了廿七好一會兒似乎還有些不大確定,又伸出手在廿七的額頭上按壓著摸了一會兒。
  “嘶——”陸廿七抽了口涼氣,咬著牙道:“你怎麼又摸這邊,我剛摔了一腦門傷,那痣都摸不到了。”
  玄憫聞言抬眸掃量了一眼。
  就見那陸廿七上庭命宮中的幾枚散痣果然被摔花了,破了兩處圓皮,結了點血疤,確實和原本相差不少。
  陸十九聞言,又拽起了廿七的手,湊到鼻尖前,似乎打算莫看一番他的掌心。
  廿七二話不說把手抽了回來,皺著眉道:“手也別摸了,剛才在船上被劃了條口子,剛有些好轉,摔下來時又磕了一下,重新裂開了。你沒輕沒重地按一會兒,我這手非廢了不可。”
  陸十九默默收回了手,點了點頭,似乎這才確認來者確實是自己的弟弟,他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陸廿七。”
  這回終於不是疑問的語氣了。
  在自家院子裡,陸廿七還急得掉了幾滴眼淚,這會兒真找到陸十九了,他又恢復了那不耐煩的模樣,似乎來找人並非他心甘情願似的。看得江世寧在一旁頗為無語。
  不過他很快發現,陸十九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摸完了人,又被陸廿七扶著站起來後,第一件事居然是把陸廿七的手從自己的胳膊上擼下去了,一副不喜歡被人扶著的模樣,同樣沒有熱情到哪兒去,甚至有些……說不出的冷淡。
  這都什麼臭毛病?
  江世寧有些糟心地看著這兄弟倆,總算理解了薛閑所說的“不太親”是什麼意思了。
  可他自認自己並不瞎,真心假心還是勉強能分辨出來的。不論是陸廿七在家流露出的擔心,還是陸十九剛才辨認來人時臉上閃過的松一口氣的神色,都不似作偽,怎的一站起來就非要做出這副愛答不理的模樣呢?
  陸十九站起來後問了句劉老頭的情況,便自顧自擺弄起他那幾根木枝,不再搭理人了。
  玄憫上下掃量了他一眼,又掃了眼劉老頭,眉心崴微蹙了一下。
  “大師,你和薛兄不是要找這位十九小兄弟麼?”江世寧看見他皺眉,也不知出了什麼問題,忍不住出聲提醒了一句。
  玄憫點了點頭,從暗袋裡摸出了金珠。
  薛閑正在玄憫的口袋裡滾得有些犯暈呢,先前他還是紙皮時,就覺得金珠在玄憫的影響下有了細微的變化。這會兒直接身處金珠之中,他才發現,這變化可一點兒也不細微!
  最初,他覺得自己是泡進了一汪熱池之中,這熱池下頭還有一個泉眼,泉眼裡汩汩地冒著熱氣,蒸得他周身舒坦。
  然而隨著這池水溫度越升越高,越來越熱,到現在幾乎熱得有些燙皮肉了,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這泡的哪是熱池啊,這他娘的是打算煮一鍋龍肉湯吧?!
  可惜,後悔已晚矣,想出也出不去了。因為他發現這湯還有了些黏性,泡得他手腳發軟,抬都抬不起來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已經顧不上暗袋之外的事了,所以玄憫他們做了什麼事,碰見了什麼人,他都有些混混沌沌弄不清楚,更談不上插嘴插話了。
  在他被煮得快要化了的時候,玄憫的手拯救了他。
  這禿驢也是個稀奇玩意兒,明明手指的溫度與常人無異,甚至微微有些偏涼,怎的暗袋裡靠著腰腹的地方就能把金珠烤成這樣?
  薛閑被他握在手裡時,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總算涼快些了。
  真靈的溫度降了些,他的腦袋便也沒那樣昏沉了。
  他在玄憫掌心來回滾了兩圈,將自己周身上下的溫度都降了一些,這才老老實實停下來,透過金珠油黃透亮的薄皮看向外頭。
  “陸十九?”薛閑詫異道:“這就找著了?”
  玄憫“嗯”了一聲。
  薛閑頂著一腦門熱騰騰的漿糊,反應有些遲緩。片刻之後,他才懶懶地應道:“哦,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剛巧你也帶了木枝,幫我找個人。”
  說完,他懶懶地滾了一圈,沖玄憫道:“禿驢,給錢。”
  玄憫:“……”
  薛閑見他另一隻手摸了幾粒碎銀出來,眯著眼懶洋洋地叫道:“回頭還你金的。”
  陸十九朝他們這裡“看”了一眼,沖陸廿七道:“收了吧,別多拿。”
  他年紀不大,只有十七八歲的模樣,卻也有一身怪習慣。他要養家,所以找他卜算自然是要收錢的,只是這錢數卻並不固定,只定了個數。金銀銅全看你願意,你若只想給銅板,那便是三枚銅板,你若想給銀子,那也是三粒銀子,你若吃錯了藥想給金子,依然是三粒。
  薛閑就是吃錯了藥的那種,回回找他蔔算給的都是三粒小金珠。
  陸廿七老老實實從玄憫手中拿了三粒碎銀,想把他塞進陸十九的兜裡,卻被陸十九擋住了:“我襖子蹭破了,你先拿著,別貪了。”
  “誰貪了?!”陸廿七皺著眉道。
  陸十九也不理他,只看向玄憫的方向,問道:“要卜算的是何物?”
  玄憫將手裡的金珠遞了過去。
  薛閑道:“就是這枚金珠,勞駕幫我算一算,這金珠先前經手之人,現今都在何處。”
  陸十九也沒把金珠拿進自己手裡,只就地蹲坐下來,摸著手裡紅繩綁著的木枝,一邊盯著金珠,一邊扶著木枝在地上緩緩移動著。
  江世寧在一旁看了一會才發現,並非陸十九握著木枝在地上寫畫,而是那木枝自己在寫畫,陸十九的手指只是堪堪觸著它而已。他盯著那木枝看了好一會兒,就見地上被劃出了幾道橫斜交錯的線,以及一些零星的圈點。
  直到木枝“啪嗒”一聲,側倒在地,陸十九才皺了皺眉,將其撿了起來。
  他用手指摸著地上的那些痕跡,雙眼半閉,嘴唇一直無聲開闔著,也不知在自言自語地估算著什麼。
  片刻之後,他抬頭看向玄憫手裡的金珠,沖薛閑的方向道:“有些奇怪,只算得出其中四人的蹤跡,還有一人不知為何算不出,活像不存在似的。”
  薛閑沉吟片刻,道:“一共五人?行吧,那先告訴我算出來的四人。”
  “嗯。”陸十九點了點頭,道:“其一是漁人,其二便是我算不出的那人,其三是一名術士,其四你們應當見過,是官衙裡的人,姓劉。其五便是這位大師。”
  薛閑:“……”得,不算我也知道有這四個。
  “那麼現今的蹤跡呢?”薛閑又問。
  陸十九一邊摸著地上的痕跡一邊緩緩道:“漁人現如今在一江之隔的安慶府,你們會見到的,術士在蜀中盤龍山一線天上的小龍洞清修,劉師爺……”
  他手指摩挲過地面,微微皺了眉又鬆開,依舊是一副寡淡模樣:“劉師爺昨日夜裡碰上走水,活不過今日了。大師不用我說了。”  
  一一交代完,陸十九收回了手,看著薛閑。
  “劉師爺活不過今日了?”江世寧有些愕然。
  當初在劉家宅院,他聽到劉老太太說債必有所償時,並沒有想過劉師爺會真的償盡怨債,更沒想過會償得這樣快。
  陸十九聞言又抬手在地面摸索一番,道:“嗯,確實活不過今日了,現今正躺在一間偏屋裡。”
  江家一家死於走水,死後江氏夫婦又被煉進了石墨裡,必然也是經歷了油潑火燒之苦。傻子劉沖整日住在陰氣罩頂的偏屋裡,被他吸了數年的氣運,差點兒也把命搭進去。
  如今劉師爺時日真的走到了頭,死於火燒,在偏屋闔眼……果真,債必有所償。
  陸十九看向薛閑,道:“還有需要問的麼?”
  薛閑搖了搖頭,整顆金珠也跟著滾了滾:“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陸十九又看向其他人:“你們呢?”
  玄憫聞言,收攏手指將薛閑重新放回暗袋。金珠從玄憫有些溫涼的手指上滑下來時,薛閑暗道:要能伸手就好了,怎麼說也得多扒住一會兒。
  可惜珠子溜圓,一點兒沒有停滯地滾進了袋底,薛閑這鍋龍肉湯又汩汩地煮了起來。
  撒開了金珠,玄憫從懷中摸出了一張折疊過的薄紙。
  這正是先前他在歸雲居上房裡展開來的那張,紙上記了許多東西,有些是字有些甚至還有大致的圖,有的筆走龍蛇十分潦草,像是隨手記下的,有些則仔仔細細地寫了數列。
  他將薄紙遞給陸十九時,並沒有將紙展開,而是維持著折疊的狀態,隱約能從鬆散的一角看到起首寫著兩字:尋人。
  玄憫沉聲道:“我想知道這紙是誰留的,有勞。”
  陸廿七依然規規矩矩地收了玄憫三粒碎銀。十九看著那張薄紙,一手扶著木枝在地上塗畫。
  剛落進暗袋裡的薛閑對玄憫也十分好奇,趁著腦子還沒有重新被煮暈,他也在豎著耳朵聽著暗袋外頭的動靜。
  片刻之後,就在薛閑又要混混沌沌滿腦漿糊時,他聽見陸十九的聲音模模糊糊傳來:“你自己。”
  薛閑:“……”
  自己留的紙卻拿來問卦子是誰的,這就有點病了。他倏然想到江世寧先前說的,玄憫身上的藥味同調治失魂症人的藥有些肖似。
  難不成這禿驢真是個失憶的?!那他娘的也裝得太像正常人了吧?
  不止是薛閑,站在一旁的江世寧,甚至包括陸廿七都忍不住一臉古怪地看向玄憫。
  不過江世寧轉而便覺得這樣的神色頗有些無禮,連忙收回了目光,眼觀鼻閉觀口口觀心了去了。
  玄憫看也沒看他們,似乎對這些目光恍然無所覺,他面不改色,依舊一臉平靜地問陸十九:“確信從不曾經過他人之手?”
  陸十九摸著地面重新確認了一番,繼而點頭道:“不曾。”
  玄憫點了點頭:“多謝。”
  該算的已然算完了,陸廿七便開口道:“你這半個來月沒歸家,就是因為掉進這鬼地方了麼?”
  陸十九似乎沒聽到這話似的,指著身後的門道:“來時的路出不去,要從裡頭走。”
  廿七皺著眉瞪他,氣得撒開手兀自走到一旁去了。
  陸十九也不管他,逕自沿著墓道,朝通往更深處的墓門走去。劉老頭也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向玄憫他們,道:“我們大致摸過一遍路,還差一點能走到頭,這次應該可以。”
  說完便偏了偏頭,示意他們跟上。
  玄憫靜靜看了他們片刻,也沒多說什麼,抬腳便跟了過去,邁步時他略微偏頭沖江世甯和陸廿七道:“走在我後頭。”
  兩人應了,跟尾巴似的綴在玄憫身後,一方面有些害怕,一方面又不敢離玄憫太近,怕踩到他雲雪一樣的僧袍。
  江世寧見廿七還是一副討債臉,便低聲沖他道:“你那兄長應當是累極了,約莫是沒少試著探路出去,你看他襖袍半幹不幹的,估計被水泡過,雖然略幹了一些,但肯定還是重的,留著力氣走路呢,說自然能不說就不說。”
  陸廿七看著地上的水跡,哼了一聲算是應答,勉強把臉色收了收。
  陸十九在石門前停住步子,抬手覆在石門上。他盯著墓門,輕輕眨了眨眼,道:“會有些危險,記得跟著我。”
  在他眨眼的瞬間,陸廿七也忍不住眨了眨眼,眨完又晃著腦袋用手用力揉了兩下。
  “怎麼?”玄憫餘光暼到,問了一句。
  “眼睛忽然有些發糊。”廿七又用力眨了眨,咕噥道:“好像又好些了,不管了,先出去要緊。”
  玄憫目光從他額前的那些傷痕上掃過,又落在陸十九身上。
  江世寧跟著他的視線來回看了一遭,忽然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就在那答案呼之欲出之時,陸十九一把推開了石墓門。
  空洞森然的開門聲緩緩響起,玄憫手指間那道符紙燒出的火猛地一跳,突然毫無徵兆地滅了。

第24章 江底骨(一)

  周遭倏然一黑,眾人腳步皆是一頓。
  江世甯和陸廿七倒抽了一口涼氣,急而短促地堵在了嗓子眼兒裡,不上不下,硬是不敢呼出去。
  一陣陰寒的風從推開的石門中兜頭撲出來,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難聞怪味,潮濕、腐朽,涼得人頭皮發麻。
  就連被煮著的薛閑都略有感覺,只不過如此陰涼的風對熱得神志不清的他來說,倒並不討嫌。只是頗有些揚湯止沸的意味,治標不治本,堪不上什麼用處。陰風一過,他便又熱得直滾了。
  尋常人熱到這般份上,腦子基本就是個擺設了。薛閑也不例外,他在口袋裡來回晃蕩,夢遊似的琢磨著怎麼才能把自己從暗袋裡蕩出去,哪怕透口氣也行。這種時候,他也無所謂什麼要臉不要臉了,只在心裡毫無道理地埋怨玄憫為何不能把手指伸進來讓他貼著涼快會兒。
  因為腦子已經是擺設了,所以這祖宗心裡埋怨時嘴上也沒閑著,嘀嘀咕咕個不停。他大約是把心裡琢磨的那些下意識說了出來,只是神志不清以至於嘴皮子也不那麼利索,活似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顛來倒去就是那麼幾個詞,都不帶換的。
  陰風一過,火苗一熄,江世寧他們各個屏著呼吸,僵成了棺材板兒,自然一下子靜了下來。
  於是他這叨叨咕咕的聲音便隱約透了出來,伴著讓人打抖的陰風,別有一番滋味。
  “這是什麼聲音?”陸廿七聲音都哆嗦了,“哪兒傳來的?”
  “大師,能再點個火麼?”江世寧惴惴不安道。
  乍然的黑暗隱匿了眾人的身影,活似所有人都被吞噬了,只剩下自己。
  都說夜裡極其安靜的時候,感官會錯亂,遠處的聲音聽著就好似響在耳邊,很難判斷距離及方向。
  玄憫最初聽到隱約的哼唧時,摸符紙的手也是一頓,片刻後,他才發現這夢囈般的聲音是從他腰間的暗袋裡傳出來的。
  這孽障又在作什麼妖?
  玄憫皺了眉,側耳分辨了一會兒,結果就聽那妖孽反反復複就在嘀咕一個詞——禿驢,野蜂似的嗡嗡嗡個不停。
  玄憫:“……”這是又怎麼他了?
  他大約也頗為無奈,懶得再搭理,而是摸出了一張新的符紙,打算重新點一捧火。
  火苗剛一燃起,便又是“呼”的一聲,滅了個乾淨。
  “別費勁了,點不著的。”陸十九平平淡淡的說著,又使了一把力,整個石墓門被徹底推到了一邊。
  有了眾人身邊那一片漆黑的映襯,墓門裡頭反倒透出了一些瑩瑩嫋嫋的微光。
  那光亮極其淺淡,好似在炭木上灑了一層透薄的霜,勉強能勾出人影輪廓。
  走在前面的陸十九不再出聲招呼,徑直走了進去。玄憫拍了拍腰間那念念叨叨的主,頭也不回地對江世寧他們道:“跟緊。”言罷,也抬腳進了墓門。
  江世甯和陸廿七不敢獨自留在隊末,忙不迭跟了過去。
  兩人進門的瞬間,陸廿七感覺腳底不知踩了個什麼石子,硌了一下,就聽轟然一聲巨響,石質的墓門便猛地關上了,震得他當即打了個尿驚,簡直想掉頭就跑。
  墓門裡雖有微光,總體卻依然是暗沉沉的。甚至看不清這地方究竟有多大,腳下和四周有何物,頭頂是否——
  “等等,頂上那幾個是洞麼?”江世寧突然出聲,仰著臉指著上方。
  個是洞麼
  是洞麼
  麼
  ……
  一句話硬是蕩出了幾層回音,聽得江世寧當即硬在那裡,維持著一手指天的姿勢,縮著脖子一動都不敢動。
  陸十九低低“噓”了一聲,壓著嗓子道:“聲音小一些。”
  他這句悄然如同耳語,回音便小了許多,不如先前那樣空洞下人。
  玄憫抬頭看了眼,就見正上方有七個極小的洞眼。
  他伸手在虛空中略微感受了一番,道:“不是洞。”若真是洞眼,這地方的陰風不會是如此方向。
  “夜明珠。”他看了一會兒,冷聲道:“剛巧七枚,位置正對北斗。”
  經他這麼一說,江世寧他們便有些恍然了,那七個看起來渾圓的確實不像是洞口,果真是排成天罡北斗的夜明珠。
  珠子涼白的光較之外頭的天光要陰寒得多,淡淡的從頂上灑下來。
  “懸了七顆夜明珠,面前卻還是這般黑,可見這頂有些高啊……”江世寧嘀咕道。
  “單是聽那回聲也能聽出來了。”陸十九在前面說道,“前頭的路有些不好走,你們可要小心些,別踩錯石頭,更別掉下去。”
  陸廿七剛伸出去的腳丫子又原封不動地縮了回來:“不是,什麼叫踩錯石頭?什麼叫別掉下去?”
  “尤其是你。”陸十九聞言,又補了一句,“你別往腳下看。”
  陸廿七:“……”  
  這要求就有些不是個東西了,在這種伸手只能勉強能看見指頭輪廓的地方,走路不讓看腳下,那怎麼走?步子都沒法邁!
  說話間,眾人已經慢慢適應了黑暗,一些景物輪廓也終於緩緩顯出了形——
  他們站著的地方是一片肖似岸邊的石台,說窄,好歹前後能站上兩排人,說寬,站得靠前的陸十九和玄憫只要再往前邁一步,就該從石台邊緣摔落下去了。
  江世寧心裡默念了數遍“野鬼一隻,反正不能再死第二回了”,這才壯著膽子朝前挪了半步,落後玄憫一肩,勉強看見了前頭的景象。就見這石台往前是一個巨大的坑,坑裡有泛著亮色的波光,似是蓄滿了水,只是這水看不出深淺,也看不出來源,掉下去了也不知還能否再冒頭。
  古怪的是,這水裡每隔一段距離,就浮著一個圓形的東西,像個沉甸甸的瓜,只能看見大致輪廓,辨不清是石質的還是別的什麼,一眼望去,像是列陣一般,少說也有上百個。
  而在陸十九腳前的黑水之中,立著一根根細高石台,每個石台頂多一步見方,相互獨立,它們以某種古怪的方式交錯豎立,活似高低不同的梅花樁,從這頭一根根延伸出去……
  這是他們唯一能走的路。
  江世寧望了一眼,發現他居然看不到另一頭的邊際。
  這得多長?!
  他兩腿登時便是一軟,忍不住轉頭看向玄憫。
  玄憫看著這片地方,眉頭微蹙,不知在想著什麼。因為過於昏暗的緣故,除了微微凸起的眉心,江世寧看不見他臉上的神色。
  陸十九又叮囑了一句:“我不用雙眼,我看的是氣,比你們要穩當些,所以務必跟緊。這條路不能走得太慢。”
  說完,他靜靜地抬腳上了第一個石台。
  劉老頭緊隨其後,他常年搖船,脊背有些弓,輪廓佝僂,顯出一股說不出的老態。如此年紀的人都不曾吭聲,甚至連氣都不喘,淡定至極,江世寧覺得自己也沒甚好怕的了。
  玄憫略等了一會兒,直到陸十九和劉老頭已經走出三步,才不緊不慢地抬了腳。
  江世甯和陸廿七也只好跟在他身後。
  在邊上看著尚且有些懼意,更別說真正站在這石台之上了。江世寧終於還是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就見這石台又高又細,一步見方著實窄得可怕,似乎隨時有可能從上頭栽下去,而這石台下面是幽黑而不知深淺的水。水面距離他們腳底,約莫有一丈。
  只這一眼,江世寧就覺得腦中“嗡”的一聲,暈得不行。
  他們所踩的石台似乎很有講究,哪塊能踩,哪塊要避開,全看陸十九帶的路。
  不過江世甯心中其實頗有些懷疑,陸十九和劉老頭離玄憫大約有兩丈多遠,玄憫真的能看看清他們踩的是哪個石頭?
  這樣斷斷續續走了約莫七八步後,他就發現了更讓他犯暈的事情——
  “我怎麼覺得,這水在上漲?”江世寧聲音虛得活似要斷氣。
  “水?!”走在他前面的陸廿七當即便是一頓,整個人一僵,動也不動,“下麵有水?”
  “別看下麵!”陸十九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壞了……
  江世寧這才想起陸十九先前的叮囑,可惜已經晚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陸廿七突然蹲了下來,扒在石臺上,再也不肯向前邁一步:“我……我不走了,我要回頭,我想回頭。”
  他挪挪蹭蹭地轉了個方向,抬腳便要往回走。後一塊石台被江世寧給占了,他一時惶恐急切,直接踩上了江世寧旁邊的那塊。
  “別踩!”江世寧下意識想拽他一把,不過還是沒來得及,還差點兒把自己摔下石台。
  碎裂的石粒從腳邊滾過,滾出了石台邊緣,墜進黑水裡。
  “噗通”濺起了一點細小的水花。
  窩縮在玄憫暗袋中的金珠薛閑突然感覺自己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砰”地跳了一下,就好似胸口突然長出了一顆心。
  可事實而言,此時的他只是一抹真靈,沒有實體,自然也根本不可能有心。
  他在迷迷糊糊中咕噥了一聲,又很快陷入了更為混沌的意識裡。
  石粒掉進水裡的動靜驚到了陸廿七,陸廿七不知想起了什麼,當即便是一抖,聲音更慌了,“我——”
  他剛來得及吐出一個字,就聽腳下原本平靜無邊的黑水陡然間變得洶湧起來,就好似一個死物突然詐了屍,大浪翻湧呼嘯,毫不客氣地撲向眾人。
  嘩——
  水花一聲巨響,眾人當即被淋得濕透。
  “砰——”
  又是一聲心跳,薛閑覺得自己周身似乎有了血脈,滾燙的血正順著他的腰,沿著他的脊背往上爬。
  只是很快,這種感覺又淹沒在了無盡的熱燥裡。
  “快點!”陸十九的聲音在轟然巨浪中傳了過來。
  江世寧緊緊扒著石台邊沿,還沒來得及有所回應,就感覺自己後脖頸被人猛拍一下,當即“噗嗤”一聲變回了濕淋淋的紙皮。
  他眼睜睜看著玄憫捏著他,又一把拎起惶恐驚叫的陸廿七,大步流星朝前邁去。
  黑浪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水面急速上漲。
  玄憫翻天的水花間,步履卻沒有絲毫停頓,又快又穩。
  陸十九還在前面喊著:“不行,還得再快些!水漲得太早了,比上回早太多了,不知能不能走到頭!快!”
  話未說完,又是一個大浪。
  陸廿七喝了好幾口水,滿身濕透,鼻息間全是那股腐朽又潮濕的怪味。而大浪卻絲毫不停,依舊一波接一波地淹過來,近乎是眨眼間的工夫,水面就已漫過了腳面,接著又漫上了小腿。
  他剛抹完臉上的水,就又被潑了一遭,似乎永遠也抹不幹,永遠也沒法從水裡掙扎出去,好像隨時要淹死在這裡。
  這種感覺太過熟悉了,讓他甚至生出了一種錯亂感,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的江水裡……
  玄憫皺眉掃了眼手中掙動的少年人,翻動的巨浪似乎勾起了陸廿七什麼驚懼的回憶,整個人如同瘋了般喊叫著,著實是個累贅。
  他二話不說抬了手,正要劈在陸廿七後頸上。
  “砰——”
  又是一聲,昏昏沉沉的薛閑又被震得清醒了片刻。他只覺得靈體裡漫出了一種無法言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熟悉的東西從深處被他引了過來,吸進了體內。順著並不存在的血脈遊走,發熱,發脹。
  他娘的……
  薛閑暗自抱怨了一句:這是饅頭泡發了還是怎麼的?
  他感覺自己快要把金珠撐滿了。
  “砰——”
  “砰——”
  “砰——”
  接二連三的聲音響起,這回不僅僅是薛閑能感覺到了,就連匆忙往對岸趕的幾人也聽見了。
  “怎、怎麼回事?”陸十九明明走過這段路,卻似乎頭一回碰見這種場景,“有東西在撞石台!”
  玄憫身形也是一頓,繼而邁步的速度更快了一些:“快走。”
  陸十九的話並沒有說錯,真的有東西在撞石台。就好似黑水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弄醒了,正煩躁不安地撞著這些石台的根基。每撞一下,石台便跟著顫動一下,本就高細的石台瞬間變得不再穩當,搖晃的動靜越來越大,幾乎無法在上面站穩。
  “砰——”
  更大的撞擊聲再度響起,所有石台都跟著顫了顫,接著“哢嚓”聲接連出現,不止是他腳下的石台,前方的,後方的,所有石台在那一瞬間不知為何應聲而斷。眾人甚至來不及掙扎便落進了水中。
  被水漫過頭頂的瞬間,玄憫隱約聽見自己腰間暗袋裡有什麼東西發出“滋——”的一聲響,活似撩了一勺水潑在滾鐵之上。
  這黑水也不知什麼成分,在其中睜眼難受極了,刺得眸子生疼。
  他眨了兩下眼,終於勉強能看見些東西,結果剛巧看見有一枚光溜溜的東西從自己腰間滾了出來,仿佛千斤重一般,直直墜進了黑水深處,活似要直接墜進地底。
  玄憫頗有些無言:誰說沒手沒腳就能老實的?
  他二話不說,抬手便要去撈。
  就在他掌心包住金珠的瞬間,一股極大的墜力落在了他手上。仿佛他接的不是什麼珠子,而是一整座泰山。
  於是,他甚至來不及有所反應,就被這金珠砸進了水底。
  玄憫:“……”

第25章 江底骨(二)

  這水深得出人意料,也冷得出人意料,僅是彈指之間,森寒之氣便侵皮入骨。
  薛閑被這寒水一凍,神智清明了一瞬。
  這孽障沒弄清境況,頂著一腦門霧水,居然沒皮沒臉地透過金珠問了玄憫一句:“禿驢,我怎麼進水裡了?”
  鬼知道。
  玄憫無言。
  孽障又奇怪道:“你怎麼也跟著下來了?”
  玄憫:“……”
  鬼都不知道。
  薛閑身在金珠當中,自然無所顧忌,想說話便說話。但玄憫只要一張口,就得喝上一大口水,凍口嗆人事小,關鍵是這水不知來源,不知死活,也不知在這裡悶了多久,用臉想想也乾淨不到哪裡去,讓他喝這東西,那不如直接把他沉屍水底來得痛快。
  話語間,池深已然到了頭。金珠速度毫無削減,轟然砸在了池底。
  即便池底泥沙沉積了厚厚一層,有些緩衝,玄憫的手掌依然被砸得五指一蜷。但凡換個人來,指不定手指骨已經碎了。
  薛閑迷迷瞪瞪間,感覺有東西給自己當了回肉墊,有心說上兩句,然而火燒般的熱脹感不斷燎著他的神智,砰砰不斷的震顫暈得他幾乎要吐。他在泥沙中沒頭蒼蠅似的亂滾了一圈,似乎正受著某種念頭的驅使,忙急忙慌地找著什麼東西。
  然而泥沙一旦被攪動起來,整片深水都變得渾濁不堪,別說找東西了,沒把自己轉丟了就不錯了。
  “全是泥水,煩透了!”薛閑在意識昏沉中吐出一句,語氣煩躁不堪,較之尋常多了些戾氣。
  在哪裡,在哪裡,在哪裡……
  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找尋什麼,腦中卻始終繞著這麼一句話。
  砰——
  震顫般的撞擊聲每響一次,薛閑就更急躁一分。滿地的泥沙被不斷的震動攪得不得安寧,水色越來越渾濁。抽回手掌的玄憫很快便丟了金珠的蹤跡。
  這樣深的水,這樣漫無盡頭的沉落,沒有哪個凡人能受得了,即便是玄憫也不例外。
  陸廿七最先開始有所反應,他逃過了玄憫的手刀,卻還是沒逃過無法喘息的溺水感,在瘋狂掙動了一陣,又灌進了幾大口水後,漸漸沒了動靜。
  接著便是化為紙皮的江世寧,他已是野鬼一隻,用不著張口呼氣,然而在水流不斷的震顫和翻攪之下,他那張薄紙皮快要被泡爛了。  
  最後是玄憫……
  就在他皺著眉,眼前因為暈眩而微微發黑時,不遠處的泥沙中突然傳來一聲極為懾人的鳴聲。
  那聲音穿透過黑暗渾濁的深水,在整個墓室中回蕩。
  有那麼一瞬間,陷入昏沉的玄憫倏然一驚。不知為何,這種聲勢浩大又悠遠的鳴聲有種莫名的熟悉感,讓他覺得自己似乎在哪兒聽過。然而這念頭閃現的那一刹那,幽黑的深水陡然瘋狂旋轉起來。眨眼便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就好似有人在這深池之下突然鑿了一方洞眼。滿池的水以翻天的力道貫入其中,又快又急。
  不止是玄憫,在這方黑水中浮沉著的一切物什,都被捲進了這彎漩渦之中。
  拖拽之力重若千斤,無人能抵抗得住。
  被吸力拽著瘋狂旋轉時,江世甯滿心悲哀地想著:原來泡爛了還是好的,最慘的是五馬分屍。
  別說紙皮了,就連陸廿七、玄憫這樣的大活人,都有些夠嗆——周身每處關節都好似被人拉扯到了極致,旋轉的力度再大一些,便要統統脫臼了。
  古怪又清朗的鳴吟伴著巨浪翻湧的巨大漩渦,莫名有種極為浩大而震懾人心的氣勢。恍然間給人一種感覺,好似這樣的場景不應該出現在這樣嚴絲合縫伸手不見五指的墓室裡,而是應該出現在煙波浩渺、漫無邊際的江海之上。
  龍吸水……
  明明天旋地轉什麼也看不見,明明只是一個深池漩渦,江世寧腦中卻不知為何劃過了這樣的字眼,更稀奇的是,這樣的說法,他也只是曾經在書中看過兩眼而已,從沒真正見過。
  這些漫謬的想法還未窮盡,他就被吸到了漩渦盡頭。
  啪——
  隨著一聲脆響,江世甯眼前一黑,沒了知覺。
  大浪翻湧的餘音久久不絕,在空曠至極的墓室中往來回蕩,嗡鳴不息。
  直至許久,才逐漸消失,墓室再度陷入極端的空寂之中。
  石頂上排列成天罡北斗的七枚夜明珠依然灑著薄薄一層微光,隱約映照在深池之上。就見原本不知深淺的黑水一滴不剩,短短片刻,就被抽了個乾淨,連接兩端的細高石台也被轟了個粉碎,橫斜不一地躺在池底。
  原本積沉在池底的泥沙攢聚著堆在角落裡,像是被某個不耐煩的人揮手掃開了似的。
  軟質的泥沙被掃除,石磚質地的池底便徹底露了出來。其中某處不知被什麼東西翻鑿開了,方形的石塊幾近粉碎,被掀到了一邊,露出最下頭的黑土。
  在那片黑土之中,窩著一枚透亮的金珠,不斷微顫著。在金珠周遭,或躺或趴著幾個人,均面色發白不省人事。
  不是別人,正是玄憫他們。
  片刻之後,就聽“咕嘟”一聲,那枚不斷顫動的金珠吐出了一口水,打破了墓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便是一聲頗為瘮人的歎息。
  “哎——”窩在金珠中的薛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覺得自己要活活撐死了。
  方才在池底興風作浪時,他的意識始終的模糊的,只隱約感覺自己砸開了石磚,把黑土裡的什麼東西給碾碎了,吸進了珠子裡。那一瞬間,他有種說不出來的痛快感,就好似眼巴巴盯了許久的東西,終於讓他吃了一口似的。
  那種燒得人心慌的感覺,也暫時被壓住了一些。
  只是有一件事情不太美妙——金珠在吸食土裡的東西時,一個亢奮,用力過猛,把一池的水也吸了個乾淨。
  這會兒……有點兒撐得慌。
  薛閑頗為糟心:這水又沒進他的肚裡,只是被金珠一併化了,怎麼金珠沒破,他反倒快要撐吐了?是不是有點不講道理?!
  就在這祖宗哼哼唧唧來回滾著的時候,躺在池底的玄憫手指動了動,倏然睜開了眼。
  不知為何,他睜眼的瞬間,目光防備中有些空茫,似乎在那一瞬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周遭是何人,所做是何事。他盯著穹頂上的天罡北斗看了片刻,猛然翻身坐起來。
  薛閑聽到動靜,奮力從黑土中滾出來,沿著池底石磚“咕嚕嚕”滾到了玄憫面前:“禿驢,勞駕,你可有什麼能消食化食的符紙?丹藥也行。”
  問完,他便仰臉等那禿驢答話。
  誰知玄憫盯著他看了片刻,沉聲道:“哪來的孽障?為何躲藏在金珠裡?”
  薛閑:“……”
  薛閑:“……………”
  薛閑:“……………………………”
  不是,這是鬧的哪門子鬼?!
  他滾也不滾了,泥丸似的一動不動,渾然僵成了石頭蛋蛋,見鬼似的盯著玄憫道:“你開什麼玩笑?”
  被玄憫這話一驚,薛閑也不覺得撐了,仿佛一池的水瞬間便消化完了。他愣了片刻,又咕嚕嚕繞著玄憫來回滾了兩圈,細細看他的模樣,心說:別是淹了個水,被什麼水鬼奪了舍吧?
  很快,他便停在玄憫身側的地上,目光定定地盯著玄憫的脖頸看。儘管墓室裡微光黯淡,尋常人可能行動不便,但於他而言,卻足夠看清許多東西了。
  “你脖子上的那玩意兒是什麼?”薛閑問道。
  就見玄憫頸側不知何時長出了一枚古怪的記號,像是一隻趴著的蜘蛛。在薛閑的印象中,玄憫脖頸處確實有一粒小痣,但絕不是這番模樣。
  玄憫聞言,皺著眉摸了一下頸側。
  就在他手指拂過那處時,那只蜘蛛就好似被手指尖的溫度化開了似的,漸漸縮回了爪子,重新變回了一枚痣。
  薛閑這才發現,剛才那所謂的蜘蛛,也只是從痣的周圍延伸出了幾條細細的血絲,活像蜘蛛的細腳。
  血絲消失的瞬間,玄憫皺著眉閉上了眼,伸手捏了捏眉心,似乎有些眩暈,而後他便維持著這種姿態一動不動了。
  這讓薛閑想起先前在歸雲居的時候,當時玄憫也是陡然間有些暈眩,而後便坐在椅子裡靜靜調息,許久都沒再有動靜。
  他繞著玄憫再度來回幾圈,發現除了那枚小痣便找不到其他古怪之處了。
  “這是……什麼毛病?”薛閑從不曾在別人身上見過此種情況,一時間有些弄不明白。
  又過了好一會兒,玄憫終於再度有了動靜。他手指抵著太陽穴揉摁了一番,皺著眉睜開了眼。
  薛閑仰臉靜靜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就見這禿驢垂目看下來,無甚表情地道:“無手無腳也能興風作浪,你這孽障著實該收。”
  薛閑:“……”這禿驢還是繼續懵著吧。
  玄憫一邊說著,一邊捏了捏一直垂著的另一隻手,一根根地鬆動著筋骨,沒松一根,便面無表情地瞥薛閑一眼。
  薛閑這才明白,先前落地的肉墊究竟是什麼。他勉為其難忍了玄憫剛才的話,就在他滾動了兩下,打算問一問那“蜘蛛痣”時,他突然瞥到了旁邊橫著的黑影。
  那是一個人形高的石像,有著沉圓如瓜的腦袋和粗糙陰邪的五官。
  這倒不算什麼,畢竟墓室裡有個把石像實屬常事。只是這石像摔在池底時砸壞了半邊身子,露出了裡頭的芯。如果薛閑沒瞎的話……
  那芯子赫然是一個人,一個不知死了多久的真人。
  玄憫顯然也注意到了這東西,他轉頭掃了一圈便發現,這池底起碼橫陳著上百個這樣的石像。
  薛閑陡然想到這些玩意兒在池水裡不知泡了多久,而那些池水全都進了他的金珠,頓時整條龍都不好了。
  玄憫揉著手站起身,正打算細看這些石像時,就聽“汩汩”兩聲在腳邊響起。
  他有些奇怪地垂目一看,就見那顆一動不動的金珠正靜靜地往外冒著水,約莫是……噁心吐了。
  玄憫:“……”

第26章 江底骨(三)

  這圓滾滾的玩意兒一聲不吭吐了一灘清水,眼看著便要蔓延到玄憫的腳底了。他盯著那珠子,明明冷冰冰的依舊無甚表情,卻透出一股一言難盡的意味來:“你要將這一池水再吐回來?”
  薛閑不理他,依舊汩汩冒著水,頗有些生無可戀。
  “而後你便要泡在吐出來的水裡?”玄憫掀了掀嘴皮子,不鹹不淡道。
  薛閑:“……”
  金珠當即便消停了。 
  片刻之後,薛閑幽幽道:“你這棒槌真會噁心人啊……”
  “不才,過獎。”玄憫淡淡移開目光,抬腳朝近處的幾座石像走去。
  薛閑猶豫了一會兒,也跟著滾了過去,溜溜地跟在他腳後,“你先把我撿起來,我撐得頭暈。”
  玄憫瞥了眼他身上泛著光的水跡:“待你身上的泡屍水幹了罷。”
  “……”薛閑就地凝固了片刻,怒道:“你再這麼噁心我,我追著你一個人吐你信不信?!”
  “信。”玄憫停下步子,頗有些受不了地垂目看他,終歸還是將他撿了起來。只是剛入手便丟進了暗袋,仿佛一刻都不願意多碰。
  “你有臉嫌棄我?”薛閑在暗袋裡甕聲甕氣地道,“你不也泡了一身的水,濕透了麼?”
  玄憫步子一頓,二話不說在指尖劃了道切口,毫不心疼地擠出一串血珠,在手掌上畫了個看似簡單的符文。頃刻間,他周身上下所有的水統統被榨得乾乾淨淨,一滴不剩,薄薄的麻布僧衣霎時便幹透了,輕如雲雪,就連薛閑身上的水跡也半點兒不剩。
  薛閑目的達成,頗為滿意。
  更讓他滿意的是,玄憫腰間的位置似乎還有助其消化功效,他能明顯感覺到先前從黑土裡吸進來的東西,正一點點和金珠融為一體。
  先前神志不清時,他甚至連那黑土之下所埋為何物都不曾看清就吸了進來,這會兒在相溶時,他才有了些感覺——那黑土之下所埋的,應當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或是血,或是數節脊骨,或是一段龍筋。
  不多,也並不完整。但是當其緩緩地融進金珠時,他卻有種無法言說的滿足感,以至於他在恍然間覺得,空空如也大半年的脊骨處終於開始有了些觸感和溫度。
  不論是養神養氣或是養骨養肉,都是要有個起始的物什的。就好比種花種樹,總要有枚種子。
  薛閑先前花了大半年的時間,煉氣化形,勉強在脊骨部位牽了一條線,讓自己上半身能動如常人。可氣終歸和骨相差許多,空的終歸不是實的。這一次,他倒真有了一種埋下一粒種子的感覺。  
  玄憫自是不知暗袋裡的薛閑在琢磨些什麼,只要不作妖便好。
  水池石磚上橫陳著的石像著實太多,他不可能一一查看完全,只挑了身有破損的那些。
  這些石像的模樣並非一成不變,事實上他看了十來個下來,攏共有三種模樣,一則是怒目圓瞪的,一則是倒掛雙眉哭著的,還有一則是高鼻闊口咧嘴笑著的。而這三種模樣的石像裡裹著的屍身也均有區別。
  面容憤怒的石像裡,屍身均缺了頭顱;面容悲苦的石像中,屍身均缺了雙腳,面容嬉笑的石像裡,屍身則缺了雙手。
  “看出什麼了麼?”薛閑問道,“這些裹著屍身的石像究竟是做什麼用的,看著陰邪得很啊。”
  玄憫皺著眉道:“略有所知。”
  薛閑語氣頗有些納悶:“你怎的什麼都頗有所知?”
  玄憫淡淡道:“興許先前在書裡看到過,留了些印象。”
  這上百個石像,一看便不是隨便做來當個陪葬的。做得這樣講究,必然有其目的。在這種地方,跟三相關的東西總少不了含著些名堂。玄憫雖不記得自己是在何處看來的,但確實記著這麼一個說法——
  說有種改換大運的風水陣,叫做百士推流局,做好了可免天災人禍,保百年順遂,是個結果極好的局,唯一的問題是過於陰毒了,尋常人根本下不了那個手。
  因為這百士推流局,需耗費三百人命。
  一百煞將,一百苦民,一百奸人。
  這不同的面容的石像,剛好與其相應和:面容憤怒的石像是煞將,哭喪著臉的是苦民,咧嘴笑的乃奸人。
  “三百人……”薛閑被這聲勢浩大的邪陣驚了一跳,“真能折騰啊,凡人作起妖來,可不比我差。這三百人得上哪兒去弄?這可不是小數目,哪怕攔腰砍半,也多少會引起些騷動吧?上百人蹤跡全無,就是瞎子也該有所覺察。”
  他正說著呢,玄憫正翻看著的石像裡“叮噹”一聲,掉下了一樣東西。聽音色,多半是個銅皮鐵片之類的玩意兒。
  畢竟是屍身上帶著的東西,少說也沾了些腐朽醃臢物,玄憫皺了皺眉,忍不住又從下擺處撕下了一小片白麻布。
  薛閑聞聲嗤道:“你再這麼撕下去,這僧袍該變短打了。”
  他這當然是誇張的說法,玄憫的袍子只是不沾塵土,實際是頗長的,幾乎能蓋住他全部腳面。行走起來幾乎觸地,卻又總是隔了那麼一絲距離。而他每回這麼撕扯下來的,甚至不足半個巴掌,他就是再撕上十七八回,也不見得能短多少。
  但是薛閑就是閒不住嘴,時不時就想惹他兩句。
  玄憫隔著白麻布,將掉落下來的東西拈在了手裡,襯著一點微光,細細看著。
  那是一枚小巧的鐵片,一面雕著獸頭,一面似乎刻著名字,只是刻著字的那一面又被人以刀鋒塗掉了,劃滿了刻痕,看不清本字。
  薛閑見玄憫沒搭理他,便趁著這禿驢正蹲著身,從暗袋裡默默擠出了一點頭:“嘶——這東西眼熟。”
  “見過?”玄憫本想把他摁回去,聽聞此話便暫且收了手,把這鐵皮朝他面前遞了遞。
  “想起來了。”薛閑道,“去臥龍縣的路上,山間廢廟不少,我們在裡頭歇腳時撿到過一枚,那廟裡還留有血跡,我估摸著有過一番爭鬥。後來入臥龍縣城門前,我和那書呆子在城門腳下又撿到過一枚。”
  這樣一式一樣的東西,顯然是統一製作的,多半來自於軍中。
  軍中兵將個個都是在生死路上游走,但凡真正打過仗的,刀尖無一不沾著人血,說起來倒正合了所謂的“煞將”。只是軍中將士管制嚴明,怎麼可能突然少了百人還不曾上報?
  薛閑這大半年也只是在市井間遊走,對軍隊知之甚少,倒是玄憫有些耳聞。
  軍中人人有這麼一塊鐵牌,一時方便編寫人頭冊,二則方便往來盤查,三是……如果某天戰死沙場卻連馬革都未能裹上一塊,無法歸鄉,這塊鐵牌便會代替屍首,落葉歸根。
  若是並未戰死,而是年暮體衰、斷手斷腳或是受了諸如此類的重傷,再上不了沙場,便會退籍。鐵牌是不會收回去的,但是會把鐵牌上刻著的名字抹去。
  “你這些又是從何處聽來的?”薛閑仰臉問道。
  玄憫愣了一愣,搖頭道:“忘了,興許曾在街角巷尾聽人議論過。”
  薛閑覺得這禿驢也是個奇人——由那蜘蛛痣來看,他約莫是有病的,由其睜眼便不認人來看,病得似乎還不清。但就這麼個疑似有著失魂症,還總端著冷冰冰的高僧架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倒楣和尚,居然能在市井中混出這麼多資訊,著實有些難以想像。
  薛閑問:“你看著像是會說人話會聊天的人麼?”
  薛閑答:“不像。”
  玄憫面容不變,伸指把他圓滾滾的腦袋……也興許是身子,管他呢,總之是摁回了袋裡。
  “煞將是那些或年暮或傷病的兵將,苦民和奸人又是什麼?”薛閑被摁進去的時候又叨咕了一句。
  “是乞丐和山匪。”
  回答他的並不是玄憫,而是另一個略為溫平的聲音。
  玄憫聞聲轉頭,就見那陸十九和劉老頭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朝這邊走來。
  劉老頭那年邁的身體自不必說,陸十九比江世寧還弱不禁風,是怎麼醒得這麼快的?要知道,不論是漩渦的拖拽,還是拍在池底的力度,都足以弄得人渾身是傷,可這兩位卻半點兒新傷都沒有。
  先前在石門後頭碰見時,他們是什麼模樣的,現在依舊是什麼模樣。就連衣服浸了水的程度,身上的一些淤痕都不曾有絲毫變化。
  玄憫上下掃量了他們一眼,也不曾多說什麼,只是看著剩餘的百來具石像問道:“你怎的知道?”
  陸十九抬起手裡拎著的木枝,動了動手指,道:“我能看,也能算,方才就近摸了幾個。”
  “這些士兵是在回鄉的半道被截下的。”他靜靜道:“弄走這樣的士兵其實頗為容易,轉頭說是早已戰死,屍首也尋不回來,便能打發了,也不會引人起疑。”
  至於乞丐流民……多一個少一個,興許根本就沒人注意過。山匪便更好說了,在周遭百姓眼裡,剿乾淨了最好,至於剿完是收了監還是砍了頭,被送去了哪裡,也自然不會有人多問。
  三者齊備,局便布下了。
  陸十九那雙盲眼在此時比尋常人好用得多,他轉著身掃了一圈,抬手指著兩處地方:“有東西。”
  玄憫聞言,邁步過去,在兩處池壁上各摘下了一個石片,單是用手指摸也能摸出這石片上鏤著符文。玄憫握在手裡細細看了片刻,皺眉道:“有些眼熟。”
  “什麼眼熟?”薛閑問道。
  玄憫:“符文,似是在別處見過。”
  但是這墓室裡頭光線著實過於昏暗,再怎麼看,也就只能看個大致輪廓。
  在他看著石片時,一旁的陸十九轉頭看了眼不遠處暈著的陸廿七,忽地沖玄憫道:“廿七他……”
  玄憫聽他語氣遲疑,頭也不抬道:“他似乎格外懼水。”
  暗袋裡的薛閑聞言懶懶道:“是啊,我暈著的那陣子裡,別的什麼也覺察不到,淨聽見他扯著嗓子嚎了。”
  陸十九垂下目光:“這怪我。”
  

第27章 江底骨(四)

  十三年前自陸家塘而來,定居在江邊東坊區的陸垣是個鰥夫。妻子早亡,他一人拖帶著兩個兒子,在江邊牽了條小舟,打漁為生。他雖然長了張略帶凶相的莽夫臉,卻有著憨厚老實的性子,逢人便笑,凶相也溫和了三分。
  街坊鄰居常說,陸垣的兩個兒子長得著實不像他陸家的人。
  因為陸垣是個大高個兒,人也壯碩。大約是常年拉扯漁網的緣故,手臂上肌肉高隆,顯得格外有力。而他那兩個兒子卻不然。
  他剛來東坊時,大兒子四歲,小兒子兩歲,一個賽一個纖瘦。小兒子瘦歸瘦,眉眼間多少還有些陸垣的影子,顯出了一些虎頭虎腦的活氣。大兒子卻當真沒有半點兒跟陸垣相像之處。
  父子三人往那一站,那個小名十九的大兒子永遠最為顯眼,因為白得過分,幾近病態。
  這陸十九不僅長得不像陸家人,性子也不像。陸垣是個熱心腸,小兒子陸廿七也是個喜歡鬧騰的,皮得不行,還不服管,小小年紀便強頭強腦,沒少被陸垣收拾。獨獨這大兒子陸十九,整日話少得離奇,一點兒沒有孩子樣。
  多數時候,這陸十九確實顯得懂事許多,但有時候,他會冷不丁做出些古怪的舉動,加上他那副蒼白羸弱的模樣,頗有些鬼氣森森的,自然不那麼招人喜歡。
  所以街坊間偶或有逗逗陸廿七的,卻少有去逗十九的。
  街坊們不知道的是,這陸十九還真不是陸垣親生的。
  陸垣家裡沒什麼人,長輩早已不在。髮妻病死後,陸垣很是頹喪了一年,家裡破敗得緊,兒子廿七一整年沒有足夠的吃食,身上也沒幾兩肉,瘦得可憐。於是他便乾脆鎖了老屋,帶著兒子來了臥龍縣,因為這裡靠著不錯的江道,魚水鮮肥,足以謀個生計。
  進城前,他帶著兒子在一間土地老廟歇腳時,碰到了窩縮在山間的十九。
  一個看起來三四歲的孩子,獨自一人在山間老廟裡窩著,怎麼看也不正常。
  陸垣問了十九幾個簡單問題,便猜到了大概。
  這十九原本住在離這百里之遠的葛縣,家裡兄弟姐妹實在太多,又碰上了旱年,他爹娘大概是養不過來了,只得丟棄幾個。原本大概是想賣掉的,只是這十九長了副病怏怏的模樣,看著就像是養不活的,又天生有眼疾,才四歲,看東西就很是模糊了,賣也賣不出去。
  賣不出去便只能丟了,丟近了說不準還能摸回家,便乾脆丟到了百里之外。土地廟偶爾有人來往歇腳,說不準碰上個好心的,還能把人帶走。
  這本是個過分樂觀的想法,畢竟比起好心人,這山林間流匪豺狼更多,更可能是在被人帶走前,便被山匪擄了或是被豺狼吃了。
  不過這十九是個命好的,他碰上了陸垣。 
  陸垣想著養一個兒子也是養,兩個也是養,廿七還能多一個玩伴,便幹乾脆脆地把十九帶走了。
  不過後來他便發現,十九不算是個好玩伴,因為比起四處撒歡,他更喜歡安靜帶著。但十九是個懂事的兒子,即便兩眼看不清東西,他也會每日摸索著給陸垣幫忙收拾雜魚雜蝦,或是搬著小凳站在灶邊煮點湯糊。
  所以陸垣收拾過廿七,卻沒碰過十九一根手指頭,反倒格外心疼這孩子。
  小孩子總愛追著比自己稍大一些的人玩兒,廿七也不例外。即便十九是個少言少語的性子,廿七也喜歡跟前跟後。在廿七自己眼裡是幫忙,在十九眼裡是純添亂——
  比如十九燒了一盆滾開的水在牆邊晾著,打算幫老爹燙一燙換下的罩衣罩鞋,去一去魚腥味。結果廿七在灶間屁顛顛地溜來跑去,非要幫忙,然後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開水盆裡,哭得跟殺豬一樣。
  再比如院裡的樹上結了蟲殼,影響長果子,十九抱來根木掃帚,打算把蟲殼捅下來,廿七依舊屁顛顛地來幫忙,結果掃著掃著便覺得那蟲殼兒挺好玩,摳了一個下來放在嘴邊吹起了哨子。哨音挺亮,廿七樂得直蹦,然而當晚他那嘴便腫成了肉腸,依舊哭得跟殺豬一樣。
  起初十九看見他便頭疼,後來眼睛越發模糊了,看也看不清了,便習慣了。
  自打眼睛模糊得近乎看不見起,十九發現自己能看見一些奇怪的東西了,也能聽見一些奇怪的聲音。他有時候會忍不住跟著聲音一路出門,四處找尋一陣,實在找不到來源,再默默回來繼續幹活。
  他九歲那年,廿七剛滿七歲。有一天晌午,他又聽見了古怪的聲音,便忍不住出了灶間,一路摸摸索索地朝江邊走。那時候的廿七比小時候稍微收斂了一些,大約是因為兄長半瞎的緣故,終於懂事了一些,偶爾知道要照顧人了。他一見十九出門,便忙不迭跟了出來,一路叨叨著讓十九回去。
  然而十九卻像是中了邪一般,罔若未聞。
  就是那個晌午,十九在江中浩然的水霧裡恍然看到了龍的影子,然而驚歎的下一秒,他便跌進了水裡。
  廿七下意識跟著跳了下去,想要把那眼瞎的兄長拽上岸,卻發現就像小時候的無數事情一樣——他以為自己是去幫忙的,其實是去搗亂的,他差點兒把自己的命也賠進去。
  兩人落水之處是較為偏僻的一處江岸,漁船客舟都沒有蹤影。若不是剛巧有對賣菜的夫婦經過,他倆怕是死在江裡都無人知曉。
  賣菜的老伯不會水,但認得廿七。
  “爹趕過來時,廿七已經連掙扎都停了。”陸十九緩緩道:“那天水裡不太平,一次撈兩個太危險。他撐了我一把,讓我勉強透了口氣,而後先把廿七撈上了岸。待他再回來救我時,水裡不知怎麼的,突然起了風浪。我能覺察到腳下有暗渦,那暗渦似乎套住了他的腳脖子,總之浮浮沉沉嗆了不少水。”
  他吸了一口氣,皺著眉又輕輕吐了出來,道:“我被推上岸時,他被暗渦拽了下去,直接拽進了江下,便再不曾冒頭了。”
  “自那之後,爹沒了,廿七一見水便怕,也不再整日跟著我了。”十九淡淡道。
  他像是不會哭也不會露出太過明顯的情緒,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似乎在說旁人的事情,甚至連眼眶都沒泛一點兒紅,卻聽得人莫名有些不大舒服,像是忍不住替他難過起來。
  玄憫在一旁收起了那兩片鏤著符文的石片,突然出聲道:“陸廿七的掌紋,我略掃過一眼,在他六歲時有個斷痕,又被人強行拉長了一段。”
  十九看著廿七,沒抬眼,也沒說話。 
  過了好半天,見廿七依然毫無動靜,他才又低聲道:“我那時候還不太懂,以為想法子續上就行了,哪怕……他長得慢一些,能活著便好了,怎麼樣日子都是能過得不錯的,只要他們都好好活著。但是……”
  但是沒想到廿七被續了命,陸垣就碰上了劫。
  等價的買賣。
  他說完,終於抬眼看向了玄憫:“這墓沒到頭,前頭還有一段邊能出去了,也沒什麼危險,可否幫我個忙,再帶著廿七走一段。”
  玄憫瞥了他一眼:“最後一個忙?”
  十九一愣,低低“嗯”了一聲,又歎了口氣道:“否則,我可就白跑這一趟了。”
  玄憫張了張口,還未曾接話,暗袋裡的薛閑便開了口:“這池深起碼十來丈,怎麼翻上去繼續走?”
  問完這話,也沒給其他人答話的機會,他又賊賊地繼續道:“要不……我把水重新吐出來,讓你們浮上去?多好的法子,省時省力!”
  十九:“……”
  玄憫淡淡道:“不勞費心,既然已經吸進去了便老實撐著罷。”
  薛閒氣倒。
  他們正說著話,一直不大出聲的劉老頭輕輕拍了拍十九,抬手朝某處指了指。
  玄憫他們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見那處的水池池壁上,有一方一人高的黑色陰影。
  他們抬腳走了幾步,湊到了近處一看,發現這居然是一扇鐵質的門。
  只是不知在這裡泡了多久,門鎖和縫隙皆已鏽死,而玄憫的符紙在這墓室裡又無法派上用途,於是眾人廢了好一些工夫,才用碎石將鏽死的門鎖砸開。
  鐵門打開時的摩擦聲刺耳極了,以至於趴在地上暈了半天的廿七都睜開了眼。
  “醒了?”十九一轉頭便看到了他,“站得起來麼?站得起來便別趴著了,想出去得自己走,這裡也沒人馱你。”
  廿七一醒,他便又恢復了冷冷淡淡的語氣,半點兒想要拉近兄弟關係的意思都沒有。
  “我知道。”廿七也喝過幾口水,那水的滋味估摸著不會太好,燒得他嗓子有些啞。放在以往,十九這不冷不熱的話一說,廿七必然是要回上兩句嘴的,臉色也不會太好。然而這次他卻破天荒地沒堵回去,默不吭聲踉踉蹌蹌地爬了起來,捶著胸咳了一會兒,咳出了嗓子裡的余水。
  他腳邊不遠處,紙皮狀的江世寧晾了一會兒,總算幹了些,不至於一碰就爛了。
  玄憫走過來,將其撿起來丟進暗袋,讓他跟那顆喝撐了的珠子湊堆,這才跟眾人一起穿過鐵門。
  鐵門後是一條斜直向上的臺階,約莫是當初修建墓室的工匠留的,為了鋪完石磚能從池下出去。臺階的另一頭落在另一端墓道裡,和先前來時的墓道似乎是對稱的。
  正如十九所說的,前頭似乎並無危險。長長的臺階道連個駭人的圖案都沒有,出乎意料的安全。
  在臺階快到頭時,玄憫的符紙終於能燃起火了。
  只是火苗燃起的瞬間,有一股略微古怪的味道被火舌一燎,淡淡地彌散開來。
  暗袋裡的江世寧突然出聲:“等等別動!這味道不對!”
  
第28章 江底骨(五)

  “什麼味道?”陸廿七聞言連呼吸都屏住了,張口說了幾個字後,又想起什麼似的默默捂住了嘴,似是怕什麼古怪東西由口而入。
  不過,被江世寧這麼一叫嚷,五感敏銳于常人的薛閑,包括玄憫在內,便都隱約嗅到了一絲淺淡的……
  “草木味。”薛閑忽然道。
  那味道就好似將某種樹葉草莖揉搓之後散出的那種草木汁液味,算不上好聞,也不算難聞,但在不見天日的墓室裡聞見這種味道,便極為古怪了。
  江世寧醫家出生,從小混在各種草藥毒藥堆裡長大,即便他自認比起爹娘還差得遠,但也能算是頗有研究了。想必他對於草木味遠遠敏感於尋常人,也很會分辨。他陡然脫口這麼一句,古怪之處便更甚了。
  “掩鼻捂口倒是不必。”江世甯受了薛閑慫恿,大著膽子從玄憫暗袋裡爬出來探了個頭,一眼便看到了陸廿七,他擺了擺紙皮狀的手,道:“這味道你們想必不會熟悉,老實說來,我聞得也不多,但見識過兩回因其而死的人,所以印象深刻。不知道你們可曾聽說過一種毒,俗語叫‘七上八下九不活’,意思是但凡中了此毒,上山七步,下山八步,頂多不超過九步,便沒命了。”
  “這不是見血封喉麼?”薛閑道,“我倒是聽說過一些。”
  江世寧“唔”了一聲,“也對,你是從南邊過來的,那樹在南邊能活,到了這邊便活不長。一般若是要用來正經入藥,得等夏秋兩季,從南邊的藥販子手裡買些屯著。”
  這人總是說上三兩句,便忍不住繞回到醫啊藥啊上面去了。
  “你年前能講到重點麼?”薛閑涼絲絲地道。
  “……”江世寧訕訕打住,乾巴巴道:“別碰周遭的任何東西,我懷疑這墓道石壁,甚至腳下和頭頂,都塗了那樹汁。咱們身上多少都帶著傷口,蹭上兩下,再走上幾步,人就該硬了。”
  他越說聲音越小,氣勢也隨之越弱。只因他說著說著,那陸十九便轉過來用一雙漆黑的盲眼看他,接著劉老頭也緩緩扭臉,那雙渾濁的老眼盯著他一動不動,最後連玄憫都自上而下垂目看著他。
  “你們——”他嘀咕了兩個字,最終還是乾咳了一聲,慫慫地從口袋邊沿縮了回去,“別盯著我了,我還是去袋底橫著吧,你們多加小心。”
  玄憫抬眼,目光掃過十九和劉老頭,又落在廿七身上。
  自打從池子進這鐵門起,眾人的順序便發生了些變化。原先是陸十九和劉老頭打頭,玄憫不緊不慢地跟著,江世甯和陸廿七綴在他身後。居於中間的玄憫莫名有股屏障的意味。
  而現在卻不然,陸十九和劉老頭依然不管不顧地走在最前頭,只是不緊不慢跟在其後的變成了陸廿七,玄憫不再去當那道“屏障”了,而是自發走在隊尾,幫眾人提防著身後。
  陸廿七之前還捂著口鼻,現在已然放下了手,他聽江世寧講到一半便轉回了頭,背對著玄憫,面向著前面的十九,目光一轉不轉地盯著自己那盲眼的兄長。
  十九卻並沒有看他。
  江世寧提醒完眾人後,他便安靜地轉過身去,繼續邁步朝臺階另一頭走。
  玄憫手指間的火苗偶或跳動,昏黃的火光自後向前投過去,最後一點光剛巧落在十九腳底。他身前是大片的黑暗,身後是溫黃的光亮,每走一步,都剛好踩在光暗的交界處。
  他後脖領的衣服破損了不少,散亂的頭髮半掩著蒼白脖頸,投下大片的陰影,以至於在昏暗的火光下,不注意都看不出那裡有什麼問題。
  而陸廿七個頭瘦小得異于常人,有低了幾個臺階,所以總也無法越過肩背看到那處。
  正如江世寧所提醒的,這墓道裡怕是四處都塗滿了見血封喉的樹汁,離外頭越近,這種味道便越發明顯。
  “到了。”最前面的陸十九在臺階最高處站定,背對著眾人說了句:“這同前頭的墓道相對,是最後一段了,我雖然不曾走到頭,但估摸著再開一道石門,便能出去了。”
  我雖然不曾走到頭……
  這話乍一聽或許沒什麼問題,但多想一遍就覺得不對了——既然都已經走到這裡了,也看見石門了,為何不乾脆走到頭徑直出去呢?
  劉老頭跟著也站在了臺階頂端,從玄憫的角度看過去會發現,他正半側著臉,盯著前方墓道的某一處定定地發著呆,顯得神智離散又恍惚。
  陸十九沒再往前邁步,而是轉頭靜靜地看著身後的廿七。
  “盯著我做什麼,反正也只能看見氣,看不見臉。”陸廿七腳步一頓,音色幹啞。不知為何,他聲音莫名有些……抖,像是帶著一層壓抑不住的難過和惶恐,“別看了,你倒是走啊,停在這裡做什麼?有什麼話出去再說,我懶得聽你現在叨叨。”
  十九淡淡道:“能看見你的臉了,只是看得不大清楚。”
  他直接略過了廿七後半句,低頭在懷裡摸出了自己一貫用的木枝,捆綁在中間的紅繩已經有些褪色了,也不知用了多少年,卻一點兒磨損的痕跡也不曾有,可見確實是個好物。
  “這扶乩用的玩意你拿去吧。”十九說著,把木枝遞給了廿七。
  廿七皺著眉讓開一些,又垂下目光盯著腳下,語氣裡有說不出的煩躁:“我不要,你自己拿!憑什麼我給你拿東西……你別多話了,淨堵著路,趕緊往前走啊,幹站著作甚?!”
  十九忽然牽著嘴角淡淡笑了笑:“我不走了。”
  這大約是兄弟倆相依為命的幾年裡,陸十九極少有的一個笑了,可陸廿七卻沒有看見。他垂著目光皺著眉,也不看十九,重重地吐了一口氣:“什麼叫你不走了,你別這麼不講理……”
  他再抬眼時,眼周已經紅了一圈,邊說邊忍不住伸手狠狠推了十九一把,“你倒是——走啊!”
  玄憫手裡的火光恰到好處地映在陸十九臉上,只見他原本蒼白至極的臉上有了些細微的變化,上庭多了一些淺淡的痕跡,像是隱隱要長出新痣來,剛巧散落在命宮,和原本陸廿七額頭上長的一模一樣。
  “我明明能碰到你,你幹什麼不走?”陸廿七紅著眼睛,梗著脖子看十九,說話間已經有些壓不住喉嚨裡的哽咽了。他將這句話反復念叨了兩遍,似乎又說服了自己:“你看,我能抓住你的手,你跟尋常人明明沒什麼區別。不是說……不是說鬼是碰不著的麼……”
  他強著脾氣,死死地盯著陸十九,卻發現眼前一片模糊,連陸十九的模樣都看不清了。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把眼睛,抹到了一手的水。然而再抬頭時,還是看不清。
  “別揉了。”陸十九極輕地歎了口氣,乾脆把手裡的木枝直接塞進了廿七懷裡,又拽著廿七的手,迫使他朝上又邁了幾步。
  他越是說別揉,陸廿七就越是揉得凶,到最後,手背捂著眼睛便站在那裡不動了。
  一旁的劉老頭反應遲緩地朝前走了幾步,在一處牆邊彎下腰去。片刻之後,又重新回到臺階邊,把手裡的東西也同樣塞給了陸廿七。
  “這是劉伯的錢袋,裡頭有他前些日子收的船錢,還有一些島上采的藥籽,你帶回去給劉大娘,能讓她頭疼得不那樣厲害。”陸十九替劉老頭把話說了,沉默了片刻,又道:“我沒什麼可給你的……”
  他抬手覆在廿七的頭頂上,“我去找爹了,往後清明中元別忘了給我倆燒點紙,燒了才保佑你喜樂長壽、兒孫滿堂。”
  說完,他輕輕拍了三下,撤開了手。
  陸廿七隻覺得頭頂涼意一散,心裡跟著倏然一空。他慌忙抹了眼淚,抬眼去找,卻發現自己眼前依舊有些模糊。
  他透過那片霧似的模糊在昏暗中分辨了一會兒,發現原本近在眼前的陸十九和劉老頭都悄然間沒了蹤影。他又抹了一把眼淚,這才在兩丈遠的地上看到了一抹黑影。
  玄憫抬腳跟過去,火光一照,就見墓道牆邊倒著兩個人。
  石壁上草木汁液味比先前更為明顯,離得越近越清晰。他瞥了眼牆面上蹭到的血跡,心下了然——大約是背後、脖頸或是別的什麼地方有些傷口,抵在了牆壁上,被塗著的毒汁滲進去了。  
  陸十九倒下的時候,手指邊的地上還用血跡畫了個圈,圍著複雜的符咒,乍一眼看起來頗為觸目驚心。
  廿七視線模糊,看不大清楚。他想去拉扶倒著的陸十九,便在無意之間進了那個圈。
  玄憫看到那已然變成褐色的血圈乍然鮮活起來,廿七上庭命宮和劃傷的手掌也跟著泛著些血光,只是眨眼間又重新黯淡下去。
  身體早已僵硬冰冷的陸十九口中流出一道隱約的霧氣,在廿七周遭繞了三圈,像是終於完成了某個儀式,沖玄憫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最後一個忙,便算是了結了。
  若是沒有陸家父子,他十三年前或許就會死在那座廢廟裡。現今一命換一命,於他而言值當得很,得償所願。
  只是以後中元的夜河裡,要勞廿七多放一盞燈,不知道他會不會哭……
  霧氣消散,換命完成的瞬間,這墓道裡陡然一陰。
  或許是以命換命這樣的陰陽逆轉觸動了這墓室裡的三百亡魂,就聽身後陡然一陣長風呼嘯,細細索索的動靜又快又急,伴隨著石像的撞擊和碎裂聲,兜頭罩臉撲在他們背後。
  玄憫一拍廿七的肩,正想說“快走”,身後卻已然有東西撲了過來,動作掀起的風帶著難以言喻的腐朽味,逼得人近乎窒息。
  那些石像裡的人活著時興許腿腳不便,死後在這墓室裡鎮了幾年,卻陡然變得疾速如風。僅僅是眨眼的工夫,烏壓壓的人便從臺階道裡接連躥了出來。一個還好,兩個也罷,幾十上百個這樣的陰屍直竄過來,便讓人難以招架了。
  別說兩隻手,就是八隻手也顧不過來!
  這墓道在此時便顯得逼仄起來,讓人無處可走,無處可避。
  玄憫一把撈過腰間的銅錢串,他眉心緊蹙的模樣顯露出了一絲不甘願。也不知是不願意用,還是不方便用,抑或是……不能用。
  陰屍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將整個墓道填得滿滿當當,將幾人圈圍起來。
  圈圍一點點收緊,陰屍緩緩躬身,腰間蓄力,腳掌一蹬,便猶如黑壓壓的浪潮般朝玄憫身上撲來。
  “禿驢?!”暗袋裡的薛閑被晃蕩得頭暈腦脹,他只覺得一股血腥味在周遭彌散開來,腥甜的鐵銹氣中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藥味。玄憫腰腹間不知哪塊硬骨陡然一震,彈指間便變得熱燙起來,比先前煮著薛閒時還要熱上幾分。
  也不知是被燙的,還是別的什麼緣故,薛閒心裡“咯噔”一下,猛地一空。
  接著就聞到血腥味更重了一分。
  不行不行不行,這樣下去哪還能活著出去?
  其實單就薛閑而言,他不過是金珠一枚,斷然不會有生死一說。退一萬步講,就算涉及生死,他一條真龍壽命長得近乎沒有頭,總能逮住個從這出去的機會。
  所以,所謂“沒法活著出去”,於他自身而言純屬胡言,於早就沒命的江世寧來說同樣是胡言。
  這裡真正需要活著的,只有兩個。
  陸廿七……和那禿驢。
  前者跟他毫不相干,後者……後者也不過有些莫名的糾葛,薛閑一時間有些不明白自己為何覺得情勢緊急。
  但總之,他確實有些急。於是他想盡辦法讓江世寧推了他一記,借機從玄憫的暗袋口翻了出來,出來時,身上還帶著玄憫腰間的餘熱,讓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先前吸進去的東西終於消化得差不多了……
  “當——”金珠掉在地上時,薛閑剛巧仰著臉。
  他看見玄憫雲雪一樣的僧袍上沾了半邊血跡,手指間的火苗還在,不知為何跳動得有些猛,似是一頭要從鐵鎖中掙扎而出的野獸。陰屍幾乎上上下下將他圍了個嚴實,看不清是在撕扯還是在咬。而玄憫的表情卻依然是那副冷漠的模樣,好像不止是旁人在他眼中毫無區別,就連他自己的命在他眼中也並無多大區別。
  薛閑落地時,不知道玄憫聽沒聽見,倒是他拈著火苗的手指動了兩下。
  金珠在地上匆忙滾動著,仿佛沒頭蒼蠅,又仿佛在謀劃著什麼。就見它繞過紛雜的陰屍腿腳,陡然朝墓道的牆壁撞了過去。
  轟——
  石墓猛然震動了一下,仿佛遭受了千鈞之擊。
  薛閑呆若木雞:“……”我能撞出這種效果?!
  雖說金珠確實可以有那麼大的力道,但是來來回回曲折兜圈,真撞上牆壁時,必然使不出多少力。他本打算連撞幾下,把力道一點點使出來。待力道真正使全,別說這一個墓室了,十個墓室他都能炸了。
  但若這次不是他撞出來的,那是誰?
  薛閑沒管許多,又撞了兩下。
  轟——
  石墓又是一震,穹頂上撲簌撲簌落無數碎石,落了薛閑一頭一臉的灰。
  即便他此時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嘴,依然下意識地“呸”了兩聲,而後滾了一圈,轉身看向玄憫——如若不是他撞的,那這墓室裡能撲騰出如此效果的,大概也只可能是這禿驢了。
  果不其然,透過陰屍層層疊疊的利爪,薛閑看見玄憫用帶著血的手指,在他那銅錢串上描摹了一圈,五枚銅錢瞬間便多了一層血邊。
  不知是不是薛閑的錯覺,在這極為昏暗的地方,玄憫那五枚慣來灰撲撲的銅錢居然泛出了一點兒油黃的光,好似突然被血打磨了一遍似的。
  就見玄憫拇指猛地按在其中一枚銅錢上,殷紅的血瞬間湧了出來,將整枚銅錢再度洗了一遍。
  轟——
  這回,整間墓室仿若地震般猛烈抖動起來,幅度之大,蕩得薛閑來回滾動不息,差點兒就要將那一珠子的水晃得吐出來。
  玄憫一手按於銅錢上,另一隻拈著火苗的手置於胸前,像是於血光中作了個佛禮。就見他雙眸半闔,嘴唇無聲動了幾下。
  整間墓室乍然一聲巨響,碎石漫天飛濺,塵土彌漫,天塌地陷。
  接著,冰涼寒冷的水在碎石間灌了過來,彈指間便將他們全部淹沒。
  這水雖然同樣陰冷,卻和先前池子裡的死水大為不同,帶著一種鮮活的寒氣,像是冬日裡刮來的第一股北風。
  這是真正的活的江水!
  薛閑墜入水中的瞬間,面無表情地想:那禿驢搶我的活,居然真把墓室炸了……
  然而他這聲感歎還沒完,就發現玄憫那一下根本不止把墓室給炸了,整座墳頭島都被他給炸了……
  石塊混雜著泥土和樹木紛紛沉落,還有那浩浩蕩蕩的陰屍大軍,聲勢浩大。
  薛閑正有些無言以對,就覺得身下江水倏然翻湧起來。
  似乎是墓室被炸以至於百士推流局被毀,引得整片大江動盪,起了巨大的漩渦。周圍還有無數道暗渦朝這裡並過來。
  眾人連帶著碎裂的石塊陰屍,俱是被這翻天的漩渦甩得人事不知。
  在劇烈的暈眩感中,薛閑頗有些惱怒。先前吸進金珠裡的東西消化後終於有了些動靜——在他惱怒的瞬間,從玄憫腰間吸來的那股熱燙之氣在金珠中倏然遊走,沖得他周身一陣脹痛,活似要崩開束縛皮開肉綻一般。
  頃刻間,江上長天陡然黑雲攢聚,煞白的玄光當空劈下,響雷猶如萬馬奔騰,從九天之上一路滾下來,砸在江上。
  傾盆大雨瞬間灌了下來,水霧乍然而起,整個江面上一片迷蒙,弄得幾乎不辨人影。
  接著,一聲隱約的清嘯聲從江底傳來,巨大的長影在濃重的水霧中若隱若現。
  它長身一劃,漩渦應聲悶到了江底,連帶著無數陰屍和泥石,像一條水龍一般倏然鑽進了江底的淤泥裡。
  六尺黃土埋一人,六十丈江底土,不知能不能埋住這三百黃泉魂。
  江道偏岸處,不知誰家來不及躲雨的小兒趴在院牆上,手裡擎著梅花枝,愣愣地指著遠處的江天,沖匆忙來抱他的爹娘道:“龍——”
  那對夫婦下意識扭頭看去,就見濃霧中一條長影若隱若現,乘著雲雷一路直上,又轉頭躍進了浩然江水裡:“天,真的是龍……”


第29章 鎖頭印(一)

  長龍入雲霄,可惜雷雨交加、水霧漫漫,真正看見的人卻少之又少,約莫會像臥龍縣名字的來由一樣,成為又一次傳說。
  只是身為傳說的薛閑並沒有那一家三口所見的那樣瀟灑——他確實是乘著雲雷而上了,那不過是身為真龍的一點本性,加之他重獲真身,多少有點喜不自禁,可穿雲入霄之後,半癱的問題便來了,他只有上半身行動自如,下半截就是條長長的累贅,轉身時非但沒成為助力,反倒成了阻礙。於是……
  他又生無可戀地直直栽了回來。
  這具真身離了他畢竟也有半年之久了,在這半年裡,它又在好幾位陌生人手裡走過,還被那劉師爺在他那破宅子下埋了許久,也不知吃了多少髒泥爛土孤野荒魂。即便這會兒薛閑真靈歸體,也多少有些舊人套新殼的意思,少說也得磨合些時日才能重新熟悉。
  於是這孽障一時亢奮,浪過了頭,栽回江裡時少了那股子暫態的爆發力,真靈有些控制不住身體。
  他倒是想稍微盤曲一些,以免誤傷,結果卻並未成功。只得一臉麻木地放任自己一路往江底沉。
  漩渦消散之時,玄憫原本已經開始上浮了,眼看著要見天光,結果剛好撞上這沉屍的孽障……
  被薛閑的長尾壓在江底時,尚留有些許意識的玄憫被砸得胸口一窒,徹底昏沉過去。  
  玄憫:“……”
  薛閑默默吐了個水泡:“……”世間總會有一些事讓人無可奈何,要不你再失個憶?
  好在被砸的只有玄憫一人,陸廿七包括被拖拽出來的十九和劉老頭的身體都沒被壓死,順水浮上了江面。
  那聲勢浩大的雲雷本就是因為薛閑真靈歸體而招來的,來得快散得也快。雷雨剛歇,便有人發現了江面上漂著的東西,著實被嚇了一大跳。負責清理這一帶江道的撈屍人搖著船哆哆嗦嗦地到了江心。
  他撈了大半輩子的屍,還從沒見過這番陣仗,就見水霧浩蕩的江面上浮著好多具屍體。有一部分也不知在水裡泡了多久,衣衫都爛了,還有幾個倒是新鮮,像是剛淹死的。
  撈屍人曲著指頭數了數,一共九具。
  三具新鮮的湊成了堆,像是一道的。而另外六具陳年的倒是有些分散,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這六具屍體從他的角度望過去,剛巧一具對著一個江心洲渚。
  這些江心洲渚平日散落在墳頭島附近,比它小許多,也就能供水鳥歇一歇腳,平日裡不那麼顯眼,這會兒不知怎麼的,看著頗有些面生,總覺得哪裡有些怪異。
  撈屍人撐著杆子一邊勾著屍體,一邊琢磨著。
  片刻之後,他突然反應過來:“墳頭島怎的沒了?!”
  撈屍人是個陳年工了,勾起屍體來速度也快,眨眼便把眼前那兩具頗為新鮮的屍體撈上了船。屍體翻過身來時,他還是驚了一跳,畢竟搖船的劉老頭他是認識的,而陸十九他也算是看著長大的。
  他歎了一口氣,長杆一伸,把第三具撈了上來。
  “作孽啊……”一看這第三具是瘦瘦小小的陸廿七,他忍不住感歎了一句,“老陸家這就沒了。”
  不過將那廿七拉到船上時,撈屍人又“嘶——”地一聲,自言自語地嘀咕道:“這小廿七怎麼……長得有些變了?前些日子還見過呢。”
  陸廿七平日沒少出門,挑柴做飯均是他來,撈屍人平日裡自然沒少在街上碰見過他。這一帶的街坊,但凡跟陸家走得近一些的,都知道陸廿七的實際年齡,也都聽說他自從落水喪父後,燒了許多天,遲遲不退,燒壞了身體,自那以後,長得就特別慢,乍一看就像個五六歲的孩子,只是言行有些早熟。
  在撈屍人的固有印象裡頭,他自己個頭就不高,而這陸廿七站直了也不過剛到他胸口。
  可現今,他看著躺在船板上的人,估摸著用手臂虛虛丈量了一下,好似……比先前高了一些。
  “哪有人幾天不見就高一截的……”撈屍人納悶地道,說完又兀自找了個理由——大約是被這江水泡了泡,顯得個頭大了些吧。
  就在他收起丈量的手,打算去撈遠一些的屍體時,躺在船板上的陸廿七便毫無徵兆地詐了屍。
  “咳咳咳——”
  陸廿七連咳數聲,“哇”地一口,吐了一些嗆進去的江水,嗆得面紅耳赤,這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結果看到的第一個場景,便是那撈屍人被驚了一跳,“噗通”一聲栽進水裡的情景。
  廿七:“……”
  水面上嘩嘩直響,攪得水底的薛閑葉有些不安分。
  他一臉木然地沉屍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漸漸有了些掌控的能力。
  他試著扭了扭頭臉,結果剛一轉頭,就看到約莫數丈遠的地方沉著一塊石鎖。那石鎖大極了,能有半個棺材大。下頭方方正正,看著便格外實沉,上面有個帶孔的尖,那孔洞裡拴著一根細鐵索,鐵索崩得筆直,似乎牽著上頭的什麼東西。
  薛閑仰臉一看,發現鐵索的那一頭,正拴著個破棉絮似的玩意兒,棉絮上面還浮散著黑色的水草……
  不對,不是破棉絮也不是水草!
  他冷不丁想起先前搖船去墳頭島時,陸廿七在船上一驚一乍時看到的東西,據那小子說他在船舷邊“冷不丁看船下有一團黑的擦過去,想成頭髮了。不過應該只是水草,若真是頭髮,那人也該浮在江面上,不該這麼半深不淺地綴著”。
  薛閑掃了眼那石鎖和鐵鍊,終於明白為什麼人沒有浮在江面上了,因為腳脖子被拴住了,整個人便被迫直挺挺地立在了水裡。
  他晃了晃腦袋,江水流動,稍遠處一些有根斷了的鏈子隨著江水甩了過來。
  看那斷口,興許是剛才他在江中興風作浪時給崩斷的。
  薛閑仰臉思忖了片刻,又默默醞釀了一會兒,直到自己上半身變得靈活可控時,抬起前爪朝那鐵索撓了一記。
  然而……撓了個空。
  薛閑:“……”
  他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爪子,頗有些牙疼。習慣了人身時候想伸便能伸出去的手臂,竟忘了龍身的爪子有點兒短。
  總之,這祖宗一擊失敗,原因是……沒夠著。
  他心裡頗為慶倖了一番,心說幸好同行的人不是暈了就是沒了蹤影,否則要讓他們看見這麼一幕,這日子就別過了,尤其是那討嫌的禿驢!
  這祖宗仰著龍頭,默默沿著江底軟泥朝前挪了挪,毫無知覺的下半截龍身就這麼壓著玄憫的胸口碾了過去。
  暈過去的玄憫手指微微一動,似是有了些意識。
  薛閑尖利的爪子撓在那鐵鍊上,猶如刀削豆腐。那堅硬的鐵鍊當即被他的爪尖削出了一道齊平的斷口。下半截的鐵鍊應聲緩緩墜進江下,上頭拴著的屍體則緩緩朝江面浮去。
  “嘖——還是有些吃力。”薛閑在心裡叨咕了一句,這龍身於他而言還是有些不便,光是揚著上半身去崩個鐵鍊,就頗為費勁,活似舉著千斤頂爬到了玲瓏塔尖似的,手都軟了。
  他嫋嫋地癱回江底,碩大的龍頭半死不活地側枕在軟泥上,以最省力的姿態,一轉不轉地盯著那拴著鐵鍊的石鎖看。
  將將掃了一圈後,他又紆尊降貴地抬起短短的前爪撩了一把,將那石鎖輕巧地翻了個身。
  石鎖的底端便顯露了出來。
  就見那底端的平面上,雕了個圓形的印記在角落。
  他混跡市井時,曾經聽說不少工匠喜歡在自己打造的玩意兒上留個記號。方便的,就留個大的,就好比一個活招牌。不方便的,便在一些不經意的犄角旮旯處留個小的,大多還頗為委婉,乍一看根本看不出什麼名堂。
  薛閑琢磨著,沒有誰會吃飽了撐得慌搞些屍體拴著玩兒,必然是有目的而為之。聯繫先前在墳頭島墓室裡看到的那個百士推流局,他直覺這拴著的立屍跟那邪局也脫不了干係。
  墓室裡的東西都被禿驢一個爆發之下炸了個乾淨,約莫也不剩什麼線索了。
  他爪尖敲了敲泥地,斟酌了片刻,還是打算當一回“吃飽了撐著”的人。於是他長身一掃,掀起一道暗流,將那石鎖朝江岸邊推去。
  暗流洶湧,力道頗大。薛閑乾脆乘了這股推力,卷了身下的玄憫,一起跟著朝江岸邊挪去。
  寬闊的江道於他而言,不過是來回扭個頭甩個尾的長度,眨眼間,他便帶著石鎖和玄憫一起靠近了江岸。
  他上身一甩,無風起了一波大浪,石鎖和玄憫便被狼頭推到了岸邊淤泥上。薛閑龍頭一扭,在白浪包裹下倏然變回人身,而後——
  又在眨眼間變回了龍。
  薛閑:“………………………………”
  日!沒有衣服!
  先前的紙皮人是他畫的,自帶衣服。現在回到了本體……就有些尷尬了。
  他龍頭一撅,氣了個倒仰。一臉死不瞑目地沉回江底,頗有些不想活了。
  片刻之後,一條約莫幾寸長的黑色小細蟲……哦不,龍,順著浪尖,在江邊擱了淺。它仰臉向天,默默歎了一長口氣,而後一聲不吭挪到了玄憫身邊,鑽進了他的袖口,像個細繩一樣,盤在了玄憫的手腕上。
  涼滑的觸感碰上皮膚的瞬間,玄憫倏然睜開了眼。

第30章 鎖頭印(二)

  龍身有鱗,脊背上的最為堅硬,肖似盔甲,靠近龍頭處鱗片越大,靠近龍尾除則越小。單獨取下一片來,那刃口鋒利得完全可比薄刀。但是腹部的鱗片較之脊背上的,卻要柔軟一些。之前在歸雲居,薛閑留給玄憫的便是腹鱗。
  這孽障是個自傲的性子,毫無道理地認為旁人大多是會犯蠢的,有顆令人不大信任的豬腦子。他怕留個背鱗給玄憫,那禿驢不知道要先磨成粉入藥,張口便吞,被鱗刃劃爛唇口,橫屍房內,那樂子就大了。
  總而言之,這孽障有個相對軟一些的肚皮。
  而令人頭疼的是,他縮小之後,周身的鱗片也跟著變得幼嫩起來,就連脊背上最堅硬的鱗片都能彎能曲,鋒利不再,只剩了點兒彈性,就更別提腹部的了。
  薛閑默默低頭用爪子試著戳了戳,發現他娘的居然一戳就凹進去一個小坑,跟尋常人的皮膚毫無差異,甚至還更軟一點。最要命的是,他肚皮還沒覺得痛!
  削鐵如泥的龍爪尖,戳在軟肚皮上,居然不痛!可見龍爪尖也跟著軟了不少。
  著實有損威嚴。
  因為周身上下的鱗片都威風掃地地軟化了,薛閑盤在玄憫手上時,便有些不大安分——
  這禿驢的手看著是養眼,腕骨突出,顯得修長勁瘦。可薛閑作為紆尊降貴盤在手腕上的那位,就不那麼舒服了,那腕骨頂著他的腹鱗,就好比趴著的時候肚皮下頭倒扣個圓底的瓢,說疼倒是不至於疼,但總有些硌得慌。
  十分煩人!
  薛閑面無表情地撓了那腕骨一爪子,結果半點兒血痕也沒撓出來,估計是平白給禿驢撓了記癢癢,頓時氣得扭過頭去,半死不活地不想動彈了。
  這孽障渾身帶戲,脾氣又不好,自己能把自己氣死,也著實是一種本事。
  只是他這動來動去的,很快便引起了玄憫的注意。
  玄憫睜眼的瞬間,面無表情地盯著頭頂陰沉沉的天望了一會兒,漆黑的眼珠深不見底,又隱隱顯露出了一絲空茫。
  緊接著,他便蹙起了眉心,因為他聞到了一絲不算濃郁的血腥味,混雜在江水的潮濕氣中。他落水的時候,正在闔眼布咒,口鼻不曾嗆進水,只是在江下窒了許久,胸口悶得有些刺痛。
  他低低咳了兩聲,撐坐起來,先是下意識地掃了一圈四周。發現自己正坐在江邊的軟泥之上,身邊還倒著一個沉甸甸的石鎖,把軟泥壓得陷下去了幾分。周遭並沒有第二個人存在,自然也沒有什麼危險。江面上水霧浩蕩,漁船客舟都聚在遠一些的地方,不知在忙活些什麼,總之並沒有誰注意到這處角落。
  他這才平靜地收回了目光。
  玄憫是個受不了髒汙的,一看身處的地方,臉上便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嫌惡。
  就在他打算起身收拾一下這滿身的血跡和泥漬時,他感到手腕上有東西動了動。 
  他皺著眉,一撩袖擺,便和腕上纏著的玩意兒來了個臉對臉。
  薛閑仰著頭和他對望片刻,因為身體上的不舒坦,他整個人……整條龍都顯得有些懶洋洋的,不大想理人。一看玄憫的神色,他便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說:得,又來了!
  於是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拖長了調子沖玄憫道:“別說話,也別問我是誰,更別問你自己是誰。你聽我的,抬起你的手,先摸一摸你的左脖頸。”
  玄憫不是個容易輕信旁人的人,若是換個人這麼沖他說話,他定然理都不會理,先把人收拾了捆紮在一邊,再想別的問題。可他手腕上纏著的這玩意兒語氣實在太過理直氣壯,不像在胡說。
  況且……這孽障看起來一掐就斷,一捏就死,暫時也興不起什麼風浪。
  於是玄憫面色冷冷地看了他片刻,終於還是照他說的,抬手摸了摸左脖頸。
  薛閑抖著爪子,大爺似的指揮著:“手短還是怎麼?再往上挪一點點,嗯,就是那,摸一下,醒過來前別跟我說話,不太想白費口舌跟你瞎聊。”
  他自己在江底被短爪刺激了一番,頗為氣不順,此時但凡逮住一點兒機會就要嘲玄憫一頓,可見是個蠻不講理的。
  他仰著臉,看著玄憫摸上了頸側那處蜘蛛模樣的痣,如同前一回一樣,小痣周圍的血絲漸漸收了回去。血絲收回的過程估計並不好受,玄憫蹙著眉闔上了眼,靜靜坐了片刻才重新睜開雙目,眼神中的一絲防備隱去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面無表情的臉和莫名有些無言的目光。
  一看他這模樣,薛閑就知道他已經犯完了病,又想起來了。
  薛閑放鬆了腦袋,繼續愛答不理地盤曲著,懶懶地問道:“你這睜眼就忘事的毛病怎麼來的?回回都得這麼折騰一番才能想起來,麻煩不麻煩?”
  玄憫沒回答,只垂著目光看他。
  先前沒弄清狀況,他也沒細看,這會兒才發現,這孽障有頭有尾,須爪齊全,看那腦袋,似乎是個龍形。只是他可從沒見過這麼……細小的龍。一身軟鱗不說,下半身還不得勁,細細嫋嫋的一條尾巴約莫還未有知覺,無法像前半身一樣卷在腕上,而是軟軟地垂掛下來。
  玄憫無甚表情地看了片刻,伸手拈住了那孽障垂掛著的尾巴,細細尖尖的,拈在指尖觸感頗有些奇特。
  薛閑斜睨了他一眼,“嘖”了一聲,冷哼道:“放開,幹什麼?禮義廉恥都喂狗了麼,哪本書教你上來就亂捏人尾巴了?”
  他下半身雖然毫無知覺,別說這麼拈著了,就算被掐了,估計也沒什麼疼痛的反應。但是疼不疼癢不癢是一回事,威嚴是另一回事,好好一條龍,被人這麼捏著尾巴尖,像什麼樣子?
  要不是他現在不得不倚仗著禿驢代步,他一爪子能把這不知死活的玩意兒掀到南海去。
  玄憫自然不是什麼玩心重的人,事實上他連玩心都沒有。只是覺得一個睜眼的工夫,這孽障就變成了這番模樣,頗有些出乎意料。
  “你又從哪兒擄來的殼子?”他淡聲問道。
  “什麼叫擄來的?”薛閑瞪他,“我能忍受旁人用過的殼子?”
  玄憫聞言,摸了一把腰間的暗袋——金珠沒了。
  “這便是你的本體?”他說的是問句,語氣卻平得如同總結。
  薛閑哼了一聲算是應答。
  “既已拿回了本體,為何還纏在我腕上?”玄憫垂著目光瞥了他一眼。
  倒不是他真的打算讓薛閑離開,畢竟他懷裡的那張薄紙上明明白白寫著“尋人”,而薛閑身上的東西和薄紙上所記的一些東西有關聯,他自然是不會隨隨便便放這孽障走的。
  但這是他的打算,于薛閑來說就有些講不通了。畢竟薛閑先前三番五次要跑,可謂前科累累。依照那孽障鬧得不行的性子,應該趁著他不省人事時撒腿溜走才對,這麼老老實實地纏在腕子上等他醒,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玄憫抬手左右撥了撥那小小的龍頭,想看看這孽障是不是吃了什麼髒東西,或是惹了什麼麻煩,才裝得這般老實。
  薛閑抬爪便撓了他一記,把他那煩人的手排開,道:“要捉人的是你,要趕人的又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是不是有些蠻不講理?我還就不走了,你看著辦吧,別亂動手,滾蛋!”
  玄憫:“……”
  也不知這孽障是如何做到纏在人手腕上還罵人蠻不講理的,大約是不要臉了。  
  薛閑當然不是吃錯了藥。
  其實玄憫的疑惑並非沒有道理,他確實有想過撒腿溜走,沒有衣服不過是小問題,隨便在江邊卷個人過來,扒了衣服就能蔽體。再不濟,趁這禿驢沒醒,把他那僧衣扒了也行啊,頂多就是有點兒像個奔喪的。
  他之所以現在自發自覺地往玄憫身上纏,就是因為在金珠裡嘗到了一點兒甜頭。這禿驢體質特異,身藏玄機,既然能助他提前真靈歸體,說不定也能助他提前將空缺的筋骨養出來。
  他自認是個沒什麼良心的,有好處便跟著,沒好處便散,無甚可糾結的。
  更細緻的原因他也沒那工夫去理順,總之,他現在不大想撒丫子離開,還打算再跟著這禿驢走一程,大不了回頭再給禿驢留點兒東西。
  況且,有禿驢在,有些事情也方便盤查,這禿驢總比江世甯那書呆子好使。
  他躲開玄憫的手,炸著龍鱗繃著爪,警告那禿驢沒事別動手動腳的。目光卻盯著那石鎖,暗自琢磨著事情——
  之前在江裡吸進去的東西,於他來說就好比一粒種子,即便是這麼靜靜盤曲著,他也能感覺到那一點東西在體內蠢蠢欲動。
  只是他依舊沒搞清那是什麼……
  如若真是他身體的一部分,那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臥龍縣的墳頭島裡?
  難不成,抽他龍筋的人,和在墳頭島布下風水局的人是同一個?即便不是同一個,怕是也有著莫大的牽連。  
  若是能讓這禿驢幫忙弄清楚這石鎖上的印記,理清來龍去脈,或許能順著找到抽他龍筋的那人。
  就在玄憫收拾了一番身上的血跡和泥水,在薛閑的催促下上了石岸時,水鬼似的陸廿七跌跌撞撞地摸了過來。玄憫抬目一看,發現前邊那些漁船客舟之所以攢聚在一起,約莫就是發現了廿七他們,只是不知為何會聚了那麼多人。
  那陸廿七摸摸索索地撞過來,眯著眼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才道:“果真是你們。”
  他聲音聽起來極為疲累,約莫是受了陸十九身死的影響,還沒緩過來,頗有些恍惚。他喘了一口氣,才又道:“能否……勞你們幫個忙?我現在……我眼睛不知出了什麼問題,身體也有些不對,十九明明就在我面前,我卻……我卻看不見他,我明明能看見一些旁人的輪廓,就是看不見他。”

第31章 鎖頭印(三)

  玄憫手指一動,倏然間便蒸幹了這一身僧衣,又將蒸幹了的江世寧放出來,接著便大步流星跟上廿七,往前頭客舟攢聚的江岸走。
  薛閑纏在他腕子上,細細的尾巴毫無知覺地墜著,從袖口露出了一點兒尖,一晃一晃的。他在袖擺下拱了拱,終於探出了半個指頭大的龍頭,偏著腦袋看著廿七。
  這小子先前雖是格外瘦小,卻比十九顯得有活氣,約莫是經常出門跑動的緣故,加上脾性有些倔,總顯得筋骨有力,是個硬頭硬腦的熊孩子。
  可這會兒,他每走一步,都似乎分外艱難。步子又輕又飄,仿佛剛一觸地,就忍不住抬起了腳,多用一點兒力都難受。看著頗為費勁……就好似在忍受著莫大的痛苦一般。
  僅僅走了十來步,他臉色已是煞白如紙,額頭濕漉漉的江水剛被吹幹,就又滲出了一層冷汗。
  “你方才說你身體不對?是怎麼回事?”薛閑瞧他面色極差,料想這絕不單單是哀慟所致,便忍不住問了一句。
  廿七嘴唇已然白得毫無血色,活似大病未愈,高燒不退。臉色越是蒼白,就越顯得他眼珠深黑,黑得毫無光亮,簡直不像個活人。他眼睫抖了抖,伸出舌頭舔了舔開始乾裂的嘴唇,搖頭道:“沒什麼,我也不大明白,就是……就是骨頭裡酸脹著疼,腳一著地,能從腳趾疼到頭頂,不敢太用力。”
  他低低地回了一句,不等薛閑再開口,他又輕聲道:“忍忍就過去了……總不比死了難受。” 
  江世寧步履匆匆間瞥了他一眼,又道:“也不定呢。”
  陸廿七忽地想起什麼般,轉頭看向江世寧,雖說他實際年紀比看起來要大一些,但在江世甯眼裡,依然是半大孩子,說話也就有些橫衝直撞的毫無顧忌。他冷不丁問了江世寧一句:“你不是活人了吧?”
  那麼一瞬間,就連縮在袖口裡的薛閑都覺得陸廿七的眸子瞬間亮了一些,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江世寧這種脾氣的人,也就對著薛閑時不時頂個嘴,跟孩子是不會一般見識的。他愣了愣,點頭道:“嗯,死了三年了,只是心願未了,暫居在一張紙皮上。”
  陸廿七聞言,路都走不順了。腳掌踩地用錯了勁,吃痛地叫了一聲,額上又滲出了一層冷汗。然而他卻全然未顧,只盯著江世寧道:“當真?這樣說來,即便是死了,也不定然會消失無蹤?”
  江世甯看了玄憫一眼,又看向陸廿七,含混道:“生魂多少還是會逗留個一時半刻的,若是情況特殊,多留一陣子也未嘗不可,是麼大師?”
  玄憫瞥了他們一眼,並未開口,但也不曾否認,只抬手指了指前面,示意已經到了。這裡攢聚了不少船夫漁民,人多口雜,不便講這些神神鬼鬼之事。
  陸廿七似乎已經全當他默認了,頓時臉色緩和了許多。
  在他們面前的江岸邊,七八條客舟漁船湊成了堆,全都拴在了岸邊。至於船上的人,則紛紛下了船,幾人合力,從一艘大一些舟船上拖著什麼東西。
  “天呐……這都是什麼時候落水的人?”有人嘖嘖幾聲,“怎的都泡爛了?”
  “我在這江上撈了這麼些年的屍,頭一回碰上這種陣仗。”那是撈屍人的聲音。
  自打陸廿七在他船上詐了屍,撈屍人便暫且先棄了剩餘的那些浮屍,先把船上的三個運回了江岸。將陸十九和劉老頭好生搬上石面,又架著陸廿七在江邊安頓好,灌了他幾口熱酒暖一暖冰冷的身子,這才又搖著船去撈剩下的那些。
  歇在江邊的漁民船夫聽了撈屍人的形容,也都紛紛搭了把手。 
  他們的船不方便搭載死人,畢竟還得裝魚載客,多少有些晦氣。便幫著撈屍人把泡成破棉絮似的浮屍拖拽上了岸,擺成了一行,乍眼一看,頗為觸目驚心。
  玄憫看到那一排浮屍,眉心便是一皺。
  “方才可嚇了我一跳。”撈屍人剛到岸邊,正在把最後一趟屍體往岸上搬,邊搬邊道:“原本浮著六具,我還數了,一個小渚旁一具。結果方才去撈最後兩個時,不知怎麼回事,又浮上來一具,剛巧浮在我船舷邊,那滋味……簡直了!”
  薛閑暗暗用爪子撓了玄憫一記,悶在袖子裡低聲道:“禿驢,看著點那些屍體。那撈屍人說的那具應該是被我放上江面的,這些屍首跟那百士推流局脫不了干係,回頭跟你細說,你暫且先注意著點兒,看看那屍體上有無古怪。”
  他的聲音聽起來甕聲甕氣的,旁人聽得不甚清晰,玄憫倒是聽了個七八分,就好像是順著衣袖裡的空隙傳上耳邊的。
  玄憫略微皺了皺眉,朝一旁偏了下臉,“嗯”了一聲,又用掩在袖擺下的手指不動聲色地輕彈了一記那孽障的尾巴尖,示意他在人前不要亂動,安分一些。
  結果被那孽障狠狠咬住了手指頭。
  玄憫淡淡道:“鬆口。”
  江世甯和陸廿七同時愣了一下:“什麼鬆口?”
  玄憫面色未變,依舊無甚表情地看著那些被撈上岸的浮屍,目光一一掃過,從爛得能見骨頭的腳脖子,看到雜亂的頭髮,和岸邊那幫掩鼻皺臉幹嘔著的人相比,簡直有種飄然出塵的氣質。
  約莫是這氣質太過唬人,江世寧沒得到回答後,也不敢再多問,權當自己耳鳴聽岔了,又默默扭開頭去。
  被彈了尾巴尖的薛閑叼著玄憫的手指,狠狠咬了半天,這才瀉完憤松了口。
  薛閑所猜測的倒是不錯,這七具浮屍身上雖沒有太多古怪,但腰間都吊著個東西。趁著那群漁民船夫嘔的嘔,透氣的透氣,玄憫用白麻布隔著手指,不動聲色地將他們腰間的東西都摘了下來。
  一排七枚,都是被劃了姓名的軍中鐵牌。
  這一看便知,這幾人和墓室下頭鎮著的那些是同一批。
  薛閑見他用麻布將這些鐵牌包好收了起來,又道:“對了,埋進江底的那些鐵牌也還在,只是不大齊全,回頭再細看吧。”
  這麼說著,玄憫已經走到了陸十九的屍身旁。
  廿七正跪坐在那裡,抬手虛虛地摸索著,一副想碰一碰十九,卻又不敢驚動的模樣。好像生怕他一動,十九就真的死透了一樣。
  “你看——”廿七抬起頭,目光是落在玄憫身上的,可又莫名有些空茫,越來越像個……盲人。
  “我能感覺到他在這裡,我能摸到他,但是我看不見他。”廿七道,“我能看見你們,能看見這岸上的人,儘管看不清楚,辨不出五官,但總是能看見的。可獨獨看不見十九。”
  玄憫瞥了眼閉目躺在江石上的十九,又盯著廿七深黑的眼珠看了片刻,道:“你所謂的‘看’,不是以目力在‘看’,你雙目已眇,只是自己不曾發現罷了。”
  “你這話是何意?”廿七的嗓子一緊。
  薛閑偷偷從袖擺下露了頭,也盯著廿七的眼珠,道:“怪不得,我說怎的淹了回水,眼睛就無光了。”
  他想了想,沖廿七道:“陸十九同你換了命,怕是連同扶乩那些也一併落到你身上了。你身體上的異變多半也與此相關,只是現在還不曾變化完全,所以得受些皮肉之苦。”
  陸廿七愣了片刻,茫然道:“你是說……你是說,我的眼睛也會變得和十九一樣?”
  “不是會,怕是已經變了大半了。”薛閑道,“你眼裡的東西,或許已經不是它們的本身輪廓了,而是氣。你眼中所見的一切,大約就是陸十九平日所見。”
  “那我看不見十九,是因為……”廿七鼻翼動著,像是突然喘不上氣,呼吸陡然急促起來。他皺著眉,眼圈在眨眼間泛了紅,“因為什麼?”
  玄憫抬手用拇指摁了一下他額上的命宮,“你這裡長出了一枚紅痣,你兄長也長出了一枚一模一樣的,此乃換命完成的標記。若是他生魂在世間流連,遲遲不走,這枚痣不會出現。”
  換命之舉實為禁術,即便換命成功,活下來的那個人也多半會變得有些古怪。只因其多少會對獻命之人有所繼承,或是長相越來越肖似,或是能耐脾性越來越模糊。獻命之人的生魂在世間留得越久,對活下來的人影響便越深。
  換言之,為了不對陸廿七產生太多影響,陸十九連一刻都不曾多呆,他在墓室裡留給廿七那句不鹹不淡的話,就是真正的臨別之言了。
  只是這一場離別,大約是再會無期。
  “別哭。”江世寧也找不著什麼帕子,便用手指接了從他眼裡無聲滾落的水珠,“興許……”
  他這話還不曾說完,陸廿七已經面無血色地失去了意識。
  或許是皮肉之痛實在難忍,又或許是噩耗沖頭,他這一暈便暈了許久。
  即便玄憫再冷淡,薛閑再混帳,也幹不出丟下一死一暈的兩個半大少年人揚長而去的事情,那就太不是個東西了。於是他們便暫且在陸廿七和陸十九相依為命的那方狹小院落裡住了下來。
  這院落著實是蝸舍荊扉,攏共就一間灶間和一間灰撲撲的小廳堂,廳堂裡只放得下一張四仙桌,兩邊各有一間側屋,也僅夠擱下床和木櫥,兄弟倆大約一人一間。
  說是住下,其實真正“住”著的,只有暈過去的陸廿七。玄憫他們將他安置在其中一間房裡,又去街上的白事鋪子裡訂了副棺木。陸十九睡在棺木裡,暫且擱在另一間房裡。
  就在玄憫在廳堂坐下,打算好生琢磨一番那石鎖和鐵牌時,薛閑幽幽地從袖口裡探了個頭出來:“別忙著坐,找間成衣店,布店也成。”
  玄憫垂目看他,等他解釋緣由。
  薛閑用爪子撓了撓龍頭,繃著聲音用儘量威嚴的語氣道:“沒穿衣服。”
  玄憫:“……”
  他似乎頗為無言,目光從這小細龍身上粗粗掃過,不鹹不淡地將薛閑之前堵他的話原封不動地懟了回去:“哪本書上教的你赤身往旁人手腕上纏?”
  薛閑張嘴便咬了他一口。
  這孽障的牙尖利得很,一咬便是一道印。
  玄憫神色淡淡地撩開袖擺,露出清瘦修長的手指,略微曲起食中二指,呈在薛閑眼前。
  就見那兩根指頭上,前前後後起碼有六道牙印,全是這孽障咬的。
  薛閑扭頭不認,裝聾作啞道:“別秀你這手了,不比雞爪子美到哪裡去,還硌人得很,中看不中用,盤起來半點兒不舒服。勞駕動動腿,給我搞件衣裳去。”
  江世寧一進屋便聽見這孽障撒潑,頗為不忍看,扭頭就縮回暗不見光的灶間角落去了。
  玄憫搖著頭,起身出了門。
  這一趟本只是為了給薛閑弄件能穿的衣服,結果居然有了些意外收穫。

第32章 鎖頭印(四)

  落梅街是臥龍縣最繁華的一條大街,因得街道兩旁屋舍小樓間多栽有紅梅樹,一到冬天,尤其是雪天,紅梅殷紅的花瓣落在白雪地上,星星點點地綴了整條街,算是臥龍縣的一景,煞是好看,故而名曰落梅街。
  這裡有客棧、當鋪、食肆、酒樓,自然也少不了其他商鋪。單單是綢布店就有三五家,夾在一些脂粉首飾鋪子當中。
  薛閑是個難伺候的,他盤在玄憫腕間,既不願意被路經的人瞧見,也不願意被袖擺兜頭罩臉地蓋全了,非要讓玄憫理一理寬袖,剛好讓他能露出一雙眼睛。然後沒多久自己又抻頭豎尾地把袖擺弄亂了,還總讓玄憫給他重新撩。
  好好地走在路上,總撩袖子是個什麼毛病?
  起先玄憫還理他兩句,後來他越發不消停,玄憫便垂目瞥了他一眼,乾脆袖擺一抖,將他整個兒蒙住了。任他在腕間如何撒潑也沒再將他放出來。
  薛閑面無表情地在黑暗中挺了會兒屍,一聲不吭地給他每個指頭都留了一個牙印,從拇指咬到小指,最後乾脆就這麼叼著不鬆口了。
  玄憫小指動了兩下,見沒什麼作用,也就乾脆隨他去了,好像被咬的不是他似的。
  其實要說薛閑真有多氣,那倒不至於。他確實脾氣不好,是個動不動就要上天的,囂張慣了,所以做什麼事情都直來直去無甚顧忌。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碰到一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都真的會肝火直竄。
  他之所以這麼鬧,單純就是想給玄憫找點兒茬。
  最初是因為被玄憫收了他,讓他覺得威風掃地頗有些不忿。鬧著鬧著便成了習慣,好像不給玄憫找點事,就渾身不舒坦似的。哪怕幾番險境共曆過來,最初的不忿早就煙消雲散了,他依然忍不住時不時來這麼一出。
  大約摸是玄憫太過淡漠平靜了,和薛閑以往碰見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大一樣,以至於他總想激一激玄憫,想看看這禿驢不平靜、不淡漠時會是什麼模樣。
  興許就是百無聊賴,想在這禿驢身上找點兒樂子……薛閑這麼想著。
  事實上,即便是這樣偶爾蜻蜓點水意思意思式的反省,對這祖宗來說也是破天荒的,一般來說,要麼是吃飽了撐的,要麼是餓狠了。
  薛閑自我感覺是餓的,於是他懶懶地垂著腦袋,看著自己隨著玄憫的步子而微微搖晃的尾巴尖,道:“禿驢,你還欠了我一頓飯。”
  玄憫沒有在大街上自言自語地怪癖,便沒搭理他。
  誰知這孽障松了咬著他小指的牙口,動了動爪子,順著他的手腕朝上爬了幾步,大有要順著他的手臂一路爬到領口的架勢,邊爬還邊道:“聽不見?那我對著你的耳朵眼說。”
  玄憫:“……”
  薛閑的爪子尖跟他的鱗片一樣軟化了不少,勾爬在玄憫手上半點兒不疼,倒是有些癢。不動的時候還好,一動起來……總之,鬧人得很。
  玄憫當即皺了皺眉,掩在袖間的手指動了動,捏著那孽障不聽話的尾巴,將他重新拽了回來。
  薛閑眯著眸子,兩隻爪子扒在玄憫手臂的皮膚上,被拽著滑下去,爪尖拖成了一條線。
  玄憫:“……”
  他眉心皺得更緊了,也顧不上許多,不鹹不淡地回了薛閑一句:“何時欠下的?”
  剛巧一個行人經過,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大約是覺得這自言自語的和尚有些不正常,然而看了一會兒,又被玄憫那冷冰冰的氣質唬住,匆忙垂目走遠了。
  薛閑想起這事便頗為怨懟,“你闖進江家醫堂的時候,攪了我一頓飯。那書呆子大清早五更天去酒樓幫我買的,費了老鼻子勁才提回來,都是那酒樓的招牌,別處可吃不到那個味道,花了錢卻沒動上兩筷子,就被你給攪合沒了。”
  他拖長了調子,懶懶散散地問道:“你說你是不是有些虧心?該不該補我一頓?”
  簡直有理有據、有憑有依。
  對著這祖宗,能說“不該”兩個字麼?說了他能翻天。
  眼見著前面便是一家成衣鋪子,往來的人縮著脖子從玄憫身邊經過,他不便多說,便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答,腳尖一轉,便進了店面。
  成衣鋪子的老闆是一對中年夫婦,男的在一邊撥著算盤珠子劈裡啪啦地算帳,婦人懷裡擱著個銅質的暖手爐,正低頭編著什麼東西,看著像是某種花樣繁複的繩結。
  玄憫走路幾乎無聲,又穿著一身雲雪似的僧袍,出塵倒是出塵,只是乍一眼看來,和奔喪的有三分肖似。
  老闆娘余光暼到店裡陡然晃過一抹白影,編著繩結的手頓時一個哆嗦。
  “哎呦可嚇死我了!”她拍著胸口,驚魂未定地抬起頭,一看來人是個年輕僧人,頓時便一愣,面色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這大冬天的,往來走動的人本就少了許多,何況今天一直陰沉沉的,早前聽說江邊電閃雷鳴下了一場頗為奇怪的大雨,白浪滔滔,現在黑雲又壓了下來,北風陣陣,頗有點要再來一場雨雪的意思,行人便更加行色匆匆。
  夫婦倆這成衣鋪子今天還不曾有進賬,好不容易盼來個進門的,又是個和尚。
  和尚能抵什麼用?
  老闆娘下意識先看向了玄憫的手。
  沒端著缽,不是來化緣的。
  不過老闆娘的臉色卻並沒有因此好看多少,畢竟如今這年頭,和尚是個有些特殊的身份,這全與當今的那位國師有關——
  眾所周知,國師是個僧人,還是個十分厲害的僧人。據說他手眼通天,能改時換局,最重要的是,他已經活了很久了,久到幾乎沒人說得清他究竟多大年紀。他總共跟了五代皇帝,單是身為國師,就已經有一百來年了。
  尋常百姓每年頂多也就能見到國師一回,那便是每年冬至于泰山祭天的時候,浩浩蕩蕩的陣仗會從京師去往泰山腳下,沿途城縣的百姓能匆匆看上兩眼,還得收斂著看。
  可國師總是帶著銀制的獸面紋面具,僧袍寬大,袈裟猩紅,遮著手腳。看不見容貌,也看不出年紀。
  曾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國師簡直近妖,雖然看不見面容和手腳,但看脖頸也能知道,那絕對不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人老了,脖頸上的皺褶是遮擋不住的。長壽便罷了,活了百來年還不老,那就格外嚇人了。
  可同樣有人說,他看到過一次祭天隊,隊裡的國師脖頸上還是有皺褶的,只是不至於老態龍鍾,更像是個中年人。
  也有人說,國師早就換了幾代了,只是為了不讓旁人看出來,才始終帶著面具。
  總之,眾說紛紜,難辨真假。百姓對於此類神秘而又未知之事,總是有些敬畏的。可這國師不單單是模樣和年紀神秘,據說脾氣還格外古怪,陰晴不定。京師裡關於國師的傳言倒是不少——
  有說國師似乎在修閉口禪,終日不言不語,冷得仿佛天山雪,嚇得伺候的人終日提心吊膽,也不知自己做得對是不對,好是不好。還有說國師練了邪術,每隔一些年,便會領一兩個有據說有佛性有慧根的小兒回去,但是過一些年,那些小兒便消失無蹤了。有人猜測興許是被國師煉成了藥人,或是別的什麼邪物,並信誓旦旦地說國師所住的地方時不時會有股血腥味,聽得人不敢細想,毛骨悚然。
  這些傳言都尋不著一個確切的源頭。畢竟沒人敢頂著真名真姓出來嚼一朝國師的舌根,況且以往明著對抗國師的一些人,最後都沒得善終。
  因此,百姓們便更信了那些傳言。
  再加上國師雖然確實平息過不少天災人禍,但每每平息一次禍亂,隨後都會有些古怪的事情接連發生,以至於老百姓們對國師畏懼更多,總覺得他算得上是一代妖僧了,說不準哪天一個邪病發作,便沒人制得住他。
  今年冬至的祭天儀式,國師難得的沒有露面。只因先前有傳聞,說他突遭大劫,不得不閉關潛修。往輕了說,是碰上了什麼棘手的事情,往重了說,連祭天都不出面,那必然攸關生死,說不定壽數快盡了呢!
  對此,百姓們暗地裡沒少拍手叫好。
  早幾十年,與國師相關的傳言還不曾在坊間流傳開的時候,舉國各州府寺廟香火格外旺,連帶著僧人在民間的待遇都好了不少。但自打那些流言傳開了,僧人的形象就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要做法事或是除妖驅邪時,還得捏著鼻子去寺廟裡請人,但平日無事的時候,大多數人還是看見僧人就繞道,最好別打上交道。
  但這都上門了,總不能將人趕出去,況且玄憫又生了副好皮相。老闆娘目光從他臉上劃過,又緩了緩臉色,將手裡的繩結放在櫃面上,起身招呼道:“這位師父是要……購置成衣?”
  老闆娘心裡直犯嘀咕:這和尚的僧衣還要來成衣鋪子買?
  玄憫也不多做解釋,“嗯”了一聲,便逕自掃了一圈鋪面裡打出樣式來的衣袍。
  老闆娘默默緊了緊手爐,心說這僧人性子還真是冷,凍得人想熱情也熱情不起來。
  她用手肘捅了捅算帳的老闆,道:“別撥弄算盤珠子了,待會兒再算,先招呼人。”
  老闆是個慢性子,揉了揉腰眼,便抬起頭,用慢悠悠的語調道:“小師父要何種樣式的成衣?僧衣小店沒做過,但若是需要,也可以連夜裁制一件出來,只是得丈量一下師父的衣袍尺寸。”
  “不必。”玄憫答道。
  老闆娘:“……”總是一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這生意讓人怎麼做?
  玄憫一看便是個沒進過這種店鋪的人,一身白袍站在鋪面裡,頗有些格格不入。他也不多挑,順手翻了翻近處的兩間冬襖衣袖,掃了眼大致袖長,又粗略回想了一番那孽障變回人形時的身長模樣,打算隨便要上幾件。
  結果盤在他腕上的那位祖宗不樂意了。
  “這襖子厚得能去堵城牆眼了,穿上了下地就能滾。”薛閑嫌棄得不行,“反正我是不要,買回去你自個兒穿去吧!”
  他也知道在這鋪子裡不能太過放肆,聲音壓得很低,甕甕的順著衣袍間隙傳進玄憫耳裡。
  老闆娘抱著手爐打量了玄憫片刻,目光又跟著他的手落在了那幾件襖袍上,頓時了然:“師父是幫人買?”
  玄憫“嗯”了一聲,依舊兀自看著那些成衣。
  “可有什麼要求喜好?”老闆娘想了想,又道,“冒昧問一句,是幫什麼樣的人買?興許我們也能幫忙推薦幾件。”
  玄憫目光落在一件……顏色頗為傷眼的襖子上,回想了一番薛閑皮鬧起來一地雞毛的性子,挑了個簡略的形容:“雉雞精那樣追著人啄的。”
  老闆娘:“……”
  薛閑:“……”
  慢性子老闆有著一雙笑眯眯的眼睛,他指著那件辣眼睛的襖子道:“師父面前那件襖子就不錯,顏色亮,看著新鮮。”
  混了一堆顏色,仿若剛從一隻山雞身上剝下來的,當真合適。
  薛閑幽幽地道:“你約莫是不想活了……”
  最終,在這祖宗連掐帶咬的威脅下,玄憫還是幫他買了三套成衣。一水兒的黑色,薄得跟玄憫自己身上的僧衣差不多,放在櫃面上時,跟玄憫那身奔喪服剛好湊成了一對黑白無常。
  老闆娘給他包起來的時候,面色頗為一言難盡,似乎覺得光看著都冷,忍不住抱緊了自己手裡的暖手爐。
  玄憫把銀子放在櫃面上時,她更是嘴角一抽。心說這僧人大約沒怎麼出過廟門,對市井物什的價格真是半點兒沒數。在這縣裡買間宅子不過才二十多兩銀子,哪有買三件衣服就往外扔這麼多錢的。
  老闆默默拎起小銅秤稱著銀子分量,一邊指使老闆娘給玄憫撥找銅錢。
  玄憫手擱在櫃面上時,薛閑剛巧看到了櫃面上的繩結。
  他盯著那完成了一半的繩結看了片刻,用爪子戳了戳玄憫,趁著那對夫婦沒注意,一溜煙爬到玄憫脖頸邊輕聲道:“意外之喜,你看那繩結,像不像石鎖底下雕著的那個圖紋?”
  那石鎖著實沉重,總不能帶著四處跑動。玄憫便借了陸家的一點兒簡陋工具,將那石鎖底端的圖紋拓了下來。薛閑在玄憫的暗袋裡呆久了,簡直把那處當窩了,有點兒什麼都毫不見外地往裡塞,包括拓好圖紋的紙,以及他在江底卷來的那一些鐵牌。
  好在都是些小而輕巧的東西,否則玄憫的僧袍都得墜壞了。
  玄憫從暗袋裡摸出那張紙,不動聲色地對照了一番——
  紙上的紋樣像個古怪的圖騰,圓形,頂上趴著個張著腳的蟲獸,也不知是蝙蝠還是什麼,下面是卷雲紋。
  繩結編織出來的效果和雕刻出來的畢竟有些差異,乍一看並非一模一樣,但仔細辨認一番,確實相像。只是雕刻的蟲獸古樸中透著一股子猙獰感,但繩結編出來的卻頗為圓潤,溫吞了許多。
  玄憫和薛閑從沒見過這種紋樣,甚至已經做好了難以查找的準備,卻沒想居然這麼快就有了些眉目。
  “這繩結是纏來做什麼的?”玄憫收起薄紙,點了點櫃面。
  老闆娘正依照老闆的話數著銅板,聞言“哦”了一聲,答道:“保平安順遂的福壽結。”
  她抬頭看到玄憫的神色,又補充道:“不常見是不是?這紋樣是我前些年學的,我在別處也沒見過,但是真的靈。我兒帶著這繩結,擋了幾回災了,只是繩結總壞。”
  玄憫:“從何處學來的?”
  “石頭張的媳婦兒。”老闆娘說完,又想起玄憫多半不是本地人,解釋道:“石頭張是咱們縣裡有名的石匠,雕工了得,被不少京師裡來的老爺請去過。他媳婦兒是個手巧的,喜歡編些漂亮玩意,我從她那兒學來的。”
  石頭張?
  薛閑想到那沉在江下的石鎖,心說那邊也是石,這位也是石,總不至於那麼巧吧?
  玄憫自然也沒錯過這樣的巧合,他拿起包好的衣服和銅錢,問了一句:“那石頭張住在何處?”
  “順著街往東走,胡瓜巷裡,門口堆著一堆石料的就是。”
  徽州府裡雕工是出了名的,不少人專程來找這裡的手藝師父雕些玩意。所以老闆娘不疑有他,痛痛快快就報了地方。
  玄憫不像薛閑一樣弄不清方向,出了門三轉兩轉便到了胡瓜巷裡。
  老闆娘說的特徵果真顯眼,站在胡瓜巷頭,便能看見裡頭有一間宅子門邊石料堆成了小山。
  他抬腳走到那宅門前,敲了敲銅門環。
  然而門內久久沒有動靜……
  “這位小師父也是來找石頭張麼?”有位從玄憫身邊經過的中年人出聲道,“他不在家,我住在他隔壁的宅子裡,他家空了半月有餘了,整日黑燈瞎火的,半點兒聲音也聽不見,興許又被哪個外地來的老爺請走了。”
  中年人說著,又兀自嘀咕道:“不過他媳婦兒也不在,興許是出門走親戚去了?說不準,總之敲門不管用,這半月裡來了好幾撥人了,都白跑了一趟,隔一陣子再來吧。”
  他說完看了眼天色,也不再多言,匆匆便走了,沒幾步,便進了不遠處一間宅院的門。 
  玄憫見他進門便收回了目光,垂著手站在石頭張家門前。
  薛閑不太舒服地動了動爪子,左右無人,他便從袖口裡探出腦袋喘了口氣。
  玄憫手指撩了撩他的尖細尾巴,蹙眉問道:“怎的突然渾身發燙?”
  “不僅熱,還脹得很。”薛閑細長的舌頭從半張的龍口裡掛了出來,頗有些半死不活的。
  這種感覺於他而言並不算陌生,上一回這樣周身熱脹,還是在墳頭島裡。熱脹的結果,是他終於真靈歸體。這回又起了這種感覺,他怎麼可能隨意略過?
  薛閑大著舌頭,沖玄憫道:“勞駕你撞個門,翻牆也行,這石頭張家藏了東西。”
  玄憫:“……”
  薛閑想了想,又補上一句:“翻進去之後,最好找個空屋把我放下來,連那衣服包裹一起。”
  玄憫手掌已然覆在了張家大門上,聞言一頓,問道:“為何?”
  薛閑乾笑兩聲,不冷不熱道:“身體脹得厲害,怕是維持不住這個形態。不變人,我就得變回原型,壓塌半個臥龍縣都不成問題,你會變成餅的小和尚。”
  玄憫:“……”

第33章 石頭張(一)

  玄憫會不會變成餅這暫時無法知道,反正說完這句話的薛閑,是被提溜著尾巴進的張家院子。
  “若不是我渾身不舒坦暫且顧不上,你現在便已經在被天雷追著劈了。”薛閑威脅道。
  他大約有心做出張牙舞爪的架勢,然而正熱得昏昏沉沉的,實際出口的效果懶懶的,堪比哼哼,爪子也只是像抽筋似的動了兩下,總之是半點兒威風都不在。
  先前在江裡,玄憫半暈,錯過了他直上雲霄的模樣。這會兒單看這細細一根的小龍,著實是撐不出什麼威懾力。
  玄憫原本大約是打算一進門便隨便找一處屋子將這小細龍放下,然而當他真正站在院裡時,他又改了主意。  
  薛閑正熱得不知今夕何夕,腦裡煮著漿糊。他隱約覺得玄憫一進門便停住了步子,也不知看到了什麼東西,半點兒沒有要動的打算,似乎在靜觀其變。他感覺到玄憫鬆開了捏著他尾巴的手指,將他重新擱在了骨骼突出的手腕上。
  只是薛閑此時爪子打滑,虛軟無力,連腦袋都抬不起來,更別說好好地將自己盤緊了。他幾乎是剛一落在腕子上便順著手臂往下滑,掛都掛不住。
  不過玄憫皮膚溫涼,於熱得幾乎要噴火的薛閑來說,貼在上頭倒是能舒服一些。
  他連滑了兩回,便感覺玄憫給他換了個地方,似乎是托在了掌心裡,以免他掉落在地。
  尋常人手掌心連著心火,總是要比別處暖一些的。薛閑翻騰了兩下肚皮,覺得這處不如腕子上涼快,便昏昏沉沉地想騰挪個地方。他近乎本能地趨著一點兒涼意走,僅是片刻工夫,便沿著玄憫的指縫遊來繞去,纏在了玄憫的手指上。
  尾巴尖一晃一晃地垂在小指上,腦袋卻貼在拇指邊,五根手指,四處指縫,哪兒哪兒都有他,真是半點兒涼快地方都不曾放過。
  那細軟的腹背鱗皮從指縫間摩挲過去時,玄憫微微蹙眉垂了目,一看那祖宗半死不活的模樣,又頗為無奈地收回了目光,隨他去了。
  這石頭張不愧是個石匠,院子裡的石頭堆得比門外還厲害,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幾乎在院子裡圍了一圈,僅僅在門廊出讓開了一點兒間隙,堪堪夠一人走動。而玄憫之所以一進院子便站定了靜觀其變,是因為這院子裡圍了一圈的石頭可都不普通。
  除了一部分未完工的或是廢棄的石料,這院裡圍了一圈的大多是獸形石雕。獸還不是普通的獸,玄憫粗粗掃了一眼,裡頭有頭頂單角似鹿似馬的天祿、有狀似獅虎的辟邪,有鬃毛豐厚而無角的桃拔,無一不是些驅邪化厄的猛獸。
  這石頭張手藝確實了得,雕工精湛,栩栩如生。這些猛獸大的約莫有一人多高,小的也能過腰,或垂目或平視,眸目或半闔或圓睜,均看著大門的方向。在這些石獸的腳邊或是背頂,但凡有縫隙的地方,還擱著諸如旋龜、天狗之類的石雕,總之,填得滿滿當當,近乎讓人透不過氣來。
  但凡是個尋常人,一進這門宅,就得先被這一院子的玩意兒嚇出一個尿驚。
  邪不知能不能避,反正人肯定是能趕跑的。
  這就有些怪異了……
  一個靠手藝吃飯的石匠,在院子裡堆放點兒能證明自己本事的雕品無可厚非,可非要擺得這麼嚇人就有些耐人尋味了。玄憫仔細看了眼石雕腳下的青石板,又抬手摸了一把最近處的石雕——
  從石板上的青苔來看,這些石雕放置在院裡的時間並不會太長,左右也就是這一兩個月的事。且這石雕中有一部分是新雕的,儘管透著靈氣,但細節之處還是能看出一些匆忙。
  真是想招攬來客,是決計不會將這樣的成品擺在如此顯眼之處的。
  “你怎的傻站著不走?”薛閑哼哼唧唧道,“我要脹死了……”
  玄憫看也沒看他,拇指順勢撥弄了一下他的腦袋,道:“院子裡擺了陣,我若是抬腳便走,怕是直到你脹咽了氣,也找不見個能落腳的屋子。”
  “你說話便說話,別弄我的頭。”薛閑昏昏沉沉地抱怨,“本就夠暈了,還來添亂……”
  玄憫垂目瞥了他一眼。這祖宗約莫也沒說瞎話,半點兒不誇張地說,他這一身龍皮燙得幾乎有些灼手了。也虧得是玄憫,若是換成別人,比如江世甯或是陸廿七,怕死早“嘶呼”叫嚷著把他抖落下了去。
  這就好比在手上潑了杯熱茶,還正巧潑在了指縫最薄的皮肉上。
  也不知這孽障自己怎麼沒燒出毛病。玄憫見他總往涼一些的地方貼,料想不會好受到哪裡去,於是乾脆將另一隻手的手指也覆在了薛閑的鱗皮上。
  昏昏沉沉的薛閑發出一聲頗為舒坦的歎息,又兀自動了動身體,將腦袋貼到了玄憫的指腹上。
  這會兒也不嫌棄別人碰他的頭了。
  玄憫頗為無言,抬腳在院中順著圍成圈的石雕走了一圈。
  先前沒走的時候倒也沒注意,這會兒站在近處才發現,在這些架勢唬人的猛獸之間,零零星星地立著一些拇指大小的石塊。
  遠處乍一看,就像是剝落的碎石,其實是一些小巧的石碑。這一帶的雕工之所以出名,不僅僅是因為手藝卓越、精秀縝致,還因其“無物不敢雕”的本事。小至蠅頭累黍的方寸之地,也能精工細刻。
  這拇指大的石碑便刻得格外精細,碑額上有靈動猙獰的獸面,耳角鼻口無一不精工細制,眼珠子都沒忘記點上兩枚小點。在那獸面碑額之下的碑面上,用蠅頭小纂刻了三個字——石敢當。
  石敢當是用以辟邪驅厄的靈石,常見於門宅凶位或街巷交叉處,用以驅趕邪祟。民間有些地方,也管其叫做石將軍。
  只是不管如何,尋常人家,也只會在諸如死門凶位或是陰氣過重的屋宅門邊立上一塊,像張家這樣沿著石雕縫隙,暗暗填塞上一圈的,便著實少見了。
  在這石頭張家的院子裡,林林總總約莫有二十來個不同大小的石敢當,將八個方向封住了七個,獨獨只留了一道口子,那就是通往大門的那處,意思不言而喻——
  請你哪兒來的,還回哪兒去。
  所以,其實這滿院用以震懾人的凶獸,都只是個驚一驚尋常人的幌子,真正起作用的,正是這些很難被注意到的石敢當。
  “你喘氣聲有點吵……”薛閑在昏沉之中也不忘管點閒事,嘟嘟囔囔地抱怨。
  “……”玄憫默然片刻,“若是我不曾弄錯,那喘氣聲約莫是你自己發出來的。”
  這祖宗賊喊捉賊的本領是一流的,玄憫也不打算跟他一般見識,畢竟單聽那拉風箱是的呼吸聲,那祖宗已經有的受了。
  薛閑垂著腦袋安靜了一會兒,終於稀裡糊塗地發現,那有著鬧人的沉重呼吸是自己發出的。而之所以單是呼吸聲也那樣無法忽略,是因為周遭的環境靜得不似常態。他們活像是被圈在了這間院子裡……
  又好像是有人刻意不想讓旁人聽見這屋裡的其他動靜。
  玄憫又用較涼的手指蹭了蹭薛閑的腦袋,他不再去管那些分散人注意力的石獸,目光來回在那圈石敢當上面來回掃了兩遍。
  “果然……”他淡淡道。
  “什麼果然……”薛閑身殘志堅,腦子都糊了依然不死心地耳聽八方。
  “放心暈你的罷。”玄憫乾脆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的耳朵,如果那確實是他的耳朵的話。
  這祖宗越是不消停,他的身體便越燙得厲害。玄憫甚至覺得他下一秒就會自己燃燒起來。
  別真脹炸了……
  薛閑下意識伸爪撓了撓,沒能夠得著他的手,也再沒力氣做妖了。
  玄憫所說的果然,指的是這些石敢當其實是有順序的——不同石敢當碑額上的獸面,有著略有差別的眼睛。有的怒目圓瞪了,有的半眯著,有的緊閉著。
  由閉至睜的過程,便是他應該遵循的順序了。
  玄憫伸手捏住了自己腰間的銅錢,先前手指上的傷口,在他觸到銅錢邊緣時,又倏然滲出血來。
  僅僅是一些細小的血絲,便使得銅錢串發出“嗡”的一聲輕響。
  他有很久都沒有用過這串銅錢了,每當他觸碰到銅錢時,心裡總會湧起一份莫名的厭惡感,不是針對銅錢,究竟是沖著誰的,他也不甚清楚。他只是覺得不到萬不得已都不想動用這串銅錢……
  直到他在墳頭倒地下的墓室裡,用血醒了銅錢後,那種受制的感覺才被衝破。
  一回生二回熟,銅錢的用法他似乎生來便會,那仿佛是印刻在身體裡的,而非記憶。
  也不知他曾經用過多少回,才會如此熟悉。
  他一一確定石敢當的方位順序。
  東北
  正西
  正北
  西南
  ……
  每走動一個方位,他的食指便在銅錢上輕輕一彈。
  當——
  銅錢發出的聲音不似敲擊聲,恍然如同撞鐘,古樸厚重。
  銅錢每響一聲,那個方位的石敢當便哢嚓一聲應聲而碎。
  有碎裂的石塊一不小心滾落到了錯誤的方位,叮叮噹當撞在一人多高的辟邪腳爪上。
  石辟邪半眯的眸子緩緩睜開了一些,無聲偏了頭,厚實的胸脯倏然間有了微微起伏,好似瞬間活了過來。
  就在它抬起前爪,弓著脊背,即將撲過來時。
  玄憫神色未變地走到了下一個方位,手指一彈銅錢。
  當——
  蠢蠢欲動的辟邪瞬間重新石化,維持著攻擊的姿態,一動不動。
  接連八聲不緊不慢的銅錢響,所有石敢當都碎了一地。
  眨眼間,細碎的聲音湧了進來,整個屋子裡突然有了活氣。
  石像猛獸自動讓開了數條道,通往短廊,側屋以及正廳。
  道路讓開的瞬間,嗚嗚咽咽的驚恐哭聲從正廳方向傳來。
  玄憫眉心一皺,抬腳大步流星走進了正廳。
  就見雕工精細的巨大屏風後面,一個肚腩微挺的矮小男人正哆哆嗦嗦地看著玄憫。
  他滿臉驚恐,姿態防備,手裡握著一柄二尺來長的劍。只是那劍十分特殊,並非銅的也並非鐵的,而是泛著骨白色,就好像……
  好像是用什麼東西的骨頭雕出來的。
  那一瞬間,玄憫手掌上一陣火燒火燎的刺痛,纏繞在他手指縫裡的力道猛地一松。
  一聲震天徹地的清嘯在耳邊乍然響起,驚得那矮小男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握著劍的手抖如篩糠。
  轟——
  一個巨大的黑色長影陡然出現在玄憫身後,金光乍現,雲雷湧動。
  緊接著,四道電光於九天之上轟然劈下。
  咣咣咣咣四下,乾脆俐落地砸在那矮小男人身邊,每一道都堪堪擦過他的身體,東南西北,一處不落,當場將那男人嚇得涕淚齊下,胯下一濕。
  在震天的雷鳴聲中,威風凜凜的龍頭越過玄憫,帶著一股虎嘯的風,猛地探到那男人面前,風雨欲來地問道:“哪個給你的膽子,用真龍龍骨雕劍?!嗯?”
  男人嚇成了鬥雞眼,當即暈了過去。
  見成功嚇厥過去一個人,薛閑頂著碩大的龍頭,面無表情地扭臉沖玄憫道:“憋死我了……”
  玄憫:“………………………………”

第34章 石頭張(二)

  整日纏在自己手腕上,兩根指頭便能捏著尾巴拎起來的小細龍,冷不丁變成這般模樣,換誰都會有些適應不過來。
  玄憫看著快有自己半人高的碩大龍首,又朝後瞥了一眼盤繞起來足以撐滿整個院子的身體,本就無甚表情的臉倏然間癱得更厲害了。
  薛閑碩大的腦袋一動不動,盯著玄憫的臉看了一會兒,在他看似平靜無波的眸子中捕捉到了一抹頗為複雜的神色。
  薛閑半眯著眸子,突然嗤笑一聲:“你這是在故作平靜?”
  玄憫瞥了他一眼,這祖宗即便變了番模樣,說話卻依然還是那個調子。
  “是不是嚇得腿都軟了?”薛閑抬起他那鋒利的爪子尖,好整以暇地戳了戳玄憫的背。
  好像他戳上兩下,玄憫就會當即軟倒下去似的。
  “你約莫是還沒睡醒吧。”玄憫淡淡回了他一句。
  一瞬間的訝然有之,不習慣也有之,但要說驚呆了,那就是胡說八道了。玄憫活了這麼些年,約莫還不知道驚呆是何種感覺。
  薛閑仔細看了他片刻,發現居然真的沒有找到任何受到驚嚇的痕跡,碩大的龍頭頓時“咚”的一聲磕在爪子上,半死不活地用毫無起伏的音調道:“你這禿驢著實是太無趣了,我就沒見過你這種人。”
  沒能嚇到想嚇的人,也沒能見到禿驢不淡定的模樣,這祖宗頓時有些百無聊賴,連看到自己龍骨的驚喜和憤怒都被沖淡了許多。
  他懶洋洋地一爪子拍在那矮小男人的手上,那根白色的龍骨劍應聲而落,被他接了過來。
  一看到那劍上鏤著的花紋,薛閑便又攢了一肚子的火氣。
  簡直吃了熊心豹子膽,什麼玩意兒!
  他氣得不想再多看那劍一眼,爪心一熱,那柄龍骨劍便猶如被火烤化了一般,順著爪心融進了他體內,只餘下一股灼熱之氣在爪尖緩緩蒸騰。
  不過這麼融化完之後他便略有些後悔——
  那股熱氣順著他的筋脈一直攢聚到了脊背裡,燎得他極不舒服,剛略有緩解的熱脹之感捲土重來。
  只是此時的他個頭太大了,既不能翻也不能滾,更不能蹭著玄憫的手指頭縫降一下溫度。
  他略一矜持了一下,然後不動聲色地挪挪前半身體。
  眨眼之間,玄憫便發現自己上下左右都貼著這祖宗的身體——薛閑一聲不吭地將他盤在了中央。
  “做什麼這般蹭著我?”玄憫抬了抬眼皮。
  薛閑紆尊降貴地看了他一眼,又扭開臉一本正經地道:“借我納個涼,否則我若是燒起來了,你也跑不出去。”
  先前是小細龍時候也就罷了,烤人也只炙烤著手上那一塊地方,如今這祖宗撐得快有房子大,盤繞在他周圍時,就好比給人裹了七八件棉衣,圍上一圈火盆,再罩上一床褥子……
  總之,滋味決計好受不到哪裡去。
  玄憫的目光冷不丁落到自己手裡的衣服包裹上,恰好轉回臉來的薛閑也跟著看了一眼。
  玄憫:“……”
  薛閑:“……”
  多棒啊,沒穿衣服。
  薛閑癱著一張龍臉,面無表情地想著。先前昏昏沉沉時顧不上那許多,碰著點涼的東西,就好比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哪裡還會管自己穿沒穿衣服,反正又不是人樣。可這會兒……
  管他娘的,反正我熱,況且依然不是人樣。薛閑這麼想著,又破罐子破摔般的蹭了兩下。
  玄憫:“……”
  薛閑在市井中混了半年不代表他就真的混成一個凡人了,龍雖為神物,依然是獸。所以,他脾性中多少帶了點直白的毫無遮攔的獸性——熱了便得涼快下來,先舒坦了再說。
  他面上十分理直氣壯,卻在不經意間又瞥了玄憫一眼。
  若是他沒有眼花的話,有那麼一絲不太自然的神色從玄憫臉上一閃而過,快得幾乎難以捕捉,接著玄憫便皺了皺眉……
  皺眉……
  這禿驢慣來沒有多少神色變化,沾著髒東西了便皺一皺眉,碰上麻煩的人或事同樣也喜歡蹙著眉……
  總之,大多不是厭惡便是嫌棄。
  薛閑一愣,莫名有些不大爽快,活是有一小列蜘蛛排著隊從他心口爬了過去,細腳伶仃,紮得他頗不舒服。
  原本火燒火燎的感覺似乎一下子變冷了下來,亦或是沒那麼難以忍受了。薛閑盤在玄憫周遭的身子陡然一松,給他餘留出了一片空地。
  鬧騰慣了的人突然這般自覺,玄憫有些不太習慣,卻發現這祖宗正垂著目光,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暈著的矮小男人。
  興許是身軀變得龐大後有著天然的壓迫性,又興許是龍臉不善露出什麼表情,不再往人身上纏的薛閑,真正正經起來,居然有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這倒是比他先前的表現更像一條真龍。
  “不熱了?”玄憫淡淡問了一句,也不曾多言,便轉而說起了正事:“這屋裡不曾有其他動靜,應該只剩他一人。只是暈過去了,不大好問話。”
  薛閑“嗯”了一聲,沒有多說,而是乾脆地劈了一道九天雲雷下來,帶著千鈞之勢,轟然落在那矮小男人叉開的兩腿之間,整天地面都被炸得碎裂開來,裂痕滿布。
  在這斷子絕孫的威脅之下,那矮小男人一個哆嗦,哭爹喊娘地醒了過來:“饒命,饒命啊——我就是個一文不名的石匠,該做的活兒我都做了,不該說的我一個字也不會說,只求放我一命,我——”
  這矮小男人不是旁人,正是石頭張。
  他連眼睛都還沒有完全睜開便連珠炮似的喊了一串,可見這段話在他心裡憋了有多久,準備了有多久。
  只不過徹底清醒後,在黑色真龍默然不語的俯視之下,他話未說完,就已經默默把後半句吞回了肚子裡,噎得臉都綠了。
  “別停啊,繼續說。”薛閑音色寒涼得像三九天裡的江水。
  在他說話的間隙,又一道玄雷被他從天上引了下來,煞白的電光在半空戛然而止,堪堪懸在石頭張頭頂。
  矮小男人頓時嚇得文思如尿崩,半點兒不敢拖延,當即道:“我我我剛才說的那些都是胡言亂語並非針對二位!小人我只是被仇家追債追了數月有餘著實沒有法子了才出此下策將自己圈在屋子裡又從道士那邊學了一招擺了個花拳繡腿的陣只求能躲過一時災禍苟延殘喘幾日求大仙放我一馬!”
  “糊弄鬼呢?”薛閑冷哼一聲,“被尋常仇家追,用得著擺陣來擋?”
  石頭張哆哆嗦嗦不敢接話。
  “我問你,你先前手裡捧著的那把劍所用的龍骨,是從何處而來?”玄憫突然插了一句,提醒了薛閑正事。
  “龍骨?”石頭張仿佛受了天大的驚嚇,用氣聲又重複了一句:“龍骨?”
  他目光和薛閑對上,頓時又要尿了。
  想到自己居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真龍之骨帶的回來,還在上頭精雕細琢一番,又是磨刃又是鏤花……
  祖宗誒——還活得成麼?!
  石頭張兩眼一翻,又要暈,就聽到了一聲涼絲絲的威脅:“你若是把眼睛閉上,就別指望再睜開了。”
  石頭張:“……”
  他哭喪著一張臉,道:“我真不知道那是……我、我就是天生有些不同於尋常人,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一些東西。那次我看見土裡有點兒光亮,就、就忍不住去挖開了,挖著了這麼一根骨頭。我覺著這骨頭不一般,指不定是什麼靈物,就帶回來了。不是都說利器能驅邪麼,我就……我就雕了一把劍保平安……”
  他被薛閑的雙眸盯得直哆嗦,聲音越來越低。
  “你在哪兒挖的?”
  石頭張道:“江、江邊的山上。”
  “你非得一句一句往外頭擠是不是?”薛閑脾氣已經快忍不住了,“需要我幫你刺激兩下麼?”
  “不不不,不勞……”石頭張快哭了,“我那時是被人帶著走的,路上全程蒙著眼,到地方才解的眼罩。那山上也沒個碑牌,我真說不清楚,只記得在山上能望見江,江道狹窄湍急,浪聲大得嚇人。”
  薛閒氣了個倒仰,懸著的雷電“咣”地貼著石頭張的頭皮砸下來。
  嚇得石頭張一動不敢動,僵成了一塊棺材板,眼淚都出來了。
  “你被帶去做了什麼?”玄憫問道。
  石頭張慘白著一張臉,道:“讓我雕了七把石鎖,兩頭鎮墓獸。”
  玄憫了然點頭,從暗袋裡摸出一張薄紙,在他面前抖開:“這紋樣可是你雕的?”
  “對對!這是當時他們讓我雕的,雕的時候我能感覺到這紋樣有著靈氣,就問他們了,他們告訴我是保平安的福壽紋,格外靈。可是大師你是從何處拓來的?”
  “你那石鎖。”玄憫道,“現今怕是正沉在江底,那上頭栓著的屍體你可認識?”
  “屍體?”石頭張大約從沒想過自己雕出的石鎖會跟什麼屍體牽連上關係,連忙搖頭,“我、我不知道,我只是雕了些東西。那人來找我時,只說我雕的東西最具靈氣,我以為是哪個外地的老爺讓我去雕點賞玩的東西,沒曾想……”
  他頓了頓又道:“總之,最近我過得也不太平,好像有人想要我的命。我琢磨著平時也沒招惹過什麼人,唯一有點古怪的便是那次了,所以……所以才這麼躲著。”
  薛閑眸光盯著他,看得他渾身發冷,才涼絲絲地開口道:“請你去山上的那人,可曾留過什麼東西給你?”
  “東西?什麼東西?”
  薛閑道:“隨便什麼,只要是經過那人之手的。”
  石頭張剛想搖頭,忽然一拍大腿:“哦對!還真有一樣!”
  “何物?”
  “蒙我眼睛的黑布,我還留著呐!沒敢扔……”石頭張道。
  薛閑哼了一聲:“出息。”
  那石頭張連滾帶爬地進了裡屋,翻出了一塊黑布,也不知在屋裡塞了多久,洗沒洗過。
  玄憫皺著眉,帶著微微的嫌惡,打算找點什麼隔著手將那黑布接過來。
  薛閑一看他皺眉,又想起來他先前的表情,乾脆伸出爪子將那黑布截了過來。
  玄憫一愣,看了他一眼。
  薛閑也不看他,不冷不熱道:“走了。”
  “……”玄憫默然片刻,問道:“去哪兒?”
  “上天。”薛閑懟了他一句,又沖那石頭張道:“別在那兒篩糠似的哆嗦了,跟我走一趟。”
  玄憫:“我若是不曾理解錯的話,你是要回陸家?你打算就這麼回?”
  他說著,目光在薛閑那碩大的龍身上掃量了一番。
  薛閑:“……”
  氣飽了,差點真就這麼出去了。
  可是他如今的狀態沒法變回小細龍,經脈皮骨裡還熱脹著呢,縮不回去。若是不變成小龍,便只能變成人形了。
  玄憫沖他舉了舉手裡的布包。
  薛閑一爪子撈過來,臉都癱了——問題來了,他這麼大的身體鑽不進任何一間房,請問他娘的該如何穿衣服,嗯?
  老天必定嫉妒他長得好看才總這麼逗他……


第35章 石頭張(三)

  鑒於前半生的生活狀態和超然地位,薛閑是條十分要臉的龍,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所謂的“要臉”於他而言倒也不全然絕對——在某些時候可以略作讓步,不那麼要臉,比如自己袖手端坐著,僅憑一張嘴瞎使喚江世甯那書呆子的時候,再比如順手便去掏玄憫的銀錢時。但是,在另一些情況下,則一點兒也不能讓步,比如涉及他的形象美觀和威嚴之時。
  倘若他現在手腳便利,全須全尾,那看便看吧,沒什麼大不了,他那身材又不是拿不出手,況且他也不是尋常人,換起衣服來沒那麼墨蹟。
  可他現在是個半癱,動起來頗為不便,光著便光著吧,還得被那禿驢俯視,那就有些刺激人了。
  總之,他想到那情景便覺得牙疼,讓他那樣對人,不如直接把他吊死算了。
  薛閑面無表情地看向石頭張,涼絲絲地道:“勞駕,你暫且蹬個腿。”
  石頭張:“……”不是,蹬腿不就嗝屁了麼,哪來的暫且?!
  然而這祖宗是個能的,一言不合就嗖嗖往下劈雷,不待人反應過來就連降兩道,再度把石頭張嚇得兩腿一蹬,白眼一翻,當場撅了過去。
  這石頭張是個麻雀膽子,一嚇就哭,一驚就暈,再好打發不過。可玄憫卻不一樣……
  薛閑陰森森地看著他,幽幽道:“說吧,怎麼樣你才能撅過去,我每種法子都試試?”
  玄憫:“……”這孽障又開始不講道理了。
  能讓人暈過去的最便捷的法子,就是照著他腦袋來一下。薛閑抬著爪子在玄憫臉前腦後來回比劃了兩下,絲毫不顧及當事者的想法。
  玄憫面無表情地瞥了眼他那短撅撅的龍爪,抬手將他按了回去,平靜道:“君子須得藏鋒斂銳。”
  批註成人話便是:別瞎晃蕩你那爪子尖。
  薛閑短促地冷哼一聲:管得著麼你?
  不過他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畢竟他現今這身形,手上沒什麼數。萬一力道沒控制好,一爪子下去,明年今日就可以來給這禿驢上墳了。
  他這會兒確實看玄憫略有些不順眼,但還不至於真想拍死他。
  沒法將人讓這禿驢吃癟,他的心情頓時更不舒暢了。他轉過上身,也懶得再打玄憫的主意,乾脆招了一團雲氣過來,白茫茫的水霧眨眼間便攢聚到了玄憫四周,將他裹了個嚴實,隱約擋住了眼前的一切。
  薛閑當即一爪子削斷了衣服包裹上的結,碩大的身軀陡然被裹在一片白光之中。這光本是極為耀眼的,只是于玄憫而言,在茫茫水霧的隔斷之下,顯得頗為溫潤。
  白光包裹中,薛閑幻化為人形。他堂堂真龍,即便身體未曾恢復完全,使個把玄術還是不成問題的。即便是個半癱,換起衣服來也並不會費多大的力。白光還未消散,他已然裹了大半。
  玄憫先前還打算問這孽障用不用幫把手,現如今看這架勢,應當是用不著的。他站在透著冬日霜寒的霧氣中,看著那漸漸微弱的白光,也不急,就這麼平平靜靜地等著。
  只是水霧這東西,總是維持不了多久的,自打籠在玄憫周遭起,就在漸漸變得淺淡稀薄,緩緩彌散開。
  在這水霧透薄到足以看見眼前景物之時,薛閑剛好在將那層寬大如雲的衣服披上身。窄削精瘦的腰腹和因為手臂動作而勾勒出形狀的肩胛骨一晃而過,連同那一片光裸的皮膚一起被收攏進黑色的衣袍裡。
  這衣裳式樣簡單得很,也素得很,半點兒雜色和裝飾也不曾有,倒是和薛閑平日裡有些鬧人的性格極不相同。
  可這確實是他慣常喜歡穿的。
  墨黑的領口襯得他側臉以及露出來的一截脖頸極為素白,甚至近乎有些病態的白。在他不笑也不胡鬧的時候,那雙漆黑的眼睛總是懶懶地半睜著,和衣裳同色的眼睫在眼尾壓出一道線,搭著沒有笑意的嘴角,極為好看,卻又莫名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或許是那一晃而過的腰背皮膚過於蒼白,又或許是薛閑無甚表情的側臉過於冷淡,和當初在劉家院牆上嗤笑著看人的模樣不太相同,玄憫著實看得愣了一下。
  不過很快那孽障便又有了動作。
  他漆黑的眸子一轉,從眼角不冷不熱地瞥了過來,看見水霧已經散盡。便隨手一拉衣襟,胡亂系了暗扣。而後變戲法兒似的摸了一截黑色的細繩出來,咬在牙間,又抬手隨意耙梳了一下頭髮,用黑繩綁了起來。
  薛閑放下手的瞬間,給自己招了一道風,在身下一托。他順勢一撐,又一翻身,墨黑衣擺雲霧一樣散開又收攏。僅是一個眨眼的工夫,他便毫不客氣地撈過來一把木椅,懶懶散散地坐在了椅子上。
  人都癱了半截,還不忘擺個裝模作樣的姿勢,這是怎麼一種心態?
  玄憫:“……”
  “這下總可以走了吧?”薛閑曲著手指敲了敲木椅的扶手。
  玄憫“嗯”了一聲,垂目掃量了他一眼,而後朝前走了一步,一副要朝他伸手的架勢。
  薛閑當即拍了把扶手,整個椅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響,連人帶椅子朝後退了一大步。他瞪著眼睛詫異道:“你做什麼?”
  玄憫垂手看他:“不然你打算如何回去?你是能走還是能飛?”
  我還就是能飛了,怎麼著吧!
  薛閑在心裡懟了他一句,不過並不曾說出口,畢竟他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在天上飄著,若真那麼做,能把一個縣城的人都嚇出病來。
  他一臉不痛快時,玄憫這禿驢還非要火上澆油地刺他一句:“抑或是……你打算像方才那樣招一陣風,一下一下連椅子帶人蹦回去?”
  薛閑:“……”我剛才為何要猶豫?就該一爪子拍死他一了百了,省得這禿驢張口便是擠兌人,還講得一本正經……呸!誰理你?
  他在心裡默默嘔了一口血,一臉麻木道:“行吧,勞駕你幫把手,你轉過身去蹲下來,背——”
  薛閑正打算說“背我一趟”,玄憫已經神色淡淡地走到近處,彎下了腰,一手托住他的後頸,一手勾住他的膝蓋彎,輕輕巧巧地將他抱了起來。好像他不是抱了一個大活人,只是在掌心托了一片落葉似的。
  他重新直起腰背時,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貧僧不蹲不跪,行走從不弓身。”
  薛閑當即就想吐他一臉腸子:“糊弄鬼呢?在江家醫堂拎著個破銅皮鏟我的時候你明明蹲得毫無障礙!”
  然而現在他整個人都在這禿驢手裡,不能亂作妖,否則一個不平衡就得滾摔在地,臉就丟完了。薛閑憋著一口氣,好懸沒把自己噎死。他掃了眼四下,覺得這姿態顯得他十分虛弱,半點兒威嚴也沒有。
  這孽障眼珠一轉,想了個法子。
  就見他順手撈來散開的衣服包裹,從裡頭抖出另一件黑色袍子,當即將自己從頭到腿蓋上了。
  當你不得不丟人的時候,務必記得一件事——把臉蒙上。
  這孽障本就穿了一身黑,用黑色的衣服料子將頭臉罩了個完全,棺材板似的掛在玄憫懷裡,活似剛剛噎了氣。
  玄憫對他也是服了:“……”
  這祖宗兀自挺了會兒屍,又想起還撅在那裡的石頭張,頓時抬起蒼白瘦削鬼氣森森的手,隨意招了一下。一道足以吵醒方圓十裡所有人的響雷貼著石頭張的耳邊咣咣一頓砸,把撅過去的人又給弄醒了。
  石頭張哭喪著一張臉爬起來,灰溜溜地站到了玄憫身後,又被玄憫抱著的人驚了一個跟頭,半天才哆哆嗦嗦地站直了腿。
  薛閑在衣服底下甕聲甕氣地道:“齊活了,走吧。”
  玄憫搖了搖頭,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不得不說,這祖宗別出心裁的法子還是有些成效的,至少這一路上就沒幾個人敢往玄憫這邊瞟。一見著他懷裡仿若斷氣的某人,就一臉晦氣地轉過頭去,掩著臉匆匆走遠,多看一眼都不樂意。
  兩人一屍進了陸家小院的時候,天已經擦了黑,江世寧剛巧從灶間出來,當即被玄憫抱著的人驚了一跳。他跟薛閑相處的時間比玄憫還長一些,這書呆子又是個慣於觀察細節的人,當即認出了薛閑垂在一邊的爪子。
  他托著燈的手當即便是一哆嗦,差點兒扔了燈跑過來。幸好玄憫及時沖他解釋了一句:“活得好好的,裝死而已。”
  江世寧:“……他這又是唱的哪一齣戲?”
  玄憫也沒答,大步走到廳堂裡,將這祖宗放在了四仙桌旁的椅子上。
  薛閑這才揭了臉上的衣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道:“悶死我了。”
  江世寧沒好氣地將油燈往桌上一擱,道:“自找的,該。”
  他眼珠一轉,鬼氣森森地看向石頭張:“這位是……”
  石頭張被他那雙不見光亮的眼睛驚得一抖,結結巴巴道:“我就是個石匠,叫我老張或是石頭張變成。”
  薛閑指了指牆邊靠著的石鎖道:“看看,這是你雕的吧?”
  石頭張瞥了一眼便認出來了,連忙點頭:“是是是,確實出自我手,一看便認出來了。”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薛閑沖江世寧一攤手,道:“他同佈置墳頭島墓室的人有些牽連,碰巧手裡還有那人或是那人的手下碰過的東西,等那陸廿七醒了,找他算一算,興許能有些線索。”
  “陸廿七?”江世寧愣了一愣,這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你確信他也能有那種本事?”
  薛閑點了點頭:“我估摸著差不多吧。”
  他坐在椅子裡,百無聊賴地用食指撩著火苗玩兒,剛撩沒兩下,便突然一拍桌子:“對了,差點兒忘了。”
  桌邊窩著的江世甯和石頭張被他驚了一跳,俱是轉頭看他,等著他發表一番高見。結果這祖宗卻從眼角不鹹不淡地瞥了玄憫一眼,道:“欠著的飯呢?”
  江世寧:“……”什麼玩意兒?
  石頭張:“……”哎呦娘誒,可嚇死人了。
  玄憫看了他一眼,當即轉身跨出廳堂,大步出了門。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後,他又雲淡風輕地拎著食盒回來了,那模樣和氣質,仿佛手裡的不是吃的,而是佛前蓮花。
  江世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身邊坐沒坐相懶懶散散的薛閑一眼,默默扭開了臉。
  食盒一共四層,裝了六樣菜和一碟酥餅。
  薛閑掃了一眼,瓷碟溫潤,菜色精巧,一盞一盞放上一桌頗為好看,散著淡淡的香氣,確實勾人食欲。但是……
  但……是……
  這一整桌的菜裡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一星子肉沫,全是素的!
  全!是!素!的!
  見過哪朝哪代的龍是吃草過活的麼?
  薛閑兩眼一翻,氣得撅了過去,新仇舊恨一起上了頭,他看玄憫更不順眼了。
  玄憫雖然記憶不全,可習慣卻還在。他過去的日子裡約莫是不吃葷腥的,興許他根本連東西都不怎麼吃,才能幾天不沾食物還依然活得好好的。總之,讓他去買,定然是吃不著肉的。最後還是江世寧又跑了一趟,拎回來幾個硬菜,這才算真正湊了一頓飯。
  ……
  除了八年前的那回,陸廿七約莫沒受過這麼大的罪。
  他一睡便昏昏沉沉地睡了七天,一直在發燒和退燒之間來回徘徊,偶爾燒得迷糊了,在夜半時候會含含混混地吐出幾個字,有時候是“爹”,有時候是“十九”,就好像他一直不睜眼,那些已然發生的事便一日不成真,那些已經不在的人還會坐在床邊靜靜地照顧他,等他醒來似的……
  直到第七天的夜裡,更夫剛敲了鑼,他終於手指一顫,睜開了眼。
  因為燒了太久,眼裡還有未退的血絲,在油燈的映照下,眼珠上蒙了一層水光,像是始終含著一層眼淚。
  “醒了?”江世寧剛巧來給他撥燈芯,看到他睜眼,便問了一句:“渴麼?”
  他說著,沖屋外廳堂招呼了一聲,又走到床邊,把敷在陸廿七額頭上的藥布給揭了下來。
  鬼身涼得驚人,貼在陸廿七的額頭上,將他激得一個哆嗦,眼裡的一層水光便順著眼角滑下來,洇濕了被角:“今天,是不是頭七……”
  江世寧一愣,點了點頭道:“嗯,最後一晚了。”
  他啞著嗓子,用手背掩了會兒眼睛。而後掀了被子坐起來,淡淡道:“他還在麼,我去陪他最後一晚。”
  不知是不是江世寧的錯覺,這陸廿七昏昏沉沉睡了這麼久,醒來之後連說話語氣都和陸十九越發接近了。而當他站起身來時,江世寧便愈發肯定這不是錯覺了,因為原本瘦小得不正常的陸廿七,在這七天的工夫裡,居然長高了寸許。看著不再是七八歲的模樣了,更像是十一二歲。
  陸廿七摸摸索索地從房裡出來,懨懨地跟眾人點了點頭,便在江世寧的指引下進了另一間偏房,關了門,在裡頭整整呆了一夜。
  這一夜裡,整間偏房沒有一點兒聲響,既沒有哭聲,也沒有說話聲。
  他說陪著,便真的是陪著,安安靜靜不說話在一起呆著,不熱情,也不黏糊,就好像他們平日裡的相處一樣。
  第二天清晨,陸廿七臉色蒼白地從房裡走出來,他摸著懷中十九留給他的木枝,漆黑無光的眼睛盯著石頭張的方向看了許久,緩聲道:“勞駕,可否幫我刻兩個木牌。”
  雖說是石匠,但木質的東西他也同樣會雕一些的,只是不如石頭的那樣順手。
  石頭張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薛閑出聲提醒:“你光點頭他看不見。”
  石頭張愕然地盯著陸廿七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沒敢多言,只道:“自然是可以的。”
  他在這臥龍縣上住了這麼多年,對陸家雖說不算太熟,但是多少也打過照面,算是見過的。聽了陸廿七的話,也自然知道他要刻的是什麼。這石頭張是個熟手,木板又比石頭好削,沒費多少工夫便削出了兩個靈牌的形狀,還在兩邊雕了些慣用的圖紋。
  “刻什麼字呢?”石頭張問道。
  陸廿七道:“一個上頭刻上先父陸垣之位。”
  石頭張照著辦了,細細索索地拓上字,再一點點地雕好,而後一吹木屑,又問道:“另一個呢?”
  陸廿七沉默了片刻,久久不曾開口。
  另一個刻上什麼呢?大名麼?十九年歲不足,連個正經的大名都沒有來得及取上,無名可刻。而十九只是賤養的小名而已,天下千千萬萬個十九,入了黃泉,報上這個名,也不知閻王爺會不會錯認幾個。況且,他也不想刻上十九的名,好像這麼一落筆,他那個總是冷冷淡淡不怎麼理人,卻又捨得將命給他的兄長就真的再也不見了。
  “算了吧,另一個空著吧,不刻字了。”陸廿七突然開口,而後將那兩個靈牌從石頭張手裡接過來。他摸摸索索地從櫃子裡翻出一方布巾,不讓人幫忙,兀自收了些簡單衣物,又將靈牌好好地包在裡頭,系了個結。
  做完這一切,他拎著包裹在四仙桌邊坐下,摸著木枝沖薛閑的方向道:“我知道你們想做什麼,從睜眼便知道,我替十九幫你們算,只是我算得興許沒他那麼精准。唯獨請求你們一件事,幫我把十九下葬。”
  即便他再怎麼不樂意依靠別人,下葬這種事也依然不是一個半盲的人可以獨自完成的。
  “舉手之勞。”薛閑答道。
  石頭張交出的那方黑布一直收在玄憫腰間暗袋裡,這會兒才拿出來鋪在桌上,讓陸廿七算上一把。
  陸廿七蒙著一層淡淡霧氣的眸子盯著那方黑布,在桌上灑了一抹細土,扶著木枝緩緩劃著。從動作到神情,皆透著陸十九的影子,好像一個軀殼裡活著兩個人一樣。
  他劃完,抬手輕輕摸著細土,微皺著眉沉吟片刻,道:“……我約莫還是沒有十九那分靈氣,只能算出那人現今所在的位置是江對岸,我能看見大約的模樣,但是說不出具體方位,興許得走到那一處才能認出來。”
  他說著,將桌上的細土重新抹平,再度算了一遍,依舊是一樣的結果。
  不過他對這樣的結果似乎也並不意外,只拍了拍桌上的包裹道:“若是不嫌棄我這個拖累,我可以跟著你們走一趟。”
  畢竟,這臥龍縣裡已經沒有和他血脈相連的活人了,親人不在,根也就斷了,在哪裡都是活。
  能有這麼個會蔔算東西來歷的人同行,眾人自然是樂意的。在這臥龍縣已經耽擱了些許日子,總也不能一直賴著,於是他們在濛濛亮的天色下,將十九並著葬在陸垣的墳頭旁。
  陸廿七跪在墳前,分別對著兩邊磕了三個頭,而後神色淡淡地拍去一身泥土,背著靈牌,同玄憫他們一起上了路。
  他們上了客舟過江的時候,天色陰黑,又下起了大雪。
  茫茫細雪一半落在山間的無名新墳上,一半落在孤舟烏篷頂,一半落在黃泉裡,一半落在紅塵上,像是一場浩然的告別,既送了無名鬼,又送了遠行客。
  人世間最深重的懷念和不舍,大約就是你不在了,沒關係,我會變成你,帶著你。
  從此歲月不擾,千山共路,萬水同舟……

第三卷 無涯

第36章 戲班子(一)

  安慶府和臥龍縣僅僅一江之隔,在天氣極為清朗的時候,站在臥龍縣江邊,甚至可以望見對岸隱約的山尖。風平浪靜時,搖著小舟過去也只需花上個把時辰。
  不過眼下大雪漫漫,沒過半程,江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曠天野地裡只剩下了他們這葉孤舟,想要把控住方向,是一件極難的事情,於是這速度便自然慢了下來。
  船夫是個熟人,先前薛閑他們要上墳頭島時,租的便是他的船。他約莫是個老好人的性子,上回收了玄憫那麼些銀錢,總有些過意不去。這次見他們又要過江,只稍猶豫了片刻,便頂著風雪出了船。
  “我那布包裡頭還裹著兩壺熱酒,若是不嫌棄,便分著喝點兒暖暖身子吧!”船夫搖著櫓道。
  “多謝。”
  眾人嘴裡道著謝,實際動手的卻只有薛閑一人。
  玄憫不沾酒,也不畏寒。江世寧野鬼一隻,也沒法喝東西。陸廿七自打上了船便一直在發呆,顯然沒那個心情。石頭張他倒是冷得發抖,也有心想要喝一口,綠豆似的眼睛珠子左右轉了兩輪,也沒敢伸手。
  他本以為這幫人不會帶上他,以為他們問完該問的話又讓他刻完那兩個靈牌,便會將他掃出門去。沒成想,他們居然要帶著他一起過江,約莫是想讓他到時候認一認他去過的地方。
  這對石頭張來說倒也不算一件壞事兒,畢竟他留在縣內,也只能天天哆哆嗦嗦地窩坐在宅院裡。天知道在薛閑和玄憫闖進院子裡之前,他抱著劍在廳後躲了有多久。他偷偷瞄了薛閑一眼,心說這祖宗雖然嚇人,但次次劈雷都避過了他的要害,可見並不會要他的命。跟著他們除了膽子上受點罪,也無甚壞處。
  薛閑抱著酒壺捂在手裡,卻並沒有要喝上一口的意思。事實上他正火燒心呢,哪裡有半點兒寒意需要驅。他抱著酒壺並不是為了取暖,相反,他是為了散熱。那酒壺雖說一直在層層包裹中捂著,在江上晾了這麼久也多少涼了大半。
  可在薛閑手中呆了片刻後,那酒壺便隱隱發出了一些汩汩之聲。
  除了始終不吭聲的陸廿七,船篷裡的幾人目光都轉到了薛閑手裡的酒壺上。
  這已經不是溫酒了,這是在煮酒啊!
  石頭張眼巴巴地看著那酒壺,縮脖揣手的,恨不得把自己團成一團塞進那酒壺裡一起被煮著。
  熱氣一上來,酒香便沿著絲絲縫縫透了出來,石頭張眼珠子都發直了。他蒼蠅搓手似的摩挲著手掌,道:“哎……這酒聞著可真不錯,我平日裡做石雕時,也喜歡來上那麼兩口,肚裡暖和,酒氣一蒸騰,手感便來了。”
  這明裡暗裡的,就差抱著薛閑的腿嚎道:“賞我一口吧!”
  江世寧快看不下去了,用手肘拱了薛閑一下,低聲道:“快別玩了祖宗,他都快抖下船了。”
  薛閑一點兒熱氣也沒憋著,把這壺酒燒了個滾開,給了眼巴巴的石頭張。而後又不消停地拿起了另一壺。
  石頭張連忙用襖袍袖子接住,在懷裡捂著,似乎這會兒才徹底活過來,長長地喟歎了一聲:“可算暖和點了,這江裡寒起來可不是開玩笑的。”
  薛閑暫且宣洩掉了他憋了半晌的熱氣,將另一壺也丟給了石頭張。
  “兩壺都給我?”石頭張受寵若驚。
  薛閑沒好氣道:“你這夢還沒醒是怎麼著?”
  石頭張正欲開口再問,坐在蓬邊的玄憫已經將酒拿了過去,遞給了搖櫓的船夫。
  薛閑瞥了他一眼,沒吭聲。
  這於他來說,便是默認的意思,只是……
  江世寧不動聲色地掃了他一眼,又瞄了玄憫一眼。也不知是他的錯覺還是什麼,這兩天,他總覺得這倆之間有些怪。或者說薛閑顯得有些怪,他似乎格外針對玄憫,又莫名有些半搭不理的。
  當然,這祖宗先前也喜歡盯著玄憫找事,有時候也半搭不理的,但是……
  他盯著兩人看了片刻,又默默垂下目光眼觀鼻鼻觀口去了,畢竟這倆從某種程度上說,都是祖宗,他一個也惹不起,還是別管閒事的好。
  這麼想著,他又默默朝船篷角落裡挪了挪。
  咚——
  客舟突然晃了一下,石頭張正仰頭喝著酒呢,一個沒把住平衡,手肘撞到了船篷上。
  “你看著竹篾子似的薄薄一片,分量還不小啊,挪個窩船都抖。”薛閑瞥了江世寧一眼。
  “不是這位小老爺晃的。”船夫吆喝了一聲,喝了幾口燙酒,他精神頭也好多了,“這一段江流就是這樣,有些顛人。每年夏冬兩季,這一帶行船總少不了要翻的,不是水漲浪急,便是風大得能掀船。這兩年倒是平靜了不少,來來往往再沒碰見那些大浪妖風,船便走得多了。今個兒倒也是有些古怪,又有些要作妖的架勢。”
  一聽船夫這話,石頭張便驚了一跳,這人似乎格外膽小怕死,他抻著脖子沖船夫道:“那……那這船不會翻了吧?”
  船夫不大高興地瞥了他一眼:“這船還走著呢,怎麼好說這麼些不吉利的話?翻不了,我只是說有些古怪,也沒說今天就要起大浪。”
  說到這個,他又歎著氣道:“幾位老爺,不是我抱怨,我就真心勸兩句,往後過江可別固執,聽船夫的總沒錯。這種天其實是沒人樂意出船的,你們不住在江邊,不知道這江風的習性。我們天天在江上漂著,幾乎以船為家了,看一眼浪就能知道能不能太太平平地出船。就我說的,頂多兩日,這江得翻一次天。況且——”
  船夫拖著調子,眸眼一眯,單手把持著船櫓,灌了口熱酒道:“你們怎的挑這種時候去安慶府啊?那邊現在不太平啊。”
  “不太平?怎麼個不太平法?”江世甯有長姐嫁至安慶府,一聽這話,頓時便皺了眉。
  “我還是前兩日聽一個對岸來的船夫說的呢。”他壓低了嗓子道:“他說幾日前,安慶府一帶有地動,據說整個府都抖了好幾抖呢,最重要的是,地動塌了一座山,還有人說屋子抖的時候,隱約聽到了地下有龍叫喚。”
  叫喚……
  多有威嚴的形容啊,說得跟誰家耗子吱哇亂叫似的。
  “那叫龍吟!”薛閑沒好氣地糾正完,陡然反應過來似的坐直了上身:“不是,你等等,龍吟?那人跟你說,在安慶府聽到了龍吟?”
  “昂!”船夫說得頭頭是道,好似他自己親耳聽到的似的:“據說嚇人得很,許多人當即便趴在地上磕頭了,不過也是奇了,據說磕了幾下之後,那屋子便不抖了,地動也消停了,不過還是死了些人。不過這不是最怪的,最怪的是,地動之後,城裡的地上出現了不少細紋裂縫,據說爬了些東西出來,不知是蟲子還是什麼。我也沒聽太明白,總之吧,挺亂的。”
  江世甯聞言,臉色頓時便不好看了。雖然他野鬼一隻,臉色百里泛青,本也沒好看到哪裡去。
  此後,船上眾人各懷心思,一路無話。
  又半個時辰後,船夫終於在安慶府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巴掌小城望江縣靠了岸。
  他們下船的地方叫觀音渡,渡口邊有些小舊的客棧、茶亭和酒肆。細雪茫茫的,總也不能就這麼頂雪走著,更何況眾人裡頭還有薛閑這個不方便邁步的。
  江世寧下了船,便匆匆掩著雪去問茶亭邊的人:“這裡可有雇馬車的地方?”
  “這天可雇不到。”那茶亭中躲著風抱茶取暖的男人道:“前些日子地動,屋子倒是經住了,棚子卻不夠結實,壓壞了不少騾馬牲口。跑不了了,自然也沒法拉車。這附近連個能雇到驢車的人家都沒有,別指望了。”
  那男人臉邊有三道長疤,看著怪嚇人的,也不知是被什麼野獸給撓的。他半眯著眼,將手裡的熱茶一飲而盡,又瞥了眼江世寧道:“你要去哪兒?”
  “再往北去一些的清平縣。”江世寧道。
  疤臉男人仔細打量了他一番,道:“書生?來省親?”
  江世寧點了點頭。
  他將茶碗扣在桌面上,一抬下巴道:“外頭那些也是跟你一道的?”
  江世寧回頭,就見玄憫正抱著那沒法走路的祖宗朝這邊走來,先前在臥龍縣的時候,薛閑還企圖抗爭,想換點不那麼虛弱的姿態,然而始終未能成功,現在約莫是已經破罐子破摔了……
  兩人身邊還跟著縮脖揣袖的石頭張和神色懨懨的陸廿七。
  有老有小還有只妖怪,看起來頗有種拖家帶口的疲累感,真是苦了大師了。江世寧心裡嘖嘖暗道,又轉過頭來沖疤臉男拱了拱手,打算跟玄憫他們商量一下,要不先在這客棧裡呆一天,等雪停了在計較。
  “別指望這雪能停。”疤臉男似乎猜到了他所想的,他抹著嘴,撈起桌上破布裹著的長條,道:“走吧,捎你們一程,我們剛好也要往清平縣的方向走。”
  我們?
  江世寧一愣,就見這疤臉男站起來的時候,茶亭裡陸陸續續站起了有八九個人,男女老少皆有。  
  玄憫正要跨過門檻,便聽見那疤臉男的話,抬眸看向江世寧:“怎麼?”
  “這位大哥心好,說能捎我們一程。”江世寧解釋道。
  說著這話時,疤臉男已經走到了門口,他剛巧暼到了玄憫懷裡,頓時腳步一頓,指著道:“這裹著的是個什麼玩意兒?”
  玄憫淡淡道:“人。”
  “死了?”疤臉男看著那黑布蒙著的腦袋,皺著眉道:“那就不大方便了,畢竟我們有老有小,衝撞了就——”
  他這話還沒說完呢,鐵了心裝死的薛閑一聽他要反悔,當即一掀黑布,一臉麻木地拖著調子道:“沒死,活得好好的。”
  疤臉男:“……”
  江世寧在後面默默扭開臉,心說萬一被認成腦子有洞的,同樣不讓上車,那就有樂子了。
  誰知那疤臉是個承受力不錯的,他默然無語地跟薛閑對視一眼,又掃了眼薛閑蒼白的皮膚以及玄憫無波無瀾的臉,大約覺得這樣的人也作不出什麼妖來,便點了點頭,道:“行了,別耗著了,快走吧!晚些時候雪還會大,那路可就不好走了。” 
  疤臉男一行人共有三輛馬車,一輛驢車。
  馬車箱還不小,能坐下四個人,驢車放的是他們的行李雜物。
  江世寧站在這小車隊邊看了一眼,正想張口問問疤臉男他們是做什麼的,剛吐出一個音,他就感覺一個微微有些燙熱的手掌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一愣,轉頭就見玄憫正站在旁邊,而按住他的則是薛閑。
  就見那祖宗撩開黑布,露出一隻眸子,沖他眯了眯,食指貼在嘴唇上輕“噓”了一聲,壓著嗓子道:“別問,也別驚著他們,上車就好,只是別離他們太近。”
  興許是薛閑聲音太輕的緣故,聽得江世甯莫名豎起了一陣汗毛。
作者有話要說:  對了,一直忘了說一聲,文裡的地名,大地方比如州府之類,都用的是真正存在的,因為比較方便形成空間概念,但是縣城之類的名字全是編的。

第37章 戲班子(二)

  那疤臉男看著一臉凶相,不是個好相處的,實際倒是個好心的。確切說來,和他同行的那些男女老少都是熱心腸。那疤臉男跟他們說了之後,他們非但沒有顯出絲毫的不樂意,還主動騰挪了地方,直接讓了一整個空車廂給薛閑他們。
  這樣的雪天,山間鄉郊的路有些難走。約莫是怕有掉隊的,這幾輛馬車之間都系著繩子,一輛牽著一輛,跟在最後的是運著細軟東西的驢車。
  疤臉男將頭臉裹嚴實,又在懷裡揣上了烈酒,坐到了打頭的馬車前,又吆喝著其他人幫忙把卡在車輪前的軔木拿開。
  “發軔了,坐穩。”他沖後頭喊了一句,便驅著馬車出發了。
  薛閑他們就坐在第三輛馬車裡,四人的地方坐上五個人倒也算不上擁擠,主要是江世寧實在太瘦了,而陸廿七的身材又頂多算是個半大孩子。倒是勻出了不少空間。
  玄憫平日裡不怎麼愛理人,除了薛閑,誰也不敢跟他沒臉沒皮的。坐在馬車裡,自然也都慫慫地避讓著他。至於薛閑……
  反正石頭張見他就如同耗子見了貓,每被他看一眼,都有些頭皮發麻,仿佛隨時會有九天玄雷蠻不講理地劈落下來。
  於是在馬車裡落座時,石頭張、陸廿七和江世寧十分默契地坐在了一邊,將另一邊留給了那倆誰都不方便惹的祖宗。
  薛閑抱著自己用來遮頭蓋臉的黑衣,坐直身體時,掃了眼對面,又掃了眼身邊,皮笑肉不笑地沖著石頭張他們道:“真是謝謝你們啊。” 
  石頭張哭喪著臉扭過頭去:“……”明明三個人,為何非要盯著我說。
  疤臉男這一行人大概沒少走南闖北,拉車的驢馬奔走多了,都養出靈性了。僅僅靠他一人在打頭的車前把控著方向和速度,後頭幾輛便穩穩當當地一輛跟著一輛,倒是省了些人力。
  車上的佈置也算得上全乎,遮在窗上的布簾特地釘上了一層厚厚的毛氈,沉甸甸的,不易被掀起來也不易透風。
  兩邊車座之間,還擱了一張窄窄的木幾,高矮剛好,既不別著腿腳,又能放些東西。車蓬一角還用鐵皮釘了一個半弧形的卡托,一個可以放燈油和燈芯的小盞便架在裡頭,隨時可以取下來點上。兩邊還整整齊齊地疊著薄薄的褥子,不大,就是老人家冬天用來捂著膝蓋腿腳防風的那種。
  “東西還挺齊全。”石頭張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圈,感歎道:“看來是常年在路上跑的人,都快以車為家了。”
  上車前,疤臉男那行人中的一個老婦人還熱心地塞了個銅暖爐給他們,說是放在馬車裡能暖喝點,又給了他們一個小包袱,道:“裡頭有些乾糧,車裡備著酒,冷了便就著酒吃一點,熱熱身子,往前要走兩條山道,雪天路滑,天黑前不一定能到前頭的縣城,別餓著。”  
  石頭張嘴裡說著“不用不用,慚愧慚愧”,手上卻緊緊抱著銅暖爐,一點兒慚愧的意思都沒有。
  馬車裡比外頭雖好一些,但也算不上暖和。
  石頭張貼著銅暖爐烘了烘被凍僵的手指,眼珠子總忍不住往那疊褥子上瞄,可他和那褥子中間隔著陸廿七和江世寧,這麼貿貿然伸手越過兩人去拿,動靜又有些太大了。他不太想在薛閑這祖宗面前鬧出任何會吸引他注意力的動靜來。
  石頭張眼珠轉了兩轉,轉臉問陸廿七道:“拿塊褥子來,咱倆合蓋一塊,暖爐放在中間,捂著膝蓋,成吧?”
  陸廿七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嫌棄的表情雖說沒寫在臉上,但也差不多了:“不用,我不冷,你自個兒捂著吧。”
  石頭張手掌抱著暖爐不想撒,便用下巴指了指陸廿七的手,道:“你看你那手指頭凍的啊,你長過瘡子麼?這天陰濕,你手也不揣進袖子裡,就這麼幹凍著,回頭長了瘡子有你哭的,又癢又腫,還容易凍得破皮裂肉,要長在關節上那就更要命了,一彎手指頭,瘡口就繃裂了,肉都往外翻,你——”
  陸廿七嘴角抽了一抽,一聲不吭地從旁邊抽了一條薄褥子,不輕不重地丟在膝蓋上:“您還是別說話了吧。”
  他這語氣簡直一半是陸廿七一半是陸十九,就好似強頭強腦不知禮數的骨頭外裹了一層稍有收斂的皮。
  石頭張也不在意他這沒大沒小的語氣,美滋滋地把褥子在兩人膝蓋上捂好了,又把那銅爐塞進去。熱燙的銅爐眨眼間便將褥子裡捂得暖烘烘的,熱氣侵皮入骨,順著冷得近乎麻木的腿腳膝蓋往上爬,實在是舒服極了。
  饒是嘴硬的陸廿七,被捂了一會兒,凍得僵白的臉色也緩和了一些。他動了動手指,最終還是把手伸進了褥子裡一起捂著。
  “誒——這才對。”石頭張道:“你這才多大年紀彆扭什麼呀,怕冷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陸廿七扭開臉,把這絮絮叨叨的話全當了耳旁風。
  “這個年紀不捂著點兒膝蓋,老了走路都走不動。”石頭張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語重心長地繼續叨叨,自打進了馬車,他那張嘴就沒歇過,嗡嗡嗡的,也是個人才。
  只不過這話剛說完,他自己就覺得哪裡不對。一抬眼,便剛巧和對面“路都走不動”的薛閑對上了目光。
  石頭張臉色一僵,慫慫地縮了脖子,咳了一聲道:“我、我不說話了,不說話了。”
  他安靜了,一直不曾開口的江世寧揉了揉太陽穴,倒是輕輕緩緩地開了口:“方才在馬車邊上,你按著我的手,讓我別多問是怎麼個意思?他們……”
  江世甯下意識透過毛氈布簾的縫隙朝外頭瞄了一眼,又壓低聲音道:“他們有古怪?那咱們還上車來?”
  石頭張一聽,又道:“不是什麼匪人吧?又是給暖爐又是給吃食的,壞不到哪裡去。”
  他說完又兀自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道:“這就最後一句,這回真的不說話了。”
  陸廿七面無表親地翻了個白眼,似乎是受不了這叨逼叨的男人了,但是礙著陸十九的一點冷淡性子,硬是憋住了沒開口。
  薛閑安生地坐了沒多會兒,就開始在車廂角落裡翻找老婦人所說的酒,一邊翻著一邊沖他們道:“這裡頭有些忌諱,不方便說。我剛才倒是瞧見了一眼,他們往驢車裡搬的兩個布包沒紮緊,散出一點衣服料子來。”
  “哦,我也瞧見了。”江世寧道,“花花綠綠的,你看過戲麼?我覺得那衣服瞧著像是戲服。”
  薛閑翻出了酒壺,又開始抱著那壺散熱,咕咕嘟嘟地煮著酒。
  “這酒聞著倒是香。”他嘀咕了一句,又順口接了江世寧的話,“我看什麼戲啊,戲有我好看麼。”
  江世寧:“……”也對,你戲比人家唱的還多。
  “我能再說一句話麼?”石頭張問道。
  “誰堵著你的嘴,拔了你的舌頭不讓你說了麼?”薛閑沒好氣道,“廢話別講,正事直說。”
  “他們剛才上車下車搬東西的時候,我轉悠到驢車那邊看了一眼。”石頭張道,“這小先生猜的沒錯,他們那驢車的車廂裡擺著不少把式玩意兒,還有鑼有鼓,確實是唱戲的,就是那種無家無室的人湊在一起,走南闖北的戲班子的。那臉上三道疤的應該是班主,剩下的一些我數了下,有老有少,花旦老旦小生正生,還有那花臉和丑角兒,數量剛巧夠一台大一些的戲,齊活。”
  安慶府這一帶戲班子確實不少,有些班子在戲樓裡,少經些風雨,過的日子算好一些。還有些在民間叫得上號的名角兒。還有些戲班子沒個固定的檯子,總是走南闖北四處唱野戲,有些名班子會被點名請進戲樓裡唱上兩出,有時候就在街角村頭搭個簡易的檯子。
  “先前那位大哥說,他們也是要往清平縣的方向去。”江世寧道,“若是有忌諱,那便不說了吧,既然你們沒攔著我們上車,那同行一段路應該是沒什麼大問題的,對麼?”
  “只要別走上不能走的道,那便沒什麼麻煩。”薛閑道。
  他說罷,將滾燙的酒壺丟在了木幾上。
  石頭張暗搓搓地伸了手,想去拿。坐在他正對面的玄憫突然指尖一彈,石頭張只覺得自己手腕不知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約莫是觸到了麻筋,當即一軟。
  “這酒不能喝。”玄憫看也沒看他,冷冷地道。
  “啊?”石頭張一驚,腦內晃過無數猜想,訕訕地縮回了手。他想了想,又朝老婦人給他的布包裹看了一眼,“那這乾糧——”
  “吃吧,吃完我們就能四人一車了,還寬敞些。”薛閑道。
  石頭張:“……”
  薛閑甩了甩手,有些煩躁。
  體內的熱氣總是源源不斷地蒸上來,雖說不像小細龍時候那樣煎熬人,但也好受不到哪裡去。他只能不斷地把那些熱氣聚攏到手心裡,再找點什麼涼的東西散一散熱度。一旦積攢起來散不掉,他便有些壓不住脾氣。
  他默默盯著車蓬頂,狀似不經意地把手放在了木幾下,扶住了木幾腿。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後,馬車顛了一下,江世寧他們三個猝不及防朝前一個踉蹌,下意識抬手撐住了木幾邊緣。
  “嘶——”江世寧直接抽了一口涼氣。
  石頭張乾脆“嗷”地叫出了聲。
  陸廿七猛地縮回手,瞥了薛閑一眼:“你再捂下去,這木幾就熟了。”
  幹了壞事的薛閑假裝沒聽見,目光一轉不轉地透過布簾的縫隙朝外看,然後默默縮回了手,搭在了車座邊沿。
  又是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了,玄憫搖了搖頭,直接捏著他的腕子,將他那燙人的爪子拎了起來,道:“行了,換個地方捂吧。” 
  在這麼燙下去,這車座還能坐人麼?
  薛閑想了想,把手按在了車門上。
  沒一會兒工夫,整個車廂裡都暖了起來,而後開始漸漸變熱。
  陸廿七支著腦袋,二話不說將膝蓋上的褥子掀了,又把銅暖爐塞進了石頭張懷裡。
  江世寧默默掀開了車窗邊的布簾,偷偷透了兩口風,對於習慣了陰寒的野鬼來說,這麼高的溫度著實鬧人。他們活似裝在籠屜裡的包子,反正皮兒已經熟了,再蒸一蒸,餡兒也差不多了。
  悶了好一會兒後,還是玄憫淡淡地開了口:“再熱下去,車上怕是得多出三個空座。”
  那三個快出屜的包子綠著臉看向薛閑。
  這祖宗撩了撩眼皮,大發慈悲地撤了手,然後又想去摸燈盞,被玄憫半道捏住了手腕。
  那薄薄的瓷具,被他陡然燙開了,指不定能直接炸了。
  薛閑還想去摸車門上的鐵箍,再次被玄憫捏住了手腕。
  門箍能亂燙麼?燙變了形門都沒法開。
  接連被擋了幾回,回回都是這禿驢當壞人,薛閑當即便炸了,他從眼角睨了玄憫兩眼,而後猛地伸出兩隻爪子,不由分說塞進了玄憫的脖領裡:“你再攔著我,我熱瘋了能把你也煮熟了你信嗎?!”
  玄憫:“……………………………………”
  對面三人目瞪口呆,然而沒人敢亂說話,生怕一開口,被摸脖子的就成了自己。頓時全都垂下了眼,默默看地。
  這是日子過不下去了,要翻天啊……
  車廂裡正鬧騰的時候,就聽前頭的馬一陣厲聲嘶鳴,疤臉男“籲——”了一長聲,接著便不斷地安撫那馬兒道:“噓——噓——別怕。”
  後頭緊急刹住的馬車均是一陣晃蕩,拉車的馬煩躁地打了幾個響鼻。
  “怎麼突然急刹住了?”江世寧僵著脖子道:“別是碰上什麼麻煩事了吧?”
  他看著薛閑,幽幽道:“你先前說什麼來著,只要不怎麼樣,就不會有麻煩那句?沒……沒這麼倒楣吧?”
  自打薛閑神神秘秘地提醒了一番後,他這一路上就提心吊膽的,生怕來點兒什麼。但是……有句話說得好——怕什麼來什麼。

第38章 戲班子(三)

  由觀音渡口往北部縣城去的路上多矮山,因為雪天路滑的緣故,山路便不那麼好走,有些路甚至因為積雪而被封死了,不得不另覓偏道。
  疤臉男如今碰到的便是這樣的情況——
  領頭的馬車所停的位置及其危險,一丈開外,便是斷裂的崖口,此地崖口上原本橫著兩座橋,分別通往前面的兩處山道,東西各有一路,剛好能繞過前面那座無法翻爬的山。
  “碰上什麼了嗎?”薛閑在玄憫脖子上撒了氣,心火又平和了一些,他不要面皮地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轉頭推開馬車門,探頭朝外問道:“可否需要幫把手?”
  疤臉男遠遠沖他這邊吆喝了一句:“沒事,只是原本打算過的橋斷了,得繞另一邊山道走……”
  領頭的馬在崖邊不斷地打著響鼻,一副煩躁不安的模樣,若不是剛才把臉男刹得及時,它興許已經從斷崖邊滾落下去了。
  “橋怎的好好的斷了?”前頭那輛馬車裡有個老漢下了車,“走的路口對麼?我說什麼來著?還得我這匹識途老馬來給你把持著方向吧?”
  “老李頭你又擠兌我,這點路我還是認得的。”疤臉男道:“上車去吧,犯不著下來,回頭再凍壞了嗓子唱不開。”
  薛閑看見那姓李的老頭並沒有如他所言地回到車上去,而是踩著積雪走到了領頭的馬車邊,瞧了一眼,便哎呦一聲叫道:“作孽哦,怎麼斷得這樣徹底……嘖,只能走東邊那條了麼?”
  不論是這李老頭還是那疤臉男,說起要走另一條路時,語氣都有那麼些不情不願的,好像走一回那條路能折八百年的壽似的。
  薛閑耳力本就不同於尋常人,能將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便又出聲問道:“東邊的路不好走麼?”
  他說話其實並沒費什麼力氣,但是聲音卻被夾雜著茫茫細雪的山風清晰地吹到了車前的兩人的耳旁。
  兩人楞了一下,轉頭沖薛閑喊道:“不妨事,別擔心,只是東邊的路要繞一些,而且身上總有碎石華夏來,但若是小心一些,走也是能走的。”
  “真沒事?”車裡的江世甯依然一臉擔憂。
  薛閑透過細雪,遙遙看了眼車前的那兩人的表情,眯著眼緩緩搖了搖頭,道:“看那倆臉色是沒什麼問題,但是……也不好說,先隨他們走著吧。”
  他身邊一直甚少開口的玄憫撩開了布簾:“無妨,我看著。”
  他聲音沉穩平靜,莫名讓一車的人都安下心來。就連這幾天總跟他頂針的薛閑也不得不承認,這禿驢別的不說,至少在解決麻煩上還是拿得出手的。
  這位大爺腦中剛閃過這個念頭,便頗有些無言的沉默下來:……怎的好好的會用“拿得出手”這個詞來形容這禿驢呢……
  畢竟,這話怎麼聽都是用來形容自身所有物的——你總得先握在手裡,才能拿得出去不是?
  薛閑面無表情地扒著車門,想了片刻,覺得自己大約是吃錯了耗子藥。
  不過禿驢只是區區一屆凡人,等他恢復正常,就憑他真龍一條,輕而易舉就能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所以……
  別說握在手裡了,就是叼進嘴裡也不過是張口閉口的事,怎麼著吧!
  這祖宗沒臉沒皮地想著,登時便理直氣壯了。
  他自己在腦中演了一出人龍相鬥的大戲,臨了還不冷不熱地睨了車內的玄憫一眼。
  對他的腦補一無所知的玄憫被睨得莫名其妙。
  他性子一貫冷淡,對旁人所謂的眼色和表情自然不會細究。他當這祖宗是真的熱出火了見誰都不順眼,也不打算火上澆油,只掃了一眼,便又去繼續看著布簾外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這一舉動無疑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火上澆油。
  薛閑見他一副天寒地凍、霜雪不化的樣子就莫名手癢,癢得想直接跟他打一架。儘管他自己也覺得這由頭確實有些無理,畢竟他也不是第一天認識玄憫,早該習慣他這不冷不熱巋然不動隨人鬧的模樣了,但就是……不那麼舒坦。
  就好像真氣在脈絡裡頭遊走了一圈,卻突然堵在了某一處,沒什麼大病大痛,就是有些不順暢。
  體內的熱氣又重新蒸騰出新的一波,河浪似的一層又一層往上翻著,每次都緩和不了多久,仿佛總也沒個盡頭。
  煩人。
  疤臉男拽著韁繩,一直企圖在把領頭的馬往東邊那座橋上引。奈何那馬比薛閑還要煩躁,響鼻和嘶鳴一聲接著一聲,在崖邊來回打著轉,就是不肯往前邁一步。
  “這打也打了,騙也騙了,哄也哄了,怎麼就不願意朝前邁步呢?從前也不這樣啊,也是奇了怪了。”李老頭見狀,直犯著嘀咕。
  “今兒個格外不好使喚,不都說馬有靈性麼,指不定是剛才受了驚覺得前路也危險,不大樂意走了。”疤臉男說了一句,但還是拍了拍那匹馬的脖頸,軟硬兼施一頓磨,這才讓那匹馬不情不願地朝前邁了步。
  車輪緩緩地開始動起來,李老頭匆匆忙忙跑回自己呆的馬車裡,只是不知怎麼的表情總有些茫然和擔憂。臨上車前,他剛巧抬眼看到了薛閑,便暫時斂了神色安撫性地道:“沒事,馬不肯跑有些耽擱了,車動起來便好了。”
  這路上臨時的意外似乎就這麼解決了,確實有些麻煩,卻比江世寧他們隱隱擔心的事好得多。
  薛閑沖李老頭點了點頭,算是招呼,而後車門一關,便抱著胳膊倚坐在那裡。既沒了繼續拿玄憫瀉火的心思,也不開口說話,顯得格外懶散。
  疤臉男走的這座橋實際上比斷了的那座還要寬敞些,驢馬拉著的車從上頭緩緩滾過,旁邊還留有餘出的邊,顯得沒那麼危險。
  自打上了這條山道,領頭的那匹馬便有些不如先前了,總是走走停停。
  時不時便能聽到前頭變著花樣的安撫和訓斥。不大耐煩的馬匹嘶鳴、車輪碾在雪地上的悉嗦聲響以及偶爾的鞭子聲交錯混雜在一起,越往山道深處走,便越讓人覺得有些不安。
  “真就沒事了?我怎麼一點也靜不下心呢?”江世甯在車裡簡直坐如針氈,臉上愁雲滿布,他平日那副慢吞吞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兀自發了會兒愁,似乎也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這狀態不大對勁,有些遲疑地開口道:“為何自打進了這山,我就這麼慌呢?”
  “陰氣重。”薛閑語調沒什麼起伏地說了這麼一句。
  他平日裡說話多少都帶點語氣,要麼是嘲諷的,要麼是揶揄的,情緒之豐富,層次多變,一聽就是個不消停的。
  眼下這種沒摻雜什麼情緒的語氣於其他而言真是極為少見,莫名讓人覺得氣氛不對。
  江世寧覺得眼下自己最好還是閉嘴別說話,免得惹到那祖宗。可又架不住薛閑那言簡意賅的三個字勾起了他更多不安。
  什麼叫做陰氣重?
  薛閑沒開口,倒是陸廿七摸著他手裡的木枝,多說了一句:“我若是沒記錯的話,那船夫說安慶府地動還塌了山。”
  “嗯?”江世寧轉頭看他。
  陸廿七面無表情的扭過頭來,沖他幽幽地道:“你說山上會不會還壓死了一些人呢?”
  江世寧:“……”
  這小子也不知是故意嚇人還是怎麼的,這麼一句話叫它硬生生說出了鬼故事的感覺。
  石頭張又是一臉要哭的模樣,“你孩子這才多大啊?別學人家胡亂嚇唬人!”
  陸廿七翻了一個克制的白眼,默默摸著他的木枝。
  薛閑掌心熱得幾乎要發燙了,他卻依舊一動不動地倚坐著,還是那副懶洋洋半眯著眸子的模樣,沒有再作妖的意思,反倒弄得車廂裡的其他人有些不大習慣。
  車廂一度陷入安靜,興許是江世寧的錯覺,他覺得這安靜著實有些熬人……
  這山道走得極其緩慢,也不知道馬是怎麼回事,最初偶爾還跑兩步,後來變成了走,再後來變成了挪……
  約摸半個時辰過去了,才墨蹟到了半山腰。
  玄憫始終用手指撩著布簾,目光沉靜的看著車外,他不吭聲,江世寧他們便稍安心一些。
  薛閑的手掌其實十分難受,甚至已經不僅僅能用燙來形容了。他半垂著眸子,半點兒要摸東西散熱的意思都沒有。
  一旦沒了鬧人的心思,一切都有些興味索然。
  這熱度也不是完全忍不了,愛燒不燒吧。
  他心裡不鹹不淡地哼了一句。
  就在那種熬人的灼燒感開始順著腕子往其他部位爬蔓的時候,一個略顯清瘦的手掌突兀地出現在他眼前。
  薛閑愣了愣,撩起眼皮看向身邊。就見玄憫右手食中二指夾著布簾的邊,目光半點兒未動,依然沉靜如水地看著車外,左手卻兀地攤在薛閑面前,掌心朝上。
  不知怎麼的,薛閒心頭一跳。不過他很快緩過神來,下意識又用了那副涼絲絲的語氣,道:“做什麼突然秀你這手?”
  玄憫終於短暫性地收回了目光,掃了他抱著臂的手一眼,“不用借物散熱?”
  他說完,便又神色淡淡地看向車外去了,手掌卻依然攤開在薛閑面前,沒有收回去。
  那股被堵了道的氣忽然就順行無阻了。
  薛閑端著最後一點兒架子居高臨下地看了眼那手掌,咬著舌尖皺著眉狀似冷肅地沉吟片刻。而後挑了挑下巴,用一種勉為其難的語氣道:“行吧,難得你說回人話……那我就不客氣了。”
  此話一出,他頗不要臉地伸出了兩隻爪子,一隻扒住住了玄憫送他納涼的手掌,一隻則蹬鼻子上臉地要往玄憫臉上招呼。
  被玄憫按了回來。
  薛閑正通體舒暢地歎著氣,散著熱,看著車外的玄憫卻突然皺了眉。
  “怎麼?”薛閑剛一抬頭就看見他那表情,乾脆越過玄憫從布簾的縫隙裡看出去。
  山道是打著彎的,從他們的角度剛巧可以看見矮一圈的山道上,有一處堆著許多山體滑落的碎石,堵了老長一段道,那碎石一片狼藉,下頭還壓著些東西……
  “我怎麼覺得那壓著的……是馬車呢?車裡別還有人吧?!”江世寧見狀,也忍不住伸頭來看。他那位置著實有些不方便,差點兒把脖子抻斷了才看見點兒邊角。
  “是馬車……”薛閑應了一句,又幽幽道:“你再看看,那馬車你覺得眼熟麼?”
  江世寧悚然一驚。他呆了片刻,驀地明白了薛閑讓他們別離疤臉男他們太近的原因——
  “你是說……他們……他們都……”
  “噓——”薛閑打斷他,“碰上這樣的人,某個字是忌諱,不好說,一說就醒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更不能讓他們看見……”
  薛閒適當停頓了一下,沖布簾外挑了挑下巴,“否則,就沒得消停了。”
  然而這馬車已然奔著那處去了,上山下山就這麼一條路,山道也窄,沒法中途回頭。
  “這怎麼可能不碰見?!”江世寧心都涼了。

第39章 戲班子(四)

  這一帶氣候陰濕,雪積得沒那那樣快,只在山道上覆了薄薄一層,被先前來往的人反復踩踏,有些地方便成了薄冰,滑得很。領頭的馬依然嘶鳴不斷,真正是抽一鞭子才肯挪上幾步,走得斷斷續續。
  可即便這速度再慢,也不過是一圈山路的工夫,就該走到那大小碎石堆壓的地方了。
  “他們自己就真的完全……不知道?”江世寧僵著脖頸,一副噤若寒蟬的模樣,等著薛閑或玄憫答話。
  薛閑道:“若說真的毫無知覺倒也不是,你看他們——”  
  他隨意沖車前挑了挑下巴:“那馬到現在也沒個消停,先前過斷橋換路走的時候,那疤臉和那李老頭都是一副為難又不情願的樣子,多半心裡還是有些排斥這地方的。” 
  人麼,對一些不幸有所感應時,總是下意識想繞開的。
  這祖宗腿不方便,卻不說安靜地坐著。他沒法站著彎過腰去看車外,便整個人橫斜在座位上,勾頭朝簾外瞄。玄憫不得不朝後靠在車壁上,才能給他騰出些地方。之前送給這祖宗納涼的手,已經成了幫他維持平衡的了,撐了他整個兒上半身的分量。
  最初明明是本著順手收妖的心思鏟回來的,眼下卻相處成了這樣,著實是世事難料……
  江世寧坐在座位上,捏著袍子的手指顯露出了他不大安寧的心情。
  陸廿七膝蓋剛巧碰著他,能感覺到他的動靜。他忍不住用那幾乎盲了的眼睛瞥了一瞥,道:“怕鬼的鬼我也是頭一回見。”
  “……”江世寧沒好氣道,“這會兒不是你在墓室下哭爹喊娘的時候了是吧?”
  陸廿七被他堵得一愣,嗤了一聲,撇過頭去,倒是沒繼續嘲諷。
  他年紀小,膽子也確實算不上大,只是脾氣倔,有著少年人死要面子的心性,平時能裝大膽都儘量裝,只是那墳頭島的地下墓室有些超出他的忍耐範圍,才原形畢露。
  相較他而言,陸十九小小年紀起便能看見許多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習慣了神神鬼鬼那些玩意兒,自然是不怕這些的。
  此時的廿七融合了十九的性子,所以才如此淡定。
  只是他淡定了,江世寧被嘲了一句也收斂了些,就苦了石頭張了。
  他一聽說江世寧也是鬼,整個人都不太好了。他瞪著那青豆眼,一言難盡地在車內掃了一圈——這一車廂攏共裝了五個“人”,除了他以外,其他四個皆是牛鬼蛇神,而他前頭的車廂、再前頭的車廂,以及拉車的人和馬,又沒一個活物……
  親娘誒,這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啊!
  石頭張想哭,他抱著暖手爐,縮頭縮腳地使勁往車壁上貼,好像再用力一點,就能把他那大肚鵪鶉似的身體拍成扁的,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還有一點——”薛閑盯著簾外,說道:“等馬車再往前走兩步。”
  整個車隊在這說話的功夫裡朝前行進了一段。原本需要遙看的碎石堆一點點被拉近,眼看著快到腳下了。在他們這輛馬車行到那碎石正上方時,從馬車裡翻下去,就能順著山崖邊,輕輕巧巧地下一層山道,落在碎石堆上。
  而離那碎石堆越近,拉車的馬匹便越是煩躁不安。就聽見疤臉男連噓哄帶呵斥的話音不斷傳來,不知是不是眾人過於敏感,那疤臉男的語氣也越來越急躁了,前面的車廂也不像先前那樣安靜,不斷有話語聲細細索索地傳過來。
  這般氛圍著實讓人難以安心。 
  “……他們會不會一時興起也勾頭往下一層山道看?”江世寧忍不住道。
  “不會。”玄憫言簡意賅地答道。
  他說話慣來簡潔,甚少解釋什麼,只挑最重要的部分說。這種斬釘截鐵的乾脆風格,在此時倒是能安撫人心,因為不會給人留有懷疑的餘地。
  江世甯安心了些,倒是石頭張下意識問了句:“為何這麼肯定?”
  “因為他們自己也怕!哪來那麼多問題。”薛閑依舊盯著車外,看也沒看他,習慣性地懟道:“我看你渾身上下大約只有舌頭是瘦肉,動得勤,割了下酒也挺合適的。”
  下酒……
  玄憫皺了皺眉:“……”
  這祖宗懟人便懟罷,還非得噁心噁心圍觀的。
  他掃了眼簾外,抬起另一隻手拍了拍薛閑的肩膀:“我下車一趟。”
  薛閑一愣,轉臉道:“你來?”
  玄憫“嗯”了一聲,免得在這車裡坐著,還得時不時聽某些人胡言亂語地說些不能多想的話,聽多了十天不吃飯都不成問題。
  “你行麼?”薛閑眯了眯眼,“這馬車再磨嘰也就是一圈的工夫啊?你來得及?”
  玄憫不輕不重地壓著他的肩膀,讓他從布簾邊讓開,端端正正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別擋著道。而後,他一把摘下腰間銅錢串子,抬腳越過薛閑。
  他個頭很高,而車頂又有些矮,以至於他不得不半彎著腰,借著被薛閑握著的手撐了一下,這才邁步下了車,一襲僧袍像是從門邊略過的風雪一樣,只是一晃,便不見了。
  貼在車壁上的石頭張呆了一會兒,連忙撩起了布簾,就見那抹雲雪似的白色身影已經從山崖邊翻了下去,無聲無息,連一粒碎石都不曾跟著滾下去。
  車裡的眾人均是被玄憫這出塵的模樣給震了一下,除了薛閑……
  他嘖了一聲,心說馬馬虎虎吧,比他自己略差那麼一些。
  想是這麼想,他還是挪了挪身體,佔據了玄憫原本的位置,掀著布簾,一動不動地盯著山道上玄憫的舉動。
  玄憫在碎石頂上穩穩站定,腳踩在那不足巴掌大的一點石頭尖子上,愣是沒讓那碎石塊晃動半分。他抬頭看了眼山壁——在上一層山道和這一層山道之間,山壁缺了極大一塊,顯得上一層山道也有些搖搖欲墜,似乎承重多一些,便會整個人垮塌下來似的。
  那缺掉的部分,眼下都堆在玄憫腳底。這些碎石,大的約莫有大半人高,這麼冷不丁從上面砸落下來,別說木質的馬車了,就是鐵的也能砸變了形。
  除了那一部分馬車邊角和罩著的藍布簾子,其他均被死死壓在石頭底下,約莫已經不成形了。人就算挖出來,也鐵定不是齊整的模樣。
  玄憫沉吟片刻,便有了打算。
  正盯著他一舉一動的不止薛閑一個,石頭張和江世寧都湊在了布簾邊,就連陸廿七都忍不住勾頭望了幾眼。
  “你勾什麼脖子?”薛閑瞥了這小子一眼,沒好氣道:“睡了幾天起來,眼睛能正常看些東西了?”
  陸廿七不冷不熱道:“謝謝掛心,只是不巧,更模糊了一些。”
  他看東西越模糊,便意味著他眼睛盲得越重,所看見的越傾向於氣,而氣所形成的輪廓自然沒那樣清晰。
  其實薛閑還挺好奇的,于他這種天生目力遠超尋常人的神物來說,其實頗難想像陸十九……抑或是現今的陸廿七眼中的世界會是什麼模樣。
  “就你這個距離,基本人畜不分。”陸廿七隨口答了他一句,形容了一下自己的目力。
  只是……
  這一聽就不像個人話,更像是拐彎抹角地擠兌人。
  “你能耐了。”薛閑短促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抬眼繼續去看玄憫。
  以他的角度他的目力,足以將玄憫的一切動作盡收眼底。
  都說刀,尤其是一些傳說中的妖刀,要用血去醒,一旦醒了便是寒芒雪刃,能割風斷水。玄憫的銅錢既沒刃口也沒鋒芒,不知怎麼回事,也總要用血去醒。
  薛閑看見他又在手指上劃了道口子,指尖在銅錢邊沿上細細抹過。
  就聽“嗡”的一聲響,那些銅錢便活過來似的,微微顫動著,在風雪中發出幽咽的鳴聲,隱約又空茫。薛閑聽聞這聲音,耳裡稍有不適,略微皺了皺眉。
  玄憫將那五枚銅錢以東南西北中的位置排在左手掌心,又從懷裡摸了幾張用來畫符的黃紙,只是紙上空空如也,什麼紋樣也沒有。
  他彎腰,將黃紙折了一道,對著東南西北的方向,在腳下的碎石上壓了四張。接著,他便用手指撥轉著左手掌心對著四方的銅錢,淡色的嘴唇微微開闔,似乎是念了句經文。
  也不像是一整句,更像一個短促的詞。
  那些銅錢明明只是擱在掌上,卻好似是生了根似的難以撥轉。
  玄憫念完那個梵音似的詞,緩緩撥轉了東面那枚,在他撥轉的過程中,壓在東面的符紙上突然出現了細細的血痕,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提著筆飽蘸了朱砂,正穩穩地畫著符。
  繁複的紋樣一氣呵成,在玄憫將整枚銅錢撥轉半圈後收了筆。
  接著是南面;
  而後北面;
  再至正西……
  四張符紙徹底完成的那一瞬間,狂風平地而起,如虎咆狼嘯。厚重的毛氈布簾子被那風刮攪著,獵獵直抖,劈裡啪啦在石頭張臉上連拍數下。
  “……”石頭張覺得自己當真是倒楣催的,他抹了把被拍得有些疼的臉,抬手把布簾整個兒掀了上去。登時,車窗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風中,被狂風卷起的寒意和細雪直灌進來。
  細雪又涼又刺,吹得石頭張江世寧幾乎睜不開眼。
  他們眨了兩下眼睛,又用手半擋著前額,這才重新看清山道上的情景。
  “呵——”石頭張直接驚得到抽了一口氣。
  就見玄憫招來的狂風直接將那山道抄了底,碎石和壓在其下的車馬均浮了空,完完整整被風托著,朝一旁的虛空中平移而去。
  就在這整片狼藉徹底懸在空中時,依舊立在碎石頂上的玄憫抬起左腳,不輕不重地踏了一下。
  他腳下的所有碎石車馬便猶如承受了千鈞之力般倏然朝深谷中墜去。
  片刻之後,就聽隱約一陣“隆隆”悶響從山谷中傳來。
  石頭張傻不拉幾道:“他要炸山啊?”
  “那應該拖了你一起去炸了。”薛閑沒好氣地堵了他一句,道:“估計是就地埋了吧。”
  正如薛閑所猜測的,碎石墜地的巨大衝擊不容小覷,在它們真正落地前,山谷裡濕軟的泥便被衝撞出了一個深坑,那些車馬和不知成了什麼模樣的屍體便剛巧落進了深坑裡,那些碎石則剛巧堆成了一個墳包。
  裸露出來的石塊芯子沾著被風刮攪而下的細雪,最終塵埃落定時,透出一種隱隱蒼蒼的白,像是在黃土墳包上灑落了一層紙錢。
  玄憫收回銅錢時,順手劃了一根火寸條,將那幾張黃紙也燒了。
  算是送了個簡陋的葬……
  他抬手抹去銅錢上殘留的一點兒血跡,重新掛回腰間,對著石墳頭,清清淡淡行了個佛禮。
  雲雪似的僧袍下擺被風鼓起又落下,幾個輕掃,便消失在深谷樹林中。
  于玄憫而言,翻上崖壁並不比翻下來難,幾個起落間,便已經上到了原本落著碎石的那層山道上。馬車終於轉過了一圈,正朝這邊拐來。疤臉男的聲音也順著傳了過來,那領頭的馬只要再挪幾步,便能露出頭臉來。
  以免被疤臉男看見,玄憫抬腳一踏,借力便上了山崖,正要從上頭繞過去,就發現偏一些的地方,居然還剩了一堆碎石,碎石下頭壓著兩個人,看不清頭臉。
  這堆碎石剛巧被嶙峋突兀的山壁遮擋住了,在玄憫之前落下的地方根本看不見。
  看那模樣,怕是當時車隊被碎石砸垮後,有兩個腿腳快一些的跑了出來,結果剛跑到那山壁後面,就又被另一波碎石砸了個正著。
  馬車眼看著就要來了,而玄憫此時再掠下去畫符也已然來不及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條黑龍從山道另一邊現出了身形。
  薛閑!
  這祖宗做什麼都頗為聲勢浩大,就見兩道玄雷直劈而下,轟然砸在那壓在人身上的石塊頂端。石塊應聲炸裂,變為無數齏粉。黑龍於無聲無息之下裹挾著勁風,龍頭一掃,勁風便連人帶石粉一起卷下了山崖,在松林之間浩浩而過。
  呼——
  風靜,樹止。
  剩餘的兩人落入山谷時,石粉如同砂土般掩在了他們身上,再未露出半點兒。
  “籲——”疤臉男被那狂風一驚,拉了一下韁繩,等風過去,才又揮了下鞭子。
  狂躁不安的馬匹在走上這條山道時,看到空空如也的地面,忽地安分下來。篤篤的馬蹄在山間叩著,行過玄憫處理過的山道,正朝突兀的山壁後面拐來。
  薛閑下半身不便動彈,也沒有知覺。他憑著上半身沿著山壁直上,將自己整個兒落在了上一層山道上,暫時避開疤臉男的視線。
  誰知尾巴沒有落穩,在疤臉男架著馬車繞過山壁時,那倒楣催的尾巴尖“咻——”地一下,從山崖邊沿滑落,半死不活地垂掛下去,剛巧掛在了車隊面前。
  疤臉男:“……”
  薛閑:“……”
  跟薛閑呆在同一層山道的玄憫默然無語,無聲無息地走到這祖宗的尾巴邊,默默地將他那擋人路途的尾巴尖拎了回來……
  
第40章 店小二(一)

  一邊是將自己努力貼在山道上一動不動的黑龍,一邊是石化在原地,覺得自己仿佛在夢遊的疤臉男,還有一邊是提著某人的尾巴尖,垂目盯著山下的年輕僧人。這剛巧構成了微妙平衡的三點,像一幅凝固靜止的畫。
  一時間,誰都沒有動。
  彈指的工夫被無限拉長。過了約莫一百年那麼久,疤臉男最先了有動作——
  他呆滯的眼珠轉了轉,神情恍惚地仰起頭,盯著嶙峋的山壁看了許久,頭頂之上除了茫茫細雪和陰沉沉的天,並沒有任何活物。他想起方才所見之物,由粗至細,帶著鱗片,似乎還有些別的……
  記不清了,總之,那不知是什麼的玩意兒在他鼻尖前來回晃蕩了幾下,甚至還差點兒打到了他的臉。
  可那麼大的東西,怎麼會瞬間便消失?
  “班頭,怎麼停著不走了?馬又鬧起來了?”後頭的馬車布簾被掀了開來,有人探頭問了一句。
  疤臉男這才回過神來,他猛地搖了搖頭,將方才那古怪的東西從腦中晃了出去,心裡暗道:定是趕了許久的路,犯困了,有些糊塗。
  這麼想著,他又拎起酒壺灌了口酒。這酒不像是江南一帶釀制的,倒像是塞北來的,又烈又厚,一口下去,火辣辣的只燒心口。他打了一個激靈,手腳暖和了不少,幹勁兒又上了頭。
  “呿——”疤臉男最後抬頭掃了眼,便一抽鞭子,驅使著馬匹繼續前行。
  在達達的馬蹄聲繞過這一層山道,朝更下一層走去,漸行漸遠後,趴在山道上的黑龍翻了個白眼,長籲了一口氣。
  真龍吐息可不是尋常人張口閉口間那麼一點兒活氣,隨隨便便就能引起山間的狂風。為了掩蓋住動靜,讓疤臉男早點打消疑慮,薛閑剛才連氣都憋住了,一點兒沒喘,差點兒沒悶死過去。
  危機解除,這祖宗再次活泛起來,好像剛才貼著山道的那個根本不是他似的。
  就見他仰起了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站在他尾部的玄憫,嗤道:“看吧,還得我親自出馬來給你收拾局面,若不是我反應及時,現在那疤臉就該跟自己的屍體面對面了。”
  好大的臉!
  “……”玄憫原本都打算給他把尾巴尖放下了,聞言又頓住了手,重新直起腰。
  他也不說話,就那麼提留著那點兒尾巴尖子,冷冷淡淡地看著薛閑,大有一種“你再說一次我聽聽”的意味。
  薛閑看到那點兒尖子,恨不得把尾巴剁了:這礙事的玩意兒,縮小的時候被這禿驢成日捏在手裡戲耍,恢復真身了,卻依然逃不脫禿驢的魔爪,要它何用?嗯?
  他垂目盯著玄憫,玄憫也拎著尾尖抬眼看他,不卑不亢,顯然在等他把不要的臉再拾掇回去。
  尾巴被玄憫拿捏著,既是身體的要害部位,又是他方才丟人的罪證,容不得他繼續厚臉皮。
  於是在對峙片刻過後,薛閑頗不甘願地“嘖”了一聲,妥協道:“好好好,你厲害!”
  玄憫平靜問道:“誰收拾的局面?”
  “……”薛閑翻著白眼,半死不活地拖長了調子,“你——你收拾的,行了吧?差不多得了,撒手!” 
  玄憫聞言,神色淡淡地彎腰鬆手,將這孽障不聽話的尾巴尖擱在了地上。
  薛閑只覺得跟這禿驢相處久了,大約得折壽。
  兩人因為這毫無必要的對峙耽擱了一些時間,等薛閑借著山壁遮擋重新變回人形披上衣服,再跟玄憫一起回到馬車裡時,整個車隊剛巧走完了下山路,離前頭那個縣城也越來越近。
  外頭的天色越來越陰黑,估摸著已經傍晚了。
  “快要入夜了,還得多久才能進城?”石頭張朝布簾外頭張望著,這一路有驚無險,並沒有什麼實質的損失,但他著實是不想再在這“鬼馬車”上多呆了,早點兒進城,早點兒分道揚鑣。
  “快了吧。”江世寧指了指車外的積雪地上,“自打行上這條道,你看這車轍印子都多了幾層,顯然離城門不算遠了。”
  石頭張眼巴巴地看了眼裝著乾糧的包裹,咽了口口水,捂著咕嚕直叫的肚子,苦著臉問道:“咱們進了城能歇個腳麼?弄點吃食什麼的,餓得我心都慌了。”
  他這話音剛落,旁邊陸廿七的肚子也跟著叫了一聲。
  “你也餓了?”江世寧問了一句。
  陸廿七依然有著少年心性,他約莫覺得那肚子叫得他十分沒有面子,便垂著眼反駁道:“沒有,不是我。”只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又冷淡又倔,耳朵尖卻已經泛了紅。
  薛閑活動了一番久坐的肩背筋骨,懶懶道:“這雪左右也不會停,先前看那天色,興許晚上還會更大一些,反正車馬也走不快,早一點晚一點相差不遠。”
  最難伺候的這位都發話了,那便是同意了。
  至於另一位…… 
  江世寧他們瞄了眼玄憫,發現他並沒有開口說話的打算,那便和默認沒有區別了。
  過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後,車隊速度越來越慢,略顯雜亂的人聲依稀傳了過來。
  “到了!”石頭張興奮地直搓手,活似個大肚圓腦的灰蠅。
  他們途經的這座縣城叫做花枝縣。因為靠著江,離觀音渡又最近,所以它雖然位處安慶府邊陲,卻是個頗為熱鬧的縣城。只是這縣城格外小,在城內東西南北地繞行一圈,頂多花費一個時辰。可即便是這樣的小城,進出城門都有些規矩。
  薛閑以前曾在這處落過一回腳,沒記錯的話,這花枝縣對進城的人向來查得十分嚴,下馬開車門是最基本的,不論是路經的還是需要歇留幾天的,但凡外地的,都須得在進城門和出城門時登記在名簿上。
  果不其然,隨著幾聲簡短的詢問,車隊停在了城門前。一名守衛拿著名簿,正一輛馬車一輛馬車地清點人數。
  當他叩開薛閑他們這輛馬車車門,探頭進來清點登記時,眾人的臉色都瞬間變得有些古怪——
  就見這守衛半邊臉頰上塗了一大片厚厚的黑色藥汁,手背上也塗了一片,散發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怪味。
  頂著這頗為難聞的藥汁,守衛自己約莫也覺得不大自在,檢查得匆匆忙忙,只多看了兩眼玄憫,便合上車門揮手讓他們趕緊進城了。
  “他方才為何盯著大師?”江世寧不解道。
  “誰知道呢,興許他長得就不像個好人。”薛閑似乎對車外的景象起了莫大的興趣,看著簾外,頭也不回地隨口答道。
  眾人:“……”這車裡看起來最靠譜的就是玄憫,這祖宗有臉說。
  疤臉男他們終歸還是好心,一直將薛閑他們送到了一間客棧門口,才和他們分道揚鑣。
  這戲班子似乎趕時間,半刻也不願耽擱,自然沒有在這縣城中逗留的打算。
  “要租馬車,跟這客棧老闆說一聲便行,花枝縣小,一根房梁掉下來,砸死五個人,能有三個人之間沾親帶故。老闆有的是辦法幫你們尋摸一輛馬車,給他點兒勞苦錢便行。”疤臉男臨走前還這般叮囑了一番。
  薛閑他們自然也不會白坐他們的馬車。
  只是這戲班子的人個個兒都是怪脾氣,給銀錢不要,非說冬月末這幾天他們連開台唱戲都不收銀錢,何故要收這點車馬費。唯一會說點兒人話的江世寧跟他們推推搡搡了半天,也沒能成功將銀錢給出去,著實有些無奈。
  最終,還是陸廿七幽幽開了口:“別拉扯了,日後總能還上的。”
  他說著這話的時候,手指摸著他那幾根木枝,表情頗有些莫測高深。
  “你……算出些什麼了?”
  陸廿七沒開口,只道:“總之,不會欠著的。” 
  這小神棍說的話連薛閑都不會太懷疑,何況江世寧。戲班子打了聲招呼,便篤篤朝出城的方向趕去,很快便匆匆消失在了夜色裡。
  直到他們幾人在客棧一樓坐定,打算要點酒菜暖一暖身體時,薛閑的注意力依舊停留在外頭的街上。
  “你看什麼呢看了一路?”江世寧奇怪道。
  “看得多了。我以前來過,這縣城不如當初熱鬧,人少了許多,而且……家家戶戶門邊都貼著告示,你們看見沒?”薛閑道。
  “什麼告示?我看看去。”石頭張是個閒不住的,他一聽這話便溜溜地跑出了客棧門,沒多會兒,神神秘秘地捂著衣襟進來了。他們所坐的位置較偏,有紅漆圓柱擋著,別桌看不清他們的舉動。
  “也不知這告示能不能揭,我方才在牆邊撿到一張恰巧掉下來的。”石頭張從懷裡掏出來,攤平在桌面上,“看——”
  先前在外頭,沒什麼光亮,他也沒看清楚這告示上畫了些什麼玩意兒,這會兒攤開一看,一桌的人都愣了,而後齊齊看向玄憫。
  “大師,這……”石頭張結結巴巴道,“你怎麼上了官府告示了?你、你犯什麼事了?”
  玄憫也皺了眉,細細看著那告示上的畫像。
  “先前在甯陽,那劉師爺不就是將大師認錯成海捕文書上的人了麼?”江世寧疑惑道,“可不是又給否了麼?”
  薛閑抬手摸了下這告示,道:“甯陽的告示我特地瞧過一眼,畫上的人除了都是和尚且頸側都有一枚痣之外,跟這禿驢再沒半分相像,況且那畫上的人比這禿驢老了不少。”
  可是現在這張……
  “那批海捕文書貼了據說快足月了吧?”薛閑撚著這告示抖了抖,“這張摸起來……像是剛貼沒幾天的。”
  而這張告示上的畫像,比甯陽縣的那張改動了些許,將人改得年輕了一些,五官也做了調整,看著……跟玄憫有了六分相似。
  
第41章 店小二(二)

  只是這告示發得十分古怪,人像下方除了關於相貌特徵和年齡的簡單描述,什麼也沒有,連這畫像上的人犯了何事,何故要這樣四處找尋都不曾言明,只語焉不詳地說此人十分危險,若是見到了務必通知官府活捉,不要輕舉妄動。
  江世寧他們面面相覷,愣了好一會兒,又重新低頭研究起畫像來——
  “眼睛比大師要小一些。”石頭張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邊說,便努力在畫像上找著別的區別。頓了一會兒後,他發現大陸似的戳著畫像的眉尾道:“仔細看,這裡點著一個小痣,大師這裡可沒有痣,鼻樑也比大師略塌一些。”
  薛閑瞥了眼所謂眉尾的小痣,說實話,那指不定就是畫著畫像的人手抖了一下而已。
  倒是江世寧點著畫像下的文字道:“別只盯著畫呀,看這裡。這裡頭強調了一遍,此僧人顴骨很高,鼻尖略帶鷹鉤。”
  他話音一落,四雙眸子齊齊盯上了玄憫的顴骨和鼻尖。
  玄憫:“……”
  他很不習慣這樣毫無遮攔的注視,略微皺起了眉,配著那張冷冰冰的臉,顯得愈發不好親近。
  江世寧他們訕訕地收回目光,倒是薛閑這個半點兒不怕玄憫地直接上了手,將玄憫的臉朝另一邊推了推,讓他好更清楚地看清側面,“這鼻尖一點兒也不鉤。”
  玄憫將他那無法無天的爪子排開,依然皺著眉盯著那畫像。
  “不說別的,就看大師這表情,也不像是這告示要找的人。真犯事兒了能是這種毫不知情的模樣?那也太能演了!”石頭張在這一行人中的地位是墊底的,所以一旦逮住點兒機會就開始耍嘴皮子拍馬屁,“況且這畫像上的人雖說跟大師略有些相似,但長得可比大師凶,看這眉眼就不如大師正派——”
  他拖著嗓子,也不敢真的伸手去指玄憫的臉,只是小心地豎起指頭意思意思,“就看這面相,怎麼可能是什麼大凶大惡之人。”
  他在解釋的時候,薛閑在心裡哼笑:這禿驢毫不知情的模樣哪裡用得著演啊,就他那一言不合就失憶的毛病,就算真犯了什麼事,指不定已經忘光了,當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被捉。不過……
  鷹鉤鼻和高顴骨這點確實對不上,畫像只有個正臉,表現不出這兩點。
  他正在心裡琢磨嘀咕著呢,不遠處一桌人近乎耳語的低聲議論灌進了他耳朵裡。薛閑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
  “這和尚是不是跟告示上的人有些像?”其中一個瞄了一眼玄憫,附在另一人耳邊輕聲道。
  只是薛閑耳力拔群,將這耳語聽得清清楚楚。
  “自打他方才進門我就在盯著了,不過肯定不是。”另一個人低聲回答道,“咱縣離渡口最近,每日人來人往的,有多少途經的和尚被送去官府了你又不是沒看見,就前天那個,長得幾乎就是畫上拓下來的,官府的人都給否了,要找的人顴骨還得再高一些——”
  那人小幅度地朝玄憫這邊一撇嘴,“這個顴骨還不如昨天那個高呢,根本就不用想,況且先前真正可疑的和尚在城門那兒就被守衛給捉了,哪能等到這會兒啊!我姐夫不是在衙門當差麼?昨個兒聽說上頭的人又添了些別的描述,這告示過兩天還得換成新的。”
  “又換?!這告示半個來月都換了三回了,還有沒有個准?什麼人啊,長著長著還能變樣?”
  “誰知道!”那人搖頭道,“頭些日子縣上的人但凡見著和尚都得多看兩眼,換了兩回,你看現在還有多少人管這閒事了?”
  看了這告示,又聽了這兩人說的話,薛閑算是明白先前城門邊的守衛為何多盯了玄憫幾眼,最終又揮手將他們給放走了。
  若是不認識玄憫的人,單就那些人議論的那些和畫像上跟玄憫相區別的幾點,就足以將玄憫排除了,畢竟他氣質著實有些渺然出塵,一般人一眼見到他大多會被他那氣質先唬住,之後才會注意到他的長相。有著這種氣質的人,怎麼也不像是會行大奸大惡之事的。
  可薛閑卻和那些陌生人不同,他還知道玄憫另一面——術法深不可測且記憶不全。
  一個僅僅跟畫像長得略有相似還有諸多細節差異的人,人們往往會傾向於不是同一人。
  可若是一個人不止跟畫像長得有幾分相似,他還來歷不明,高深莫測,身上帶著古怪的毛病,且因為一些緣故忘了前塵舊事……這麼多事情聚在一個人身上,還能僅僅用碰巧長得有些像來解釋麼?
  嘖——究竟是不是?
  薛閑眯著眸子,一邊喝了口熱茶,一邊盯著玄憫看。只是玄憫自己一直看著畫像,並不曾注意他的視線。
  “客官,您的菜來了——”這店裡的小二都是練出來的,單手一張木盤,上頭放上四個菜都能端得穩穩的,一點兒湯汁都灑不出來。
  只是來給薛閑他們送菜的小二和先前來給他們倒茶點菜的那個並不相同。一般店裡頭都有些不成文的規矩,進店起這一桌客人是哪個招呼的,便一直是他,中途很少會換人,因為若是碰上大方的老爺,伺候得好動作麻溜嘴又甜,指不定能收幾個銅板的跑腿兒錢。
  “嗯?方才那個小哥呢?”石頭張是個閒不住嘴的,什麼都要管一句,見這店小二往桌上端菜,便問了一句。
  店小二笑道:“哦,七斤方才在後廚端菜的時候,被瓦罐燙了手,怕伺候得不周到,便讓我替了他。這粉蒸肉剛出鍋,有些燙口,客官小心著一些。”
  他道了句“慢用”便笑眯眯地弓著腰退下了。
  桌上眾人沒多想,況且餓了一天,沒見著吃食也就罷了,這熱菜一上桌,香氣混雜著霧騰騰的熱氣撲面而來,頓時憋了一天的饞蟲全被勾了起來,蠢蠢欲動,誰還有那腦子去想別的了。
  因為上了一回玄憫的當,這次的菜全是薛閑親口點的。
  粉蒸肉糯香酥爛,瓦罐雞湯汁濃郁,燴山粉剔透齊整,滿滿碼了一盤,山菌豆腐羹端上桌的時候還咕咕嘟嘟地滾著熱氣,還有煎得底面金黃一咬便是一口熱燙湯汁的牛肉包……
  快成了餓死鬼的石頭張覺得自己幸福得幾近暈厥,就連陸廿七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怎麼哪家有什麼招牌菜你都知道?”江世寧野鬼一隻,坐得坐在最暗的角落,吃又一筷子都吃不得,看著這些熱騰騰的食物,心裡頗為怨念,只能半冷不熱地擠兌薛閑。
  “別擺著一副上墳臉了。”薛閑挑了挑下巴,“你就……聞聞味道吧。”
  他以往腿腳好的時候,雖然不喜歡在市井裡頭常混久呆,但對人間各處的食肆酒樓還是熟的。每回辦了事,以他的腳程,在雲裡三兩下一翻騰,便能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可他去程匆忙,歸程卻從不急,總喜歡在沿路挑些縣城落個腳,吃些名不見經傳的美味。
  就連這半年成了半癱,他也沒虧待過自己,想盡辦法也要使喚人給他弄點兒有名的招牌吃食來,結果……自打碰上玄憫,他就莫名其妙過上了兩三天才能好好吃一頓的日子,跟誰說理去?
  想到這點,他就有些氣,筷子便動得更頻繁了,大有一副要將漏掉的圈吃回來的架勢。
  玄憫原本心思還停留在那告示上,無奈旁邊這祖宗動作太多,一筷子接一筷子就沒歇過,攪得他也沒法繼續琢磨,只得先將告示折了收起來。
  這店家格外實在,每份菜給的分量都很足,粉蒸肉有滿滿一大盆,那山菌豆腐羹更是活似將鍋都端了上來。
  玄憫粗略掃了一眼,覺得這一整桌都吃下去,得吃趴好幾個。
  他自己一貫吃得極少,舀了一小盅豆腐羹,一勺一勺慢條斯理地吃著,跟旁邊的薛閑對比鮮明。
  玄憫吃完那一小盅豆腐羹,便擱下了勺。
  “你這吃的是貓食麼?就這麼兩口的東西,能飽?”薛閑問道。
  玄憫朝他桌邊瞥了一眼——肉骨頭和雞骨頭都快堆成山了,而且這祖宗半點兒不老實,他大約覺得自己一個人吐了這麼多骨頭有些太過了,還用筷子另一頭撥了一半,往玄憫的方向推了推,假裝那是兩堆。
  玄憫:“……”
  見過能吐出雞骨頭和肉骨頭的和尚麼?
  石頭張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薛閑吮完一根雞骨頭上的酥肉,趁著玄憫轉頭,又狀似不經意地放在了偏向玄憫的那堆上。
  等玄憫再瞥眼看過來時,發現自己這堆居然還遠遠超了另一堆。
  好像誰傻了會信似的……
  江世甯沖薛閑拱了拱手,“佩服。”
  薛閑沒理他。
  其他人再餓,飯量也就是個常人的飯量,所以正如玄憫所料,這一桌的菜吃了一半,他們便撐得不行的。倒是薛閑一直沒有停筷子。
  他吃相倒是不差,看著半點兒不急,斯斯文文懶懶散散的,配上他那張臉,簡直能算得上賞心悅目了。但是……
  這祖宗吃得可真夠多啊!
  這一桌被他吃了個乾淨不說,還又跟店家多要了一份瓦罐燜雞,又自顧自慢條斯理地吃完了。
  玄憫皺著眉看他吃完最後一點,忍不住道:“你還直得起腰麼?”言下之意……你是不是太能吃了點?
  “反正不是我自己直著腰走,你不如擔心你手勁夠不夠大。”薛閑這一路上車下車沒少被抱,已然破罐子破摔了,“再說了,這點東西也就嘗嘗味道而已,真要論起來,就你這樣的,打包十個裝進籠子裡,我能一個不剩全吞完。我這已經是收斂的了,懂否?”
  他邊說還邊比劃著玄憫的個頭大小和籠子,那沾了油汁的手指頭幾次從玄憫面前堪堪而過。 
  “……”玄憫無甚表情地拎起桌上的熱布巾,順手裹在那爪子上,將其按回桌面,道:“擦乾淨再動。”
  薛閑沒好氣道:“就你事多……”
  夜裡這雪不會停,租來的馬車要明早才能駕過來。他們在客棧裡定了幾間房,打算在這裡暫且歇上一晚,等天明再動身朝清平縣去,先去找江世甯的長姐,將其父母超度了,再跟著陸廿七的蔔算,找那綁過石頭張的人。
  幾人上樓的時候,薛閑目光一掃,看見樓梯後頭通往後廚的偏角處站著一個人。
  薛閑看到他包紮過的手指,想起來這是最初招呼他們的店小二,叫什麼來著……
  哦,對了,好像叫七斤,估計是將出生分量當做了小名,好養活。
  那店小二目光跟薛閑對上,先是一愣,而後有些拘束地點了點頭,匆匆轉身拐進了後廚。
  薛閑倒是沒放在心上,他在琢磨另一件事——因為他腿腳不便,夜裡若是要起來有些麻煩,所以玄憫和他一間房,方面照看。這樣倒是剛好,他正想細問一番玄憫失憶的事情,也好搞清楚官府要捉的人是不是這禿驢。
  在他們上了樓在房間安頓下來的時候,後廚角落裡,那個叫七斤的店小二正摸著被燙的手指,跟替代他的那個黑皮小二說著話。
  “你確定?”黑皮小二壓低了聲音問道。
  “我就見過那麼一回……”七斤遲疑了一會兒,道,“況且你知道的,回回祭天那國師都是帶著面具的,根本瞧不見正臉,只露著眼睛。我當時站得特別前,又被人推搡了一把,差點兒撞到祭天隊伍上去。國師……國師當時瞥了我一眼,嚇得我一動都沒敢動。怎麼說呢——
  他頗有些為難地比劃道:“那雙眼睛看你一次,你這輩子估計都忘不掉,我當時冷汗都下來了。剛才那客人瞥了我一眼的時候,我也有同樣的感覺,腿肚子都軟了。”
  “可是——”黑皮小二還是有些半信半疑。
  “而且,雖然沒瞧見過國師的模樣,但我盯著背影看過,那場面,那樣子,我死都忘不了。方才那客人不論是背影還是走路姿勢,都跟我見著的那位一模一樣!”
  “沒道理啊,真是國師能來咱們這地方?再說不是都說國師閉關去了麼?”
  “你說,最近滿大街的告示,都在找一個僧人,跟方才那客人又有點兒像,會不會……”
  黑皮小二愁眉苦臉想了半晌,道:“算了,要不等店歇了,咱們乾脆跑一趟衙門?”
  
第42章 店小二(三)

  玄憫性子依然挑剔,髒的亂的約莫一點兒也忍受不了,所以定的全是上房,他那銀子雖然不少,但也經不起一直這麼花。薛閑倒是很想知道,以他這種花錢速度,他隨身帶著的銀錢還夠用多久?若是真把錢花完了,又打算如何去掙,畢竟就算這禿驢本事不小,也很難想像他主動張口跟人收錢的模樣。
  這間客棧的上房比不上歸雲居的檔次,但也算得上潔淨齊整。負責住店的小二手腳麻溜地給他們收拾了一番,又送來了新鮮茶水和淨手的銅盆。
  “小的一直都在樓上,若是客官還有什麼需要的,開門吩咐一聲就行。”小二說了一句,便退出去合上了房門。
  雖然說是要休息一晚,但其實真正需要休息的只有陸廿七、石頭張他們。對於薛閑來說,睡不睡覺都無甚關係。對玄憫來說……
  反正薛閑基本已經不把他當人了,既不怎麼吃又不怎麼歇的,哪裡能算人?
  這半身不遂的黑龍白日裡在馬車上顛了一天,他腿腳沒有知覺,坐著的時候全憑腰眼裡那點兒勁撐著,時間久了,必然不會舒坦到哪裡去。玄憫為了讓這祖宗松一松筋骨,稍微緩一緩勁,進門便把他安置在了床鋪上。
  這客棧的上房別的不說,床鋪倒是真的舒服,被褥鋪得很厚,相當軟和,半點兒不硌人,怎麼也比硬邦邦的凳子要好些。薛閑覺得禿驢此舉甚合他意,他毫不客氣地伸了個懶腰,松了松肩背筋骨,而後拖拽著被子,給自己刨了個窩,就這麼斜靠在隆起的被褥上,支著頭舒坦地歎了口氣。
  玄憫則合衣坐在雕花木桌邊,一副根本沒打算休息的模樣。
  他撥了撥桌上的油燈燈芯,將光挑亮了一些,又從懷裡摸出了之前折起來的告示,在燈下展開抖平,安靜看了起來。溫黃的燈火在他眉骨之下投出陰影,襯得眼窩極深,鼻樑高挺,唇邊的折角顯出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感。
  薛閑支著腦袋眯著眸子,意味不明地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道:“禿驢?”
  玄憫半天沒聽見他的下文,頭也不抬地沉聲應了一句:“嗯?”
  薛閑挑著眉毛問道:“這告示上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
  這問話著實有些直接,但是確實符合他這直來直去毫無遮掩的性子。
  他看見玄憫把手裡的告示擱在了桌上,指尖輕輕地壓著其中一角,轉過頭來瞥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著該怎麼答話,又似乎不打算細說。
  從當初在江家醫堂被禿驢鏟起來到現在,日子其實並未過去多久,但興許是經歷的事情不大簡單的緣故,這時間莫名被拉得很長,以至於他有時候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覺得他們已經認識很久並且彼此熟悉了。
  薛閑其實看得出來玄憫這人防備心很重,認識這麼久,任何關於他的事情玄憫幾乎都閉口不談,這興許是天生性格使然,興許是失憶所致,薛閑講道理的時候還是可以理解的。
  捫心自問若是他自己也丟了許多記憶,他或許誰都不搭理誰都不信,直接搞出些翻天覆地的動靜,先把丟掉的記憶都補回來再說,誰攔著誰倒楣。
  但是這會兒情況卻有些特殊,畢竟他們現在是同路的,可以說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若是玄憫跟告示上的人無關,那便是一種應對方法,若是有關,那又是另一種應對方法。總要有個準備的,不能麻煩找上門了才臨時刨坑。
  “禿驢,這樣吧,咱們做個公平的買賣你看怎麼樣?”薛閑一本正經道。
  不怎麼樣,這孽障看著就不像是個知道公平的人。
  玄憫頭都沒抬,繼續著告示,也沒有開口表示反對——畢竟薛閑要是真想搞點事情,問你意見也就是意思意思,反對並沒有任何作用。
  薛閑見他一副“你說著我勉為其難聽著點”的模樣,開口道:“咱倆都不算知根知底,這樣萬一招惹了麻煩也不好應對——”
  玄憫終於瞥了他一眼,似乎頭一回聽他心平氣和地講了點人話。
  “咱們來互問一些自認為要緊的問題,若是我問你,而你答得出來,那我也得回答你一個問題,若你答不出來或是不想答,那你就給我一粒銀錢,怎麼樣?”薛閑眯著眼,一副“你看我是不是特別講道理”的模樣。
  玄憫一時間簡直無言以對。
  你多會做買賣啊,跟一個明知失憶的人玩這種把戲,“答不出來就要給銀錢”,這哪裡是來問根底的,這簡直明擺著是來訛錢的。
  “……你不如直接拿去。”玄憫淡淡開了口,伸手將自己暗袋裡的銀粒子全都摸了出來,輕輕巧巧地丟上了床。
  薛閑咬著舌尖反手接住,在手裡掂量了一番,又道:“行吧,不遛你了,換種玩兒法。”
  高僧就是高僧,一副視錢財如糞土的模樣。銀粒子全都扔出去了,玄憫也不再搭理他,兀自轉過頭去繼續看他的告示。
  薛閑這祖宗拍了拍床板,不滿道:“先看我,這回正經的。”
  玄憫約莫覺得他那懶散窩著的模樣頗為傷眼,頭也不抬道:“說。”
  “這樣吧,我大方點兒。我問你問題,你若是能說出點兒東西,我就給你一粒金子,若是說不出來,那就暫且先放著等你想起來再說,當然,碰到你不樂意說的事情你也完全可以說你記不清了。”
  薛閑說著,把玄憫給他的銀錢在被褥的一邊堆成了一堆,好似在賭坊壓籌似的,“喏,你的還算你的,我分文不取,左右你也沒什麼損失,指不定還能賺些錢財,怎麼樣?”
  其實這一路上全是玄憫在付錢,前前後後花了不少了,薛閑向來不喜歡欠人東西,人情也好錢財也好,總是收一銀還一金。但是他又有些毛病,不喜歡直接還,偏愛這種迂回曲折的方式,也著實有點病。
  玄憫聽了這話,終於抬起了頭,大約沒想到這祖宗還能主動吃虧,簡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不反對我就當你應下了。”薛閑說著,兀自想了想:該從哪兒問起……
  他知道玄憫這性子從來就沒把錢財當回事,自然也不會為了贏點兒錢財勉強自己說一些不想說的事情。雖然還沒開始問,但他已經有所料想——以這禿驢的性子,多半也答不了幾個問題。
  不過……能問出一點是一點。
  “你那一睜眼便不認人的毛病是從何而來?”薛閑想了想,問道。
  玄憫略微皺了眉,盯著燭火,沒有立刻開口。
  薛閑:“……”多棒啊,出師不利。
  就在他以為第一個問題就得不到答案時,玄憫忽然沉聲開了口:“不記得了,從數月前醒過來便是如此,陡然發作起來,總是得歇上兩天才能恢復,現今算恢復得快的。”
  薛閑一愣:誒?居然認認真真地答了?
  玄憫說著,又抬手摸了下頸側,蹙了眉道:“你上回讓我摸一下這邊,是為何?”
  “你沒見過?”薛閑下意識問了一句,而後又突然想起來,每次玄憫恢復正常的時候,那痣便也恢復常態了,他還真有可能沒見過那痣起變化的模樣,“你每回翻臉不認人的時候,你脖子上那顆痣會爬出幾根血絲,長得跟蜘蛛似的。但是碰一下,那血絲便又收回去,你便跟著也不傻了。”
  玄憫:“……”
  薛閑看他蹙眉不展的模樣,估摸著他興許真不記得那痣是怎麼回事了,便開口道:“行了,這就算答了一個問題了。”
  他說著,便伸手在袖裡頗為艱難地摸了一會兒,摸出了一大把花生米大小的金珠子,丟了一顆在玄憫的銀錢裡。
  玄憫:“……你哪來的地方裝這麼些金珠?”
  薛閑挑著眉:“好歹也是神物,身上多的是地方藏東西,只是大庭廣眾之下摸起來麻煩,就先用你的了。”
  “你方才說數月前醒過來便是如此……是什麼意思?”薛閑又問道。
  這次玄憫道沒沉默多久,而是頗為直接地道:“字面意思,我醒過來時正獨自呆在朗州山間一座屍店裡。”
  “屍店?”薛閑一愣。
  所謂屍店,是湘西那一帶專供趕屍人途中歇腳和躲避風雨的地方,活人怕晦氣,平日是決計不會靠近的。
  “你怎麼會在那裡?”薛閑疑惑地問道。
  玄憫搖了搖頭,“那之前的事情全然記不得了,睜眼之時,我身上只有這一串銅錢,一本記載著堪輿之術和法陣的手抄冊子,一張記著一些零碎事情的薄紙,以及一些黃符。”
  “你之前是做什麼的,來自何處,去往哪裡,要辦何事,全都想不起來了?”薛閑忽然覺得這禿驢有些可憐了,但凡一個尋常人在一間山野屍店裡睜了眼,對自己的過去和將來一無所知,十有八九都要瘋。
  玄憫搖了搖頭,“當時一概不知,後來偶有想起一些零碎片段,但時常一夜過去便陡然又忘了。”
  薛閑忍不住道:“那怎麼辦?”
  “後來再有想起些什麼,我便順手記在那張薄紙上,隨身帶著,不清醒時便看一眼。”玄憫答道。
  薛閑“哦”了一聲,“就是先前你在墳頭島地下墓室裡,讓陸十九幫忙蔔算的那張?你自己的筆跡都不認得?”
  玄憫淡淡道:“我醒來的時候,上頭便已有了些字句,字跡是可以仿出來的。”
  薛閑了然:“你是怕有人模仿你的筆跡,寫了些誤導你的東西?”
  “嗯。”
  “那你都記了些什麼?”薛閑邊說,邊又朝玄憫的銀錢裡丟了兩顆金珠子。
  “蕪雜得很。”玄憫答道,“一些是關於這串銅錢的,還有幾處地名,以及……一件事。”
  “何事?”
  “尋人。”玄憫道,“我記得我該尋一個人,虧欠了那人一些事,一日不還,一日不得心安。”
  他聲音沉緩,在屋子裡低低響起,雖然語氣一如既往有些冷淡,卻莫名給人一種……十分沉重的感覺,哪怕是不相干的旁人,也能透過他的話音感覺到一絲說不出的難過。
  這是薛閑頭一回從他身上感覺到這樣明顯的情緒,這讓玄憫忽然間有了些人間的活氣。
  但是不知怎麼的,薛閑卻覺得心裡突然堵了一塊,上不去亦下不來,十分不舒坦!
  他盯著玄憫看了一會兒,突然不冷不熱道,“行了,沒什麼要問的了,這錢你自己收了吧。”
  說完,他兀自把剩餘的金珠重新擼起來塞進了袖裡,也不知那裡有什麼機關。
  其實他依然沒問出什麼名堂,玄憫是不是告示上的人他也依然沒弄明白,但他就是沒那心思再往下問了,也懶得問。他看見玄憫愣了一愣,似乎也覺得他這突如其來的冷淡有些莫名。
  就在玄憫起身打算朝床邊走來時,薛閑隱約聽見窗外的牆根裡有些隱約的人聲,細細索索的,還有金兵搭扣相觸的輕響。
  大晚上街上有宵禁,能帶著兵器走動的便只有……衙門的人?


第43章 疫病縣(一)

  那兩名店小二將衙門的官爺引至客棧牆根處,頗有些拘束地抬手指了指二層一扇闔著的窗,壓低了聲音道:“大人,就是這間。”
  這倆都是天天伺候人的,嘴皮子功夫自然沒問題——
  他們區區小老百姓,對官府張貼那張告示的深意並不清楚,說話便得格外注意。既不能咋咋呼呼地說“咱們店裡有個和尚背影跟國師一模一樣”,萬一認錯那可就是三方都得罪了,眼珠子都得被摳出來洗洗。但又不好說“店裡有個和尚模樣跟四海通緝的那位有些像”,萬一的萬一,這和尚真是國師或是跟國師有關呢?將這樣的人物跟通緝掛上關係,那不是又要找收拾?
  兩名店小二斟酌再三,去衙門時挑了個折中的說法——咱們客棧裡來了位僧人,有些非同尋常。至於衙門的官爺們覺得“怎麼個非同尋常法”,那就不關他倆的事了。
  不過即便如此,領著衙門的人來到牆根時,店小二還是有些忐忑,說不清道不明的,就是總也定不下心來。
  牆根的話語聲雖然壓得極低,但是窩在被褥上的薛閑還是聽了個清清楚楚。
  又被人圍了。
  又被、衙門的人、圍了!
  這禿驢約莫是命裡帶衰,攏共在三個縣城裡落過腳,兩個都招惹到了官衙,回回都被人直接堵上門!
  方才那股子莫名的不暢快未曾消化,薛閑翻了個身,拿後腦勺對著玄憫,陷入了“三天一小不順眼、五天一大不順眼”的週期裡。
  玄憫的腳步總是無聲無息的,但于薛閑而言,存在感卻半點兒不低。
  他能感覺到玄憫已經站在了床邊,正垂目看著他。
  薛閑以為,就玄憫那萬年不化也不看人臉色的性子,走過來只是不鹹不淡地做一件事——把自己讓他趕緊拿走的銀錢收起來。
  誰知玄憫卻不曾有動作,手沒沾上被褥,也沒去拿銀錢,而是就這麼不言不語地站在床邊。
  “……”
  在這光豎杆子不說話是怎麼個意思?
  薛閑略微蹙了蹙眉。他著實不習慣被人這樣一動不動地看著,旁人也就罷了,他可以權當其是塵土一枚,或是甩手直接打出去,可這禿驢就有些不同了。被尋常人這麼看著他只是覺得不耐煩,而被被玄憫這麼盯著,他整個後腦勺連同脖頸到肩背都格外不自在。  
  龍皮都要繃僵了……
  有完沒完?有話你這倒楣和尚倒是說啊……
  薛閑兀自在被褥盤成的窩裡將自己繃成了一根龍棍,心裡的嘟囔滾滾不絕,但嘴上愣是一聲都沒吭。
  屋裡靜得出奇。
  有那麼一瞬間,隔壁的動靜、窗外的動靜、一條街外的動靜對耳力超乎尋常的薛閑來說,統統消失了個乾淨,他自己都沒發覺自己在等著聽玄憫開口。
  畢竟這樣站著半天沒動,總是要說些什麼……不那麼尋常的,沒道理尋常話要憋這麼久。是要解釋一番尋的是什麼人?還是要說些別的什麼?
  然而,窗外牆角邊的衙役都已經準備好要上樓了,玄憫卻依然沒有開口。
  “……”薛閑在心裡已經竄天入地好幾回了:怎麼沒活活憋死你呢!
  衙役極低的聲音模模糊糊傳進薛閑耳裡:“腳下看著點,別弄出動靜打草驚蛇,咱們從房間正門拿人,你們在窗下守著,走!”
  薛閑冷笑一聲,心裡兀自暗道:你再憋著就要憋去官衙大牢裡了。
  “你——”玄憫終於沉聲開了口,語氣有種說不出來的意味,聽得薛閑後腦勺更僵了。
  堂堂龍頭,人家才說了一個字,僵個屁!出息?!
  薛閑連呼吸都默了,等玄憫繼續往後說。可這天煞的禿驢說完一個“你”字,偏偏還沉默了片刻。
  虧得這祖宗現在是人身不是龍身,否則這不上不下的感覺,能噎得他把房子掀了!
  衙役已經從後門進了客棧,只是似乎被人看見了,依然引起了一些動靜。
  薛閑聽見玄憫僧袍突然傳來細微的摩擦,似乎是聞聲轉頭看向了門邊,方才那股說不清楚的氛圍頓時煙消雲散,徹底被攪得一乾二淨。
  這祖宗莫名被氣了個倒仰,一腦門栽進被褥窩裡,一副恨不得就地悶死眼不見為淨的模樣。他在心裡嗤道:管你死活,捉就捉了吧,反正我有法子脫身。
  然而身體上已然現出了白光。
  蹬蹬蹬——
  既然已經上了樓,那些官爺們便不再掩著動靜了,腳步聲又急又重,聽得人心裡一緊。
  窗下的一批衙役“蹭”地一聲,似乎腰刀齊齊出了鞘。
  大門和窗子眼看都要堵。
  已經拐上樓的衙役在靠近房門時動靜更大,還喝開了等在門邊伺候的小二。
  就在那彈指一瞬間,趴在床褥上堆窩的人已然沒了蹤影,一條黑色的長影由被褥間探出頭來,在騰空的過程中迅速拉長變大。
  轟——
  床鋪抵著的牆應聲而倒,露出隔壁房間裡呆若木雞的石頭張和陸廿七。
  大約沒想到這祖宗能毫無顧忌地當場化龍,玄憫微微一愣,再回神時,手裡已經多了一襲黑衣——顯然是那祖宗扔過來的,直接將他當成了拎包袱提衣裳的下手。
  最令人無言的是,這祖宗將衣服扔給他後,還不忘一爪子抄起床鋪上的金珠銀粒。這些金銀財物順著它的爪子滾了一圈,眨眼便消失在了皮鱗之下,也不知被他藏去了哪裡。
  玄憫:“……”
  房裡的牆都被炸了,門外的衙役不可能聽不見動靜。
  就聽一聲爆裂般的大喝:“別白費功夫,前後都被圍了,你插翅也難逃!”
  衙役一邊吼著,一邊“砰——”地撞開了門。
  門開的瞬間,領頭的那位還冷笑著譏諷道:“徒勞無功,有本事你掀了屋頂飛出——”
  譏諷的聲音戛然而止。
  房間門外烏壓壓的衙役那一瞬間都覺得自己仿佛在做夢……
  不對,是一定在做夢。
  領頭的那位張著的嘴都沒來得及合上,便一臉呆滯地看著房內盤著一條黑色長龍。
  黑龍大得驚人,單是尾巴便盤滿了房間,床鋪被壓得半塌,一整面牆壁倒在地上,那四周的邊緣切口齊整得像是用什麼利刃削出來的。
  可是……有什麼利刃能削牆像削豆腐一樣呢?!
  衙役領頭看見黑龍已然掀了這間房的房頂,大半身子探到了外頭,盤在傾斜的房檐上,壓得這半邊房檐搖搖欲墜。
  就在這一干衙役頂著一臉見鬼的表情,不知所措時,那黑龍倏然俯下頭來,半眯著眸子掃了他們一眼。而後利爪一勾,將傻在屋裡的一個矮個子中年男人和一個瘦弱的少年拎了起來,同時龍頭一頂,將一名穿著白麻僧衣的年輕僧人撩到了背後。
  黑龍目光漫不經心地從眾人頭頂掠過,而後一聲清嘯,前身一探。
  頓時風雲湧動,隱約可見的電光在大團的雲霧間閃過,整片陰沉沉的天空被那雷電照得明明滅滅,忽亮忽暗。厚重的雷聲由遠至近,由悶至響……
  接著,長風乍然而起,虎咆狼嘯地卷了過來。
  黑龍在那一瞬間乘風而上,直入雲霄,黑色長影在雲幕間若隱若現,翻騰兩下後便徹底失了蹤跡。
  不論是房門外的那些還是等在牆角邊的那些,所有衙役,甚至包括所有在場的店小二、街道兩邊的住戶店主乃至在這一瞬間抬頭朝天際看了一眼的人,都目睹了龍騰雲間的場景,久久回不過神來。
  領頭的那位衙役甚至連玄憫的長相都不曾看清,只記得他那一身僧衣白如雲雪。
  黑龍乘風而去的那一瞬間,聚攏的長雲一動,陡然落下了瓢潑大雨。
  雨勢大得驚人,砸在臉上時冷極了,冰得人一個激靈。
  衙役這才緩緩回過神來,其中一個喃喃道:“還……還真就掀了屋頂……飛出去了?”
  那聲音仿佛是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氣若遊絲,也不知是嚇的還是凍的。
  那衙役頭領聞言,嘴唇一個哆嗦,忽然慘白著臉轉頭道:“咱們……咱們是來抓那個和尚的吧?”
  他身後的人沒反應過來,茫然地“啊”了一聲,“是啊……”
  “剛才那上天的……是、是龍吧?”頭領又夢游似的說道。
  “是啊……”
  “那和尚,你們看見沒——”頭領又一臉恍惚地朝雲端望了一眼,“那和尚乘龍飛走了啊……”
  “是啊……”
  他們仿佛一群狐獴似的,抻著脖子呆呆傻傻地看著天,除了“是啊”,仿佛不會說第二句話。直到好半晌之後,周身的衣服都被冰冷的雨淋透了,他們才猛地反應過來——
  和尚!乘龍!
  龍這種神物是隨隨便便能見的麼?!
  可那和尚居然乘著這等神物上天了,那和尚是尋常能見的麼?!
  眾人腦中幾乎同時閃過了一個想法,他們面面相覷,一臉驚恐地互望著,小心翼翼地道:“難不成……是……是那位?”
  能禦龍的僧人,舉國上下,他們也只能想到一個人——
  那位神秘至極、從不曾露過真容的國師。
  有時候,坊間流言傳起來的速度快得驚人,僅僅一晚,花枝縣的街頭巷尾便瘋狂流傳開了一件事——國師出現了!
  那間不甚起眼的客棧驟然門庭若市,那兩位店小二被官府盤問完,又被街坊鄰里一頓盤問。
  只是在花枝縣沸反盈天之時,被議論的和尚和黑龍正從清平縣附近的一片野湖裡往岸上遊。
  石頭張和陸廿七還沒從上天的驚嚇中緩過來,浮屍似的漂在湖面上,被玄憫撿上岸後,目光呆滯地癱了許久也沒能說出一句話。
  江世寧再度被拍成了紙皮,黏在岸邊的一根枯茅草上隨風哆嗦,邊哆嗦邊望著遠處的亭樓,沖薛閑道:“祖宗,求你下回能不能換個不這麼刺激的落地方式?”
  薛閑抬手一指遠處的城門,滿不在意道:“反正落地了,還省了車馬費,看看那城門,上頭的字認得全麼?來,跟我念,清——平——縣——”
  “都把你送到你長姐城門口了,還嫌東嫌西的,要不要臉?嗯?”

第44章 疫病縣(二)

  這姓薛的是個生來就要幹大事的,哪怕帶人逃跑也要跑得驚天動地、雷鳴雲湧,好像聲勢但凡小上一些就配不上他的臉似的。他下身不大便當,尾巴難以配合得當。
  “一路上全憑我招來的狂風或推或托才能把控著點兒方向。”薛閑渾身濕透地倚樹坐著,拍了拍他的腿,懶懶道:“你就是用腳想想,也知道多少會有些不穩當,這不是明擺著的麼。”
  事實上,並非“有些”不穩當,而是十分不穩當,可謂驚險至極——
  這一路上石頭張全程都在瘋狂祈禱這祖宗的爪子鉤得緊一點兒,他只恨自己沒有八隻腳,不能像那墨斗魚似的死死纏在龍爪上。每當薛閑在雲中翻滾上一圈,或是騰得更高,他總是一邊激動得難以自抑覺得自己升了天,一邊又嚇得吱哇亂叫鬼哭狼嚎,當真是刺激得魂都丟了。
  在天上浪著的時候,江世寧還有所慶倖,覺得幸好自己明智,在客棧就變回了紙皮模樣滑進了陸廿七懷中暗兜裡。紙皮分量輕,暗兜掩在衣襟內,也不用擔心會摔掉下去,總不會像石頭張那樣狼狽,斯文掃地。
  誰知他這慶倖沒能持續多久,因為薛閑速度太快,落地的時候光憑風已經攔不住了,他尾巴不好控制,一時想不到更合適的方法,便挑了個看起來夠深夠廣的近城湖作為落腳點。
  那樣大的一條黑龍,這樣徑直沖下來,指不定能濺掉半湖水,轟碎一整節城牆。
  這祖宗多聰明啊,他眼看著刹不住車了,半道裡將眾人一拋便變回了人,還不忘在那瞬間從玄憫手裡把衣服揪走了。
  於是,就聽砰砰砰砰的幾聲響,眾人一個接一個砸進了水裡。
  薛閑剛落水,便被玄憫攔腰撈了一把。
  說是兩人往岸上游,其實薛閑這半癱只象徵性地動了動手腕,實際上是被玄憫帶著上岸的。
  石頭張和陸廿七還只是被水狠狠拍了一把,江世寧差點兒直接被泡爛了——區區一張紙皮,又不是銅皮,這都遭了幾回罪了。
  他被玄憫拎出來掛在枯茅草上晾乾的時候,頗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然而手腳卻半點兒不敢動,怕稍微一動,臂膀大腿斷一地。
  江世寧心有餘悸:“祖宗你怎麼想的?”在那麼高的地方就直接把人扔了?
  薛閑手肘架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隨口道:“靈機一動。”
  “……”江世寧默默嘔了一口血。 
  這祖宗背後倚著樹,身上的黑衣是匆忙間胡亂披裹上的,半掛不掛的,頗有些浪蕩不羈的意味。
  玄憫忍受不了周身濕透的感覺,在手上畫了個符文,一身僧袍眨眼間便幹透了,白得纖塵不染。他在濕淋淋的草地間走動了幾步,俯身用血跡未幹的手指在陸廿七和石頭張額頭隨意抹了一道,又在江世寧那顫顫巍巍的紙皮上碰了一下。
  淡色的血痕很快般沒了蹤影。
  “我感覺……有火在烤我。”江世寧小心道。
  “淨衣咒。”玄憫淡淡解釋了一句。之所以只在他們身上抹一道而沒有畫完整的符文,就是因為起效的瞬間會有些熱燙,怕他們承受不住。
  江世甯薄薄一片,幾乎眨眼間就幹了大半,頓時放鬆下來,徹底癱掛在枯茅草的枝葉上。
  薛閒扯了扯領口,被水泡得濕透的衣服緊緊粘著皮膚,又重又不舒坦。
  他正打算將身體裡的熱氣蒸到皮膚表面,好把濕衣服捂幹,就見安頓好那幾人的玄憫抬步走了過來。
  白麻僧衣雖然在尋常人眼中有些晦氣,可確實好看,像深夜裡的一抹白霧,下擺從枯草碎石上輕輕掃過,卻半點兒塵星也不沾。
  玄憫走到面前,垂目看下來,薛閑依舊懶懶坐著,仰臉不鹹不淡地看著他。
  先前在客棧裡等他說句話,差點兒沒把自己憋死,這會兒薛閑要再抱著某種說不太清楚的心態等著什麼,那腦子就該用來養魚了。
  “別橫在人面前。”薛閑沒什麼情緒地說了一句。
  玄憫站著,他坐著,若是不仰臉單單平視的話,他只能看見玄憫垂在身側的手。
  就在他收回目光不再看著玄憫時,垂在他眼前的那只手忽地動了動。
  玄憫也不彎腰,就那麼垂著目光,用指彎輕輕一抬薛閑清瘦的下巴,讓他半仰起臉,血跡未幹的手指便朝薛閑額間落去。
  薛閑被碰得一愣,下意識瞥了眼玄憫的手指,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覺玄憫帶著血痕的拇指在他臉側停了一下。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玄憫的手指就快要觸碰到他的臉了,然而那指腹只是微微一頓,便移了上去,在他額心不輕不重地抹了一道。薛閑抬起了眼。就見玄憫依然是那副冷冷淡淡霜雪不化的模樣,平靜無波的目光落在他額心,仿佛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薛閑看不見自己額上的血痕是什麼模樣,但能感覺到周身濕透粘膩的衣服正在迅速變幹。
  “彎個腰能要你的命麼?”他理了理衣服,懶懶開口道。
  玄憫放下手,終於看了他的眼睛,“不用後腦對人了?”
  薛閑:“……” 
  他簡直想把手肘靠著的這塊圓石悶到這禿驢臉上去,“我樂意,你管得著麼,滾蛋!”
  玄憫自己慣來少有情緒,活了這麼多年也從不會去細究旁人的情緒。薛閑這種變臉比翻書還快、上一刻粘人下一刻趕人的性子,於他而言,就好比從沒走過路的人抬腳就得來個水上漂似的,跨度著實有點兒大。
  薛閑拍著石頭趕完人,就見這禿驢站著看了他片刻,而後還真就從善如流地滾蛋了,頓時只覺得心頭老血一陣翻湧,張口就能嘔那禿驢一臉。
  將自己徹底晾乾的江世寧從枯茅草上滑下來,變回人樣,剛一轉頭就看到薛閑黑沉沉的臉。
  “你怎的這副表情?”江世寧斟酌了一番,道,“費了趟力氣,又餓了?”
  薛閑“嗯”了一聲,幽幽道:“牙都癢了,想吃人。”
  “……”江世寧頗為擔憂地看了眼石頭張和陸廿七。
  不過玄憫並非真的走遠了,他只是在石頭張和陸廿七之間用枯枝落葉簡單架了個堆,將其烘乾了,劃了根火寸條生了一堆火,以免這一大一小兩個體弱的在晾乾衣服的過程中凍死。
  生好了火堆,玄憫又走了回來,在薛閑身邊站定。
  “又做什麼?”薛閑皺著眉看他。
  就見玄憫抬手解了腰間的銅錢串子,手指在上頭抹了一圈,沖薛閑道:“伸手。”
  薛閑將信將疑地將手攤出來,玄憫將銅錢串放進他掌心,“有些法器時日久了淬足了靈氣,能借其力以為他用。”
  說這話時,玄憫朝薛閑那兩條無知無覺的腿掃了一眼。
  這說法薛閑自然是聽說過的,只是“法器”這種東西向來是尋常人用的媒物,他用不上,自然也從來沒多想過。所謂“銅錢用出了一層油亮的皮”就是因為淬了靈氣,這種靈氣精粹的法器是個不錯的助力,小到蔔算堪輿,大到化用天地五行,只要你有這能耐,便都可以。
  什麼都可以,就意味著……說不定也能助人生骨活筋。
  薛閑想到剛才玄憫掃量他腿腳的那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
  這種法器對大多人而言,就好比另一條命,旁人碰一下都忌諱得仿佛結了仇,更別說直接送進別人手裡了。
  薛閑看著手裡的銅錢,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神色頗為複雜。
  半晌之後,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吃了耗子藥?”
  玄憫:“……”
  這祖宗還有些難以置信,拎著銅錢在玄憫眼前晃了一圈,又晃了一圈……想給玄憫後悔的機會。
  結果晃到第三圈時,玄憫頗為無言地將他那爪子摁了回去,道:“這銅錢上還有禁制未解,但多少能堪一些用,左右我暫時動用不到,你先拿著。”
  “禁制?”薛閑一愣,繼而又明白了一些——怪不得這銅錢看起來灰撲撲的,一點兒靈氣也無,原來如此。只是……“誰封的禁制?你自己?”
  “不記得。”玄憫搖頭,“五枚各有一層,現今其中兩枚禁制稍有鬆動,興許近日能解。”
  薛閑聞言,咬著舌尖思忖片刻,還是將銅錢收了——先前還是紙皮、金珠的時候,還能借著身形優勢,蹭著玄憫腰骨來恢復。自打他回了原身,不論是龍型還是人形,都不方便往玄憫腰骨上靠。
  那場面……光想想都有些辣眼睛,更別說付諸實踐了。於是這些天,薛閑的脊骨恢復便陡然緩了下來,他能感覺到變化,但較之先前,這變化來的還是有些慢了。他不想始終拖著雙廢腿,被人抱來抱去。
  簡直威嚴掃地。
  薛閑面無表情地想著,便沒再猶豫,將銅錢置於掌心,闔目專心養起了脊骨。
  血痕抹的淨衣咒畢竟不如完整的符咒,石頭張和陸廿七兩人的衣服幹透花了些時間,從驚嚇和茫然中恢復過來又花了一些時間。
  “你怎的半點兒也不急?”陸廿七不太習慣成為拖人後腿的累贅,恢復過來後,便有些不大自在地問了江世寧一句。
  江世甯在石頭邊坐下,安安靜靜地看著遠處燈籠映照下的城門,“左右要等五更的,急什麼,都到了門口了。”
  夜裡城門禁閉,城內宵禁,無大事不得往來進出。他們即便進去了,也不好冒冒失失地深更半夜去敲人家的門。不過眼看著長夜已經過了半,要不了多久便是五更。
  “上一回見到長姐還是三年前了,她得了消息回甯陽。”江世寧喃喃道,“死後的事情我總是記不大清,直到有了這紙皮身體才好些,但我記得她當時哭了許久,嗚嗚咽咽的,以至於我現在想起來,還好像能聽見一些……” 
  等五更的鐘鼓一響,城門洞開,城裡的人應聲陸陸續續晨起勞作,他便能見到長姐了,能看看她現今過得好不好,也能把封守許久的父母之魂超度了。
  他活了那麼些年,甚少離家,還從沒體會過何謂“近鄉情怯”。
  可這會兒,在陌生的野湖邊,看著對他而言是異鄉的縣城城門,只要一想到再等上一會兒,他所有的執念就能了卻,從此無所牽掛,竟然突兀地生出了一絲忐忑來……
  當——
  許久之後,五更的鐘聲終於從城內一層層傳了出來。
  眾人簡略收拾了一番,站在了城門口。就聽“吱呀”一聲響,古舊的城門被守衛從裡頭拉開,城內的景象隨著一陣帶著古怪味道的風,一併透漏在眾人面前。

第45章 疫病縣(三)

  “咳咳——”石頭張被冷風一嗆,連咳了幾聲。他皺著眉一手掩著鼻口,一手在面前扇了扇,嘀咕道:“這是什麼味道?好像是藥味,還混著些別的味道……就跟什麼東西長了黴似的。”
  “新鮮藥汁再混雜一些黴了的藥渣,就是這種味道。”江世寧解釋了一句,他倒是沒有掩住鼻子,畢竟這種味道於他而言稀鬆平常——
  江家醫堂後屋有好幾隻小火爐,每天從早到晚幾乎都汩汩煎著藥,新鮮藥湯味常年不散。而年年四月的梅雨天裡,藥渣早上倒在後門口,晚上去清理時便會悶出一股淡淡的腐朽味。所以這二者的混合,對江世寧來說,並不難認。
  可江家醫堂才多大點兒地方,這清平縣又有多大的地方?想要一開城門便散出這種味道,這附近少說也得有個十來戶人家同時在煎藥、倒藥渣。
  這麼多人同時生病? 
  眾人陡然有了些不大妙的預感……
  江世寧臉色一變,抬腳便要往城裡去。誰知眾人剛走了兩步,守城的幾名士兵“刷”地上前,手裡握著的長刀刀頭一架,便將去路死死攔住了。
  “近日本縣城門不予通行,諸位請回。”守衛硬邦邦地說道。
  “敢問幾位官爺,為何不予通行?”江世甯聞言便有些急,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
  守衛依然公事公辦地冷聲道:“無可奉告,請回!”
  只是他說著這話時,眼睛忍不住直朝玄憫瞄。他身邊另一個方臉守衛長刀一挑,指著玄憫打橫抱著的人,皺著眉道:“你抱著死人來做什麼?尋晦氣?”
  他說著,便伸手要來推玄憫,想讓他們這幫人離城門遠一些,別杵在這裡礙事。
  “啪——”
  那方臉守衛眼看著快要推到玄憫時,薛閑將罩在臉上的黑布一掀,蒼白的手一把鉗住他的手腕,扭頭幽幽道:“好好說話,動什麼手腳?”
  “呵——”守衛驚得縮了一下手,居然沒能抽回去。
  他約莫是沒想到一個用黑衣裳從頭蒙到腳脖子的人居然是活的,頓時毫無防備地被薛閑嚇了一跳,臉紅脖子粗地喝道:“大膽!裝神弄鬼是何企圖?”
  他低頭看了眼薛閑瘦白的手指,不像是孔武有力的模樣,便又用力掙脫了兩下,誰知那手指卻仿佛鐵鉗似的,半點兒鬆動的跡象都沒有。
  “你放手!”方臉守衛瞪著薛閑。
  “行啊——”薛閑懶懶道,“你先說說,這好端端的,城門為何就不讓人進了,還有沒有通融的餘地?”
  這祖宗嘴裡說得客氣,可配合著手上的力道,怎麼看怎麼像威脅。
  其他守衛見此情況,瞪了眼睛紛紛上前一步,眼見著便要圍過來。抱著薛閑的玄憫微闔雙目,嘴唇輕動兩下,右腳輕輕踏了一下地面。
  那些守衛只覺得腳下地面莫名一抖,他們隨之被顛了一下,眨眼間便又被顛回了原地。
  守衛們大驚失色:“地動?!”
  看來安慶府先前的地動給他們留下了一些陰影,以至於被這麼顛了一下後,那幾個守衛便僵在原地,面面相覷,一時間連動都沒敢動,似乎在屏息等著被顛第二回。
  “你放手!”被薛閑鉗著的方臉守衛也有些忐忑,他矮了身,再度抽了抽自己的手腕,沖薛閑道,“不是我們不想說,諸位也看到了,清平近日地動頻發,屋舍不穩,疫病不斷。讓你們回去是為你們著想,又不是害你們!”
  “疫病?”薛閑抓住了關鍵,“清平縣鬧疫病了?”
  方臉守衛見一時打發不掉他們,便搖了搖頭道:“前些日子地動,縣裡地面裂了幾道口子,從地下爬了些不知名的黑蟲出來。縣內有些人被那些黑蟲咬了,身上便長了疹子,痛癢難忍還不能撓,一撓便破,要不了兩天便開始大片大片地潰爛,形容可怖。”
  “大夫呢?沒及時抓藥診治麼?”江世寧忍不住問道。
  “最初哪知道那麼多,有些人難以忍受去找了大夫,有些人只當是小毛小病,隨意處理了一番。結果便發現這毛病是會傳人的……”守衛說著還壓低了嗓子,語氣幽幽的,聽起來頗有些驚嚇意味:“傳得還格外快,沒聞見這滿城的藥渣子味麼?”
  “行了,跟他們費什麼口舌!”其他守衛見地面沒再顫動,便再度直了身體,不大耐煩地要來趕人。
  薛閒心說:你們再這麼攔著我,我可就不管了啊!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這祖宗做起事來向來有些無所顧忌,這幫守衛雖然不是不講道理,但他們也確實得想辦法進城。再這麼攔下去,他不介意再變回龍直接從城牆上飛過去。
  就在守衛全部聚過來,打算來硬的時,站在靠後處的一個黑皮突然“啊”地驚叫一聲,指著方臉的後脖頸道:“李哥,你,你脖子後頭!”
  “怎麼了?”方臉一聽他這口氣,頓時有些不安,下意識用空著的那只手摸了把後脖頸。他今早穿衣時莫名覺得那一塊有些不對,還以為是衣服磨的,因為時間匆忙趕著來換崗,也沒顧得上探究。
  “長疹子了!”另一個守衛借著燈籠光湊近了細看一眼,登時朝後退了兩步,“兩塊拇指大小的!”
  眾人原本還勾頭去看,一聽這話,“呼啦”一下潮水般散了開來。
  “哦……這就是你們所說的疹子啊,你虎口處也有。”薛閑平靜地捏了捏他的手腕骨,示意他看一下虎口,“喏,也有一小塊。”
  那方臉侍衛整個兒便傻在那裡。
  薛閑瞥了那疹子一眼,頓時冒出個想法。
  這祖宗冒出的想法向來……非同尋常。就見他突然“嘶”地抽了一口氣,沖自己抓著方臉的手指道:“確實傳得夠快啊,我這就也長上了。”
  方臉聞言一驚,木愣愣地低頭看過去,就見薛閑手上正以肉眼可見的架勢起了一大片紅紅的疹子,從手指尖一路往手背上蔓延。很快整只手便又紅又腫,被手腕上的蒼白皮膚一襯,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周圍那幾個守衛已經被這一幕驚得徹底說不出來話了,方臉更是臉呼吸都忘了,一臉驚恐地聽見薛閑嘀咕著問了一句,“你們方才說這疹子長了還會怎樣?”
  其中一個守衛下意識地喃喃道:“痛、痛癢難忍,破皮潰爛……”
  “哦對。”薛閑應了一聲。
  於是在場的所有守衛便眼睜睜地看著他那只手變得皮開肉綻,手指輕輕一動,便抖下來一塊肉。
  守衛:“……”
  “爛到什麼程度來著?”薛閑又問了一句。
  所有守衛俱已驚呆了,一個字都沒說得出來。
  見沒人回答,薛閑咬了咬舌尖,便乾脆玩了個大的——
  那方臉守衛見那他的手越爛越嚇人,開始撲簌撲簌往下掉血肉了,登時叫了一聲,被薛閑那爛爪子鉗著的手猛地朝後一縮。他不動還好,這一動……
  就聽“啪嗒”一聲,薛閑整只手從腕骨處爛斷開來,徑直掉在了地上。
  守衛:“…………………………………………”
  “你看,我也被傳上了,就這麼一會兒工夫手都爛沒了,我還是個半癱,走不了路,受我拖累他們腳程也慢,這時候再讓我們原路返回,等走到另外的縣城找到大夫開了藥方,我估計整個兒就爛在他身上了。”薛閑用那爛得能看見白骨的爪子朝玄憫指了指,差點兒戳到玄憫臉上。
  “……”
  玄憫只掃了他那手腕一眼,就默默闔上了雙眸——
  眼不見為淨,再多看一眼,他怕他會忍不住將這作妖噁心人的孽障直接扔到地上去。
  “你是不是應該讓我趕緊進城找個大夫?”薛閑一副“我就是如此講道理”的模樣,語重心長道,“回我個話,別杵著了,再杵著你也要爛了。”
  方臉守衛一個哆嗦,在這連連驚嚇中下意識讓開了路。
  “多謝。”玄憫淡淡說了一句,抱著薛閑大步流星朝城裡走。他步子一動,兩邊的守衛再度朝後讓了兩步,紛紛貼上了城門,好像只要離他近一點點,自己也會爛成薛閑那樣似的。
  守衛們看著他們的背影,久久不曾回神。好半晌之後,其中一個守衛無意間餘光一瞥,突然叫了一聲:“你們看!”
  眾人應聲扭頭,就見那守衛指著薛閑原本站著的地方,道:“剛才的手,剛才的手不見了……”
  就見方才薛閑掉落在地的手已然沒了蹤影,取而代之是一截不知從哪兒折來的白梅枝。
  守衛大驚,轉頭打算去追,卻發現那幾人已然沒了蹤影,不知拐去了哪裡。
  他們正打算上報給頭領,結果見到那方臉守衛還杵在那兒,又猛地刹住步子,遠遠沖他道:“李哥,李哥?別愣著了!快去找大夫啊!要是那醫堂正忙,就先去離得最近的方家藥鋪抓些藥,藥鋪最近沒少給人抓藥,方子必定都記熟了!你的崗我們替上,你趕緊回去吧,啊?”
  “嗯。”李力愣了愣,應了一聲。他低頭將長刀靠在城門邊,一聲不吭心事重重地往西邊的城內醫堂去了。
  和他相反方向的東邊胡同裡,玄憫他們正跟著江世寧朝他長姐家走,石頭張邊走還便忍不住回頭張望一番,生怕有大隊的守衛追過來。
  “別勾著脖子了,沒人跟上來。”薛閑光靠耳朵便能聽出來有沒有人追過來,“這麼小心作甚。”
  眾人心道:你有臉說?
  每到一個縣城,這祖宗都要當眾搞點事情,好像做點什麼就白來了一趟似的。 
  江世寧曾經來過安慶,所說次數不多,但路還是熟的。三拐兩拐便站在了一座門宅前面。
  門臉很小,並非正門,而是對著窄巷的後門,門兩邊各蹲著一個圓形石雕,夾著兩級石階。
  “正門是藥鋪,向來忙碌,自家親眷走動都從後門走,通著後院和宅子。”江世寧解釋道。
  “禿驢,放我坐一下。”薛閑趁著江世寧扣門,讓玄憫把他放在了石雕上。
  他捏著那露著骨頭的手腕,一邊重新把真正的手抻出來,一邊沖玄憫道:“勞駕,給我再來一個淨衣咒,不小心把肉糊在袖口了。”
  “……”不論是石頭張還是敲著門的江世甯……就連甚少理人的陸廿七都一臉慘不忍睹地扭開頭去。
  玄憫瞥了眼薛閑的袖口,一觸便收回了目光,以他那見不得髒汙的性子,看這一眼已是極限。他大約是被這孽障弄得十分糟心,也沒應薛閑的話去畫什麼淨衣咒,估計是覺得淨衣咒也很難把剛才那副破皮爛肉的場景徹底淨掉。於是他頂著那張冷若冰霜的臉,抬手直接在薛閑手肘處劃了一道,又幹乾脆脆地一扯。
  那袖子仿佛被刀切了似的,從手肘處齊齊整整地斷了開來。
  玄憫就這麼拎著那半截糊了肉的袖子,面無表情地劃了火寸條,直接給燒了個乾淨。
  “……”薛閑大約從沒想過有人敢隨隨便便撕他的衣裳,更沒想過第一個有這膽子的居然是這禿驢,登時光著半截手臂驚呆了。他瞪著眼睛愣了半晌,又兀自低下頭,二話不說撩起了玄憫的僧袍,使勁擦了擦自己那“爛完了又長出來的手”,而後往玄憫面前一送:“來燒,我光了膀子,你得光腿才能平我心中之憤。”
  江世甯默默沖玄憫投去同情的一瞥,正打算說什麼,就聽面前的窄門被人從裡拉開了,一個十多歲的姑娘問了句“誰呀”,探出了頭來。
  熟臉!
  一見是認識的人,江世寧笑了笑,拱手道:“哦,是杏——”
  他剛說了兩個字,那姑娘便是一聲尖叫,二話不說砰地關上了門。

第46章 大善人(一)

  江世寧看著緊閉的門,一臉茫然地站了片刻,才驀地反應過來。
  有那麼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頗為複雜,說不上是遺憾多一些,還是哭笑不得更多一些。
  薛閑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了他的神色,便指著他沖石頭張道:“老頭,你先前怕鬼是不是?見識過傻成這樣的鬼,還怕麼?想想你先前直哆嗦的樣子,是不是有些丟人?”
  老頭……
  石頭張扭過頭去默默抹了把臉,心裡默念著:我不過是長得急了些,年紀是不小了,但是能背能扛能走能跑,叫老頭是不是過了點?
  可這位是祖宗惹不起。
  江世寧的悵惘情緒剛冒出一個頭,就被這祖宗輕輕巧巧一句話給摁了回去。他沒好氣地白了薛閑一眼:“我這大約就是近墨者黑,跟你們呆久了容易傻。”
  他拎著袍子站到了一邊,沖著門比劃了一個請的姿勢:“青天白日的我還是不鬧鬼了,你們誰來叫個門吧。”
  所有人的目光一致地看向了石頭張。
  “我……我?”石頭張一臉不確定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畢竟這一路上風風雨雨都不是他能對付得了的,這是頭一次需要他來出面。
  薛閑一本正經地指了指陸廿七:“算命的。”
  又指了指自己:“殘廢的。”
  再指了指玄憫:“化緣的。”
  言罷,他一攤手:“有一個尋常人麼?”
  整個隊伍只有這麼一個人,著實有些慘不忍睹。
  石頭張只得默不吭聲地走上前去,再次敲了敲門。
  院裡又是一聲尖叫,剛才那姑娘似乎被嚇得更凶了。
  石頭張一臉無辜地回頭:“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不怪我。”
  “小姑娘,開個門,沒鬧鬼——”石頭張將聲音放輕了誘供著,“我是好人呐。”
  眾人:“……”
  薛閑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半晌,忍無可忍地伸手將他拎了回來:“別招魂了,就你這樣的,能把鍾馗招來。”
  “杏子,叫嚷什麼呢?別驚著前堂的客人。”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在院內響起。
  院裡頭那姑娘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了出來,聽著都快嚇哭了:“陳嫂,鬧鬼呀!”
  “胡鬧,好端端的怎麼會鬧鬼?”那陳嫂哭笑不得地回了一句,“咱藥堂只救人,不害人,鬧的哪門子鬼?”
  “真的,我剛才看見江少爺了,就站在門外。”杏子答道。
  “江……少爺?”陳嫂一愣,“你不會是指……”
  “對!”杏子道,“我方才,方才聽到了敲門聲,一開門他便站在那兒,還沖我笑了笑,張口就喊我的名字。能認錯麼?!”
  那姑娘聲音聽著泫然欲泣,顯然再不能受驚嚇了。
  “敲門?”
  “對,方才又敲了一會,我都沒敢細聽……”
  聽到這裡,薛閑這個手欠的恰到好處地敲了敲門。
  篤篤篤……
  門內一老一少都嚇哭了。
  玄憫頗為無言的拎回了他的爪子
  江世寧:“……”
  最終,隔了好半天後,門才終於被敲了開來。來開門的是個灰白頭髮、一臉溫順恭敬的老人。
  老人身後跟著縮頭縮腦的兩個人,一個是先前嚇跑的杏子,另一個小個子老婦想必就是陳嫂了。
  以免再嚇到人,江世寧已經及時變回了紙皮模樣,暫且鑽進了薛閑的兜裡,只是忍不住探了一點點腦袋出來,靜觀事態發展,畢竟簍子是他捅出來的。
  “陳叔……”他看到那灰白頭髮的老人時,低聲嘀咕了一句。
  方家藥鋪的人他全都認識,有一些甚至算得上熟稔。因為方家和江家早在許多年前就有一些來往,一家世代為醫,一家祖輩經營藥材生意,機緣巧合相識之後便一直有些聯繫。
  江世寧小時候就來方家做過客,後來他姐姐又乾脆嫁來了方家。
  他小時候,陳叔陳嫂還給他做過糖饃吃。
  故人再見,已是陰陽兩隔,連面對面再叫一聲舊稱都難。
  陳叔耳朵已經不比當年了,略有些背,並不曾聽見江世寧的低聲嘀咕。
  他眯著有些渾濁的眼睛,環視了一圈門前的“妖魔鬼怪”,忍不住開口道:“請問諸位……有何事?”
  陳嫂在後面沖杏子擠了擠眼:“不是說見著江小少爺了麼?哪兒呢?這不都是好生生的人麼?”
  她用氣聲耳語道。
  杏子一臉茫然的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兒。
  被眾人推出去打頭陣做解釋的依然是石頭張。
  “叨擾了。”石頭張不愧是經常和一些大老爺們打交道的人,雖然面對薛閑他們時總是慫得不行,但面對尋常人時,該有的禮數還是很講究的。
  他拱了拱手道:“我們自徽州甯陽而來,來找——”
  他忽然卡了殼,轉臉擠眉弄眼地沖薛閑道:“找誰呀?”
  還不曾等薛閑回答,陳嫂下意識插話道:“來找……少夫人的?”
  江世寧低聲道:“對。”
  “對!”石頭張點了點頭。
  “果然!”杏子脫口道:“我就說沒這麼巧的事兒,我剛剛才見到了江小少爺,甯陽就來人了!我難不成真沒眼花?那……那……江少爺……”
  陳叔噓了她一聲,又轉頭沖石頭張一拱手:“這位老爺,冒昧問一句,您可有什麼信物麼?”
  石頭張又一臉懵逼地轉過頭來,用誇張的口型無聲問道:信——物——呢?
  薛閑剛想說沒有,又驀地想起了什麼似的,一拍巴掌:“對了!”
  他說著,一臉不見外地將手摸進了玄憫的腰間暗袋裡。
  “……”玄憫一把按住了在他暗袋裡亂動的手,“你要找何——”
  “摸著了。”薛閑動了動手腕,“撒手。”
  玄憫鬆開了手,薛閑將那作妖的爪子收了回來,手指間握著那枚銀醫鈴。
  先前江世寧不方便拿的時候,他順手塞進了玄憫暗袋裡,這會兒又順手掏了出來,好像那是他自己的兜似的。
  “這個醫鈴能算得上是個信物麼?”薛閑將醫鈴朝前一遞,懶懶問道。
  他一直坐在門邊的石雕上,被石頭張擋了一半,這會兒一出聲,陳嫂他們的目光才投了過來。
  杏子盯著他上上下下掃量了一番,忽地紅了臉,有些靦腆地朝陳叔身後躲了躲。
  陳叔結果那銀醫鈴,只看了一眼便道:“我見過,往年江大夫總帶著這個。”
  他看見醫鈴一側刻著的“江”字,便把它還給了薛閑。
  可是江家畢竟不是壽終正寢的,一家都死于走水,現今卻有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拿著江家的東西突然找上門來,心有懷疑著實太正常了。
  “幾位是江家的……”老陳還有些不大放心。
  “近鄰。”說不了遠親,石頭張便只好說了另一個,“受江家小公子江世甯所托,來將這世代祖傳的醫鈴交給他長姐,另還有一些關於他爹娘的未盡之事,需要找他長姐商議。”
  “怪不得……”杏子忽地開口道,“可是少夫人這會兒不在,要不你們先進院來喝口茶?”
  她這態度和先前怕得要死的模樣截然不同,聽得陳叔陳嫂一愣一愣的。
  敢情這會兒不是你嚇得直叫的時候啦?
  不過這姑娘根本不曾注意到陳嫂的眼神,她的目光還悄悄停留在薛閑身上。
  “有勞。”石頭張半點不客氣地應道。畢竟這一路又是上天又是入水的,能有個凳子坐有口熱茶喝,那簡直求之不得。
  既然杏子已經開了這個口,石頭張又已經接了話,陳叔心中即便依然有些疑慮,也只得將幾人迎進了門。
  陳叔陳嫂在前頭帶路,杏子磨磨蹭蹭按著門等了一會兒——
  石頭張進門了,陸廿七也跨過了門檻兒,只是動作略有些摸索,被回頭的陳叔注意到了。
  “這位小少爺……”陳叔遲疑道。
  “半瞎。”陸廿七自己冷冷淡淡答了一句。
  陳叔: “……”
  杏子特地落在陸廿七之後,打算給還坐在石雕上的薛閑引路。
  結果她一抬頭,就眼睜睜地看著玄憫將薛閑抱了起來。
  杏子:“……”
  陳叔一回頭又看到了這瞎眼的一幕,忍不住又問道:“這位公子……”
  “半癱,”薛閑同樣毫不避諱地回答道。
  陳叔:“……”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群人……
  一個半癱,一個半瞎,一個矮胖中年人,一個不搭理人的和尚……
  怎麼看,怎麼對人起不了什麼威脅。
  陳叔索性便放下了那點兒疑慮,真真誠誠地招呼起來。
  “你們少夫人幾時回來?”薛閑見杏子總紅著臉,覺得這姑娘挺有意思,又沒什麼心眼兒和防備,便對著她問了一句。
  這孽障不作妖的時候能靠皮相哄人,說話時內容得體有禮,調子卻有些懶散,雜糅出了一種漫不經心的味道來。
  杏子被他一問,臉更紅了,溫溫和和地道:“少夫人給趙老爺的夫人診脈去了,少爺陪著一道。五更沒到就走了,頂多一個時辰就該回來了。”
  “診脈?”
  “咱們少夫人可厲害了!”杏子道,“縣裡各位夫人小姐身子不適,都來請少夫人,診得可准了,藥到病除。就是有些辛苦……”
  不愧是醫家出身。
  眾人心中感歎的同時又免不了生出一絲擔心,畢竟傳言這清平縣疫病肆虐,做大夫的,大約是最容易被染上的……
  他們在後頭的一個院內客堂邊喝茶邊等著,本以為得等上好一會兒,誰知沒過一盞茶的功夫,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一身狼狽跌跌撞撞沖了進來,一進院就叫著:“不好了不好了!少爺少夫人出事了!”

第47章 大善人(二)

  端著茶盤進屋的陳叔陳嫂被驚了一跳,手裡的茶盤咣當一聲散了一地,瓷片飛濺,打到了石頭張和玄憫的腿,而他們卻連道歉都忘了。
  “出事?!”四道聲音異口同聲地響起——陳叔、陳嫂、杏子……還夾著江世寧。
  只是事出緊急,並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聲音。
  “出什麼事了?!”陳嫂一把拽住那回來報信的人,“你這孩子倒是說話呀!怎麼就你一人回來了呢?”
  “少爺……”那少年約摸是一路奔回來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話說的斷斷續續,他急喘了兩口道:“我們回頭走到吉慶街拐角的時候,那個死角巷子裡突然躥出了七八個乞丐,少爺和少夫人被他們擄走了。他們速度奇快,就好似是專程等在那裡的!”
  “什麼?!”眾人詫異道,“擄走了?!擄去哪裡了?”
  “我,我不知道——”少年快哭了,愧疚又自責道:“我被少爺和少夫人推到了一邊,在地上滾了個跟頭,再爬起來時,他們便不見了蹤影。我追也追不上,找也找不著,我沒用……”
  他嗚咽咽地解釋著。
  “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你可曾看清了?”玄憫突然出聲道。
  少年似乎這時才注意到房裡有陌生人在,他被問得一愣,抽抽噎噎地道:“南邊,但是那邊街巷太多,三躥兩躥就丟了。”
  “找一樣你們少爺和少夫人剛碰過的東西。”玄憫又開了口,目光落在了陸廿七身上。
  “對了,咱們有人形羅盤。”薛閑慈祥地摸了摸陸廿七的腦袋,被廿七面無表情地擼了下來。
  “剛碰過的東西?”陳叔陳嫂一時間並沒有反應過來。
  杏子倒是機靈了一把,一拍巴掌道:“帕子!帕子行嗎?”
  “行啊。”薛閑道,“勞駕將那帕子取來。”
  杏子頂著紅撲撲的臉進了房間,片刻之後又匆匆跑了出來,“喏——帕子,可是要著有什麼用呢?”
  “找你們少爺少夫人在哪兒。”
  陳叔陳嫂完全沒明白他們在做什麼,在房間裡直轉悠,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陸廿七摸出他的木枝,虛撫著那塊繡了花的帕子,無聲地在地上畫了起來。
  他這副模樣著實像個跳大神的,陳叔陳嫂包括杏子都看到一臉懵:“這是……”
  陸廿七故作高深地收起了木枝,摸著地上劃出的印跡,端出了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樣道:“這附近可有這樣一處山道,兩旁是碎石壘砌的坡,坡上有野林,林間……”
  他摸著那些印記,補充道:“林間有一座墳塚,墳塚邊有一塊小池子,池邊有一塊黑石,模樣像個趴伏著的烏龜……”
  他形容前面的時候,陳叔陳嫂他們還滿臉迷茫,一聽見像烏龜的黑石,便立刻變了神色:“還真有!”
  “哪處?”
  “小南山!”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後,清平縣內小南山山腳下的石道上忽然多了一輛馬車。車廂內所坐著的正是薛閑他們一行人,而趕車的人則是老陳。
  薛閑他們本想著只騙一個尋常人上車,既能趕馬又能認識路,方便又划算,老陳性子也算得上淡定,即便看見些不尋常的事情,想必也能承受得住。
  然而……
  眾人默不作聲的看著摸上車的的杏子和陳嫂。
  “所以二位為何要跟上來……”薛閑沉默片刻之後,忍不住問了一句。
  畢竟連石頭張都被他們留在了方家。
  陳嫂是個容易激動的人,她聞言拍著大腿,幾乎哭天搶地:“老夫人舊年去世前將少爺少夫人他們託付給我了和老陳,這不過剛一年的功夫就弄丟了,我哪來的顏面去見他們呐——老夫人誒——”
  眼看著她要長嚎出聲,薛閑伸出一根手指頭晃了晃:“噓——好了好了,我明白了。”
  陳嫂一瞪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嘴巴被人封住了似的,再出不了聲。
  “那姑娘你呢——”馬車裡可沒有扶手椅,薛閑這大爺朝後靠在馬車壁上,手肘沒處架,便乾脆將身邊玄憫的腿當成扶手,順理成章,理所當然。
  他余光看見玄憫朝他的手肘看了一眼,抬起了手,似乎想將他這橫行霸道的爪子請下膝蓋。
  他轉了頭正打算跟這禿驢耍個無賴,卻見玄憫平靜無波的目光自對面一掃而過,不知看見了什麼或是想起了什麼,又將抬起的手縮了回去,隨薛閑折騰了。
  嗯?
  薛閑正奇怪,就聽對面的杏子哭喪著臉道:“我跟著少夫人五年多了,她要是出了什麼事兒,我可怎麼活啊——我就是急,在家裡也坐不住,別趕我下車,我保證不添亂。”
  “添亂倒是不至於,多幾個人我倒是無所謂,只是……”薛閑拖長了調子,漫不經心道:“你們心裡得有些準備。”
  陳嫂和杏子俱是一愣,一時間沒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沒等他們反應過來,陸廿七又道:“行了,差不多定了,他們不再行路了,停在了一處地方。那是……一片荒村?怎麼房子都是東倒西歪的?”
  “荒村?!是說溫村麼?天呐——怎麼跑去那裡了?那裡早就不剩人了啊!非但不剩人了,還鬧鬼!去那裡哪還有命呀!”
  “鬼村?”
  “老陳!!老陳!!人命關天呐!馬跑快些——”陳嫂“啪啪”直拍馬車壁。
  薛閑他們之所以還在南山這條路上行著,正是因為陸廿七這半吊子神棍時靈時不靈,而對方又始終在行走的途中。他們想要最終確定對方的位置,就須得儘量將距離拉近些。
  現今對方終於落了腳,薛閑他們自然也沒有耐心再這麼磨磨唧唧,用尋常的方式追了。
  “坐穩了啊。”薛閑扭過頭對著對面的陳嫂和杏子意味深長地道。
  正拍著車壁的陳嫂剛回過頭來,馬車便是陡然一晃蕩。
  “哎呦!”陳嫂下了一跳,還以為馬車碰上了什麼顛波的道路,連忙伸手抓緊了車壁上的木條。
  而緊接著,狂風便毫無徵兆地呼嘯起來,整個馬車不知怎麼回事,猛一傾斜。
  拉車的馬一陣瘋狂嘶鳴。
  “怎麼回事啊怎麼回事這是——”陳嫂差點兒沒抓住木條,嚇得快哭了。杏子死死拽住她的手臂,驚聲尖叫。
  “丫頭,勞駕小點兒聲。”薛閑一抬手,馬車門砰一聲響,關得嚴絲合縫拉都拉不開,“門關嚴實了,掉不出去。”
  陳嫂和杏子雙眼溜圓地瞪著他,仿佛見了鬼——
  “你方才手碰上門了嗎……”杏子呆呆道,“這門怎麼就——”
  她還未從驚嚇中恢復神智,就感覺傾斜的馬車猛然一輕,心裡跟著咯噔一下。
  這種陡然一輕的感覺,就好似整個馬車都被什麼東西淩空提起來了似的。
  這一老一少抖著手撩開車簾……
  “啊啊啊啊——”兩人同時尖叫起來。
  “飛飛飛起來了啊!!”
  薛閑掏了掏耳朵,忽地有些後悔:“……”
  他戳了一記玄憫的腰眼:“禿驢,將車前那個也拎進——”
  “啊啊啊——”
  來字還沒出口,馬車已經傳來了同樣淒慘的尖叫。
  薛閑:“……”說好的性子淡定呢?
  玄憫雪白的袖子往車簾外頭一掃,就聽砰的一聲,老陳的腦袋伴隨著尖叫撞進了車內。
  在他閉著眼睛胡亂掙扎的時候,玄憫已然乾脆地將他從車窗內拽了進來。
  直到他癱坐在馬車裡,尖叫聲都還沒有停。
  所有人一進車裡,薛閑懶懶地將手伸出車外,清清淡淡地那麼一招。
  杏子莫名看得一呆……
  馬車再次一個傾斜,陳嫂這回手裡沒拉穩,朝一側倒去。呆著的杏子被她一撞,毫無掙扎地也朝一邊倒去,撞在了最邊上的陸廿七身上。
  廿七抓著他的木枝,啪嘰一聲,生無可戀地被拍到了馬車壁上。
  在薛閑招來的狂風當中,馬車再次一個騰空,在嘶鳴聲當中直朝雲層中奔去。
  幾乎只是一個眨眼的瞬間,又自雲層中俯衝向地。
  車內的陳嫂、杏子已然呆若木雞,又在傾斜當中滑倒在另一邊的車壁上。
  陸廿七:“……”
  對於杏子和陳嫂她們來說,只是一聲呼吸之間,馬車便已經重新落了地。
  “到了。”薛閑一動手指,車門豁然洞開,外頭的景象便落入了車內眾人的眼裡——
  正如陳嫂他們所說,他們面前確實是一座荒村,屋舍破敗陰森,雜草連城,連半點活氣都沒有。明明天色泛亮,東方既白,應當是一天當中最新鮮的時辰,這裡卻依然叫人不敢踏進去。
  “啊——啊——”不知哪裡的烏鴉啞聲叫著從荒村中飛出來,驚得杏子他們一哆嗦,忍不住朝車內縮了縮。
  正因為沒有人煙,但凡一點聲響都會被放大數番。玄憫前腳剛踩在車外,荒村深處便突然傳來了一聲女人驚叫。
  “少夫人!”杏子急了,“這是少夫人的聲音!真的在裡頭!”
  玄憫微微偏頭,沖薛閑道:“在這處等著。”
  言罷,他便要循著聲音往荒村深處走。
  他做事無甚可擔心的,薛閑抱著胳膊大爺似的倚在車壁上,點了點頭道:“行吧,也省得我費勁,快去快回。”
  玄憫皺著眉環視了一圈這荒村的位置風水。認真說來,這荒村的確很有些問題。是個外強中空的殼子,起到關鍵作用的某物缺失了,以至於在絕佳的位置裡,生成了一片死地。
  至於所丟的乃是何物……
  玄憫略一思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邊走邊下意識要解腰中的銅錢串,卻摸了個空。
  玄憫:“……”
  眨眼後,挪了位置倚坐在馬車門邊看著玄憫背影的薛閑眯起了眸子——
  就見剛走出去數丈的玄憫又折了回來。
  薛閑仰臉看他走到門邊,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馬車外壁,沖薛閑攤開了瘦長好看的手。
  “作甚?”薛閑一時沒反應來。
  玄憫語氣清淡地道:“銅錢。”
  車內杏子盯著他的臉,心說這和尚真好看……
  她又看了看薛閑,覺得同樣好看極了。
  然而……
  杏子內心卻是翻天覆地五雷轟頂:這大師為何要錢會沖那薛公子伸手??
  然而沒等她想明白,拎了銅錢串的玄憫就已經重新走進了荒村裡。
  銅錢一路上輕輕磕碰,發出輕微的響聲,被這荒村裡古怪的風卷著,來回添了幾層回音。
  薛閑手指合著銅錢撞擊的節奏,輕輕地敲在自己毫無知覺的膝蓋上,等著玄憫速戰速決。
  然而,當他敲了好半天後,他瘦長的手指倏然一頓——
  不對!明明過了好一會兒了,玄憫的身影也不見了,那銅錢聲怎的沒有絲毫變遠?!
  就在此時,那叮噹清脆的撞擊聲陡然劈了音。而後,地底下隱約傳來一片嗡聲,聽著頗為耳熟……
  薛閑只覺得覺得在嗡聲響起的瞬間,腦中先是一片空白,緊接著,一個被他遺忘許久的場景重新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

第48章 大善人(三)

  那是孟夏之時,他在華蒙縣海岸被人抽去筋骨前的場景——數不盡的金絲細線從當空某處籠罩下來,一根根或是貫穿他的身體,將其釘在地上,或是纏在鱗皮上,困縛緊收,像個巨大的牢籠。
  金絲精細如發,哪怕貫穿了身體,一時間也流不出什麼血,因為傷口太小了。可不流血不代表不疼,那些金線也不知從何而來,根根灼人,身體裡的灼著筋骨,身體外的灼著鱗皮,稍稍一動,周身上下所有地方無一倖免,那滋味比萬蟻蝕心痛苦百千萬倍。
  可薛閑是什麼性子?他想動時,即便萬箭穿心將他釘在地,他也能不顧劇痛一根、一根、一根地將它們拔出來,再把對方的腦袋擰下來。
  畢竟皮肉之痛,從來就不是能阻止他的東西。
  他那天之所以沒有強行掙脫,是因為那天剛好是百年一次的劫期。  
  劫有大有小,不過大多還是天雷劫。
  雷劫對於薛閑來說,大約是最無可畏懼的了。真龍出海,哪次不伴著雲雷?至少在聲勢上,他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了,再嚇人的天雷砸在他眼前,他都能八風不動地看著,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尋常的雲雷一般也砸不到他身上,畢竟那雷常常是他自己招來的,即便砸上了,於他而言也不痛不癢。可是劫期的雷多少還是有所不同的,非但不避著他,反而追著他劈,一道接一道地貫落在他身上,道道見血。皮開肉綻最輕的,真靈受損的痛苦才叫生不如死。道行若是不夠,真靈能直接被劈散了,整個人便會就地化為塵泥。
  為了保命,尋常應劫的人多半會想盡一切法子給自己多添些屏障,總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但薛閑卻不行,因為他的一舉一動關係著人間萬頃江河湖海,他翻騰,就意味著江河湖海不得安寧。平日裡便偶有洪澇的地方,在那時更是懸在針尖上,一不小心便是滿城汪洋。
  是以薛閑應劫時慣常會恢復龍形,因為龍形體態龐然,有足夠的地方皮開肉綻,若是人形,劈完基本就沒一塊好肉了,那還能看?
  碰上小劫,他懶得多動,便會隨意尋一塊無人荒島,將自己橫掛在上頭,隨那天雷怎麼劈。劈完他便順勢在那裡睡上一覺,待到身上皮肉恢復,不再血流不斷,他便會滑進海底,養一養真靈再出門作妖。
  不過碰上大劫的時候,他就不能這麼隨意了。畢竟大劫的天雷可不是尋常地方能承受得住的,若是直劈在荒島上,要不了幾道,整個荒島都能被劈碎了沉進海裡,劈在有人的地方,那就更要成災了。
  為了避免大劫時的天雷因他而落地,他應劫的時候便乾脆騰空之上,將自己裹在厚重的黑雲裡。一道道的聲勢浩大的玄雷自九天而下,止于黑雲之中,只劈他一個。在人間聽來,響聲雖是嚇人,卻傷不著什麼,有驚無險。
  今年孟夏那次,薛閑碰上的便是大劫。
  偏偏那次的大劫比以往的更難熬人一些,以至於他應完劫後真靈受了重創,難以繼續留在雲中,直直摔落在了海邊。
  真靈受創會使人神志不清,魂夢不醒。是以當那萬千金線將他牢牢纏縛、釘在地上時,他連睜眼都十分勉強,更別說看清對方是誰或是掙脫束縛了。甚至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甚至都想不起來那些場景,只記得一些零零碎碎如夢靨般的片段。
  只是此時腦中一震,或許是機緣巧合又或許是別的什麼,這被遺忘的一幕倏然一閃而過,讓薛閑好一陣怔忪——在那細密的金線之端,隱約有一個人影,似乎是穿著白衣,然而遮擋太多,看不清模樣,只有大致的輪廓。
  單看輪廓,那人有些瘦高,衣袍被風吹得上下翻飛,臉側同樣有翻飛的細絲影子,應該是被吹攪得散開的頭髮。
  只是……
  依然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腦中的嗡鳴聲漸歇,薛閑終於從那一幕裡脫身而出。
  “你怎麼了?你、你醒醒——”
  他剛恢復五感,就聽見一個女聲在他耳邊響起,語氣焦急又滿是擔憂。
  “杏子姑娘,別搖了,再搖腦袋就該掉了……”薛閑捏了捏眉心,眼睛還沒睜開就開始胡說八道。
  “醒了?!”杏子驚喜地叫了一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急得慌了神,居然直接上手抓了薛閑的肩。她觸了火芯子似的猛一縮手,訕訕地縮回旁邊,解釋道:“方才你忽然就沒了知覺,連鼻息都探不到了,嚇了我們一跳,我一急就……就……”
  薛閑挑著眉,終於懶洋洋地睜開了眼。他半眯著眸子摸了摸自己的人中,道:“就上手來掐我了?”
  杏子靠上馬車壁,破罐子破摔地看著棚頂,頗有種跳進黃河洗不清的冤屈感:“昂,掐了人中。”
  “謝了,有勞。”薛閑偏頭沖她一笑,繼而又斂了神色,朝荒村看去。
  “誒?”沒想到還被道了謝,杏子臉都紅了,連連擺手,“不勞不勞,醒了就好。”
  當然,後頭的話薛閑根本就沒聽進去,他目光正落在荒村中的某一處,心想著怎麼還不曾有玄憫的蹤影。
  “那禿驢……”他剛說了幾個字,又覺得在外人面前這麼稱呼玄憫有些不妥,便咳了一聲,換了個正經些的語氣道:“方才我閉眼了多久?那和尚進了村子後可有什麼動靜?”
  “動靜?”杏子搖了搖頭,面色頗為擔憂,“有一盞茶的工夫,沒聽見什麼動靜,咱們……咱們是不是該進去找一找?”
  興許是方才上天入地的本事震懾住了車裡的三位凡人,以至於他們薛閑他們怎麼安排,這三人都乖乖聽著,哪怕再焦灼不安,也不敢亂出主意強出頭。只是畢竟已經過去了一盞茶的工夫,誰說得清這段時間裡會發生什麼危險。
  薛閑聞言皺了皺眉,伸手彈了一記腰間,道:“書呆子,你怎的半天不做聲?”
  這幫凡人天都上過了,還怕見鬼?所以他找江世寧找的毫無顧忌。
  不過說來也奇怪,自家長姐和姐夫被人擄進了這鬼氣森森的荒村,江世甯居然連頭都沒有探,著實不像他。
  “書呆子?”
  “……”
  “江世寧?”
  “……”
  這名字一出,車裡焦灼不安的陳叔陳嫂以及杏子都猛地看了過來。
  “江小少爺……您剛才喊的是江小少爺?”陳嫂抖著聲音問道。
  薛閑隨口“嗯”了一聲,一頭霧水地拉開腰袋看了一眼。
  太棒了,空的。
  江世寧早就沒了蹤影。 
  薛閑面無表情地抬頭看向荒村——江世寧那呆子多半忍不住,趁亂跟著玄憫跑了。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大清早水汽重,陰冷潮濕,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片茫茫白霧裡,只能看見些荒蕪的房屋輪廓,黑沉沉的,影影幢幢。
  “陸廿七呢?”薛閑頭也不回地問道。
  馬車裡頭,陸廿七靜靜地應了一句:“在呢,何事,說。”
  他的語氣聽起來頗為無奈,只因他此時正被兩個大鵪鶉夾在中間,左手是哆哆嗦嗦的陳叔,右手邊是叨叨咕咕的陳嫂。這夫婦倆大約把他也當成個神人了,不敢去碰薛閑,便窩縮在他身邊,覺得這樣能定心一些。
  “你可否算出那禿……玄憫現在在做什麼?”薛閑盯著那霧氣問道。
  “我可以試試。”陸廿七頓了頓,又道,“不過得找一樣和尚剛碰過的東西。”
  薛閑剛要開口,陸廿七又補充道:“馬車太大了,不能用。”
  “……”薛閑聞言收了聲,默然想了片刻,扭頭沖車裡伸出一隻爪子,“我的手能用麼?”
  陸廿七:“……”
  杏子:“……”
  反正哪裡不太對……也可能哪裡都不對。
  “活物不行,只能探死物。”陸廿七反正從來就沒怕過薛閑,也不怕被揍,他毫無波瀾地道:“要不你犧牲一下,我來算算。”
  薛閑冷笑了一聲,轉回頭去不理他了。
  此時,早已荒蕪的溫村中有一間大宅子裡響起了爭吵聲。
  這是一間兩層的小樓,前後兩幢,之間用長廊相連,箍成一個四方的庭院,院中原本不知種了些什麼,此時只剩下半人高的蔓蔓荒草,和一株枯死的老樹。各個屋子的窗子都腐朽不堪,紙早就破了,穿堂風嗚嗚咽咽哭個不停,聽得人頭皮發麻。
  爭吵聲是從前樓一層的東屋裡發出來的,這是唯一一間不竄風的屋子了。
  “你不是說聽你的准沒錯麼?!這下好了,走都走不出去!”一個沙啞的男子聲音響了起來,話音裡滿是埋怨。
  “不然呢?繼續往前走劉伯、剪子和小石頭還有命麼?!”另一個聲音回了一句,“這裡好歹還有間屋子能擋個雨,今早你拾到菌子的時候怎麼沒張口抱怨?!”
  這東屋裡此時正窩著幾個乞丐打扮的人,個個兒蓬頭垢面,也不是衣服是什麼時候穿上的,大約從來也沒洗過,散發著一股子酸腐味。只是在這屋子中,並不只有這一種味道,在這酸腐味之中,還混雜著濃重的血腥味。
  聲音沙啞的那個男子兩隻手於腕部戛然而止,沒有手掌,腕部的皮已經被磨得光滑,可見這手已經斷了數年甚至十數年了。
  斷手面前正支著個火堆,火堆上頭橫著的木枝上架著一隻破了口的砂鍋,裡頭汩汩直沸。斷手咕囔了幾句,用手腕將堆在一旁的野菜葉子捧起來,丟進了鍋裡,“有吃的又怎麼樣,吃完了命都不知道能不能留……”
  “反正不吃肯定留不住命,煮你的湯去!”答他話的始終是同一個人,那人臉上滿是可怖的疤,兩個眼窩裡只有一只有眼珠,另一個眼皮都粘合在了一起,也不見凸起,約莫是連眼珠都沒了。
  在這兩個爭吵著的人周圍,還窩坐著一圈乞丐,不是缺胳膊便是斷腿,有那麼四五個好手好腳的則一直在瞎比劃,估計不是聾便是啞。
  他們身後靠著一張木床,床上躺著三個人,一個老的,兩個小的,正是獨眼口中的“劉伯、剪子和小石頭”。他們身上蓋著早已破洞的被褥,帶著股淡淡的黴味,但好歹算個鋪蓋。
  躺著的這三人呼吸沉重,似乎都在發著燒,面色灰敗中透著不正常的紅,嘴唇燒得起了泡,裂了許多口子,露在被褥外的脖頸幾乎沒幾塊好皮,布著大塊的潰爛創口。
  濃重的血腥味就是從這三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在這屋子的角落裡,還蜷坐著一男一女,年紀輕輕,五官溫和清秀,氣質相合。他們身上穿著的襖袍雖然素淡普通,但一沒破口,二沒黴點,雖然頭髮有些散亂,但在這群乞丐中依然顯得格格不入。
  這一男一女正是江世甯的姐姐江世靜和姐夫方承。
  “阿瑩……”方承偏頭,低聲沖妻子問道,“傷著哪裡沒?”
  他們從小便認識,所以方承一直愛叫妻子的小名。
  江世靜搖了搖頭,“你呢?”
  “我沒事。你別怕,他們不像是要咱們的命,也不像要劫財。”方承低聲道,“倒像是……”
  兩人目光均是落在那張躺了人的床鋪上。
  這幫乞丐將他們劫來之後,便解了他們身上纏繞的麻繩,只餘留著手腕上的那截,還粗聲粗氣地說了句:“咱們也是沒法子了。”
  就在他們正打算細說的時候,這屋子便突然出現了一些……十分詭異的聲音。
  像是有人正緩緩地從樓上下來,步履拖遝沉重,聽著像是身體不大好,亦或是年紀大了。
  當時那些乞丐便是一愣,接著便面面相覷,甚至有一個人還抬手清點了一番人數:“五、六……七,加上劉伯他們三個,便是十個,剛好,全在啊。”
  這話一出,所有乞丐臉色俱是一變,當即就有些驚著了——所有人都在屋子裡,那麼樓梯上緩緩走著的那個是誰?!
  有個膽子頗大的乞丐啐了一句“裝神弄鬼”,便出了屋子,打算去看看下樓的究竟是誰,結果便徹底沒了蹤影,直到那腳步聲消失了,也再沒出現過。
  另外兩個乞丐結了伴去找他,據說上上下下樓前樓後找了個遍,也沒看見失蹤的那個,倒是村子裡起了霧,濃得很,連隔壁的屋子都看不著也摸不見了。
  這種詭異的場景讓這幫乞丐想起了關於溫村鬧鬼的傳說,一時間瘮得不行,便圍著火堆坐成了圈,再沒人敢出過門。
  “兩位大夫要不要喝點這菌子野菜湯,一時半會兒你們是回不去的。”那獨眼轉頭沖方承和江世靜道,“喝點兒湯暖一暖手,就當我們兄弟幾個給你們賠個罪,你們大人不記小人過,給劉伯他們診個脈吧,他們身上長滿了瘡子,再這麼下去,命就沒了。我們也是著實沒辦法了,才想了這餿主意。”
  “咱們雖然活不出個人樣,但是也怕死。”斷手接著他的話道,“可我們湊不出銅板,請不起大夫,也抓不起藥,只能做一回匪……”
  果然,和他們所猜的一樣。
  方承搖了搖頭道:“這兩年災禍不少,大小饑荒鬧了幾回,日子難免苦一些,付不出銀錢便付不出罷,真求上門了還能見死不救麼?我若是真摳著那麼點兒銀錢,半點兒藥材都不肯給,我這夫人定然頭一個不答應。只是……”
  他看著獨眼,道:“大街上胡亂將人蒙了頭便搶走,也著實太過了,有這抓人的力氣,做些什麼不行?”
  “我們也想過謀日子過活,只是沒人樂意要。”斷手抬起自己的手腕,“咱們這樣的,不說別的,做起活計來必然不如好手好腳的,肯雇我們這樣的,基本就是純行善了。這鬧災的年頭,自己都活不周全,哪來那餘力行善。”
  “沒人樂意要?”方承沒好氣道,“你們捉我前問過我要不要不曾?你若是問上一句‘我付不出銀子,做活來抵行不行’,你怎就知道我不會答應?”
  斷手還想開口,結果剛張了嘴,那緩緩下樓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屋內眾人俱是一驚,登時便不敢動了。
  “狗子,你離門最近,趕緊把屋門關了!”獨眼壓低了嗓音說道。
  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少年一蹦而起,驚弓之鳥似的竄過去關了門,又嗖地窩回火堆邊,驚懼不定地盯著那扇關著的門。
  “我聽說,只是聽說啊——”狗子身邊的那個單腿乞丐用手掌撐著地面朝旁邊挪了挪,輕聲道,“這溫村年年都鬧鬼,說是每年冬月末的時候,荒村裡會突然響起戲曲聲,鑼鼓梆子在夜裡一傳老遠,還有咿咿呀呀的戲腔……哎呦,別提多瘮人了。”
  “對對對,還有呢,還說有時候不小心進了村子,碰上霧天,便怎麼都繞不出去。”
  “還能聽見人咳嗽,拍手,或是笑聲……”
  乞丐七嘴八舌地說著,自己將自己嚇得夠嗆,攢在一起瑟瑟發著抖,被獨眼青著臉打斷了,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示意大家全都閉嘴。
  那緩慢的腳步聲似乎從樓上某個房間裡踱了出來,再次下了樓梯,在廳堂緩緩走了幾步,似乎是在椅子上坐下了。隔了片刻後,似乎又站了起來,重新緩慢而拖遝地走著。
  腳步聲一點點靠近了東屋,越來越清楚,最終停在了東屋房門外。
  屋內眾人頭皮都炸了開來,噤若寒蟬地盯著門。那門早就腐朽不堪了,即便鎖上了,推上兩把估計就能倒,著實起不了什麼作用。
  就在他們嚇得面無血色的時候,屋門外忽然響起了幾聲咳嗽。那咳嗽聲虛得很,像是有著重病,咳完又重重地喘了兩聲,接著便拖著腳步又朝對面屋子走去了。
  呼……
  房內的人俱是輕輕吐了一口氣。
  然而對面房屋吱呀響了一聲,又關了,腳步聲再度緩慢地朝東屋挪來。
  在這幫乞丐被這腳步聲嚇得面色發白冷汗直冒時,溫村地碑邊馬車裡的眾人卻同時松了口氣——因為他們看見濃重的霧氣裡出現了一個人影,白色的僧袍幾乎和白霧融為一體,在寒風中上下翻飛著。
  “大師!大師出來了!”杏子叫了一聲,車裡的陳叔陳嫂連忙撒開陸廿七,爬到了車門邊,探頭看著,“少爺和少夫人呢?也回來了嗎?”
  他們緊緊盯著玄憫化在霧中的身影,卻失望地發現,玄憫身邊並沒有跟著第二個人。
  倒是薛閑看著玄憫的身影輪廓,微微皺起了眉。
  玄憫很快便穿過濃霧,走到了馬車前。
  “大師,沒找到我們少爺和少夫人麼?”陳嫂他們慌了神,焦急地問了一句。
  玄憫道:“尋到了位置,不過無法靠近。”
  “無法靠近?”
  玄憫“嗯”了一聲,又道:“不過——”
  他還不曾說完,陳嫂他們便撲通一下癱坐下來,紅了眼睛便要哭。
  薛閑卻在一旁默不作聲眯著眼將玄憫上下打量了一番,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是何時剃髮為僧的?”
  玄憫轉眼看他,顯然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會問這麼一句,“自小便是,怎麼?”
  “你確信?”薛閑的語氣聽不出冷熱,也沒透出什麼情緒,“你不是前塵舊事都不記得了麼?”
  他為何會突然問起這個問題呢?
  只因為剛才玄憫自霧中走來的一瞬,身影輪廓著實和那金線端頭的人影有些相像——同樣翻飛的白袍,同樣瘦高的身形,同樣非比尋常的能耐……
  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金線那端的人臉邊有頭髮的影子。  

第49章 大善人(四)

  玄憫雖然不知他的用意,卻還是答了一句:“能記起些許場景,有幼時的一些。”
  不知是薛閑神色太過正經,亦或是語氣太過讓人捉摸不定。玄憫答完之後,又垂下目光,幽黑平靜的眸子和薛閑相對,補了一句,“確信。”
  自打經歷過客棧那次問話後,薛閑對玄憫這脾性的瞭解又深了一些,或者說是更篤定了一些——
  這禿驢別的不說,至少有一樣優點,便是不會騙人。他若是真不記得了,絕不會胡亂編造一些子虛烏有的場景來糊弄敷衍,只會直直白白地說忘了。而若是記得卻不方便說,也同樣會直直白白地道一句無可奉告,不會順著問話人的意思想一個合其心意的回答。
  是以玄憫篤定地說一句“確信”,那便真的是確信,說明他確實記得一些幼時的零碎場景,而在那些場景中,他已然是僧人了。
  薛閑聞言並沒有點頭或是搖頭,也不曾立刻答話,而是意味不明地看著玄憫。
  玄憫見他這模樣,平靜道:“不信?”
  “不是。”薛閑答了一句,突然伸出手指勾了勾,示意玄憫再靠近一些,“過來一點。”
  “嗯?”玄憫沉沉應了一聲,雖是不解,還是彎了些腰。他以為薛閑有些不方便在陳叔陳嫂他們面前言說的事要說,便一本正經地等著薛閑開口。
  誰知,正經話一句也沒等到,倒是等來了這孽障的爪子。
  薛閑眯著眼睛抬手在玄憫頭上摸了一把,頗為欠打地道:“嘖嘖,可憐見的,那麼小就被剃了啊?”
  玄憫:“……”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這孽障要造反。
  馬車裡的眾人被薛閑驚得呆若木雞,尤其是杏子,連哭都忘了,心裡暗道這兩人關係……是不是也太好了點?
  她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薛閑,結果卻不小心對上了玄憫的眸子。
  這大師的模樣確實好看,尤其是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總給人一種安定可依靠之感,好似只要他不急,其他人便沒必要急,因為他總能有些法子。
  不過不知怎麼的,杏子對上那雙眼睛的時候,卻莫名有些心虛,說不上來由。
  不過在她移開目光之前,玄憫已經先移開了目光。
  就見他表情頗為無言,抬手捏住了薛閑清瘦突出的手腕骨,將那作妖的爪子捏了下來。大約是為了防止他再次趁人不備蹬鼻子上臉,玄憫手指一直沒松。
  薛閑被他捏住了手腕骨,鼻間嗤了一聲,“多金貴的腦袋,碰不得麼?”
  玄憫沒有理會。
  事實上他手指間沒有用多少力道,輕輕一掙就能脫開,但薛閑卻並沒有掙動,就這麼隨他捏著。
  玄憫指腹的體溫侵皮入骨,將他的手腕捏成了同樣的溫度。
  薛閑目光懶懶地落在玄憫的手指上,心裡將金線端頭的那個人影再度描摹了一遍——確實什麼都像,除了頭髮的影子。
  可玄憫從小便剃髮為僧,而他筋骨被抽是今年孟夏的事,單就這點,便對不上號了。
  不過於他而言,只要玄憫不是那個人,那便行了,再好不過。
  否則……
  “你方才說尋到了他們的位置,但無法靠近?”否則的念頭剛冒出,便被薛閑大馬金刀地斬了,他轉了話題,問玄憫道:“你後來又說了個不過,不過什麼?沒見他們快被你這大喘氣給嚇哭了麼?”
  陳叔陳嫂一聽他這話,立刻眼巴巴地看了過來。
  玄憫直起了腰,抬眼一掃霧氣濃重的荒村深處,抬起了另一隻手。
  他手指一松,“噹啷”一聲,銅錢便掛了下來,在他指間微微晃動了幾下。
  “確實無法靠近,不過——”玄憫這會兒終於放開了捏著薛閑的那只手,曲起食指依照某種順序叩擊著那五枚銅錢,神色平靜道:“既然走不過去,那便讓它過來吧。”
  說完,就見他五指一收,那銅錢串子發出一陣嗡鳴,接著紅繩乍然繃緊。
  就聽遠處荒村裡轟然一聲巨響,似乎有什麼東西拔地而起。
  馬車裡眾人被那響動驚了一跳,面面相覷,正有些驚疑不定呢,就見濃重的白霧中突然顯出了一點兒黑色的痕跡。
  “天呐快看,那是什麼?”杏子叫出了聲,拽著陳嫂的袖子,一指空中。
  那黑色的影子極速朝這靠近,輪廓很快便清晰起來——
  那是一整棟破敗老舊的宅院,連帶著它所紮根的那一方土地,一起被玄憫就地拔起,拖拽了過來。
  轟——
  一聲重響,宅院倏然落在了眾人面前,在這片荒地上就地生根。
  什麼叫“既然走不過去,那便讓它過來”,這就是了
  馬車裡的陳叔陳嫂以及杏子都驚呆了,他們從沒想過居然還能有這種聲勢浩大的搬遷方式,頓時連下巴都忘了合上。
  落地的一瞬間,眾人甚至能聽見宅院裡某間屋子中的驚叫聲。以及……
  “書呆子。”薛閑突然出聲,他盯著貼在宅院大門上死死拉著門環的一個瘦弱身影,嘲道:“你這是要給人家當門畫麼?”
  那瘦弱身影不是別人,正是從薛閑口袋翻出去的江世寧。
  要他坐在馬車上等姐姐的消息,他著實辦不到。薛閑猜得不錯,他確實趁亂從薛閑身上翻了下來,跟著玄憫進了荒村,也跟著玄憫一起尋到了姐姐姐夫所在的方位。只是他跟玄憫有所不同,玄憫是人,所以無法走近那座宅院,而他是鬼,所以他並不曾費什麼力氣便走到了那宅院門前。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進門,整座宅子就被玄憫大刀闊斧地拎到了面前……
  他還沒來得及變回紙皮,就同車裡的陳叔陳嫂以及杏子來了個面對面。
  “老天……江……江小少爺?”陳叔張了張口,結結巴巴道:“你、你沒……你還……”
  他想說“你沒死嗎”,可“死”字太晦氣,怎麼也說不出口。他又想說“你還活著麼”,可這話同樣怎麼聽都彆扭,於是依然沒能說出口,最終便顯得格外語無倫次。
  杏子扯著陳嫂的手臂紅著眼睛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沒看錯!我真看見江小少爺敲門了……可是,可是小少爺你……”
  江世寧對上他們疑惑的目光,拱了拱手,道:“先前敲門太過唐突,嚇著杏子姑娘了。”
  “那你現在是……”
  “慚愧,野鬼一隻。”江世寧苦笑了一下,又道:“陳叔陳嫂,許久不見,多謝記掛了。”
  一聽“野鬼”這詞,馬車裡的人便都靜默下來,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何是好,況且眼下這境況也並非是個敘舊的好時機。
  “徐宅……”薛閑看著那宅門上掛著的牌匾,念出了聲。
  “徐?”陳叔忽地開了口,“這不會是那個徐大善人的宅子吧?”
  “徐大善人?”薛閑問道,“那是誰?”
  陳叔解釋道:“這溫村裡頭,大部分人家都姓溫,只有不到十戶是後來搬住進來的,那其中有一個徐姓商人。據說早些年做過布商,自己有家布莊,數十年攢了不少銀錢。後來家裡出了變故,他便把布莊盤出去了,帶著妻兒搬到了妻子娘家所在的溫村裡,在這住了有十五六年了吧。他是個心善的,也不差錢財,這村裡的人多多少少都受過他的惠,便習慣稱他徐大善人。”
  聞言,薛閑打算轟門的手一頓,改揮了袖擺,一陣風應聲而起,恰到好處地從銹蝕的門箍縫隙中透過,將那斑駁的大門推了開來。
  木門吱呀一聲響,聲音經年老舊,東邊的屋子裡霎時又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似乎被嚇得不清。
  在大門洞開的一瞬,廳堂裡一個正要推開東屋門的人影頓住了手上的動作,他抬手掩住了眉眼,似乎有些受不了從門外投進去的一點兒微不足道的天光。
  那點兒光亮甚至照不清那人的模樣,只勾出一個頗為模糊的輪廓——那人的肩背不再挺直,看起來似乎是上了年紀,起碼有五十多了,個頭中等,站著的時候腿腳似乎不大得勁,膝蓋繃得不緊,微微彎著。
  他花了一會兒工夫,才適應了這點兒天光,放下了手,半隱在黑暗裡問道:“幾位客人為何站在我家門前,可有什麼事?今日徐某過壽,來者是客,若是不嫌棄,不妨進來吃杯水酒。”
  眾人聽得一愣,心說還真是徐大善人。
  還不待他們有所反應,那徐大善人又道:“不才有老友惦念,不遠千里前來助興。他們是安慶最有名的戲班之一,緊拉慢唱,有板有眼,幾位大可多留片刻,飽一飽耳福,他們每回來,咱這溫村都熱鬧極了,沒人不喜歡。”
  戲班?
  薛閑和玄憫對視了一眼,幾乎同時想起了先前在路上碰見的一行人。不過他們還沒來得及細想,眼前的場景便起了變化——
  徐大善人這一番話,像是驟然打開了某扇門,破敗的徐宅忽然亮起了紅燈籠,整個荒村陡然間便有了人聲,數百人影自濃霧中出現,正朝這邊走來,影影幢幢,烏壓壓幾乎看不到頭。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山道盡頭,有達達的馬蹄聲由遠至近,正朝這荒村的方向繞了過來。

第50章 乘氣局(一)

  眾人聞聲望去,就見一支車隊漸漸從晨霧中顯出輪廓,行走溫村地碑前的這條村道上。三輛馬車在前,一輛驢車在後,只有領頭的那輛坐著駕車人。驅趕著馬車的是個人高馬大的漢子,臉上有三道極為顯眼的疤,顯得面相有些凶,不像個良善人。
  然而江世寧他們卻知道,這漢子僅僅是長得不友善而已,實際是個頗為熱心腸的……如果還活著的話,著實能稱得上好人。
  他們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在觀音渡口稍過薛閑他們一程的疤臉男一行人。
  “他們居然還在?”江世寧詫異地喃喃著。
  他自己是正兒八經的野鬼一隻,鬼魂有多怕生人和陽氣的衝撞,他再清楚不過了。是以沒有幾個野鬼孤魂會選擇在青天白日之下四處亂晃,即便是江世寧這種有紙皮可以傍身又有薛閑玄憫他們照看著的例外,也只敢在陰天或是清晨傍晚走動,這支早已死去的戲班子卻毫無顧忌。
  因為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所以連一點兒警惕和自覺都沒有,這途中也不知他們穿過了多少生人攢聚的街巷,換成普通鬼魂,早就該被陽氣沖得四分五裂煙消雲散了,可他們居然完好無損地一路行到了這裡。
  “你以為他們跟你屬同類?”薛閑瞥了這書呆子一眼,“我只說過他們已經……但可從沒說過他們是你的同類吧?”
  江世寧茫然道:“不是麼?”
  “我對你說上八百回‘你已經死了’,你會消失麼?”薛閑沒好氣道。
  江世寧木然道:“……你沒說滿八百回也有八十回了。”
  “所以呢,你不還蹦躂得挺歡實的麼。”
  江世寧不解,“不是鬼,那能是何物?”
  “是執。”玄憫在旁接了一句。
  “何謂——執?”從來就不曾聽說過這麼個玩意兒。
  執非鬼非怨,只因生前有所承諾,念念不忘,以至於執念深重,在將死之時蓋過了其他一切,甚至於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只記得自己還有承諾未曾兌現,還有約不曾赴完。
  “這就好比你欠了一屁股債,還沒還完呢就死了。”薛閑懶懶道,“但是你心心念念覺得自己怎麼能死呢,要死也不能現在,起碼得等到將債還了,或者必須等到將債還清了再咽氣,於是你便以另一種形式存留了下來,懂否?”
  “倘若執念了結了呢?”
  “那就該上路了。”薛閑道。
  只是不管是執也好,鬼也罷,現今他們所處的境地都非常尷尬,可謂前有猛虎後有追兵。
  “兩條路都堵上了,我長姐怎麼辦?”江世寧頗為擔憂,“咱們該怎麼離開這?”
  “誰說要離開了?”薛閑瞥了他一眼。
  “不走?!”陳叔陳嫂他們瞪著快要走到徐宅的村民,抖若篩糠。
  不走留下來給人當口糧麼?!
  “有些邀請是不能拒絕的。”薛閑搖了搖手指頭,道,“荒村裡亂竄的這些,都有其限制。沒出圈前都是正常的,一旦出了圈,那可就不好說了。你想想,若是一個熱情的人拉你去他家喝口薄酒,你若是推脫,會怎樣?”
  費盡口舌事小,說不定還會多番拉扯。這放在活人之間倒是無所謂,推推拉拉的,總有個先“敗下陣”來的。可跟這些已死之人就不同了,拉扯之中若是對方急了呢?或是推拉之間對方不小心出了他的圈呢?
  顧忌太多了……
  不過薛閑沒打算立刻離開,倒並不是因為他在意這些顧忌,他若是真不想在這裡磨嘰耽擱,天王老子也留不住他。他之所以不介意在這裡多呆一陣子,只是因為他覺得這處地方有古怪,指不定又能讓他尋到一兩塊龍骨呢?
  就在眾人留待原地說了幾句話的工夫,那邊刀疤臉已然一扯韁繩,停下了馬車。他從車上跳下來,看到薛閑他們時先是一愣,而後拱了拱手走過來,略微皺了眉道:“你們怎麼會來這處?”
  尋常人若是在路途中偶遇熟人,多半會覺得頗為有緣,詫異的同時也會聊笑幾句,心情多半不會差,再不濟也至少會客套性地問候兩聲。可這疤臉男卻不按常理行事,他看向薛閑一行人的目光裡隱隱含著一絲……責備?
  客套話半句沒有,甚至還頗有些不樂意,跟先前同路時的熱心腸南轅北轍。
  不遠處,三輛馬車上陸陸續續下來了一幫男女,有老有少,一部分圍著驢車卸行頭,一部分正朝疤臉男這處走來。
  其中一個老太太朝徐宅看了一眼,充薛閑他們道:“這天寒地凍的,幾位何故在這裡逗留,快些回縣城裡頭吧。”
  這老太太薛閑他們也是眼熟的,先前同路時,石頭張抱著的那個暖手爐就是這老太太給的,照理說也是個熱心腸的溫和性子,怎麼跟那疤臉男一樣,張口便是趕人?
  江世寧頭一回被人這麼含蓄地驅趕,頗為尷尬地站在那裡,不知該如何是好。
  “誒——仁良啊,他們都是我今日的客人,來來來,先把馬栓了,上門喝口熱乎酒,暖一暖嗓子。”徐大善人樂呵呵地張口解了圍,抬手沖馬車上下來的戲班子招呼道,“都來,都來。”
  他說著,就要伸手來拉拽薛閑。
  “哎呀,坐久了腰都麻了——”薛閑抓著離他最近的玄憫,借著他的肩膀伸了個懶腰,剛巧避過了徐大善人的手。
  他這舉動看起來過於無意,簡直不著痕跡。於是徐大善人也並未在意,只是順手換了個目標,就近拽住了一個。
  江世寧:“……”
  倒楣催的……他還是頭一回被另一隻鬼這麼拽著腕子。徐大善人的手同樣帶著陰鬼透心徹骨的涼,若是冷不丁摸上活人的手腕,能把人腕骨凍麻了,但對於江世寧來說,卻並沒有什麼。
  “小兄弟如何稱呼?我該準備些暖爐的,手太涼了,沒驚著你吧?”徐大善人和善地道。
  江世寧乾笑兩聲,道:“彼此彼此。”
  指不定誰比誰更冷呢。
  他一臉無奈地被徐大善人拽進了徐宅,進了大門後,忽地腦中一動,道:“徐老爺不妨去招呼其他客人,在下可以自便。”他這麼說著,餘光卻瞄著掩著門的東屋。
  “怠慢了,怠慢了。”徐大善人滿是歉意道,“客人太多,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小兄弟見諒。那徐某就先去招呼門外鄉鄰了,小兄弟可以隨意轉轉。”
  他們說著這話時,玄憫他們已然從門外進來了。徐大善人一看見薛閑便頓了一下,道:“這位小兄弟是……身體不適?”
  薛閑一拍腿腳:“腿疾,不好走動。”
  徐大善人一拍腦門,道:“巧了,徐某家裡倒是備著一把二輪車,家中老母曾經雙腿有疾,不便行走,我著人給她做了一把。現今倒是一直荒在角落了,放著也是放著,給小兄弟你代步吧,總這麼背抱著畢竟費力。”
  薛閑客氣道:“不費不費。”
  真正花力氣的玄憫:“……”
  這徐大善人是個靠譜的,並非只是嘴上客套。他還真就著人從後頭一間偏屋裡將那二輪車推到了前廳。薛閑這才發現,這徐宅前前後後居然連一道門檻都沒有,十有八九是當初建造的時候,為了方便他那坐著二輪車的老母來回方便,特地沒設。
  單就這點,薛閑便覺得這徐大善人的稱號並非虛名,此人是個真正良善的。
  二輪車雖被稱為“車”,實際就是在兩旁加了木輪的靠背椅,椅後有兩個木把手,方便家裡僕役丫頭推。徐大善人差人將這二輪車擦拭乾淨,還細心地讓人給找塊墊子來墊在座椅上。
  薛閑沖他道了聲謝,又道:“不麻煩了,我沒那麼些講究。”
  “稱不上麻煩,家中這樣的墊子常備著,這椅面太硬,坐久了難免不暢快,況且天氣寒濕,著了涼可不好。”徐大善人還要勸說,薛閑卻已經不客氣地坐在了椅子上,正使喚玄憫給他推。
  “好罷好罷,小兄弟著實是個有意思的人。”徐大善人笑著妥協。
  他沖屋內幾人拱了拱手,便出去招呼他那些鄉鄰去了。
  薛閑暼到他身影拐了出去,便毫不客氣地推開了東屋門。
  屋內那些乞丐圍著快要燒幹的砂鍋縮成一團,他們先前聽著外面的笑語聲,差點兒以為外頭在開什麼冤魂厲鬼篝火大會,嚇得大氣也不敢喘。所以當薛閑冷不丁推開門進來時,那群乞丐簡直快嚇得尿出來了。
  其中膽子最小的兩個“咚咚”兩聲,當即撅了過去。
  “喲,這禮行得有點兒大。”薛閑半點兒沒有罪魁禍首的自覺,還張口調笑了一句。
  約莫是覺得這孽障任性起來能把這一屋子人全逗暈過去,玄憫將薛閑推進門後,便乾脆將這孽障連人帶車推到了牆角,又順手給他畫了個圈,抬手摸出一張紙符,將其輕拍在薛閑腦門上。
  薛閑:“……”不是,這是對付僵屍呢還是怎麼著?
  “你這禿驢怎的這樣錙銖必較?!不過是摸了一把你的腦袋,我又沒調笑你什麼,至於麼?”薛閑對著牆壁,因為被拍了紙符的緣故,暫時作不了妖。他翻了個白眼,還想再說些什麼,就感覺自己手裡一涼。
  他低頭一看,就見玄憫將銅錢塞進了他的手裡,不鹹不淡道:“此處是這荒村靈氣最為充沛之所,抓緊養骨吧。”
  說完,玄憫拍了把他的後腦勺,轉身便走開了。
  “……”薛閑看著手裡的銅錢,愣了片刻,道:“你去哪兒?”
  他想轉頭看看玄憫要幹什麼去,奈何被紙符貼了腦門,連脖子都轉不了。
  這兩位大爺自顧自的舉動看得這一屋子乞丐一頭霧水,就連江世靜和方承都一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模樣。就在他們愣神的時候,陳叔陳嫂他們做賊似的進了屋,杏子緊隨其後,一見到江世靜便撲了過去,“少夫人!”
  “少爺少夫人,你們可嚇死我老陳了!”陳叔一見這兩人除了狼狽一些,幾乎毫髮未損,頓時長舒了一口氣。他瞪了那群乞丐一眼,連忙護到方承夫婦身邊,道:“玉娥、杏子這路上都哭幾回了。”
  江世靜溫聲安撫,杏子一撲過來便給兩人解了綁,那圈乞丐本就不是真想傷他們,此時又被嚇成了一排呆頭鵝,自然沒人去阻止,任他們送了麻繩起來活動著筋骨。
  杏子丟開麻繩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何止我和陳嫂,就連江小少爺剛才眼睛都是紅的,顯然也急得不清。”
  “江……小少爺?”江世靜渾身一僵,見了鬼似的抓住杏子,“你說誰?江小少爺?哪個江小少爺?”
  杏子還沒來得及答話,一個溫和帶著鼻音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姐,是我……”
  
第51章 乘氣局(二)

  江世靜倏然沒了聲音。
  她抓著杏子的手指顫了一下,僅僅聽到一個“姐”字,就紅了眼眶,眸子裡籠上了一層厚厚的水霧,視線瞬間便模糊起來。她腦中一片茫然,一時間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眼前為何會這樣一片模糊,只努力睜大了眼睛,漫無章法地在周遭尋找著。
  “阿寧?是你嗎阿寧?”江世靜眸子一轉,兩顆碩大的淚珠就那麼直直從眼眶裡掉落下來,“你、你別躲了,姐看不見你……”
  然而還不曾等視線清晰,就又有新的水霧籠了上來。
  “我怕直接站在你面前會驚著你。”江世寧悄悄跟在眾人後頭進屋後,便站在了不起眼的角落裡,掩在床柱後。
  “怎麼會……”江世靜眼淚撲簌撲簌直掉,剛說完幾個字就重重地哽咽了一下,“怎麼會驚著我,你不論變成什麼模樣也不會驚著我,姐姐不怕,你快出來,別躲著了……” 
  這話剛說完,她眼裡的水霧還沒眨掉,就覺得自己被人摟進了懷裡。
  摟她的人瘦而單薄,懷抱不那麼寬厚堅實,卻是她從小就熟悉的。她從小受了委屈吃了苦,這個比她小了三歲的弟弟便會過來陪著她,說一些書上看來的趣聞,說自己做的糗事,一直說到她忍不住笑出來。從小小一個,只能摟住她的胳膊,一直到比她還高出一個頭,足以將她整個人摟進懷裡。 
  只是從前江世寧的懷抱是暖的,此時卻連一絲熱乎氣都沒有,涼得驚心。
  江世寧下意識地摟了一會兒,感覺到姐姐身體顫了一下,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早沒了活人的體溫,天寒地凍的摟著人,只會讓人更冷。於是他又訕訕地松了手,朝後撤了一步,免得陰寒氣凍著姐姐。
  “你怎的這樣冷啊?”江世靜嗚嗚咽咽的,硬是拽著他的手不讓他離遠了。她用雙手搓著江世寧的十指,又呵了一口氣,捂了半天,卻發現絲毫沒能捂熱,眼淚頓時掉得更凶了。
  江世寧仰頭眨了眨眼睛,緩了一會兒,又重新垂下目光來看著她:“姐,別捂了,我不冷。”
  江世靜的眼淚似乎怎麼也流不完,大顆大顆地滴在江世寧手上,她一邊給他捂著又一邊抖著手指去擦,卻發現她還沒擦呢,水跡便已經洇進了江世寧的皮膚裡。
  情緒難以自控時,手裡的力道往往有失輕重。
  江世寧的手被姐姐的眼淚洇濕了,本就有些脆弱,再被這麼用力一擦,指根部位已經有了明顯的撕裂感。可他卻不想這麼快把手抽回來,想讓姐姐把這些年憋悶著的情緒徹底哭出來,哪怕扯掉些手指也無所謂。
  可真掉了又怕嚇到江世靜,於是他頗有些不舍地看了姐姐一眼,將眼裡的霧氣眨掉,抬眼沖方承道:“姐夫,姐哭得可以給我洗袍子了,你攔著她點兒。”
  看到江世甯時,方承確實被嚇了一跳,而後便是萬千感慨。他雖說不像妻子一樣看著江世寧長大,但小時候也照看過這個弟弟幾日,少年時候他同江世寧一起去山裡采過藥材,成親之時,還是江世寧背著他的阿瑩上的轎子……
  沒曾想,再見面時,已是陰陽兩隔。
  他太能理解妻子的心情了,所以一直在旁邊靜靜地看著,沒上前打擾。直到江世寧沖他開了口,他才紅著眼睛沖江世寧點了點頭,將江世靜摟了過來勸慰道:“你總這樣拉著他哭,他話都沒法說了。”
  “是啊,姐,我這次能來這裡看你,還是托了貴人相助的福。”江世甯怕他姐姐再這麼哭下去會把眼睛哭壞了,連忙沖方承使著眼色,扯開了話題。
  同少年時候他和方承一唱一和哄江世靜開心的模樣一樣。
  “貴人?”方承摟著妻子溫溫和和地左右搖了搖,“阿寧你說的貴人在哪兒?我和你姐得好好謝謝人家。”
  在角落聽完整場哭戲的薛閑乾笑兩聲,一動不動地道:“謝倒不用,勞駕幫我把這破紙摘了就行。”
  江世寧:“……”差點兒忘了,某位貴人正被罰著面壁呢。
  方承和江世靜茫然地看向薛閑的方向,又看看江世寧,一腦門霧水,完全弄不清楚這是什麼情況。
  “你又怎麼惹著大師了……”江世寧一臉無奈地朝他那走去,“我若摘了這紙符,會被連坐麼?”
  薛閑對著牆壁冷笑一聲,“你摘了它那禿驢怎麼對你我是不知道,但你若是幹看熱鬧不動手,我保證會讓你抱著我的腿後悔八輩子。”
  江世靜和方承:“……”
  頭一次看見這種風格的貴人……
  江世寧面無表情地“噢”了一聲,道:“你若這麼說,那我就更不敢伸手摘了它了,畢竟一摘你就能動了。”
  薛閑:“……書呆子你是不是要造反?”
  不過說歸說,逗歸逗。江世寧終歸是個軟脾氣,還不至於真的見死不救幹看熱鬧。他全方位欣賞了一遍這祖宗老老實實的模樣,終於還是伸手捏住了薛閑額頭上的紙符。
  不過他一時大意,用的是被江世靜眼淚浸濕的那只手。而玄憫的紙符又非比尋常,並沒有那麼好摘。
  於是,就見江世寧捏住紙符朝下一拉——
  他那濕了大半的手……斷了。
  薛閑:“……”
  江世寧:“……”
  “阿寧,你怎的愣在那裡不動?”背後的江世靜問了一句。
  江世寧當即一個激靈,將那一臉牙疼的表情憋了回去,轉身將斷手朝身後一背,綠著臉沖江世靜艱難地笑了笑:“沒事,我只是——”
  他話音未落,東屋的門便被人“咣當”一聲推了開來,一點兒也不客氣。
  屋內的對話被這推門聲打斷了,除了面壁的薛閑,眾人均是抬頭,愣愣地看著從門外湧進來的一大堆人。為首的那個臉上帶著三道長疤,人高馬大身強力壯,看著比地上那一圈乞丐像土匪多了。
  他們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戲班子。
  最後一個進門的是先前出去的玄憫,他進屋後,順手背上了門,將徐大善人和那些賓客都擋在了屋外。
  廳堂裡的寒暄和聊笑隱約傳進屋裡來,莫名顯得有些幽遠,像是蒙裹了許多層霧氣,又隔了數條街巷一般,格外不真實,莫名讓人覺得脖頸涼颼颼的。
  顯然,玄憫將他們這一行人引到這間屋子裡來,是有話要問。不過玄憫還沒開口,那疤臉男先連珠炮似的開了口:“你們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怎的半點兒不知分寸,居然在這裡逗留。”
  他目光落在乞丐圍著的那口砂鍋上,皺著眉道:“擋風擋雨的地方多的是,這年頭廢棄的寺廟那樣多,隨便尋一間便是,非得選在這處,不知死活!”
  “哎……有老有小,還都生了重病,實在是走不動,更別提上山了。”其中一個乞丐無奈道。
  “你們不是本地人麼?沒聽說過溫村?”疤臉男氣歸氣,說話時卻知道要壓低聲音,“不知道這裡已經荒了許多年?連個活人都沒有,你們哪來的膽子在這裡歇腳?況且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種時候來!你們知道麼?外頭那一屋子,沒一個是人啊!”
  江世甯和陸廿七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複雜,畢竟這場景就好比一隻鬼告誡你要小心另一隻鬼,著實有些奇怪。
  不過這屋裡知情的也就他們幾個,其他人則完全不明白,還十分捧這疤臉男的場。
  “知道啊,非但知道,還聽過不少傳言,什麼每年冬月末這裡都會有聲音,又是說話又是咳嗽的,還有唱——”那乞丐說到一半,忽然看到疤臉男後頭的一個男人手裡正抱著幾件戲服,還拎著長髯。
  “戲的呢……”乞丐毫無起伏地說完後半句,臉都綠了。
  見到眾人的臉色,那疤臉男無奈地搖了搖頭道:“戲確實是我們唱的,但這不一樣……”
  他看了眼木門,像是透過木門看向了外頭那些人,歎了口氣,道:“我們本就是這村裡的人,從小吃著這裡的米喝著這裡的水長大的,徐大善人于我們有恩,若是沒有他,我們這戲班子裡的老老小小,胎都該投過一輪了。”
  “我們日日年年總想報答些什麼,可他什麼也不缺,獨獨喜歡聽戲。我們這戲班子平日裡走南闖北,四海為家,但每到冬月,都會往這裡趕,趕在徐大善人壽辰這天給他唱上一出,讓他笑一笑,也算是一點兒微不足道的心意,這麼唱了有十年了罷……”
  “十年?”有個年長的乞丐道,“這大善人活著時候你們來唱也就罷了,怎的人都死了,你們還年年來唱?”
  “答應了的。”戲班子裡一個老太太溫和地笑著,“當年答應了的。只要他來聽,咱們便唱,他年年都在,咱們怎麼好不來呢?”
  “我們習慣了,並且都是自甘自願的。可你們不同,這裡的人都不認得你們,也不知道會不會衝撞,再怎麼說也是陰陽有別,萬一衝撞了,興許會鬧出人命也不一定。”疤臉男皺著眉看向眾人,道,“我過會兒想辦法同徐大善人說說,讓他們信你們是誤入的,且還有旁的事情在身,不好逗留,讓他們甘願放你們離開。”
  他說這話時,玄憫一直站在窗邊,透過破了的窗戶紙朝外看,在疤臉男話音落後,他蹙著眉道:“這溫村三面環山,一面聚風,明堂迎陽,本是個乘氣局,怎麼會出現地縛靈……”
  還是一個村的地縛靈。即便這一村的人都成了地縛靈,以這村子的狀況,頂多能養個三兩年。可眼下,不論是徐大善人還是他那些鄉鄰,都不像是快要消散的模樣,反倒鮮活得好似剛被“續了命”似的,這便只有一種可能……有什麼藏在暗處的東西改了局。
  玄憫餘光瞥到了薛閑的後腦勺,轉身沖疤臉男道:“你既生於這處,可曾見過這村裡有過什麼古怪?”
  他略一思忖,覺得具體是何種古怪還得薛閑自己來說,便走到牆角邊,打算暫且將薛閑額前的紙符摘下片刻。
  誰知,他剛垂下目光,就和薛閑面無表情麻木不仁的臉對上了——
  這孽障額上不止貼著一張紙符,還多粘著一隻手。
  玄憫:“……”面壁面出這種效果的,平生沒見過第二個。
  
第52章 乘氣局(三)

  那只手在截斷之後已然恢復了紙皮模樣,在紙符上粘吊著,隨著薛閑這祖宗的鼻息晃晃悠悠,讓人哭笑不得。總之,這一看便知是何人的傑作。
  玄憫轉頭朝江世寧瞥了一眼,後者咳了一聲,一邊掩著斷手不讓姐姐看見,一邊沖玄憫乾笑道:“在下對大師的紙符頗為好奇,就伸手試了試……”
  這話鬼都不信,畢竟江世寧這人向來規矩守禮,就算他真被勾起了好奇心,即便被活活憋死,也不會在不曾過問玄憫的情況下亂摘紙符。更何況這一路他也沒少見過玄憫的紙符,哪來的好奇?
  就是傻子也能猜到江世甯必然是被薛閑威脅慫恿的。
  玄憫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倒也沒多說什麼。他輕輕巧巧地摘下了那只變成薄紙皮的斷手,沖江世寧點頭道:“腕子抬起來。”
  “嗯?”江世寧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他稍稍側了側身體,將自家姐姐姐夫的目光擋在背後,將那斷手腕子伸了出來。因為太擔心被姐姐看見,他全程都有些心不在焉,餘光始終注意著身後兩人的動靜,完全沒弄明白玄憫是怎麼處理的,他只覺得自己手腕斷口處被人按了一圈,再低頭時,手已經接上了,一點兒傷口都不剩,只是在腕子上留有一圈淺淺的淤痕。
  非但沒被連坐,反倒聯手都接上了,高僧就是高僧。
  江世寧捏著手腕活動了一番,連聲道謝:“有勞有勞,下回……”
  玄憫目光清清淡淡地從他面上掃過,江世寧一頓,立刻搖頭改了話音:“沒有下回了。”
  “嗯。”玄憫似乎渾不在意,應了一聲便轉過身去,重新站在了倒楣催的薛閑身邊。
  “別看了,我攢了一嗓子的心頭血,再這麼居高臨下看我,我能吐你一臉信不信?”作妖不成的某人著實憋屈,聽到江世寧那句“沒有下回”後,更是一肚子怨氣,想徒手將玄憫的腦袋揪下來。
  玄憫本已經抬手捏住了紙符末端,聞言動作一頓,默默看了薛閑一眼,又果斷收了手,轉身便要往門口走。
  他轉身時,輕薄的僧袍袖擺浮了起來,只有手指能動彈兩下的薛閑眼疾手快揪住了袖擺一角,僵著脖子扯了兩下,眯著眼睛紆尊降貴地放低了姿態:“回來回來,別走了,我勉為其難不吐你了還不行麼……”
  玄憫一回頭,就見這孽障自己打了個寒顫,無聲地沖角落裡“呸”了一下。
  這孽障剛“呸”完,一抬眼就和玄憫垂著的目光對上了。
  薛閑:“……”
  玄憫:“……”
  薛閑狡辯:“剛才呸的就是心頭血。”
  玄憫:“……”
  薛閑:“已經吐完了,你的臉保住了。”
  玄憫:“……”
  薛閑忍不住要炸,但是看著玄憫那張皮相不錯的臉,又勉為其難地將脾氣憋了回去。他在紙符之下翻了個克制的白眼,心說:行吧,我來跟你講講道理。
  這麼想著,他便動了動手指,揪著玄憫的袖子角將他朝面前拉了拉。
  他本意是想把玄憫拉近一些,壓低了聲音說話,這樣萬一需要低頭服軟也不至於丟人,因為旁人根本聽不見,至於這禿驢……反正他在玄憫面前丟臉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早已經破罐子破摔了。
  可他剛扯了袖子角,還不曾來得及開口,那禿驢卻突然吃了耗子藥似的,態度徑直轉了個大彎,居然只瞥了他一眼就將紙符摘下來了。
  “這荒村興許有你要找的東西,還是由你來說罷……”玄憫摘下紙符,也不跟他多鬧,只扶著二輪車的把手,將薛閑轉了個身,正對著疤臉男他們。
  薛閑只得按捺下心裡的納悶,正了神色沖疤臉男道:“我找的東西若是被放在了這處,也是這半年的事。這半年裡你可曾來過這附近,或是途經過?可曾注意到這荒村有何變化,諸如野草荒木亦或山形水向?”
  疤臉男搖了搖頭:“還當真沒有,這裡畢竟已經成了荒村,我們平日裡常在別鄉,甚少會經過這裡。說來也是慚愧,清明或是中元,咱們也總是行到哪處,便在哪出買些紙錢,就地燒了。上一回來這,也是去年冬月了,並不曾有——”
  “想起來了!”疤臉男這話還未說完,就被他身後的那個老婦人打斷了,“別說,還真有!班頭,你可記得咱們每回從前頭那條山道轉到村前的小道時,最先看見的那座山頭和老樹冠麼?”
  經她這麼一提醒,疤臉男愣了片刻,一錘手掌道:“哦對!拇指山還有那棵老銀杏!我說怎的剛才進村的時候,覺得哪裡有些怪呢,那拇指山上掛下來的水沒了,老銀杏枝幹彎得厲害,還有那拇指山的山頭形狀也有些怪,剛才沒看仔細,不記得是怎麼個怪法了。不過——”
  他說著又皺了眉,看向薛閑:“前陣子不是有地動麼?這裡畢竟靠著山,抖上兩下,有這麼些變化也是正常的,能算得上你所說的古怪麼?”
  薛閑聞言挑了挑眉,道:“算啊,怎麼不算。”
  不說別的,就是那地動,指不定都和他的龍骨有關。
  “你所說的拇指山是哪一處山頭?”玄憫問道。
  疤臉男站在窗邊,透過破了洞的窗戶紙朝南面一指:“喏——看見沒,就那座,拇指山拇指山,顧名思義就是長得像嘛。”
  玄憫點了點頭,剛一轉身便碰上了薛閑的目光。
  “我自己的骨頭,我自己挖。”這祖宗如是道。
  屋內眾人均是一抖:什麼叫“自己的骨頭”?哪個正經人的骨頭是被埋在地裡要用挖的?!
  “你少說些話吧。”玄憫一邊說著,一邊拾起方才給薛閑畫圈的那根木枝,乾脆俐落地在地上劃出三道線,恰到好處地將房間裡的人劃在了三個區域裡——江世寧他們一塊,那些不知來歷的乞丐一塊,戲班子又是一塊。
  劃完,他沖疤臉男他們道:“呆在這線內可保無虞,若是要出去,自行走出屋子便可。”說完,他點頭示意了一下,便推著薛閑出了屋門。
  屋外的徐大善人可謂熱情極了,一見兩人出屋,還以為他們這就要離開溫村了,頓時一番拉扯。
  相較江世甯而言,薛閑絕對算不上心軟之人,他若是真冷起來,簡直就像是沒有心肺的人,磐石難移。不過大多數時候,他都是無甚所謂的,講不講道理能不能被說動,全看他心情。
  此時的徐大善人也不知合了他哪番心意,又或者他本身心情就不錯,居然生出了一些“盛情難卻”的意味,沖徐大善人撂下了話:“不出村,只是借了閣下的二輪車四處看看,看完還回來的,畢竟還得還你這車。”
  一聽這話,徐大善人又放心了些,他端出彌勒似的笑,和聲和氣道:“這二輪車倒是不用還了,放在我這兒也是白白落灰,能給小兄弟添些用場,徐某再欣慰不過。只不過,回來是一定要回的,吃完酒水,我那一戲班的老友可是要登臺的,小兄弟不能不捧場啊!”
  薛閑在人前端出了一副正經模樣,除了語調有些漫不經心,總體也算得上有禮有節。可一旦出了徐宅,入了荒村白霧中,某人就把這些撂去了腦後——
  他有車了啊!
  他不用被人抱著四處丟人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了啊!
  薛閑憋著情緒,頗為克制地沖推車的玄憫道:“方才顧忌著屋裡那幫子沒見識的,才讓你推著,現在你大可以撒手了,小小一個二輪車而已,我還是驅得了的。”
  玄憫略帶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終還是撒了手,畢竟他也知道薛閑憋狠了,再這麼把控著這孽障要瘋。
  一個能把自己腦袋都墜掉了的人,瘋起來可是什麼都幹得出的。
  然而玄憫剛鬆開椅子後頭的把手就有些後悔了,因為他真真實實體會了一番,什麼叫做“撒手沒”——
  不過是鬆開手指的工夫,他只覺得面前平地起狂風,風聲呼嘯似龍吟,白霧迷眼。等他皺了皺眉,將撲面而來的白霧掃開後,他便發現,那個坐著二輪車的半癱連人帶車都沒了蹤影,已經不知道浪去哪兒了。
  玄憫:“……”
  這可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他確實不曾指望這孽障能老老實實的,但也沒想到能不消停成這樣。
  薛閑以風代步,半推半托著二輪車朝前動著。只是他自己習慣了以風托龍體,甚少這樣托著椅子,一時間失了分寸力道,硬是將區區一把二輪椅子浪出了風馳電掣的氣勢來。
  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然穿過了大半個溫村,離那拇指山也不過寸步之遙了。
  他“啪”地一拍扶手,椅子兩旁的木輪被重力一壓,倏然陷進了泥裡,生生停了下來。
  “那禿驢別是丟了吧?”這孽障居然有臉這麼嘀咕了一句,開始琢磨該怎麼給玄憫指個路。事實上他手裡就繞著玄憫的銅錢串子,而這銅錢串子其實可以搖出聲音,破局引路。不過這種時候,他根本就不曾想起來這一點。
  薛閑掃了眼四周濃重的霧氣,又望了眼前頭從霧氣中勉強露出來的一點兒山頭,靈機一動。
  他所謂的“靈機一動”,往往跟常人的理解有所偏差。畢竟這祖宗上次靈機一動的時候,在半空中一個甩尾由龍化人,將拎著的石頭張陸廿七一干人等直接扔進了湖裡,下了鍋人肉餃子。
  至於這回……
  融于荒村白霧間的玄憫四下掃了一圈,循著薛閑一點兒依稀的蹤跡抬了腳,正大步流星朝某個方向行去,結果剛邁了幾步,便陡然聽見一陣聲勢浩大的龍吟。
  玄憫詫然抬眼,就見前方渺遠的濃霧中乍然竄出一顆碩大的黑色龍頭,頗為肅然地沖他的方向遙遙說了聲:“這裡!”而後又“噗”地縮回霧中,再不見蹤影了,料想是下半身沒力,撐不動。
  玄憫:“………………………………”
  不過薛閑這一短暫的龍身卻好似引起了山間某樣東西的共鳴,在他地鼠般縮回濃霧中的一瞬,整個荒村的地面微微顫動了一下。

第53章 乘氣局(四)

  去他娘的果然又把老子的骨頭醃泥裡了!
  感受到自己身體一部分的共鳴固然是欣喜的,但是欣喜之余,薛閑依然氣了個倒仰。四處翻山掘土,就為了把自己散落的骨頭一根根撿回來,這種複雜的心情,普天之下估計沒幾個能理解的。
  早先在墳頭島底下是這種感覺,後來在石頭張院子裡同樣有這種感覺……直到這次,所謂一回生二回熟,薛閑已經坐不住了。他也不打算等玄憫,左右方向已經探頭示意過了,直奔著拇指山頭走總不至於再走岔了。
  他這麼琢磨著,便再度卷著那二輪車,風馳電掣地一路疾行,不過是幾番眨眼的工夫,他便已然坐在了拇指山腳下那株彎了腰的老銀杏邊。
  尋常樹木枝冠總是向陽的,哪怕枝幹中途有所彎曲,冠頂依然是向上的。可這株老銀杏卻活似個作揖作到地的,額頭磕著腳脖子,當真是冠頂朝地,也是一大奇景。
  那拇指山頭他先前也沒見過,除了近看確實不曾找到掛下來的水流,其餘變化他也瞧不出來。但單從老銀杏就能知道,枝冠之所以朝地上彎,是因為地裡的東西比濃霧繚繞之下的稀薄日光更吸引它。
  要想知道薛閑那根龍骨究竟埋在哪一處,就看這老銀杏的枝冠指著哪一塊地面就行了。
  薛閑驅使著二輪車,緩緩移到老銀杏南面的泥地邊,這塊泥地約莫一丈見方,顏色比周遭其他地方略深一些,潮濕氣比其他地方浸得更透,說明土質沒那樣緊實,曾經被人翻松過。
  即便當時翻土的人已經做過了掩蓋,但仔細看依然能發覺區別。更何況,只要薛閑一靠近這處,泥地下頭便開始微微顫動起來。那些埋骨的人只想著埋在這鬧鬼的荒村,總不至於有哪個尋常人吃飽了撐的來挖,卻忘了考慮有一天會被本尊找上門。
  薛閑冷笑了一聲,抬手弓起五指猛地一抓,地底深處便有什麼東西如同活心臟一般“砰”地跳動了一下。僅僅是這麼一下,整座拇指山都晃了晃,驚起了一群野林中的飛鳥。
  尖利的鳥鳴聲杳然遠去,薛閑又是一抓。
  砰——
  這一回,這塊一丈見方的泥地整個兒由裡至外被撞了一番,好似被犁過似的。
  砰——
  第三聲過後,薛閑再沒了耐心,猛地一拽。
  就見整片泥地轟然塌陷下去,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的同時,整個周遭泥地都開始抖動、軟化、傾斜。隨著那片泥地坍陷出了一方黑森森的洞,周圍的泥土,包括薛閑腳下的這些,都開始接二連三地朝那方黑洞裡滾落,活似平地裡攪起了一個漩渦,不管不顧地吸起了周圍的一些物什。
  僅僅是彈指之間,那株枝冠垂地的老銀杏便整個兒陷落進了那方黑洞中,而那漩渦還在不斷擴大,拇指山的邊沿開始在震顫中滾落碎石,薛閑的二輪車即便後退得很快,也難抵那股吸力。
  顯然,這一切動盪都是因為薛閑想要動地下的那根龍骨,而那龍骨被某個陣局給牽連捆綁住了,所以一動,整個荒村甚至更遠的地方都不得安寧。
  拿回自己的東西,居然還要受這種挾制,薛閑簡直要氣笑了。
  他稍一放鬆,抖動的荒村和山體便略微緩和了一些,黑洞的吸力也略有減弱,泥土塌滾入洞架勢也沒那樣驚人了,就連他那二輪車的晃動也在變小……
  而他再一收緊,龍骨蠢蠢欲動的同時,整片大地又開始劇烈震顫起來,黑洞般的泥下漩渦再度開始飛速擴張。
  薛閑眉心蹙起,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他素白的皮膚襯著冷肅的神色,顯出了一種不近人情的漠然以及難以親近的疏離感。比起平日裡那種翻天覆地沒個正經的模樣,他這難得冷下來的樣子倒是更合身份。
  你活抽了我的筋骨,還指望我掂量著其他人的死活,這是什麼樣的道理?!
  可偏偏就是因為這樣全然不對等的歪理,薛閑手中力道始終有三分保留。
  就在薛閑一臉天寒地凍風雨欲來時,身後忽然落下了一個人,即便沒有貼在他背後,但他依然感覺到了陡然靠近的體溫,在這濕氣陰沉的寒霧中,顯得格外清晰,清晰得他心尖突兀地跳了一下,而後又緩緩沉落下來。先前的怒意和煩躁被那體溫一籠,頓時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沉靜靜的安心。
  “我來。”玄憫沉緩的嗓音在他身後響起。
  接著,輕薄的白麻布料從薛閑臉側擦過,一隻勁瘦的手越過他的肩頭,垂下來取走了繞在他指尖的銅錢串。
  薛閑略一怔愣,就聽見熟悉的銅錢嗡鳴聲在身後響起,一股巨大的力道猛然壓在了四周草木山石之上,漩渦似的泥洞似乎被無形之手強行鉗制住了,越滾越慢,最終凝固在那裡,泥石不再坍塌陷落,拇指山也被死死摁住。
  薛閑下意識仰臉看了他一眼,就見玄憫垂下目光,看著坐在椅子上的他,平靜道:“我鎮著,你放心取骨。”
  所有的風雨欲來和霜天凍地被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倏然抹平,薛閑收回目光,看著眼前深不見底的黑洞,感受著洞內蠢蠢欲動和他產生共鳴的龍骨,忽地從鼻間哼出一聲笑來,和平日裡的嗤笑嘲笑冷笑均不相同,沒有什麼帶刺的情緒在其中,只是最簡單不過地笑了一聲。
  他沒有假客氣地說上一句“有勞”,也沒有道上一句謝,只“嗯”了一聲,放鬆了筋骨道:“壓穩了?我拽了啊——”
  說完,他五指猛地一抓。
  這回再沒有半點兒保留,饒是玄憫已經用了千鈞之力穩穩壓住了這一片山地,也依然能感覺到大地隱隱顫動了一下。他的虎口被那股鎮在下頭的強力狠狠一震,裂開了一道傷口。不過他卻面色不變,把控著銅錢的手指依然穩穩當當,紋絲不動。
  薛閑所使的力道越來越大,銅錢的嗡鳴越來越響,周圍浮散的白霧像是被某種氣勢吸引,在兩人周圍聚攏成團。
  就在玄憫虎口的傷口徹底崩裂的瞬間,一聲龍吟從黑洞裡長嘯而出。緊接著,一根森然白骨從地下掙脫,躍進了薛閑手裡,在觸到他掌心的一瞬,猶如被火烤化了一般,一點點透過他掌心蒼白的皮膚,融進了他的身體裡。
  那種感覺,活似有人在他掌心裡點了一捧火,而後順著他全身百脈,一路燒到了心口,又順著腰椎直竄入腦。
  有那麼一瞬間,薛閑只覺得周身血液筋骨都火燒火燎的,熱得快要脹透皮骨,除此以外,他什麼也感受不到,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碰見了什麼樣的境況,只依稀記得身邊還有個可以信賴的玄憫。
  直到許久之後,他才找到了可以緩解那股熱燙之感的東西。
  他賴在那東西上納了好一會兒涼,熱成一鍋粥的腦子才漸漸清醒過來。等他終於睜開眼看清自己的境況時,才發現自己早在不知不覺中變回了龍身。從倒在草叢中的二輪車和一地狼藉的草木來看,他變得還挺急……
  而那個所謂“能夠緩解熱燙感的東西”,不巧,正是玄憫——
  變回龍身的他,此時正盡可能地將自己纏繞在玄憫身上。光纏著也就算了,還不斷地用鱗皮在玄憫身上蹭磨著,企圖讓每一處燒得慌的地方都從玄憫這天然冰塊身上走一遍……
  薛閑:“……”
  怎麼辦呢,有點兒丟臉……
  堂堂一條龍,硬生生活成了大型猛寵。就他這恨不得將玄憫全身纏一遍的模樣,知道內情的可以說他一時情急借玄憫緩一緩熱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有多粘人呢。
  關鍵問題在於,除了他自己,並沒有誰能瞭解他熱得要死的“內情”,包括被纏的玄憫。
  薛閑頂著一張生無可戀的龍臉,偷偷睨了玄憫一眼。
  就見他即便身上纏了一條巨大的黑龍,依然沉沉靜靜八風不動地站在那裡,雙目微合,一手行著佛禮,另一手正細細撥弄著那串銅錢。不知是不是受薛閑龍骨的影響,亦或是別的什麼,那枚銅錢較之先前有了些細微的不同。
  薛閑先前借用那銅錢的靈氣養過筋骨,此時和那串銅錢之間有了些隱隱的聯繫,像是在他和銅錢之前牽了一根絲線。
  隨著玄憫拇指磨過銅錢邊沿,薛閑能隱約感受到那銅錢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而銅錢面上也隱隱流過一些油黃的亮色,像是終於要褪去那一身黯淡的鏽皮似的……
  他突然想到玄憫之前提過,這五枚銅錢上各落有禁制,其中兩枚已經開始鬆動,興許要不了多久,趁著某個契機,能將那兩枚的禁制給解了。
  看玄憫現在的模樣,眼下,應該就是所謂的契機了。
  薛閑見玄憫並不為身上纏繞的東西所動,那點兒“丟人”的感覺頓時煙消雲散。玄憫的體溫於現在的他而言,著實舒服極了。一旦不覺得丟人了,他便扔掉了最後一層臉皮,理直氣壯地扒著玄憫的身體,先把溫度降下來再說。
  玄憫手中的銅錢一陣一陣地顫動,每顫動一次,薛閑身上就會泛起一陣說不出的麻刺刺的感覺來,像是每一片龍鱗都舒張開來,皮下灼燒的熱氣便順其自然地透了出來。這種和銅錢之間的牽連,雖然讓薛閑有些微妙的不適應,但眼下於他是一件益事,所以他並不曾放在心上。
  哢噠——
  機簧般的輕響聲似是從腦中傳來,冷熱交替中的薛閑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盤在玄憫身上的巨大龍體再度蹭了兩下。他懶懶地抬起頭,抵著玄憫的肩看過去,就見玄憫手中的銅錢已然變了模樣,其中兩枚已經徹底褪去了灰撲撲的外皮,光潔油亮,透出一股充足而強勁的靈氣。
  不過他轉而又看見玄憫磨著銅錢的手上有一道傷口,橫貫在虎口處,鮮血一點點地朝外滲著,順著玄憫的手背,滑落在地,而地上已經有好幾處斑駁的血跡了。
  這傷口一看便知道是怎麼來的,薛閑難得良心發現,泛起了一點兒歉疚之心。他想著身為堂堂一條龍,全身都是寶,比如龍鱗,比如龍涎……總之,止個血不過是舉手之勞。
  於是,被熱氣蒸熟了腦子的某人垂首便舔了那傷口一下。血味觸到舌尖的時候,薛閑腦子裡的熱氣倏然散了。而玄憫磨著銅錢的手指也乍然一頓,無聲睜開了眼。
  薛閑:“……”
  想問一句,現在解釋一下“內情”,臉還要不要得回來?


第54章 舊鼓調(一)

  這祖宗炸著渾身的龍鱗,硬邦邦地僵了好半晌,直到瞟見玄憫虎口的傷疤在以可見的速度癒合,這才緩過神來道:“看吧,血不流了,是不是得謝我?”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先自我說服了一番,頓時覺得有理又有據,於是剛才丟了的臉仿佛又回來了,瞬間活泛了起來。
  可直到這時,他才發現,玄憫睜開眼之後皺著眉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既沒有放下行著佛禮的手,也沒有將破了禁止的銅錢串子收起來,甚至沒有瞥一眼被薛閑舔了一口的傷……
  這就古怪了。
  薛閑抻直了脖子位處的角度太高,即便他為了不把玄憫活埋,變回龍身時已經有所收斂,稍稍控制了大小,但原身畢竟是原身,稍微縮了一些也還是龐然的。他琢磨了一番,默默歪了腦袋,放低了脖頸,以幾乎擱在地上的姿態看了玄憫一眼。
  改換了角度,玄憫的神情模樣便清楚多了。就見他眉心微蹙,薄唇緊抿,雙眸雖然睜著,眼珠卻蒙了一層黑霧,深不見底,沒有一星半點兒光亮。這使得他的目光沒有落點,像是還未從某種夢靨之中醒過來似的。
  更讓薛閒心中一驚的是,玄憫左側脖頸處的血脈格外清晰,像是青紫的蛛網,從下頷骨處一直蔓延進了僧袍衣領裡,在玄憫的皮膚和白如雲雪的僧衣映襯下,可怖中透著一股莫名的邪性。
  饒是薛閑這種流血掉肉都不放在眼裡的人,看到那一側圖紋,也有了一瞬間的怔愣。他二話不說,下意識抬起龍爪一勾,將玄憫左側的僧袍衣襟拉開了一些。
  “嘶——”
  那蛛網似的血脈痕跡爬滿了他整個肩膀,甚至還沿著肩背的肌肉紋理一路向著更深處去了。
  “這究竟是個什麼玩意?!”薛閑爪子一掀,又將玄憫的衣襟蓋好,神色凝重地嘀咕了一句。照這東西蔓延的架勢,要不了多久,指不定玄憫大半個身體甚至全身都會佈滿這種痕跡,活脫脫從高僧直接變妖僧。
  不管怎麼看,玄憫這狀態都不對勁。只是不知現在陡然將他弄醒,會不會引起什麼問題?
  薛閑略一沉吟,而後抬著龍爪在玄憫的眼前試探性地晃了兩下。玄憫毫無反應,甚至連眼睛也不曾眨一下,漆黑的眼珠上依舊蒙著一層濃重的霧氣。
  方才這禿驢是怎麼睜眼的來著?
  對了,被他舔了一口。
  只是不知是因為刺激到了虎口的傷,還是因為龍涎……
  薛閑想了想,又用舌尖在玄憫那癒合了大半的傷口上舔了一口,玄憫手指輕微抽動了一下。
  薛閑:“……”總不至於得他娘的一直舔到這禿驢醒吧?!像什麼樣子!
  這是什麼烏七八糟的,要不是因為他瞭解玄憫的性格,知道玄憫向來正經從不嬉鬧,他都要懷疑是不是在故意作弄他了。也虧得陷入這種境況的是玄憫,若是換一個人……
  薛閑想像自己要舔人一口,就覺得腦子都要噁心炸了。
  他狠狠打了個激靈,眯著眼盯著玄憫的臉,心說你要是再不睜眼我就要給你“洗個澡”了……
  就在薛閑張了張牙,比劃著從哪個角度下手比較方便的時候,玄憫僧袍下詭邪的血脈痕跡正在淡去,如同江海退潮一般,從手臂肩背消散、退至脖頸,最終重新凝回他頸側的那枚小痣裡。
  就在那些痕跡徹底消失的瞬間,玄憫雙眸蒙著的那層霧氣倏然散了,漆黑的眼珠像是擦淨的琉璃,瞬間有了一層光亮。
  緊接著,他眉心一動,磨著銅錢的手指一收,真正醒了過來。
  他神智清醒的刹那,餘光暼到臉側有什麼東西動。他下意識一轉臉,剛巧和預謀“下口”的某人打了個照面。
  玄憫:“……”
  薛閑:“……”
  默然無語了片刻,玄憫終於還是問道:“你在做什麼?”
  薛閑:“……”
  總不能說比劃著怎麼下嘴吧?
  或者,借你腦袋照一照我的牙口?
  不行,這種明擺著找茬欠收拾的話還是算了吧。薛閑懟起旁人來無所顧忌,對著玄憫還是得掂量一下的,畢竟……某種意義上,這禿驢仿佛生來就是治他的。
  這孽障腦中風雲變幻了幾番,最終還是乾巴巴道:“打個哈欠你也要管著?”
  這要是放在以往,玄憫冷冷淡淡的神色裡定會透出些微“隨你鬧吧”的意味,可這會兒,玄憫的表情卻有些莫名沉肅,像是還未曾從某種情緒中脫身出來。
  “你擺著副苦大仇深臉作什麼?方才叫你叫不動是怎麼回事?”薛閑奇怪道。
  玄憫垂目看了眼手指吊著的細繩,又用拇指摩挲了一番那兩枚褪了鏽皮變得油亮的銅錢,沉默了片刻後,將銅錢串掛回了腰間,淡淡道:“記起了一些事情。”
  “什麼事?”薛閑下意識問了一句,說完他又懶懶補了一句,“當然,老規矩,你若是有什麼不想說或是不方便說,可以當做沒記起來。”
  事實上,單是這麼簡單問上一句,對於薛閑來說已經是破天荒的了。以他一貫的脾性,旁人的事都同他不相干,尤其是私事,好也罷,壞也罷,苦也罷,樂也罷,他都生不出半點兒探究的心思。旁人樂意說他便聽著,聽不聽得進去還得看心情,看得順眼的能容忍人家多嘴兩句,看不順眼的連聽都覺得費耳朵。而旁人不樂意說的,他絕對不會主動多問。
  但玄憫卻是個例外,對於玄憫的事情,他總抱有那麼幾分探究欲。上回在客棧裡盤問的那番話還有些其餘考量,畢竟玄憫的身份來歷關係到當時他們的處境。可這次就不同了……
  這次沒有半點兒其餘的考量,問這話,純粹只是因為薛閑下意識想知道,想聽一聽玄憫記的私事。只不過當他不過腦地問出口了才想起來,以玄憫的性子,十有八九是不願意跟人說這些的,於是才又補了後面的話,算是紆尊降貴地給玄憫搭個可下的臺階。
  誰知玄憫卻並沒有順著臺階而下,在薛閑面前,他似乎並不打算保持那份難以親近的疏離感和戒備。他抬眼盯著遠處茫茫白霧中的某個定點看了一會兒,似是在整理頭緒。過了片刻,才平靜地開口道:“不多,且十分零散,大部分是少年時候坐在案前抄經的場景,只是……”
  “只是什麼?”薛閑見他略有遲疑地皺起了眉,似乎想起了什麼不那麼令人愉悅的畫面。
  玄憫臉上露出了淡淡地嫌惡,“其中有兩個一閃而過的場景裡,我手裡拿著樣東西。”
  薛閑:“什麼東西?”
  玄憫靜了一會兒,道:“像是人皮。”
  薛閑:“……什麼玩意?”
  玄憫偏頭看了他一眼,沉聲重複道:“人皮,碎的。大不過掌心,小不足榆錢,有兩片略厚,其餘均薄得很。”
  薛閑想過許多玄憫可能會拿著的東西,諸如木魚,紙符、書、筆墨、再不濟端個化緣的碗也是可以想像的,可人皮這東西著實有些超出預計了……
  “人皮?你看清了?”薛閑問道。
  玄憫點了點頭。
  “那……前因後果你可還記得?”薛閑琢磨著道,“興許是你拾撿來的呢。”
  不過這話說出去估計鬼都不信,人皮這東西是隨便能拾到的麼?!路邊到處是這玩意兒還得了?但要說那人皮和玄憫直接相關聯……能和人皮扯上關聯,會是什麼良善好事?
  玄憫身上雖然有著和普通僧人相異的氣質,可要說他真幹出過什麼殺戾氣太重的事情,又著實有些難以想像……
  也不對,薛閑冷不丁想起剛才玄憫半身佈滿血脈痕跡的模樣,又想起早在很久之前跟玄憫還不曾這樣親近時,他自己還曾同江世寧說過:玄憫身上有股說不出的氣質,像是霜鋒寒刃斂在了一層薄薄的素白麻之下,沉靜冷淡之中透著股硬質的銳利感,在必要的時候說不定是敢犯殺戒的……
  但這和殺戾氣並不一樣。
  薛閑琢磨著這些想法,兀自出了會兒神。直到片刻後回過神來,才發現玄憫正看著他,目光裡有種說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等他開口說些什麼。薛閑愣了一下,換了自然的語氣,問道:“那是何時的事?還是少年時候?”
  玄憫“嗯”了一聲。
  薛閑有些納悶:“你確信?前因後果不記得了,你是怎麼記得是少年時候的?”
  玄憫攤開了手掌:“少年人手掌模樣不同,況且,我那時面前的桌案上還擺著抄的經書。”
  薛閑:“……”
  你抄經的時候捏著人皮是不是想氣死你們佛祖爺爺?
  不過說歸說,一說是少年時候,薛閑便更沒法將玄憫同什麼殺孽之事聯繫在一起了。
  一定是另有曲折吧?
  薛閑這麼想著,拖著調子沖玄憫道:“與其在這裡幹想瞎猜,不如等你想起前因後果再說。你這剛解了銅錢禁制,就記起了一些場景,興許再解上一枚,就又能多想起一些,五枚全解了,沒准就徹底恢復記憶了。”
  這話不無道理。他們兩人都是乾脆的性子,自然不會在這沒頭沒尾的一點兒片段上耗費太多精力。
  玄憫用手背拍了拍薛閑尊貴的龍下巴,道:“走吧。”
  薛閑愣了會兒,才想起來自己還纏在玄憫身上呢,他不變回人樣,玄憫也走不了。他咳了一聲,招了風將二輪車扯了過來,于一片白亮之中變回人樣穿好了衣衫,重新做回了椅子裡。
  他理著衣襟袖擺時,就見玄憫朝前邁了兩步,從埋龍骨的坑裡翻出了幾根銅釘以及數張紙符。他用乾淨的麻布將這幾樣東西暫且包裹好,收了起來,這才站直身體走回來。
  經歷過先前的撒手沒,回程路上,玄憫自然不會輕易放薛閑自己亂跑,而是穩穩扶著椅後的把手。只是目光落在虎口處時,他的動作略頓了一下。
  虎口被硬生生撕裂的傷已經癒合了大半,快要結痂了,估計再過個小半日,這一塊皮膚便會光潔無暇,好似從沒受過傷。
  只要略動一動腦子,他便能想起來薛閑是怎麼給他處理的傷口。
  只是,龍涎這東西,是隨便能用的麼……

第55章 舊鼓調(二)

  薛閑理好衣衫,見玄憫遲遲沒有動靜,便忍不住轉頭催促:“你怎麼還愣著?”
  誰知玄憫正抬著那只受了傷的手,問了他一句:“你可知道龍涎的作用?”
  他神色倒是依舊清清淡淡的,但是語氣卻略有些古怪,似乎情緒頗為複雜。薛閑嘴角一抽,心說你這禿驢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先前自我說服的那一套倏然沒了作用,變回人樣再去想自己幹過的事,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呵呵。
  薛閑癱著臉,沒理也要辯出三分理來:“自己身上的東西,我做什麼要去瞭解具體作用?”
  “知道差不多有用就行了,管那麼多作甚,我總不至於要把自己分分切切入藥吧?我瘋了嗎?”他嗤了一聲,睨了玄憫一眼,又回過頭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不耐煩地敲了兩下,道:“給你治個傷,不說謝就罷了,還這麼多廢話,快走!”
  他本意是想虛張聲勢一番,內容不問,語氣上顯得特別有道理不容反駁就行了,至少能讓玄憫不去想什麼“舔傷口”之類的事。
  果不其然,他偷偷偏頭借餘光瞄了玄憫一眼,就見他搖了搖頭,放下了傷手,似是無奈道:“走吧。”顯然,也是不打算再繼續談論這個話題了。
  薛閑十分滿意。
  兩人很快便回了徐大善人的宅子裡,他們特地繞過了正門,從側邊悄無聲息地進了宅院。
  原本接待來人的前堂此時已經沒了人影,觥籌交錯和閒談笑語從後堂隱約傳來,依舊像是隔了一層濃霧般模糊不清。
  “你們總算回來了……”薛閑他們一進東屋的門,江世寧便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畢竟這兩位祖宗一走,這屋裡就沒剩什麼靠譜的人了,萬一徐大善人他們突然轉了性發了癲,那可攔都攔不住。
  “你做什麼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薛閑沒好氣地嘲弄了他一句,“你們不出去招搖,那徐大善人自然不會進來,除非倒楣催的他剛好要來東屋拿東西。”
  一聽這話,屋裡的人便有些好奇。江世寧疑問道:“咱們不出去,他便不會進來?對了,說起來方才隱約聽見門外一頓呼朋引伴的,似乎在招呼著備酒備茶,聲音應該往後頭去了,好像真不記得這東屋裡還有人了。”
  薛閑擺了擺手:“本就不會記得……”
  地縛靈畢竟不是活人,他們只對不斷重複的那些面孔和事情印象深刻,對於突然闖入的外來者卻頗為遲鈍。就好比徐大善人他們看見薛閑一行人時,會正常寒暄閒聊,甚至讓人覺得盛情難卻。但他們若看不見薛閑一行人,一時半會兒便不會想起來,他們會無知不覺地忘了外來者的存在。 
  是以先前他們在東屋裡呆那麼久,也沒人來招呼屋裡的人,但是一出屋,徐大善人的熱情便上來了。
  “原來如此。”疤臉男他們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他正想說什麼,卻被薛閑指了一下:“你們別噢,沒你們的事。這裡的外來者僅指我們,你們年年都來,從徐大善人活著延續到他不在世,對後堂的那些人來說,你們是居於中間的,不算外來者。他們也只是一時把你們給忘了,過不了多久就該來尋你們了。”
  這話正說著,便隱約有人聲自後堂而來,離東屋越來越近……
  “德良他們呢?瞧我這記性,竟然忘了招呼老友,罪過……”徐大善人也不知在跟誰說話,兩句的工夫,聲音已經到了門外。
  篤篤篤——
  屋裡的人乍然一驚。
  “德良啊,你們在裡頭麼?”徐大善人的聲音隔著門,“宴席都擺上了,給你們空著位置呢——”
  吱呀——
  老舊的門哪怕輕動一下,也會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響。
  “在的在的!”疤臉男他們在門被推開之前轉了身,老老少少簇成了堆,剛好將門外的徐大善人視線擋住,“在這裡歇了歇腳,這就過去了。”
  從眾人的角度,只能看見他們的背影。徐大善人樂呵呵的聲音傳過來,“走走走,行了這麼久的路,餓了吧?快來——”
  疤臉男沉沉笑了一聲,應了兩句。接著,戲班子的眾人便一個接一個地出了門,在徐大善人的招呼下,往後堂去了。
  疤臉男一直把著門,落在最後一個。他臨出東屋前,微微偏頭沖屋裡道:“你們趁這時候快走吧。晚了戲唱起來,我們也幫不了忙,想走就難了。”
  薛閑本就有這樣的打算,現在疤臉男他們主動引走了徐大善人,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屋裡的眾人紛紛站起了身,只有那斷手的乞丐有些躊躇。
  “不是讓我倆救人麼?”江世靜指了指床榻上昏死的一老二小道,“帶上跟我們回藥堂吧,小心些,用衣服隔著點傷。”
  乞丐們對視一眼,連聲應和,也不再猶豫了,匆忙將那出了惡疹的三人裹好,背著跟在了眾人身後。
  玄憫推著薛閑的二輪車,大步朝外走時,已經出了門的疤臉男想起什麼似的又回頭問道:“我看得出,二位是有本事的人,方才這溫村裡有些動靜和變化我也能感受得到……”
  他朝通向後堂的門看了眼,似乎是隔了數年的時光,聽著那些早已亡故之人談笑風生。他靜了片刻之後,轉回頭來看向玄憫,“恕我冒昧問一句,他們是否快要消散了?”
  玄憫“嗯”了一聲,淡淡道:“攪亂氣局的陣已破,地縛靈自然也不會再困於此處了。”
  “頂多能再撐個半日吧,到入夜便差不多了。”薛閑看了眼堂外的天光,補充道。
  那些地縛靈,對江世寧他們這些外來客而言是隱患,能離多遠離多遠,哪怕表現得再熱情無害,也無法親近起來,只能換得一句感慨或惋惜。但對於疤臉男他們來說卻不同,那都是他們從小便相熟識的親眷鄰里,每一張面孔、行走模樣、談笑姿態,都能勾起成串的過往回憶……
  疤臉男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半晌之後,又點了點頭,低聲道:“也好。”
  ……
  回程的路上,薛閑倒是異常老實,沒招天雷雲雨,也沒變真龍之身,甚至沒把馬車送上天。唯一動的手腳就是將馬車內裡擴大了一圈,又招來了風,一路緊緊貼著馬屁股,讓馬車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江世寧對不作妖的薛閑很不適應,一路上沒少瞄他,最後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這一本正經地琢磨什麼呢?”
  薛閑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嘶”了一聲,嘀咕道:“對啊,你也勉強能算半個大夫啊……”
  江世寧:“……”能不能說點兒中聽的?
  見江世寧扭過頭去了,薛閑一把將他扯到近處,道:“我問你,你知道龍涎有什麼作用麼?”
  江世寧一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活似在看一個變態。
  “嘖——你這是什麼表情?問你話呢。”薛閑不耐煩道。
  “不是,我只是覺得一條龍一本正經地問旁人龍涎的作用,有些……一言難盡。”江世寧慢吞吞地道,“你自己不知道?”
  薛閑白了他一眼,“你閑著沒事會研究自己的眼珠子能不能入藥,入了有什麼功效麼?反正對我自己都沒功效。”
  “倒也是……”江世寧點頭嘀咕。
  “況且別的也就算了,在旁人身上試兩回也差不多能知道個大概,龍涎我上哪兒試去!”
  江世寧瞥了他一眼,斟酌道:“最好還是別試了……”
  “為何?”
  “我雖然沒親眼見過誰用,但是傳言倒是聽過幾耳朵,龍涎這東西吧……”江世寧先前還注意著壓低了聲音,這會兒幾句聊下來,聲音不自覺便恢復了正常。結果他這一句話剛起了個頭,就被一隻突然伸過來的手打斷了。
  他一臉茫然地看著玄憫突然將自己的銅錢串放進薛閑手裡,又順手給薛閑額上拍了張紙符,將他連人帶椅轉了個向,背對著江世寧,而後靜靜地看了江世寧一眼。
  “雖然不知道自己哪裡說得不對,但大師既然這麼看我了,那我肯定是不對的。”江世寧在心裡自言自語了一句,沖玄憫乾笑了一下,默默閉上了嘴,轉頭看車簾外去了。
  薛閑:“……禿驢你等著,把這破紙揭了我就打死你。”說話說一半是能憋死人的你知道嗎?
  可惜,這破紙一貼便是綿綿無絕期。
  直到進了方家,並在其中一間廂房裡安頓下來,薛閑都一動不能動。
  玄憫又替他挑了個據說“靈氣不錯適宜休養”的角落,好在這回這禿驢大發了慈悲,沒有再讓他面對著牆角……
  但是朝著門也同樣很丟人好嗎,哪來的臉見人?嗯?
  薛閑依然被氣了個倒仰。
  先前他和玄憫去挖龍骨時,江世寧就跟自家姐姐姐夫解釋了一番來龍去脈,江世靜也知曉需要自己的一滴血才能將爹娘好好送上路,只是青天白日陰鬼不宜現身,超度得等日落。
  不論如何,爹娘之事於她而言都是大事。於是,日頭剛壓了山,她便同江世寧一起來找玄憫了。
  天色晦暗,傍晚時分,房裡便已然點了燈。
  薛閑閉眼坐在一角,正撥著銅錢靜靜地養著筋骨,油黃的燈火在他身上投落下溫和的光影,讓他一貫蒼白的皮膚都有了些淺淺的暖色。
  江世甯姐弟一進屋便下意識放輕了動作,好在玄憫是個乾脆俐落的性子,不多話也無甚鋪墊,當即將江家那枚銀醫鈴擱在了桌面上。
  他從腰間的暗袋裡裡摸出一方布包,展開取了一枚粗細剛好的銀針,遞給江世靜,“取三滴勞宮血。”
  江世靜接過銀針,在燈火上微微烤了一番,而後簡簡單單在掌心勞宮穴處一紮,便將銀針遞還給玄憫。
  “滴在這處。”玄憫在醫鈴上點出了三處地方,“由西自東。”
  江世靜屏著呼吸,安安靜靜地在三處地方依次擠下一滴血。
  就見滴在銀醫鈴上的血珠陡然一動,自行遊走起來。游走至某些位置時,整個醫鈴會突然輕顫起來,像是在經受某種煎熬和衝擊。悉悉索索的輕響聽得江世甯姐弟面露憂色。
  直到這三滴血將整個醫鈴的溝溝壑壑全都走了一番,這才順著醫鈴的邊緣淌落在桌上。
  玄憫用洗淨的手取了筆,在一張黃紙上寫下江家夫婦名字,又將黃紙疊了三道壓在醫鈴上,點燃了火。
  他借了這黃紙的火將一根長香端頭燒透,嫋嫋青煙帶著一股特有的香味在屋裡蔓延開來,讓人心神寧靜。
  直到長香燃到末梢,屋內的人都不曾開一句口,唯有玄憫低聲念了一句沉厚的經文。
  叮——
  銀醫鈴陡然響了一聲,餘音嫋繞,聽得江家姐弟均是一陣。
  叮——
  又是一聲……
  “是……是爹娘嗎?”江世靜問出這話時,眼淚就已經掉落在了桌上。
  玄憫平靜道:“他們被困太久,已無法顯出身形,只能以音傳訊,同你們道別。”
  淨手,書帖,燃香,誦經,可送亡者往生。
  江家姐弟怔怔地看著醫鈴,儘管看不到爹娘的模樣,卻依然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坐在角落的薛閑無聲睜開了眼,他看著桌前虛空中的某一點,以闔眼替代頷首,算是隔著十多年時光,沖這對和善的夫婦當面道一聲謝——  
  敷在傷口上的藥效用很好,烘手的銅爐也很暖和,多謝,走好。
  溫村的徐宅家院裡,花旦小生咿咿呀呀地唱著,腔調婉轉,銅鑼和皮鼓恰到好處地應和著:“莫使明月下山腰,從此後……”
  同樣的一齣戲,從許多年前,一直唱到了許多年後,卻無人厭煩,滿院的人依然就愛聽這詞,看這把式。
  舊人、舊宅、舊戲臺,好像這十多年歲月從不曾流過,也沒有什麼陰陽兩隔。
  徐大善人坐在桌邊,抿著茶,看著戲臺上的那些離合聚散,手指在桌上輕輕點著,應和著那些輕彈慢唱。品了許久之後,他突然溫聲道,“德良,辛苦了……”
  疤臉男是班頭,不用上臺。他和徐大善人坐在一張桌邊,聽聞此言愣了一下,轉頭卻見徐大善人沖他笑了一下,笑裡有著諸多意味,就好像……他早已知曉荒村不再,舊人已故一般。
  疤臉男靜了一會兒,端起桌面上自己那杯未曾動過的茶,沖徐大善人舉了舉,抿了一口,道:“明年,我們興許……也來不了了。”
  他的表情裡也同樣有著諸多意味,和徐大善人頗為相像。
  一杯茶喝完,兩人相視一笑,像是趕赴了一場生死無涯的約之後,做了一場心照不宣的告別。
  你該走了,我也一樣……
  天色黑盡,荒村終年不散的霧氣在緩緩散開,依稀的戲腔像那濃霧一樣,漸漸變淡,又緩緩傳遠。
  “莫使明月下山腰,從此後月不暗,人不老,百年一日如今宵……”[1]
  你來聽,我便來唱,一諾千金,生死不顧。
作者有話要說:  注[1]:莫使明月下山腰,從此後月不暗,人不老,百年一日如今宵——引自潮劇《愛歌》
想著把這卷寫完,有點晚了~這是一更,晚上還有一更,儘量在12點前~麼麼噠
第三卷到這裡就結束了,下一卷要不了多久,某人就能下地了

第四卷 無改

第56章 骨中絲(一)

  現今的方家,林林總總一共有十一二人——
  老爺夫人先後去世了,如今當家的便是方承、江世靜夫婦倆。
  陳叔算得上是管家,陳嫂既是管事的又是廚娘,兩人生了一對雙胞兄弟,守著藥鋪前堂的門面,負責抓藥記帳,不過帳本夜裡總是要給方承他們過目的。
  杏子從小沒了爹娘,是被方家過世的老爺夫人領回來的,自打江世靜嫁過來,便一直貼身跟著她,名義上算個丫頭,實際上她跟著江世靜零零碎碎學了不少藥理醫理,關鍵時候也能算個幫手。
  餘下幾個是幫著打點雜事、采藥曬藥的夥計。還有幾個年紀小的,是別人家送來的學徒。
  不過,夥計並不時常在,有時候出遠門采藥,一去便是許多天。而那些小學徒也不是日日都來,他們大多都是些苦人家的孩子,除了學些技藝,家裡的活也跑不了要幹。
  是以這方家藥鋪的熱鬧總是在前堂門面,真正的後院其實並不多人。
  今夜,大約能算得上這方家藥鋪後院最熱鬧的一天了——那些被方承和江世靜領回來的乞丐將自己好一番清洗,又扭扭捏捏地換上了陳叔陳嫂給他們找來的襖子。襖子雖不是新的,但整潔乾淨,最重要的是沒有破口也不掉棉絮。
  這方家能和江家多年交好且結成親家也不是沒有緣由的,至少府內上下的人都一樣愛操心。
  陳嫂看著那些乞丐手腳上破皮爛肉的凍子,連連嘖聲,二話不說翻出了一些備用的暖手爐,填了炭火一個個塞進他們手裡:“喏——烘著,瞧這凍的呀……誒?別撓!癢也別撓,凍子都這樣,一捂熱了就癢,你們在這裡捂一會兒,我去給你們弄點兒藥。”
  這些乞丐本也不是好吃懶做的,而是家鄉鬧了饑荒,身上又帶了傷殘,算是不得已才淪落至此。可不管怎麼說,他們綁人在先,確實沒理。若是尋常人,不與他們計較已算心寬,萬萬沒想到這方家非但沒計較,願意幫他們治病救人,甚至還當成來客一般對待,簡直是以德報怨了。
  被陳嫂這麼一番安頓,這些乞丐俱是愧疚難安,先前在野外的蠻橫氣煙消雲散,一個個都成了笨嘴鵪鶉,結結巴巴道:“別、別忙活了,我、我們早凍慣了,這凍子也不是剛長的,隨它去吧。”
  約莫是在自己家裡,氣勢便上來了。陳嫂當即眼睛一橫,訓道:“你是帶傷的還是我的帶傷的?你懂藥還是我懂藥?捂著!別撒手,我過會兒來。”
  碰巧從門邊經過的雙胞兄弟一見親娘這語氣,頓時想起自己小時候被訓的場景,一縮脖子便要遛,結果還沒來得及轉頭,就被陳嫂給叫住了,“你倆跑什麼?有鬼追著咬你們啊?過來過來。”
  修平、修安兄弟倆訕訕地轉回頭,乾笑著異口同聲道:“娘,什麼事?剛關了鋪面,還得給方少爺送帳本呢。”
  “帳本多大?非得兩個人抬著去啊?”陳嫂沒好氣地隨手指了一個,“你去弄一盞酒來,烈一點的,再弄些紗麻布。”
  “烈酒?要烈酒做什麼?爹惹你不痛快了?”被指使的弟弟修安嘀咕了一句,做兄長的那位已經拎著帳本忙不迭跑了。
  “你爹有那膽子麼?”陳嫂一指屋裡的乞丐,叨叨說:“這一屋子都長了凍子,給他們燒一燒。”
  一聽凍子,弟弟臉便有點兒綠。
  他小時候皮得緊,總找茬子跟修平幹架,有回大雪天,兄弟倆本是滾出去玩雪的,結果玩著玩著又鬧起來了,打得滿頭滿臉都是雪,最後他憑著不怕死的蠻勁,把哥哥齊脖子埋了,兩手凍得通紅不說,還被親娘抽了一頓,屁股腫了三尺高,為此親哥笑了他一個月。
  可惜,一個月剛過沒多久,兄弟倆都樂不出來了——兩人在雪裡鬧了太久,回來又不管不顧地直接用熱水泡了凍麻的手腳,這一冷一熱的,指頭上、腳跟上全長了凍子,腫成了蘿蔔,一熱又癢得抓心撓肺,那叫一個生不如死。
  陳嫂便切了薑沫子,搗出熱辣的汁,攪合在烈酒裡,給兄弟倆抹凍子,修平還好,只是腫了,修安還破了幾處裂口,被辣得哭爹喊娘,鼻涕泡都出來了,又被親哥笑了一個月。
  那滋味太過銷魂,此生難忘,以至於修安現今聽到這法子,還會忍不住齜牙咧嘴。
  他趁著陳嫂不注意,沖屋內的乞丐們比劃了一下,“自求多福。”
  乞丐們:“……”
  清平冬日濕冷,生凍子的人不在少數,有些人自己在家琢磨著消腫,有些會來藥鋪問點兒方子,陳嫂沒少給人處理,早就成熟練工了。她利利索索地切了一碗薑沫子,搗爛出汁,又接了修安端來的烈酒澆進碗裡,用紗麻布蘸了,一點點將那些乞丐的凍子搓擦了一遍。
  “這個好,破了口,疼是疼了點,但見效快。”陳嫂這麼說著,那乞丐卻已經被辣得直流眼淚了。
  於是這一干有著蠻脾氣的人,剛進方家沒過一晚,就被陳嫂弄得服服帖帖的。一個個懸著沾滿薑酒汁的手,淚眼汪汪地問陳嫂有沒有他們能幫得上忙的,幹坐著著實沒臉。
  這廂忙活著的時候,方承江世靜那邊也不得閒,整個後院唯獨一間屋子門房緊閉,半點兒聲響都不曾傳出來。
  在這間屋裡暫住的正是玄憫和薛閑兩人。
  方家屋宅雖不算小,但也有限,那些乞丐分了兩間廂房,病者又占了一間,餘下便只有兩間空屋,一間讓石頭張、陸廿七加上江世寧這不需要睡覺的占了,剩下兩位祖宗便只能合住一間了。
  左右也不是沒有湊合過,兩人又是睡不睡都無所謂的人,便也沒什麼異議。
  當然……被拍了紙符面壁的薛閑曾經想提出點異議,但又因為一點兒莫名的心思把這異議給咽了回去。
  這約莫就是被管制多了,養出了一點兒習慣,一天沒人管還怪不適應的……
  自打傍晚時候超度了江家夫婦,玄憫便閉了屋門,在床榻邊打起了坐。
  從薛閑認識他的第一天起,他就不曾真正躺下睡過覺,夜裡不是坐在桌邊閉目養神,就是盤腿在床榻邊打坐,自始至終都維持這那副霜雪不化八風不動的模樣,就連閉著眼睛,也給人一種不可親近之感。
  不過薛閑自己也在借著銅錢修養脊骨,沒那工夫給玄憫找茬添亂,於是整個屋子便一片寂靜,靜得方家的人都不太敢來打擾。
  先前晚飯時候,江世靜和方承曾來請過人,結果敲了門卻不曾聽見應聲,差點兒以為屋裡的兩人出了什麼事。還是江世寧借著紙皮身體的方便,從門縫裡探進去了一個腦袋,左右看了一眼,出來便沖姐姐姐夫擺了擺手道:“暫時別來叫門了,他們若是餓了,自會出門的。”
  他不大懂玄憫和薛閑具體在休養些什麼,但看著便高深莫測不宜打斷,況且這兩位祖宗身體本就異于常人,少一頓多一頓於他們來說並不要緊。
  方家和薛閑、玄憫還不熟悉,只知道兩位都是高人,而世上高人大多有些怪脾氣怪習慣,為了免犯忌諱,他們自然以江世寧的話為准。
  平日裡方家戊時不過便要歇了,這日人多,到了亥時才陸陸續續歇下。院子裡各屋的燈火一盞一盞都熄了,細語交談也漸漸小了,最終變得滿院靜謐。
  薛閑睜眼的時候,三更的梆子已經響過了一陣,宅院各屋的人都沉在夢鄉,只能聽見一些依稀的鼾聲。屋裡燈油燒了大半,燈芯許久未撥,顯得火光昏暗。
  不過他睜眼並不是因為鼾聲吵人或是油燈將枯,而是因為額上貼著的紙符莫名發了燙。
  因為融了一根龍骨,薛閑自己本就有些燒,而貼在他額前的紙符卻比他還燒得厲害,燙得連他都覺得有些灼人了。他“嘶——”地輕抽了一口氣,皺了眉朝玄憫看去,輕喊了一聲:“禿驢?”
  玄憫沒應。
  “禿驢?把這破紙揭了,大半夜的我也作不了妖。”薛閑忍著額前的灼燒感開口說道。
  卻依然無人應答。
  “禿驢?”薛閑覺得有些不對勁了,連喊兩聲後,又換了喊法,“玄憫!別裝死了,我知道你沒睡。”
  他借著昏暗的光,瞪著床榻邊打坐的人,等了片刻,卻依然不見玄憫有絲毫動靜。
  “你沒事——”一句話還不曾說完,薛閑便覺得額前灼燙的紙符陡然一松,居然就這麼輕飄飄地從他鼻前掉了下來,落在了地上。
  紙符一落,薛閑便能動彈了。他也顧不上其他,連忙操縱著二輪車匆匆挪到床榻邊,試著碰了碰玄憫擱在膝上的手。
  結果他剛抓了玄憫的手指,就被燙得一驚。
  是了,那紙符是玄憫所制的,出現異樣自然跟玄憫也脫不了干係。
  “喂,禿驢?”薛閑探了探玄憫的脈,發現脈象又急又重,莫名讓人有種焦灼不安之感。
  難不成又是那痣出了問題?
  見識過玄憫幾次異狀,薛閑幾乎是下意識要去看玄憫頸側的那枚小痣。但屋裡燈火過於昏暗,那小痣出了什麼狀況著實讓人看不清楚。薛閑不得已湊近了一些。
  那枚小痣倒是沒蔓出什麼血絲,但薛閑卻有些不自在了——
  因為玄憫的體溫著實太高了,湊近之後,他頸窩皮膚上蒸騰出來的熱意不可避免地烘著薛閑,帶著一點兒微微的汗濕,讓本就燥熱難平的薛閑更熱了一層,直沖頭腦,蒸得他腦中莫名有些發空。
  以至於他鬼使神差地移了目光,不知不覺從盯著玄憫頸側的痣,變成了盯著玄憫的側臉。
  約莫是熱氣蒸人,容易讓人變得懶散,他目光落點有些虛,也不知是落在玄憫的眉眼上,還是鼻樑骨上,抑或是……
  不過高僧便是高僧,即使周身燙成這樣,單單看臉卻看不出絲毫端倪。
  玄憫神色未變,和傍晚闔眼時一模一樣,若不是薛閑能摸到他急促如擂鼓的脈,能感受到他不斷散出的熱意,說不定會被他沉靜無波的模樣給騙過去。
  不知是因為薛閑身上的熱意影響,亦或是別的什麼,玄憫的脈越來越重,頸窩間的潮濕熱意也越蒸散越多,薛閑懶懶地看著玄憫靜靜闔著的眼,也不知是中了哪門子邪,居然有些不想動彈。
  就在他熱意熏腦的時候,他按著玄憫腕脈的手指無意識動了一下。
  玄憫重如擂鼓的脈跟著一跳,半睜開了眼,偏頭看向薛閑。
  有那麼一瞬,兩人的鼻息幾乎是交纏在一起的,讓人恍然產生一種格外親近的錯覺……

第57章 骨中絲(二)

  玄憫半睜的眸子幾乎和屋內的昏暗融為一體,讓人看不清他目光的落點,不知是纏結在薛閑同樣茫亂的眸子裡,還是汗濕的鼻尖,亦或是更下面一些……
  兩人身邊似乎落下了厚重而無形的屏障,一切來自他處的雜音都被阻隔在了屏障之外,遙遠而模糊,唯餘沉重癡纏的鼻息一下一下……將周遭全部填滿,給人一種惶然的錯覺,好似整間屋子都逼仄狹小起來,讓人移不開,也挪不動。
  玄憫被薛閑按著的手腕忽然動了動,反手捉住了薛閑的手指,強硬地翻轉過來,將薛閑的手緊緊壓住。不知是不是身體的反應導致他把控不住手上的力道,他抓著薛閑的手攥得格外緊。
  這時,薛閑才在茫然和迷亂中後知後覺地發現玄憫身上是汗濕的,不論是脖頸肩臂還是手掌都是汗濕的,他在翻轉手腕屈起關節時,手指因為潮濕而滑進了薛閑的指縫裡,攥緊時,指縫間的皮膚難以避免相互摩挲……那種親近的錯覺便更重了,甚至能稱得上親昵了。
  玄憫半醒似的闔了眼又半睜開,一滴濕熱的汗滴不知從他下巴或是哪裡滴落下來,剛巧落在薛閑下巴尖,又順著他的脖頸一路滑下去,洇進了胸前衣襟下。
  薛閑鼻息驀地一重,腦中頓時一個激靈。
  後院外的街巷裡,不知哪裡的貓鬧起了覺,長長地叫了一聲,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活似就蹲趴在床邊似的。
  玄憫似是被這貓叫徹底吵醒,他手指間猛地收了一下力,重新闔上了眸子。
  薛閑眼皮一跳,被他捏著的手指下意識縮了一下,整個人驟然坐直了身體。而在他打算抽回手操縱椅子退到一邊時,玄憫也已經坐正了,他雙眸依然闔著,神色未動,捏著薛閑的手卻已然松了開來。
  他雙眼闔了許久又重新睜開,靜靜地看著一旁的薛閑,道:“坐遠一些。”
  語氣一如既往平靜無波,但嗓音卻比平日低一些,還透著一絲微微的啞意。
  薛閑雖然已經讓到了一邊,但先前壓住的心跳和脈搏此時像是驟然找到了出口,續了命似的瘋狂跳著,幾乎就貼著薛閑的耳邊擂著鼓。以至於他滿耳朵都是“悉突、悉突”的搏動聲,根本沒聽清玄憫那低低的一句話。
  “嗯?”他應了一聲。 
  情緒還不曾從先前錯覺的親近中脫出,以至於他這一聲帶著一些鼻音,顯得溫順而懶散。
  玄憫靜了片刻,終於還是淡淡道:“無事。”
  薛閑的脈逐漸恢復常態,他輕出了一口氣,但右手被捏得發麻的指骨關節卻在提醒著他方才的一切。他一邊松著右手的筋骨,一邊默默驅使著二輪車來到桌邊,背對著玄憫,借著撥弄燈芯的工夫,壓下了那股不大自在的感覺。
  燈芯被撥弄了幾番,那一豆火苗變長了一些,整間屋子驟然亮堂許多。薛閑轉過椅子,借著亮堂的火光,看清了玄憫現在的模樣——
  他身上薄薄的一層僧衣已經被汗浸得潮濕,肩背、手臂的肌肉輪廓被勾勒得半隱半現……不管方才這些能勾起多少別樣的意味,眼下冷靜之後再看,著實不會舒服到哪裡去。
  看著他這一身汗濕,又想到剛才他異於平常的體溫,薛閑難得為人著想了一回,問道:“我去給你弄些水來,你清洗一下?”
  以玄憫受不了一切髒汙的脾性,對這一身濕汗必然是難以忍受的。但是薛閑只考慮到了這一點,卻忘了旁的。比如清洗總是要脫衣的,再比如這屋裡可不止玄憫一個人……
  不過他問出這話之後,就想起了這些,頓時又想把剛才那句給吞回去。
  玄憫兀自打著坐,聞言沉默了一會兒,睜開眸子掃量了薛閑一眼,又淡淡地閉上了,道:“不必,你坐遠些便行了。”
  薛閑沒好氣道:“……我這是多討你的嫌,再遠就出屋了。”
  玄憫眼也不睜,在薛閑挪回“靈氣充足的牆邊”後,才沉沉開口道:“不是。”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鬼知道他這“不是”在答什麼。
  薛閑坐著的地方在床側,從他的角度能看見玄憫的側面,還被床帳擋了大半。不過這半遮半掩的,剛巧能減輕先前的尷尬,讓人徹底放鬆下來。
  而之所以說是尷尬,是因為……先前有那麼一瞬,薛閑能感覺到自己身體有了些反應。當然,他及時將那反應止於蠢蠢欲動,只是……
  不知道玄憫有沒有相同的狀況。
  他手肘擱在這二輪車高低剛好的扶手上,指關節松松地支著頭,懶懶散散地倚在座椅中,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撥弄著那串銅錢,拇指在銅錢的邊緣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目光一會兒落在微微抖動的油燈上,一會兒又落在玄憫身上。
  照理來看,他那一身汗濕,若是真有反應,應當更明顯些才對,可架不住他那極度內斂克謹又冷冰冰的性子,讓人很難將他同某些俗世之事相聯繫。更何況他還盤著腿打著坐,僧袍前擺罩在膝前,看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可好好的,怎的就突然這樣了?
  夜裡過於安靜,時間流逝便顯得格外緩慢,薛閑百無聊賴地琢磨了一番,突然想起了玄憫虎口上被他舔過兩回的傷,以及江世寧沒說完就被玄憫打斷的話。
  薛閑:“……”
  他算是明白江世寧為何讓他別亂用龍涎了,可這提醒著實晚了一步。
  他在心裡乾笑兩聲,默默坐正了身體,顯出一本正經的模樣,好讓自己不那麼像始作俑者。而後也不再盯著被坑的玄憫瞎琢磨了,而是做賊心虛地閉上眼,捏著銅錢老實休養去了。
  這一夜的休養著實和以往不同,興許是又拾回一根龍骨的緣故,又興許是因為玄憫的銅錢有兩枚已經解了禁制。
  先前他只能感覺到缺少筋骨的地方有隱隱的酸脹熱意,能感受到斷骨處十分飽脹,似乎要往外抽節。而現在,血脈裡奔湧的熱脹感和先前融進體內的龍骨陡然間有了鮮明的去向,它們在斷骨處聚攏,就像是斷骨的延伸一般,從那處凝出了一道絲。
  那道絲仿佛是活的一般,隨著薛閑凝神聚氣愈發深,那道絲也在緩緩的,一點一點地伸長,只是這過程極度耗費心力,僅僅是一晚的工夫,斷骨中的絲剛抽了一小半,薛閑卻好似耗費了半月的心力一般。
  到天濛濛亮,方家眾人陸續出屋門的時候,薛閑已經攛掇了不用睡覺的江世寧,打算去找間食肆弄些吃的。
  “阿甯,薛……公子,你倆做什麼去啊?”江世靜梳洗過一番,正打算弄些藥汁給那三個出疹子的乞丐,見到這兩人朝後門走,便叫住了他們。
  “去趟薈萃居。”江世甯對清平縣出名的酒樓還是知曉的,勉強能給薛閑帶個路。
  “薈萃居?”江世靜奇怪道,“大清早去薈萃居做什麼?早點陳嫂已經在準備了。”
  江世寧擺了擺手,“這祖宗可挑嘴了,他可不分早點晚點的,只吃肉,還得是大菜。”
  “這個時辰,就是去薈萃居訂肉菜,也得等人家做呀。”若不是薛閑和玄憫,方家夫婦倆說不定還在那溫村耗著呢,弄不好死活都不知。所以方家上下對薛閑和玄憫都存著又敬畏又感激的心,喊個簡簡單單的“公子”都覺得怠慢了,又怎麼可能任由薛閑餓肚子?
  她說這話時候,陳嫂剛巧從灶間出來,兩人對視一眼,陳嫂一拍巴掌,“薈萃居的那些招牌陳嫂我都能做,薛少爺你想吃哪樣儘管說,我手腳夠麻利,保管一會兒就湊一桌。”
  江世靜也點頭道:“過會兒讓杏子給陳嫂幫個忙,你們昨個兒飯菜也沒顧得上吃,這會兒能不餓麼。”
  在人家家裡,薛閑自然不會那麼肆無忌憚地點上一大桌,於是他難得好對付地說了句:“那就有勞了,隨便弄些,有肉就行。”反正他不吃草。
  不過……
  他左右看了看,沖江世靜和陳嫂道,“可否勞駕備些熱水?那禿……玄憫昨夜燒了一身汗,得清洗一番。”
  “燒了一身汗?”江世靜和江世甯姐弟倆一聽這話,骨子裡的大夫病就犯了,近乎異口同聲問道:“可有別的反應?頭疼麼?犯不犯噁心?”
  別的反應……
  薛閑乾巴巴道:“沒有,以他那身骨也不大會是受寒受熱,興許打坐打岔了走火入魔呢。”
  江家姐弟:“……”走火入魔聽起來比頭疼腦熱嚴重多了啊祖宗!
  但是想起“高人總有些高人毛病”,江家姐弟又覺得自己或許確實不方便多問,於是暫且聽了薛閑的話,讓人先去備著熱水了。
  薛閑一想到昨夜的事,多少還是有些不自在,能在屋外呆著就不會回屋裡去。於是他跟著江世寧一頓轉悠,又跟著陳嫂一頓轉悠,最終被陳嫂請出了灶間,默默回客堂桌邊呆著等飯吃了。
  江世寧一看見藥便閒不住,跟著姐姐去備藥了,客堂裡只剩下看帳本的方承和薛閑兩人。
  薛閑兀自琢磨了下,還是開口沖方承道:“請教個問題。”
  方承捏著帳本的手一頓,連忙道:“不敢當不敢當,有什麼儘管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龍涎聽說過麼?”方承不是江世寧,他不知道薛閑的真身是龍,薛閑問起這事來便不用多顧忌臉面,“有什麼功效?若是用在尋常人身上,有什麼害處麼?”
  “……”方承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道,“聽是自然聽過,見是肯定沒見過。功效麼……都存留在傳言裡。”
  “傳言裡怎麼說?”
  “就……姑娘碰到了龍涎,便懷孕產子了。”方承大約是個不會說故事的,乾巴巴地一句便講完了。
  薛閑:“……”
  這樂子有點大。
  方承又道:“現世也有些傳言,淨是某某地方某人有緣得之,賣了個天價或是著人入藥,據說除了治傷治病有奇效、能解百毒之外,還有些旁的作用,多是滋陰壯陽催歡怡情之類的罷,說是延續的日子不短,不過也僅止於傳言,真有治傷治病有奇效還能解百毒的奇藥,有生之年若是能見一回,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他跟各種藥材打慣了交道,說起這些功效來一本正經的,讓人起不了任何狎昵的心思,但是吧……
  薛閑雖然昨夜就猜到了大概,這會兒聽人說出來,那又是另一番滋味。
  以至於他二話不說便去院子裡揪了江世寧道:“打個商量,今晚我同你換房呆著吧?”
  江世寧:“……不,跟大師住一屋,一晚上就夠我奔赴黃泉了,說好的多留兩日讓我陪姐姐把壽誕過了呢?”
  薛閑又道:“那行吧,不換就不換,加我一個,反正我不占床位。”
  江世寧乾笑一聲:“石頭張能被你驚尿了床,你說廿七會不會瘋?”
  薛閑:“……”
  “你又惹著大師了?”江世寧覺得自己一分錢沒領,還得操著老媽子的心,著實折壽。噢,錯了,他已經無壽可折了。
  薛閑面無表情地抬手用拇指食指比了個縫,“給他找了一點點麻煩。”
  江世寧心說:得,肯定是個棘手又難辦的麻煩,決不僅止於一點點。
  兩人正說著的工夫,後院門被人推了開來,兩個藥郎打扮的年輕人背著藥簍子進了院,看到江世寧他們愣了一下,又沖從灶間端了菜盆出來的陳嫂打了個招呼,“陳嫂,早,做了什麼那麼香,可餓死我倆了。少爺少夫人呢?”
  “少爺少夫人都忙著呢,去把藥簍放了,把手臉洗了,過會兒開飯。”陳嫂應一句。
  “哎——原本昨個兒傍晚就能回來,結果在陸上碰著馬隊了,清了路,這才晚了一夜。”這倆便是方家幫忙的夥計,一邊放著藥簍,一邊同陳嫂說道。
  “馬隊?什麼馬隊?”
  “官府的馬隊。”藥郎一說到這事兒,語氣頓時變得神秘起來,“咱們縣這疫病不是報上去了麼?朝廷派了驅疫儺儀的官馬隊來,算算今早該入縣城了。你猜猜派的是什麼人?”
  “儺儀?”陳嫂一愣,“難不成……”
  藥郎一捶手,“據說是國師直管的那些,官名太多,我也叫不上來,反正據說平日都是跟著國師的,大約是少有的見過國師模樣的人了吧。”

第58章 骨中絲(三)

  清平縣郊車馬道上,一條長長的馬隊正浩浩前行,真是這支隊伍的穿著打扮頗有些少見。均是寬袍大袖,前胸後背各繡有猙獰的凶獸圖案,可除此以外,整個袍子便是一水兒的白,被馬蹄奔跑中帶起的風撩動,袖擺如雲,又顯出一股凶煞與潔淨相糅雜的美感。
  馬背上的這些人,單看衣袍身板,看不出年紀大小。他們似乎常年受著各種儀態上的約束,乍一看均是克謹板直的。至於面容……他們人人都戴著一張古樸的獸臉面具,所以也無法看清面容。
  長長的馬隊約莫有百十人,兩列並行,中間夾著三輛馬車,門簾緊閉。三輛馬車的兩邊都支著一杆高旗,前後共六面,墨黑底面隱隱繡著繁雜的紋樣,乍一看分辨不清,須得在日光照耀下,才能依稀看出些絲線輪廓。在黑旗正中,兩個大字盤龍曲蟒——太常。
  前朝時候,太常執掌天地鬼神、凶吉陰陽之禮,設太常寺卿、少卿統管一干事物。自打太常到了國師手裡,這些人的職權便十分有限了,太常寺卿成了國師的副手。而當朝國師年紀之大,已無人能說清,他身邊的副手也已然換了好幾任。
  據說國師除了每隔數年會挑一兩名有佛性的孩童回去教養之外,還會挑一批資質上乘的童男童女,交由太常寺教導,養至十來歲時,便作為執行儺儀的侲子,侲子最大的不能超過十六。等到他們過了十六,當中的一部分便會轉而承領太常寺的其他職位。
  是以整個太常寺,尤其是近兩任內,上到太常寺卿、少卿,再到太祝、太蔔一干人,下至侲子等等,幾乎都與國師淵源深厚,算作是半個弟子也不為過。
  這一行人在岔道口兵分兩路,其中二十餘人帶著一輛馬車往縣內主城區而去,這是奉命驅疫的隊伍。另外的一百二十多人則拐上了另一條繞山而行的道,領頭的兩位腰間除了各有一串油黃皮面的銅錢外,還墜著個帶穗的玉牌。
  玉牌上鏤雕的圖案有所區別,左邊那人玉牌上鏤著一隻玄龜,龜背上立著一隻長羽鳥,兩者圈圍著兩個小字——太蔔。而右邊那人的玉牌上則鏤著一隻長角的獸面,獸面上懸著一枚小巧的八角鈴,二者之間同樣圈著兩個小字——太祝。
  太卜和太祝分屬太常寺下,太卜掌陰陽蔔筮,而太祝掌祭祀儺儀。
  馬隊剛走上山道,掛著太蔔玉牌的領頭人便抬手示意了一下,整支隊伍也不曾沖亂,而是靜靜地停了下來。
  太祝轉頭看他,從面具中透出的目光裡含著一絲疑問:“怎麼?”
  這人語氣雖然沉穩,但音色卻很年輕,聽起像個二十剛出頭的男子。
  “我再確認一番方位。”太卜應了一句,聲音是女子的,同樣年輕,音色乾淨溫和之中透著一股俐落。
  她一邊答著,一邊摘下了臉上的粗獷古樸的獸紋面具,露出和面具截然不同的清秀面容。單看模樣,她應當比聲音所顯露的更為年輕,興許只有十七八歲也說不定。好在她有著秀致的雙眉和一雙烏黑如湖的眸子,將她過分年輕的氣質壓得沉了許多,透出一種安靜穩重之感。
  太蔔之位同其他略有所別,因為所掌之事不論是占卜或是解夢都同天分相關,故而能當太蔔的大多為資質特別的有緣之人,無關乎男女老少。又因為女子在這方面較多靈敏,所以近幾任裡女官占了多數。
  太祝點了點頭,贊同道:“也好,確保萬無一失,畢竟是和天災人禍息息相關的,若是錯了,回頭可就不好交代了。”他說著,頗為忌憚地豎起指頭朝上指了指,“那位一定不會高興。”
  太蔔瞥了他一眼,轉而又去細細地看著天際的雲層,道:“國師向來就實論事,賞罰分明,何來高興不高興一說。況且即便回去也見不到,你想多了……”
  “你這丫頭,哎,我就這麼隨口一說,能否別這麼一本正經的?”太祝沒脾氣地說道。
  “不能。”
  太蔔神色不變地順口答了一句,邊說邊摸出草結、龜殼以及一張帶著竹葉味的紙。她將紙小心展開,上頭的墨蹟早已幹透,看得出是許久之前寫的。內容只有寥寥數位,十分精簡,落款處是一方紅印,印上只有簡簡單單兩個字——同燈。
  她確認了一遍紙上提及的地點,又小心將其疊好收起。而後將先前摸出來的草結和龜殼在掌心排列好,一邊撥弄,一邊沖身邊人道,“謹言慎行,尤其別在我面前妄議國師,興許我一個不樂意就跟你翻臉了呢。”
  太祝搖頭無奈地一曬:“你又給我亂扣帽子,給我掛一身的膽子我也不敢妄議啊。”
  雖說太常寺上上下下皆與國師淵源不淺,但多少仍有些區別。
  就好比並肩的這兩位,十多年前,他們是被國師一併領回來的,一併在太常寺經受教導,慢慢長大,從侲子到常事再到如今的位置,經歷相仿,年代無差,太祝對國師便是畏多於敬,而太卜卻是崇敬多於畏懼……遠遠多於。
  太卜專心蔔算,沒再理他。
  片刻之後,太蔔盯著手中草結,又看了眼天際,輕輕“咦”了一聲。
  “咦什麼?別是走錯了方向吧?”太祝轉臉問道。
  太蔔微微斂起了秀麗的眉,遲疑了許久,嘀咕道:“我算到……可是不應該啊。”
  “你這丫頭別總半句半句地說話,說全了,算到了什麼?”太祝跟著她看向那片天際,除了一大團陰沉沉的雲,什麼名堂也不曾看出來,又盯著她掌心的草結,除了那草結散了毛,顯得有些舊了,同樣看不出任何別的問題。
  “沒什麼,只是算到了一個不應該出現的人正身在清平縣,可是不可能的……”太蔔緩聲解釋著,又兀自搖了搖頭,“罷了,本也只是察覺很相像,不能確定,應當是我弄錯了。不管這些,正事要緊,方位我已經確認過了,沿著這山道一路朝西南走。”
  “到哪兒落腳?”
  太蔔又看了一眼,道:“看見那邊那座活似簸箕的山不曾?向著那裡去。”
  太祝抬手沖身後的馬隊示意了一下,一夾馬肚,道:“出發。”
  而此時的方家後院裡,眾人正說著另外的事——
  起因是江世靜給那三名昏沉不醒的乞丐退燒時發現,其中一個看起來仿若瘦猴的小乞丐居然是個小姑娘。
  “這就有些可惜了……”江世靜抬手在左臉頰比劃了一下,道:“那兩個一老一小疹子都還停留在脖頸往下,可那小丫頭左臉上有一大片,這疹子可不僅僅是破皮流血,那是要爛肉的。那些已經壞了的皮肉得清理掉,即便以後癒合了,那丫頭的臉……”
  眾人都見過那疹子嚇人的模樣,也都看過那小乞丐的傷勢程度,自然能想像到日後這小乞丐的臉會留有多大的傷疤,基本上半張臉就毀了。這孩子終究還小,這麼點兒大就形容可怖,以後可怎麼辦?
  愛操心的性子可謂是江家祖傳的,江世靜為這非親非故的小丫頭直犯愁。
  薛閑原本正滾著椅子從旁路過,聽了江世靜的話又頓住了動作。
  對他而言,面對可做可不做的事情時,憑依的大多是心情。陳嫂是個有真手藝的,早上一桌硬菜讓他吃得十分滿意。人一旦吃飽喝足,心情便會舒暢不少,連捅的簍子都能暫且忘一忘,甚至連玄憫出了屋正朝這邊走來,他都沒注意到。
  他向來不愛白吃白喝,但當面掏金珠又似乎把人家這裡當客棧了。他正琢磨著還點什麼時,就聽見了江世靜的話,心裡頓時有了主意。
  “那丫頭的臉,我倒是有些法子。”薛閑順口接了一句。
  江世靜他們俱是一愣,轉臉看他:“什麼法子?”
  他能給江世寧這樣無所憑依的人弄個紙皮身體,自然也有辦法給那小丫頭臉上做些文章,只是……
  “我也不能憑空給她變出些皮肉來,所以須得弄些東西替代。”薛閑簡單解釋了一番。
  江世靜也不是個笨的,還有江世寧這有過經驗的人在旁提點,於是三言兩語便商量出了眉目,“替代的東西……能合上人臉的……嘶——面具可行麼?”
  石頭張捧著碗在旁邊舉了手:“這個我會雕!保准給她雕個富貴的!”
  滾犢子。
  薛閑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飯都堵不上你的嘴,你見過人臉上長一幅花開富貴的麼?”
  石頭張默默扒飯。
  “我說的是易容會用的那種。”江世寧也被石頭張弄得哭笑不得,連忙解釋了一句,“能貼合臉,只是面具畢竟是面具,最後還得依賴你了……”
  說著他看向薛閑。
  薛閑點了點頭,“我指的也差不多就是這種東西。”
  “可是……誰會?”江世靜頗有些尷尬地問道。
  石頭張連忙咽下嘴裡的飯,道:“我會。”
  “你真會?你不是雕石頭的麼?”薛閑頗為懷疑地看著他。
  “有些東西是互通的。”石頭張晃了晃自己的手,“我曾經見人做過,況且我手巧啊,能做得細緻。”
  看見一個發福又略禿的矮胖子用這麼嘚瑟的語氣說自己手巧,真是十分辣眼睛。不過在座的其他人也確實沒他手巧,更沒親眼見過易容術,於是這事也只得落在他手裡。
  石頭張也不耽擱,立馬說明白了自己需要的原材,又去仔仔細細地洗了手。
  這期間旁人也不曾閑著,陸廿七大清早便獨自窩在院子一角,一手摸著當初石頭張被綁時用來蒙眼的黑色布條,另一隻手扶著木枝在地上塗塗畫畫,畫完兀自琢磨一會兒,又全部抹掉重來……
  石頭張要的材料倒也不算多,好在方承家別的不說,原材還是不缺的,尤其是跟藥有關的。除了最特別的一味,其餘倒是早早就備好了。
  “還差什麼?”江世靜問了一句。
  石頭張咳了一聲,牙疼似的哼哼道:“x膠。”
  “什麼膠?”薛閑突然回頭。
  石頭張破罐子破摔道:“龍膠。”
  “……”薛閑疑惑道:“龍膠是個什麼玩意兒我怎麼不知道?”
  “就是龍皮熬出來的膠。”石頭張覺得說完這話,自己小命就不保了。他默默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心說:讓你瞎攬活,作死了吧。
  薛閑臉一黑:“放屁!哪個不要命的敢用龍皮熬膠,拎出來我認認!”
  “也不是,就、就是那麼個叫法。”石頭張匆忙解釋,“你知道的,但凡有些稀奇玩意兒,不知道由來的,就喜歡起個特別大的名字,十有八九都愛往真龍身上貼,其實壓根兒不是。那種膠啊,就是從西域商人那邊傳來的,應當是用獸皮熬的……”
  薛閑聽見龍皮龍骨之類的就要炸,二話不說拍板道:“用什麼來路不明的膠,拿豬皮熬去!”
  “好嘞。”祖宗說什麼就是什麼,石頭張一點兒意見都沒有。
  薛閑剛氣勢洶洶地說完話,轉臉就見玄憫站在他身後。他默默和玄憫對視了一眼,扭頭忙不迭滾著椅子風馳電掣地跑了。
  玄憫:“……”
  事實上豬皮熬出來的膠也不錯,就是火候時間得把握准了,早了晚了都不宜。
  石頭張守在鍋邊等著,估摸著差不多了,便要撈膠,結果被旁邊伸來的一隻手按住。
  他一看那雪白袖子就知道手是誰的了,當即恭恭敬敬回頭道:“大師。”
  玄憫也不多話,只瞥了那鍋一眼,道:“再熬一刻。”
  石頭張一愣,“大師你也會做那種面具?”
  

第59章 骨中絲(四)

  問完這話,石頭張就有些後悔了,因為他覺察到玄憫動作一頓,眉頭深深地鎖了起來。
  石頭張:“……”我就是隨口一問,真的不用這麼仔細琢磨啊大師……
  他默默扭頭,和縮在爐膛邊看火的江世寧對視一眼,用口型問道:怎麼辦,我好慌。
  江世寧一聳肩:自找的。
  石頭張再回頭時,玄憫已經收回了手,正蹙眉看著鍋裡的豬皮膠,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老實說,他這一身僧衣看上去不沾半星塵土,著實跟著灶間的煙火氣不相襯,往爐膛邊一站,連火都畏畏縮縮地變小了一些。
  石頭張是想像不出玄憫所思的究竟是什麼,但單從神情面色來看,應當不是多麼令人愉悅的事情。於是他也不敢在這檔口出言打擾,委婉地將這尊大神請出去,只得和江世寧兩人大眼瞪小眼地乾等著。
  好在玄憫雖然有時候不通人情,但較之薛閑那種故意找樂子的脾性還是好很多的。鍋裡的豬皮膠被熬煮得發出汩汩的聲音,將玄憫拉回了神。他也沒再多言,只又瞥了一眼爐膛,道:“火過小了。”
  說完也不看石頭張和江世寧一眼,便舉步出了灶間。
  雪白的僧袍下擺從門邊一掃而過,沒了蹤影。
  石頭張長籲一口氣:“憋死我了,年紀大了,果然受不了驚嚇,我這心臟跳得那叫一個快喲……”
  江世寧偷偷緩了口氣,一聲不吭往爐膛裡添草。
  “不過這大師也確實是厲害啊,怎麼什麼都會呢?”石頭張想起這點還是有些稀奇,“就好比這玩意——”
  他沖鍋子裡的豬皮膠努了努嘴,“就這種面具,咱這一帶沒人琢磨這個。我還是有回被一個大老爺帶去涼州那一帶才因緣際會見識過一回,那邊靠近關隘,人雜事多,有些人為了保命,得學點這種手上功夫。就這些東西,沒些個年頭和閱歷都攢不下來。不是我說……這大師年紀輕輕的,就算能耐大,年紀在這,跑過的地方碰過的人終歸有限,他那些肚裡貨都是怎麼攢的?”
  其實別說石頭張了,江世寧有時候也會有同樣的感慨,總覺得玄憫所表現出來的見識和沉穩已經遠遠超出了他這年紀應有的程度……
  石頭張這中年老男人別的樂趣沒有,說起這種探人經歷的事情倒是有八個頭的勁,他探頭看了眼院子裡,又壓低聲音道:“就那位姓薛的祖宗,碰上這大師,有時候還莫名占著下風呢,就好比今天,我看那祖宗似乎在繞著大師走。誒你想想,一個二十啷當歲的人,能治住真龍?真龍啊,那得多大年紀!”
  這碎嘴子絮絮叨叨個沒完,活似張了八張嘴的禿毛麻雀,他這麼說著,還又嘀咕了一句,“誒對了,那祖宗多大年紀來著?”
  江世寧揉了揉被他說得嗡鳴不斷的耳朵,沒好氣道:“鬼都不知道。”
  雖然石頭張不明白為何玄憫會知道怎麼做這種面具,但還是嚴格按照他所說的,將火弄旺了一些,又等足了一刻之久。
  他將那膠撈出來,碰著滾燙的碗呼哧呼哧地跑進了院子裡,“咣當”一下將碗放在桌上,捏著耳朵直跳腳,“好了好了,其他材料呢?”
  方承將事先找好的零碎材料全擱在了桌上,該剁的剁碎了,該碾汁的碾好了汁,碟碟碗碗的,活似做菜。
  石頭張也不耽擱,就地忙活起來。
  其他人對此均有些好奇,但是這畢竟是個精細活,又怕打擾到石頭張,所以大多不遠不近地站著,不議論也不多問,就那麼默不作聲地看著。
  薛閑覺得這還挺有意思的,他以往不是沒聽說過所謂的人皮面具,但看人親手做出來這還是頭一回。但是因為某些不方便言明的事情,他總是坐不久——
  每回看到玄憫,他就滾著椅子跑遠了,有時候是去前堂給那對雙胞兄弟找事,有時候是去騷擾那些乞丐。以至於他一邊慫慫地躲人,一邊還在心裡嗤道:看個熱鬧都看不安心!
  這麼跑跑繞繞的,那人皮面具的製作過程他自然沒看全,等他兜了一個大圈再回來時,石頭張已然完成了大半,就差模子了。那小乞丐還病在床上,半邊臉上也還形容可怖,不方便碰。
  這時候,石頭張這手藝人的長處便顯出來了。他走進去盯著那小乞丐完好的半邊臉看了許久,似乎記下了她臉頰的每一處細節,而後又盯著那毀了的半張臉虛虛比劃了一番。
  再出來時,他已然胸有成竹地動手調起了模子……
  這大約是最費神也最耗時間的工序了。
  過了許久,石頭張才揭出了成品,只是這成品和薛閑想像的不同。他本以為該是完整的一張,誰知卻是分開的兩片,一片略厚一些,有些弧度,另一片則薄如蟬翼。
  “怎麼是兩片?”薛閑忍不住停了椅子,出聲問道。
  石頭張解釋道:“做這種面具,宜增不宜減,比方把瘦的填胖一些,鼻樑矮的填高一些……那丫頭臉上破皮缺肉的,太不平整,需得填平整了。這張厚一些的,便是把她缺的那些填上,薄一些的,是將填上的部分和其餘皮膚銜接上。相當於填一塊再罩一層。”
  薛閑一邊聽他說著,一邊盯著他手裡的兩塊面具,顏色質地都被石頭張百般調磨過,乍一看,簡直和真的人皮一樣……
  等等——
  真的人皮……
  薛閑猛地轉頭,二話不說滾著椅子來到玄憫身邊,一扯玄憫的袖子,將他扯得半俯了身:“禿驢,你看石頭張手上拿著的,跟你上回在溫村想起來的像不像?你說你想起的那些少年時候的場景裡,有兩次手裡拿著人皮,會不會就是這東西?”
  他雖然是問話,但其實心裡有著七八分肯定,畢竟一個十來歲的少年人,尤其是像玄憫這樣性子的少年人,好好的怎麼可能將剝下的人皮捏在手裡?就他那沾點血都嫌髒的毛病,有可能麼?
  但是人皮面具就不一定了……
  他問完這話,又兀自在心裡一通瞎琢磨,卻半天沒聽見玄憫的回答。等他再抬眼時,就見玄憫垂目看著他,神色看不出高興或是不高興,跟平日裡那副冷淡模樣相似,但又有一些不同。
  具體哪裡有異,薛閑一時也說不出,只是覺得被他不冷不熱地看一會兒就莫名心虛,十分想滾一滾身下這椅子的輪。
  “不跑了?”玄憫答非所問,語氣……有點鹹。
  薛閑:“……”
  這話問的,顯得他很慫似的。薛閑沒好氣地想著,嘴上卻又岔開了話題,“真是人皮面具?你小小年紀不好好抄經,做什麼面具?”
  “不記得了。”玄憫答道。
  他沒有否認前一句,就說明他默認了薛閑的猜想,也覺得手裡捏著的那些是所用面具的部分或全部。只是十三四歲的年紀,為何要用到這種玩意兒?
  薛閑眯著眼,正琢磨著,就覺得自己手裡揪著的袖子被人抽走了,接著,下巴被人捏著轉向眾人圍著的石桌又松了開來。
  玄憫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先去把你應下的事做了。”
  薛閑一愣,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被捏過的下巴,再轉頭時,玄憫已經大步流星回了屋,沒有在這裡繼續圍觀的打算。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這禿驢似乎……不太高興?
  有了一個像模像樣的替代物,薛閑沒費吹灰之力便在那兩張皮子上做好了工夫。江世靜照著薛閑所說方法,在自己手背上試了一番,那兩張皮子一旦貼合到皮膚上,就活似真正長在上頭的一樣,不論是肌理紋樣或是膚色,甚至連一些自然的微小的瑕疵都和真正的皮膚別無二致。
   “那小丫頭醒了以後給她便行,等她傷口落痂,若是她自己承受得住那便罷,承受不住,貼合在臉上便行了,不會有絲毫破綻。只要我沒死,這東西效用就不會消失。” 他隨口交代了一句。
  這下,本就對他有些憧憬的杏子烏黑的眼珠更亮了,但凡得了空閒就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連陳嫂都時不時瞅他一眼,中間還半真半假地沖他道:“薛小少爺看看,我這臉能捏個模麼?年輕個二十來歲行不?”
  陳叔在一旁默默扭開了臉,拽著陳嫂的手將她拉走了。
  方家的人脾性各異,卻都默契地給嘴把了個門,雖然看到薛閑使了些非尋常人能使的把戲,卻沒有一個人多問一句,算得上守禮且貼心了。
  就在眾人收拾了一干碟碟碗碗時,一直窩在角落的陸廿七突然朝薛閑招了招手。
  “怎麼?有眉目了?”薛閑問道。
  陸廿七點了點頭,道:“我不如十九,算不出精准的時日,只能說至少昨夜到今晨這段時間,碰過這黑布的人還在我算出的那處地方,至於今夜他會不會離開,那就說不準了。”
  “無妨,先去看看,能抓個正著自然是好的,抓不著也至少能確定他走不遠,而且總會留下些蹤跡的。”薛閑沖他挑了挑下巴,“說罷,大致是個什麼地方。”
  陸廿七道:“一座形狀像簸箕的山。”
  “形狀像簸箕?”薛閑對這附近一帶不算多瞭解,有些茫然地重複了一句。
  “簸箕山啊!”悄咪咪盯著他的杏子從旁邊冒了頭,出聲道,“我知道我知道,喏——朝那個方向直走,出主城門沿著西南山道走,從林郊繞一下就能到。”
  眼見著日頭近午,薛閑也不想耽擱,一聽這話便當即拍了板打算動身。聽杏子這說法,以他們的腳程,到那裡費不了多少工夫。
  “快到了吧,繞過那片林郊便差不多了。”於此同時,西南山道盡頭,太常寺馬隊領頭的太祝抬眼望了眼前頭的山,如此說道。

第60章 骨中絲(五)

  這簸箕山形如其名,坐落在一片野林之後,靠近清平縣郊的小村邊,向陽的那面山腳下是大片的水田,乍一看清新秀致,半隱半藏在薄薄的水汽之中。
  但既然被稱為簸箕,就是因為背陽的那一面有一大片凹地,凹地裡常年霧瘴彌漫,濃重極了,站在山頭朝下望,看不見分毫凹地裡的模樣。偶爾有失足滾落下去的,或是好奇心重自己摸索進去的,都再沒出來過。
  以至於附近關於簸箕山的傳言很多,有人說那凹地裡死了太多人,就是個白骨堆亂葬崗;還有人說那裡頭有住戶,偶爾能聽見隱約的人語,還會有嬰兒哭聲似的瘮人動靜,也不知是人是鬼。
  眾說紛紜,卻無一能被證實。
  早十來年還有想不開找死的,現今是找不著這樣不要命的了。以至於連傳說都淡去了,平日裡也少有人會談起,年紀小的一代人除了知道有個簸箕山,且那裡不能亂去,別的便不大知曉了。
  太常寺一行人馬蹄篤篤而行,避開了向陽面的小村落和水田,直接繞向了山陰。沒走多遠,就看到了簸箕山的霧瘴。
  太祝再度抬手,止住了後面的人馬,轉臉問道:“丫頭,這兩條道走哪邊?”
  眼前的兩條路,一條繞過了凹地通向山側,而另一條,則深深地隱在霧瘴裡。
  那霧瘴潮濕陰寒,隱約還透著股說不出的木香味,亦或是藥香。總之,不論是看起來還是聞起來,都是個有毒的模樣。
  太蔔一路上已經多番確認,此時還是又重新看了眼龜背,最終面色沉沉地一指霧瘴:“確實沒錯,走這處。”
  太祝“哎”地歎了口氣,偏頭沖後頭的人馬道:“旁的不說,大家先護著臉……和眼珠子。”
  畢竟都是肉體凡軀,沒人會蠢到在不知究竟的情況下過於自大。
  一馬隊的人聞言紛紛從懷裡摸出了一枚小巧的錦囊,一人倒了一粒能抵毒性的丹藥含在口中,又拈出了一隻樣式古樸簡潔的香包,壓在面具下的鼻前。
  太蔔從馬背著的側袋中拿出了一隻彎月鈴,銀制的邊沿綴著一圈小小的八角鈴當。
  她抬手摸出一疊紙符,朝濃霧裡撇出一張,再搖三下彎月鈴,而後一夾馬肚。身下的馬便在細碎的鈴音中平穩地朝濃重的霧瘴中走去。
  太卜打頭,太祝緊跟其後,整支馬隊由兩列變為一列,秩序井然地一點點走近了霧瘴中。
  霧瘴裡一片白茫茫,什麼也瞧不見,甚至連身下的馬都沒了半隻身子,這種前後兩不著的感覺極其容易讓人感到不安和惶恐。
  然而太蔔臉上卻只見警惕不見慌張。她蹙著秀致的眉,穩穩保持著五步一搖鈴的節奏,將細長的馬隊帶進了山坳深處。行至一半時,後頭的隊伍裡有個年紀小的,頭一回見到這種陣仗,在濃霧中有些慌神。
  人一旦慌了,氣息便會亂。那個少年疹子剛進霧瘴,便不小心猛吸了幾口額外的氣,以至於霧瘴直接進了口鼻。
  他甚至還沒走出三步遠,就聽“碰——”的一聲悶響,那侲子便從馬上滑摔下去,倒在地上揪著脖頸拉風箱似的喘著氣。跟在他身後的人有些不忍,調整了自己的氣息後,強忍著不安,抬手將那痙攣著的少年拽了起來,勉強拉上了馬背。
  “步調不可亂,氣息調穩——”太祝的聲音從前頭幽幽傳來,渺然如煙,簡直像是身在另一個塵世一般。
  可即便就是這樣囑咐著,行路過程中仍然有七八個侲子中了霧瘴,周身痙攣,嘴裡一口一口吐著血沫,很快便沒了氣。
  彎月鈴急急搖了五下,示意太蔔已經到了地方。
  眼前約莫是山坳中心,只是出人意料的是,這山坳中心並不如自山頂看下來的那樣,霧瘴只有薄薄一層,像是落雨天地上蒸騰起的水汽一般淺透,和前路嚇人的霧瘴全然不同。而這透薄的霧瘴之中,孤零零地立著一間竹子搭建而成的小樓,小樓約莫有三層,造型精巧別致。
  大約是在霧氣裡浸潤久了的緣故,小樓的每一根青竹表面都十分水亮,顯得乾乾淨淨,若不是有這毒人的霧瘴在,著實是一處閒雅住所。
  領頭的太卜和太祝二人盯著這小樓細細看了片刻,此時身後的人馬也陸陸續續到了,將這小樓圈圍在其中。要不是有面具遮擋,露出來的臉色大約一個比一個難看——
  僅僅是找個地方,就已經折了幾條人命進去,換誰都不會好受。
  “別大意,再薄的霧瘴也是帶毒的。”
  太蔔提醒了一干侲子,和太祝對視一眼。兩人俐落地翻身下馬,熟練地在小樓周圍挑著地點壓下紙符,簡單布好了一個陣。
  陣成的瞬間,小樓周圍的霧瘴倏然散盡,被週邊濃重那那些吸了過去。
  太常寺的隊伍這才紛紛收起香包下了馬,跟隨著兩位領頭仔細查看。
  他們此番要來找一個人,具體是誰,他們這些做侲子也說不清楚,只看過一眼畫像,至於那人是做什麼的,為何要找他,他們就一無所知了,只有太卜和太祝知曉。
  “你真確定是這兒?”太祝掃了眼三層小竹樓,再次跟太蔔確認了一番。
  不過就連太蔔自己也覺得這地方想要藏人,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若是霧瘴能將人擋在外頭,那這便是一處絕佳的藏身之所,可若是擋不住,便是插翅難逃了。
  “罷了,先搜一番。”太祝也不多問了,給一干侲子佈置了一番。
  很快,兩人帶著五個侲子上了竹樓,目標明確直奔各間屋子,而竹樓外頭,餘下的百來人馬防得滴水不漏。
  三層竹樓地方著實大不到哪裡去,七個人轉瞬便搜完了。
  “怎樣?”太祝從最頂層匆匆下來,手裡捏著卷書,隨手翻看了一番企圖找些線索,而後又搖了搖頭將它順手丟在了一旁的木桌上。
  太蔔站在最下面一層別致簡潔的客堂裡,沖著他的方向道:“一無所獲。”
  太祝抱著胳膊環視了一圈,最終還是道:“丫頭,我倒不是懷疑你算得不准,只是……會不會漏了些蹤跡線索,以至於結果受了影響?”
  事實擺在眼前,太蔔被問了這話倒也沒惱,而是乾脆在桌邊挑了一個方向坐下,將草結和龜殼擱在桌面上,細細看著。
  “你要不……再燒一回殼?”太祝遲疑道。
  太蔔搖了搖頭:“不用,一事一日不可燒兩回,我再看看。”
  不過她剛看了一會兒,又是忍不住“咦”了一聲。
  太祝:“怎麼?”
  “沒什麼,還是我先前說的那人。”太蔔道,“算的時候碰巧在這鎮上,一併被帶進殼紋裡了。”
  “就是你說不可能再這處的人?究竟說的是誰啊?”太祝一頭霧水。
  太蔔抬頭看了他一眼,烏黑的眸子透過面具的孔洞顯露出來,眼神裡顯得有些疑惑不清:“肯定只是生辰或命格肖似的人,不可能是我想的那個。畢竟……”
  “別繞彎子了,誰?直說啊。”太祝要被她憋死了。
  太卜抖出那張蓋了紅印的薄紙,點著印上“同燈”二字,沖他道:“國師。”
  “誰?!”太祝忍不住想掏耳朵,然而碰到了面具的邊緣又愣愣地放下了。
  太蔔重複道:“國師。”
  “不可能不可能,怎麼可能呢——”太祝連忙搖頭,“國師還在法門寺頂呢,咱們出發前還見過。他老人家正閉著關呢,怎麼可能突然來這清平縣,他閉關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中途出來便是前功盡棄。”
  太蔔:“我當然知曉,所以我也說了興許只是肖似之人,不可能是本尊。不過……”
  太祝擺了擺手:“沒什麼可不過的,還是趕緊琢磨正經事吧。”
  不過,話雖這麼說,其實他心裡卻也覺得有些莫名惶恐。
  就在太卜重新專心看起龜背紋路時,霧瘴遠處突然傳來了極為輕微的一星動靜,像是有什麼東西不小心拍打在竹葉上發出的輕響。
  與此同時,桌上的草結莫名一動,似是被風掃了一下,改換了位置。
  太蔔一把收起這些東西,二話不說匆匆下了竹樓,道:“果真有變動,立馬出這山坳,再晚些人就要跑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又有一行人站在了太常寺那批人馬先前停步的路口處,
  “咱們該向哪兒走?是這條看著就像要送死的,還是那條乾淨沒霧的?”其中一個中年矮胖男人一臉喪氣地問了一句。
  這行人不是別人,正是薛閑他們。
  江世靜過兩日便是生辰,未免遭事情拖延,薛閑沒讓江世寧跟著,而是留他在方府再陪一陪姐姐。餘下的陸廿七、石頭張,還有玄憫,都被他帶了出來。
  陸廿七是人形指南龜,雖然時靈時不靈,但對薛閑這路盲來說,還是有用的。石頭張記得出當初綁他的人,若是找著了,還得靠他確認,所以同樣是個有用的。至於玄憫……
  不管有用沒用,反正得帶著。
  這種心理由何而來,薛閑說不清楚。大約是同行成習慣了,一日不帶悶得慌。
  不過,將玄憫拽出來出於他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但真出來了,他又有些後悔,畢竟昨夜的事情還梗在那裡,今天白天玄憫的脾氣又有些怪,再加上……那方承說什麼來著?
  哦對,龍涎的作用不是一日兩日能消的。
  呵呵。
  在薛閑自認腦子被門擠過的時候,陸廿七乾巴巴地一指霧瘴,沖石頭張道:“這種時候還用問麼?必然是那條看上去要死走那條。”
  石頭張:“這霧瘴,有有有毒沒毒?”
  陸廿七:“都要死了,能沒毒麼?”
  石頭張:“那怎麼走……”
  陸廿七面無表情道:“硬淌。”
  去你的。
  石頭張簡直想掉頭就跑了,最詭異的是,除了一股子木香,他仿佛在這霧瘴裡聞到了一絲血味,還是新鮮的呢。
  他當即兩股戰戰,想沖薛閑哭一氣,看看能不能勾起這祖宗一絲可憐之心。
  好在他還沒憋出眼淚呢,玄憫大發慈悲地開了口,淡淡道:“不必惶急——”
  他邊說便要伸手摸紙符,平靜無波的模樣倒是讓石頭張安心了些,畢竟玄憫向來靠譜,他說有法子,那就一定有法子能活著走過那片霧瘴。
  看他摸出紙符,石頭張就知道他要借符擺陣了,頓時朝旁邊讓開幾步,不想妨礙他,還順手拉了陸廿七一把。
  結果玄憫紙符剛拿在手裡,魂遊天外的某人終於回了神。
  就見薛閑一把將玄憫的手按了回去,偏頭勾著嘴角一曬,“就這麼點兒把戲,哪用得著那麼隆重,我來。”
  說著,他一拍椅子扶手。就聽“哢嚓”一聲輕響,狂勁呼嘯的風陡然而起,如猛龍過江一般,帶著橫掃千軍的氣勢浩蕩朝前卷去。
  呼——
  縈繞了不知多少年的濃重霧瘴被這非比尋常的妖風掃蕩得一絲不剩,露出了山坳間被吹得彎腰及地的層層老樹,以及一條清晰的路。
  薛閑轉臉沖玄憫挑了挑下巴,嘴上是沒說什麼,臉上的表情也和他平日裡懶散中透著乖張的模樣別無二致,但不知怎麼的,就是莫名透著一種“你是不是該讚歎著誇我一句”的意思。
  玄憫垂目掃了他一眼,道:“椅子扶手裂了。”語氣依然……有點鹹。
  薛閑:“……”這種天生不會看臉色說話專煞風景的玩意兒就應該被種進大海。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好多人問語氣鹹是什麼意思,其實就是本來想寫“不鹹不淡”,後來覺得比這個要重一點,就乾脆寫了“有點鹹”,大約就是“有點甜”的反義吧,醃人的那種

第61章 同壽蛛(一)

  沒有了那些白茫茫的濃重霧瘴,一些原本被霧掩著的東西便顯露了出來。
  玄憫掃量了那條路以及兩旁半枯不枯的草一眼,“有人來過又離開了。”
  薛閑從鼻腔裡重重哼了一聲算是應答。
  噎人誰不會啊!
  不過……有人來過?
  “哪個尋常人好好的會來這種地方呢?來尋死麼?”石頭張倒是聽見了玄憫的話,頗為不理解。不過他說著說著便又發現了另一個重點,“等等,來過又離開了?活著離開的?”
  能進這種地方絕不會是偶入,能不受霧瘴影響活著出來的也決計不可能是尋常人。
  “難不成還有另一撥人也在找他?”石頭張“嘖嘖”兩聲,“來頭似乎還不簡單,那人究竟惹了幾家禍?但是進去了又出來,說明要麼是要完了債,要麼是乾脆將人一起帶回去算帳,再要麼就是要找的人根本不在……”
  他不是個傻的,又愛叨叨,這一會兒的工夫,一張嘴頂了四張,把其他人所想的也一併說完了。
  於是薛閑便看向了陸廿七。
  廿七以為他要問自己算得准不准或是讓自己再算算其中變化,誰知他正要開口,薛閑又把頭轉開了。
  就見他抬手抄了一把風,大爺似的靠在椅子裡,而椅輪子則已經順著那條路朝山坳深處滾去了。只不過這一個眨眼的工夫,就出去四五丈遠了。
  他的聲音也隨之遠了一些,拖著懶洋洋的調子,傳進眾人耳裡:“那就先將這裡抄了,當真不在了再去攔離開的那撥人,攏共一人兩隻腳,就算騎了馬也就再多兩隻,能快到哪裡去,我睡一覺再追也追得上。”
  眾人:“……”
  總有那麼些個能上天的喜歡刺激只能在地上跑的。
  薛閑一人風馳電掣地行在前頭,這條路除了兩旁雜草多一些,也沒什麼旁的阻攔,估計那層霧瘴就是最大的屏障了。於是他很快便停在了山坳中心那三層的小竹樓前。
  他是個萬事不愛倚賴人的性子,畢竟有能力給他幫忙的人本就少之又少。玄憫這樣的於他來說已經是唯一的例外了,但玄憫畢竟是個凡人,且那串寶貝銅錢還握在他手裡,於是他自然而然打起了頭陣。
  他本意是想先來這山坳中心探個究竟,最好一併把能翻的地方翻一遍,一來若是碰上什麼機關或阻礙,能順手解決了,以絕後患。二來若是要找的人真不在,也省了那些兩腳凡人來回的時間。
  總之,姿態很瀟灑,氣勢很逼人。但是……
  這勞什子竹樓偏偏有他娘的三層,每層樓梯還拐來繞去,竹片又薄,偏偏還一處連著一處,牽一發動全身……
  羅列如此多的缺點只是因為……某人借著風力把自己送到了樓前,又十分輕鬆地將椅子抄底托上了二層,可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他正打算延續著這般氣勢堂而皇之地進屋抄家呢,結果卻發現這竹樓的破門太窄,而他所坐的椅子又有些寬,要想進去得先把門炸了,然而這門若是炸了,整個竹樓估計也塌了,碰不得也走不開……
  總之,這破門就是來氣他的,簡直是赤裸裸的挑釁。
  於是,當石頭張和陸廿七跟著玄憫來到小樓前時,看到的便是薛閑面無表情支著腦袋坐在二層門邊的情景。
  “怎麼?人當真不在了麼?”石頭張看他面色冷冷的,不像是高興,下意識問了一句。
  薛閑目光涼涼地掃了他一眼,驚得石頭張以為自己說錯了話,默默捂上了嘴。
  “他還不曾翻查吧……”陸廿七倒是不怕嚇的說了一句。
  “為何?”石頭張甕聲甕氣道。
  陸廿七正要開口,卻見玄憫仰頭淡淡看了那祖宗一眼,抬腳上了竹樓的樓梯。
  兩人也不再多言,忙不迭跟了上去。
  玄憫沒問薛閑為何坐著不動,而是自顧自地在二層相互連通的三間小屋裡走了一遍,又兀自沿著精巧的樓梯上了三層。石頭張他們不好袖手旁觀乾等著,也不好在薛閑面前討嫌,便跟著他上上下下,很快便將整個竹樓翻了個底朝天。  
  然而,一無所獲。
  別說人影子了,江世甯不在,連鬼影子就見不到一個。
  薛閑面無表情地看他們在自己面前來來回回,十分來氣。
  “還真沒有。”石頭張嘀咕了一句。
  陸廿七卻十分肯定道:“在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林子裡突然傳來了什麼東西撲打在枝葉上的輕響,聽得眾人均是一頓。
  “難不成躲在林子裡,趁機跑了?”石頭張朝林子深處張望了一眼。
  沒了霧瘴的遮擋,林子倒是變得一目了然,聲音也清晰得可以辯出方向。眾人朝那處看了片刻,就見那處的枝冠間突然飛出來一隻皮毛漆黑的烏鴉。
  陸廿七突然開口道:“興許先前那撥人的想法跟你一樣呢。”
  石頭張一愣:“你是說那些人也是像咱們一樣翻了一遍又一無所獲,剛巧聽見了林子裡有聲音,所以……那倒確實有可能。”
  “你這話……聽著好像是那鳥是個成精的,在故意將人引走似的。”石頭張是個膽小的,不過這也使得他格外敏感,只要聽見一件事,便能拔蘿蔔帶泥地牽出一堆來,“嘶——說不定還真是,你想啊,先前那麼大的霧它居然還能呆在這林子裡頭,難不成那霧瘴是個沒毒的?可能嗎?不可能,所以只能是那鳥有問題。”
  陸廿七不怎麼愛搭理人,也不接他這一長串的話,只清清淡淡地重複先前的話:“反正要找的那人還在這裡。”
  “你怎的知道?”石頭張轉頭掃了眼,“你又算過一回了?什麼時候算的,我怎的沒看見?”
  陸廿七受不了他嗡嗡不斷的聲音,摸了摸耳朵道:“沒算,直覺。”
  旁人若是說“直覺”,薛閑興許會讓他滾一邊去,但是陸廿七有些不同。體質帶靈的人所說的直覺,可就不那麼簡單了。
  薛閑瞥了他一眼,道:“那你再直覺一下,那人若是在的話,該在這屋子的哪裡?”
  陸廿七:“……”
  直覺這玩意兒是說來就能來的嗎?總有那麼些人仗著別人不敢打他就肆無忌憚地蠻不講理。
  廿七無奈又克制地翻了個白眼,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終還是抬手一指:“這裡。”
  他所指的不是別處,正是薛閑手邊的那間房。
  多棒啊,又得卡在門外了。
  “這間屋攏共就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有一個木櫥,不瞞你說,我連木櫥裡的抽屜都看過了,沒人!”石頭張沒好氣道。
  “裡頭那間。”陸廿七道。
  這竹樓的設計很是別致,看得出原先在這裡落腳的人是個講究的。這樓的一層只有半邊有屋子,另半邊則是用一根根的竹子撐起的平臺,平臺和一層屋子的頂組成一個足夠大的平面,平面上便是他們所在的二層。
  只是這一層的屋子從外頭看是沒有門的,得順著樓梯上了二層的平臺,從薛閑手邊的這間屋子進去,而後從屋裡的樓梯下去。
  陸廿七所說的“裡頭那間”便是一樓的那間。
  石頭張依然沒好氣道:“裡頭那間不是也找過麼?也就一個書櫃,外加一張書案。我就差沒把每本書倒一倒看書頁裡夾沒夾人了。”
  薛閑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那就把書倒一倒看看裡面夾沒夾吧。”
  石頭張:“……”
  現今這些年輕人,怎麼淨愛瞎開玩笑,偏偏還是個罵不得打不得的。
  他嘴裡無聲地嘀咕著,跟陸廿七一起進了屋,還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若是不知道薛閑的真身,石頭張還能管他叫一句“薛小兄弟”,可薛閑是龍啊,誰有那膽子稱兄道弟的?叫祖爺爺都不過分,但真叫祖爺爺了又有些怪異。江世寧現在都叫祖宗,可“祖宗”這詞吧,總有點兒那什麼的意思,不夠熟的叫了肯定要被薛閑揍的。於是石頭張回回想叫薛閑,都因為稱謂問題而作罷。
  他想問薛閑怎麼不進來,最終還是轉向玄憫,道:“大師,你怎的也不進來?”
  只有他和陸廿七兩人下去,還有些怪害怕的,畢竟陸廿七那麼篤定這裡還藏著人。
  玄憫淡淡回了句:“來了。”
  就見他站在薛閑面前,答完那句話後,便垂目看了幹坐著的薛閑一眼,而後默不作聲地俯身將薛閑抱了起來。
  薛閑:“……你幹什麼這是?!”
  習慣了自己風馳電掣,冷不丁又要回歸被人抱來抱去的日子,薛閑一口血都要吐出來了。
  “別動。”玄憫鹹鹹地說丟了一句,抬腳便進了屋。
  石頭張瞪著眼睛:“怎麼……”
  玄憫根本沒答話,倒是陸廿七在旁補了一句:“椅子卡門外進不來吧。”
  薛閑冷笑一聲,正想恐嚇那倆一唱一和看熱鬧的,結果還未開口就發現了不對勁——玄憫身上非常燙人,幾乎比昨天夜裡還燙,但是他的手掌卻是同平日一樣溫溫涼涼的,而且他身體都熱成這樣了,他卻連一點兒汗也沒有。
  體溫這樣不正常,顯然還是托薛閑那龍涎的福。於是薛閒心一虛,頓時便老實了一點。可既然是受龍涎的影響,怎麼會跟昨夜區別這樣大?若不是被玄憫抱著,薛閑根本沒看出任何異樣。
  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那便是玄憫自己用了某種法子壓住了,將所有的影響斂在身體裡,以至於旁人不會覺察到分毫。
  怪不得他這一整天語氣都不太對,別說咸了,薛閒心說若是自己過得這麼不痛快,能用鹽把招惹自己的人都活埋了。
  薛閑這下徹底老實了,乖乖被玄憫抱著沿著屋裡的竹梯下了一層。
  正如石頭張所說,這屋裡佈置確實簡單,只有書和桌案,連椅子都沒有。
  玄憫一進屋子便把薛閑放在了桌案上,抽袖便走。
  桌案上的油燈亮著,是石頭張他們先前進來的時候點上的。油黃的火光映照著這間不大的屋子,著實看不出有哪裡可以藏人。
  石頭張和陸廿七自然不會真去一本本翻書,他們直接略過了已經看過的書櫃,沿著竹制的牆縫一點點摸著,想看看有沒有機關或是暗室。
  倒是玄憫,在重新查看書櫃的時候,順手抽了一本書出來翻了翻,只是這一翻,他手指便是一頓。
  因為他順手抽的這本書裡有人寫了些批註,內容不談,重點在於字。
  那字勁瘦有力,有一些字之間的筆劃牽連十分有特點,少有人模仿得出,但是玄憫卻只看一眼就能知道每一處彎折的力度。
  因為,這字是他自己的。

第62章 同壽蛛(二)

  任誰突然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筆跡,都會驚詫至極。膽小的,甚至會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總之,在那一瞬,絕不會愉悅到哪裡去。
  若是在一些尋常地方也就罷了,可現今這竹樓迷點重重,甚至不像是個良善之所,畢竟甚少有誰好好的會把自己的住所安排在這種毒霧繚繞的地方。
  在這裡發現自己的痕跡,著實令人不大舒坦。
  好在這本書倒不是什麼古怪之物,只是一本不知名者手抄的遊記。而這段批註所標出的原文也十分簡單,寥寥幾句話寫了出遊的人在朗州誤入屍店躲夜雨,偏巧碰到了趕屍人。
  而批註則更為簡單,只有四個字:朗州霞山。
  與其說是批註,不如說是在標注一些字詞。
  玄憫眉頭深鎖,盯著這四字批註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薛閑出聲喊他,他方有些回神。
  “禿驢?你怎的半天杵在那兒不動?那書裡可有寫了什麼?”薛閑一邊支使著石頭張和陸廿七,一邊還能眼觀六路地注意著玄憫的舉動,眼見他拿著一本書冊在那處站了許久,這才忍不住問了一句。
  從薛閑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側臉,這油燈並不亮堂,在玄憫的眉骨下投落了深重的陰影,勾勒出了眼窩和鼻樑間英氣的輪廓,卻也將他的神色襯得得格外沉肅,活像見了鬼。
  這模樣在玄憫身上可不多見,不把他叫來好好看兩眼著實有些虧。薛閑這麼想著,便閒不住嘴地又叫了玄憫兩聲。
  就見玄憫目光在書頁上停留著,頭也不抬地搖了搖頭:“無事。”
  這是一個下意識回絕的舉動,然而當玄憫抬頭朝這邊掃了一眼時,他抬手要去抽另一本書冊的動作頓了一下,終究還是收了手朝桌案走來。
  老實說,玄憫身上有股獨特的氣質,在他不言不語獨自做一些事時,那種氣質尤為強烈。就好似身邊有再多人來往過去都與他毫不相干,有種自成一國的疏離和寂寥之感。可那寂寥又並非期艾悵惘的那種,而是渺遠而森寒的。
  這樣的僧人似乎更適孤身一人站在落了雪的空古禪寺中,身後是銅和烏木灌築而成的塔,身前是禪寺厚重的門。
  門外眾生滿肩紅塵,門裡高僧一身雲雪。
  所以,當玄憫搖頭時,薛閑有種“果然如此”的了然感,但是多少還是會有些不大舒坦。而當玄憫抬頭看見他便改了主意走過來時,就好像閉著的寺門突然被人從裡頭打開了。  
  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個過程莫名取悅了薛閑。
  只是沒過片刻,他這不錯的心情便被破壞了——
  玄憫將手裡的書冊遞進了他手裡,順手朝翻開的書頁上指了一下。
  薛閑自然看到了標記出來的那段以及旁邊的批註,只是他反復理解了兩遍,也沒看出這有什麼值得往深了琢磨的:“這批註有問題?”
  玄憫:“嗯。”
  “有何問題?”薛閑不解。
  誰知玄憫淡淡開口補了一句:“看字跡是我所寫。”
  薛閑:“……”
  薛閒心裡先是咯噔一下,轉而便變得十分複雜。一方面,玄憫這樣毫無掩藏的態度令他十分受用,而另一方面……這裡怎會無端出現同玄憫相關的物什?
  他所追查的那人與抽他筋骨之人關聯莫大,天下這麼大,可藏身的地方這樣多,那人卻挑了這樣霧瘴彌漫少有人知的一處,而這樣的屋子裡,出現了玄憫的痕跡……
  有那麼一瞬,薛閑盯著書頁上的字跡,腦中卻是一片空茫的,心臟似乎突然落進了寒江裡,激得人周身猛地發了一陣寒。
  不過片刻的僵硬之後,他再度記起了那漫天金線後頭的人影,那人是有頭髮的,而他已經同玄憫確認過,他自小便已經剃髮為僧了。所以抽他筋骨的人必然不可能是玄憫。  
  那便行了。
  薛閑又不動聲色地出了口氣,書頁上的字再度變得清晰起來。
  “你寫的又怎麼了,來跟我顯擺你這一筆字?”薛閑順口嗤了一句,又隨手翻了兩頁書。補這麼一句,純粹是想稍稍掩飾一下剛才那一瞬間的疑心。儘管剛冒頭便已被他自己掐滅了,但疑心終究容易傷人。小事姑且不論,至少在這種事上,薛閑不希望玄憫生出隙罅來。
  他將書冊拍在玄憫身前,另一隻手比了個頗為大的間距,道:“比起我的,差了這麼些吧。”
  玄憫:“……”
  正在搜找牆角的石頭張剛巧聽全了這兩句,心說:世上竟有如此不要臉的人,簡直歎為觀止。
  更不要臉的是,那兩位有真材實料都在偷閒,居然讓他一個勉強算年邁的中老年人同一個半瞎尋找屋裡的蛛絲馬跡,這他娘的跟誰說理去?
  玄憫既然將書毫無遮掩地攤給薛閑看了,那自然心裡是有所準備的。但他怎麼也沒想到,薛閑會是這種反應。
  他平靜的目光倒是沒起波瀾,只是沉沉看了薛閑許久。
  薛閑瞥了他一眼,嗤道:“僅憑著一本書,能推斷出個什麼?你喊一聲,看這屋子答應不答應。”
  玄憫:“……”
  眼見著某人越說越不像話了,玄憫收了目光也不打算再搭理。他正要轉身去書櫃裡再抽幾本書冊翻找一番,結果房子沒應答,卻有另一樣東西真的應答了。
  就聽一陣亂七八糟的撲打聲從外間傳來,由遠及近,很快便撲進了這間屋子。
  眾人驚了一跳,薛閑差點兒下意識要招風將那玩意兒扇出去,定睛一看卻發現那是一隻通體漆黑的鳥。
  這間屋子占了兩層,所以頂顯得很高,即便撲進來一隻鳥,一時也撞不到眾人身上。
  “這是先前林子裡的那只?”石頭張一看見黑鳥,便想起了先前差點兒將他們引走的那只。
  薛閑目力超乎尋常,在那鳥飛撲的過程中便借著油燈看清了它的模樣,點頭道:“不錯,確實是那只,它怎的進來了?”
  他這話音剛落,黑鳥的舉動便再度驚著了這屋內的人。
  就見它貼著高高的房頂盤旋了兩圈,似乎在找尋某個人。很快它便尋到了目標,俯衝下來又撲扇著雙翅放緩了速度,最終停在了玄憫的肩膀上,用長著細細絨羽的臉蹭了蹭玄憫的臉,“嚶”地叫了一聲。
  石頭張目瞪口呆。
  陸廿七卻冷不丁道:“烏鴉不是這麼叫的吧……”
  “……”薛閑大約是最無言以對的那個。
  什麼叫啪啪啪打臉,這就是了。剛說“喊一聲看有沒有應答”,這傻鳥就來應答了。答就答吧,聲音還這麼一言難盡,叫便叫吧,還非得蹭著那禿驢的臉,沖過來落在禿驢肩膀上時,還撲了薛閑一嘴的毛,真是……
  什麼玩意!
  玄憫也對此黑鳥的舉動十分意外,只是當這黑鳥規規矩矩落在他肩上時,他正打算朝書櫃邁的腳便停在了原地。
  即便不翻書冊他也知道答案了——禽鳥多數天性敏感,不會有哪只鳥會這樣堂而皇之地落在陌生人肩上,還去蹭人的臉。
  “這、這是怎麼回事?”石頭張已然一頭霧水,弄不明白這事態發展了。
  薛閑面無表情地瞥了那傻鳥一眼,冷哼一聲:“還用說麼?顯而易見,這鳥認得這禿驢。”
  “所以……”石頭張喃喃道。
  “所以這屋子很可能是和尚的。”陸廿七冷靜地補了一句。
  陸廿七他們沒看到玄憫拿著的書冊,若是看到了,連“很可能”這三個字都不會加上。
  “這就是你的屋子。”薛閑看著玄憫的眼睛道。
  玄憫掃了眼肩頭的黑鳥,不得不說,他向來不喜人或物貼得太近,可這黑鳥湊過來蹭他時,他卻有種恍如隔世的熟悉感,且並未心生厭惡,所以他在心裡也有了定論:這屋子恐怕確實是自己的。
  薛閑盯著玄憫的眸子,玄憫也抬眼看了過來,目光毫無躲藏地“嗯”了一聲,只是應答完之後,他卻不曾將目光挪開,而是依然靜靜地看著薛閑。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那目光在屋內燈影映襯下有種沉厚之感,甚至讓薛閑覺得,玄憫有些在意他的反應……
  薛閑下意識移開了目光,硬邦邦地道:“這可真是一隻傻鳥。”
  那黑鳥張著翅膀叫了一聲,探頭就要去啄他。
  “還聽得懂人話,看來真是個成精的。”薛閑不滿道,“你對著這禿驢叫起來就是嚶嚶賣乖,對著我怎就叫得這樣粗?嗯?我看你這一身油光水滑的毛大約都不想要了!”
  這孽障活了不知幾百年了,還愛跟鳥一般見識,也是能耐。就見他這麼說著,還當真抬了手要去薅禿黑鳥的尾巴毛。
  黑鳥鬥不過他,粗粗叫了幾聲,炸著翅膀換到玄憫另一側肩上。這樣一來,兩人之間便沒了間隔。
  薛閑收了笑,看了玄憫一眼,淡淡道:“屋子是你的便是吧,你不是抽我筋骨的人,這點我確信。不過你和那人之間興許也有關聯。我希望你們是對頭,而不是……一夥的。”
  說這話時薛閑面無表情,玄憫也異常沉肅。以至於牆角的石頭張大氣不敢喘,就連一貫不顧旁人的陸廿七都覺得這氣氛叫人不那麼自在。
  薛閑盯著玄憫的眼睛,沒錯過他眼裡任何一絲情緒,若是他沒有看錯的話,在他說最後一句時,玄憫的神色有過一閃而逝的變化。
  那變化微小而難以覺察,看不出是何意味。但至少……並非是無動於衷的。
  只是已經同行了這般久,若是玄憫對於同他為敵這件事仍舊八風不動、古井無波的話,那差不多可以就地分道揚鑣了。
  薛閑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挑不出錯,卻又似乎還差了些什麼。
  不過眼下也不是深挖的時刻,他收了那半真半假的冷漠表情,恢復了一貫懶懶散散的模樣,沖這屋子一抬下巴,“瞧你這看誰都是一身污穢的討打臉,估計這輩子都不可能跟誰同夥,不然另一方准得被你氣出血來。別沉思了,看一看牆角地縫吧,既然這屋子是你的,你直覺總該比旁人准些。說!玄機在何處!”
  這祖宗說著,還假模假樣地拍了把桌案,當真裝上了審人的獄卒。
  玄憫:“……”
  某人翻臉比翻書還快的神技尋常人無福消受,即便是玄憫也有些無可奈何。
  他默然無語片刻,正想開口,卻見那成了精的黑鳥再度蹭了蹭他的臉,又沖薛閑粗聲粗氣地叫了一嗓子,而後撲到了房頂的一角,用翅膀扇了那裡某根突出的竹節一下。
  就聽“嗡”的機簧聲乍然響起,他們腳踩的地面晃動了一下,直直沉了下去。
  這屋下別有洞天?!
  薛閑耳力超常,他們剛沉到底,機簧聲一停,他便聽見遠處的某個角落裡,有極為微弱的呼吸聲。

第63章 同壽蛛(三)

  只是那呼吸聲著實古怪,輕得仿佛要咽氣似的,卻均勻而有節奏。
  那聲音輕而緩地喘了三口氣後戛然而止,再沒有出現過任何一點兒新的動靜。
  “興許就是咱們要找的人,怎的突然沒了聲音,別是死了吧?”薛閑眉頭一皺。
  他那倒楣的二輪車還在竹樓門外,眼下也沒法自如行動,只能坐在桌案上幹看著。身邊的玄憫聞言倒是沒有猶豫,徑直朝薛閑所指之處走去。
  桌案上的油燈不知怎麼的,自打沉到地下這層後,便陡然暗了許多,火苗只有小小一豆,微弱得很,仿佛隨時要滅,自然照不透這地下深重的黑暗。
  從火光勉強能照到的地方來看,這裡是一間方形的石室,寬度同上頭的屋子相差無幾,只是這一豆火苗的光照不到長向的盡頭,是以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出這石室究竟有多大。
  玄憫的背影很快沒入燈火映照不到的黑暗裡,他走路又向來悄無聲息,以至於那一瞬間,看起來仿佛整個人都被黑暗吞噬,再無蹤跡一般。
  薛閒心裡沒來由地一緊,倒不是慌張,畢竟他這輩子也沒什麼幾回嘗一嘗“慌張”是何滋味。這更像是覺察到了一些古怪……
  就在那一瞬,他頭頂突然再度響起了機簧聲,“嗡——”的一下。
  薛閑眉心一跳,猛一抬頭,卻只見一個巨大的黑影罩上了頭頂原本空著的地方,隨著“哢噠”一聲,嚴絲合縫在了一起,成了上頭屋子的新地面……以及這間地下石室的房頂。
  “……”若不是玄憫失憶了,薛閑真想問一句:你這破樓是建來跟人作對的吧?人還沒出去呢,出入口就先封上了,這是開什麼玩笑呢?
  倘若不是顧忌著這地方是玄憫的,他早抬手把這剛合上的房頂掀了!
  不過薛閑生平見慣了驚心動魄的大場面,單單一層合閉的房頂,於他而言除了有些討嫌,倒並不算什麼大事。合便合上吧,等把該捉的人捉到了,再考慮怎麼掀這屋頂動靜能小些也不算遲。
  於是他懶懶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面的黑暗中。
  只是那彈指間,他陡然覺察到有些不對勁,似乎少了些什麼……
  是了,太安靜了,就連石頭張那聒噪不停的嘴似乎都閉——不對!
  石頭張呢?!
  薛閑眉心一蹙,迅速掃視了一圈,火光所及之處連個活物都見不著,哪裡還有石頭張和陸廿七的影子?!
  “禿驢!”薛閑沖前方的黑暗處叫了一聲,“石頭張和陸廿七那小子不見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懷疑連玄憫都一併消失了。
  不過好在那處暗不見光的角落裡傳來了玄憫一貫平靜的聲音,只是他所說的內容就沒法讓人平靜了:“藏匿在此的人也不見了。”
  “你沒找到人?”薛閑眉心皺得更深了。
  說話間,玄憫一身白衣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走回到桌案邊,拿起了那盞油燈,又重新朝薛閑聽見呼吸的那處角落走去。
  那油燈的火苗著實有些微弱,苟延殘喘地散著一星餘亮,隨著玄憫的步子,一點點地照透了前頭的路。光亮的範圍小得很,幾乎只在玄憫腳下籠了個圈,看起來倒像是玄憫僧袍衣擺掃亮的。
  而薛閑所呆的地方卻越來越暗,漸漸變得一片漆黑。
  他在幾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看見玄憫停了步子,舉著油燈燈盞的手來回移了兩下,將那一片照了一遍——那是這間石室的頂頭,在玄憫刻意映照下,兩處牆角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確實空無一人。
  薛閑的耳力,至今還不曾出過什麼謬誤。他能肯定,先前的呼吸聲確實在這處,絕沒有弄錯,而且單就那氣息聽起來,也是個苟延殘喘的,怕是跟玄憫擎著的火苗一樣,滿是油盡燈枯之相。
  那樣的人,還能在他和玄憫眼皮子底下這麼快溜走?
  方才薛閑還有些不確定,畢竟這地面沉得太快,而他全部注意力又被那呼吸聲引走了,以至於根本沒留心石頭張和陸廿七。他甚至懷疑是不是這兩人壓根就沒有跟著沉下來,留在外頭了。
  然而現在消失的又加上了這個藏匿之人……
  若是再沒發現當中有鬼,那這脖子上頂個腦袋除了顯高便沒別的用了。
  “有人為了躲禍,大約在裝神弄鬼。”薛閑說著,沖玄憫所在的地方抬了抬下巴,“那處仔細看過了麼?可有什麼破綻?”
  沒了二輪椅子就是這般不便,凡事還得依賴旁人,儘管玄憫的能耐他從不懷疑,但這麼陷在黑暗裡乾等著別人下結論著實有些不痛快。薛閑是個老實不住的,他想也沒想便抬袖在身下的桌案邊一拂,整張木質的桌案便猛地一抬。
  眨眼間,薛閑便連人帶桌“咣當”一聲,重重落在了玄憫身邊。
  這般大的動靜,薛閑卻依然穩穩坐著,托著桌案的風撲向牆角時,撩起了玄憫的袖擺,又被落地的薛閑倏然一收,石室便重歸於靜。
  玄憫舉著燈盞,狀似對他頗為無言,不過也不曾多說什麼,只用燈火細細地照了一遍牆角以及地面,連一點兒蛛絲馬鷲都不曾放過。
  “這裡有一滴血。”薛閑一指牆角旮旯裡貼著縫的一星小點,說道。
  玄憫聞言細看了一眼,又倏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朝對應的另一處牆角照了照,“這處也有。”
  他沖薛閑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待片刻,獨自舉著燈盞大步流星地去了另一頭的牆角,掃了一眼後,轉頭沖黑暗中的薛閑道:“那人布了陣。”
  薛閑了然:“果然,跑不掉就開始裝神弄鬼了。這是何陣?”
  他對法陣之類的瞭解不如玄憫多,畢竟他甚少需要用到這些,自然也做不到單憑幾滴血以及所在的位置判斷出這是個什麼陣,這種事還得靠禿驢。
  “倒不是危機四伏的法陣,只是頗耗時間。”玄憫舉著燈盞重新走了回來。
  “就這麼一間石室,想必也四伏不到哪裡去。不過怎麼個耗時間法?”薛閑皺眉問道。
  “這陣名為九連環。”玄憫將燈盞重新擱在桌案上,淡淡道:“沒有破陣之法。”
  薛閑:“……何謂沒有破陣之法?難不成進來了就別想再出去?”
  “尋常陣局是有門的,八門雖變幻無常,但只要找對,便能從陣局脫身。”玄憫語氣沉緩的解釋道:“而九連環陣則無門,且不因被困之人能耐高低而異,此陣常被用於險境脫身,可存續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不攻自破。”玄憫道。
  “……”薛閑簡直氣笑了,“在這裡頭關一個時辰後再出去,煮熟的鴨子都該飛了。”
  他可沒那個耐心在這見鬼的地方白白耗上一個時辰,薛閑冷冷笑著的同時,抬手一招。
  “慢著!”玄憫一看他這模樣,便皺著眉出聲阻止。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就見這小小一方石室之中乍然亮起了數道紫白亮光,每一道都帶著潑天氣勢劈砍在這石室的牆面上。白光和牆面相撞擊時,炸響聲驚天動地,隆隆不斷。
  顯然,這祖宗被氣到了。陣局無門,他便打算硬破,什麼時候轟開豁口什麼時候算。
  然而這九連環陣卻邪得很,石室內亂竄的雷電非但沒能炸裂出什麼豁口,反倒引起了雷火來,猩紅的火焰順著每一道天雷劈下的地方滾滾而過,眨眼間,四面牆都佈滿了竄天大火。
  那火舌長得很,幾乎快要舔到他和玄憫的衣袖了。
  這倒不是最鬧人的,最惱的是,四面牆的大火帶起的熱氣蒸騰不斷,轉瞬便填滿了整間石室,再這麼燒下去,就該變成爐膛了。
  有那麼一瞬,薛閑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枚金珠裡,被玄憫的腰腹灼得滿兜直滾。
  他常年雲雷伴行、上天入海,向來喜涼喜水,最煩的便是熱得人大汗淋漓的火。
  炙烤間,薛閑剩下的桌案突然被人一抵,微微抖動了一下。他偏頭一看,就見玄憫正闔著雙目,眉心緊蹙,一手撐在了桌案邊沿。
  壞了,那龍涎的功效可還沒散了,他本就燙得厲害,硬是壓了一身火氣在身體裡,這會兒被這外界的大火和熱氣一蒸,只怕不僅僅是難熬了,真元渙散走火入魔都是可能的。
  薛閑想也不想,倏然收了手。
  炸響的雷電頓時消失無蹤,連帶著四面牆壁的大火也慢慢褪了下去。牆壁上甚至連焦黑的痕跡也不曾留下,方才的一切仿若都不曾發生……就有鬼了。
  他娘的火倒是散了,熱氣半點兒沒走,依然滾滾騰騰地蒸著二人。
  好死不死的,那一豆苟延殘喘的燈火也終於熬到了盡頭,“呼”地一聲,撒手人寰。
  整間石室驟然陷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在極度的黑暗中,尤其是極靜之時,但凡有一點些微的響動都會被放大數番。薛閑本就是五感極其敏銳的,此時就有些要命了,因為玄憫的呼吸在這黑暗中顯得尤為清晰,被四面牆壁折出的回音偏巧由四面而來,直直貼著薛閑的耳根,簡直像是將他活埋了進去。
  薛閑一熱便有些頭腦發空,反應也隨之變得遲緩起來,著實經不住源源不斷的熱浪以及耳邊重重的呼吸聲。
  “這是怎麼回事……”他覺得自己周身也蒸出了一層汗,薄薄的長衣變得有些粘膩,緊貼在皮膚上,惱得他語氣頗有些不耐。
  “九連環陣如其名……”玄憫的聲音很低,沉沉響在薛閑的耳邊,“每強行破一次陣,陣中人所承受的便會疊加一層,一共可疊九層。”
  “……”
  僅僅是一層,便這樣鬧人,疊上九層,他和玄憫就該熟了。薛閑有些混沌的腦中這樣想著。
  他咬了咬舌尖,一邊在心裡抱怨為何是火而不是水,一邊有些擔憂玄憫的狀況。從方才的聲音聽來,他的狀況極差。
  得想個法子……
  不管旁的,至少得讓這禿驢先緩過來一些。
  薛閑在混沌之中這樣想著,可這陣又不能強破,他手頭也找不到什麼可以幫得上忙的丹丸或是——
  等等。
  他在混沌之中勉強想起了一件事——他身為真龍,自然一身都是寶物,隨便一樣丟出來,於凡人來說都是至珍至寶。龍鱗和龍角他暫時也取不了,這破地方本就狹小,他若是變回龍身,玄憫估計就真該斷氣了……擠的。
  況且就算想辦法取了,這兩樣也不能直接懟進嘴裡,還得磨粉入藥,麻煩得很。可除了龍鱗龍角,能用於救人的便只有龍涎和龍血……
  對了,還有血呢。  
  但有龍涎的教訓在先,這回薛閑不再冒失了。他抬起汗濕的手,在旁邊摸索了一番,拍了拍玄憫道:“龍血……血會有什麼麻煩的功效麼?”
  玄憫靜默了片刻才道:“沒有。”
  “那便行了,我弄一些給你。”薛閑也喘了一口濕熱的氣,正想著該從何處切個口子,就聽玄憫在重重的呼吸聲中,模模糊糊地問了一句:“當真?”
  有那麼一瞬間,薛閑愣了一下。
  然而還不待他被熱暈的腦子轉過彎來,他就感覺自己的下巴被人摸索著捏住了。
  他下意識順著那手指的力道偏開了一些頭,接著有什麼東西便貼上了他的頸側。
  薛閑呼吸一窒,身側的手下意識動了動,卻並沒有抬起來,只是攥緊了桌案的邊緣。
  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還有另一種古怪的感覺在他愈發混沌的腦中縈繞不去,卻始終不曾找到出口。
  頸側的觸感鮮明得幾乎能蓋過其他一切,就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抵在了他的皮膚上,只要再多用一絲力,只要再一個眨眼的工夫,就會破開皮膚壓進去……
  “不對。”在那一瞬,薛閑乍然反應過來古怪之處究竟是什麼了——以玄憫那極端克謹的性子,即便真的落入這種境況下,只會讓他站遠些,絕不會這麼輕輕巧巧就答應來喝龍血,更不可能挑脖頸下口。
  他熱得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臉色迅速一寒,抬手便將面前的人掃了開來。
  他慣來力道極大,尤其是陡然間爆發的力道往往不受控制。任何一個尋常人被他這樣一掃,能將對面的牆壁砸得四分五裂,然而肉體碰撞上牆壁的悶響卻並沒有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珠子似的東西掉落在地的聲音,“啪”的一聲響動十分輕微。
  伴著那聲輕響,周遭的一切猶如雲霧般驟然而散,不論是惱人的熱氣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均被驅散開來。薛閑面無表情地掃了眼四周——
  他仍舊坐在桌案上,頭頂空空一片,還未封上。桌案上的油燈也還未熄,玄憫正闔目垂手,靜靜地站在他身邊。而至於一度消失的石頭張和陸廿七,則倒在地上,昏睡不醒。
  這種模樣他還是見過的,這是各自陷進了某個陣局裡,還未脫身。
  薛閑冷聲一笑,轉頭沖隱在黑暗的角落裡抬手一抓。
  借著,一個重物便被強行拖拽到了他腳前的地上。那是一個癱坐在地上的人,灰頭土臉,形容狼狽,身上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
  “先給我說說,你這布的是什麼邪陣。”薛閑兩指虛空一挑,那人便被掐了喉嚨似的仰起了頭,“再回答一句,你可曾碰過龍骨。答完了給你個討價的機會,看你怎麼死比較痛快。”
  那人口裡直溢血沫,即便這樣,他還是露出了一個頗為狼狽的笑,粗啞地道:“可惜了,只要再稍晚一會,咳……就成了,可是不急,還有三個。”
  薛閑臉色更冷了,抬手便要動作。
  然而那人又開了口,“你可……可幫不了他們,心魔這東西,還得自己來脫,只要有一個晚一些……”那人說著,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而後低低地笑了起來。笑的過程中又嗆進了血沫,咳得整個人都蜷了起來。

第64章 同壽蛛(四)

  心魔……
  薛閑眉心一皺。他不是沒聽說過利用心魔將人困住的陣局,事實上,這種陣局往往被人用來應對最難保命的困境,碰上能耐遠遠高於自己的對手,或是碰上人數過多的夾擊和圍攻,這種陣局能一定程度上牽制住對方,以贏得一線生機。
  這也是少有的可以以弱敵強、以少勝多的方式。畢竟心魔人人都有,或是欲望,或是困惑,再不濟也有會有些念想,可大可小,可近可遠…… 
  有些過於彎繞隱蔽,甚至連自己都不曾發現,卻能被這陣局勾出來,加深放大至足以侵擾人心。
  即便是薛閑,在聽見“心魔”這兩個字時,眉心都猛地跳了一下——他的心魔居然不是在廣東華蒙海邊被人抽去筋骨的瞬間,也不是想要讓抽骨之人血債血償的念頭……
  方才幻境中所提到的都不是能和這些相提並論的事情,他絕不可能僅僅因為想從這石室裡出去就被這陣局勾得魔怔了。既然不是因為那些事……那便只能是因為人了。
  和他同在幻境中的只有一個人,玄憫。
  這也是陸廿七和石頭張都莫名消失了,而玄憫卻還在的緣由——因為他就是這陣局勾出的心魔所在。
  只是因為心魔不深,亦或是破綻於他而言算得上明顯,這才得以脫身而出。
  薛閑臉色幾度變幻,最終恢復到了面無表情的森冷模樣,將那苟延殘喘之人丟在了地上,緩緩擦淨了手上沾到的一點血污。
  這人確實滿滿都是油盡燈枯之相,卻又因著某些東西而抱著一絲微末的希望,所以他雙眸雖已渙散,卻又透出一星癲狂的亮色來。
  薛閑想起他方才顛三倒四的話,寒聲道:“你打的什麼主意,現在坦陳還能讓你多苟活一個時辰。我弄清楚也不過是多動一動手指的事,倘若你非得強這一口氣,讓我自己動手,那可就連一個時辰也沒有了。”
  蜷縮在地的人咳得痙攣,每一聲都有進氣沒出氣一般,仿佛隨時都要咽氣。薛閑甚至懷疑他是否還能聽見自己所說的話。
  果不其然,那人沒有絲毫接話的意思,也或許是他連接話的力氣都沒有。
  薛閑對此並不意外,他正在腦中抽絲剝繭,想找出這人在苟延殘喘之下拼死一搏,究竟是在依賴什麼……
  將死之人,最渴望的還能是什麼呢?無非是有人來救,或是有命能逃。
  前者在如今這境況之下恐怕難以成行,畢竟即便有人來了,也得先過上薛閑這關,幾番耽擱下來,這人恐怕都等不到出這屋子就該硬了。
  而後者簡直天方夜譚,別人來救,他都不定能活,更何況只有他自己呢,這麼耗下去,他必死無疑,哪裡還有命?除非……
  除非他找到了某種法子,能幫自己再多續一段命。
  薛閑臉色一沉:恐怕還真是在打續命的主意。
  各人各命,既然快把自己作上黃泉了,就不可能平白多接上一段。所謂的續命,一般不過兩種,一種是換命,一種是綁命。前者之意,在於利用各種法子將別人的命同自己交換,終歸還是要一個活一個死。而後者,則是將自己的命綁在另一人身上,同生同死。
  乍一聽,前者更為陰邪一些,後者似乎並無害處。可實際上不過是繞了個彎子,前者是以壽填壽,後者是以福祿填壽。一個是分了壽命,另一個分了福祿不說,還轉移了禍端,興許還有旁的害處。
  是以兩種半斤八兩,彼此彼此。
  既然打的是續命的主意,總得有個被換命或被綁命的人。
  這正合了方才這雜碎顛三倒四的亂語——少了一個,還有三個呢。
  想起這個,薛閑幾乎黑雲罩頂。
  他是個不愛欠人人情的,這種性子算來有好有壞,好的是他活了這麼多年清清楚楚一身無債,從不虧欠於人也從不與人多有糾纏和瓜葛。壞的是,沒有瓜葛往來,自然沒有真正親近之人。
  當然,這在尋常人看來才算個弊事,就他自己而言,這樣最為自在。
  但不論是否真的親近,陸廿七和石頭張都是他帶來的,這種時候總也能算上一句“自己人”,更別說還有玄憫。
  當著他的面,打他身邊人的主意……這恐怕是真不想活了。
  薛閑雙眸一動,想起他從心魔中脫身的瞬間所聽見的聲音——那是一種類似於輕質滾珠掉落在地的聲音,較之金銀瑪瑙珠子要輕得多,且沒那樣脆……
  那很可能是續命的關鍵。
  此時時間緊迫,他也沒那樣好的耐心慢慢等那雜碎自己想通說出來。
  他想起當初石頭張所說的,這人將他帶去一座山間,看著他雕了七把石鎖以及兩頭鎮墓獸……
  “我問你,你可知道臥龍縣江心有個墳頭島?那島下有間墓室,墓室三百多荒魂不得安息。”薛閑再度將那人鉗了起來,冷冷道,“你猜那些被鎮的人若是看見你,能不能認得你?”
  咳喘中的男人身體驀地蜷縮了一下,似乎將死未死之時,對自己造的孽有種本能的畏懼。
  他重重喘了幾聲,不知想起了什麼,用近乎微弱的聲音道:“我……”
  “現在想說了?抱歉,我又沒那耐心聽了。”薛閑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的話,歪了頭道,“我只是確認一番,怎麼才能讓你承受點報應。”
  說完,他垂著的那只手手掌一翻,一把被劃了名字的鐵片便出現在了他的掌心:“被鎮的冤魂怨氣深重,即便安置了屍骨,沒個十年八年也消不乾淨,尤其是……見了仇人的時候。”
  他放輕了聲音,又屈起食指虛空一彈。垂死的男人額心命宮處便多了一道彈出的紅痕,他仿若迴光返照般清醒起來,就好像他又能活了似的。
  “受罪,還是得醒著受。”說完,薛閑抬手一灑,那些鐵片便落在了那男人身上。
  明明是一些拇指大的薄薄鐵片,被薛閑撈回來的這些加起來攏共不過二三十枚,撣一撣便掉了。可那男人卻好似承受了五嶽壓頂般的力道,整個人僵硬地貼著地,掙扎了數番卻絲毫不得動彈。
  緊接著,那人仿佛看見了什麼一般,瞪大了雙眼嘶聲驚叫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走開——別過來!!”他驚懼得肝膽俱裂,又仿佛痛極一般蜷縮扭動,整個人邊叫邊哭嚎著討饒,似乎在瞬間便崩潰了,“求你!求求你——你問什麼都行——啊——走開——把這些帶走——讓他們走——”
  也不知是不是這人掙扎的聲音過於淒厲刺耳,原本蜷縮在地上的陸廿七和石頭張先後抽動了一下,仿佛在睡夢中踩空了樓梯般,瞪著腳猛地驚醒過來。
  啪嗒——
  又有什麼東西掉落在了地上,接連兩聲。
  石頭張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仿佛剛做了一番噩夢,瞪著雙眼毫無焦距地看著虛空中,好半天才一個激靈地回過神來:“怎麼回事?剛才是怎麼回事?我怎的會在這種地方睡過去?”
  他一看陸廿七,發現這向來不愛搭理人但算得上靠譜的小子似乎也剛醒,頓時更覺得詭異了,“誒,小七,你也做夢了?夢見什麼了?”
  陸廿七慘白著一張臉,莫名有種失魂落魄之感,過了好半天,他才低聲道,“看見十九了,但又有些不像——”
  “啊啊啊——求你——求你——”廿七話未說完,就被那男人的又一番崩潰哭叫打斷了,方才心魔中帶出的情緒被驅散了一些,驚疑不定地沖薛閑問道:“此人是怎麼了?”
  薛閑皺著眉看了眼依然不曾有動靜的玄憫,又看向地上的人,手指一抓,“暫且讓你緩一緩,我再問你一遍,你動了什麼手腳?”
  身上百蟻噬心的痛楚終於停了,那男人涕淚泗流地蜷在地上,喘了好幾口氣,這才道:“我不能死……不能死……我用了同壽蛛……陣局裡放了……”
  他的話顛三倒四,含含糊糊,但薛閑還是聽明白了。
  同壽蛛?
  “怎麼解?!”薛閑厲聲問道。
  “陣破蛛……蛛亡……陣不破……”男人睜開了混沌失神的眸子,定定看向玄憫方向,“只需一刻……刺破皮膚……見、見了血……”
  他說著這話時,薛閑已經皺著眉在玄憫身上翻找起來。
  “留下血點……便……”
  找到了!
  薛閑在玄憫脖頸間,隱約看見了一個正在浮現的紅點,他也顧不上許多,直接扯開了遮擋著的領口,下意識低頭貼上了那枚近似淤血的點……
  “吸也不管用,進去了便吸不出了。”約莫是先前薛閑那一彈的效力還未散,男人緩過來後,倒是不如先前那樣虛弱了,甚至能說出完整的話來。
  他迴光返照似的盯著玄憫的脖頸以及伏在其上的薛閑,無神的雙眸裡再度顯露出一絲癲狂,他喃喃道:“成了……沒用了,已經成了。只要那血點邊伸出蛛足,我就又能活了。”
  他喟歎一聲,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似乎又有了活氣。
  薛閑皺著眉抬起頭,抿去嘴裡的一絲血味。就見有著血點的那片皮膚被他吸得有些泛紅,但那血點卻正如那雜碎所說,並未消失。甚至還隱隱有著要擴散的趨勢,也不知是不是那雜碎所謂的“伸出蛛足”。
  就在那血點邊緩緩延伸出一絲血線的時候,薛閑一愣。
  這情景有些眼熟……
  他攀著玄憫的脖頸,掃了眼玄憫頸側和下顎相連處的那枚紅痣。每回玄憫出現混亂時,那紅痣便會朝外爬蔓出數條血絲,和這所謂的“同壽蛛”一模一樣!
  而就在這時,玄憫脖頸間正在長出的這枚新血痣,在伸出兩條血絲後,戛然而止,而後竟詭異地縮了回去,僅僅是眨眼間,連那血痣都消失了。
  薛閑還未反應過來,就感覺玄憫身體一動。
  “醒了?”薛閑看著玄憫緩緩睜開眼,偏頭看了他一眼。
  有那麼一瞬間,玄憫似乎抬了一下手。
  “叫人算計了,進了心魔。”薛閑說著,想起自己先前所見,神色又有些複雜。於是他也沒注意到,玄憫微抬了一下的手又落了回去。
  他闔上眸子靜了一會兒,又重新睜開,終於真正清醒過來。
  而後,他默然無語地再度看向薛閑。
  薛閑被看得一愣,乍然反應過來自己的姿勢著實有些曖昧,而玄憫脖頸間那抹被人嘬出來的痕跡還鮮明地彰顯著自己的存在。
  玄憫:“……”
  薛閑:“………………………………”不,容我解釋。
  
第65章 同壽蛛(五)
  
  但是那挨千刀的什麼“同壽蛛”留下的血點已然了無痕跡,空口無憑,解釋什麼呢?
  不論他開不開口,以玄憫這性子,定不會做出多麼明顯的反應,興許顧及著他的一點兒面皮,扭開臉就當沒發生過了。至於這禿驢心裡究竟怎麼想,也不是薛閑能左右的。
  這麼想來,解釋或不解釋並無多少差別。
  更何況……這禿驢都堂而皇之地在心魔裡頭晃了一回了,還解釋個屁!嘬就嘬了吧,左右也不能收回去,就留印了怎麼著吧!
  薛閑面色可謂精彩紛呈風雲變幻,最終破罐子破摔地撒了爪,好似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坐正了身體,賊喊捉賊地睨了玄憫一眼:“看我作甚?”
  玄憫體溫高熱,於是脖頸那一點兒涼意便格外明顯,以至於他雖不曾看見過程,但抬手就摸准了位置。還不待看到他臉色如何變化,薛閑便心虛地轉過身來,正了正神色,嘲諷似的問腳下之人:“不是成了麼?感覺如何啊?我怎的左看右看,也不曾覺得你有能活的跡象呢?”
  那人一臉瘋癲似的絮絮叨叨:“活了呀,真的能活了……我能活的……你看,我手指都能握起來了……”
  他這麼說著,兩隻手還試著抓了抓拳,乍一看確實是比先前有力了一些。
  然而薛閑一句話就將他打回原形。
  “別秀你那烏雞爪子了,你以為你這力氣是哪來的?同壽蛛?”他冷笑一聲,懶懶道:“只是我還有些話需要問題,讓你保持清醒好受罪而已。你看——”
  他說著,頭也不回地輕扯了一把玄憫的衣領,“你所謂的血點都消失了,更別說什麼蛛足,做夢來得比較快。況且,若是真成了,現如今躺在地上直哆嗦的就不是你了。”
  說前半句時,那人還一副不願相信的模樣,然而當他聽到最後一句,就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確實,若是真成了,他和玄憫之間的對比和差別還會如此之大麼?
  那人瞪著眼睛僵硬在地,愣了好半天,終於徹底崩潰了。
  “看來你那同壽蛛還不如我動一動手指好使。”薛閑冷冷看著他,緩緩道。
  那人一聽這話,哭嚎之聲再次戛然而止,他似乎在幾經波折之後終於認清現實,連忙在地上匍匐過來,一把抓住薛閑懸在桌案邊的腳,“救我,求你,救我啊……我不能死,不該死啊!我……我明明該有功德的,怎麼能死呢?”
  薛閑被這種人抱住腳,別提多膈應了,然而他這雙腿並沒有什麼知覺,想抽還抽不出來。
  “禿驢,勞——”薛閑下意識想使喚玄憫,然而話剛說一半,又想起來這會兒正心虛著呢,又倏然住了嘴。
  就在他一臉糟心,決定暫且先忍忍的時候,玄憫倒是有了動作。
  就見他抬手虛空一勾一掃,那整個兒纏在薛閑腿上的人便被一陣力道掃開了一丈遠,而薛閑那掛在桌案邊的腿腳也被另一股力道勾放在了桌案上。
  薛閑愣了片刻,才猛然反應過來:這我也可以辦到,怎的關鍵時刻就傻了。
  他將自己這暫時性的癡傻歸結于在心魔裡熱恨了,腦子受了傷。
  不過眼下也並非是關注這些的時候,正事要緊。他沖地上那人抬了抬下巴,“你方才說什麼?你還有功德?你怎的不問問身上那些鐵牌同不同意?三百孤魂被你強行鎮在墓室裡,永世不得超生,你還有臉跟我講功德?”
  “你、大人有所不知啊——”為了能活,先前還恨不得弄死他們的人轉臉便“大人”長“大人”短的了,聽得薛閑直皺眉,“你有所不知啊,那臥龍縣所處江段早些年並不平靜,時常有風浪暗渦,行船不易,若是再來個大澇,必定兩岸傾覆,生靈塗炭。來年春夏,這臥龍縣會有一場百年難遇的大澇,我布那百士推流局,只是為了阻止那場大澇。”
  那人說著,抬起頭來看向薛閑,拍著心口問道:“能救百千乃至萬萬人,明明是一件至善之事,難道不是大功德?我怎的就該死了,我該活啊,活著能救更多人於水火,我怎麼能死呢?那些百無一用之人都還活著,我怎麼會死?”
  石室中的眾人聞言俱是一陣安靜,玄憫眸子微微一動,似乎想起了什麼,然而轉瞬又斂了神色,皺著眉靜靜地看著地上不甘不願之人。
  薛閑面無表情地沉默了片刻,最終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冷笑,“為何該死?我且問你,大澇發生了麼?”
  “來、來年春夏。”那人又重複一句,“算出此劫的人是個高人,還從不曾失手過,決計不會算錯。”
  他以為薛閑所質疑的只是卦象准不準確,於是連聲辯駁,卻被薛閑不客氣地打斷了,“真的又如何,我只問你,大澇發生了麼?生靈塗炭了麼?”
  “還不曾。”那人搖了搖頭,又想出聲,“可是——”
  “可是已經有人死了。”薛閑面無表情地豎起三根手指,“三百人,大澇還未來,卻已經有三百孤魂在你手上握著了,你非但沒讓他們安安生生地活,連死了也不放過他們。你可曾問過他們的意願?他們點頭答應給你去填那勞什子百士推流局了?”
  “改天換命總會有些代價的,三百人換萬萬人——”
  “這買賣不虧是麼?”薛閑神色頓時冷厲下來,“你把人命當瓜棗,還能論斤論兩地算?”
  “……我、我明白。”那人似乎還覺得自己剩了些良心,道,“所以我斟酌再三,挑的都是些乞丐殘兵之流,乞丐終日在街頭討食,冬夏寒暑,常常一夜就成了路邊骨,較之尋常百姓,著實也無大用。至於那些殘兵,也不過只剩半條命了,左右也是苟延殘喘,缺胳膊少腿,做不了活計也謀不了生,回去也是累贅。”
  薛閑簡直要被他氣笑了,“我覺得你也是累贅呢,你看你現在動彈不了活似一灘爛肉,苟延殘喘連半條命都不剩了,打個商量,我也打算布個陣,需要的命不多,一條就夠,拿你去填一填你看怎樣?說不定百八十年後可以救上數萬百姓。”
  那人:“……”
  這樣的人薛閑自然是沒那閒心去救的,也沒那良心去度化,之所以這樣費一番口舌,只是因為……不知過錯不知悔改地咽氣簡直算得上另一種意義上的解脫了,相較而言,還是心懷愧疚和恐懼地閉眼更合適這種人,
  不過死前,該問的還是得問。
  “我再問你,你那墓室地下所埋的龍骨,是從何而來?”薛閑又道。
  “高人所贈,有了龍骨能事半功倍。”那人小心翼翼地道。  
  薛閑一臉不耐煩,“我最厭煩在問話的時候別人彎來繞去!要不你還是現在就去閻王那裡報導吧,怎麼樣?”
  “不不不!我說,我說……高人、高人是個術士,我跟了他許久了,我體質帶靈,流出來的血用來佈陣比尋常陣局厲害許多,他便教了我許多東西,從八九歲跟著他,學了十餘年,算是師父,只是他不讓我這麼叫他,只送了我一枚門下所傳的桃木腰墜。這些年我雖然不再跟著他了,但仍有聯繫,臥龍縣江段的大澇便是他告訴我的,百士推流局也是他帶了人手幫我一起布的。”
  術士?又是術士?
  薛閑不由想起了在劉師爺那裡聽說的術士,現在看來,恐怕都是同一個人,龍骨是從他手裡所得,那這術士十有八九便是他所要找的人了!
  “要佈陣局,就去虜了三百孤魂,要雕石像,就將人綁去荒山野嶺,要讓陣局事半功倍,就埋一根龍骨……可見你跟你師父一脈相承,都不是個東西。”薛閑冷笑一聲,問道,“你那師父姓甚名誰?”
  “你、你若是能讓我再活幾年——”那人聽得出薛閑真正目的在找他師父,以為可以借此機會討價還價一番。
  誰知他剛說一半,就被薛閑一袖子掃開,狠狠撞在牆上:“愛說不說,不知道姓名我也有的是法子找到他!”
  那人:“……松雲!他道號松雲!”
  薛閑問完了該問的話,正欲動手,就被玄憫按了下手背。
  “怎麼?”
  “有話要問。”玄憫淡淡道。
  他看著那人,問道:“你可曾見過我?”
  此話一出,石頭張、陸廿七連同薛閑都是呼吸一頓。
  那人被薛閑掃走了大半力氣,顫顫巍巍地在地上直哆嗦,他看了玄憫半晌才看清了他的容貌,搖了搖頭,“不、不曾。”
  “那你怎會躲來此處。”玄憫皺眉。
  那人道:“我師父算到我會有一劫,讓我在躲逃之時一路朝這方向,可以碰見轉機。我在林子霧瘴外頭,聽見裡面有鳥叫,便含了避毒的藥摸了進來,有只黑鳥看我一身血污,給我指了條路。”
  薛閑:“……”這禿驢是怎麼養出給賊開門的鳥的……
  只是聽了此人一番說辭,薛閒心裡不知不覺松了一口氣,至少他跟玄憫不是故交。
  心下一松,他便又想起了一件事,就見他不動聲色地瞥了玄憫脖頸一眼,問道:“你所用的同壽蛛,是從何處得來的?又是你那術士師父?”
  那人著實摸不准薛閑的脾氣,也不敢討價還價了,乖乖道:“確實……聽他說,那同壽蛛是從朗州一帶所得的。”
  “朗州……”
  薛閑重複了一遍,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翻起了桌案上有著玄憫筆跡的書冊,翻到了玄憫所加的批註——朗州霞山。況且,這書冊上的批註也並非是他頭一次聽說這處地方,先前在客棧裡詢問玄憫失憶之事時,玄憫說過,他睜眼後發現自己在朗州一座山間。
  會不會是失憶前的玄憫覺察到了同壽蛛之事,甚至找到了破解之法,才會想去朗州?
  薛閑覺得這一趟算是沒白跑,比起先前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線索,現今的一切都清晰起來,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個人——那個術士。而玄憫相關的一切又指向了一個地方——朗州。
  一旦知道了這兩件事,薛閑便覺得沒必要再在此處耽擱了。他抬手沖那人再度收了一下五指,鐵牌上殘留的冤憤便再度將那人圍裹其中。
  “啊啊啊啊啊——”那人嘶聲慘叫。
  薛閑冷臉看著,而後手指一勾,一道細細嫋嫋的白煙從那人身上散開,先前為了讓他神智清醒所注加的靈力被抽了出來,那人在淒厲的哭嚎之中,漸漸重歸垂死之境。
  直到最後,他在怨氣中清晰地感覺自己正一點點死去,崩潰地流淚不止,半是後悔半是不甘地張了張口,用氣聲道:“若是你,你會……你會……”
  他的話含糊至極,且沒頭沒尾,然而薛閑卻聽清了,不但聽清了,還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若是你,得知將有大澇,你會怎麼做?畢竟逆天改命均是要付出代價的……
  薛閑面無喜怒地掃了他一眼,他本想紆尊降貴地張口答他一句。然而這樣的人,從根骨裡就跟他走的是兩條道,即便說了,他也不會理解,無非是白費口舌。
  於是直到那人徹底咽氣,他也沒再開口,只是沉著臉一把攏回了那些鐵牌,收進袖裡,轉頭硬邦邦地沖玄憫伸了手,道:“請你那鳥兒再撲騰一回,把咱們弄上去。”
  他這姿勢明晃晃地就一個意思——抱。但是神情和語氣卻活像個討債的。
  玄憫頗為無言地看著他,似乎因為某些原因而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伸手將他從桌案上抱了下來。
  薛閑原本還有些納悶,這禿驢向來乾脆得活似抱了個麻袋,以至於他都習慣了,這會兒怎麼突然又猶豫起來了?難不成在心魔裡受了什麼影響,這會兒嫌棄起來了?
  他瞎琢磨了一氣,直到重新落入玄憫懷裡,他才猛然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玄憫的體溫較之之前更高了,簡直燙得薛閑有些不自在,就連先前壓得很好的手掌都開始發了燙。
  這是為何呢?因為他在玄憫脖子上嘬了一口時,又讓玄憫沾到了龍涎。
  薛閑:“……”這日子是沒法過了!

第66章 鐵軍牌(一)

  單是一次龍涎,于常人來說勁道頗足,但是于玄憫這樣的人來說並不算麻煩事,只是需要些基本的克制力。但兩次龍涎的功效便要翻倍了,常人興許都承受不了,即便是玄憫,上回夜裡也是一身大汗淋漓。 
  現今這是第三回了……
  儘管做不到感同身受,但薛閑光憑想像也知道這恐怕根本不是常人能熬過去的,性命堪憂也說不定。玄憫還強行將這龍涎效力壓在身體裡,怎麼看怎麼都覺得要壓出事。
  單單是這體溫,燒死人都足夠了。
  雖然這日子是不好過了,但總也得想些法子,畢竟龍涎都是從他這裡來的。薛閑良心發現,在心裡暗自琢磨著。他倒是也不知能怎麼辦,但是不論怎麼辦,旁邊都不該是在人來人往的環境裡,最好是一個礙事的人都沒有,畢竟這也不是什麼適合跟人說的事。
  他略一思忖,同玄憫道:“既然這屋子跟你關聯莫大,你不打算仔細翻找一番,找找過去的線索?”
  玄憫自然是打算的,於是從嗓子裡應了一聲。
  薛閑又轉頭沖石頭張和陸廿七道:“以免江世寧他們等久了不放心,你倆先回去吧,我跟禿驢把這小樓再犁一遍。”
  陸廿七這眼神不好使的自然無話可說,石頭張倒是猶豫了一番,想留下幫個忙,畢竟說是“小樓”,事實上這竹樓的屋子也不算少。但是他轉念一想,這二位祖宗這麼決定必然有其道理,便也沒再多問,點頭道:“行,我我倆先回方家。”
  沒有霧瘴阻礙,通往林外的小路清晰可見,這裡距離方家算不上太遠,但是以石頭張和陸廿七的腳程,現在出發,進方家院門估計也得日落了。
  擔心太過拖遝會碰上城門關閉,兩人半刻沒有耽擱,當即上了路。
  薛閑此時已經被玄憫重新安放在了門外的二輪椅子裡,他看著那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遠處林子的盡頭,突然聽見身後玄憫沉聲開口道:“說吧。”
  他一臉疑惑地轉頭:“嗯?”
  “刻意支開他們。”玄憫平靜地抬手朝林外點了點。
  這都看出來了?薛閑摸了把臉,眼神不定地錯開玄憫看向別處,含含糊糊道:“算我的錯。”
  玄憫一時不曾反應過來,頗為不解地看著他。
  薛閑撓了撓腮幫子,沖玄憫的脖頸抬了抬下巴:“龍涎。”
  玄憫被他這主動認錯的態度弄得一愣,而後十分無奈地掃了他一眼,又搖頭撇開袖擺朝屋裡走去,“無妨。”
  “……”薛閑沒好氣道,“哄鬼呢,還無妨,都熱成蒸爐了還有臉說無妨。”
  三重龍涎疊加在一起,即便是玄憫也耐受不住,又怎麼可能真的無妨呢。他不過是慣於萬事克制,將這些當做是苦痛似的忍著了。
  薛閑還想開口,屋裡的玄憫已經重新招了那只黑鳥,就見它在屋頂上猛地扇了一巴掌,玄憫再度跟著屋內的地面沉到了下面的石室裡。
  又過了片刻之後,他帶著那已經咽氣的人一起上來了。就見他抬手扯了那人腰間的什麼東西,將那人帶出了屋子,因為厭極了髒汙,且不喜歡同生人有肢體接觸,他全程借由符咒之力,將那人虛虛托於身前,在竹樓外大片大片的野林裡找了一處地方將那人埋了。
  回到屋裡後,玄憫又畫了除塵用的符咒,將整間屋子連同自己的僧衣一起清理了一遍。
  薛閑:“……”你那袍子根本連沾都沒沾上那人的身好麼?
  他就這麼不疾不徐面容平靜地做著各種事,薛閑看著他在自己面前來來回回,直到將整棟小竹樓中生人帶來的痕跡全部清理乾淨,這才重新站在薛閑面前。
  “進去吧。”他淡聲說著,重新將薛閑抱回了屋裡,依然放在桌案上,只是這回桌案上已經被收拾得一塵不染。
  薛閑頗為無語,心說這禿驢真是窮講究。
  既然說了要翻找一些過往的痕跡,就不可能只停留於表面。玄憫站在書櫃前順手抽了幾本書冊,也不避諱薛閑,就這麼擱了兩本在薛閑手邊,自己翻查著另幾本。
  這舉動的含義實在明顯,就是默許了薛閑幫他一起翻找書冊裡的線索。
  這種在不知不覺間將人納入自己界限內且毫無防備的姿態取悅了薛閑,他拎起書冊順手翻了起來,只是翻找的過程頗為心不在焉。
  因為他還在琢磨著龍涎的事。
  玄憫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將所有的不適全部壓在身體裡,一絲一毫都不洩露出來。翻著書的手指極穩,一頁一頁不急不緩,半點兒看不出端倪來。
  薛閑盯著書看了會兒,目光又挪到了玄憫身上。他想了想,抬手探了探玄憫的手指溫度,一觸即走。
  玄憫的手指滾燙而灼人。
  “……我幫你吧。”薛閑鬼使神差地說道。
  玄憫注意力還沉在書冊中,聞言沉沉應了一聲,目光卻並未從書頁上挪開,甚至連翻書的手也沒停,可見並沒有反應過來薛閑這沒頭沒尾的一句究竟是何意,興許以為薛閑所說的幫忙就是指翻找書冊。
  話都已經丟出來了,就沒有再收回的道理。於是薛閑又補上了一句:“我說龍涎。”
  玄憫翻著書頁的手一頓。
  自打被這孽障的龍涎坑了一波又一波,玄憫便一直避免和薛閑靠得太近。除了這孽障走不了路,不得已需要他抱一把,其餘時候,他都刻意避免同薛閑有接觸。
  就好比現在,他把書擱在薛閑手邊,自己便又走回到了書櫃邊,而不是就地站在桌案邊翻看。
  這樣的舉動由旁人來做怕是再明顯不過,但是由玄憫做出來卻並沒有那樣刻意,畢竟他本身也不是愛同人親近的性子。但是薛閑對此卻是有察覺的,這也是他想早點兒把龍涎的影響解了的緣由——免得這禿驢成天不動聲色地避著他,跟避鬼似的。
  “我來幫你。”薛閑手裡無意識地來回翻著書頁,沖玄憫重複了一句。
  玄憫沉默了片刻,還是轉頭看向他,沉聲問道:“怎麼解?”
  他的神情依然淡漠而冷肅,瞧不出絲毫旖旎之感,顯然,是當薛閑有什麼正常法子,諸如制了毒的大多也制瞭解藥。
  薛閑眯了眯眸子,又咬了咬舌尖,略遲疑了片刻,最終咳了一聲道:“知道民間遇見大澇常說的話麼?堵不如疏。你是怎麼成的僧?想起來的那些片段裡可有人管著?戒律嚴不嚴,不是有那麼句話麼,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若是沒人管著……”
  也不知是說服玄憫還是說服自己,他難得有耐心地鋪墊了這麼一長串話。然而屋內的氛圍卻絲毫沒有改變,以至於他說著說著連自己都有些不確定了,聲音也緩了下來。
  玄憫:“……”
  薛閑:“……”
  兩人目光相對,均是面無表情,然而癱著的神情之下所隱含的話卻全然不同。
  癱了半天臉,薛閑的脾氣上來了,終於忍不了似的將手裡的書冊將桌案上一丟,“啪”地一聲合上書頁,“你就說怎麼著吧,要不要幫?嗯?”
  玄憫垂下目光,似乎是沒聽見他說什麼般重新翻了一頁書,接著又想起什麼似的往懷裡暗兜摸了一下,接著袖擺一甩。
  一張紙符就這樣不偏不倚地拍在了薛閑額頭上。
  “我——”罵人的話被薛閑硬生生吞了回去,他被封了個正著,不得動彈,硬是噎了許久,才把這口老血給順了下去。若不是這糟心事因他而起,他早氣撅過去了,“好好好,你厲害。不過我勸你還是別封我,畢竟我還得去給你刨個墳。”
  說刨墳也是有原因的,龍涎生效並非是暫態的,總也需要一個過程,若是他沒記錯的話,上回玄憫就是入夜之後才有些熬不住的。現在第三次龍涎的勁還不曾上來,這禿驢就已經這樣了,等那勁上來了,若還是這麼硬壓著,指不定真活不了。
  把薛閑封住了,玄憫這才開口道:“不必。”
  不必你姥姥。
  薛閒氣得不想理他,卻又聽他道:“你若是無事,不妨借著銅錢養一養筋骨。”
  養你姥姥。
  他開一次口,薛閑就又悶又氣想回嘴。奈何這禿驢是個刀槍不入的,回了也不見得能怎麼樣,說不定還把自己氣得更厲害。於是薛閑在心裡嘀咕了一句“管你死活”,便當真閉上眼睛自顧自養筋骨去了,眼不見為淨。
  玄憫的銅錢著實有用,除了用久了之後會莫名跟玄憫產生一些共鳴和聯繫外,幾乎沒有半點兒副加問題。薛閑用它養骨也頗為放心,於是沒多久就沉了進去,再聽不到外界的動靜。
  上回用了一夜將骨中的金絲連了一半,這次不知是何原因,金絲連得比先前快了許多。
  這銅錢在他手裡應用自如,簡直就像認了半個主一般,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玄憫那邊沾了龍涎,以至於兩人從某種程度上互染了氣息。
  薛閑幾乎能感覺到金絲正朝另一端斷骨拉拽,每一步都有些吃力,但每一步完成後都會生出一些酣暢感。
  只是在這過程中,他還感覺到了另一種滋味在身體裡爬蔓起來,似乎糅雜在銅錢注入體內的靈力之中,順著那根絲線,從根骨深處一點點朝更多的地方擴散。
  一種潮熱又酸麻的感覺,讓人莫名生出了無盡的焦躁和不耐,像是萬蟻噬心,可又沒有那樣痛苦。
  薛閑強行壓著這種不適感,努力集中精神將絲線朝上拉著。
  還差一點點……
  不行,好熱……
  只剩不足一寸了……
  他娘的,真的好熱……
  薛閑在如此及煎熬之中反反復複,終於在焦躁爆發的最後一刻,將那根絲線勾到了另一端斷骨上。那一瞬間,整個脊背至腰間再至雙腿的關竅驟然通了,熱流順著筋脈根骨以及那根替代了根骨的絲線,緩緩注入雙腿……
  成了……
  他心神驟然一松,大半年的憋屈似乎都在這一刻釋放了大半。然而不放鬆還好,這一放鬆,體內那萬蟻噬心似的焦躁感更是翻湧不息。
  他聽見自己重重地喘了一口氣,聽覺和觸覺之類的感官倏然恢復的瞬間,他發現自己已經蒸出了一身汗,觸覺也變得格外敏銳,敏銳到……連稍稍動彈一下,衣服堆疊的皺褶從皮膚上摩挲而過,都讓他打了個激靈,並且又蒸出了一層汗。
  他在茫然中呆愣片刻,還未來得及消化腿腳恢復的欣慰,就被另一個一閃而過的想法炸得體無完膚——
  那龍涎的作用似乎……因為銅錢產生的共鳴……傳到他身體裡了……
  那一瞬間,他腦中只想到四句話: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天道好輪回。
  害人終害己。
  這種滋味是人能忍的?!

第67章 鐵軍牌(二)

  外頭的天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深沉的青黑色,夜裡難得沒什麼風,整個山坳中大片大片的野林靜靜站著,連樹葉間相互摩挲的輕響都沒有,顯得格外安靜。
  那只疑似是玄憫所養的黑鳥,在入夜之後就從屋裡飛了出去,也不知窩在了林中哪裡,偶爾會發出一兩聲鳴叫,懶懶散散的,拖得極長。
  只是這叫聲聽著不像尋常鳥兒,活似人的歎息聲。深夜裡聽著格外瘮人,頗有些鬧鬼的意境,也難怪會傳出那樣的謠言。
  歎息聲被山坳來回折了幾道,重重疊疊。
  白日裡被薛閑一掃而空的霧瘴在夜晚重新出現,從山坳深處一點點彌散開,看似緩慢,實際沒過多久就將整個山坳填得盈盈滿滿。
  這霧瘴要比尋常水霧重得多,膏脂一般白得濃稠,不一會兒就將一切淹沒了起來,任何人走在其中,怕是伸手都看不全五指。即便有人近在咫尺,也只能聞其聲而見不著其人。
  得虧石頭張和陸廿七兩人走得早,否則在半道上碰見這重新聚攏起來的白霧,小命都難保。
  然而跟他們不同的是,薛閑和玄憫其實並不畏懼這種霧瘴,先前除霧也只是考慮到了那兩個尋常人。這種帶著毒性的東西,他們有的是法子擋,身在其中其實並不會受到多大的影響。
  這霧瘴被驅散過一回後,再聚攏時,比先前更為濃重,甚至連山坳中的小竹樓也不曾繞開,穿窗入戶,連矮了一層的裡屋都漾起了朦朧的煙水氣,還有些微微的涼意。
  而薛閑身處在這微涼的霧瘴中,卻熱得大汗淋漓。
  他皺著眉,扯了扯衣襟,本就被他連番拉扯過幾次的前襟徹底敞了開來,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
  那一身黑袍看不出濕痕,實際卻已經濕透了,因為本就單薄的緣故,被潮濕的汗黏在了肩背和手臂上,耷拉的前襟在小腹處堆疊出皺褶,從脖頸至腰間的皮膚袒露出了由寬至窄的一條。
  當了半年的半癱,他清瘦了不少,以至於身上的肌肉也平下去了一些,只餘下薄薄一層,被細密的一層汗浸得發亮,在昏暗燈火的映照下,勾勒出一些起伏的痕跡。
  他依舊坐在桌案上,兩手撐著桌案邊沿,垂著頭,汗滴洇濕了眼睫,以至於他半眯著眼,眼前卻依然是一片模糊不清。
  不知道這三層龍涎疊加而成的效果比之玄憫那夜重了多少,薛閑只知道現在的他極為難受,身上的汗一陣一陣地蒸著,可是現在的他太過敏感了,每一寸皮膚甚至每一處毛孔都敏感得一點不能碰,就連蒸騰出濕汗的過程都讓他忍不住打著激靈。
  潮熱和焦躁感急需一個宣洩口,但他有些不得章法,況且這勁道過重,以至於他周身骨骼都像是泡在了汗水裡,有些說不出的酸軟發脹,連抬手都成了一件格外耗費心神的事。
  意識太過模糊,屋外黑鳥的歎息在他耳裡都變成了某種曖昧的動靜,聽得他耳根發癢,愈發蠢蠢欲動。
  他本意是想讓玄憫想些法子,玄憫那邊克制著,他這裡的煎熬便沒個盡頭,再這麼下去,他真的……
  薛閑眯著眼,舔了舔嘴唇,下意識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一些。
  然而這麼一晃,脖頸間的汗珠便滑了下來,鮮明的不輕不重的觸感從從頸窩沿著鎖骨蜿蜒而下,剛巧從胸前滑過去。
  薛閑撐著桌沿的手倏然收緊,皺著眉重重地喘了一口氣,又是一個激靈。
  他不記得自己是否開口同玄憫說過話,興許是叫了他兩聲,又興許那聲音已經模糊在了喉嚨底,根本不曾發出去。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半眯起眼時,屋裡的霧瘴不知是被人招的亦或是自己聚攏的,一下子濃重多了,濃重到他連手邊的油燈、腰腹前堆疊的袍子都看不見了。
  被稠白的霧瘴淹沒的薛閑有些茫然,他蹙著眉,一邊重重地吐著氣,一邊用半睜半闔的眼漫無目的地掃了一下,被汗水粘膩起來的眼睫一下……一下……緩慢而拖遝地翕張著,甚至都不曾闔到底。
  他在迷茫不清中聽見玄憫的聲音了,似乎是近在咫尺,又似乎有些遠,“手給我。”
  薛閑不知道自己可曾聽錯,但還是下意識地鬆開一隻手,懶懶地垂著手指朝前伸去,剛伸了幾寸就被另一隻手握住了。那只手滾燙卻有力,穩穩地握著他,似乎給了他另一個支撐。
  自然而然的,薛閑的身體便朝那只手前傾了一些,將周身重量沉沉地壓在了那只手上。
  他緊了緊手指,張口想說些什麼,然而下一刻,他卻一字未吐,只重重地喘了一聲。因為有另一隻從濃霧中伸過來,觸碰到了他小腹的皮膚。
  薛閑翕張的眼睫一顫,茫然地停滯了片刻後,鼻息陡然急促起來。
  一切潮熱和焦躁似乎終於找尋到了一個依賴和出口,他皺著眉,另一隻手也鬆開了桌沿,一把捏住了腰腹間的那只手,將它又朝自己這里拉拽了一下,而後下意識遵循本能,拉扯著那只手朝堆疊的衣袍之下探去。
  “別動。”被他拉拽著的人似乎沉聲說了這麼一句,霧瘴太濃,薛閑眼前又是一片空茫,他看不見玄憫的臉色,但單聽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平靜,只是興許是身上燒得久了,音色沉暗之中微微透著一點啞。
  但是,都到了這份上,薛閑哪還管得上聽話。他引著那只手,在衣袍之下摸索著,堆疊的皺褶隨著手指的動作一下一下地動著,又急又亂,不得章法,卻停不下來……
  那過程太過焦躁,而薛閑的頭腦又是一陣一陣地空白,他只記得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也不知是怎麼發展的,無聲幫著他的人被他拉扯到了面前,近到他得將膝蓋張開些,才能讓對方站定。他甚至在自己急切而茫亂的拉扯中,也感覺到了對方身體的反應。
  在可即便這樣,他卻依然看不見對方的臉,只能聽見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聲,似乎跟自己的交錯重疊在了一起。
  支撐重量的那只手也不知何時起,被他按在了桌案上,隨著另一隻手的動作,一下一下地收緊又鬆開。而他的額頭則重重地抵在對方的肩上,半闔的眼睛裡滿是水霧。
  玄憫似乎又同他說了聲別動,而後不知為何,想要朝後讓開一些距離,卻被他緊緊扣著。
  龍涎的勁道所致的結果畢竟同常態有差,格外難以宣洩,以至於過了許久,久到薛閑的焦躁已經到了頂端,甚至忍不住想要發出些聲音了,他才覺得出口近在眼前。
  那一瞬間,他甚至有些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紓解,還是纏住了玄憫的手,但他手指顫得厲害,脊背也繃得緊緊的。
  片刻之後,他忽然將額頭深深壓在玄憫頸窩,眯著的眸子倏然散了焦。
  他無聲地繃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放鬆了一些,一聲一聲重重地喘著氣,身上又蒸出了一層汗,幾乎已經濕透了。
  然而龍涎並沒有那樣好打發,沒過片刻,那種焦躁感便又湧了出來……
  這一夜所有的事情都被霧瘴和喘息聲分割成了模糊不清的碎片,以至於到最後,薛閑甚至弄不清自己借著玄憫的幫忙,胡鬧了多久……
  然而不論多久,霧瘴卻始終未散,而薛閑也始終沒有看見玄憫的臉。這種感覺說不出的古怪,卻又平添了一絲詭異的羞恥感,以至於向來豁得出去的薛閑在偶爾的瞬間,都有些沒來由地臉熱。
  許久之後,薛閑終於平緩下來,體內的焦躁盡散,只剩了一點欲望的餘韻,隨著層層蒸出的熱氣,一點點暈散著。
  他懶懶地撐在桌案上,歇了片刻後,閒不住的手摸索著撥了一下油燈,朦朦朧朧的火光亮了一些,而那層濃重的霧瘴也頗為識趣地散了開來。
  玄憫故意招來的霧……
  薛閑這麼想著,卻因為極度的憊懶而沒有說出來,在霧瘴散開之後,他垂著眸子懶洋洋地掃了一眼,就見自己因為嫌熱而扯開的前襟已經被拉起來了一些,而桌案卻依舊一片狼藉,油燈映照之處,還留著手指留下的汗跡,曖昧卻也模糊不清。
  不遠處,玄憫坐在蒲團上,闔著雙眸,靜靜地打著坐,手邊是幾本被他挑揀出來的書冊,工工整整地疊著。好似他從來就不曾離開過那個蒲團。
  他那處的平靜同薛閑這處的狼藉形成了鮮明對比,以至於有那麼一瞬間,薛閑甚至懷疑,方才的一切會否只是幻覺。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幸好手腕上還留著些許被人攥握過的痕跡,否則,他興許真會覺得自己是又進心魔了。
  薛閑盯著那處攥握的痕跡看了片刻,抬頭沖玄憫道,“禮尚往來,你過來,我也幫你一把,大不了你再招一回霧瘴,誰也看不見誰,就當做夢吧。”
  玄憫連眼皮都沒睜,沉默片刻後,靜靜開口道:“不必,已經解了。”
  薛閑還陷在宣洩之後的茫然中,反應懶散中透著遲緩,顯得有些呆:“解了?怎麼可能?打打坐就解了那我還……”
  他說了一半又默默閉上了嘴,咽下了後半句。
  玄憫聞言,再度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道:“你解了,我便沒了不適之感。”
  薛閑緩慢地消化了這句話的含義,呆呆坐了片刻,張口就想吐這禿驢一臉血:“……………………”
  多棒啊,這就好比沖著敵人放了一根冷箭,結果那不長眼的玩意半途拐了個彎,最終捅進自己心眼兒裡去了……
  “把你腰帶解了借我。”薛閑面無表情道。
  玄憫一時聽不出他的喜怒,雖然依舊沒睜眼,卻還是皺著眉問了一句:“怎麼?”
  薛閑乾巴巴道:“不太想活了,打算吊死在你屋門口。”
  玄憫:“……”
  薛閑:“……”
  說著話倒還好,一旦安靜下來,一股淡淡的尷尬和曖昧感便在屋裡淺淺浮散開。薛閑垂著眼靜了一會兒,又開口道:“幾更天了?你若是該理的東西都理完了,過會兒回方家?”
  這話剛出,玄憫甚至還不曾應答,薛閑便覺得衣袋裡有東西突然掙動了一下。


第68章 鐵軍牌(三)

  那掙動只是一眨眼的事,輕微又短促,動了一下便消停了。
  錯覺?
  薛閑反應依然有些遲緩,低頭看著自己衣袍皺褶的模樣呆呆的,也不知道要伸手翻看一下,似乎還在等著看會不會動第二次。
  噹啷。
  片刻之後,金屬輕輕磕碰的聲音響了起來,在這極為安靜的屋子裡,顯得頗為清晰。
  “動了。”薛閑茫然地說了一句,指著自己的衣袍,下意識抬眼看向玄憫的方向。
  玄憫已經睜開了眼,漆黑的眸子正看著這邊,也不知是聽見薛閑的話方才睜開的,還是已經看了一會兒。
  因為油燈的火光到他那處已經暗了,以至於薛閑看不清他隱在眉骨陰影下的眼神,不過即便看清了,以薛閑這胡鬧一夜之後的腦子,八成也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緒。
  應當還是一如既往的無波無瀾吧……
  薛閑又重複了一句:“有東西動了。”
  所以說,有些事情著實得有所節制,太過放任之後,人不僅會變成懶骨頭不想動彈,還會傻。至少薛閑現在這呆呆的模樣就絕非常態,方才順著已經發生的事情說話時倒還不算明顯,這會兒碰上了突發狀況,整個人都變得有些懵了。
  玄憫坐在半明半暗之處,看了他片刻,才應道:“嗯。”
  他聲音在極靜的夜裡顯得沉謐如湖,在暖黃火光的包裹下甚至沒了棱角和冷意,透出了一股溫沉感,聽得人心裡牽出了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來。
  薛閑就在這樣的情緒裡又愣了片刻,直到衣袋裡的掙動聲再次響起才回過神來。
  經過三次響動,他總算從憊懶和呆愣中緩過來了一些,垂下目光,伸手在衣袋裡摸了一把。
  衣袋裡還浸染了先前蒸出的汗,顯得微微有些潮。於是當他摸出一把薄薄的鐵牌時,鐵牌表面還蒙了一層淡淡的霧氣。
  噹啷。
  在薛閑將鐵牌摸出來時,那短暫而輕微的震動再次響了起來。
  這回薛閑可以確定了,掙動的是這鐵牌中某一枚。他將那二三十枚薄薄的鐵片順手擱在身邊的桌案上,瘦長的手指借著油燈的光亮在裡頭隨意撥排了一番。
  噹啷。
  “找到了。”薛閑說著,手指點著其中一枚,將它挑了出來。
  “興許怨氣未散。”玄憫道。
  薛閑懶懶地“嗯”了一聲,捏著那枚鐵牌湊近了油燈,眯著眸子前後翻看了一遍,又仔細辨認了一番鐵牌背後的劃痕。好一會兒後,他“嘖”了一聲,“不認得。”
  那劃痕太深太亂,根本難以辨認原本的筆劃,更別說認出上面究竟寫了些什麼了。
  薛閑坐直身體,托著鐵牌沖玄憫伸出手。
  玄憫:“怎麼?”
  “給你,超度了吧。”薛閑懶懶說著,又轉頭看了眼那成堆的軍牌,點數了一番,道:“二十八枚,你是不是還得燃香?那你得準備二十八根。”
  這話正說著,薛閑手裡那枚鐵牌也不知是聽明白了還是怎麼,再度顫了兩下,似是想從薛閑指間脫出來。
  “別動。”薛閑順口沖那鐵牌道。
  別動……
  先前一心想宣洩焦躁的薛閑在霧瘴中扯著那只手不得章法時,玄憫似乎也說過這句話,還說了不止一回。
  這話一出,薛閑那憊懶的腦子便不可抑制地想到了玄憫混雜在自己喘息中的聲音,頓時話音戛然而止,等他再回神時,耳根和臉頰邊已經微微有了熱意。
  他僵硬地捏著鐵牌,朝玄憫那處看了一眼。
  玄憫目光微垂了片刻,又重新抬眸從薛閑臉上一掃而過。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枚鐵牌上,並不曾和薛閑的眸子對上,也不知是剛巧滑過去了,還是刻意讓開了。
  先前霧瘴被驅散後,薛閑同玄憫說話時刻意用了隨意又懶散的語氣,想借由同平日別無二致的說話方式,將那種曖昧不清的尷尬感壓下去。
  畢竟他雖然活了許多許多年,這種場景倒是頭一回碰見,也不知如何處理是好,只能僵硬地將其化解成一件“再尋常不過之事”,就像同伴之間順手幫了個忙似的一帶而過。
  等日子久了,原本就混亂而朦朧的記憶淡了,說不定也就真變成一件隨時能忘的尋常小事了。至於他和玄憫,原本怎麼相處,還怎麼相處,不用費神又費心地因其改變什麼。
  這興許也是玄憫在那過程中招來霧瘴的緣由,隔著一層濃濃的霧,互看不見臉,便不會捕捉到對方的目光和情緒,也就更像一個迷亂的夢,不會衍生出過多不必要的影響。
  然而現在,當他因為一些話語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些場景,而一些情緒見縫插針地湧上來時,他才發現,有些事情並非語氣隨意自然一些便能揭過去的……
  他盯著鐵牌愣了片刻後目光一動,在暼到玄憫時猛地回過神來。
  薛閒扯了扯嘴角,想用更為隨意的語氣將方才陡然變化的氛圍扯回正道,卻發現自己扯得皮笑肉不笑,十分敷衍。於是索性也不去作何掙扎了,乾巴巴道:“這鐵片似乎不是怨氣重,倒像是有些別的隱情。”
  不知玄憫是走了神還是略微思忖了一番,過了片刻,他才動了動眸子道:“在江底墓室裡鎮了太久,魂散了大半,所剩無幾,怨氣也不足以凝形。”
  他停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從蒲團上站起了身,朝薛閑走來,伸手道:“給我吧。”
  原先坐在那處時,他還看著薛閑,此時走到了近處,他卻不看了,只垂眸接了鐵牌,借用紙符將其包裹起來,又低念了一句經文,在那紙符包裹的鐵牌上屈指一彈。
  鐵牌發出“嗡”的一聲響,在他指間猛地一顫。接著,一個輪廓不甚清晰的人影從鐵牌中緩緩擠了出來,腳不著地,虛虛地站在玄憫跟前。
  薛閑打量起了那人的模樣,他的五官像是籠了一層霧氣……
  霧氣……
  薛閑倏然癱了一張臉,朝天翻了個白眼,強行把差點兒要冒頭的聯想摁了回去,繼續移動著目光——
  五官雖有些朦朧,但隱約可以看出生得算是端正。他身上倒是沒穿軍營裡的甲胄,而是一身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舊的襖袍,只是兩隻袖管都空空如也,毫無支撐地垂墜在身側。
  顯然,有著這樣的傷殘是無法再征戰沙場的,畢竟連刀劍槍矛都握不了,回鄉是必然的。只是這樣的傷兵真正回鄉時,心情只怕是甚為複雜…… 
  在薛閑打量著他的時候,那人影先是一愣,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身體,好半晌才發現自己真的有了輪廓,於是沖玄憫和薛閑屈下單膝,低下頭行了個不完整的大禮。
  因為沒有雙手支撐,站起來時,動作顯得頗為笨拙。
  “多……多謝大師相助。”他張口便能說話,只是聲音格外輕低,同他的輪廓一樣模糊不清。
  但僅僅是這樣,他還是嚇了一跳。
  “我又能開口了……”他喃喃著,“你們能聽見麼?”
  玄憫上下掃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方才掙動不息的便是你?”薛閑問了一句。
  那人點了點頭道,“是我。”
  薛閑:“遺願未了?還是仇怨未消不想被超度?”
  那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敢,只是……”
  畢竟是怨和碎魂強行凝出來的,而非尋常生魂,他吐字頗為緩慢生澀,說說便要停一下,似乎說了前句便記不起來後句。他想了一會兒,道:“我聽見二位要離開此地……”
  聽見?
  薛閑一愣,回想了一番。頓時記起來自己確實沒話找話地同玄憫說了一句“若是沒事,就收拾收拾回方家”,不過……聽見?!
  “你聽見?你還聽見什麼了?”薛閑的臉黑了又綠,綠了又白,幾經變換。眼神不自覺地飄向玄憫。
  玄憫有所覺察地朝他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著那人,似乎也在等那人回答這個頗為尷尬的問題。
  這鐵牌若是始終都他娘的有意識在,能聽見外界的動靜,那……
  薛閑覺得這輩子從未像現在這樣臉熱過。
  若是只有他和玄憫,那麼兩個經受龍涎灼燒的人即便幹出再出格的事,某種程度上也能相互理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此以外無人知曉,那麼想將其一埋到底便不算全無可能。
  但是若是有不相干的第三人知道,那便全然變味了,尷尬中夾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成番成番地湧了上來,將所謂的“可以理解”輕而易舉地壓了下去。
  薛閑不可避免地再度想起了先前的細節,還是主動回想的。然而即便重新捋了一遍,那些迷亂的片段也並沒有因此變得清晰起來,他仍然記不清自己有沒有因為焦躁難耐而叫出過聲,更不記得有沒有過其他的胡亂言語。
  應當是沒有的,但誰能說得清呢……
  某人倒是能說得清,但是……
  薛閑朝玄憫瞥了一眼,又垂下目光捏了捏眉心,心說要不還是不活了吧,或者趕緊將這哪壺不開提哪壺的無名鬼給超度了。
  而當他再抬起眼時,發現玄憫不知為何朝旁移了一步。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恰好站在了薛閑和那無名傷兵之間,給人一種將誰掩在背後的錯覺。
  因為視線被阻隔,薛閑看不見那傷兵,只能看見玄憫的背,而那傷兵自然也看不見他。這麼一想,方才的臉熱和尷尬感又略微退了一些。
  好在那傷兵的回答及時響了起來:“我本就頭腦不清,剛有些意識,便只聽見二位說要走,但是……但是二位離開前可否幫我一個忙?”

第69章 鐵軍牌(四)

  “說。”玄憫背對著薛閑,說話一如既往地簡潔。
  那傷兵興許是沒想到他們會答應得這麼乾脆,又興許是有些糊塗,靜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道:“可否……可否勞駕二位將我帶回老家。”
  薛閑一愣,從玄憫背後探出頭去,看了那人一眼,“你老家?”
  “嗯。”那傷兵點頭,慢吞吞地解釋道,“我先前隱約聽見你們提到了簸箕山,我老家就在簸箕山的向陽山腳,就是一片小村子。”
  那倒真是不遠,只需要從這山坳裡走出去,繞著山腳拐一圈就到了。
  只是……
  你方才不還說剛有些意識就聽見我們說要走麼?!怎麼這會又變啦?又聽見簸箕山了?你究竟是何時來的意識!薛閑憋了一肚子的話想倒出來,然而想想還是癱著臉一聲不吭地坐正了身體,不再探頭探腦了。
  “家中爹娘妻子還在,我想……若是二位能幫我將我那鐵軍牌帶給他們,也算是給了他們一個交代。”好在那傷兵思歸心切,並不曾注意到薛閑的反常,只絮絮叨叨地沖著玄憫解釋著。從自己何時入了行伍,到幾年沒能回家等等,話語有些顛三倒四,但不令人厭煩。
  薛閑手撐著桌子,起先還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那傷兵的話,到後來,便開始看著玄憫的肩背堂而皇之地走神了。
  他這時才恍然發現,自己似乎是頭一回這樣看著玄憫的背影。
  先前他還是紙皮時,總是趴在玄憫的腰袋邊緣,留給玄憫的永遠是腦袋頂,而他仰臉所見的,則大多是玄憫的下巴。後來變成了金珠,連探頭的機會都少了許多。再後來找回了真身,他不是變得細細一根纏在玄憫腕子上,就是變成一座盤起的小山,繞在玄憫四周。即便是人形的時候,他也是被玄憫抱著,還總愛用黑衣罩著頭臉。而有了二輪椅子來去自如後,他又無時無刻不走在最前頭……
  總之,現如今細細想來,他從各種古怪的角度看過玄憫,唯獨缺少這樣正常的。反倒是他將背影留給玄憫的次數要多得多。
  不得不說,這其實是個絕佳的角度。目光裡哪怕含著再放肆的情緒也無甚所謂,因為不會被對方看見,也不用擔心尷尬。
  玄憫的肩背很寬,在薄薄一層僧衣下,顯露出一種結實的勁瘦,他的個頭比薛閑想像的還要高一些,能將人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阻斷所有視線。
  這樣的背影讓人有種想靠近一些的衝動。
  薛閑撐在桌案上的手指動了一下,不過他剛抬起來,就聽見那傷兵終於解釋完所有,沖玄憫道:“求二位幫我了此遺願,來世做牛做馬——”
  “不必。”玄憫冷冷淡淡地打斷了他,“未入輪回,話不可亂說。”
  傷兵還以為他拒絕了,頓時變得有些慌亂,話語間有些急。
  玄憫再度開口道:“收拾一番便將你送去。”
  傷兵連聲道謝。
  薛閑抬起的手指又重新擱在了桌案上,對著玄憫的背他也無甚尷尬的,先前的那些不自在也減輕了些許。他張口問道:“你就帶那幾冊書走?”
  “不用,我記下內容了。”玄憫偏頭看了他一眼,忽然轉過身走了過來:“快五更了,將他送回村子再回方家,天該亮了。”
  一對上臉,薛閑那懵勁便又有些冒頭了。
  玄憫錯開他的目光,伸手來抱他時,他還下意識順從了一下,只是從脖頸到手腳都已經僵成了一塊棺材板。
  然而剛碰到玄憫的僧衣,薛閑便陡然回過神來,“我腿好了。”
  他說著這話時猛地抬了頭,結果“咚——”地一聲,磕到了玄憫的下巴。
  薛閑“嘶”地一聲,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頭頂被撞的地方便被一隻手覆住了,手指還在撞上的那處輕輕按壓了一番。
  “龍頭哪能隨便撞出坑來,我替你嘶的。”自打胡鬧過一番便來了後遺症,玄憫的任何觸碰都變得難以忽視。薛閑僵著脖子也沒讓開,任他按壓了幾下,乾巴巴道:“你咬著舌頭沒?”
  “無妨。”玄憫撤開手,朝旁讓了一步,目光隨之轉到他掛在桌案邊的雙腿上,“你方才說你腿好了?”
  薛閑點了點頭,“你先前不是讓我用銅錢養一養筋骨麼,到夜裡我有些意識的時候其實就已養好了,只是還沒來……得及說……”
  他嘴快,反應過來之前,一句話已經說了大半,想收都收不回來。
  還沒來得及說……
  為何不曾來得及呢?因為一整夜都用來宣淫了。
  多會說話啊,哪壺不開提哪壺。
  薛閑移開目光,毫無起伏地道:“總而言之,其一我腿好了,其二我還是別說話了,就這樣。”說完他緊緊地抿住了嘴,一副恨不得就地把嘴封了的模樣。
  玄憫低沉沉地“嗯”了一聲,示意自己聽見了。
  在古怪的氣氛再度蔓延開來之前,他已經轉身走到了蒲團邊,將那幾本被他著重翻閱過的書冊放回了書櫃裡。
  薛閑掃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咬著舌尖,雙手撐著桌案,試著動了動兩條腿。
  可以動!
  當然可以動,且先前把玄憫拉到自己腿間時,早就已經動過了。
  薛閑一邊在心裡自嘲著,一邊乾脆雙腳觸了地,直接從桌案上下來了。
  事實證明,癱了半年的腿腳,即便動彈自如,也不一定能有那力氣撐住整個人的分量。
  薛閑當即腳下一軟,差點兒就要丟人地滑坐在地時,一隻手及時伸了過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手掌朝上,穩穩撐住了他。那一把的勁道極大,以至於那只手的手背筋骨突出,根根分明。
  “你不是在收拾書麼?”薛閑愣愣地問道,“後腦勺長眼了?”
  玄憫根本沒答他這句,只皺著眉沉聲道:“怎能莽撞下地?”
  “上天都不曾有什麼問題,下個地哪來那麼些講究。”薛閑滿不在意地答道。
  他借著玄憫的力,試著將力氣灌注到雙腿上。兩條許久不曾有過任何知覺的腿終於後知後覺地開始麻了起來,像是無數細密的銀針,深深紮進了每一寸皮膚裡。
  那種滋味絕非好受,但對薛閑來說卻簡直能算美妙了。因為隨著那麻刺刺的痛感一點點消退,他能感覺到,沉寂已久的雙腿真的一點點醒了。
  “我可以走了。”薛閑抬頭沖玄憫說了一句,神色幾乎是驚奇又茫然的。
  他借著玄憫手上的力道支撐,跺了跺腳,把最後一點麻意跺開了,而後試探著邁了一步。
  “真的可以走了。”薛閑說這話時,語氣活似夢遊一般,似乎還有些難以置信,像是得到了多麼了不得的東西。
  一個天性乖張又自傲的人,習慣了上天入地雲雷伴行,卻因為這樣一件事而茫然了好半晌,好似還不太敢相信似的。
  他又抬頭看了玄憫一眼,卻發現玄憫的目光不知為何從他的雙腿移到了他的臉上。
  “我臉怎麼了?”薛閑愣了一下,這才從那種茫然的驚奇中抽離出來,他摸了摸臉道,“反應太傻了?若是把你腿打斷了癱上大半年,你的反應指不定還不如我呢……”
  他半是自嘲半是嗤笑地說了一句。
  玄憫被他看見後,便淡淡移開了目光,“再走幾步,我撐著。”
  薛閑沉浸在腿腳恢復的欣喜裡,甚至沒有覺察到玄憫語氣裡多了一絲少見的溫和。
  事實證明,這祖宗體質果然非同尋常,癱了半年不曾動過的雙腿,居然只來回走了幾下,就變得有力起來,活似從來不曾癱過。只有薛閑自己知道,他身體裡的斷骨依然缺失著,全憑玄憫那銅錢引出的絲線連接。
  替代畢竟是替代,只能起到暫時的作用,若是想真正恢復,仍然需要將剩下的脊骨找回來……
  但那又如何呢,至少他現在能走能跑了,僅這一點,就夠薛閒心情舒暢的。這種如釋重負的滿足感,甚至能將其他一切情緒蓋過去。
  他甚至連尷尬都忘了,穩穩走到上了臺階,走到了外屋門口,伸手指著門邊的二輪椅子,抬著下巴沖跟過來的玄憫道:“賞你了,五十年後興許用得上。”
  玄憫:“……”
  再放任這孽障滿屋亂轉,有力沒處使,他指不定能說出更多討打的混帳話。於是玄憫也沒再耽擱,當即帶著那迷迷糊糊的傷兵,和薛閑一起朝山坳外走去。
  兩人都不怕林間霧瘴,傷兵連人都不是,自然更不怕。
  於是他們很快便出了簸箕山,沿著山腳,在夜色裡往南邊的村落繞去。
  山坳裡雖然滿是霧瘴,山外頭卻是清清朗朗。夜裡難得沒有雨雪,彎鉤似的銀月懸在山頭,給山道鋪了一層淺霜般的白。
  薛閑真正走起路來,其實是又輕又穩的,不急不緩,悄無聲息,和他平日的性子有所不同,倒是跟玄憫有些相像。
  他那一身黑袍輕薄垂墜,在拐過山道時會被夜風撩起一些邊角,有時會從道邊草枝上掃滑而過。他向著彎月的半邊身子被月光勾出輪廓來,挺直修長,而另一邊則隨著黑袍融於夜色裡。
  和玄憫一塊走在山道上時,恰好一黑一白,湊齊了一對無常,看得那傷兵背後直發涼。
  他們剛行至半途,清平縣內五更天的鐘鼓就已經響了起來,一層層由城中傳至城外。山南面的村落裡,雞鳴和狗叫聲也隨之響了起來,此起彼伏。
  而當他們走到村碑前時,村裡的人已經醒了大半了,人語依稀。
  畢竟帶著一隻怨鬼,即便是魂魄不全迷迷瞪瞪的怨鬼,也是會嚇著人的。於是在進村前,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煩,以免耽擱太久,薛閑給兩人一鬼都加了一道障眼法,這樣一來,不論是人還是雞鴨貓狗均瞧不見他們,也聽不見他們說話。
  “你家怎麼走?”薛閑問了一句。
  傷兵朝村落深處一指,“順著這條路向前,那邊有個河塘,沿著河塘拐到後面就到了。”
  “那便走吧。”薛閑正說著,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幽幽的歎息。
  那歎息突兀極了,在夜色未散的村落中顯得十分瘮人。
  緊接著,村子裡有人尖叫了起來,嘈雜的人聲乍然多了起來,似乎很是慌亂,不知誰家養的狗狂吠起來,引起了更多呼應似的狗叫。
  然而,這瘮人的歎息聲在薛閑聽來卻並不陌生。
  他抬頭望了一眼,嗤道:“真會挑時候啊。”

第70章 過路人(一)

  村裡的人聲依然未歇,聽起來像是捅了一窩螞蜂,嗡嗡不斷。幾個相對尖銳些的聲音凸顯了出來——
  “鬼鳥啊!鬼鳥來了——”
  “鬼鳥怎的會來咱們村,難不成誰招了晦氣?”
  “完了完了,要死人了啊啊啊啊——”
  “死人應當不至於,可准得碰上什麼禍事!”
  所謂的鬼鳥並非什麼稀奇之物,正是常年窩在簸箕山裡,疑似玄憫豢養的那只黑鳥。大約是因為常年在簸箕山濃厚的霧瘴中撒潑,叫聲又如此別具一格,以至於被山腳村落的老百姓給妖魔化了。
  仿佛那黑鳥是個長了翅膀的掃帚星,多轉上幾圈,滿村的人都要倒血黴似的。
  “哎——”幽幽的歎息聲又響了起來,聽得薛閑嘴角一抽。這歎息聲於旁人來說可能只是有些瘮得慌,於他來說卻不大一樣,畢竟他宣淫的時候,這歎息聲穿過了重重霧瘴,一直在跟他自己的喘氣聲一唱一和。
  這就頗有些尷尬了。
  薛閑一聽這聲音就腦仁疼,腮幫子酸,手癢,想打鳥,想吃人。
  偏偏那黑鳥似乎是個成精的,在村子上空盤旋了幾圈後,也不知是長了雙什麼招子,居然徑直朝薛閑他們俯衝過來。
  好在這三人還未曾走到村子深處,不然周圍得亂成一鍋粥。
  黑鳥半點兒不識趣,它繞著兩人一鬼轉了一圈,穩穩停在了玄憫肩頭,沖著玄憫“嚶”地軟叫了一聲,活似撒了個嬌。
  這下倒好,村子裡的人看著這處,叫得更慘了——
  “鬼鳥!果然是鬼鳥,你看,它停在半空了!”
  “對對對,就像那裡有什麼東西能讓它落腳似的,可那處什麼也沒有啊,它怎麼還能停著??”
  原本用了障眼法是想悄無聲息地進村,被這傻鳥一攪合,他們三個活似是來遊街的,全村都盯著這處,神情警惕至極,若不是忌憚著“鬼鳥不好惹”這種流言,怕是早就掃帚釘耙地戳過來了。
  偏偏這傻鳥還不消停,它似乎半點兒不怕生人,歪著腦袋饒有興味地看著不遠處那些村民,在他們嚇得直哆嗦時,又添磚加瓦地叫了一嗓子:“哎——”
  一波三折,尾音還顫顫悠悠的,別提多討打了。
  薛閑對這聲音敏感極了,二話不說,攛掇著鳥主人給這倒楣玩意兒封了個禁言符。
  黑鳥:“……”
  它似乎天生跟薛閑不對盤,烏溜溜的黑豆眼瞪著吹耳旁風的某條龍,炸了一身毛,伸著脖子就要用尖尖的鳥喙去啄他。
  薛閑手正欠著呢,當即兩指一動,夾住了那鵝黃的鳥嘴,將它朝自己面前拉了拉,幽幽道:“我閑來無事之時,最愛捉一兜鳥烤來吃了。這荒郊野外的我也不講究,生的熟的都無甚所謂,拔了毛就能下嘴。”
  黑鳥:“……”
  遭到了生死恐嚇的黑鳥呆若木雞地僵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晃著腦袋將自己的尖喙從薛閑指間抽了出來,而後憋了兩汪淚看向玄憫。
  薛閑一見這扁毛小畜生居然還知道告狀,頓時也抬眼看著玄憫。
  玄憫:“……”
  堂堂一條龍,居然閑到跟一隻鳥互啄,也是種能耐,只能說薛閑這名字還真沒叫錯。
  玄憫約莫也沒想到會碰上這樣兩面夾擊的場景,頗為無言。
  薛閑倒也不是真要跟這鳥崽子爭個高低,他只是借著這由頭,想將他和玄憫之間略顯古怪的氣氛往正路上拉一拉,畢竟這一路上玄憫都不曾開一句口,簡直比以往還要寡言。
  不過他剛瞪了玄憫沒一會兒,就見玄憫掃了他一眼,抬起手蓋住了他的眼睛。
  玄憫的手掌並不柔軟,因為清瘦的關係,手指骨抵住了薛閑眉弓和鼻樑。也不知他那除塵咒熟練到了什麼境地,即便在那竹樓裡受龍涎侵擾發了一夜淋漓的大汗,他的手卻依舊幹而潔淨,甚至還帶著那片野林的草木氣,清淡而溫熱。
  薛閑覺得自己簡直是伸手掘了個墳,本想將那點古怪感拉回正途,結果被玄憫這意味不明的一遮眼,反而更怪了……
  其實身為紙皮人時,他也沒少被玄憫捂臉遮眼,他本意約莫是“眼不見為淨”,但是換了種形態,味道就有些變了。
  也不知玄憫在此期間對那黑鳥做了什麼,薛閑沒聽見他開口誘哄或是訓斥,卻聽見那黑鳥撲騰了兩下翅膀,又默默安分下來。
  他在手掌遮掩下的黑暗裡老老實實站著沒動,只眨了一下眼睛,眼睫從玄憫的掌心和指腹掃過。
  玄憫指尖一動,撤開了手。
  他也不看薛閑,似乎依然是“眼不見為淨”的模樣,淡聲道:“行了,走吧。”
  那黑鳥果真老實了,悶不吭聲地扒在玄憫肩頭,時不時慫慫地瞥薛閑一眼,又立刻擰開腦袋,好似突然就識了時務。玄憫似乎還給它動了些別的手腳,以至於當他們帶著這黑鳥堂而皇之地走進村子裡時,那些村民的目光卻並沒有跟過來。
  “鬼鳥呢?怎的憑空消失了?”
  “對,明明方才還在那裡呢……”
  村民嗡嗡的議論被他們甩在了身後,被這傻鳥一鬧騰倒也有些好處,因為大部分早起的村民都聚到了村口,這村落深處便安靜多了,一路上甚至沒有看到人影。
  他們順著傷兵的指路,走到了河塘處,沿著塘上簡易的窄橋拐了過去。
  剛行了幾步,便聽見窄橋下頭有人在說話。
  薛閑腳下未停,朝橋下掃了一眼,就見兩個早起的女子正並排蹲在石板壘出的臺階上洗著衣服,在淅淅瀝瀝的水聲中閒話家常。
  “哎——可憐見的,昨個兒村西頭的老李叔咽氣了。”穿著棗色冬衣的那位歎氣道,“說是藏了根麻繩,在床邊吊死的,臨死前手裡還捧著件紅花襖子呢。”
  “老李?他不是癡愚了五六年了麼?怎的還知道摸麻繩上吊?”
  棗衣女人搖了搖頭:“李大嬸不是前些年重病走了麼?二李子他們怕李叔過不去這個坎,借著他癡愚不識人,騙他說李大嬸在縣城裡瞧大夫,這你聽說過的吧?”
  “聽過,說是老李叔睜眼就不記得前天的話了,每天問二李子一遍‘你娘呢’。”
  “對,但是據說前兩天他有些醒神了,就明白了自家兒子哄他呢,大嬸早不在了。”棗衣女歎道,“原本老李叔癡愚歸癡愚,還能熬著日子,現在冷不丁沒了盼頭,一個沒看住,就尋了短見。”
  “哎……有些事,明白了還不如不明白呢……”
  兩位婦人說著話的工夫,薛閑他們已經過了橋。那傷兵似乎是愣了一下,腳不著地地駐在原處呆了片刻,又默不作聲地跟上了薛閑他們。
  “到了……”傷兵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遲疑,他抬手指了指路邊一間不大的土屋,一共三間屋門,兩間並列,一間小屋折在一旁,約莫兩間住了人,一間是灶間。
  偏巧,他開口時,土屋其中的一間屋門被推了開來,一個挽著髮髻面容素淨的女人走了出來。她手指間勾著一枚彩繩盤成的結,結上串著一枚風乾的龜背。
  她理了理那繩結,踮著腳將其掛在門牆邊的一枚鐵釘上,又摸著龜殼,轉身朝屋外望了一眼。
  有那麼一瞬間,薛閑甚至以為她看過來了。不過她只是蜻蜓點水般從他們所站的地方一掃而過,看向了村口的方向,而後又收了目光,理了理髮髻進了灶間。
  “走吧,咱們過去。”薛閑道。
  結果沒聽見回應,轉頭一看,發現那傷兵有些模糊的面孔上濕漉漉的,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了。
  他夢游似的跟著薛閑他們走到了屋門邊,卻並沒有進灶間,而是愣愣地走到了那彩色繩結旁,似乎是想摸一摸那龜背,然而他早已沒了雙手,只能看著。他看了眼繩結,又轉了頭,穿過灶間敞著的門,看著坐在灶膛邊的女人。
  “這繩結是何風俗?”薛閑問道。
  傷兵好半天,才壓著哽咽,悶聲道:“龜同歸來的‘歸’,是咱們這邊的風俗,家裡若是有人遠遊未歸,會編這樣的繩結掛著。”
  一月一換,從春夏編到秋冬。
  “我……”傷兵癡癡看著灶間裡裹滿煙火氣的女人,緩了好一會兒,道,“我改主意了……軍牌還是別讓她瞧見了。”
  他許多年沒見過她了,似乎怎麼也看不夠。好半天,才不舍地移開目光,看向薛閑和玄憫:“勞駕二位,可否幫我將軍牌埋在這屋前?”
  薛閑看著他濕漉漉的臉,點了點頭,“行吧,你不反悔?我們埋了可就走了,走了可就不回來了,你若是再改主意……約莫也沒人能幫你了。”
  “嗯……我就在這看著她和我爹娘,在門前守著。”傷兵低聲道,“他們見不著軍牌,就總有些盼頭……”
  他打了許多年的仗,鐵骨錚錚,流過血和汗,但想必甚少流淚,是以他哭得面容有些猙獰,似乎在咬牙強壓著不發出任何聲音。
  傷兵無聲地站了半晌,忽地看向玄憫開口道:“我、我聽說過有一種藥,說是能讓人把下輩子也許上,我現今這樣,去找來吃了還能起作用麼?”
  玄憫沉吟片刻,還不曾來得及開口,薛閑已經“嘖”了一聲,搖頭道,“你們怎的總愛把下輩子甚至下下輩子一塊兒捆在一個人身上,我碰見過不止一回了,上一回同我說這話的也是個混行伍的兵,絮絮叨叨翻來覆去念了一晚上,問我有沒有此類神藥。但凡涉及生生死死的,多是邪物,代價可不是常人能承受的,哪有那麼多便宜好事讓人占了去。”
  誰知那傷兵一本正經地道:“也不定的,我少年時候聽村裡瞿叔說過,他老家那帶有種神藥,若是在身上種下,可把下輩子也一併許上,並且能把對方的災禍也一併擔了……”
  他見薛閑一臉不在意的模樣,又連聲補充道:“瞿叔老家是朗州的,那邊總產些稀奇物什,說不準真——”
  “別琢磨了,你用不上的。”薛閑慣來不懂委婉,說得頗為直接。
  那傷兵一下子就泄了勁,垂頭好半晌道,“我明白,我就是……想想。”
  不過……等等。
  薛閑忽然皺了眉,“嘶”了一聲,道:“你方才那話我聽著有些耳熟,你說你認識的那人老家在何處?”
  傷兵聲音模糊,以至於有些字詞聽起來不甚清晰,薛閑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於是又忍不住開口確認了一遍。
  “瞿叔?”傷兵一愣,茫然地重複道:“朗州啊,似乎是霞山還是什麼山一帶。”
  朗州霞山。
  有種神藥,能把對方的災禍一併擔了……
  這樣兩者碰在一起,說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一些。薛閑目光朝玄憫勁間瞥了一眼,又和玄憫的眸子對上了。他移開目光,沖玄憫道:“去找一找那人吧?”
  能確認個具體方位或是能多問些關於“神藥”的情況,興許能早些找到玄憫身上“同壽蛛”的解法。
  兩人沒多耽擱,應了那傷兵的請求,悄無聲息地把軍牌埋在了那間土屋門前。而後便循著傷兵所指的方位,往那“瞿叔”家尋去。
  就在二人帶著一隻黑鳥去村子更深處找那瞿叔的時候,村外不遠處的山道上,一條長長的車馬隊正駐足觀望著。
  不是旁人,正是去而複返的太常寺眾人。
  隊伍領頭的依舊是一對年輕的男女,一位任太蔔,一位任太祝。
  太祝扶了扶臉上的面具,偏頭看著正在重新蔔算的年輕女子,無奈道:“怎麼?那人又使了什麼障眼法?亦或是一夜過去,他又換了地方?”
  一天不可就同一件事蔔算兩回,以至於他們對所尋之人的所知所解還停留在昨夜。
  當時他們都已經繞上另一座山了,這才覺察出有異,於是幾經波折,他們又兜轉回了簸箕山。
  只是這回,太蔔遲遲沒有開口說話,以至於太祝以為又出了岔子。
  “那人倒是確實在簸箕山中,這回不會再出錯了,也沒有其他異數干擾,只是……”太蔔遲疑了片刻,沉聲道:“只是他已經死了。”
  “死了?”太祝尾音上揚,頗有些詫異。
  “最讓我不解的倒不是這件事。”
  太祝:“還有何問題?”
  “你記得我先前說過,算到了一個似乎是國師的人麼?”太蔔答道。
  “自然記得,不過那應當只是巧合。”太祝道。
  “可是不巧,我所占算的結果裡,他也來過這簸箕山坳,且剛離開不久。”太蔔道。
  一件巧是真巧,兩件湊一起,那就很難用巧合來解釋了。
  太祝一個激靈,“不會……真的是國師吧?那人現今在何處?”
  太蔔抬手一指,山南邊的村落在依稀的天光中安安靜靜地窩著,“就在這村子裡。”
  兩人目光越過面具的雙目孔洞,對視了一眼。而後太蔔乾脆地從馬背的背囊裡翻出紙筆,濕了濕筆稍的墨,提筆寫了封寥寥數字的信。
  太祝則默契十足地屈指吹了一聲哨,喚來了一隻鴿子。
  那信抬頭是國師,尾端敲了太卜的印,由鴿子送往法門寺。
  “信送歸送,咱們還是去村子確認一番為好,畢竟……事關國師啊,可不敢大意。”太祝道。
  太蔔點了點頭:“嗯。”
  
第71章 過路人(二)

  儘管那信是匆促之下草草而就,但內容卻並不莽撞。太蔔從頭至尾也不曾提到那個所謂的“同國師十分相像”之人,畢竟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得上是不敬。
  太常寺上下沒有人有這個膽子,在國師面前如此冒失。因為在他們印象中,國師從來都是不苟言笑的,他但凡出現,便帶著一種無法親近也不可侵擾之感。
  即便太卜、太祝他們都是從小便被國師領回太常寺的,但過了這麼多年,國師于他們來說依然是高高在上不可觸碰和忤逆的存在。
  “你那信裡……”太祝扯了扯韁繩,臨出發前有些遲疑地開了口。
  太蔔不用聽完也知道他想說些什麼,“我沒那樣蠢,只是提了咱們奉命要尋的人已經死了。林鴿若是一路順利,約莫明個兒晚上便能落腳法門寺,即便碰上風雨,最晚後天也能到了。國師看了信,自會有安排,咱們照辦便是。在那之前,咱們便見機行事吧。”
  他們能力有限,送信也只能借用林鴿,但國師可不同。那位大人若是要回信,借了火一燒,他們這邊當即便能收到,半點兒工夫也不耽擱。
  所以想要印證國師是否還在法門寺,最多兩天便有結果。
  “其實等咱們進了那村子碰見了那位,就該有個結果了。”太祝低聲道,“畢竟國師可不是旁人能充當的。”
  雖說他們並非國師真正的弟子,只能勉強算得上半個,吃住教養都算在太常寺門下,而國師喜好僻靜少人之處,所以常年獨居於天機院內。但他們已經算得上是最常見到國師的人了,從少年甚至孩童時候至今,這麼多年下來,早對國師舉手投足間的習慣和氣質都了然於心了。
  說句不誇大的,即便國師帶著面具,融於百千同樣裝扮的人群中,他們兩個也能一眼挑出來。
  寫那一封信,只是在請示之餘,求個心安而已。
  兩人對視了一眼,不再耽擱,一夾馬腹,長長的隊伍便在篤篤馬蹄聲中朝山南邊的小村落行去……
  ——
  小村落的深處,一株老枇杷樹的枝椏之下,有一間獨門小屋。小屋低矮的屋簷上掛著兩大串沉甸甸的蒜頭和殷紅的秦椒,借由麻繩編出了花兒。
  那麻繩編得頗有些講究,乍一看不像是單純掛出來晾曬的。走到近處時,還能聞見那麻繩上有股熏人的味道。
  這便是那傷兵所說的瞿叔的住處。
  薛閑走到門邊,倒是沒先忙著敲門,而是聳了聳鼻子,皺著眉湊到那麻繩串兒邊聞了一下,而後抬袖掩著鼻子,沉聲道:“血味,還是陳年的。”
  玄憫對這類東西慣來有些嫌棄,於是抬手拉了薛閑一把,將那湊頭湊腦的祖宗拽了回來,好像在那麻繩邊多站一會兒,就會沾上那股味道似的。
  兩人障眼法未消,故而尋常人既看不見他們,也聽不見他們。就在薛閑被玄憫拉得遠離麻繩時,一個穿著厚襖的男子牽著個剛過腰的孩子從瞿叔門前走過。
  那孩子只是朝這小屋張望了兩眼,便被那男子拽得繞遠了幾步,仿佛這屋子沾了雞瘟似的。
  “同你說過幾回了?別逮住空閒就往這裡鑽。”男子皺著眉訓叨了一句。
  那孩童“哦”了一聲,老老實實縮著脖子跟他一起繞了道,只是眼睛還憋不住似的朝這兒瞟。
  偏巧還有另一對看完村口熱鬧的母子也從屋門前經過,那婦人同迎面而來的那對父子點頭招呼了一聲,而後同樣拉著自家孩童繞遠了幾步……
  “這村子裡的人,似乎不那麼喜歡這個姓瞿的嘛。”薛閑咕噥了一句。
  他本打算等那幾個過路人走遠再現身敲門,結果話音剛落,小屋漏了縫的木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癟著嘴的老頭眯著眼從屋裡探出頭來,茫然地掃了兩眼,目光定在了薛閑和玄憫所站之處。雖然他雙眸渾濁,焦點也有些散,但是薛閑還是覺得這老頭兒能看見他們,至少能感覺到他們兩人的存在。
  “誰啊?怎的在門口幹站著?不進來我可關門了。”癟嘴老頭口齒不清地喊了一句。
  他自己約莫有些聾,以至於嗓門大得很,足以讓繞遠的那幾位聽見。
  “快走快走,老瞿瘋病又要犯了。”那男子低聲嘀咕著,拽了自家孩子,三步並兩步地走遠了。那對母子反應亦是如此。
  眨眼的工夫,這屋前便半個人影也無。
  “啐——”老瞿顯然不是個好脾氣的,他把著木門,等了片刻依然不見有人進屋,便罵罵咧咧要關門。
  不過門剛要掩上,就被薛閑抬手攔住了。
  “勞駕,借地躲個風。”薛閑道。
  老瞿一聽,還有些遲疑:“是人是鬼?”
  不過未等薛閑開口回答,他又自顧自地喊道:“應當不是鬼,我那辟邪的串子掛得明晃晃的,鬼也不敢來……你們是誰啊?來我這做什麼?”
  “來問一件事。”薛閑答道。
  老瞿依然把著門,遲疑著沒讓他們進:“何事?”
  “聽說你是朗州霞山一帶的人?”薛閑對於進不進門,本也無甚所謂,畢竟這小屋著實有些矮,他和玄憫兩人進門還得低頭,若是在門口就能問得清,倒也省得彎腰躬身的麻煩了。
  老瞿點了點頭,“是啊,怎麼了?”
  “方才送一位小兄弟回鄉,聽他提了一句,說他少年時候聽你講過,朗州霞山一帶有不少神藥?”
  老瞿一臉奇怪地聽了一會兒,又摸著下巴琢磨了片刻,還是鬆開了門把:“進來再說吧,站著怪累的,我腿腳不好,受不住。”
  這老瞿似乎是個獨居已久的,屋裡也沒個收拾,也不知多久不曾通過風了,憋悶出了一股子餿味,僅是餿味也就罷了,還混雜著一股蒜味。
  他手一松,木門一開,這一言難盡的味道便糊了薛閑一臉。
  薛閑:“……”要不還是站著說吧……
  他綠著臉憋了一口氣,低頭彎腰跨進了門,又一把捉住想留在門外的玄憫,將他也一併拽了進來。
  趁著那瞿老頭兒轉身摸索著坐下的工夫,薛閑一把抓起玄憫的僧衣,掩在鼻前狠狠吸了一口,這才緩過來一些。
  玄憫:“……”
  瞿老頭不算個好客的,也沒請兩位坐下,他這屋裡攏共也沒幾處可以坐人的地方。
  “你們問的是什麼神藥啊?”他自己窩坐在鋪了厚布的椅子裡,眯眼問道,“朗州那一帶蟲草多得很,有些神藥不稀奇。”
  “可有續命或是改換禍福的?”薛閑試探著問道。
  瞿老頭斜睨著他們,好半晌才道:“那種神藥傳言是有的,不過並非同一種,據說攏共有兩種,生得極為相似,但效用卻是南轅北轍,一種能續命,一種則傷命,還有傳言說其中一種能捆上三生的,也不知是哪種,反正咱也沒那命見識,真假如何也就全靠耳朵聽。”瞿老頭絮絮叨叨地說著。
  “那你可知那藥生在何處?”薛閑又問道。
  老瞿倒是沒讓他們失望,還真給圈了個相對具體些的地方,“百蟲洞啊!”
  薛閑了然,“那便行了,當地人是否都知曉百蟲洞在何處?若是知曉,我們到了霞山再問。”
  “哪兒啊!”老瞿擺了擺手,“你要真去問了,保準兒沒什麼人能答得上來。”
  薛閑皺了皺眉:“為何?”
  “你是不知道,咱們那處的蟲子有多毒。百蟲洞這名,光聽著就去了半條命。況且誰沒事琢磨這些個不真不假的傳言呐?”瞿老頭道,“我之所以聽過這些,也是因為我祖上是巫醫,淨愛鼓搗這些東西。實話說了吧,你們算是問對人了,也就我老瞿能給你們指條明路了。”
  他抬手,用食指在另一隻手掌上劃著,道:“你們到了霞山一帶,這麼走,繞到西南山口,那面有三個峰,其中一處山頂有個彎折的崖,百蟲洞就在那附近,至於是跳到崖下頭還是怎麼著,我就不清楚了,你們若是有命,就各種法子都試試吧。”
  有命啊,最不缺的就是這個了。
  薛閑嗤了一聲,心說還真不算麻煩,大不了將那整個山崖盤著找一遍,于他和玄憫而言,也不算是多難的事。
  其實要真說是藥,薛閑反倒不那麼信了。但要說是“百蟲洞”,那可能還真找准了。畢竟玄憫所中的那玩意兒叫做“同壽蛛”,可不就跟蟲有關麼。
  單靠一種蟲就能續命改命,那自然是無稽之談,但若是用那蟲子養出的蠱,再借由某種符陣或是旁的邪術催一催,興許還真能有些成效,只是這種東西想必只有一方受益,另一方怕是有得受折磨了。
  問到了地方,兩人自然不會久呆。薛閑臨走前掃了眼屋內陳年腐朽的破舊擺設,默不作聲地丟了顆金珠在門後掛著的布袋裡,算是問話的報酬。
  瞿老頭是個古怪性子,但不招人討厭。他也不問薛閑他們要做什麼,二人告辭他也不打算送,但在薛閑拉開木門,正要跨出門外之時,那瞿老頭又說夢話似的喃喃了一句:“不過啊,我奉勸一句,那東西即便找著了,最好也別用。我祖上傳說出過一個情種,據說是想將自己的命續出去還是想捆個來生來世,我也記不大清了,總之最後過得十分難熬,生不如死,也不知圖個什麼……”
  他說完,有自嘲似的道:“不過這話啊,我給多少人都說過,沒人信,都說我瘋瘋癲癲的。你們也就這麼聽一耳朵,走吧走吧,我再睡會兒回籠覺。”
  “我可沒那麼閑得慌,再說了,我再續命還得了?”薛閑漫不經心地答了一句,沖瞿老頭一擺手,推著玄憫出了門。
  問到了想問之事,二人自然不會再多耽擱,當即循著村裡阡陌縱橫的小道,朝村口的方向走去。出村的半途,路過那河塘時,薛閑不經意地朝遠處瞥了一眼,卻見那傷兵果真直直地守在門前,似乎打算一站便是六十年白頭。
  他其實並不太能理解這種過於激烈的感情,不論是瞿老頭嘴裡那個“祖上的情種”,亦或是哭得一臉猙獰的傷兵,他們所作所為之中包含的那種感情,他著實難以感同身受。
  他曾經也碰見過一個行伍之人,約莫是六七十年前了。
  那是極北之地的一片大漠,他循著天時去布一些雨水。到那處時,就見狂風吹攪之下,風沙漫天,地上屍骨累累。被燒毀的戰車、破碎的戰旗以及腐朽斷裂的甲胄鋪了十裡。
  那個兵將當時就孤零零地坐在戰車邊上,一腳曲著,虛空蹬在翻起的輪上,支著腦袋看著身邊的破旗。
  薛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個死了大半年的野魂了。別的都早早上路了,只有他,也不知惦念著什麼,遲遲不走。薛閑生性有些懶,且算不上熱心之人,本不打算管他,兀自布了雨便要走,結果那孤魂卻將他叫住了。
  那孤魂大約徘徊久了,腦子有些渾,也不管薛閑是何人,就這麼拉著他絮絮叨叨地蹦豆子。他就同那傷兵一樣,話說得顛三倒四,頗有些難懂。
  薛閑做事向來看心情,那天他恰好看著遍野屍骨有些感慨,所以對那孤魂的忍耐度略高一些,容忍他講了許久的廢話。總結而言不過兩件事,一是“若是這仗贏了就好了”,二是“不敢上路”。
  “死都不怕,為何怕上路?”薛閑問了一句。
  那孤魂又是顛三倒四地說了半晌,薛閑才勉強聽了個明白:他怕上了路,他就得去過他的下輩子了,但他妻子還留在這輩子呢,他怕走了就再也沒機會見了。
  “賴著也沒機會見。”薛閑道,“你被縛在這處了,走不了。”
  那孤魂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又連說帶比劃地講了許久:若是下輩子還能記著去尋她就好了,也就不那樣難受了。若是還有緣分,最好從幼年時候就能遇見,看著她一點點長大,從小姑娘變成大姑娘,然後娶她,也不用像戲文裡那種生生死死的,最尋常的小日子就行,最好……還是別再有戰事了……
  薛閑看著滿野屍骨,聽著他酸唧唧的長篇大論,居然也沒嫌煩。
  他臨走前,順手丟給那孤魂一根長繩。
  “給我繩子作甚?我已經死了,也不用吊啊?”那孤魂木著腦子道。
  薛閑沒好氣道:“在左手腕子上纏一圈,做個記號,你不是下輩子還要尋人麼?雖然也沒法讓你記著這些雞零狗碎的,但做了記號終歸顯眼一些,沒准執念夠深真能尋著。”
  那孤魂徘徊大半年也只是因為這一點兒心事,這會兒了結了,自然沒再多呆,薛閑離開的時候,他也一併上了他自己的路。
  現如今,薛閑看到那傷兵,便又想到了那個孤魂。六七十年過去了,他依然不太能理解那種死後還念念不忘的情感。
  不過,在想起這些零碎往事時,他無意識間朝玄憫瞥了一眼。
  “怎麼?”領先半步的玄憫餘光掃見薛閑腳步頓了一下,便淡聲問了一句。
  薛閑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的目光正落在玄憫肩背上,“哦”了一聲,轉開目光,“無事,想起一個過路人而已。”
  “過路人?”玄憫朝河塘那頭掃了一眼,轉而瞥向薛閑。
  不過薛閑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前方的路上,“走吧,快出——有人!”
  他們已經走過了村口的地碑,剛撤了障眼法。等拐過這個彎,便能出山道了。結果薛閒話剛說一半,就瞥見不遠處的山道上正站了一條長長的隊伍,白森森的。
  “哪家送葬這麼大排場?”薛閑剛嘀咕了一句,就見那隊伍中夾著的馬車邊豎著旗子,旗上寫了兩個字:太常。
  他和玄憫均停住了腳,還未待他看清來人模樣,他就聽見一個清淩淩的女聲道:“下馬。”
  接著,那百來人齊刷刷從馬上下來了,對著他們便行了個大禮。
  薛閑:“……”這唱的是哪一齣戲?
  
第72章 過路人(三)

  太常寺早有規定,只跪天地,所以即便見到國師,行大禮也並非跪禮,而是躬身禮。
  但這百來號人穿著寬袍大袖的白衣,帶著猙獰而古樸的獸紋面具,默不作聲而又整齊劃一地一躬到底,場面還是蔚為壯觀的,只是這壯觀中透著股肅穆敬畏之感,若是再每人撚上幾根香,那活脫脫就是來祭天的。
  這場面於尋常人來說,甚為宏大,但于薛閑來說倒算不上什麼,他之所以有些愣,只是因為冷不丁看到太過意外而已。
  他對凡世間朝堂之事甚少關注,對那些隨著朝代更迭時不時換一遭的官名機構更是懶得去瞭解,畢竟跟他不相干,所以乍一看到“太常”二字倒是無甚感覺,倒是從這百來號人的著裝打扮上可以推斷出一二——恐怕是朝內專司祭祀問卜之人。
  他活了這麼多久,沒少見過這種架勢,差點兒下意識脫口而出:求雨都追到這兒來了?
  不過還不曾待他開口,身邊的玄憫便皺著眉朝前踱了一步,剛巧將薛閑半遮半擋在了後頭。就聽他端著張霜寒地凍的臉,眸子冷冷淡淡地掃過來人,問道:“有何貴幹?”
  有何貴幹?
  有何貴幹??
  隊伍前端,剛打算張口喊國師的太卜和太祝二人當即傻在了原地。
  不過他們好歹是在朝中長大的,不至於人前失儀,兩人維持著躬身的姿態,偏頭對視了一眼,俱是滿眼驚疑不定。
  認錯人了?不可能啊!
  那身形氣質和走路姿態活脫脫就是國師,甚至都不用等對方走近,一眼就能認出來!
  可這句“有何貴幹”又是怎麼回事?
  刻意的?難不成有要事在身,不方便露身份?
  太卜太祝二人當初同年進太常寺,說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也不為過,旁的不問,默契還是有的。兩人略一交換眼色,便達成了一致的猜測。
  只是這猜測剛一冒頭,手邊便突然傳來了一聲“嘶嘶”輕響。
  二人一愣,就見發出“嘶嘶”聲的,是太卜手指邊不知何時出現的一團火苗,那火苗眨眼便褪了乾淨,露出火芯中包裹的紙條
  這情景於他們而言並不陌生,國師若是想要傳遞什麼消息,往往會採用這種方式。
  照理說太蔔送出去的林鴿剛走,再怎麼趕也不可能這會兒就趕到法門寺。唯一的可能便是國師剛好有別的吩咐,只是送來的這時間也太過巧合了……
  太蔔反手捉住折疊而成的紙條,不動聲色地朝對面的白色身影瞥了一眼,正打算展開,身後又是一陣鳥類撲翅聲。
  “有信。”太祝轉身看了一眼,抬手從撲到面前的林鴿腳上取下了信筒。
  兩人面面相覷,又趕忙低頭看信。
  “信是少卿所寫,說是花枝縣上報,傳縣內有人得見真龍,國師傳了令,現今太常寺連同國師常住的天機院外院護軍都出發上路了,讓咱們在這先行留心。”太祝聲音壓得極低,但是說到“真龍”時仍有些詫異,以致音調略高了一些。他又慌忙收了聲,極為克制地用氣音說完了最後一句:“另,少卿說,國師已出關,另有要事,三天后自會來同咱們匯合。”
  而國師傳來的那張紙條則一如既往地言簡意賅。
  太蔔直接將那展開的薄紙送到太祝眼皮下,就見上頭寫了四個字:便宜行事。落款依然是同燈。
  兩封信一前一後,長倒是不算長,所含訊息卻頗為讓人不解——花枝縣有人得見真龍,為何太常寺連同天機院眾人都要趕過來?以往可從沒這樣過,這架勢有些太不尋常了,讓人心裡直泛隱憂。
  不過太祝太蔔二人最在意的並非這點,而是國師居然真的已經出關了,且另有要事……
  二人不禁同現今的場景相聯繫,只覺得自己先前的猜測應當是沒錯了——國師之所以相見而不相認,應當是另有安排和隱情。
  既然如此,他們自當全力配合,砸國師的場面,那不是活膩味了麼?
  “便宜行事……”太祝嘀咕著,可不就得便宜行事麼!二人迅速收斂了神情,抬起頭來,沖對面站著的玄憫和薛閑點了點頭,道:“一場誤會,我們怕是認錯人了。”
  “認錯人?”薛閑不鹹不淡地笑了一聲,順手撣了撣衣袍側邊並不存在的塵土,“這話……能當真麼?”
  雖然兩方人相距算得上遠,但薛閑還是聽見他們提到了“真龍”一詞,若對方索性坦坦蕩蕩地說明來意,他倒也不會多麼在意,但對方偏偏抬頭便來了句“認錯了”,這就有些值得琢磨了。
  什麼樣的人需要自我隱藏呢?
  居心叵測之人。
  薛閑向來懶得去琢磨凡人肚裡的彎彎繞繞,但是他畢竟吃過一回虧。一見到這種遮遮掩掩之人,他便不由想起自己被抽的筋骨,頓時臉上的笑意更冷了。
  “怪我們莽撞,這山道彎折,二位拐過來我們不曾細看,單憑衣色身形錯認了人,鬧了笑話。”太祝說著,看都不敢多看玄憫一眼,只沖薛閑拱了拱手,“還望海涵。二位既然在趕路,我們也不便多耽擱,請——”
  說著,他沖身後的長隊打了個手勢。
  百來十人的隊伍如同破浪分海般朝兩邊讓開,齊齊整整地給薛閑和玄憫讓出了一條道。
  薛閑短促地哼笑了一聲,倒也沒再開口,幹乾脆脆地抬腳便走。
  他和玄憫二人當真走進了那條分開的道,兩人都是不怕事的祖宗,以至於走在這種道上也沒有絲毫的不自在,神色冷淡,步履從容。
  還不待玄憫走到近處,太卜和太祝二人就同時垂下了目光,如同在太常寺裡見到國師一樣,根本不敢多看。更何況他們眼下似乎還惹了事,以至於場面一度有些尷尬,差點兒違背了國師的意思,自然更不敢抬眼。
  只是在玄憫走過的一瞬間,太祝垂著的目光略動了一下,朝玄憫垂著的右手瞥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除開面對玄憫的片刻有些不經意地失態,二人此後的表現倒還算得當,守禮卻又不過分恭敬,只在過程中又不動聲色地多瞄了薛閑幾眼,似乎生怕這看起來並不好惹的人發現什麼破綻。
  但壞就壞在這幾眼上了,瞄別人興許還不容易被發現,薛閑這樣感官極為敏銳的,著實太容易注意到他們目光的撇掃了。他只覺得這些人簡直就差把“居心叵測”幾個字刷在臉上遊街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隱約覺察到還有另一些古怪,只是這想法還沒冒頭,就被玄憫肩上的黑鳥給攪合沒了。
  那黑鳥著實是個不怕生的,見到這些“披麻戴孝”的人居然毫不慌張,反倒在薛閑擠到它時,張起翅膀便扇了薛閑肩膀一下。
  小畜生!
  薛閑剛斜了它一眼,就見玄憫神色淡淡地又給它拍了一張符。
  這回應該是定身用的,黑鳥被拍了之後,當即在玄憫肩膀上僵成了一塊棺材板兒,動也不動了,兩隻黑豆眼委委屈屈地瞄了玄憫一眼。
  薛閑頓時身心舒暢,也懶得再去琢磨那些人怎麼個“居心叵測”法了。
  太卜和太祝目送兩人一鳥走出夾道,經過最後一匹馬,走到了前頭山間的岔道上。
  “呼……”太祝輕輕地松了一口氣,同時心裡已經有了計畫——為了不妨礙國師,他們要假裝與二人背道而馳,繼續行路,再從前頭找支道繞過去,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綴在國師後頭,以便在國師需要的時候及時出現。
  只是他這一口氣還沒有籲到底,就見國師身邊那個清瘦高挑的黑衣男子倏然回頭沖他們笑了一下。
  那笑好看極了,也邪性極了,含著股涼絲絲的味道,從勾著的半邊嘴角漾開,看得太卜、太祝二人均是一驚。
  緊接著,整個太常寺隊伍頭頂之上風雲驟變,原本依稀的天光瞬間被滾滾黑雲遮了個嚴實,接著數百道煞白的電光毫無預兆地從黑雲中直劈下來,帶著驚天動地的響聲砸在地上。
  每一道幾乎都貼著腳尖,沿著整個人群箍了一圈,形成了一個雲雷所鑄的籠子。
  太祝他們活了這麼些年,頭一回嘗到了“人仰馬翻”的滋味,整支隊伍亂成了一鍋粥。每一道雷的角度都甚為刁鑽,絕不至於劈到他們,但又總能讓他們覺得不躲不行。
  那雲雷沒完沒了地砸,似乎總也每個盡頭,而他們能耐有限,想從這籠子裡脫身絕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辦到的。
  於是,當太祝在狼狽之中勉強張望一眼,卻發現他打算跟著的人早已沒了蹤影,而因為刺目雷光的遮蔽,他甚至沒看到那兩人究竟是朝哪條岔道走的。
  就在他滿心焦急之時,太蔔一把拽過他,沉聲道:“無妨,能追上。”


第73章 過路人(四)

  薛閑和玄憫回到清平縣時,天色已經大亮了。不同于簸箕山腳下的黑雲密佈電閃雷鳴,這裡日光甚好,在這寒冬臘月裡,居然透出了一絲暖意。
  整個清平縣似乎較之前兩天熱鬧了一些,街上人影往來多了不少,似乎從疫病的陰影裡略微脫出了身,探頭喘了一口氣。
  兩人站在方家後院門口時,整個方家早已一片忙活了。
  藥郎夥計們在圃邊鋪著草藥,打算趁著難得的晴天晾曬一番。那些個乞丐跟前跟後地給他們幫著忙,笨拙卻仔細。陳叔幫著方承在核對卷冊,一個念著藥材名,一個用朱筆劃改著儘量數目。
  江世靜則在一旁領著幾個七八歲的孩童念書,這些孩童都是一些人家送來學藝的,年紀雖小,但各種草藥的藥性倒是對答如流。  
  陳嫂拎著把菜刀,在灶間剁著菜,杏子給她打著下手,時不時進出一趟。
  雙胞兄弟在前堂忙得不可開交,不方便見光的江世寧則窩在房內,給自家姐姐校改手抄的一本醫術。
  石頭張挑了個角落,摸了兩塊石頭,鑿鑿敲敲地不知在雕著什麼小玩意兒。在他腳邊,已經排了一串拇指大的石頭兔子石頭猴兒,可見也是閑出花兒了。
  方家後院算得上寬敞的,硬是被這些老老少少填了個滿當,近乎有些擁擠了。
  這樣的環境,若是讓以前的薛閑瞧見,必然掉頭就走——一個石頭張在耳邊嗡嗡就夠鬧人的了,這麼多人一起嗡嗡,誰受得了?
  他雖不像玄憫那樣講究,性子還格外張揚,但其實是個不喜鬧的,他自己鬧可以,旁人不能吵,就是這麼蠻不講理。
  但這會兒,他倚在門邊,閑閒散散的目光從院裡掃量而過,卻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倒也不錯,於尋常人來說,大約是再圓滿不過了。
  “啊——”杏子剛巧從灶間出來,一打眼便看見了悄無聲息站在門邊上的薛閑和玄憫,歡歡喜喜地沖院裡道:“薛公子回來啦!”
  “小丫頭你這心都快偏到咯吱窩了。”離她最近的石頭張順嘴侃了一句,“大師回來你就沒看見啊?”
  杏子紅著臉連忙擺手,“沒有的事,我還沒來得及喊呢。”
  這石頭張約莫是沉浸在雕石頭的樂趣中,還不曾緩過神來,轉頭張嘴便沖薛閑他們來了句:“你們收拾了一整晚啊?收拾完了麼?早知道還挺費時間,我跟廿七那小子就多留一晚幫把手了。”
  薛閑:“……”
  石頭張不愧是個棒槌,就這麼一句話,讓薛閑臉色由白變綠。
  有那麼一瞬間,薛閑似乎能感覺到玄憫朝他看了一眼,然而當他偏頭看過去時,玄憫已經垂下了目光,清清淡淡地跨進了院門。
  薛閑眯了眯眸子,朝石頭張瞪了一眼。不過這三番兩次被戳到准心的感覺著實不那麼痛快,好像平白多了根軟肋似的。而事實上他浪蕩慣了,活了這許多年,還從沒這樣心緒起伏過。
  差不多得了!
  薛閑臉色終於又回歸了素白,心裡滿不在意道:手也借了,淫也宣了,就這樣,怎麼著吧。
  石頭張被他莫名盯了半天,腿都軟了,幸好是坐著的,若是站著的,恐怕扭頭就想跑了。他輕輕抽了自己一嘴巴:“讓你多嘴,被瞪了吧。”
  儘管他還是琢磨不透一句簡簡單單的怎麼就惹著這祖宗了。
  院子裡的眾人紛紛沖薛閑和玄憫二人打著招呼,盯著薛閑的臉發了半天呆的杏子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叫了一聲,指著薛閑好好站著的雙腿,瞪大了眼睛道:“你——”
  “哎呦?腿腳好了?”吃了無數塹,卻一智未長的石頭張詫異道:“你這是使了什麼神藥?一夜之間腿就好了?”
  薛閑眯了眯眸子,面無表情道:“我勸你別說話比較安全。”
  石頭張默默封上了嘴,心說我又怎麼惹這祖宗了?
  然而像石頭張這樣覺察不出“一夜之間”這詞有何問題的人還不在少數,眨眼的工夫,整個方家後院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薛閑突然恢復的腿腳上,頓時七嘴八舌地頻送關懷。
  “一夜”長“一夜”短地叨叨了半天,以至於薛閑差點兒覺得這些人約莫都是來給他討債的,這一張張嘴啊……
  好在沒聽上幾句,薛閑便發覺自己的腕子被人不輕不重地握住了。
  “他腿腳剛恢復,還需靜修幾個時辰調養一番。”玄憫突然開口說了一句。
  眾人一愣,趕忙附和道“大師說得對,確實該好好調養。”
  玄憫也不多話,捏著薛閑的腕子,推開他們先前合住的那間屋子,將薛閑引了進去,這才帶上了門。
  屋門將眾人的聲音關在了外頭。這一層算不上厚的木板著實神奇,一旦掩上了,就仿佛隔出了另一塊世間。薛閑眸子不那麼經意地垂著,剛巧落在握著自己腕子的那只手上。
  房門明明已經關嚴實了,可那手卻過了片刻才鬆開。
  薛閑抬了眼,就見玄憫已經轉身走到了桌邊,一邊拉開一把木椅,一邊淡聲道:“方才一路,你步履不實,脈象也有些凝滯,腿腳恢復得恐怕有些倉促,再調養一番吧。”
  所以手松得遲了些只是為了探一探恢復的狀況……
  薛閑挑了挑眉,收回了目光,也不再看他。兀自拎著那串還未歸還的銅錢,錯開坐在桌邊的玄憫,在床邊坐下了。
  玄憫方才說的那番話倒是沒錯,薛閑自己也心知肚明,他真正的脊骨畢竟還未找全,此時之所以行動自如全憑銅錢凝出的那一條絲線拉著。  
  只是替代終究只是替代,無法長久維持。現在已然有些不穩了,若是不及時調理繼續灌注靈力,那絲線一旦崩斷了,他怕是還得癱回去。
  於是他也沒多耽擱,當即接著玄憫的銅錢入了定。
  起初,那股以銅錢為媒的靈力一如往常在他體內脈絡中汩汩流轉,不斷地浸潤著斷骨中牽連的那根絲線,甚至催得兩端斷骨又隱隱長出了一寸。
  只是沒過多久,另一股溫熱的靈力順著銅錢,湧進了他的筋骨之中,與原先那股並行甚至融合為一,緩緩浸潤著他的斷骨以及受損筋脈。
  薛閑半睜開眸子瞥了一眼,就見玄憫不知何時也已經閉上了眼,單手行著佛禮,似乎也在修著什麼。
  由此可知,那另一股暖熱的靈力究竟來自何處了。薛閑重新闔上眼,在調養斷骨和骨中細絲的同時,也不忘引著自己和玄憫雙股靈力一遍遍從銅錢上走過。
  許久之後,薛閑手裡捏著的銅錢倏然顫了一下,明明沒有發出聲音,卻有金屬音順著指間骨骼一路傳至腦中,像是有什麼東西“哢噠”一下,解開了鎖。
  他怔愣了片刻,終於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怕是玄憫那五枚銅錢中,又有一枚的禁制解了。
  有那麼一瞬,他下意識能感覺到,隨著新一枚禁制解開,銅錢同他身體的牽連似乎又略微緊密了一些。銅錢嗡嗡直顫的同時,他覺得自己的腦子也在跟著嗡嗡顫動,以至於他有些不受控制地陷入某種夢境中。
  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一些模糊到連輪廓都難以捕捉的片段,像是偶爾從河塘中冒了頭又倏然消失的魚——
  有時能看見有人在他面前來回踱了幾步,他的視角極為奇怪,看不見那人的身腰,只能看見幾乎墜地的衣擺,模模糊糊如同雲絮一般從他眼前一掃而過,他淡淡地張了口,似乎簡短地說了兩個字,也興許只是一個稱呼……
  有時是他坐在某處,面前似乎有個桌案,只是看不清上頭擺著何物,有黑色的虛影掉落在他手邊,他似乎沖那虛影動了動手指……
  有時他手裡還會拿著東西,乍一看像是鬼面,紅黑交雜的色團,也看不清個眉目……
  就在薛閑著實某些弄不清這似夢非夢的片段都是由何而來時,他又看見了最後一個片段,這片段中有個面容模糊的孩童站在他面前,他彎了腰,沖那孩童伸出了手。
  只是讓他有些愣神的是,他的衣袖是白色的,纖塵不染的白。
  “你是何人?”那孩童仰臉,用模糊而稚嫩的聲音怯怯地問道。
  他正要回答的瞬間,忽然瞥到了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無名指關節側端有一枚極小的痣。雖然夢境一片模糊,但那一枚小痣在瘦白手指的映襯下莫名顯眼。
  那一瞬間的驚詫讓他頭腦倏然清醒,從極為模糊不清的夢境中脫離出來。
  薛閑倏然睜眼,定定地看向桌邊。
  屋內一片漆黑,不知何時已經入了夜。外面的燈籠光亮隱約透進來,勾出了桌邊玄憫的輪廓。
  “禿驢。”薛閑皺了皺眉,輕聲道。
  玄憫應了一聲,聲音裡透露出了一絲極為淺淡的疲累,似乎也剛從某種耗神的境況中脫離出來。從薛閑的角度,可以看見他抬起手摸了一下頸側。
  雖然屋內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見他手指的細節,但是薛閑記得,在他這只手的無名指關節處,也有一枚小痣,同方才夢境裡的位置一模一樣。
  薛閑原本想同玄憫說一說方才的夢,但是見他摸起了頸側,便改了主意。
  因為另一個想法倏然在薛閑腦中冒了頭,如果方才只是個湊巧的夢境,那說一說也無妨,但是……那若不是夢呢?
  現今的他和玄憫的銅錢之間有些說不清的牽連,這牽連能將玄憫身上的龍涎效用傳給他,會不會也能傳遞一些旁的東西?諸如……記憶?
  若是沒弄錯的話,這銅錢但凡解一次禁制,玄憫的記憶便會恢復一些。方才在調養過程中,有一枚銅錢的禁制被衝破了,那麼他所見的那些……會不會就是從玄憫腦中略過的一些記憶?
  只是因為牽連有限,以至於他看那些如同隔著河岸一般模糊不清。
  若真是記憶,反倒不能這樣直截了當地問了。畢竟玄憫主動告訴他是一碼事,他在玄憫不知情之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碼事。
  他琢磨著等玄憫恢復一些,好好同他談談,不過眼下看來,這銅錢最好還是別亂動用了,以免牽連越來越深。
  玄憫聽他喊了一聲又遲遲不說話,便偏頭問道:“怎麼?”
  這會兒聲音聽起來比先前好多了,似乎已經恢復了大半。
  “這銅錢還是先還你吧,我暫且用不上了。”薛閑站起身,松了松筋骨,狀似不經意地將銅錢擱在玄憫手裡。
  他習慣性用手指勾著銅錢串的繩子,擱在玄憫手中時,手指還沒從繩子中收回來。
  玄憫握著銅錢,他勾著繩子,在黑暗中,就好像借著一段細繩勾纏在了一起似的。
  有那麼一瞬間,仿佛鬼迷了心竅一般,薛閑遲遲沒鬆手,而玄憫也同樣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薛閑動了動被細繩纏住的手指,卻並非鬆開,而是不輕不重地朝自己這邊勾了勾,他垂著目光,看著坐在面前的玄憫,低聲道:“你……”
  篤篤篤——
  敲門聲倏然響起,一個單薄清瘦的身影映在門外,陸廿七那乾巴巴的聲音傳了進來:“起來了,人家宅子主人過壽誕,你們怎麼能睡到這麼晚。”
  薛閑手指一松,徹底放開了那根細繩,“差點兒忘了日子,今個兒江世甯那姐姐請咱們吃酒席,走吧。”
  他和玄憫在方家眼中是貴人。陸廿七只是來打個頭陣的,薛閑這房門一開,方家老老少少便都聚了過來,連請帶邀的將他和玄憫帶去了客堂。
  看著滿滿一桌堪比酒樓食肆的佳餚,薛閑這才弄明白陳嫂大清早拎著菜刀來來往往究竟在忙些什麼。
  說是壽誕,其實並非什麼整歲的大日子。江世靜和方承只是借了這麼個由頭,湊齊人吃一頓合合滿滿的家宴而已。
  左右也無外人,這一頓家宴眾人觥籌交錯,倒是吃得頗為痛快。前半程還拘著點兒禮數,後半程雙胞胎兄弟先撒了瘋,接著便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一群人以陳家倆兄弟為主力,沒臉沒皮地哄方承和江世靜,哄完又去鬧陳叔陳嫂
  “不害臊!吃你倆的飯去,再不消停明兒就給你倆喂豬食!”陳嫂沒好氣地把那倆滿場竄的兄弟轟回了位置,劈頭蓋臉一頓收拾。
  方承倒是斟了一小杯酒,掃開鬧騰的兔崽子們,一手捏著袖口,笑著沖江世靜舉了舉杯。
  江世靜豎起食指,強調道:“只一杯啊。”然後抿嘴笑著也舉起了一隻小小的青瓷酒盞。
  “無妨,一年一杯,我還能再喝上八十杯。”方承一本正經道。
  “那都成精怪了!”江世靜哭笑不得。
  江世甯個書呆子在旁吃不了尋常人的食物,卻也笑得兩眼彎彎。
  薛閑把玩著手裡的酒盞,原本正懶洋洋地看著熱鬧,結果目光從方承和江世靜露出的手腕上瞥過時,卻略微停駐了一下——
  就見方承的手腕上又一圈極淡的痕跡,好似纏了一圈繩子壓出的印,倒是十分眼熟。而江世靜手腕上也同樣也有一抹淡痕……
  “你在瞧什麼呢?”江世甯無意間回頭,剛巧暼到薛閑的目光落點,於是湊過來問了一句。
  薛閑下巴一指。
  江世寧便“哦”了一聲,“手腕那個我姐夫的胎記,自打出生便有的。我姐那倒是她不小心磕的,偏巧小時候頭一回見姐夫的時候磕的,留了點印一直沒消,看起來倒像是天生一對了。”
  “嗯。”薛閑應了一聲,挑著眉啜了口酒,眯著眼道:“沒準兒上輩子留下的記號呢……”
  那在荒漠屍海中徘徊許久的孤魂終於還是如了願,尋到了想尋的人,過著最平常的日子,喜樂美滿。
  “八十算少的,沒準兒下輩子還能接著數呢。”那邊方承又開了口。他認真地在江世靜酒盞上輕輕一扣,“這就算答應了,百年之後莫要反悔。” 
  說完,他仰頭喝幹了那一盞酒。
  這世間有些牽連總是難以說出個所以然來,有時甚至連個端頭都尋摸不著,卻能牽腸扯肚,侵皮入骨,從少年折花至白頭終老,百年而不絕,三生而無改。
  薛閑咽下口中的酒,勾著嘴角笑了笑,漫不經心間忽而朝身邊瞥了一眼,卻見玄憫剛巧從他這處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淺酌了一口茶……
作者有話要說:  本卷完~
另外,我昨天說快完結,是指把昨天說的那些該寫的都寫了之後,離完結不遠了,不是現在就快完結了,這就好比跑馬拉松的時候,說快了快了還有十公里就到終點了→_→
允許我展望一下嘛。

第五卷 無悔

第74章 指間痣(一)

  清平縣城牆外西南角,繞過簸箕山一路朝前,有一條直通大江的古河,小名野鴨泊。
  這河在清平一帶自古傳言不斷,總說河裡有河神,能保佑這一帶農田風調雨順,魚蝦鮮美,還傳說曾經不懂門道的人想要填河修宅,結果修什麼倒什麼。
  久而久之越傳越神乎,人們便在河邊修了一座河神廟,給遠近百姓祭祀供奉以求心安。
  但這野鴨泊終究是個荒野之地,河神廟白日裡偶有人來,夜晚卻杳無人煙,黑燈瞎火,是個鬧鬼的好去處。
  這天夜裡,河神廟一反常態地在深夜亮了火燭,兩豆油火在河神石像腳邊微微晃動,照得一室昏黃。廟裡的軟墊上窩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矮胖一些的中年男人,一個是單薄瘦小的少年人。
  一個穿著雲雪白袍的年輕僧人正站在火燭邊,借著火燭的光,將一張黃紙展平在香案上。他擎著袖擺,筆尖飽蘸了墨,在那黃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江世寧
  丙寅年八月初七
  廟門邊的一株老樹上,一個黑衣男子正坐在彎折的粗壯枝幹上,背靠著樹幹,曲著一條腿,另一條閑閑地垂落下來,顯得有些懶散。他素白的臉被廟內透出的一點兒燈火映照出了一點兒暖色,俊逸的眉眼輪廓被柔化了一些,難得顯出了一絲溫和之相。
  不是別人,正是薛閑。
  這一夜的方府難得歇得晚,老老少少繼續都沾了點兒酒水,帶著一點兒微醺之意沉沉睡下了。而薛閑他們,便是在眾人歇下之後出的門。
  “你就不怕日後你姐姐回回燒紙都數落你?”薛閑手肘架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撩著垂在手邊的葉子。
  江世寧站在樹下,仰臉望著他,搖頭道:“我姐心腸軟,捨不得。”
  “你倒是捨得不告而別。”薛閑手欠地揪了兩片葉子,在手裡折著。
  “不趁著夜裡走,白天更走不了,她沖著我哭我可就沒轍了。”江世寧笑了笑,“長痛不如短痛,總是要走的,我給她留了信了。”
  薛閑點了點頭,“行吧,左右是你姐姐,也不是我的。”
  他偏了偏頭,盯著樹下身影單薄的書呆子看了眼,上上下下一頓打量,而後道:“你真想好了?這事可沒有回頭路。”
  “嗯。”江世寧點了點頭,“爹娘上路了,姐姐也過得很好,我也無甚遺憾的了,該走了。哪有好好的魂鬼賴在陽間不投胎的道理。”
  也確實如此,拖得太久,那可就連輪回都難入了,並非好事。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江世寧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腳身子,又轉頭仔細掃了一遍廟裡一路同行而來的人,最終還是抬眼看向了薛閑。
  在江家醫堂廢墟裡渾渾噩噩飄蕩的三年時間,如同浮光掠影,眨眼便過,他現在甚至已經有些記不起來了。唯獨清晰地記得自己在屋角高高的荒草中忽地一抬眼,便看見了這個一身黑袍的年輕人,面容蒼白得近乎病態,眉眼卻透著股囂張的美感。
  自那之後,他便有了紙皮身體,找到了爹娘碎魂,甚至還行了這麼遠的路,過了長長的江,寫了滿滿一封信,同姐姐好好地告別……
  “突然記起來——”江世甯沖薛閑道,“我似乎從未正經道過謝。”
  薛閑嗤笑一聲:“謝什麼?
  要謝的太多了,哪裡是三兩句話能說清的。江世寧笑笑。
  玄憫從河神廟中望了過來,沖江世寧點了點頭,而後點燃了手裡折好的黃紙。一根長香在黃紙燃燒的火舌中靜靜生著煙。
  黃紙緩慢地燒成了灰,長香也一節節落了下來。
  江世寧的身影越來越淡……
  他在薄薄氤氳的紙煙中沖玄憫的方向深深作了個揖,又轉過來,沖薛閑拱手躬身。
  “你突然這麼酸唧唧的,是想臨時拍兩下馬屁,好讓我以後記得給你燒一份紙錢麼?”薛閑看著他愈漸模糊的輪廓,眯著眼有些出神。
  江世寧:“紙錢就不用了,燒了我也還不上。”只是借著這河神廟的香火,祝各位一世平安。 
  畢竟這一別,便真的是再會無期了。
  長香最後一截香灰散落下來,江世寧的身影再也不見。
  薛閑盯著他消失的地方看了片刻,翻身從樹上躍了下來,黑袍在夜色中翻飛又收攏,隨著他的步子,無聲地從草面上掃過。
  他站在廟門口,卻並沒有抬腳跨進門。他看著站在香案邊撥了一下燭芯的玄憫,心中蠢蠢欲動,翻湧出了一絲緣由不明的遺憾來。
  玄憫在燭火中朝他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他垂著目光,平靜地將香案上接著紙灰和香灰的符紙折了幾道,長袖一掃,接著燭臺上的那簇火苗便落到了疊過的符紙中。宛如一盞簡單的河燈。
  玄憫一手托著符紙疊成的河燈,大步流星朝薛閑走來。
  河神廟內的地面較之外面略高一些,玄憫在門檻邊停下步子,將手裡的河燈遞給薛閑,沉靜的目光落在薛閑眼裡,又蜻蜓點水般收了回去,“這河本名為平安。”
  可安生魂,可送野鬼。
  薛閑接了河燈,又眯眼看了玄憫一眼,卻見他忽而抬手,碰上了薛閑的臉側。
  溫熱的指端碰上來時,薛閑眸光一動。
  只是那體溫倏地又離開了。
  “枯葉。”玄憫淡聲說道,繼而將那枚從薛閑鬢邊摘下的細瘦枯葉撚成灰,散在了門前泥土中。
  薛閑收了目光,“嗯”了一聲,轉而托著河燈大步走到了河邊,將承著超度香灰的河燈放在了古河河面上。那一星燈火順著河水靜靜流遠,像是將故人送去黃泉彼岸。
  他忽然琢磨過味來,先前不明來由的遺憾究竟是什麼——
  看著江世寧消失的那一瞬,他難得泛起了一些感慨,覺得忽而少了些什麼,明明江世寧並非聒噪吵鬧之人,卻依然讓他覺得周圍陡然空靜了一些。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何況他的壽命近乎無所窮盡,總要看著旁人白頭老去然後再會無期的,包括玄憫……
  薛閑蹙起了眉,只覺得這樣的設想讓他格外不痛快,已經不僅止於遺憾了。
  於此同時,在這河神廟南邊的一座矮山山頂,一列人馬正靜靜地坐在夜色中修整調息。趁著山頂的一抹月色,可以看見他們白色的衣衫上處處都是破損,形容狼狽,似乎剛從某些困境中掙脫出身來。
  這一列人馬,便是被薛閑用雲雷劈成的籠子圈在簸箕山腳下的太常寺眾人。
  他們在山頂借著月色和山中靈氣休憩恢復,卻並不曾點哪怕一個燈籠,似乎在刻意隱匿自身蹤跡。
  “你確信那處是他們?”太祝難得摘下了面具,一邊梳理著自己的頭髮,一邊沖遠處山野間的一抹燈火抬了抬下巴。
  “確信無疑。”太蔔點頭道。
  從他們這處,隱約可以看見河神廟的一星光亮,卻看不見那裡有什麼人。一切訊息,全憑太蔔一手占算。
  雖然前一夜被人擺了一道,但總體而言太蔔的占算還是准的,極少出錯,所以她既然如此肯定,太祝便略微放了心。
  “只是——”太祝束好了頭髮,放下手撥弄著面具邊緣,忽然開口道,“其實我還有些存疑……”
  太蔔一愣,偏頭看他:“怎麼?”
  “先前太過緊張慌亂,以至於忽略了一點,咱們在簸箕山下撞見國師迎面而來,躬身正要出聲時,接到了國師的信。”太祝皺著眉,道:“你當時瞧見國師動手送信了麼?”
  他們曾經見過兩回國師同別人通信,據說國師將信紙燒乾淨的瞬間,對方便能收到信,前後相差無幾,所以從不用擔心耽擱時間。
  但是當時太祝連頭都沒敢抬,更別說看見國師燒信了。
  “興許在拐過那處山道拐角前剛巧燒了,拐過來後,咱們才收到。”太蔔猜測了一番,又篤定道:“不過不用疑心,那確實是國師無疑,他走時,我特地看了眼他的手指。”
  太祝一愣:“手指?”
  雖說太常寺眾人得見國師的機會比尋常人要多一些,但即便是他們幾個從小便由太常寺教養長大的,也極少有機會近距離接觸國師,因為國師不喜歡旁人近身。
  是以,他們甚少有人能探見國師細微末節的特徵,諸如是否有痣,是否有疤。
  但太蔔卻是知道一處的……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國師,只有七歲,生得面黃肌瘦,活似一根頭重腳輕的豆苗。那時她家裡窮困,爹爹早亡,娘又生了重病,將將撒手人寰。
  她跪在家中破屋的床邊,在淒風苦雨中哭得正要抽過氣去,一個僧人敲開了門。
  那時她第一次看見國師,一身僧衣白如雲雪,個子高極了,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瘦削的下巴。
  他彎下腰沖她伸出了一隻手,那手也好看極了,骨肉勻稱,乾淨得似乎從未碰過一星污穢。儘管他帶著銀制的面具,但她卻覺得,他一定比她短短一生見過的任何人都好看。
  她幾乎忘了要哭,仰著臉愣愣地問那僧人:“你是何人?”
  那僧人的聲音沉緩如水,聽得她倏然就安了心:“貧僧法號同燈,替太常寺來接你。”
  她盯著面前那只勁瘦修長的手,幾乎沒聽清對方說了什麼就懵懵懂懂地點了頭。
  從此,她便走上了另一條路。
  儘管後來的十幾年裡,在見識了太多事情後,國師在她心中的印象早已同當年初見時候的驚鴻一瞥相差甚遠,面對國師時,敬畏謹慎遠遠多於當初的仰慕,但她始終清晰地記得七歲那年見到國師時的每一個細節,能記一輩子。
  太祝見她出神,又疑惑地追問了一句:“國師手指怎麼了?”
  “國師手指無名指關節側面又一枚很小的痣。”太蔔回神道,“我第一次見到國師時,看見過,一直記著。那天在簸箕山下我特地多看了一眼,確認過,絕不會弄錯,他就是國師。”
  誰知她這話說完,太祝非但沒有消除疑惑,反而“嘶——”地抽了口氣,皺著眉道:“不對吧,我前些年有一回進過天機院還記得麼?去交差,國師當時在亭內下棋,我站在旁邊時,因為什麼緣故我給忘了,反正仔細看過國師的手,哦對,因為你那幾天同我說過手相骨相之類的話,我就偷偷看了看國師的手指骨相,我敢確信,他手上一粒痣也沒有。”
  
第75章 指間痣(二)

  太蔔皺著眉道:“會不會是你不曾看到無名指?畢竟那痣很小,並不算引人注意。”
  “絕無可能。”太祝搖頭道:“我每一根手指都仔細看了,左右手全無遺漏,若是看個半全,還怎麼盤算骨相。我那時也算是膽大包天了,看完心直蹦,所以絕不可能記錯。你呢?你確信?畢竟你第一次見國師那都多少年前了?稍有模糊也是有可能的。”
  “我也絕無可能記錯。”太蔔無意識地捏著手裡的面具,補充道:“再說了,若是我記錯了,又怎會碰巧在簸箕山的國師手上看到同樣的痣?”  
  確實,這樣巧合的謬誤著實太難發生了。
  兩人面面相覷,均是眉頭深鎖,面容沉肅。若是此時月光再亮一些,照透兩人的眼底,便能發現,二人眸子深處積沉的俱是一片驚惶。
  他們似乎在無意之中發現了一個驚天內情:同樣是國師,同樣是他們所見過的國師,卻出現了相異的特徵,其中一人認錯的可能也已排除,那麼只剩下一種解釋——  
  他們所見的國師,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
  有那麼一瞬,兩人幾乎連喘氣都忘了,半天找不著自己聲音在何處。
  又過了好一會兒,太祝用被人掐著嗓子般的聲音道:“會不會……可會有丁點可能,國師被人冒充了?”他說話的過程中還無意識咽了口唾沫,那聲音說是氣若遊絲也不為過。
  因為這可能僅是想一想,就令人驚懼。
  “你覺得呢?那可是國師啊……”國師在太蔔心中,始終有著恍如高山神祇般的位置,以至於她幾乎立刻就開口否定了,“怎麼可能呢,國師會容許旁人冒充他麼?何人有這個膽子,連國師都敢冒充?”
  太祝屏住呼吸想了想,又長籲了一口氣:“確實,國師……應當不會被冒充,畢竟不論是太常寺亦或是天機院,都不是尋常人能蒙混進來的,若是內部人……”
  “那便更無可能了,你我在太常寺算資歷高的了,你敢去冒充國師麼?”太蔔道。
  太祝連忙擺手,仿佛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似的:“不不不不,給我八個膽子我也不敢呐。”
  “那不就是了。”太蔔皺眉道:“所以,冒充的可能微乎其微。”
  太祝琢磨過來後,面色有些愕然:“難不成,是國師默許?甚至……”
  甚至根本就是國師一手安排的。
  可是國師為何要這麼做呢?
  這點,他們自然無從知曉。
  國師做什麼事情,怎麼做事情從來不會同他們解釋。事實上國師本就是個極少言語的人。細細想來,就太卜、太祝來太常寺的這十多年裡,聽見國師開口的次數屈指可數。
  除了他偶爾突襲一般來太常寺探看,以及每年一次去往泰山祭天,大多時候,國師連天機院的大門都不會出,他就像一個古怪的隱士,只不過隱居之地在朝中。
  他若是有什麼吩咐,也常是以傳信的方式直接送至對方手中。
  太常寺直屬於他,平常時候若是民間或是朝中有事需要動用太常寺的人馬,都是由國師下令指派人手。但就太蔔他們所知,國師真正可以指派的人,其實並非只有太常寺的這些。
  有時候他們找國師稟報事情時,會瞧見國師燒信,然而事後太常寺中卻並未有人接到指令。可見國師除了明面上的人手,還有些暗處的人。
  只是這些同太蔔他們並無干係,畢竟除了太常寺眾人,還有一些天生有靈的高人不願意來朝中,還隱跡於民間,所以在他們看來,國師的舉動實屬正常,也並非是他們有資格過問的。
  整個太常寺,乃至朝中大多數人,甚至龍椅上的那位,都知曉國師性情古怪,脾氣陰晴不定,並非常人能琢磨透的。但是高人嘛,總有些怪癖,何況國師歷經幾代,論資歷即便是龍椅上那位也得敬著點兒他,論能力,更是無人敢與之抗衡,誰會過問他的不是
  更何況國師雖然陰晴不定,卻並非跋扈之人,甚少過問同他無關的事由,是以有時即便他的吩咐讓人摸不著頭腦,朝中其他人能做也就幫著做了,同樣不會多問緣由。
  “嘶——”太祝突然想起什麼般抽了口氣,“你可還記得先前國師吩咐各地官府散出去的海捕文書麼?”
  “記得,文書告示上畫了張同國師有幾分肖似的臉,也是個僧人,我當時瞧見文書時還有些納悶,便多嘴問了一句。”太蔔道:“少卿說他也不清楚國師用意,不過他倒是聽說過,許多年前,他還不曾就任太常寺少卿一職時,各地也曾發過一次這樣的海捕文書,那陣子有傳言說國師要……”
  太蔔頗為忌諱地停頓了片刻,壓低聲音道:“要圓寂了,不過民間有人瞧見告示後諸多發散,猜測了多種可能,倒是模糊了國師圓寂的傳言,事實上那陣子國師狀態確實不好,也不在天機院,據說有一個多月未曾露面,不過再度露面時已經恢復了常態。所以……我當時想著,這次興許也是這個緣由,畢竟他在閉關。當時少卿讓我不要多問,國師後來又明令太常寺眾人不要摻和,我也就沒再想了。”
  太祝聞言,卻沉吟片刻,悄聲道:“如果,我是說可否有那麼一丁點兒可能,是咱們所見過的二位中,有一位離朝了?而這一舉動,並不符合另一位的意願,所以……”
  “所以要借由海捕文書尋找對方的蹤跡?”太蔔接著他的話說完了猜測,“可是——”
  太祝覺得似乎找對了方向,他打斷了太蔔的話,道:“否則,若是單純為了模糊民間傳言或是別的簡單緣由,國師為何要繞過太常寺?他著地方上發了文書,卻明令咱們不許摻和過問,為何?咱們從未有人敢忤逆他的指令,甚至多年來已經成了習慣,連想都不會多想,可你再琢磨一下,一份海捕文書而已,即便不在太常寺職權範圍之內,代為行事又不是不行,畢竟是國師的吩咐。除非,他不希望咱們因為海捕文書接觸到某些事,或者某些人……”
  “你是說……”
  “若是他想尋的就是另一個國師,其他人同國師毫無接觸,即便面對面見到了,也只當是個尋常的海捕文書要找的人,消息自然也就平平常常地往上報。可若是咱們見到了……”
  參看簸箕山下的一幕便知曉後果了。
  兩人同時停住話由,愣愣地朝遠處河神廟的那一星燈火看去。
  若是他們所猜測的大多為真,那麼細想而來,他們現今所跟著的這位國師,應當就是離朝的那位,而法門寺內的那位國師繞過太常寺讓各地尋找的,便是他了。
  “月白,咱們該怎麼辦……”太祝忽然開口。
  一聲月白叫得太蔔著實愣了許久。
  當初他們被領至太常寺時,均是七八歲的年紀,有些甚至更小,且大多是窮苦人家的孩子。民間給孩童取賤名,指望著壓住賤名容易養大。除了阿貓阿狗,便是六兩七斤,亦或是生辰年月,總之,亂糟糟的也上不了什麼檯面。
  是以他們到了太常寺後,為了好分辨,一個人都得了個相對文雅些的名字,全部取自于丹青顏色,太蔔那時候叫月白,太祝則叫元青。
  只是這名字已經許多年沒被叫過了,現今只這一聲,她便知曉,太祝是真的有些茫然無措了。
  太蔔想起第一次見到山下那位國師時,他瘦削的下巴和沉緩的聲音,道:“跟著吧,探一探究竟,咱們也不能總這樣一令一動地活。我想弄明白,我所跟著的究竟是不是我想跟的那位……”
  太祝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他長歎一口氣,掃了眼後頭那些年紀不大的侲子們,拍了拍衣擺上塵土,道:“那便跟著吧,左右咱們還算有些能耐,至少不會被他們甩得太——”
  “遠”字還未出口,太祝整個人都愣住了。
  就聽遠處河神廟處陡然傳來一聲清嘯,猶如春風明月般清朗昭昭,聽得人神魂一震,恍若聆了天音。還不曾等他們從這聲清嘯中回神,一條長影從河神廟處陡然騰空,直入雲霄。
  接著,長風乍然而起,彎月仍在,卻雲雷陣陣。那長影於九霄之上橫生而立,幾個曲折蜿蜒間,便再沒了蹤影。
  那是—— 
  “真龍啊……”太卜太祝,連同身後太常寺百名侲子都在恍然間站起了身,于山峰之上引頸而望,仿佛一大窩嚇蒙了的鵪鶉。
  看見真龍活生生地從眼前甩尾而過,任誰都會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太祝他們滿腦空茫,懵了半晌,才下意識朝河神廟看了一眼,原本亮著的一點兒燈火徹底熄了,可見那處已經再無人跡。
  眾人一臉木然地傻了半天,終於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太祝用一種魂遊天外的聲音道:“國、國師是乘龍上天了麼……”
  太蔔也沒有料到這一情景,同樣魂遊天外道:“應當是的……”
  太祝:“……”那他娘的怎麼追????
  同太常寺眾人一樣崩潰的,還有龍爪上拎著的石頭張和陸廿七。
  石頭張在方家也並非只雕了幾個破石頭,還是辦了點兒實事的。他琢磨著方家那幾個常年外出采藥的夥計應當對周遭的山比較熟悉,於是他趁著薛閑和玄憫未歸之時,向那幾個夥計打探了一番。
  他記得自己被蒙眼帶去的山周遭是什麼模樣,於是他沖那幾個夥計仔細描述了一遍,好在那幾人還當真給出了猜測。
  說能在山中看見他所見江景的一共有兩處,一處是雲溪山,一處是連江山。
  這兩座山位於安慶府和武昌府之間,離他們所在的清平縣倒也不算太遠……當然,是薛閑口中的“不算太遠”。
  這祖宗琢磨著既然石頭張順手就能在那處挖著一根龍骨,興許還有些碎骨遺漏在那處,左右也是要往朗州去的,方向一致,不是順道在那兩座山上落個腳,找一找。
  薛閑是個嘴不如手快的性子,當即做了決定後,也不等石頭張和陸廿七做點兒心理準備,就直接一手拎了一個,倏然上了天。這種豪壯之舉,除了玄憫能受得了,旁人誰都得去了半條命。
  這一行四人先在雲溪山落了地。
  石頭張兩腳剛著地就是一陣天旋地轉,滾在地上還喃喃著摸了把自己的袍子,口齒不清道:“幸好,幸好沒尿褲子。”
  薛閑一臉嫌棄地瞥了他一眼,兀自掃了眼山間。
  石頭張癱在地上好半天,才踉踉蹌蹌地站起來,他一邊試著穩住身體,一邊嫉妒又羡慕地看著穩穩站著的玄憫,道:“祖宗,打個商量,下回我能不能也上背上去,別在爪子上呆著?晃得太厲害了,想吐……”
  薛閑橫了他一眼:“龍背是隨便誰都能騎的?”
  玄憫正撥著樹枝,撚著紙符,想探一探此處可有異常的靈力聚集之處。聽到薛閑這話,手上便是一頓。
  薛閑說完,咂摸著這話哪裡不太對味,一抬眼又見玄憫目光掃了過來,登時腳快過腦地原地一轉,背朝著玄憫,沖石頭張道:“滾蛋。”
  石頭張:“……”
  打商量不成,只得乖乖做事。他挑了幾個地方,站在高石上東南西北看了一圈,搖頭道:“不是這座山,得換一個——”
  “地方”倆字還未出口,他和陸廿七便又被薛閑這祖宗薅在了手裡。
  他甚至還未曾來得及擺出一張生無可戀的臉,就又在狂風之中上了天:親娘祖宗——救命啊——
  這一回落地,聲勢更為浩大。
  因為薛閑兩腳剛沾到連江山的地面,整座山便抖動了兩下,那極為熟悉的呼應感又來了。

第76章 指間痣(三)

  “就是這裡!”甚至不用石頭張確認,薛閑就已經斬釘截鐵地開了口。
  他恢復得越好,這山中龍骨同他的呼應便越強。這一次的震動較之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得多,以至於本就有些犯暈的石頭張和陸廿七當即便被震得踉蹌倒地,石頭張更是腳下一滑,徑直朝山下滾去。
  好在玄憫及時伸手拽了他一把。
  “坐著吧。”他乾脆地沖兩人道。
  就這麼個震顫法,山沒塌都是命好了,哪還站得住人。
  石頭張拽上眼神不好的陸廿七,一屁股坐在一株山頂老樹邊,死死抱著樹脖子,以防坐著也被這山頭哆嗦下去。
  薛閑只試著收緊了一下手指,便覺察到這龍骨狀態不對,似乎被某種力量壓在了地下,以至於難以挖出。這就好比伸手去拿某樣東西,本應當輕輕巧巧的,卻一次比一次麻煩,活似那東西上額外壓了個累贅。
  如果說,上一回在溫村取骨時,龍骨上壓著的阻礙能有千斤之重,這回簡直就像是壓了兩座泰山。
  薛閑剛皺起眉,就覺得身邊多了一個人。
  他轉頭一看,果不其然又是玄憫。
  興許是他這一年犯太歲,自打被抽了筋骨後,做什麼事似乎都不那麼順暢。這世間有能力給他幫忙的人少之又少,他也早已習慣凡事自己盤算著解決,能動手絕不動口,能來硬的絕不來軟的,反正他無所畏懼。
  然而直到碰見玄憫,他才發現,有人在關鍵時刻幫一把手著實能省去不少麻煩事。他本以為就自己那不喜歡旁人插手也不愛虧欠於人的脾氣,應當不會喜歡被人幫忙。可事實上,當玄憫頻頻插手時,他卻覺得並不賴。
  興許是玄憫選的時機太過恰到好處,又興許他半癱之後耐心和脾氣都被磨得好了一些……事到如今,他陡然發現,他居然已經開始習慣玄憫的介入了,甚至主動給玄憫留了位置。
  就好比眼下,當玄憫盤著銅錢,理所當然般幫他壓住其他一切阻礙時,那空出的位置便被填上了。
  這是薛閑頭一回在收回龍骨的瞬間有些心不在焉——
  瘋狂震顫的山體猶如一頭猛力掙扎的凶獸,想要竄出來,卻又被玄憫以強硬的姿態冷冷壓在籠中。只是那呼之欲出的龍骨在脫出泥土時,卻有了些微的凝滯。
  “別鬆勁。”玄憫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接著,薛閑的手便被人握住了,溫熱的體溫帶著洶湧的靈力透過薄薄一層皮膚,灌注進手掌中。
  被埋於山中的龍骨乍然而動。
  薛閑被握著的手指動了一下,接著像是回神般猛地加了力。
  就聽長風一聲呼嘯,在劇烈到連老樹都快要歪倒的震顫中,數塊小段的森森白骨從三處山泥中脫離出來,徑直朝薛閑而來,一塊接一塊,在貼近薛閑掌心的瞬間被看不見的火化為齏粉,貼著掌心皮膚,融進了身體裡。
  在他還不曾來得及消化龍骨之時,這連江山中發生了一絲極為詭異的變化。
  就見四根仿佛蛛絲一般的東西,從連江山以極快地速度蜿蜒出去。分別竄向了四個不同方向,只是三根在他們東側,一根單槍匹馬地竄向了西側。
  那痕跡眨眼而消,如同水汽一般蒸騰進了夜色裡,再無動靜。
  薛閑皺著眉,眸光掃了一圈,卻一時有些捉摸不清方才那“蛛絲”般一閃即逝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取出來了?終於不震了?我能撒手了麼?”抱著樹躲災的石頭張帶著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倖,連珠炮似的問道,“你們為何這麼一臉警惕地站著不動?”
  被他這麼一攪合,薛閑這才發現,龍骨已經取完了,而他和玄憫的手卻依然維持著疊覆的姿態,在無意識中半垂在身側,而自己甚至還在不知不覺中勾住了玄憫的一根手指。
  薛閑:“……”這是怎麼變化而成的姿勢,怎麼一點兒也不記得了……
  但是不知是鬼迷心竅亦或是別的什麼,掌心手背皮膚相觸相貼的感覺有種說不出的親昵感,而薛閒居然覺得這種親昵感讓人有些流連其中,不大想立刻切斷。
  於是他懶懶散散地從眼角瞥下目光,看了片刻,才主動撤開了手。
  先前玄憫倒是沒動靜,也不知是不是沒反應過來。薛閑這麼一讓,他才偏頭掃了一眼。
  他掃量人時,目光總是輕而淺淡的,一觸即收,或是一掃而過,極少有多做停留的時候。明明那雙眸子看起來總是冷靜而涼薄的,卻又似乎在某一個難以捕捉的瞬間裡,含了些別的意味,烏黑而幽深,探不見底。
  兩人之間的氛圍變得有些古怪得難以描述,一旁驚魂剛定的石頭張卻毫無所覺,他抱著樹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似乎還在緩慢地適應著不再搖晃的山頂。
  一張老臉貼著書皮呆了片刻後,才歎著氣“劈裡啪啦”拍著身上的泥,一邊拍,一邊還拱了拱兀自盤腿坐在地上的陸廿七,道:“怎麼了?別是出什麼問題了吧?”
  陸廿七當即翻了個白眼,語調毫無起伏道:“我哪知道,我瞎。”
  石頭張:“……”
  他琢磨著這小子語氣有些陰陽怪調的,同樣覺察到陰陽怪調的還有從玄憫身邊讓開的薛閑,他瞥了陸廿七一眼,就見那十來歲的少年目光在他的手指那繞了一圈,又裝瞎似的釘在了虛空中。
  薛閑:“……”
  “方才那是個什麼東西?”他咳了一聲,一邊往正題上扯,一邊站在山頂,朝遠處掃了一圈,而後依次指著三個方向道:“剛才就是竄去這幾處吧?一根斜竄進江裡消失了,另一根直竄過江去了,還有——”
  他說到第三根時,忽地想起什麼般,緊緊蹙起了眉,腦中又想法一閃而過。
  “徽州府、江心、安慶府。”玄憫似乎對他方才的念頭心知肚明,又或許剛巧默契十足想到了一起去,他手指在虛空中點了三處,斬釘截鐵地報出了地名。
  這三處地名連在一起,在石頭張或是陸廿七這兩個半途加入的人來說並無問題,可在薛閑他們看來,干係就大了。
  “劉家大宅、墳頭島、溫村。”薛閑又將玄憫所說的三處地名再度細化了一番,而後和玄憫對視了一眼。
  在徽州府甯陽縣的劉師爺府上,薛閑挖出了他的本體金珠;在江心墳頭島的地下墓室底,他拿到了第一根散落的龍骨;第二次挖出龍骨,便是在安慶府的溫村;現今這座連江山是第三次。
  中途雖然碰到了石頭張,從他手裡收來了龍骨雕刻而成的劍,只是這龍骨也是石頭張在這連江山中偷摸拾得的,所以一併算在連江山裡。
  那蛛絲般的痕跡自連江山而出,東側三根所竄向的地方,沒準兒就是薛閑金珠以及龍骨曾經埋過的地方,而西側的那根……若是不曾猜錯,約莫就是最終所指向之處了。
  陸廿七冷不丁開了口,道:“剛才那幾根銀絲,我也看見了,清清楚楚。”
  此話一出,便有了另一層意思。
  陸廿七那雙眼睛,受十九的影響,對於尋常之物並不敏感,算得上半瞎,但對於精、氣或是靈之類的物什卻極為敏銳。若是方才那些蛛絲似的東西,他能看得清清楚楚,那麼便意味著那些蛛絲屬於三種之一。
  玄憫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猜測:“大陣。”
  薛閑一愣:“陣?”
  不過沒待玄憫解釋,他便理解了其中之意。原本不論是金珠,還是龍骨,都各自牽扯進了一些陣局之中,諸如劉師爺家的抽河入海局,江心的百士推流局等等,以至於他們被當時的情況轉移了注意,忽略了另一種可能——
  如若這些陣局都是表像呢?若是金珠以及每一塊龍骨所埋的位置,能串聯成一個更大更廣的陣呢?
  玄憫記憶不全,一時也想不出這可能會是哪種大陣,不過他思忖了一番,還是開口道:“有些過於宏大的陣局,需要醒陣。”
  “醒陣?”薛閑皺了眉。
  “選取恰當處所,鎮下靈器,以四方之力促成最終陣局。”玄憫解釋道,“真正的陣局一旦布完,先前的靈器便無甚所謂了。”
  這大約就好比在院裡牽藤時支了兩根架子,以便讓花藤爬上高出,等真正爬上去了,穩當了,那架子撤或不撤皆無影響。
  薛閑聞言,再一回想,便覺得先前確實有諸多疑點——
  幫劉師爺做抽河入海局的術士應當是個識貨的,可若真的識貨,怎麼會把真龍之身化成的金珠,隨便壓在一個小小陣局裡,還只是為了劉師爺這麼個小人物?
  而先前在溫村時,他還有些納悶,為何龍骨牽扯的陣局那樣粗糙,頂多能防一防江湖術士,于薛閑自己來說,那種程度的陣局就好比開門迎客。
  包括這連江山的也是,就連石頭張都能挖走一根。
  若是真如玄憫所猜測的,那些疑點便都能解釋得通了,挖龍骨所引起的震動越來越大也就可以理解了,早些時候即便挖出一兩根龍骨,也無甚影響。  
  隨著龍骨越來越少,就好比撤掉最後一點兒支架,總該有些反應的。
  “這麼一來便意味著——”薛閑面色倏然一沉,冷冷道,“那所謂的大陣已經布成了。”
  所以撤掉這醒陣用的靈物,才會如此容易。
  照方才那蛛絲所遊竄的方向來看,西側還有些名堂,只是不知那是醒陣的一部分,還是真正大陣的一部分。
  薛閑這性子十分乾脆,既然連方位都指出來了,那沒有不去探一探的道理。
  不過他剛打算拎人上天,就被人給打斷了。
  玄憫將銅錢重新放回薛閑手裡,道:“你不妨先在此地將方才收的那把龍骨煉化一番,以免節外生枝。”
  準確而言,是以免在半途中燒得暈頭轉向,再引出些不必要的麻煩。
  薛閑一聽,覺得此話有理,只是他接過銅錢時,心裡滋味頗有些複雜——使了幾次,他和銅錢……準確地說是他借由銅錢和玄憫之前生成的牽連便越來越明顯,若是再來兩回,還不知會牽連成什麼樣。
  不過說到此事,他忽地想起什麼般看向玄憫,問道:“你這銅錢,還有方才你加注於我手掌的靈氣,充沛得幾乎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你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

第77章 走屍店(一)

  雖然先前玄憫也不是不曾出手幫過忙,只是興許是銅錢禁制未解,又興許是記憶不全的緣故,他所爆發出的能耐並不足以讓薛閑詫異,頂多承認他在凡人中能算得上出類拔萃。
  上一回在溫村,玄憫同樣在他取龍骨時幫他鎮了一方土地,那次靈力雖然較之先前已經強勁了不少,但因為玄憫自己手上也崩開了裂口,以至於薛閑全部注意力都在他的傷口之上,並沒有顧得上多想。
  可這次不同,明明這連江山的龍骨難取得多,薛閑強行發力時所引起的山河震盪也劇烈得多,可玄憫卻能在鎮住山河土地的同時,分神在薛閑手上又加了把力。
  依照溫村那次的後果來看,此次情況下,別說崩出傷口了,廢掉他一隻手都不為過,可玄憫卻毫髮未損,甚至絲毫看不出費力的跡象。
  幾番對比一下,就很是怪異了。
  這世間能幫他的人不多,能幫他到這地步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況且若真是跟銅錢禁制相關,那就更驚人了,畢竟一共五枚銅錢,現今剛解了三枚禁制就強勁成這樣,若五枚全解,那幾乎有些不可估量。
  不過薛閑對此倒也並未多想,只是著實有些好奇,於是順嘴問了一句。
  玄憫蹙眉道:“其實對此,我也有諸多疑惑,只是已有的記憶不足以解釋。”
  他說著,抬眼看向薛閑,甚至少有地看進了薛閑眸底,“若是記起緣由,定會坦誠相告。”
  這回答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從先前幾次交談來看,薛閑知道玄憫不是會刻意繞彎隱藏之人,不知他對旁人如何,至少在面對薛閒時,他總是坦陳得近乎毫無保留。
  所以薛閑在問出這問題時,差不多已經料到這答案了。而讓他有些意外的是玄憫的目光和語氣,同先前交談不同的是,這次的他有種格外鄭重的意味。
  薛閑被玄憫看得有些發愣,不知為何,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這吊兒郎當的性子有些承受不住玄憫那含著某種沉重分量的目光,一時間也忘了回話。
  於是他呆了片刻之後,才近乎匆忙地瞥開眸子,狀似隨意地擺了擺手道:“無妨,你也別這般當真,我只是有些好奇。”
  他甚至沒來得及細想什麼,便撈起銅錢匆匆翻身上了樹,倚著樹幹半坐半靠地消化起了體內新收的龍骨。
  這一入定便是一整夜。
  石頭張和陸廿七連個凡人之軀,自然比不過薛閑和玄憫這種非比尋常的體質,連夜飛來跑去,又震又晃的早也疲累了,剛好借著薛閑消化龍骨的功夫小睡了一覺。
  這次一口氣收了三段碎骨,薛閑只覺得斷骨處延伸出了好一截,而用以替代的骨中絲也相應縮短了幾分,卻更為強韌了,較之之前,應當能多撐些時候。
  他從入定中脫身時,先是聽聞了幾聲深山鳥鳴,悠遠而婉轉,調子脆生生的,讓人神思清爽。只是那鳥鳴的尾音還未消,另一種熟悉的歎息聲便響了起來。
  薛閑挑眉睜開了眼,就見玄憫所養的那只黑鳥正繞著他在老樹枝冠間打著轉,嘴裡還叼著個不大的包袱。
  這鳥也不知是被如何養大的,性子野得很。它先前一路從簸箕山坳追到了山陽面的村子裡,薛閑本以為它要黏上玄憫了,誰知在進方家院門前,它又兀自扇著翅膀跑了,可見並不喜歡被圈在那小小宅院裡。
  幾人上路時,薛閑還在方宅四處掃了一眼,也沒見它的影子,還以為它就此失蹤了,誰知現在它又神不知鬼不覺地追了上來。
  “你居然識路。”薛閑嘀咕了一句,一把薅住它,從它嘴裡把那布包裹摘了下來,一邊解著結,一邊朝樹下掃望了一眼,就見玄憫正在樹下盤腿打著坐,聽聞上頭的動靜,抬頭掃了一眼。
  薛閑在熹微透著亮的天光中,低頭沖玄憫一笑,挑了下巴道:“早,你家成了精的鬼鳥做賊去了,給你偷了幾塊酥餅,接著——”
  他說著,將拆開看了一眼的包裹囫圇紮了個結,輕輕巧巧地一鬆手。玄憫微微偏開頭,接了個正著。
  “下來。”玄憫皺眉拆著包裹,清清淡淡地說道。
  薛閑下意識就要從樹上翻身躍下了,結果就見那只黑鳥一臉含冤地先他落地,乖乖站在玄憫跟前,一副低頭聽訓的模樣。
  薛閑:“……”
  他又不尷不尬地縮回了腳,翻著白眼重新倚在了樹上,曲著一條膝蓋,另一條長腿垂落下來百無聊賴地晃蕩著。
  越過東邊低矮一些的山頭,他能看見遠處天地之交處,晨光半露。
  他又垂眼看了看樹下頭打坐的玄憫和老老實實的黑鳥,忽然生出一種“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也不錯”的想法。不過於喧鬧,也不過分孤靜,一切空缺之處都被填得恰到好處。
  若是每日晨光乍現時,都是如眼下這般,過上百年應當也不會厭煩吧。
  興許是晨間清朗的空氣格外容易將人胸口填滿,以至於薛閑幾乎生出了一種懶散的滿足感。
  “並非偷來的。”玄憫的聲音在樹下響起,淡淡道:“方家幾位應當看到留下的信了,這酥餅是他們備的乾糧。”
  他說話間已經站起了身,那身僧袍依舊連一點兒髒汙也不曾沾染。
  包裹中掩著的信被他展開夾在指間,沖薛閑示意了一番,而後舉了舉那一兜酥餅,問道:“餓了沒?”
  薛閑晃了晃腳,懶懶散散道:“勸你別讓我開胃,否則把你連餅一起吃了都不夠我填肚子的。”
  “……”玄憫瞥了他那吊兒郎當的長腿一眼,似乎對他這副姿態頗為無奈,只得轉身將那一包裹的酥餅擱在了剛醒的石頭張和陸廿七面前,“一番好意,莫要浪費。”
  說完他又回到樹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薛閑晃晃蕩蕩的小腿,淡聲問道:“想吃什麼?過會兒在前邊縣城買上一些。”
  薛閑垂眼看著他,玄憫漆黑的眸子在晨光中鍍了一層亮色,顯得淺淡了一些,莫名透著股淨透溫和之感,好似霜雪將化。
  他忽而覺得先前那種懶散的滿足感更為強烈了一些,以至於近乎有種呼之欲出的衝動,想半真不假地問玄憫一句“等你恢復了記憶,若是沒什麼大事,乾脆跟我搭個伴吧?”
  不過他剛在衝動驅使下張了張口,還未曾出聲,就被不知何處一聲輕微的響動打斷了。
  哢嚓——
  活似樹枝不小心被人踩斷的聲音。
  眨眼之間,原本懶散靠坐在樹枝上的薛閑便已沒了蹤影。他在山間幾個輕巧的起落,便已然循著聲音出去了數裡地。接著,又如蜻蜓點水般于山林枝冠頂輕輕一落便收。
  再一眨眼間,他便重新落在了玄憫面前。手指一松,一塊木質腰墜從他指間懸了下來,“眼熟麼?”
  玄憫眉心一皺,探手從懷中摸出了另一塊木質腰墜,對比一番,“一模一樣。”
  玄憫所拿著的這塊腰墜,是從竹樓地下石室中佈置百士推流局的那人身上摘來的,據那人所言,這是塊桃木腰墜,由那道號松雲的術士給他的,算是門人的標誌。
  薛閑面色冷冷地朝山林深處一挑下巴,“方才我聞聲追過去,有個人影剛巧消失了,約莫是布好了地遁的陣。我隔著老遠抓了一把,只揪到了這麼個玩意兒。”
  但是足夠了,只這一樣,就足以證明那人的來路。
  原本他只以為是有人清晨來山間拾柴或采藥,但如今看來,怕是來者不善。
  有這腰墜的應當是那松雲術士的人,來此地怕是和龍骨脫不了干係。薛閑懷疑,是昨夜那蛛絲般的玩意兒讓他們有些警覺,特來打探一番。
  薛閑將玄憫手裡的腰墜也一併拿來,走到陸廿七身邊,蹲下身,“勞駕看一看碰過這腰墜的人,現今在何處。”
  陸廿七雖然說話有些不冷不熱的,關鍵時刻卻相當乾脆。他一聲不吭放下了手中酥餅,摸出木枝就地一番塗劃,片刻之後,指著西面道:“一路直行,有座山,山冠狀如馬頭,一面可見相攢簇的五座石峰,一面可見一座六層廟塔。”
  “知道了,餅先抓好,吃多了當心要吐。”薛閑說完,沖玄憫示意了一番,當即拎住石頭張和陸廿七,就地化作長龍,趁著晨間雲霞漫天,直奔西面。
  陸廿七雖算不出地名,可描述已經足夠具體了,以至於薛閑輕而易舉地在半途中尋到了那座“馬頭山”。
  他借著層雲包裹,挑了處僻靜地方著地,陸廿七二話不說再度塗劃了一番,斬釘截鐵道:“還在山間,不曾離開,就在這山腰上——嘶,怪了。”
  “怎麼?”
  “忽然消失了。”陸廿七疑惑地道。
  “消失?”薛閑皺了眉,“又遁地溜之大吉了?”
  “並非如此。”陸廿七搖頭道,“我所謂的消失,並非是指他從山腰消失去了別處,而是……從扶乩之象上消失了。”
  他自己這麼說著,似乎也覺得有些難以相信,頓時又抹掉重新來了一遍,卻依然皺著眉搖頭道:“還是如此,算不到他了。”
  薛閑聞言,仰頭看了眼山腰,忽地冷笑了一聲,“行吧,那便不算了,我親自把他翻出來。”
  他直覺這事古怪得頗為危險,於是他乾脆地在指尖劃了一下,在石頭張和陸廿七手背上各抹了一點血跡。為了以免出紕漏,特地挑了皮膚完好沒有傷口的地方下手。
  抹完,他沖遠處山道上一挑下巴:“拐上山道,那處有個通往縣城的茶攤,在那處等也好,直接進城等也好,有龍血護著應當不容易出事,回頭我也好尋你們,我和禿驢上山去看看。”
  石頭張和陸廿七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自然不會主動來當累贅,聞言也不多話,點頭說了句“當心”,便轉頭上了山道,直奔縣城城門的方向去了。
  薛閑和玄憫二人對視一眼,當即幾個翻身,便上了山腰。
  兩人一番環視,便在山腰樹林枝幹間,看見深處較為平緩的地方,有一條隱隱的石階,石階頂上是一座大門敞著的屋子,既不像是廢棄的破廟,也不是歇腳賞景的涼亭。
  薛閑循著自那處而來的山風吸了一口氣,皺著眉面帶嫌惡道:“屍氣。”
  兩人沒再猶豫,很快便上了石階,站在了那間大門洞開的屋子前。
  “這味道簡直飄香十裡……”薛閑剛站住腳,就差點兒被屋裡撲面而來的味道熏了個跟頭,“這是什麼鬼地方?”
  
第78章 走屍店(二)

  這間屋子的頂格外高,較之尋常門宅高出了半丈有餘。
  門前有檻,只是檻邊刻著許多扭曲彎繞的字元,還在邊角處釘著一些釘子,整塊木質的門檻也不知是被什麼東西的血潑過,又興許是乾脆在血裡浸過,木色極深且始終有些泛潮,散發著經年的血鏽腥味,在滿屋撲出的屍氣中若隱若現,有些引人作嘔。
  屋子兩邊沒有尋常寬大的木窗,只在極高的牆面頂上,開了兩處透氣的氣窗,活似兩個窄窄小小的洞。
  因為氣窗太過窄小,屋子裡甚少見光,始終陰黑潮濕,生人僅僅是靠近一些便會覺得極不舒服,更別指望能一眼看清屋裡的模樣了。
  薛閑皺著眉,抬手在鼻前扇了兩下,發現無濟於事,只得癱著臉默默屏住氣。他左右掃量了一眼,就見屋門兩邊掛著一副字,只是年代太久,早就斑駁得缺胳膊少腿了。
  他仔細辨認了半晌,才發現是這樣八個字——陰人出行,陽人避讓。
  有點耳熟……
  薛閑轉頭詢問地看向玄憫。
  以玄憫那性子,讓他在這種環境下張口說話還不如死了來得痛快,一了百了。於是薛閑憋著一口氣,剛用眼神問完話,就感覺自己垂在身側的手腕被人捏住抬了起來,玄憫無甚表情地用手指在他掌心劃寫了幾筆——屍店。
  屍店?
  薛閑對這名字倒是有所耳聞,據說湘江一帶有一種匠人,專接死人活,將死在他鄉的人趕回家鄉安葬。他們向來只在夜裡行路,白天須得避讓生人。而這路途迢迢,又並非是一夜能到的,若是碰上雨雪,更得在路上耽擱數天。於是這一帶每隔數十裡便會有供趕屍匠和屍體歇腳躲雨之處,稱為屍店。
  薛閑同此類事情接觸甚少,是以瞭解不多,但在他印象中,傳聞趕屍匠接活也是有講究的,大多是在屍身未腐的時候將它們帶回來,否則豈不是走到哪裡髒到哪裡,掉落的腐肉腐蟲自不必說,光是這經久不散的味道,也夠人喝一壺的,誰受得了?
  所以,這屍店味道濃郁成這樣,著實有些不大尋常。
  薛閑生無可戀地掩住了口鼻,綠著臉躊躇片刻,還是豁出去似的抬腳進了門,還下意識轉頭瞥了眼玄憫。
  玄憫的臉乍一看冷靜極了,除了緊蹙的眉間流露出了對氣味和污穢的淡淡厭惡,幾乎再沒旁的反應。只是薛閑卻從他漆黑沉寂的眼珠中讀出了一點兒難以言說的無奈感。
  剛瞥見那一點壓在眼底的情緒時,薛閑是有些想笑的。這本不是什麼趣事,但放在玄憫身上,對比就鮮明得有些好笑。但笑意還未及嘴角,他便倏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玄憫慣來沉靜,一點兒情緒都被壓得極深,密不透風。旁人常常探究半天,也很難從他眼裡琢磨出旁的滋味來。即便是薛閑,也總是難以看透他的心情和想法。然而現在,他卻能捕捉到玄憫的一些情緒了。
  甚至不用刻意去琢磨,仿佛體味那種情緒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一般……
  一想到自然而然,薛閑便猛地反應過來——銅錢!
  是因為那串銅錢的牽連。
  那種牽連終究還是因為再一次使用而變得更加緊密了一些,甚至連這種細微末節的情緒都能傳遞到薛閑這裡了。
  薛閑笑意頓時變得複雜起來,畢竟這種牽連也不知是好還是壞——若是深到一定程度,興許連自己都分辨不清高興是因為自己真的高興,還是受了對方情緒的影響而有所加深;若是難過,又是不是會因為對方情緒的疊加而加倍難過。
  最要命的是,玄憫的反應傳遞到了他這裡,那他的情緒和感受會不會也傳遞到了玄憫那裡?包括呼之欲出的某種衝動?
  那就太過糾纏不清了。
  單是想想,薛閑都覺得這張老臉可以不要了。
  他琢磨著從這裡出去後便把這種變化告訴玄憫,能切斷還是切斷了吧,以免引來什麼不必要的麻煩。
  薛閑剛一回神,就瞧見玄憫正看著他,似乎覺得他這要笑不笑又僵在半途的表情十分古怪。
  “無事。”他擺了擺手,下意識開口道。
  剛說完,他就默默翻了個白眼,只覺得自己七竅都升天了。
  玄憫:“……”
  這屋子裡比薛閑想像的還要空,準確而言,整間屋子近乎空無一物,別說桌椅案台了,連個能坐人的石墩都沒有。趁著從天窗漏進來的一點微末的光,薛閑沿著四面牆走了一圈。
  比起空空蕩蕩的屋子中央,倒是這四面牆上名堂多一些。就見牆面上或密或疏地釘著一些巴掌大的半圓形鐵箍,兩邊釘死在石牆裡,中間拱起一道小小的彎。
  這樣的鐵箍總是並排釘著兩個,而後隔上一人寬的距離,再並排釘上兩個,如此一般在四面牆上釘了整整一圈。
  薛閑盯著鐵箍看了片刻,在其中幾個上頭看到了一些刮擦下來的麻繩斷絲,這才明白這鐵箍的作用——約莫是那些趕屍匠在此處休息時,會將站著的屍體靠牆放著,再用麻繩扣在兩端鐵箍上,將屍體貼牆捆住。
  一方面以防屍體軟倒在地,另一方面也能防一防起屍。
  只是很快,薛閑的腳步便是一頓。
  只見面前這個鐵箍上居然沾著一絲血跡,也不知是慌忙中蹭上的還是濺上的,唯一的問題是這血跡潮濕粘膩,一看就是剛留下沒多久的。
  薛閑頭也沒抬,伸手拍了玄憫一把,朝自己面前的鐵箍指了指,示意他看這血跡。
  玄憫眉心微蹙,又很快展開,他點了點方才站著的那處屋角。
  薛閑順著他的手指望了一眼,隱約看見那地上盤著一截麻繩,還有一些紙團。他剛才以為那都是趕屍匠剩下的雜物,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便沒細看,繞著走開了。
  但玄憫既然特地指出來了,就說明沒那麼簡單。薛閑略一思忖,卻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於是乖乖伸手,掌心朝上攤在玄憫面前。
  玄憫一愣,還是抬手在他掌心劃寫了一番。
  “挪移陣。”掌心劃字畢竟不抵直接說的好理解,也不方便寫太複雜,於是玄憫言簡意賅地寫了三個字。
  這陣局原本是什麼名字,已經顧不上細究了。反正經過玄憫這麼一寫,薛閑就已經知道了它的作用——正如在連江山那個瞬間消失的人所使的方式一樣,這屋子裡也曾有人借用陣局就地轉移了,就在他們追來之前。
  前後一聯想,在此遁地而走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薛閑正在追的人。
  只是……
  玄憫又在薛閑手掌上寫道:不止一人。
  薛閑乾脆走到那看似不起眼的麻繩和紙團面前,蹲下身來。地面上積沉了多年的屍氣更為難聞,薛閑忍不住皺著眉掩住了鼻口。
  離地面近了,他才發現,這地面上被人用血跡劃了一個圈,麻繩盤在圈頭,那些紙團則是浸了血又晾乾的符紙,看似無序實則有序地壓在血圈周圍。
  除此以外,薛閑還看到了另外幾樣東西——
  就在這血圈外頭的牆角地縫旁,滾落了幾根細長的針,那針上還沾著深色的血跡,幾乎與地面融于一體,若非看得仔細,絕對瞧不見。
  這種細長銀針的用法太多了,但是在屍店如此陰濕的環境之下,聯繫先前陸廿七所說的“突然消失了”,薛閑只想到了其中一種—— 
  有的術士,在某些需要冒險的境況中,會用屍將取而代之。
  所謂屍將,便是在已死之人的屍首上做些手腳,讓它們“起死回生”,乍一看恍如常人,其實都是由術士操控而已,本身並無意志。
  待到關鍵時刻,銀針一拔,便又成了屍首,而死人是絕不會出現在陸廿七扶乩的結果中的。
  若真是如此,在背後操縱的術士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既然已經追到了如此境地,只差那麼幾步便能見到罪魁禍首,薛閑自然不會就此甘休。他乾脆一把拽過旁邊玄憫的手,在他掌心中寫道:這陣還能用嗎?
  玄憫回道:追?
  薛閑點了點頭。
  玄憫了然,劃寫道:陣已廢,但可復原。
  寫完,他在手指上劃了一道,擠出一些血來,依照著某種古怪的順序,依次滴落在那幾個紙團之上。
  幾聲悶悶的滴血聲落下,就見那原本幾近凝固的血圈顏色微微變亮,似乎重新活泛了過來。
  玄憫沖薛閑招了招手,示意他先進圈。
  這血圈十分狹小,一個人站進去剛好,想必先前那撥人也是一個接一個離開的。
  薛閑站在圈中,原本也打算先走一步,可一抬頭就瞥見玄憫封陣時微微蹙著的眉。
  以玄憫那挑剔至極的性子,在這屋子中多呆一刻都算得上是莫大煎熬。於是薛閑想也不想,在玄憫封陣的刹那,伸手一把將他也拽進了血圈裡。
  他手勁頗大,玄憫被他拽得猝不及防,進圈時腳下不穩,幾乎整個兒撞在他身上。
  整個血圈驟然卷起一陣風刀,隨著“嗡”的一聲長鳴,周遭瞬間便換了地方。只是地方一換,薛先便略有些後悔方才的舉動了——
  玄憫那一撞的慣力極大,兩人幾乎是半摟半抓著接連踉蹌幾步。
  薛閑只覺得後背“砰”地一聲撞在了碎石嶙峋的堅硬石壁上,玄憫也因為慣力重重壓了上來,撞在他身上。
  肩背被尖利的岩石猛地硌了兩下,劇痛一下子蔓延開來,即便是薛閑,這麼毫無準備地撞上滿背傷也忍不住悶哼了一聲。只是最容易撞到的後腦勺卻並沒有磕上什麼碎石,反而抵在了某個相對柔軟一些的東西上,緩衝了那股力道。
  薛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要撞上石壁前,玄憫下意識伸手護了一下。而他腦後壓著的,應該是玄憫的手。

第79章 百蟲洞(一)

  他下意識愣了一下,猛地直起身來,將玄憫墊在石壁上的手拉到了面前。
  這大約是他頭一回體會什麼叫做小心翼翼,儘管他心裡清楚得很,玄憫跟尋常人不一樣,也不是紙做的身體,不至於用點兒力就散了。
  玄憫手背上被尖利的石壁磨破了好幾處,有些紮得較深,有些只是蹭破了皮,但林林總總乍看起來卻頗為觸目驚心,血水很快糊住了他半邊手背。
  薛閑不是沒見過血的,比這過分千萬倍的傷口他都見過,甚至親自承受過,但是看見玄憫這一手背的細細碎碎的傷口時,卻還是覺得心裡麻麻紮紮的,有些不那麼舒服。
  剛認識玄憫時主動給他下絆子添麻煩的那些過往,似乎都成了上輩子的事,他甚至已經快記不起來了。
  “無妨。”玄憫恰巧跟薛閑一樣,也是個不把自己的傷口當回事的人,他一邊要往回抽手,一邊用另一隻手輕拍了一把薛閑的肩,道:“可曾撞到肩背骨頭?”
  “缺了一大截呢,哪來骨頭給它撞,手別縮。”薛閑十分敷衍地回了一句,心思根本沒在背後,只捏著他皮肉完好沒有傷口的無名指和小指,將他要抽回去的手往自己面前又拽了拽。
  薛閑皺了皺眉,正欲低頭,玄憫眼疾手快地用另一隻手掌托住了他的額頭,不輕不重地攔住他要繼續下低的動作。
  “別胡鬧。”玄憫語氣裡摻雜了一絲無奈。
  “什麼胡鬧?”薛閑被他抵著額頭,一頭霧水地抬眼問道,“擋我作甚?”
  玄憫漆黑的眼睛看著他,欲言又止,乾脆沉沉靜靜不說話了。
  薛閑眨了眨眼睛,片刻才恍悟道:“你以為我又要……”像上回一樣舔兩下傷口?
  玄憫眸子動了一下,沒說話,顯然算是默認了。
  “想得美!”薛閑惱羞成怒,然而一看見玄憫那血絲拉糊的手背,又沒了脾氣,他沒好氣地道:“我只是想湊近看看能否找到法子,讓你這破皮爛肉趕緊癒合。萬一我這龍氣一呵就好了呢,畢竟我全身都是寶。”
  玄憫:“……”
  薛閑覺得這句話並沒有什麼問題,然而玄憫卻不知想起了什麼,神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只是很快又恢復了。
  他抽回手移開目光,淡淡地指了指前面的路,“刮蹭而已,算不得傷,還是抓緊追人吧。”
  薛閑當然知道刮蹭之傷于他和玄憫來說都是微不足道之事,自然也沒有固執地要做些什麼,畢竟除了龍涎,一時間他還真想不到有什麼能讓玄憫皮肉迅速癒合的法子。
  他任由玄憫抽回手,跟在玄憫身後朝前面走去。
  兩人所落之處像是某處深山的山洞,有一條深邃的石道從他們所站之處延伸出去,那石道狹窄極了,兩邊的石壁呈傾斜狀,越往上,留下的縫隙便越窄小,最頂上的那部分儼然已經長合在了一起。
  薛閑和玄憫一前一後走著,因為兩人個頭都高,行走過程中不得不低著頭。
  “血跡。”薛閑看了眼石道側面突出的尖利石塊。
  那血跡透著股鈍鏽的氣味,十分粘膩,顏色泛黑,絕不是從玄憫手上蹭來的新鮮血液。想必是先前傳過來的“人”在擠過這條石道時不小心蹭上的,
  不僅如此,就連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也似乎浸染了這種陳年老血,腳踩在上面,鞋底總能覺察到一些讓人不舒服的粘連感。
  “嗯。”走在前面的玄憫應了一聲,又道,“地上血跡很厚,應當走過許多人。”
  “不止一人”和“許多人”所含的意味有所區別,玄憫說這話時聲音沉肅,顯然覺得這腳底積澱的血泥有些超出預料。
  這絕不是一兩個人能走出的效果,也並非七八個人。若是一邊走一邊淅淅瀝瀝地從身上掉落下半凝的陳血,想要積攢出現今這條石道的效果,起碼得有個百來人,甚至更多。
  薛閑和玄憫先前落地那處還有些自上漏下的天光,而到了這狹窄的石道中,那天光便愈漸微暗了。待到拐了一個折角的彎後,石道倒是驟然寬了一些,但那黯淡的天光卻被徹底擋在了外頭,眼前可見之處俱是一片茫茫然的黑暗。
  好在薛閑目力較之尋常人好了太多,以至於在這樣的黑暗中,依然能辨認出一些模糊的輪廓。他朝前走了兩步,想同玄憫調換一下順序,只是剛要往前竄出一些,便被玄憫精准地拽住了手腕。 
  薛閑:“……”管得真寬啊,手上長眼了麼?
  不過這種時時刻刻被玄憫注意著動靜的感覺卻並不賴,於是他面上雖有些無奈,腳下卻老老實實地放慢了步子,保持著同玄憫並肩的狀態,並沒有固執地繞到前頭去帶路。
  兩人在黑暗無光的狹窄石道中肩摩著肩又並行了片刻後,腳下陡然出現一個突兀的臺階。兩人走下那一級的同時,兩邊擠壓著身體的石壁驟然一空,似乎豁然開闊起來。
  然而薛閑的步子卻猛然一頓。
  他一把抓住玄憫的手臂,將還要向前邁步的玄憫強行拽住,手指飛快地在他掌心寫了個“等”字。
  玄憫自然領悟,停住腳一動未動。
  兩人壓低呼吸,眸子在黑暗中四下掃量了一圈。
  他們平日裡若是想要做到行事悄無聲息,並不算多麼難的事情。但是方才走過的那條石道地面的血跡著實太過黏膩,哪怕刻意壓住了腳步,卻依然避免不了一些細碎的聲音。而那石道又格外靜謐,就連衣料輕微的摩擦聲都被放大了不少。
  於是那些細碎的動靜便被黑暗的石道打得來來回回,形成了一重疊著一重的回音,反倒在不經意間掩蓋了其他的一些細小動靜。
  此時動作一停,那悉悉索索的輕微動靜便由此突顯出來,在二人耳中愈漸明晰。
  那是一種類似於蜻蜓點水般的聲音,輕而快,只是密集得很,一下接一下,仿佛沒有盡頭。興許是因為聲音打在石壁上又不斷被打回,又興許是別的什麼緣故,這發出這種聲音的不止一處,而是遍佈四方。
  不論是頭頂,還是兩側,亦或是前方,那種悉悉索索的輕微響動都變得越來越清晰起來。
  薛閑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一變,沖玄憫道:“還有火寸條麼?點火。”
  即便已經壓低了說話聲,他的聲音也依然成為了極為突兀的響動,被各處石壁打得來回重疊了三次,幽幽地在石道中迴響。
  那嫋嫋的餘音未落,周遭那種悉悉索索的輕微響動乍然一停,而後猛然變得瘋狂起來,甚至還帶了“嗡嗡”的振動聲,就像是……什麼東西在揮翅一般。
  玄憫在摸出火寸條時,便意識到了什麼。於是他在劃亮火苗的瞬間,劈手便將那根火寸條甩了出去。
  轟——
  太多的振翅聲同時響起,那聲勢浩大得簡直讓人反胃。
  就見無數黑影從四面八方一哄而起,猛地撲向那豆火苗。有些甚至擦著兩人臉頰而過,翅膀扇起的風帶著股潮濕的黴味,還有些細粉似的東西。
  薛閑一臉厭惡地探手一捉,於黑暗中準確地捏住了一隻匆忙而過的黑影。
  只是剛觸及指尖,他便“嘖”地一聲,反手便將那黑影甩了出去。他撚了撚手指,只覺得指腹也沾染了那黑影雙翅上的乾粉,變得有些滑。他狠狠蹙起了眉,正要開口,卻聽見身邊玄憫已然冷聲道:“飛蛾。”
  沒錯,正是飛蛾。
  方才那豆大的火苗雖然在半空中便被數以千白計的黑影撲滅了,卻依然讓薛閑掃到了眼下這地方的大致構造——
  這是一處寬敞些的石洞,周遭的牆壁皆為弧形,活似一個扣在石盤上的瓜。
  弧形的石壁上興許有些孔洞凹凸,而這數以千白計的飛蛾先前便隱匿在石壁上,或縮在孔洞裡,或趴伏在石塊上,虎視眈眈地等著來人。
  薛閑即便是龍形的時候,也極為討厭這種繞著身子擾人清靜的玩意兒,不僅僅是飛蛾,只要是這種悉悉索索沒完沒了的蟲,他都厭煩得很。
  更別說人形時候了,一想到那些飛蛾還從他臉上擦了過去,他的臉色便陰沉了下來。
  玄憫丟出去的火寸條被無數飛蛾團成的球裹了個嚴實,而片刻之後,隨著一陣讓人渾身不舒服的劈裡啪啦聲,那團悶了火的飛蛾便紛紛掉落在地。
  與此同時,更多的扇翅聲從四周石壁上響了起來。
  “這什麼鬼地方這麼多鬧人玩意!”薛閑煩躁道。
  “退後些。”玄憫說著,再度摸出了一根火寸條,只是同時祭出來的還有他的那串銅錢。
  嚓——
  一豆火苗從他指間的火寸條頂端竄了起來,映照著他瘦長的手指。
  轟——
  又是鋪天蓋地的振翅聲乍然響起,無數飛蛾形成的巨大黑影兜頭罩臉地朝二人直撲過來。
  就見玄憫乾脆俐落地在銅錢上一抹,接著食指猛地一扣銅錢面,“嗡”的一聲金屬聲乍然響起,罡風由玄憫寬大的袖袍間湧出,那豆不起眼的火苗驟然在風中拉長變大,猶如一條火龍,直竄出去,在這方拱形的石室中呼嘯盤繞。所過之處,飛蛾撲簌直落。
  那悍然的火龍同數以千計的飛蛾在空中交纏相鬥,整個石洞乍明乍暗。
  薛閑看著那下雨般掉落的飛蛾,便嫌惡得不行,難以忍受地瞥開了目光。
  “等等,牆上刻著字元。”他目光剛巧落在了身邊的石壁上,就見那些飛蛾藏身的凹凸之處並非孔洞,而是不知何時被人刻上去的字元。
  他一拉玄憫,手指順著牆上的字元依次下移,最終停留在了某一處,念出了末端的那幾個字:“百蟲洞……”
  嘶——在哪兒聽過?


第80章 百蟲洞(二)

  對了!這不是傳說中同壽蛛可能存在的地方麼?!
  追個人居然陰差陽錯的追到了這處,簡直歪打正著,也著實是太巧了。有那麼一瞬間,薛閑覺得有些古怪,只是還沒待那古怪念頭真正清晰起來,他自己就下意識將它掃開了。
  這牆上的字元活似天書,除了百蟲洞這三個字,就沒一個是薛閑能認得的,似乎是某個古老氏族自創的文字。薛閑看了片刻之後終於耐心告罄,收回了目光
  “這裡一地飛蛾,看得人皮肉發麻,著實不是什麼適合久呆的地方。”薛閑一邊揮掃著面前撲簌直落的蟲屍,一邊一臉嫌惡地道:“前面還有石道,咱們過去吧,瞧見什麼都好,我反正是不想再碰見這些滿身是粉的玩意兒了。”
  玄憫目光從那些雕刻的古怪字元上移開,“嗯”了一聲,也不再耽擱,一邊冷冷地用寬袖掃開撞過來的飛蛾,一邊大步帶著薛閑繞到了前頭的石道口。
  火龍在石洞中橫掃千軍,將所有撲上去的飛蛾烤得周身焦糊。
  玄憫回頭又掃了一眼,就見這短短片刻,地上已然鋪了厚厚一層蟲屍,乍一看簡直讓人反胃,可仔細掃上兩眼就會發現其中的古怪。
  “嘶——這些混帳玩意兒居然咬人。”薛閑火氣騰騰地拍打了一下手背,要不是他親水厭火,早將這石洞整個兒燒了。他將自己手背伸給玄憫看了一眼,就連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這一舉動帶著點兒告瞎狀的意味。
  玄憫借著火龍的光,掃了眼他手背上多出的兩個血點,指著身後的一地蟲屍道:“這當中有一些飛蛾大得不尋常。”
  若真能養出同壽蛛這種稀奇東西,那這百蟲洞自然不會簡單,興許就是個天然的蠱器。這飛蛾在當中呆久了,一代又一代地活著,一部分發生異變也是可以料見的。
  只是這異變著實讓人不大愉悅——由小變大不說,居然還開始盯上血肉了。
  “走走走!再看一眼我就要吐你一身了。”薛閑黑著臉,頭也不回地朝更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石道倒是越來越高,兩人不用再委委屈屈地弓腰低頭,甚至那火龍還被玄憫引了過來,從兩人頭頂呼嘯而過,直接在前頭帶起了路。
  這種時候,即便不耐熱的薛閑,看這火龍也開始順眼起來。
  薛閑手背被飛蛾弄出的兩個血點有過一瞬間的灼熱,只是很快又消散開去。他估摸著那飛蛾應當是帶了毒性的,若是尋常人在這裡,要麼會被那些飛蛾噁心瘋,要麼被帶毒的飛蛾親遍全身死在洞裡,總之,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方才那石洞中的飛蛾雖然被燒得差不多了,但這石道中也趴伏著一些。正如玄憫所說,石道中的這些較之尋常飛蛾就大得多了,最大甚至比巴掌還要大上一圈,也不知平日以什麼為食,肚大腹圓,看著便沉甸甸的。
  它們大多遵循著本性,直撲火龍而去,還有一些則被薛閑和玄憫吸引。
  “越往裡走,這些飛蛾便越是生得怪異。”薛閑臉色陰沉,煩不勝煩地抬袖一掃。狂風帶著鋒利的刃,將那些飛撲上來的玩意兒削落在地,又狠狠地砸在石壁上,震得整個石洞都哆嗦了幾下,細碎的石塊撲簌簌從頂上落下來,散開一陣煙塵。
  薛閑:“……”
  所以說有時候能耐過大也不是什麼好事,在這種一不小心就要塌陷的地方,根本沒法使力,薛閑為此氣了個倒仰,一邊又在心裡暗道,還好有個能放能收的玄憫跟著。
  走到石道深處時,他們再碰見的飛蛾便不再傻兮兮地朝火龍撲了,而是仿佛成了精一般,避讓著他們,扇著翅膀逃荒似的朝更深處飛去。
  不知是不是薛閑的錯覺,他竟然從飛蛾的舉動裡品咂出了一點兒別的意味。就好似……在趕往深處通風報信一般。
  他正琢磨著,就覺得左手小指突然一癢,像是有什麼細腳伶仃的東西在他手指上爬一樣。
  薛閑眉心一皺,抬手看了一眼。
  “螞蟻。”他說道。
  就見他小指上正趴著一隻伸頭擺尾的螞蟻,只是這螞蟻較之尋常的大了兩番不說,在火光映照之下,軀殼還泛著點兒紅色。這玩意兒是個不怕死的,在薛閑眼皮子底下齜開口,從他小指上叮了一點兒血肉。
  薛閑“嘖”了一聲,“又是個吃肉飲血的貪心玩意兒。”
  說著,他不耐煩地將那食人的螞蟻彈飛出去。
  薛閑這一指的力道自然非同尋常,那螞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當即扁成了一灘,身體裡溢出的汁液在石壁上化開來,散著股隱隱的腥臭。
  單是這股味道,就能得知,這螞蟻平日裡吃的恐怕都是些死屍。至於死屍是誤入的蟲獸還是人……那就說不好了。
  薛閑還沒從那股噁心人的味道中緩神,就感覺自己身側以及背後被人拍撣了兩下。
  他偏頭一看,剛好瞧見玄憫收回手。而在他腳邊,則散落著一些細腳朝天的螞蟻屍體……以及數列從前方爬過來的蟻群,沿著凹凸不平的地面,或是沿著尖石嶙峋的石壁。
  那佇列長得驚人,從腳邊一直延伸到火光盡頭。
  這東西比飛蛾還令人厭煩,因為它會順著腿腳一路爬上人身。
  薛閑轉頭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玄憫的臉色冷得簡直快掉冰渣了,以他這種講究性子,約莫是半點兒都不能忍受衣衫裡爬蟲子的。
  薛閑借著非同尋常的目力朝火光盡頭的陰影處又望了一眼,臉色登時就變了。現在還只是排成列的螞蟻,再往前去,那螞蟻都快鋪滿地了。
  那些螞蟻的速度飛快,僅僅是兩人停步的工夫,便潮水般朝這裡用來,悉悉索索,一望無邊,轉眼便要漫到腳前來了,活似突然得到了消息似的。
  薛閑又忍不住想到了先前的飛蛾,只覺得這百蟲洞裡的玩意兒只怕都離成精不遠了。
  地面不能踩,石壁不能碰,就連頭頂也被那些螞蟻爬滿了。
  他二話不說,當即從腳底抄起一陣狂風,也不管會不會將這石洞弄塌,拽了把玄憫直朝前去。有狂風掃底,兩人腳都不曾觸地,幾乎是踩踏著風繞過了潮水般的食人蟻群。
  那呼嘯的狂風勁道極大,撞得整個石洞抖抖索索,頭頂碎石紛落,腳下嗶剝聲響不斷,無數食人蟻被狂風甩到石壁上壓成扁殼,還有些直接在風中就被撕扯開來。
  而火龍呼嘯之勢依舊未止,將石道頂端燎得處處焦黑,沒留一點兒活口。
  薛閑終於明白那個翟老頭所說的“百蟲洞光是聽著就去了半條命”是怎麼個意思了,得虧來的是他和玄憫,但凡換個尋常些的人,只怕是血肉俱全地進來,白骨伶仃地出去。
  這石洞偏生又深又長,也不知何時是個盡頭,薛閑和玄憫在當中引火招風地奔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腳下已是屍山屍海……
  “飛蛾、食人蟻、蚰蜒、百足、蠍子……”薛閑一路數著死在手裡的毒蟲,又掃量了一眼地面,冷笑了一聲。
  這些鬧人玩意兒毒性一個比一個重,個頭一個比一個大,越靠近深處越難對付,有些甚至要被火燒上好一會兒才慢慢蜷縮起來。
  不過再麻煩,于薛閑和玄憫而言也不過是些雜蟲,大不了腳不沾地,風火拼行,總不至於折在這些玩意兒手裡。是以這並非薛閑冷笑的原因。
  他之所以面露冷嘲,是因為越往深處,地面成堆的便不僅僅是被他和玄憫剿滅的蟲屍了,在那成山的蟲屍之中,夾雜著越來越多的人骨。
  那些裸露出來的骨頭顏色黃白,皮肉被啃食得乾乾淨淨半點兒不剩,乍一看好似在此處埋了多年。但細看一眼便能發現,那骨頭上沾著的血粘膩而潮濕,殘留著熟悉的氣味。
  “是屍店那撥人。”薛閑掩著口鼻,終於在蟲屍盡頭落了腳。
  玄憫皺著眉回頭掃量一眼,又將目光收回來,落在了腳前。
  他們此時所站之處是石道的盡頭,直行是封死的石壁,腳前有一條盤旋向上的石梯,也不知是何朝何代留下的,歪斜窄小不說,還結了白茫茫的蛛網。
  只是原本一張摞著一張,一層疊著一層的蛛網被人掃開了,輕飄飄地垂在石梯兩邊。
  看見蛛網,薛閑便自然而然想起了“同壽蛛”,這名字自然不會只是巧合,想必這石階上頭便是他們最終要找的地方了。
  “有人捷足先登了。”薛閑掃了眼那蛛網,“看來屍店裡的那些是被招來當人肉鐵盾的。”
  玄憫沉吟道:“但這石道中的白骨有限,應當還有一些剩餘。”
  “興許就在上頭呢。”薛閑指了指那石階。
  兩人對視一眼,自然不再耽擱,當即抬腳沿著石階朝上走去。
  這石梯上同樣沾了些粘膩的血跡,還混雜著一些旁的醃臢穢物,以至於兩人全程腳不觸地,剛巧也避免了踩在那些東西上發出聲音。
  這石梯高極了,層層繞繞,幾乎百餘節,兩人卻只費了片刻便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頂頭。
  一間平坦的約莫有兩間屋子大的石室落入他們眼中,只是這石室中嵌著一汪深黑水潭,水潭邊落著一面銅鏡,銅鏡邊是大片淩亂的血跡,從牆邊一直蔓延到了水潭邊緣的石塊上。
  而其中的一塊白石之上,赫然印著五根血指印,活似是什麼人在掙扎中抓撓出來的。

第81章 百蟲洞(三)

  “沒人,跑得夠快的……”薛閑在火龍映照下掃了一眼整個石室,最終目光還是落在了水潭邊的白石上,“又或許是沉屍水底了。”
  這間石室方正得一看就不是天然形成的,應當被人雕鑿過,除了水潭和幾根作為支撐的石柱,深處還有一方石台,乍眼一看,像是一張可臥可坐的床榻。
  當然,又硬又涼,決計不會多舒服。
  “有人在此處清修過。”玄憫和薛閑一前一後走進石室,掃了眼那石台便如此說道。
  “哪個神人受得了這種地方。”薛閑頭也不回地伸出拇指朝後頭指了指。
  儘管這間石室裡沒有海潮一般淹湧而來的毒蟲,但身後那百級石階之下,屍山屍海可還在呢。哪個心思正常的人會挑選這麼個地方清修?這他娘的能叫清?
  但不可否認這裡應當真的有人落腳過,因為除了那一方一人多長的石台,四周的石壁上還有幾處碗型凹槽,位處探手可觸的地方,玄憫抬手碰了一下,拇指食指一撚,當即有些厭惡地掏出了紙符拍了個除塵咒。
  “怎麼?”薛閑朝那幾處凹槽看了幾眼,又看向他的手指。
  玄憫皺眉道:“燈油。”
  薛閑下意識應了了一聲,以為玄憫的厭惡純粹是因為不喜歡碰油膩之物。不過片刻之後,他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因為他忽然反應過來,有些地方的燈油來歷並不簡單。
  不過厭惡歸厭惡,玄憫弄乾淨了手指上沾到的燈油,還是引著高高盤于石頂的火龍在那些凹槽處轉了一圈。隨著幾聲輕響,壁火便一盞接一盞地燃了起來。
  有了照明,玄憫便乾脆地將火龍給收了。他將銅錢串子勾在指間時,清清淡淡地掃了一眼薛閑額角冒出的一層薄汗。
  沒了熱得灼人的火龍,也沒了討人厭煩的毒蟲,薛閑總算涼快閒散了一些。他抱著胳膊,左右張望著沿著石室走了一圈,奇怪道:“除了那上頭幾個手指粗的氣孔,整個石室也沒個出口……”
  他最終還是停步在了那黑水潭邊,用腳踢了踢那塊帶著血指印的白石,接著道:“所以先前那波人裡殘餘的那些去了哪裡?總不可能一個不落全都沉進水底了吧?”
  這黑水潭也就一丈見方,能扔幾個人進去?況且單看這白石上的血指印,先前應當是有過激烈掙扎的。不管是內訌也好,出現了旁的變故也好,既然有掙扎,就總有個占上風的和占下風的。
  占下風的人被沉屍水潭可以理解,占上風的那個呢?
  “還有,所謂的同壽蛛呢?”薛閑皺著眉說道。
  據那翟老頭所講,傳說裡的神藥就在百蟲洞中,百蟲洞倒是真的存在,也恰如其名,可薛閑和玄憫都走到盡頭了,連個疑似“同壽蛛”的東西也沒見著。
  方才轉那一圈時,薛閑甚至連地縫和頭頂都沒放過,看了個仔細,卻依然一無所獲。
  “興許這當中會提到。”玄憫答了一句。
  他正站在石床邊的看著那面暗色的石壁,同最初在飛蛾石洞中看到的石壁一樣,這處也刻著字元,洋洋灑灑刻了一整面,薛閑剛才經過時再次嘗試著辨認了一番,除了眼花頭暈,再沒別的收穫。於他而言,這就是一篇佶屈聱牙的鬼畫符,一個字也不認得,也不知玄憫為何會有那耐心站著看那麼久。
  薛閑一看那些字元就腦仁疼,也不再管他,而是兀自在黑水潭邊蹲下身來,琢磨著要不要乾脆將這黑水潭整個兒抽幹了。
  他盯著黑水潭看了片刻,發現這潭中水深淺難測,至少從他這角度,只能看見一片幽黑,根本看不清更深處的東西。
  這水抽了送去哪兒呢?他胡亂掃了眼周圍,心裡暗道:“說什麼也不再徒手吸了,上回在墳頭島底可噁心壞了,再來一回真能吐一屋子。”
  思忖間,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腳邊不遠處躺在地面上的銅鏡上。
  看那銅鏡邊緣處所沾的血跡,想必也是先前來著的人留下的,或者說……根本沒顧得上拿走。薛閑伸過手去,打算將那銅鏡拿起來看一看,卻在手指觸及銅鏡邊緣的瞬間,感覺到那銅鏡微微抖了一下。
  金屬質的邊緣磕在石質地面,發出一些磕碰的聲響,緊接著那黑水潭也毫無徵兆地發出輕微的“咕嘟”聲響,像是有什麼人朝裡頭透了一小粒石子,打破了水潭面的平靜。
  玄憫聞聲轉過頭來,朝薛閑手邊的銅鏡和那泛著漣漪的黑水潭看了一眼,乾脆也走過來蹲下了身。
  “這銅鏡倒是有些古怪,你看看。”薛閑在他蹲下時,用手指將那銅鏡朝玄憫面前推了推。
  玄憫皺著眉打算拿起銅鏡細看一番,卻在手指觸到銅鏡時,聽到了更為明晰的抖動聲。只是這回銅鏡的反應比薛閑碰它時反應大得多。而黑水潭裡的漣漪也陡然變快,整個黑水潭似乎在那一瞬間活了過來似的,一圈圈飛速地朝外擴散著波紋。
  玄憫下意識想將那銅鏡丟開,卻發覺那銅鏡似乎黏在他手指間似的,一時竟抽不開手。
  緊接其後,銅鏡躺著的那片地面上雜亂的血跡中,突然顯現出了陰陽符。薛閑看見玄憫捏著銅鏡的手指一抽,整個人似乎都僵了一下,目光有些空茫地朝黑水潭投去。
  而就在他僵住的那一瞬,薛閑也聽見自己腦中“嗡”地一聲響,像是有誰甩著皮鞭在腦中抽了一鞭子,將人抽得一蒙,半晌回不過神來。
  當薛閑略有一絲回神,能轉動脖頸時,他便發現,那黑水潭已經不再是一片幽黑了。它好似變成了一面鏡子,幽黑的水面上緩緩顯出一幅場景。
  那場景雖然模糊得猶如夢境,卻莫名叫人心中一悸,仿佛被蠱惑般沉浸其中……
  那似乎是在山河之間,狂風在耳邊交錯呼嘯,群山在身後隆隆震顫,滔天江浪猶如奔騰而來的千匹白馬,幾乎要掀到天上去,無數惶恐的驚叫和淒聲哭喊被狂風和大浪撕得支離破碎。
  潑天罩地的狂浪之下,塌陷滾落的山石之中,有兩個跪坐著的身影。
  儘管一切都猶如蒙了一層水霧,薛閑卻依然一眼認了出來,那是他自己和玄憫。
  他看見自己垂著雙手,猶如石像般一動不動,深黑長袍似乎被浪潮打得濕透了,裹在身上,不知為何透出了一股濃重的陰沉感。
  長髮濕漉漉地黏在脖頸間,襯得脖頸的皮膚蒼白得毫無血色。
  而再往上……他的雙眼被一隻手掌蒙住了。
  那只手瘦削修長,本是極為好看的,卻同樣蒼白得毫無血色,幾乎泛出一種帶著死氣的灰。
  那是玄憫的手,而玄憫正從他臉側抬起頭來,垂著的眸子掩在陰影之下,又被一層薄霧籠著,讓人看不清情緒。
  那其實是一個極為曖昧的姿勢,就好像剛結束了一個吻。
  然而透過水霧看著這一切的薛閑,甚至都不曾注意到這點,因為玄憫在抬起頭後便一聲聲地悶咳了許久,他的一隻手掌依然蒙著對方的眼睛,但另一隻手卻在越來越沉悶的咳聲中垂到了一邊,而他那一貫白如雲雪的僧袍,則滿是血紅……
  大片大片的血跡從他胸口、腰間暈散開來,像是流不完一般,將整件僧袍浸滿。
  薛閑看著玄憫蒙眼的那只手也漸漸失力,幾欲滑落時,周身突然如同發寒般,蒸出一層冷汗。他眼睫一顫,猛地一個激靈,從那水霧繚繞的場景中脫離出來。
  他睜著眼茫然了許久,耳邊嗡嗡的鳴聲才漸漸散去,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聲隱隱傳進了他耳裡。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那猶如從噩夢中乍然驚醒的呼吸聲來源於他自己。重新清晰的視野中,那汪黑水潭依然靜靜地泛著漣漪,上頭什麼場景也沒有,消失得了無蹤跡。
  而玄憫則完好無損地半蹲在他面前,手指沒有泛出死灰色,僧袍也沒有暈染出大片的血。只是此時他正側著臉,目光半垂著落在黑水潭上。
  他似乎也被拉進了某種場景之中,不知他看到的是和薛閑所見相同的場景,還是別的什麼,只見他略有些空茫的神情中少有地顯露出了一絲別的情緒。
  那情緒旁人難以琢磨,只是看了讓人莫名覺得有些難過……
  薛閑沉靜地盯著他的臉看了片刻,突然皺起眉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手試著拍了拍玄憫,啞聲道:“禿驢?”
  玄憫似乎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
  “禿驢,醒醒。”薛閑聲音依舊低低的,透著一絲啞。
  依然沒有任何應答。
  薛閑皺著眉,手從玄憫肩上滑落下來,落在玄憫的手背上,而後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這麼一動,玄憫的手指便同地上的銅鏡分離開來。
  薛閑只覺得自己的手指被玄憫反握住了,也不知是為了緩解身體上的痛苦還是一些難以剝離的情緒,玄憫攥得非常緊,緊得薛閑都覺得手指骨骼生疼。
  他也沒抽手,只是抬起了眸子,就見玄憫剛轉過臉來,眼神還有些空茫,眉心卻蹙得極緊。
  他的目光似乎還沒有找到定點,在薛閑臉上散亂地掃了兩下後,緊抿著嘴唇闔上了眼,許久之後,才又緩緩睜開。
  “現在醒了?”薛閑低聲問道。
  玄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眸子深不見底,又複雜得叫人分辨不清。片刻之後,他垂下眸子,鬆開了薛閑的手指,“嗯”了一聲,而後寬袖一掃,那銅鏡便被掃去了牆角處。
  “方才那黑水潭……”薛閑撤回手,疑惑地開了口。
  “銅鏡和黑水潭組成了一個陣,只是被這些亂血掩蓋住了,以至於一時大意不曾察覺。”玄憫淡聲說著,似乎已經恢復過來。
  “什麼陣?又是心魔?”薛閑皺了眉。
  他搖了搖頭,用一種十分平靜的語氣說道:“是得見死期。”
  薛閑呼吸一窒:“死期?”
  玄憫這才想起什麼般,蹙著眉道:“這種陣法對真龍這等神物應當是不起效用的……你看見何事了?”
  薛閑腦中正空茫一片,聽見玄憫這話後,又覺得自己所見應當是謬誤了,這陣法既然對他不起實際作用,那他看見的可能是受這陣局影響所致的一些幻境,就好比做了個囫圇的夢。
  他兀自琢磨解釋了一番,這才緩緩定下心來。有見玄憫依然蹙著眉盯著他等答話,便擺了擺手道:“我是沒見著什麼,只是看那黑水潭突然漣漪直泛,你又遲遲不應聲,便問你一句。”
  玄憫沉聲道:“當真?”
  薛閑嗤了一聲:“天雷都劈不散我,上哪兒尋死去?”
  玄憫盯著他的眸子也沒看出什麼破綻,這才信了他的話,“嗯”了一聲,沉默了片刻後,又補了一句:“即便如此,日後還須得小心一些。”
  薛閑卻沒應這些,而是反問他道:“你呢?你看見何事了?”
  玄憫半垂著眸子站起身來,沖薛閑道:“無事,壽終正寢。”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掃撣了一番袖擺上的塵土,看起來並無問題,但是薛閑受了自己所見場景的影響,總覺得心裡有些隱隱的不安。方才幻境中的一切都模糊在了那層水霧之下,只有玄憫滿身是血的模樣像一根清晰的刺,明晃晃地紮在皮肉裡,只要一想起來,便牽皮帶肉般地不舒坦。
  不過他轉而又想,左右他自己壽數長得很,若是玄憫當真碰上了什麼事,自己總能幫一把的。於是先前在連江山晨光中冒頭的想法又在心中蠢蠢欲動起來,只是這次卻不再是衝動之下的一時興起了。也正因為不是一時興起,才需要慎重一些,至少在眼下這滿地是血的環境中,手上還懸著沒有辦妥的事情,說出來總有些不合時宜。
  他琢磨著等找到“同壽蛛”,從這滿是血跡和毒蟲的昏暗石洞中出去便問一問玄憫。
  這想法剛閃過,他就覺得腳邊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發出了悉悉索索的輕響。
  
第82章 母子蛛(一)

  難不成沒死絕的毒蟲順著石階爬上來了?
  他低頭在腳邊看了一圈,卻並沒有看見什麼爬動的東西,而那極為輕微的響動也驟然一停,好似知道他在尋找似的。
  薛閑皺著眉朝那拐下去的石階瞥去,突然咂摸出了一點兒古怪之處:“照咱倆那種燒法,總有些漏網之魚,地下毒蟲千千萬,這上頭怎麼能乾淨得連一個蟲屍都見不著?要說那些百足蜒蚰爬百級石階費勁,不還有生了翅膀的飛蛾和螞蟻麼,怎的一隻也沒見上來?”
  玄憫在看那些字元,神情沉肅而平靜,目光順著那些奇怪的符號一個個緩緩移動著,似乎真能看懂內容。他頭也不回道:“興許是不敢上來。”
  這猜測倒是同薛閑想到了一起去,這上頭的石室明明連個遮擋的門都沒有,同下面的石道只隔著百級石階,卻涇渭分明的好似兩個世界,一邊蟲山蟲海,一邊卻連一根觸鬚都不曾看見。
  唯一能想到的解釋,便是那些毒蟲懼怕這裡,即便沒有遮擋,它們也不敢過界。
  同壽蛛同壽蛛,再加上石階上的一些蛛網痕跡,薛閑自然明白了那些毒蟲懼怕的究竟是什麼,而在他腳邊發出動靜的東西也自然有了眉目。
  也許是看薛閑半天沒有動作,腳邊的東西膽子過了謹慎期,膽子又大了起來。
  它發出的響動著實微小,若不是薛閑耳力過人,怕是根本聽不見。薛閑手肘架在膝蓋上,漫不經心地側耳聽了一會兒,準確地分辨出了那聲音所在之處,而後簡簡單單地伸出手指摁了上去。
  他沒有使出太大的力道,畢竟若真是他要找的玩意兒,以他的手勁,一個不小心就該摁死了。
  意料之中,指腹之下有一小粒圓珠似的東西,光滑生脆,似乎只要稍微一動,那皮殼就要被揉碎了。薛閑想起了之前在竹樓地下,從心魔中脫身出來時聽見的圓珠滾落在地的聲音,眸子一動,扯起嘴角道:“我抓著了一個好東西。”
  因為平生甚少會碰到真正有威脅的玩意兒,所以薛閑的警惕性永遠不能同尋常凡人相比,毒物基本毒不著他,凶物也幾乎傷不著他,於是但凡碰見點什麼,他總是手快過口。
  所謂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他沖玄憫所說的話剛說完,尾音還縈繞在這間石室裡,手指下面那圓珠似的東西便突然奮起反擊了一下。
  薛閑只覺得指腹突然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血液被吸出的感覺頗為鮮明,而於此同時,那生脆的圓珠也隨之緩緩膨脹起來,僅僅一口,就比原本大了整整一圈。
  緊接著,又有某種液體順著同一條路徑被送進了皮肉之下。
  若不是這東西是個難找又脆弱的玩意兒,薛閑早在被刺的瞬間就會讓它一命嗚呼,可偏偏這東西還有些金貴,於是薛閑只能翻著白眼,冷著一張臉將那玩意兒從地上拈了起來。
  玄憫一回頭,就看見薛閑正在跟手裡的什麼東西較著勁,張口問道:“抓著何物了?蜘蛛?”
  “嗯。”薛閑一邊應著,一邊頗為費勁地將那滑不留手的圓珠從指間挪到了掌心,為了以防對方憑藉圓潤體型從手中溜走,還不得不將它禁錮住。
  這麼挪到掌心,他借著火光細瞧了一番才發現,這生脆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玩意兒還真是個蜘蛛,頭腹齊全,八條腿一根不少,側面還帶著一排絨毛似的刺。
  之所以先前怎麼也瞧不見,只是因為這蜘蛛的顏色紋路同石質地面近乎一模一樣,若是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旁邊的人即便將眼睛瞪瞎了,也難以分辨它所在的位置。
  而自打它落進薛閑掌心裡,它那一身皮殼就活似在褪色似的漸漸變淡,僅僅是片刻的工夫,就快同薛閑的手掌融為一體了。這騙人的功力著實讓人歎為觀止。
  那邊玄憫本也是順口一問,沒想到他真的抓住了,當即愣了一下,大步走過來囑咐道:“當真是蜘蛛?小心些,萬萬不可被其咬——”
  他話為說完,就見薛閑摁著掌心的那根手指已經泛起了青黑色,由指尖一路朝上蔓延,眨眼間就到了手腕。
  那樣子著實不好看,整只手活似被火熏燎過又澆了一層菜汁一般,活似烏骨雞爪。
  薛閑瞥見他走過來,當即無辜又無奈地抬起了臉,乾笑一聲:“稍微說晚了那麼一點點。”
  玄憫:“……”
  “嘶——”薛閑下意識吸了一口氣。
  玄憫一聽便皺了眉,要去碰他的手,將那會咬人的毒玩意兒接過來,“疼?”
  “那倒不是。”薛閑的表情透出一種哭笑不得的崩潰感,他一邊毫無章法地蹭動著無名指和小指,一邊讓開了玄憫的手,道:“這玩意兒滑溜得很,難抓,別換你拿了,咬都已經咬了。只是勞駕幫我個忙,我騰不開,這只被咬的手快癢瘋了,幫我撓撓,快快快……”
  玄憫:“……”
  癢著實是一件要命的事,比痛可難忍多了。
  這挨千刀的蜘蛛毒性著實有些厲害,單就是朝薛閑手指尖端注入了一點毒汁,他整個手臂都犯了綠,並且還有要往肩膀脖頸蔓延的趨勢,若是再上臉,那就好看了。
  那種從血脈裡往外漲的癢意讓人手足無措,心口惶急,但凡忍耐力低一點兒的,指不定此刻已經涕淚泗流地滿地滾了,說一句“生不如死”也不為過。
  薛閑皺著眉,腳下都有些發飄,因為強忍著的緣故,眸子底發熱,漫起了一層水霧。他抬腳朝玄憫走了一步,想催玄憫幫忙,結果鞋底著地時,卻好像踩不實一般朝前踉蹌過去。
  玄憫一見他連站都站不穩了,當即將他抱了起來,大步走到石台邊才放下。他試圖讓癢得不行的薛閑鬆開手,誰知這祖宗一雙龍爪比誰都難掰,硬是將那蜘蛛圈死在手中。
  薛閑背靠著石壁倚坐在石臺上,歪歪斜斜直不起身,沖玄憫道:“趕緊,撓兩下,手手手。”
  龍血本該可以化毒,所以大多數毒物對薛閑來說起不了什麼大作用,頂多傷口又一瞬間地灼燒腫脹或是發紫發黑,但是幾乎轉瞬就能好。
  眼下這情況足以說明這天煞的蜘蛛毒性究竟有多強,饒是薛閑葉有些耐受不住,更難想像若是尋常人中個招,會狼狽成何種模樣。
  玄憫當然不可能真的毫無顧忌地伸手去抓撓一氣,因為有些毒性是越抓撓越厲害的。他看了眼薛閑漫到肩窩的青黑,摸出了兩張紙符,當即劃破了手指在其中一張上筆走龍蛇。
  他將那張沾了血的紙符拍在薛閑頸側,那不斷蔓延的青黑色當即停在了紙符前頭。
  他又將另一張拍在了薛閑烏骨雞爪似的爪背上,而後輕捏著薛閑的下巴,讓他將臉朝左邊偏一些。脖頸延伸往肩膀的筋骨線條因為這個動作而繃直起來。
  玄憫垂著眸子,將薛閑右側的衣襟撥開一些,食中二指並著,略微頓了頓,最終還是落在了薛閑頸窩處的皮膚上,他借著二指丈量了一番,拇指在薛閑鎖骨偏下一點摁住,而後解了銅錢,一邊盤著銅錢邊沿,一邊將一股力壓進了皮膚裡。
  薛閑側著頭,輕輕吐了一口氣。
  那一股力道壓進穴位的同時,活似有一股泉流順著經脈緩緩蔓延開去,捋順了每一處因為毒性而躥火帶電的皮肉。那種抓心撓肺的癢意便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漸漸為龍血所化,一點點隱了下去。
  薛閑懶懶倚著石壁,在玄憫直起身體時,又用還殘留著最後一點癢意的手背在玄憫手上蹭了蹭,而後收回手沖一旁的石壁抬了抬下巴,問道:“你看了好半晌,看出些名堂了麼?我這手裡的玩意兒就是傳說中的同壽蛛?”
  他被那圓蛛咬過一回,自然吃了教訓,改換了鉗它的角度,將手掌中的玩意兒給玄憫看了一眼。
  只是這次,那圓蛛較之先前又有了變化——它的顏色依然褪得同薛閑掌心皮膚顏色極為相似,只是在渾圓的腹部多了一條血線。
  玄憫眉心皺了起來,神色沉肅地看了薛閑一眼,道:“它吸了你的血了?”
  薛閑蹭了蹭手,乾巴巴道:“它咬我時,喝了我一口血,又吐還給我一口毒汁,禮尚往來。”
  玄憫:“……”
  “那上頭當真講了同壽蛛?”薛閑沖石壁上那一片字元努了努嘴,問道:“都說什麼了?這玩意兒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先前怎麼找不見?多了一條血線又是何意,難不成這就同壽了?”
  他接連問了好幾句,而後頓了一頓,最終又補問了一句在心裡盤繞片刻的話:“這些字元難認得很,我活了這麼些年也不曾見過,你……是怎麼看明白的?”
  
第83章 母子蛛(二)

  玄憫愣了一愣,道:“你從不曾見過?”
  薛閑聽了他這話,也有些訝異:“難不成還是種常見的字?我當真從沒見過,興許是某些人自創的,怎麼說呢,太過……古樸簡單了一些。”
  玄憫聞言面色微沉,似乎在回想什麼,片刻之後,他仰頭看著那片字元開口道:“我能看明白這些字,就好似從年少時便一一學過一番,卻記不起誰曾教過這些。”
  有人教過?
  薛閑想起了曾經在玄憫記憶裡看到的一幕,當時玄憫的視角頗為低矮,記憶又過於模糊,只看見對方幾乎觸及地面的白袍,當時玄憫張口說了一句什麼,簡簡單單只有兩三個字,像是某種稱呼。
  現在想來,興許是……師父?
  有那麼一瞬間,薛閑甚至覺得有些奇特。因為玄憫平日裡所表現出來的性子或習慣,都不像是會同別人有過多聯繫和往來的,獨身一人居於霧瘴彌漫的小竹樓中,倒是更符合他的一貫表現。
  有時候,玄憫甚至比他更像一個天生地養,與塵世間的一切全無瓜葛的人。然而現今,卻突然發覺他也是從一丁點兒大的孩童慢慢長成如今這樣的,他也有過爹娘,有過師長,甚至弟子……就如同在零碎記憶裡出現過的那個詢問玄憫是何人的孩子。
  這些牽連讓薛閑突然意識到,他所見的玄憫也不過是其中一面而已,而其餘那些,甚至連玄憫自己都有所不知。
  薛閑一時間有些出神,是以沉默了好一會兒,待他再回過神來是,就見玄憫正看著他,似乎因為他突如其來的沉默而誤會了什麼。
  “我不會騙你。”玄憫沉黑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開口說道。
  薛閑一愣,放鬆了神色,擺了擺手道:“只是突然記起一些事,沒污蔑你騙我,出家人不打誑語,我明白的。”說著,薛閑還懶懶地沖他眨了眨單眼。
  玄憫:“……”
  “說起這個,我得沖你坦白一件事。”薛閑拉起了衣襟,一本正經地坐直身體,仰臉看著玄憫,訕訕道:“你那銅錢約莫有些叛主。”
  “叛主?”玄憫下意識垂眸掃了眼手指間吊著的銅錢串,一時間未能領會這話的意思。
  “我用它養過幾回筋骨之後,出現了一些古怪的反應。”薛閑說起這話來莫名有些心虛,但轉而一想,明明這也並非是他能控制的,心虛個姥姥。
  他頓了頓,收起了那一絲心虛感,一本正經地沖玄憫道:“興許是銅錢的效用還在我身體裡留著,所以……我跟你之間似乎也因它而起了一些牽連,你的某些情緒和反應會被傳到我這裡,就好比你被龍涎……那什麼,反正,差不多就這意思。”
  前面還說著正經話,到後頭就開始話不過腦了,最後一句出來時,薛閑舌頭默默打了個結,然後撓著腮幫子含含糊糊地將其一帶而過。
  玄憫:“……”
  “這倒也沒什麼,重點是上一回銅錢解除禁制,你恢復一部分記憶時,我跟著看到了一些。”薛閑瞥了眼玄憫的臉色,立刻又補充道:“不過並不多,只看到了幾個頗為零碎的片段,話都沒聽全一句,而且活似霧裡看花,模糊極了——”
  說著他撓著腮幫子的手一停,當即指向玄憫手裡的銅錢墜子,理直氣壯道:“這得怪它。”
  玄憫:“……”
  有一瞬間,薛閑看見玄憫嘴唇微動了一下,似乎想問些什麼,然而最終還是沒有出聲。他看著薛閑的眸光裡沒有惱怒,也沒有旁的令人不舒坦的情緒,只是沉靜了片刻後,搖頭道:“無妨。”
  說完,他又淡淡地重複了一句:“左右我也不會騙你,看便看了吧。”
  這毫無防備的態度戳得薛閒心裡有些癢,但是這種牽連畢竟有些不大妥當,於是他還是沖玄憫道:“我信你,不過這牽連,你若是有法子還是解了吧。”
  “出去再議。”玄憫順口答了一句,臉上倒是真看不出一絲介意。
  他抬手點了點石壁上的那些字元,張口道:“上頭提及這裡養了兩種毒蛛,下方石洞中的那些毒蟲均是用來飼喂的,加以符陣,養足七七四十九年為一代。這本是當年應人所求而養,待到養成時,所求之人卻已不在,是以就地將毒蛛封禁了。”
  “四十九年一代,最初是何年何月?養到今日也不知生出了多少代。”薛閑皺了皺眉,也不知這究竟是好是壞,至少單聽緣由,在此地養蛛之人倒算不上陰邪,“上頭還寫了什麼?” 
  玄憫又點了第三列,“毒蛛圈於陣中,不知死而不見生。”
  “那麼長的話就這麼寥寥幾個字說完啦?”薛閑納悶。
  “與同壽蛛相關聯的僅此一句。”玄憫耐著性子解釋道。
  不過這就夠了,那些字元看起來洋洋灑灑長篇大論,若是從頭到尾給他念一遍,估計他也沒那耐心聽,挑重點說便成。於是薛閑點了點頭,也不再多問,懶散撐扶在石台邊緣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道:“怪不得……”
  玄憫沉聲應道:“嗯?”
  “那銅鏡。”薛閑抬手朝角落裡的銅鏡一指,道:“你方才不是說毒蛛圈於陣中,不知死而不見生麼?咱們先前在這找了一圈也不見一點兒活物,興許就是因為那毒蛛被圈在了陣裡。因為透過銅鏡見了死,所以才能得見生機。這便能解釋得通了,否則先咱們一步的人為何要在這裡布這麼個陣呢,大約就是借著瀕死之感,將那毒蛛從陣中引出來。”
  玄憫瞥了眼那銅鏡,點了點頭,又隔了兩列字元,點著後頭一句說道:“這句便說的是同壽蛛當怎麼起效。”
  “怎麼?”
  玄憫頗為無奈地朝薛閑的手指掃了一眼,道:“同壽蛛實為母子蛛,以子供母,見血起效。子蛛自壽主身上汲一口血,腹部會生出血線,而同其成對的母蛛若是在另一人身上再汲一口血,這效用便成了,後者與前者同壽。”
  薛閑:“……”  
  他當即從石台邊站起身,瞪著眼睛就地找尋起來:“那只母蛛呢?!”
  那子蛛喝了他一口血,另一隻母蛛隨便紮誰一口,那人就和真龍同壽了。若是現在不將那玩意兒找出來,任它躲在角落裡,待他跟玄憫一離開,以後若是再有人來,那樂子就大了。
  這要是個真心向善的人,活得久一些便也罷了,若是來個什麼歪門邪道的貨色,那豈不是禍害遺千年?
  退一萬步說,即便讓那母蛛咬個大善人,那也不是什麼好事,畢竟不是什麼人都能承受得了近乎無窮盡的壽數的,那滋味遠非塵世間尋常人能忍受的。
  玄憫道:“母子相系,子蛛在你手中,另一隻應當不會太遠。”
  薛閑聞言,便豎起手指摁在唇邊,沖玄憫比了個噤聲的姿勢。而後一撩衣袍蹲下身,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