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與詩行by荀予刃

文案:
這是一片充斥著刀鋒交輝、魔法激蕩的大陸。
如果你有幸生來不平庸,便可以成爲一位刀者或魔法士,進入霍夫塔司學院就讀。
——這是一個有關拯救希望、拾回夢想的老套故事。
你是否能在某個人對你伸出手之後,重新從質疑、痛苦及麻木的泥沼裏爬出來,再度攀上屬於你的巔峰呢?



引子


西元新曆853年,歌倫度南帝國邊陲小城,霍夫塔司學校。

“你又在寫詩了,維森特。”我的好友奧德戈.斯坦利正站在天文臺居高的臨風點。他緊抿著嘴唇,弓著身子擺弄那些金屬測量儀器,目不斜視。

天文臺是我跟奧德給這棟樓認定的稱呼,它實際的名字悠長而繞口。這裡地腳荒僻,樓體偏偏拔得高,適宜遠眺。鮮有人來造訪的原因多半是人們還沒發現它的用途。在霍夫塔司裡這樣看似閒置的樓也許多得是。

初夏的陽光不燙,很沉靜地沒過我的膝頭,再打著滑竄到我的腳踝。

“小奧德,你這種魔法學究難以體會詩歌的美妙之處——但我不會輕易對此放棄的。”我啪地把手中的本子翻過一頁,雲朵陰影的紋路在上面的字跡上遊動。“你來聽聽這個,我今天從亞德里藍的詩集裡抄下來的。”

我慢慢念道:“若有一日我被兵戈與烈火吞沒,我亦不把胸腔內的心臟當做停止搏動。因為它曾苦於迷惘半生,又囿於渴求半生;而若我停步,即是它已追逐到了。它已包裹住玫瑰的尾梢。”

奧德戈手中的活計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絲毫不顯被偉大的文學觸動。他善意地提醒我:“萊恩教授假期作業的截止日期是明晚八點。”

我伸直久坐而蜷曲太久的雙腿,腳搭上低矮的陽臺,莫名地感到極為愉悅,大笑出聲。這一整個夏天在此刻呈現出鍍金的色澤。

我望著遠處喃喃道:“最終將包裹住玫瑰的尾梢——多麼浪漫。你瞧,黃金時代的詩者裡,他並不怎麼出名。可是我偏愛他。”

奧德戈像是認定我絕對不可救藥般搖搖頭。



這整個小鎮都是霍夫塔司學校的。

一年前我拎著它的錄取信和隨信的身份銘牌,深吸一口氣邁進了那扇的高大的、刻有“霍夫塔司”劍體字樣的拱形門。

它是帝國最優秀的魔法學校之一,外院與內院加起來不滿五百人。官方的說法是,它真正的屬地面積有5.4英畝。它草木茂盛,更遙遠的地方還有連綿山麓,各類建築和有待探索的奇妙角落在此處棲息——包括時不時便會在路上冒出來的一個美食屋。每年初夏,帝國的各個頂尖領域都將從霍夫的畢業生中汲取新鮮血液;無論是科學家、大魔法士,先鋒軍與護國衛的成員,或是傳說中的“刀鋒”麾下。

我曾在某本書上讀到過其中一個畢業生的年終論文:《淺析850-853霍夫塔司教授們的姓名在通用教科書上的出現規律及論題內容》——非常有趣,也非常滑稽地具有恐怖色彩的一篇文章。除了論題內容的革新與發現,我格外感受到的就是霍夫塔司老爺子教授們的可怕程度。

但我非常喜歡這一點:在霍夫塔司,你身周的每個人都是聰明人。

這樣一來,漫長的五年外院生活才不會那麼無趣。


一年前的我和一堆新生鬧哄哄地聚集在石制拱門的入口。

要邁過很長一段草坪才是學院的建築,東院的人等候在一側,西院的人則自發般地聚到了另一側。西院是主修法術與魔紋的學院,也是我即將進駐的學院——我倒是對東院那幫用刀的人不持什麼偏見,不像西院的一些激進派,直截了當地稱東院的人為“粗魯的武夫”。

我在人堆裡聽到了辯論的聲音,便朝那個方向走去,發現有人正在詳述三年級魔法課才會涉獵的“波哈理論”。

“‘ario’這個詞根是不能用於沉睡咒的。波哈的實驗證明,一旦它的正確發音生效,尾音將無可避免地在喉間產生一個上挑的顫動,結果就是以ar開頭的沉睡咒‘寧神、蒙蔽’的效果,將被這個ario的共振破壞。”

我看到一個戴著無框眼鏡的青年正在侃侃而談。他一頭黑髮順著額頭梳到後面,沃德人五官深邃、皮膚蒼白的特徵,使得他活像抱著書本、從黑白的紀念冊上走下來的科學家。

聽了他這番講述的人發出了認同的附和聲。

我擠進人堆,直視那個人:“你和波哈都是錯的。‘ario’實際上完全可以作用於沉睡咒,只不過發音需要把握精准的側重,第三音節的讀音要尤其加重,而其他除首碼的部分都要弱化。有書本記錄,古代海魔女迷惑水手時的咒語其中反復的關鍵小節就是‘aridormario’,她們令水手在這樣的靡靡妙音間昏暈,然後將其拖入海底——我因為好奇,利用沉睡咒給‘ario’做過一個小測試,反復實驗能起效的讀法。事實證明,ario作為昏睡的詞根是完全可行的。”

有那麼幾秒我看見那個沃德人陷入了思索,然後伴隨著他嘴唇的顫動,他似乎猛然獲得了什麼靈感。

“值得考慮。也許我的結論是不完整的。”他這樣說道。

他毫不猶豫地向前走了一步,肩膀擠過他身旁人的西服馬甲,對我伸出手:“奧德戈.斯坦利,西院魔法系a班。很高興能夠認識你。”

我伸手回握:“維森特.肖,同樣榮幸——看來我們能做班友了。”

這就是我還處於橫衝直撞的新生時期,初識我最好的朋友、我公寓房間左側鄰居的全部過程。

當然,在我們熟識後他得知,我對波哈理論那三言兩語的見解,只不過是在探索有關海魔女的詩篇時好奇心的附帶促使,而我本人平時的魔法基礎糟糕透頂的時候——啊,那就是後話了。

奧德並不會對我揮拳頭,文學世家的背景使得他修養良好;我非常慶倖。

而現在我喪氣地坐在魔法課教室裡,面對著萊恩教授即將下達的判罰。

“萊恩先生,再給我兩天時間。”我真誠無比地盯著他的眼睛,道,“我最近在為偉大的精神事業不斷掙扎,透支了過度的肉體和靈魂。”

“沒關係,會好起來的。”萊恩仍舊是不置可否地微笑著,站在我面前很近的地方居高臨下地望著我。我莫名從中看出了殺氣。

奧德在旁邊做著聆聽者,大約在不動聲色地忍笑。

我硬著頭皮對萊恩說:“最近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我睡得很晚。萊恩先生,我以我今早親手煮的那壺咖啡的尊嚴擔保,兩天之後你一定會看到我那篇有關控火咒的論文乖乖躺在辦公室外的投放箱裡。”

萊恩的視線仿佛帶了點探究的意味:“維森特,你知道的,我不會縱容你。”他的目光追隨著我懊喪的腦袋垂落下去,聲音裡有著笑意,“但這一次我會再給你一些時間。”

“不敢想像萊恩教授竟然答應了你。”奧德戈邊飛速記著筆記邊說。“還記得我曾提醒過你不要拖欠作業嗎?但凡你努力一點,讓我來想像一下——你的魔法成績說不定會給我個驚喜呢?”

“謝謝,大學究,我挺喜歡你這個說法。不過我還算滿意不拉低平均分的魔法成績。”我看著他的筆尖刷刷地滑動,軌跡幾乎像是在寫某種樂譜,“去年一年裡所有認識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個愛詩文不愛魔紋的異常患者,魔法的唯一用度對於我來說就是創造點小玩意兒來享樂。”

“別妄自菲薄。這個國家裡許多人一生都不能具備修習魔法的天賦。”奧德不贊同道。

我一頭倒在課桌上。

“沒辦法,我討厭魔法。”

奧德戈慢悠悠地說道:“你也告訴過我,你討厭卡戎花。”


他這句話讓我想起一年前開學的那天。

萊恩教授作為學院院長帶領我們由西院逛到東院的時候,我在自由界的文學樓與地坪的接角處看到了一整片橘紅色的花。那類花的花瓣不算大,很柔軟地接洽在花蕊邊。他們生長得略高於人的膝彎,纖細的莖稈在無風的環境裡豎直向上,似乎是新栽種上的。

它們有種仿佛能燃燒人視線的顏色,作為點綴品來說太過張揚,又易湮沒花朵與生俱來的溫柔感,第一眼看上去其實不大討我喜歡。

“卡戎花。”我當時這樣對奧德戈說。“我討厭明亮的顏色。”

奧德戈嚴肅地看著我:“可能面對金髮美女的時候,你的態度會有所收斂。”

“不不不,比起金髮美女,我更喜歡黑發藍眼的美人。”

恰巧萊恩教授路過我們旁邊,聽見我最後一句話,便邊走邊回過頭對我微微欠身,額際的黑髮恰巧蕩落一縷在深藍眼睛旁,玩笑道:“我的榮幸,親愛的。”

“我從前一直以為霍夫塔司的教授們都是髮際線堪憂的老頭子。”我追悔莫及道,“……還有其實我想說的是黑色長卷髮。希望剛那個美人不是我們的教授,是也不要記住我的臉。不然我該怎麼讓他相信我真的沒那麼輕佻?”

奧德幸災樂禍到不能自已。

參觀的隊伍停了下來,人群中出現了一陣騷動。我不明所以地擠到前面;萊恩此時在同某個恰巧路過的人談天。

那人身材修長,背脊挺直,眼眸是極淺的、幾近於透明的灰藍色。他戲謔地抬著半邊嘴角,然後在側耳聆聽後促狹地吐出一串頗具韻律感的流利妙語。這個人的頭髮——大概算作是非常溫暖的金紅色,更偏橙紅一些,我似乎沒有在東大陸見過這類發色。半長,很自然的在後面攏成一束,垂在後背上。陽光灑在那上面的時候,簡直好像是能從發尖流溢出最溫暖的味道。

“是個同時具備熱切和詩意的人。”我想道。“按理說本該極易引人接近,卻又暗藏著某種頗有資本的傲慢無禮;像是在他的個體和其他人之間豎立了一道難以被察覺的屏障。”

萊恩教授在準備繼續前行時對我們說道:“那個人是你們未來二年級的文學課教授,阿爾文.卡拉揚。”

我目送著卡拉揚的背影,攬過剛擠過來的奧德的肩膀:“奧德戈,他長得真好看。”

奧德戈盯著卡拉揚的頭髮,皺了皺鼻子。

我回頭去看文學樓外的卡戎花,然後對奧德笑了笑。

“你有沒有覺得,卡戎花也沒那麼糟糕?”


在那天之後的一年內,我上著大一新生必修的各項基礎課程,拖延科學課和數理課的報告,溜去天文臺那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曬太陽,隔著低矮的欄杆吹風,看地下的花花草草和遠處磚石堆砌的學院樓。霍夫塔司的氣候是如此之好,雲朵飽脹地從天空中緩緩飄過。我叼著羽毛筆桿子,有靈感了就在素描本上劃出兩句詩。

小奧德的課表安排得比我滿多了,他一門心思都在為二年級才開放的魔法課作準備。他的房門號緊挨著我的,門把手上大多數時候都掛著“無人,有事請留言”的牌子。

那是非常寧靜的一年。負責引導新生的萊恩教授只在固定時段在餐廳出現,微笑著坐在學生堆裡喝完一杯咖啡,再風度翩翩地離去。奧德戈在年終拿到了六門A+。我自己的詩和隨手摘錄填滿了大半本素描本。

我坐在天文臺的邊緣上,看著學院裡的澳洲楓樹的葉尖由綠變紅,再由紅變綠。風吹起來的時候,它們小幅度地晃動著,給人一種只要伸長手臂,就能觸摸到它們的錯覺。





二年級課表下發的時候,小奧德難得表現出十足的激動。他搖晃著我的肩膀告訴我,大二的魔法學a班教授將是希爾多.萊恩,我們曾有過數面之緣的引導老師,西院院長,在《世界魔法概論》上發表了整整五篇論文的厲害人物。

我只是看著“文學課”後面印著的教授名字微微出神。
它給我一種熟悉感。

文學課是貫穿霍夫塔司五年的必修課,這跟它對閱讀那些大部頭裡艱澀的魔法史、操縱複雜魔咒起到的輔助作用不無關係。去年教我們的那個口音奇特、聲線平坦到令人昏昏欲睡的老頭留在了一年級,所以第二年的文學課上,如同魔法課一樣,我們也將迎來一個新的教授。

非常不幸的是,我跟那位根本沒搭過話的教授,在一種難以形容的境地裡提前打了個照面。

用奧德戈的話來說,就是:“我完全不能想像你怎麼膽敢在拖欠著一假期的作業同時再去問萊恩教授作業裡面的問題,也許他再喜怒無常一點,之後我就看不到你那扇房門被你再度親手打開了。”

我的回復似乎是:“總是為了更高的正確率,小奧德。”

不過萊恩顯然比奧德想像的要好心。他仔細地給我解釋了控火咒手勢的訣竅,並且說明道:“擴張和控制火焰的範圍是這個咒語的兩個難點,它隨著一個人魔法的精進將發揮更大的威力。黃金時代的戰爭裡,有個霍夫塔司學院出身的大魔法家,他能做到將火焰圍繞一個敵國的邊境向內灼燒而不波及友鄰。那可以被稱為控火咒的巔峰了。”

我點點頭,“黃金時代”這個詞使得我思緒一時間岔開。

一百年以前的那個時代,大小戰爭在世界各地激烈爆發。藝術的革命也在同步進行,各派的衝突達到峰值,人們的渴望除了以戰役的形式體現,終於在內部得到了一個宣洩口。那個時代除了魔法強大的戰士,還出了諸多文采卓絕的學者,文風浪漫而感情充沛,不少作品流為今日的經典。

如果黃金時代的人們曾經為此建立一座紀念的殿堂,那裡大約會成為現在諸多藝術家的朝聖地吧?

可他們沒有築立輝煌的廟宇和高聳入雲的尖塔,留下的只有數之不盡的典籍。

史冊關於歌倫度南帝國的戰役記錄詳細的詳細,過簡的過簡,還是萊恩教授提及我才知道控火咒有著這樣一段歷史。我之前草草地翻過二年級教材,裡面是沒有的。

我跟萊恩確認道:“是這樣嗎,控火咒的第一步,拇指指肚移到中指的第一指節上?”

萊恩笑眯眯地把我的大拇指往下推了推:“移到指節的側面。”

於是我照他的指示重做了一遍這個手勢,順便開始回想搭配這一步的咒語。可能是我在做口型的時候發出了氣音,因為下一秒我就聞到了一種燒灼的味道——

我抬起頭來,看到萊恩的襯衫袖口上竄著一股小火苗。

萊恩熄滅那簇火苗之後袖子還是焦黑的。

“啊,維森特先生,先不提這個誤放的不完整控火咒。一個魔法士看到火苗的第一反應最好是使用魔法控制,而不是用目光搜尋著某個……呃,不太可能存在於辦公室走廊的水龍頭,給我弄點水來澆熄。我知道‘那很科學’,但是那‘不太魔法’。”

“我感到非常抱歉,萊恩教授。我希望我能賠你一件襯衫。”

萊恩念了一段什麼,手指尖點在燒焦的地方,那一處的焦黑便緩緩褪去,滲入簇新的白色。他笑道:“不需要你做什麼。袖子可以用魔法處理,這也別忘了。”

雖說袖子恢復了,我仍感覺有些愧疚。剛想開口保證以後認真修習魔法,我與萊恩的身側正好有個人無聲無息地經過,嗅了嗅空氣裡的一點煙氣,便扭過頭來,望著萊恩的袖口笑了兩聲:“不錯的袖子,萊恩。你的學生相當熱情。”

然後他若無其事、姿態傲慢地揮揮手走遠了。我盯著他優雅的背影,只看到綁成一束、柔順地垂在他背後的金紅色頭髮。

我覺得非常有趣,壓抑不住嘴角的笑容,又努力在回憶裡尋找那張似乎有點眼熟的面孔。

萊恩溫和的聲音在我對面響起:“維森特,你非常幸運地提前見到了你的文學老師——如果沒弄錯的話,你的文學課就在今天下午,是不是?”

我踩著課前最後兩分鐘,推開後門走進了文學課的教室。教室不大,學生們顯然是對新教授有所期待,把前幾排的座位填了個滿。我挑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意圖減小自己的存在感。

我還是期待給新教授留下好印象的,前提是他不會想起我在某場偶遇裡燒了他好友的袖子。

身邊個子小巧的姑娘友好地碰了碰我,她棕色的蜷曲長髮垂在臉頰邊,聲音如同小女孩般清脆:“嗨,我叫蘭朵。蘭朵.莫里。我一年級的時候非常喜歡你的‘結羽社’,有那麼多場配合詩文的魔法演繹,精彩極了。雖然它現在不在了,我仍舊覺得那非常棒——不對,對不起,我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蠢話?”

蘭朵說到末尾的時候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急於表明本意又難以措辭,臉立刻有些泛紅。

“沒關係,我可沒有誤解你。”我對她笑了一下。“都是過去心血來潮的胡鬧。一年過後感覺沒那麼有意思,就讓它自生自滅地散架了。”

“‘褪去外衣的鳥兒如梭般錐破夜空,它的羽毛在大雪裡聚結成團’……真可惜啊。”蘭朵的話急衝衝地隨著我話語的尾巴脫口而出。她又臉紅了一下,但此時竟然拿出了難得的勇氣,不管不顧地快速道,“我知道你是魔法系的維森特,那個時候總有人跟我提到你和你的集會。所以去年我一時好奇就去查了你相關的資料,順藤摸瓜地去旁聽——它們真的很奇妙!”

“旁聽——這可不大好。”我若有所思地比劃道,“這也就說明你一定見過校長穿著立領小禮服裙滿草坪追殺我的場景嘍?踩著高跟鞋也能健步如飛的女人真是可怕,我不得不逃得上竄下跳……”

蘭朵仿佛回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咯咯直笑,似乎把乍才想要縮回去的片刻膽怯忘記了。

我板出一副嚴肅的校長面孔,手放在領子上,清了清嗓子:“維森特,你遲早要讓脫控的魔法元素燒了學校,我需要阻止你。”

果不其然,蘭朵笑得更厲害了。

她也是來自西院的,三言兩語間便同我熟悉的很快。

她忽然轉了個方向,指了指教室前方:“維森特,你是和新教授結伴過來的嗎?”

我覺得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天大的誤會,不過她一定是讀懂了我困惑的表情,補充道:“你們幾乎在同個時間分別從前後門走進來。”

我這才想起來我快到後門的時候,似乎也有個人影從我的對面徑直朝教室走來。

我趕忙擺手道:“不是不是。”


外面的天空藍而高遠,盛夏的陽光透過玻璃鋪在木頭長桌和地板上,只有講臺得以從那片懶散的溫暖中倖免。我把頭轉向窗外一棵老紅漿果樹的樹冠,餘光放在教室前方金紅頭髮的人身上。他恰巧停留在講臺附近那片陰影裡,慢悠悠地把短外套脫下來,搭在側面的椅背上,露出上身珍珠白的襯衫。

我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課表中那個大寫的‘A’。教室前方傳來一些窸窣輕響,隨即我聽到那個人的說話聲落在空氣裡。

“我是阿爾文.卡拉揚,文學課a班與b班的教授。我保證在我新合約的三年內,會竭盡我之所能授予你們渴求的知識和技巧,發掘你們潛藏得最深的天賦。一定程度來說,我不太樂於助人,但我完全不介意為有能力去渴求的人殫精竭慮。只有一個前提,我從來不教不可救藥的蠢貨和自甘懶怠的無能者——當然了,既然是在這裡,有很大的幾率你們不是。”

夏天的空氣是他聲音的絕妙載體,我想。有點濕潤,又不會太冷。

我抬起頭,看見他站在淺淡的陰影下,淺灰藍色的眼睛裡所深藏的一切難免令對視者感到壓迫與冷漠,卻同時傳渡出一種溫柔至極的錯覺。他面上帶著譏諷又仿佛能包容一切般的輕笑,沖下面的學生眨了眨眼——非常迷人。

下面的在座者沒有一個發出不滿的噓聲。

蘭朵一臉緊張,手心裡攥著她的卷髮尾,偏過頭來小聲對我說:“卡拉揚是有名的‘殺手’教授,上一屆他帶五年級,總共兩個班的學生中只有四個拿到優秀的。他班裡的學生大多對他的苛刻怨聲載道。不過據說,他確實是最好的。”

講臺後的人繼續輕快地說:“這三年之後,你們中或許會有人成為我稍微引以為傲的學者、詩人、不務正業搬弄點文學的魔法家、醫療師、科學家。噢,對了,也許還有我的摯愛,雖然這種事情概率偏低……最後這個選項顯然需要更多努力。要知道,我並不會輕易地承認你們是我的學生。”

他這番話仿佛無比奇異的一小簇火焰,從我眼睛和指尖透過去,微微沸騰的血液在一瞬間滾遍我的全身。

我聳了聳肩,對蘭朵說:“我挺喜歡他的。他有點可愛,不是嗎?”

蘭朵憂心忡忡地看向我的額頭。

“你用‘可愛’這種形容詞,他保不准要打你的。”

“別這麼說嘛,可愛的人要揍我一頓,我一向甘之如飴。”

蘭朵低聲嘟囔了句什麼,翹了翹嘴唇,似乎想及了一些可怕的回憶,“他東院的榮譽顧問不是白當的。你感覺不到他周身的氣場嗎?非常壓迫性了,非常太危險,很難令人親近……”

我抓住了一點關鍵的資訊:“等等,東院的榮譽顧問——什麼榮譽顧問?我以為他只教文學課。”

蘭朵看上去想說些什麼,卻忽然閉了口。我順著她的目光一看,發現了一個不大妙的情況;卡拉揚不知何時已經不在講臺上了。他停在我們的所在兩步以外,手中的座位簽到表輕巧地翻過一頁,垂著眼睛念道:“維森特.肖?”

“是的,教授。”

“我恰才無意間聽了些你們的對話。你也許對我很感興趣?”

“是的,教授。”

蘭朵不太明顯地吸了口氣。

“那麼發表一下有關我上個話題的看法吧。”他說。

我覺得我需要悔過一下交頭接耳的時候為什麼不聽兩句課。

卡拉揚背後一個男孩對著我笑吟吟地做著誇張的口型,我便照著讀了出來:“結課——作業。”

掃見周圍人略放鬆的神情,我意識到應該是說對了,“當然了,結課作業。如果能容許我提個建議的話,其實我覺得這種在結課前夕對學生當頭痛擊的存在有點不大恰當……”

卡拉揚聽完了我圍繞“不恰當”所說的一番話之後,似乎從某種思索裡脫離了出來,歪了歪頭道:“不錯的觀點。”

他走回講臺,揚了揚手中的座位簽到單:“我下節課會把新的座位表貼在前面的牆上,以後每個月換一次。對了,維森特,你今天結課之後有空嗎?我需要你到時候來我辦公室裡見我。”

下課後人們熙熙攘攘地湧出門外。蘭朵對我說跟人有約,於是先走了一步。我待在座位上,前面那個曾幫過我的金髮男孩回過頭來,充滿同情地對我說:“教授最後一個話題其實是在徵詢結課作業的內容,哥們兒,節哀順便。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髮型稍微有點花哨的金髮男孩自我介紹為法蘭西斯科。





法蘭西斯科擁有花花公子的背景和輕佻活潑的性格,據說對金髮碧眼的大胸姑娘有所偏愛,眾人送他愛稱“小花鳥”。

不過我今晚大概不會有空跟他出去喝酒泡妞了。


卡拉揚的辦公室門半開著,我輕輕地把手貼在門板上。

卡拉揚在桌子一側坐著,靠著椅背緊閉著眼睛,脖子微往後仰。夕陽餘暉正透過遠處老漿果樹的枝葉縫隙照進窗內,恰巧把他的側臉——額頭、鼻骨、下頜、喉結——勾勒出一個弧線優美的金色輪廓。

我還沒來得及敲門,卡拉揚便敏銳地睜開了雙眼——他皮鞋輕輕一踢,把椅子轉了個角度,朝向我:“到那邊的沙發等我片刻。謝謝,記得把門關上。”

我坐在他的長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四處觀望。過去一年裡我沒有造訪教授辦公室的愛好,所以也不清楚卡拉揚的這一間是否過於特立獨行。他的辦公桌是一張寬大的木桌。以辦公桌為界,右側是比較有辦公氣息的佈置,靠牆落著一個極大的書櫃,裡面填裝的大半是書,最頂層是紙劄之類,因為窗子的位置得到了充足的光照;左側的佈置則極令人目眩神迷。

牆和地面用魔法鋪就了暗沉沉的星河,室內光線尚足時仍能看到有不安分的小星沿軌道劃過,大概到晚上便會顯現得更加星光娑爍。靠牆的黑色架子上擺滿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銀質的立體地球儀、精緻的銀河系模型、據說能存儲月光的月籠燈,卷邊的羊皮紙航海圖等等。這一側似乎不太適合用來待客,連把椅子也沒有——取而代之的是雪片一樣的厚紙張,像是未曾被拆封的信件般席地堆積在桌子的一邊,清泠泠開散在那一側地面上,仿佛黑夜的海上翻卷而來的浪花。

我坐在橫跨兩側的沙發上,把目光投向卡拉揚,盯著他握著筆桿的修長蒼白的手指,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把椅子滑到了我面前。

“維森特先生,我在考慮你有關結課作業的建議,不過一個更明確的理由才能讓我給你答案。”他一筆帶過課堂最後那點小插曲,將一張抄滿文字的紙遞在我手上,“你對它怎麼看?”

“劊子手們啊/他們不屑於砍去你的頭顱/因為那太過直白骯髒、教人鄙棄……”我低聲讀道。“哥亞《十二組曲》中的一首。”

“是的。”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其中的《迷惘》。”

他笑了笑,“你能分得清?哥亞的舊冊都是善本孤本了,殘餘的幾首也是混作一團。誰讓當年老爺子不喜歡在詩前面標注題目,只是在頁首隨手塗了篇目錄。後人又謄過許多版本,順序大亂,大多是對不上號了。”

“我小時候在祖父的藏書室裡看過,不過好久沒溫書過了。因為後來沒能——”

卡拉揚略過了我這個突兀的停頓。

“很棒的藏書室,能貯存著哥亞的遺作。我羡慕你有這樣的祖父和藏書室。”

我感到有什麼柔軟的東西也是這樣,隨著他這句話輕而溫和地撫過了我的心臟。

“謝謝。可惜它流傳不廣,許多人並不知道。它幾乎被遺忘了。”

他意味深長道:“沒錯,人們總是遺忘。遺忘的原因可能怪不得他們自身記性不好,只是有些東西從未被放進他們的腦海裡。”

我猛地看向他,似乎想要從他的眼神中發現某些深意。

“讀下去吧,維森特。”他說。

我聽從了他的建議,繼續把目光往下挪動:


……

劊子手們啊
他們不屑於砍去你的頭顱
因為那太過直白骯髒、教人鄙棄

他們磨平你的指爪
就仿佛如同削落你的雙手
他們嘲笑你那突蹶的鮮血淋漓
又稱慕你磨平順遂的斷口

因為有了那平實的斷口
你便可在熱鬧的燈下舉著杯盞
你便可貼近燙熱的豐腴酮體
你便可為善,收納誠服的靈魂
你便可機心運巧,填充你的寶藏
他們稱讚道:
“多麼可愛的一雙手——無所不能”
就算那雙手也許本該用於刨開林木間地裡的
一個小土坑
……”

那是那張紙正面的內容。我攥緊了紙邊,遲遲沒把它翻過去。

卡拉揚並不催促我。我聽見他的一聲低笑。

“你是在憤怒麼?”他說。

我抬起眼睛,看向他——他一雙眼睛顏色澄澈,此時像是有暗流在其間湧動,把那點淺淡得幾乎不可見的藍浮到了最外層去。它們以最禮貌也最唐突的方式深深望著我,仿佛在平白坦蕩地對我展開一切,又如同能窺視我的所有。

我笑了笑,避開了他的問題:

“我覺得它很有趣。”

“那就讀下去吧。”

我把紙翻到背面,發現上面空無一物。

“這也是殘篇?”

“是的。後面沒有了。不過根據一些小調查,我傾向於是哥亞自己沒把它寫完,不是後人弄丟的。”他翹起嘴角,“畢竟他的字那麼小,整首詩絕對會湊在同一張紙上的。”

“所以,”我遲疑地問道,“你覺得這不是‘餘韻’?”

“我不這麼想。他想說的話還沒有填滿那個容器。又或者他是在向所有人徵詢答案?”

他前傾身體。一支羽毛筆被穩穩地放在了我平攤的紙頁上。

他的聲音低而微啞,動聽極了:“維森特,你願意給我看看你的答案嗎?”

我皺著眉頭,筆尖頓在紙頁上。卡拉揚在屋子那奇妙的半側為我準備著什麼,發出些微丁丁冬冬的響聲。然後他又坐了回來。我感覺到他停留在我身上的視線。

我之前沒有對他承認我的憤怒,並不是想隱藏什麼。只是當時有種一閃而過的感覺封住了我的喉嚨:如果我點了頭,我就顯現得徹底失敗了。敗給了哥亞,就如同他自己也敗給了他那些詩行所嘲諷的,承認他是在磕磕絆絆地存活著,而我也是,所有人都是。

我覺得那可能是哥亞最後一首詩了。我覺得他寫這首詩的時候一定憤怒而絕望,以至於要諷笑著去誇讚它。

我的筆尖開始沙沙地在紙上劃過。紙的質地很好,令黑色的墨水走得流暢。

“他們的佈道永不停歇力竭無私寬宏
塞入孤僻者的胸腔
讓他們教會你心悅誠服地熱愛吧
你從前無知又平庸
今後你的信仰
正如眾人的熱忱信仰

第九只越獄失敗的羔羊
也只能在耄耋之日
垂落著告罪的雙手
為安寧之死撫摩那鑠鑠屠刀
人的個體生來孑然
那本質即是告罪之罪
……”

我寫到第三個“罪”字,感到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它爭辯著,否定著,憋悶著,給人帶來窒息的錯覺。
還差一點了。我看了看上文,忽然覺得荒謬有趣至極,補上一句:

“……
劊子手們開口誇讚:
‘一切如我們所想,世人所想
那是無所不能的雙手啊。’”

卡拉揚拿過那張紙,靜靜地看著。他的姿勢靜止了很久。

“不好嗎?”我問他。又想起他開始問我那一句,不禁覺得有點好笑,“你是在憤怒嗎?”

他把目光從紙上挪開,探究地看著我,仿佛是笑了:“不,它很好。我喜歡它。我本來想說它不適合你的年齡,可這麼說對你而言不大公平。”

我猛點頭,表示對他說所的現象深惡痛絕。他被逗得大笑,一縷金紅色的頭髮從鬢角滑落下來,背後夕陽的柔光映襯得它灼灼生輝。

他拿起了那半首詩,再度看向它。

他歎息道:“對啊,為什麼都要一樣?”

他說了這句話,我就知道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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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注一下:這篇裡所有引用的詩/歌都是原創,lz盡力剔出其中最糟糕的,留下了比較糟糕和一般糟糕的部分。
上面這首《迷惘》是在看完《源泉》之後寫的,致敬霍華德.洛克和他所嘲的集體主義。





他走到屋子左側那半邊,指節不知敲了敲銀河系模型裡的哪些關竅,半人馬星座的一個小星球啪地打開,從裡面滾落下來泛著熱氣的茶水,被他拿出的杯子接個正著。我看得目瞪口呆。

“試試這個。我覺得我這次茶葉的配比不錯。”他好像注意到了我的反應,示意我不用站起來接過它,並笑晏晏地俯下`身來把紅茶杯遞給我。

茶溫度正好,並不燙,蘊著紅茶葉特有的香氣,沒有加過糖——意外地符合我的口味。

一天的末尾大概總能令人感到疲倦。我和他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地抿著茶水,氛圍竟然有種極為悠閒的居家感。

我透過茶杯升騰的白霧,看到卡拉揚動了動嘴唇。他的聲音帶著倦意,“哥亞當年苦心孤詣,完成了十二首詩組成的《十二組曲》,可被保留到現在的不過寥寥……一個文學家,偏偏把自己陷入政權的糾紛裡。相比亞德里藍,只寫寫詩、看看風景難道不好——算了,亞德里藍也未必見得很好。”

我仿佛能從他的語氣裡感到莫名的自嘲。是那類苦澀的自嘲嗎?我不知道。
從我第一眼看到他,我就意識到他是最擅長隱藏心事的那種人。

我看著他,不知怎麼有種衝動,大概是想要和他一起歎息,或者擁抱一下他吧——雖然最後一個想法有點把我嚇到了。

他的指節輕輕敲打著扶手。

“‘恐懼’、‘妒忌’、‘苦痛’、‘傲骨’、‘迷惘’,我也只記得我看過的這五首。‘迷惘’正如你所見,還是一首殘篇。”

“哥亞是被政權的鬥爭牽涉,才……?”

“誰知道真正的原因呢。”卡拉揚的語調忽然輕鬆起來。“不過人不會被鬥爭牽涉。人們本身就是鬥爭。”

“那你覺得罪魁禍首是什麼?是政權嗎?”我直勾勾地望著他。

他笑了,一隻手掌在另一隻上輕巧地拍了拍:“你果然會來考校我的,維森特。”

他說:“你知道答案的。始終都是人,政權沒有錯。一個政權被砍掉,即會出現另一個新的,這是群體本能——它只會改頭換面,成為其他種形式。可能看上去不再有君主了,然而君主無處不在,它作為一個名號被消抹掉,再轉變為另一個群體的承托。人們的需求和渴望是不等同的。”

“你想說人性中的一部分就引向錯誤?”我遲疑道。

”不是嗎?那一部分就好比他們一手創造的的政權,只可規避,不能被抹殺。與生俱來。”

“可人們不會輕易站在自己的對立面。就像每個人腦海裡保存的真相一樣,留存單單他們篤信的,又或者大多數人想要看到的。”

他表情戲謔:“更多的人們腦海裡屬於“真相”那一部分區域,從出生起就是空白的。”

“強行剝奪或塞入的都不是真相。平白塞給一個人你所見的真相,他是不會認可的。誰會認為誰才是被蒙蔽的呢?”


他沒有反駁,沉吟片刻,將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朝上攤開。

“維森特,你能看到什麼?”

“……一個手心?”不然呢?人生的真理?

他循循善誘:“把你的手放到上面,再想想。”

大概是因為之前端著盛茶水的瓷杯的緣故,我感覺他手心微燙。

在那一秒之間我想:他渾身上下只有湖水色的眼睛看上去又冰又冷,卡戎花般的金紅頭髮、還有此時我觸碰到的皮膚……都是有溫度的。

他好像也隨著我的頻率停頓了一秒,然後他忽然托著我的手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翻轉,乾脆俐落地在我手心上打了一巴掌。

“得手!”他顯露出與平日形象非常不符的一種隱蔽的得意揚揚,把手慢悠悠地搭回腿上,又看著我的臉笑。“維森特,別這麼瞪著眼睛。我只是覺得你累了,需要一個小插曲來調劑一下。”


他從我手裡接過那張抄了哥亞的詩的紙。有一瞬間似乎差點把它投到他屋子左側那堆紙片裡;不過他的手收了回去,將它放進了敞口西裝的外兜。

“你知道嗎?今天並不是我第一天見到你。”他一邊在屋子那側續茶,一邊說。

“是嗎?”我說,“唔,很恰巧,我也不是。”

我想道,我進學院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你,當時你在跟萊恩教授交談,旁邊就是文學樓一角的卡戎花,長得非常好,像溫柔的火焰一般開了一片。

我嘴上卻沒有吐露剛才的想法,鬼使神差地說:“大概是有很多次的擦肩而過吧?”

他坐了回來,微微搖了搖頭:“不是一回事。”

他說:“我去年夏天的時候在自由界的草坪休息,看到一群小鬼在樹旁圍坐成一個圈,熱火朝天地進行集會。似乎輪到某個出題人詢問詩選的出處,卻遲遲沒有人給出任何得到肯定的答案。”

自由界是魔法學院和武學院的交界地帶,和平區,對兩派學生的劃分是模糊的。文學樓也在這個區域裡。

我立刻回憶起了那個場景,“沒錯,那個答案應該就是《十二組曲》。等等,你還記得它?”

“是。”卡拉揚笑笑,繼續道:“我正覺得休息得差不多,剛要起身的時候,看到另一個小鬼趕來了。那種氣勢十足的登場乍一看有點英雄式,可惜細節做工不佳——坐著翅膀歪歪扭扭的紙鳥,橫衝直撞地從樹中間飛過來,落在圓圈中間的地方,耳朵邊還斜斜夾著一片倉促刮來的樹葉。

“四周的人都在善意地哄笑。他把報廢的紙鳥揉了揉揣進懷裡,假裝兇惡地瞪了周圍人幾眼。然後他回過頭來,把耳側的樹葉彈在指尖,好像那片樹葉彈上去之後他就一瞬間轉變得氣定神閑一樣,像有點不自覺的傲慢一般,笑嘻嘻地對出題人吐出正確的答案。”

他聳了聳肩,語調一變:“所以我從那時起就開始考慮普及《十二組曲》的可能性了。你的鳥還好嗎?”

我頓時感覺很微妙。

“紙鳥相當不可靠,當初自己弄了一點魔法組成,然而基礎糟糕得要命——它即使飛在二樓的高度也說不好能一個不高興把我翻下去。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卡拉揚大笑起來。

“好了。我耽誤你太久時間了,維森特,我沒想到——天快要黑了。你還有什麼問題留給我嗎?我會認真思索的。”

我鄭重其事地點點頭,觀察著他聆聽的模樣:“你希望我稱呼你卡拉揚先生、卡拉揚教授還是卡拉揚?”

他微微歪過頭,專注地盯著我。

我感覺透過他那雙眼睛,我已經看見了這個人的靈魂。它屏息在深處,像冰冷的流水,可我從沒見過比它更熱烈的東西——

“隨你喜歡就好。”他說。

“那就是卡拉揚。”我對他說道。

臨走的時候卡拉揚說:“維森特,我不能再教你有關詩的什麼了。我教授的只是技巧,不是思想。所以,你的結課作業將不再是你已熟知的——《十二組曲》。”

我正喝著他續的茶,不小心嗆了太急的一口,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你打算給他們《十二組曲》作為結課作業?”

他比劃了個噓的手勢:“是的。解析、仿寫與續寫。”

他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逆著光,模糊的輪廓看上去溫和又無害。

“別太著急。這並不代表你沒有結課作業,但我會另選一樣相關的任務給你。現在我還沒有想好,將來某一天會告訴你。”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嘴角微微挑了起來,“保證不是什麼‘在結課前夕對學生當頭痛擊的存在’。”

我想起我當天對他的出言不遜,笑了出聲。

“卡拉揚,我真喜歡你。”

我揉了揉因久坐而有些發麻的雙腿,邁步到門口。

“等等。”他忽然惡作劇地喊道。我承認我確實在極度放鬆中被這個聲音嚇到了。我腿腳僵硬地來了個步兵標準轉身,卻看見他低著頭,拉開抽屜翻找著什麼。

“走之前拿塊糖怎麼樣?到這裡看看。”他聲音平靜,配著他的動作,仿佛一段優美流暢的樂曲。

夕陽慢慢地沉落下去,如我開始所猜測的那般,他屋子左側的壯闊星河在黯淡的光線下逐漸顯得閃耀起來,慢慢地與右側的陰影融為一體。





第二年已經過去有一段時間了。我在魔法課上照舊是心不在焉,偶爾有一些奇思妙想的時候才會躍起來在展示板上寫下思路,壓著死線給萊恩教授遞作業。至於其他選修,如藥理、音樂之類,我學得極其流於表面,倒是蘭朵顯出在這些方面出奇地精通。

卡拉揚的座位表有效地限制了我蹺課的企圖——自從第一個月起,我的名字只在第一排橫向流竄過兩三回,幸好文學課並不讓人覺得了無意趣。

小組討論的某些時候,卡拉揚會將手肘支在講臺的邊沿,傾下`身子和仰著頭的我交換想法。

他對待我並不寬容;相反,在更多時候他對我遠比對其他人要更苛求。我知道我草草對待的作業絕不能將他蒙混過去。如果他發覺了有此情況,我這次的分數就會被殺得極低——有前車之鑒。

我問“小花鳥”法蘭西斯科要過卡拉揚的資料,代價是教會他一個用一小瓶特製香水變玫瑰花的方法——沒什麼懸念是他要用來討好新任女友的。他家族特立獨行地半點不渉政,不屬於元老院也不屬於魔法會,反是商界基底深厚、脈絡甚廣,所以許多人有想得到的小消息都會同他來一筆交易。

法蘭西斯科交給我的金邊紙跟他本人一樣風情萬種,還沾染著淡淡的香水味,像是某種昳麗的花。

金邊紙上內容寥寥。我不動聲色地將視線從卡拉揚的年齡星座愛好上掃過,看到了最下方一行:

“畢業後於851年重返霍夫塔司學院,因其高深的刀法造詣,被聘為武學院榮譽顧問。最有望成為‘刀鋒’的人之一。”

我愣怔地看著“刀鋒”這個詞。

我曾被灌輸過這個詞的含義,所以我幾乎無需深想就立刻理解了它背後代表著什麼。這個淩厲的代號是所有武者的期冀,象徵著武學晉級的頂尖。如果說只有普通人中的一小部分才能成為刀者,那麼“刀鋒”就是令這一小撥刀者困擾又渴求的寸境。

根據記錄儀的檢測,只有十二名“刀鋒”現存於整片大陸上。

最近的“刀鋒”出現還是在十年前,那年我站在家的院子裡,看著異象發生——那位刀者的刀魂是樹木,受他晉級“刀鋒”時魔力溢出的影響,一夜清寒之間,以他為圓心的半徑十公里內,枯木根系重獲新生,從地底生髮,抽枝履葉。

我很早就知道了刀者所能擁有的力量,卻是在那個時候才真正切身體會到他們的強大。

卡拉揚也是有可能晉身刀鋒的一員——再慮及他的年齡,確實是相當可怕的實力,無怪霍夫塔司肯在他剛畢業沒多久後反聘他做顧問。

不過他的刀魂是什麼呢?如果他能躍過刀鋒這道坎,那時又會是怎樣一番場景?

小花鳥猜測道:“一定是某種冰冷無情的東西,也許是鋪天蓋地的印刷體文章,方便他大面積散佈作業——對,這樣就說得通他選擇教文學課的原因了。”


奧德戈最近在鑽研一個比較艱深的魔法課題,整個人更有書頁上科學家的風範了。他和我不在同一個文學班,時常對我談起他的文學課。

奧德說:“我們班遭到了非人的待遇——卡教授的嘲諷水準簡直一日千里。我們集體決定私下潛逃去你們那裡感受他的如沐春風,來場‘新奇感官一日遊’。”

“我們班也沒有好很多吧?”我思索道。

“不,我們班的喬治曾經到你們的課上旁聽過,他形容說簡直好像見到了天堂。”

“也許你理解反了喬治的意思。”我痛心地追憶著,“我感覺卡拉揚格外愛折騰我,往往弄得我死去活來——他似乎很熱衷於看我掙扎的反應。”

我便這樣那樣地給奧德舉出幾個例子,奧德聽得發出了幾聲衷心的笑聲,引起了我憤怒的抗議。

“非常慘澹。”他笑過後點評道。

“是啊,”我說,“不過這樣久了也差不多說得過去。”

“我要開始懷疑你得了什麼症候群了,你沒有愛上他吧?”

他邊嘲諷竟然還一邊做出上下打量我的姿態,仿佛他真的相信確有其事一樣。

“怎麼會呢。”我刻意眨眨眼睛,手搭在胸口上,“我只會愛上我自己。”

奧德硬生生擺了個鬼臉,手指比劃成槍形戳在額頭上,說:“救命。”


這天課上首次切入了詩歌相關的課題,我們拿到的詩是流浪詩人亞德里藍的遺作《東岸》。他也是黃金時代的代表文學家之一,曾毫無畏懼地在霍夫塔司國的二十三個城和其間大小戰場徒步旅行,也涉足過別的國家領土,最終夭折在回鄉的路途上。實在可惜,當時離和平條約的簽訂就差數月了,一支流矢卻結束了他的生命。

我們一組人在談論這首詩的本意,意見基本達成一致;仍舊是一首譴責戰爭與悼亡的詩。

看著限定時間還沒到,我戳了戳蘭朵。這個姑娘已經同我熟悉了,其實是個相當天真活潑的人。

“你看這一句‘柳滄河東岸沒有故人的骸骨’,和兩段之後‘踏過廢墟裡的蘭草’,不覺得有點微妙嗎?”

蘭朵搖搖頭。我刻意賣著關子,直到她不明所以地睜大了眼睛催促我,才頗為神秘道:“這也是首情詩。亞德里藍在……害相思。”

“情詩?可是其他段落——”

其他人聽到這點新奇東西,也饒有興致地湊了過來。

我清了清嗓子,看卡拉揚隔得還遠,便低聲科普這歪門邪道:“其實這柳滄河是有典故的,具體位置在國內哪兒現在已經不可考,畢竟百年來領土變更,地圖也不知道革了多少版。正史裡沒有相關的記錄,但以黃金時代或其之前的小說中,有幾部就提到了它的傳說,所以還算可信。柳滄河是那個年代的情人河,說是一對情侶在夕陽西下的時候站到沒過腳踝的河水裡親吻彼此,就會得到神的祝福,庇佑他們白頭到老。”

我擺擺手,“所以說整首詩很明顯是描述身在異鄉的時候,這麼突兀地提到國內的柳滄河肯定很可疑啊!”

一眾人不太服氣,頓時大呼小叫地再度爭辯起來,有理沒理的攪作一團。

“萬一柳滄河真的不在國內呢?”

“萬一就是提筆的時候靈光一閃想到了祖國呢?”

有個頭髮淩亂的傢伙質疑道,“單憑這詩裡的隱晦兩句也太難定論了,你只靠著這個就認定亞德里藍在害相思?”

“其實也不全是。”我摸著下巴嘿嘿地笑了笑。“主要原因是因為我之前瞭解過,亞德里藍當時是有個女朋友的,沒跟他一起出門旅行的那種。”

一桌人愣了片刻後哈哈大笑,作勢要起身圍過來打我。

正笑鬧成一團的時候,忽然有個聽上去興味盎然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那蘭草又是什麼典故?”

我從一團混亂中掙扎而出,坐直了理了理衣領,“我不知道蘭草具體是什麼,有可能只是對野草的泛指。不過它一度是有情人結定誓約的方式之一,蘭草頭尾連成環,戴到愛人無名指上。道理應該跟戒指差不多,這個成本更低——卡拉揚?”

我正扭過頭去,看到一抹金紅色頭髮。

我這才明白,剛剛坐在我對面的人為何清一色地表情詭異——必然是看到卡拉揚又來戲弄我了,幸災樂禍地忍笑。

卡拉揚一隻手落在我肩上,效果立現;我幾乎是同一秒就放慢了呼吸頻率。

他似笑非笑地,頭微微歪著,神情毫不冷冽:“維森文學百科全書,名不虛傳,也許改天我會讓你交一首這類的詩來滿足一下……我們。”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叩在我的肩窩上,“加油。”

我痛心疾首地把頭擱在桌子上:“為什麼他要我交一首情詩來滿足一下你們?”

小花鳥在隔壁組,聽聞了剛才的慘劇專程趕過來表示同情道:“別鑽牛角尖,他可能只想讓你多展示點偏門知識,順便累累腦子和手而已。”

我反復思考,覺得後一個猜想聽上去更悲傷一點。


往常接蘭朵下課的人今天不能來,所以蘭朵破天荒地沒有急匆匆地奔出教室,而是跟我一齊慢慢走在後面。

“維森特,你說詩裡面的東岸代指的是整塊大陸的東岸嗎?”

“我想是的,也許‘柳滄河東岸’指的就是歌倫度南東岸。畢竟東岸一直是黃金時代中比較特殊的一片區域,歌倫度南靠海的邊緣地區,水草豐美,幾乎規避了所有的炮火……”

說到這裡我忽然打住了,因為有一處矛盾不得不讓我停了下來。

“怎麼會?”我想道,“亞德里藍當時身在炮火過境後的一處,那裡幾乎被形容成遍地狼藉——可是從《東岸》整體來推斷,那詩中的地點並不是什麼象徵性引用……”

課上不那個著邊際的問題突兀地竄入我腦海:

“萬一柳滄河真的不在國內呢?”

我莫名地有種踩不到實處的感覺。





歌倫度南的春夏長,秋冬短,學院內多半的樹木不落葉。只有自由界那一片——藝術樓、文學樓、角鬥場所處的地域——從十一月的秋季直到二月的冬季,都能看見蕭蕭瑟瑟的落葉在風來的時候飛旋,酪黃、灰綠、珊瑚紅綿長地鋪開了一地。樹頂還沒來得及變禿,初雪又下來了,薄薄地在落葉上再覆一層。

我三年級時的新歡是一棵自由界內的結紅果實的老漿果樹。我自從發現了它的好處,便立志改進我那個紙鳥的魔法,重新撿回多年前的小把戲,但求它能張開翅膀把我穩妥地托上樹冠。

直到某天我初次成功乘著紙鳥一頭紮進樹冠,在漿果樹的一根粗壯而乾燥的枝幹上午睡半晌。寒意吹不進層疊的樹葉,陽光溫暖,天被影影綽綽的綠色遮擋,實在是令人感到無限愜意。

老樹極高,離學院樓還是有一些距離;在其上的一個方向探出頭,能看到文學樓的一扇窗,裡面偶爾會出現卡拉揚的一個不太清晰的側影。

我預感到這次要花上更久來給小奧德推薦這個視野開闊的觀景之地,因為他可能會拒絕上樹。

蝴蝶狀的魔法輪廓在我手掌上成型,我簡短地在上面寫道:

“速來自由界(122,355,27)漿果樹,附近有好事發生。你喜歡的。”

這是蝶書。結成蝶書誓之後,但凡有魔力的人,無論刀者魔法士,便都可以掌控它來傳短訊;朋友間共同完成一段短小的蝶書誓之後,即能以指代筆,在手心中寫下信息,默想收信人的相貌和名字達成遠端聯絡,傳送距離則取決於消耗魔力的多少。

每個人的蝴蝶都不同,我那一只是白色,飛在空氣裡時呈半透明狀。因為蝶書沒有實體,它在同類裡就顯得更加不起眼。我一彈指尖,令蝴蝶飛出了樹冠。

不過半分鐘奧德的蝴蝶就飛至了,緩緩歇落在我手上——圓線條的黑色翅膀,翅根帶一點藍;我曾經嘲笑過它簡直像他兒子。

我做了一個翻開翅膀的動作,奧德的字跡浮現出來:“你的三維座標運用得不怎麼好。但我還是能找到地點的,等我兩分鐘。”

我忍不住嗤笑了一聲,用中指捅了捅蝶翅外緣的一處,讓它碎成了幾道光撤走了。


二十分鐘之後,我跟奧德灰頭土臉地坐在一棵老樹的樹幹上——不是最初我待的那棵。

不遠處的角鬥場附近熱鬧非凡,一年一度的初冬的比鬥會已經進展有一段時間了。只有五年級的、預備入內院或畢業的學生才有資格在此競賽,不分刀者魔法士,都隨機一對一地分場淘汰,直至決出頭名。

不說履歷上將多添一筆,頭名也會得到直入內院的機會,且擁有豐厚而別出心裁的獎勵,從沒令勝者失望過;遺憾地是除了五年級的應屆畢業生,其他低年級只能圍坐在角鬥場的座席上充當觀眾。

而我和奧德不幸地遲來了,只能選棵臨近的樹上坐著眺望。

現在上演的是兩個魔法士溫吞的持久戰。看樣子二者都不是好的破防手,輸贏基本取決於誰的魔力先枯竭——我跟奧德都沒打算分太多精力在這一場上面。

“相信我,是你的三維座標給錯了,我的計算沒有出現問題——真的!”奧德戈邊在枝幹上畫著範圍隱匿咒,邊擰著眉頭煞有介事地念道;後腦勺頭髮翹起的一角還沒有被他發現。

“非常有道理,就像我真的相信了一樣。”我嬉皮笑臉地拍拍他的衣領。

他繼續表情痛苦地重現著計算過程,念念有詞的速度越來越快,像是糾結又像著迷——他始終相信魔法可以被量化,輸出與輸入的迴圈平衡必定會存在一個固定的閾值,三維座標便是他在原有基礎上作出完善的一個嘗試,目前只在我們之間玩鬧時實驗過,以自由界中央的初屆校長雕像為原點。

“說起來,”他似乎脫離了掙扎的過程,忽然轉向我道,“你現在的紙鳥的魔紋構造是怎樣的?這回托我們上去的時候似乎平穩了一些。”

“喜歡吧?看好了。”我輕輕呼哨了一聲,掏出兜裡的白紙分給奧德,然後開始在自己的那張上面注入魔法符紋。

奧德戈在魔法方面穎悟絕倫,只是盯著我的動作,手下的符紋走向竟幾乎不差分毫。紙鳥的輪廓漸漸立體起來,同樣在他手上成型。

“這樣就算完成了?”他困惑地打量著手中的小東西,手中翻覆的動作不停。

“當然不。”我說,“不說最後放大‘振翅’的階段——這個你肯定知道——它現在還不能活動。需要向內滲入網狀魔力來改造它。”

“具體軌跡呢?”

我在他手裡粗略畫了一下,然後說,“更多的要依賴感覺。”

果不其然,這類抽象的解釋有些違背奧德戈所篤信的理性領域了。

他閉上了眼睛,捏著紙鳥的翅膀,繼而睜開——看上去有點失望。他搖了搖頭。

“這麼說來,只要有紙張的地方,這樣的紙鳥都可以被製造出來?”他問道。

“沒錯,基本如此。”我捏著下巴看著被我們揉成兩團的白紙,“不過嚴密地算起來,還缺少一樣最關鍵的。”

“是什麼?”奧德的求知欲望又泛上來了。

“是我。”我竊笑著補充道。

奧德揚言,如果我再進行這類“毫無意義的惡作劇”,他就要把現在布下的隱匿陣法強行撤離我的範圍。

“千萬別,我還等著你教我這個。”我說。“你看場內那個魔法士對時機的掐算水準。”

果不其然,奧德在一秒間被轉移了注意力。

這一場對決很有看頭。以往評審會趨於減小刀者跟魔法士的直面矛盾,總是避免在最初幾輪讓二者對決,但今年他們似乎在這方面寬鬆了許多。例如這一場,正處於刀者跟魔法士雙方的鬥爭中段。

這完全不像一場勢均力敵的比賽。

刀者的身法似乎輕巧有餘,但在那魔法士的步步緊逼下仍舊顯得左支右絀。他正手持著一柄黑色長刀一力沖向魔法士,但二者之間還隔了半個場地的距離。魔法士遠遠地在他行進的路線上空依次放出一道道淺紅的光線,逐漸形成了一張半尺高的光網。

刀者額頭跟手臂處有血跡滲出,黑色的獵衣也有些破爛,但仍舊咬牙不斷向前疾沖,通過縱躍跟閃避艱險地從狹小空隙間穿過。

雖說刀者的刀存在特殊,能與釋放出來的魔法真實地抗衡,但刀刃的劈刺對這些高強度的魔法光線作用不大,如果一擊之下不能將它徹底擊碎,時機延誤後將是這位刀者陷入窘境。

“彗星織。”奧德感興趣地說,“很耗魔力的一樣術法。光線只在每次發射時具有移動殺傷力,全靠魔法士操控位置與保留時長,彗星形態靜止後如不願保持只能選擇使其消失,無法令其再度活動。場上的那個人控制得還算不錯,魔力不像即將枯竭的樣子。”

“但按這個節奏,也許刀者會支撐到最後幾步突破防線,魔法士被他貼著打的話贏面就不大了。”我算著刀者的步數。“你說他到魔法士面前需要用幾步?”

“八步。”奧德說。“但是不會那麼容易的——仔細看魔法士的兩步距那裡。”

“陷阱?”

“是的。魔法陣織成的陷阱。”奧德篤定地說,“不夠盡善盡美的魔法陣,但是足以對付一個身心疲憊、毫無準備的強突者。”

場內此時一片寂靜,不僅是觀眾席,這兩人的打鬥都是寂靜無聲的。

那彗星線織成的網逐漸密集,看得出來魔法士的魔力使用在此時已經相當集中。他口中不斷地念著無聲咒,手勢變換得很激烈,偏偏那些淺紅色的光芒凝滯在半空中極為柔和好看,像是對負罪者寬和的審判一樣。

我對“彗星織”早有耳聞,現在看到那刀者的艱難應對,才真實地感到了這個魔法的力度。

“這麼近。”奧德說,“刀者的能量消耗了不少,他避不開那個陷阱了。”

觀眾席此時有一處似乎一片譁然,也許是在為那個硬撐到現在,卻仍難避頹勢的刀者歎息著。
我忽然感到有一些不大對勁的地方。

“不對,”我盯著刀者迅疾的規避動作,喃喃道,“不大對。他的刀魂呢?”

奧德一時疏忽,此時也被點醒,目光從魔法士身上移開,困惑地追尋著刀者的手。
“沒有出現。”他肯定道。

凡是刀者,必定要有刀魂。正如並不是所有人都擁有魔法天賦,刀者十歲那年魔法枝顯露的時候,他的刀便在他手心降生。與普通人所練的鍛制刀截然不同,刀魂能讓一把刀真正地“活”起來,是打鬥時的好臂助。每個人的刀魂都有其獨一無二之處。釋放和支撐刀魂,消耗的則是刀者體內的魔力。

有的刀者的刀魂甚至具備活物的形態,可以成為他們並肩作戰的夥伴。


刀者的身形快得如同鷹隼,但所有人都看見他一腳踏進了那個為他預設的陷阱。

魔法陣光芒大盛,他被腳下強烈的吸力拉拽得半跪下來,四周的彗星織密度暴漲,根根交錯地將他圍攏。魔法士一計得手,到了孤注一擲的時候,如果刀者不趕在這時儘快認輸,那些光束就不是圍攏他這麼簡單的事了。

刀者的黑髮被血與汗粘黏在額際。我在這個難得靜止的時刻認真地看了看他繃著的臉,忽然覺得有些熟悉感。

有一道藍光在陣中乍現,卻不是魔法陣傳出的光芒。一把被那刀者黑色長刀緊握的長刀深深插入地表,一道冷光順著刀刃瞬間流滿了魔法陣。它沿著地表攀上了他身周縱橫交錯的光線,使得場內的形勢頃刻倒轉。那些光線被寒冰裹住,碎成紛紛揚揚的齏粉——魔法陣竟硬生生地被那刀者用刀魂攻破了。

魔法士被這個看似極好的機會所惑。在他一氣爆發大量彗星織後,他體內的魔力已是強弩之末。

沒有什麼懸念地,刀者贏得了這一局。他沒有管面龐上淌下的汗,冷著一張臉朝場下走去,走進了一片雷動的掌聲。

奧德滿臉的難以置信:“這麼強橫的刀魂——竟然能跟彗星線抗衡!那真的不是魔法?”

我好笑地答:“不是。刀者與魔法士的天賦是相斥的。用你的話來說就是刀者的魔力不能進行發散的體外運轉……況且就是體內,他們貯存的、用以施放刀魂的魔力也遠遠比正統魔法士有限,所以很難見到刀魂長期伴隨他們戰鬥。那刀者的冰應該是有施放距離跟量的限制的,才會壓到十拿九穩的時候一次爆發。”

“即使有諸多限制,能瞬間粉碎彗星織,也稱得上是……”奧德不經常讚美魔法奧妙以外的事物,此時正在艱難措辭。

“天才。”我補充道。

刀者從人群中一路穿過,與他素不相識的人也在為他剛才精彩的一瞬鼓掌歡呼。有一群人高呼著一個名字:“柯爾曼!柯爾曼!”

“柯爾曼?我見過這個名字。沒錯,是他。””奧德仿佛在思索。他面部表情很平靜,緊緊抓住我手臂的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我在圖書館翻看三年級名冊的時候見到過這個名字。”

“也只有你才會去翻名冊鍛煉記憶力吧。”我見怪不怪地說。我當時跟他甚至跟他通過記憶名冊比了相當無聊的一場賽。

“等等,柯爾曼是三年級的人?大比不是限制五年級的人才能報名?”

奧德似乎在回憶比賽規則。

“沒有那麼強硬的規定。”他說,“不過防止人人都想體驗一回,低年級報名越級挑戰時要先保證在淘汰賽中勝過至少五場,不然學籍上會有這個敗績終身留檔;而且比賽過程死傷也是自負的,所以低年級參賽的近年很少。”





我遠遠地看著柯爾曼背著他那把刀走出觀眾席,甚至沒有繼續看比賽的表示。下一場遲遲沒有開始,人們回首注視著他的背影,吹著口哨,揮舞雙手。西院的人顯然也知道這場比賽的精彩,所以那些絲毫不樂見其成的激進派也只是繃著臉緘口不言,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在此刻保持風度。

這些榮光都當之無愧地降臨在了這個的年輕人身上。

“真正的天才。”我的目光掃過膝頭攤開的手掌,“假以時日,哪怕你用‘風光無兩’來進行預言,我也不會反駁。”

“我不知道你對刀者的事情瞭解得這麼深。”奧德戈說。

“是嗎?”

“你對它很有熱情。”他這話不是質疑,而是直接的肯定句。他在此時倏然呈現了一種平日裡不常見的敏銳。

“維森特,”奧德戈沒有追究我異常的沉默,“魔法不好嗎?你利用它做出了異想天開的小把戲,卻連基礎咒語都沒有熟記過。”

我看到他執著又困惑的神情,忽然決定不應該將他搪塞過去了。

“奧德戈,你有堅信的東西。你篤定你能在魔法中找出能用數理測算的規律,你熱愛這種事情——可我不是。我只研究自己感興趣的。魔法是好東西,可以打發無聊。可要我這輩子都做有關它的一切,跟它緊緊地捆綁在一起,那就是另一種無聊之至了。”

“人們會認為這行為非常任性。”

“人們!”我低聲感歎道。“我猜你對我沒有不滿吧?”

“我並不介意。”

“是的,那麼‘人們’的指代可就為數不多了。曾經有人尚需要我完成他們的心願,但直到現在,即使是這些人也放棄了他們當初的想法。不再有人需要我做什麼了,奧德戈,他們也不能再評判我。”

奧德善於與數字打交道,卻不善領會人與人之間過分複雜的情感。他嘴唇抿成一線,像是想要說些什麼。

這可是難得在他身上看到的踟躕,我不禁有些感動。

“斯坦利偉人,不要緊張。”我對他說,“我還等著我流浪街頭彈唱的時候你給我多丟幾枚金幣呢。你想,到時候我靠著冰冷的牆,抱著把破吉他,你別著大魔導士的領針,系著斗篷,身旁跟著好幾個助手,路過一看:啊,這不是昔日好友維森特嘛。就慷慨地給我的帽子裡裝滿了金幣。多好呀。”

他果然微笑了,但是又不贊同地搖頭:“維森特,你確實不該學魔法的。”

“要是十歲魔法枝出現時,人們能選擇將屬於魔法士的那天賦枝硬掰到刀者那枝上,我是說什麼也會去做的。要是還有路可以選的話,我一定會認定那一條。可是沒有。”我說。“你大約沒猜到我熱愛刀者的原因吧?”

我漸漸壓低了嗓門,他不自覺地湊近了聆聽。

“因為刀者的衣服好看。”我在他耳邊說,一邊煞有介事地指向角鬥場外站著的柯爾曼。“你看東院的正式制服——獵者裝——那些布制皮制的綁帶跟金屬搭扣,難道不是很容易地將人襯得英姿颯爽嗎?”

奧德戈一臉見了鬼的表情,像是非常懊悔賦予過我短暫的信任。


遠處的柯爾曼正跟一個身高剛到他肩膀的女孩面對面站著。只是他低著頭注視著她,那女孩卻也如出一轍地低垂著視線,一頭曼妙的栗色鬈髮輕巧地搭在腰際上,時而被風拂弄出幾個旋兒。

“我好像看見蘭朵了。”我喃喃地說。“莫里姑娘的伶牙俐齒都丟到哪兒去了?哦,我好像記起來我在哪裡見過柯爾曼了。天哪。”

我捏住奧德戈的斗篷下擺開始大笑。

“蘭朵青梅竹馬的同伴,有時候會從東院闖到西院,冷著面孔站在門口等蘭朵下課。知道這事之前,西院走廊裡目睹過的小鬼頭都以為他扛著把刀是來找激進派決鬥的,結果蹲守到他臉頰微紅地看了從教室裡跑出來的蘭朵一眼時,一個個都傻眼得不得了。”

奧德忍俊不禁。

“我只遠遠地見過他一眼——他們沒在一起,這可真是奇怪,蘭朵只肯承認他們是青梅竹馬;儘管誰都知道,蘭朵唯有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眼神才最為明亮,柯爾曼也沒對第二個人那樣態度溫柔過。”

柯爾曼跟蘭朵走遠了,看樣子不打算將這場比賽繼續看下去。奧德戈示意我把注意力放回場上;宣講人從角鬥場的評判席出來,宣佈了今天的賽程告一段落。觀眾席上卻沒有人離開,每個人都牢牢地定在座位裡。

“還有模擬片段的時間,”奧德說,“教授們每次都會挑選出當天一個交鋒的片段進行重現。

“是學習經驗的一個好機會。”

“教授們本意如此。”

場上一陣譁然聲,我極目遠眺,發現評判席裡站出了執行校長。她一身的黑色禮服裙,不置一詞地走到了角鬥場中央。

我從那堆亂哄哄的聲音中分辨出了幾個名字,但具體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在校長之後,另一個身影也隨即閃身出來,站到場中對立的位置。他的大衣下擺被風刮得直向後揚,頭髮在陽光映照下微微鎏金。

我感到心靈被撼動了一瞬。

“卡拉揚。”我凝視著那個側影,這個脫口而出的名字融在了人潮振奮的歡呼中。

“卡拉揚教授屬於你所說的‘人們’中的一個嗎?”奧德忽然問我。

“當然了。”我說,“不過我暫時不必徵詢他對我的想法。我給他我能夠賦予的所有信任。”


他們要重現的是恰才刀者魔法士對峙的最後階段。

場內又恢復了那臨戰前出奇的靜謐。

“選這個片段的話,倘若沒見過我的刀魂,對羅吉斯女士來說就太不公平了。”卡拉揚說。

“十分感謝你能慮及這一點,但是沒有關係,讓它進行下去吧。”校長莊重地說。

他們短暫地交流後就不再多言。

卡拉揚微微傾身,手搭在腰側,行了一個刀者的致意禮。校長將手指放上靠近左肩的一處,同樣行了一個魔法士的禮。

“魔法士禮的定義是什麼?”奧德戈問我。

“承責、謙遜與高尚。手搭的地方是肩膀和心口之間,可以想像——刀者的就是放在舊時腰間掛刀的地方了,六字內涵則是堅守、勇毅與毀滅。”

“為什麼是毀滅?”奧德戈皺著眉頭。

“據說是毀滅舊我、重獲新生的一類說法,都是舊時候的東西了,不太容易考究。看場上,小奧德,學習一下前輩們的高尚吧。”

校長羅吉斯女士與卡拉揚分站到角鬥場的兩段。戰鬥在頃刻間打響了。

校長開散彗星織的速度與先前那位元魔法士根本不能同日而語。她手裡撒出的已經不是一道道光線,而是一張天羅地網,或者說是一條令人寸步難行的甬道。每一道光芒都在被放出之後被極為決斷地切斷魔法,力求將魔力節省到最大化。

與之相對地,我幾乎捕捉不到卡拉揚的影子,發覺他衣角閃現時,他其實早已身在下一處。我唯一能知道的是,他的腳步沒有受到彗星線條的牽扯。它們碰不到他。

我們屏住呼吸,根本來不及在這電光火石間對視一眼。

“她的動作跟咒語,”奧德戈顫抖著聲音說,“這樣短暫的空隙裡竟然能分出魔力去畫一個大型陣。陣的紋路……”

正如上一局時魔法士在光芒掩映下布下的陷阱,這一局羅吉斯女士也模擬了這個方法。在魔法陣已起不到突擊作用的情況下,她選擇了將它的面積擴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步——是一個刀者無法躍過去的程度。

“還有十二步距離。”我想道,“他會做什麼?對了,刀魂。上一回的刀魂也是在最後才出現的。”

我忽然想起我與卡拉揚的一次對話: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你的刀與刀魂。不知道我在學院裡待的這幾年裡能否有這個幸運?”

“你很快就會看見的,”他說,“但不是現在。”

我仍舊記得他說這話時臉上神秘莫測的微笑。

先前的時間都是以比秒更短的單位來計數的。它是一片模糊耀眼而精彩之極的動態,仿佛只存在於心臟懸起、屏息而視的一瞬間。而現在心跳砰地下落,一切轉為靜止。

卡拉揚在踏入魔法陣第一步時刀刃出鞘。

第二步時,那刀刀尖向下,被持刀人有力地斜斜一揮。

白色的火光順著這一揮的動作吞沒了魔法陣,從他腳下的黃草向角鬥場另一端翻滾著燃去,刹那間圍攏在羅吉斯女士的面前,升得有半人高。

魔法陣原先大盛的光芒已然變得,用以專門鋪設角鬥場地面的、隔絕魔法能力極強的秋黃草,竟然在火焰翻滾過後化作了一片焦土。

“一個刀者竟然能用體內的魔法將刀魂運轉到那樣的程度。”我聽見奧德戈讚歎道。

校長彬彬有禮地發了一個認輸的信號;宣講人宣佈了模擬片段正式結束。

這已經算東院的兩度勝利了。賽事已畢,東院的學生們為他們的客座教授放肆地歡呼起來,西院坐席上有些人看不過這種張揚態度,也跟著起身不滿地嚷嚷。

我坐在樹上看得一清二楚,索性也混雜在人潮的聲響中朝那邊喊道:“卡拉揚教授——破壞環境——沒有彩頭嗎——”

卡拉揚似乎跟宣講人在說些什麼,不大一會兒,宣講人做了個靜默的手勢。

“我將為在七天冬假之後的魔法基礎理論紀念賽提供獎品。如果有人能贏得第一,獲得我的認可,他會得到我這把刀十天的使用權。”他揚起了那把剛剛在模擬中初露鋒芒的金色短刀。

我驚訝至極,人群也是一片大嘩。

“一般很少有刀者會讓別人經手自己的刀,”我努力地將那把刀看得更清楚一點,“我總有一種‘這不是他的刀’的錯覺。”

“因為這意外的慷慨?”

“因為專屬男人的直覺——好吧,刀魂確實是沒辦法用別人的刀施展出來的,我差點忘了。”


我和奧德戈尚不能下樹,因為隱匿陣固定在樹上,而學生與教授們都朝我們這邊的方向紛湧著離場。卡拉揚靠近這裡的時候,一群學生仍在嘰嘰喳喳地圍繞著他。

“……教授為什麼給這麼偏頗西院的賽事提供獎品?”

“作為補償。”

“作為什麼的補償?”那聲音追問道。

他仿佛在瞬間頓住了腳步,示意他們去看角鬥場的一片焦土,又扭轉視線——我幾乎要以為他發現我的所在了。但他的目光沒有停頓,平滑地從我這裡劃了下去。

他笑了笑,說:“破壞環境。”





小半周之後的魔法基礎理論賽,是用以悼念謝爾.霍夫曼老先生逝世三百年的。這位老先生最先提出了魔法基礎三大理論,濃縮在一本極厚的紅皮書裡——更可貴的是,這些理論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即便是有多年的科技變革在後,也無法改變這本書在魔法學中的奠基地位。

我匆匆地前往公共圖書館,意圖先一步在某個架子上找到這本書。

我確實在擠擠挨挨的書本間看到它了;它有我一掌寬,與其他複刻本整齊地在頂層排成一列。我登上梯子,翻開了其中一本的扉頁,那裡泛黃的紙頁上印著一個和藹微笑的老人頭。

隨之而來的是一些不怎麼愉快的、我以為我已經遺忘了的記憶碎片:某個美麗的女子蒼白著臉色,怒氣衝衝地將一本書撕成碎片,在那些下落的碎片裡,有個殘缺了的老人頭沖我維持著一個忽隱忽現的微笑。

“沒有用!”她說。記憶裡那些話語急促又模糊,唯獨一句話反復被沉重地砸出來,帶著說話者的歇斯底里:“沒有用!”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想把這本書放回去,但我的手在下一秒就回歸了操控,緊緊攥住了書角。

“管它呢。”我輕聲說,夾著這本書跳到了地面上。

我以為這一列書架間只有我一個人躋身在此,卻後知後覺地發現靠視窗那裡有些響動。那個人原先大約倚靠在陰影裡,現在正朝我這面的出口走來。

我第一眼掃見了他手裡那本一模一樣的紅皮書,第二眼才轉到他的面孔上。

“嗨,柯爾曼。初次見面。”

他在聽到這聲招呼後被叫住了腳步,轉向了我。

“西院的維森特.肖。”他用著像是全然出於禮貌的冷淡語氣說。

“東院也有人想報名魔法理論賽嗎?”我看他不像要當即離開,於是好奇地發問道。“看來頭獎還是相當搶手的。”

出乎我的意料,這句話似乎在他深處點燃了一小簇火焰。它的一部分充溢著輕蔑與厭惡,卻又為他冷靜的表像攪出了一分生氣,令他的眼睛看上去十分明亮。

“西院不會有人拿到頭獎。”他沉著嗓音說,“即便取得了第一,他們也不會得到教授的認可。那些不懂得如何揮刀,將其用以把玩與炫耀的人,連碰到一把刀的刀柄都配不上。”

卡拉揚原話裡的條件,確實是“贏得第一,獲得我的認可”,原來這裡埋藏著一個語言陷阱。我想道。

“是嗎?比如西院的——”我預感到在這裡提到蘭朵會是一個有效的打擊。但我不願將她的名字在這樣的場合下發揮效用,正如刺一個戰士的痛腳該用武器而不應用他心上人的名字一樣,於是調轉了話頭,“——所有人?”

他看著我說:“比如所有人。”

我從未這樣近距離的注視過柯爾曼,發現他本人其實遠沒有他老練揮刀時給人的那種滄桑感。他是年輕的;除了擁有專屬於夢想家那種內容純粹的目光之外,大約還擁有著一顆飽含熱血、仍舊奮力搏動的心。

我忽然在他身上看到了我的一位久別的熟人。那個人也是年輕而心高氣傲的,曾常常臉頰泛紅、滿眼憤懣地仰頭盯著我。模糊的觀念尚未成型,便被硬定了性植入腦海、放在他的一舉一動上。

今天是個奇妙的時候,我好像總是回想起被遺忘了許久的過去。

我上前一步,手碰了碰他的襯衣領子——今天沒有賽事,他穿的是學院的常服,襯衫與西服便裝——對他微笑道:

“小孩子,西院可也是有不少分毫不差的天才的。他們都是我景仰敬重的人,例如我的朋友與我的導師。而我這個渾噩度日的庸人呢,也不會缺乏放話打敗你的膽量。下周的魔法基礎理論賽見。”

他似乎不習慣生人這樣的靠近,表情很僵硬。等我走遠了兩步,才怒不可遏地喊道:“維森特.肖!”

我哈哈一笑,轉頭對他吹了個口哨:“用水洗,我的朋友,這樣領口的唇印就會在一天之後消掉了,或者請魔法士用一個你不喜歡的小法術。記得不要對它置之不理,這會使得多少滿懷憧憬的人誤會與心碎啊。”

圖書館的管理員佛蘭克林夫人循著聲音走了過來,嗔責地看著我們兩個。

“孩子們,圖書館可不是用以喧嘩的地方。”

“抱歉,夫人,剛剛交流友誼一時忘形,我們都正在翻悔呢。”

柯爾曼大約也熟知這位管理員的固執之名,僵冷著臉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佛蘭克林夫人讓我們把條例逐字背了一遍,這才放我們離開。

“三天后見。”我聽見柯爾曼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西院圖書館內的燈光昏黃。或者只是因為時候太晚了,不可避免的睡意不斷侵擾著我。奧德戈坐在我身邊。

“我記得你是從來不背魔法基礎的。”他說。

“這個麼,我是背過的,背的時候還沒這條規矩。”我答道,“不過舊的記憶就是這樣,哪怕忘得一乾二淨,重新撿起的時候也相對輕鬆了一點。”

他對我充滿倦意的神態發表了一番有關“輕鬆”的看法。

“是因為你渴望著那把刀?”他看到我的表情後頓了頓,又說,“這並沒有什麼好值得否定的。”

“其實是因為有一個賭約……”我把上午跟柯爾曼的口角對他講述了一番。

“真是輕率莽撞。”他的神情卻沒有話語這樣嚴厲,嘴角隱隱噙著微笑。

“沒辦法。既然當時隨隨便便地誇下海口,總得對自己有個交代吧?”我將筆放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奧德戈先生,請向我這種精神學習,第一步具體體現在給好友提供維持生命的必需幫助……幫我到圖書館的側門那裡拿點巧克力,如果你正要去還書的話。”

奧德戈當初決定不將時間耗費在理論賽上,於是此時手頭捧著的是別的魔法典籍。他整理了一摞寫得滿滿當當的稿紙,正起身要把書送回去。

“什麼味道的?”

“敲木門左上角的銀色星星兩下,中右的紫色星星一下。雖說最近學校做的巧克力口味幾乎如出一轍——”

我趁這個空隙一頭栽在了桌子上,側臉貼著溫涼的桌面,打算會一會夢神。我原本嘴巴苦澀,心跳得飛速,但睡眠很好地緩解了這一點。睡意如絲般牽扯著我,讓我不斷在夢境裡往下墜去。

我仿佛身處於大地的中間,周圍是黑黢黢的岩石,浸沒於氣泡翻湧的火紅岩漿當中。我能感到那岩漿逐漸封閉了我的口唇,沒過我的頭頂,但它絲毫沒有它應有的灼燙,反是在這種包裹之中帶來了無限的熨帖。

“冷靜,冷靜。”我在朦朧間自言自語道,“你現在還不在地獄之中。但是過了這一程,你就可以買到通往地獄的單程票了。”

好像在這睡夢間有什麼人把我叫了起來;我記得他穿著一身皮制的大衣,渾身裹著外面帶來的寒冷空氣,眼睛裡流溢著桌邊座燈映出的光彩。我答了他兩句話,然後我的嘴裡多了些甜蜜的味道。

最後是奧德戈搖著我的肩膀把我喚醒了。

我注意我口中殘餘巧克力的香醇並非來自於他手裡拿著的那塊,也不同於學校提供的任何一種經典口味,於是有了一個念頭:“剛才有人來找我?”

他瞥了瞥周圍,“據說卡拉揚教授剛才路過了。”

“啊,那就不是做夢了。”我忍不住微笑,“他還是很喜歡給我丟東西吃嘛。”

“你對他說了什麼?”奧德戈好奇道。“旁邊那桌人的臉色好像有點古怪。”

我揉了揉頭髮,努力回想半夢半醒間發生的事。

“我好像誇了他幾句。”

“那也算不得什麼新奇事吧。”奧德戈遲疑著道,“具體內容呢?”

“似乎是‘你真可愛’。”


這餘下三天的唯一囫圇的睡眠,僅發生在我理論賽的前夕。

等我交完那份考卷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一層冷汗浸濕了。風鈴隨著公寓房門打開的幅度丁丁冬冬地響起,聲音悅耳。

我仰躺在床上,直面著上面毫無內容的天花板。大約因為過度的刺激,我此時毫無合眼的欲望。我想起那長卷上的一百道枯燥而刁鑽的題目:我冗長的答覆擠挨著這些排列整齊的字行,像蟻群爭搶著踩過極細的枯枝。

但這些不值得反復去思考。它們雖然刁鑽,卻都屬於那本紅皮書上刻得明白的字體;它們是死板的。

我想到那第一百零一道題,應當算是一道附加,與紅皮書和老人頭先生絲毫不相關的那道題——它背後含著另一個人的微笑。

“你如何看待一把刀的意義?”它上面這樣寫道。

我的手指觸碰到那行字的時候,我仿佛看見一個人的眼睛,他直視著我,毫不容情地、尖銳又殘酷般地溫和,拷問著一個人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你在想什麼呢?”他問我。

我躺在床上,緩慢地將一隻手舉到眼前。它的顏色是蒼白的,掌心的紋路雜亂,正是它握著那支筆寫下了一份答覆。

“它是捍衛者衡量本心的度尺。
“它是悍勇者寧折不彎的寒鋒。
“它是犧牲者沾染榮光的絞索,身沐他心頭熱血。
“它不能充作頹靡者的希望,卻足以成為苦求者的火苗。”

如果說前三句是在化用刀者禮的含義,那第四句就是純粹有感而發的胡言亂語了,也許會招來盤問。但我已經深深被睡眠攫住,那些我寫過的字在我眼前放大,最終將我拖了下去。





在理論賽的名次公佈之後,卡拉揚將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

“它是你的了。”他倚靠在桌邊,把刀丟給了我,“十天。如果你對它不溫柔的話,我是會知道的。”

“所以我現在是被你認可的麼?”我以玩笑的口吻對他說。

“當然了。”他答道。

我對不少人都說過似於“我真喜歡你”這種話,對卡拉揚說的次數尤甚。但反倒在此刻,這句話只是靜悄悄地埋在我的肚子裡,潛藏聲息——我意識到我這時該說跟想說的,都不應當拿這句話出來這麼輕易地衡量。

我只是對他鞠了鞠躬。


這是一個大雪天,但是到天色全黑的時候,雪已經停了。因為天氣晴朗,還能看見半空中懸掛的月亮,夜晚的天空上有一團團陰翳般的雲朵飄過。

我站在自由界樹林間的一小片空地當中。我手中握著那把刀——儘管摩挲了那刀柄許多回,我在白天竟仿佛畏怯般不敢拿出來它細看。

它是通體淡金色的,刀柄有著精巧的刻紋和細巧的小圖案,刀身線條極為流暢,刃處有細細的水紋,整把刀渾如一體,哪怕是最擅雕刻的能工巧匠也挑不出一絲瑕疵。

我也不知道我當初為什麼那麼渴望拿到它,也許只是為了將它握在手中的這一刻。

許多樹葉在不遠處隨著陣陣涼風簌簌下落。我後腳在雪地中蹬落,作了一個小弧度的前沖,用刀朝雪地裡的一處猛地劈了過去。

“肩、肘與刀身在這一劈中應當處於同一條直線上。”這是刀者基礎起手中提到過的內容。

雪地裡的雪被這一揮中的氣流激起,不少顆粒反卷到空中,打在了原本飄浮不定的落葉上,將它們沉到了一處。

“十二片。”我目測著被雪擊落的葉片數量。“這裡還有很近的一片漏網了。”

伴隨著這個想法的產生,金色短刀幾乎是被我不假思索地射向了那片葉子。刀尖穿過了葉脈,將它與同伴們一起釘在了同個淺坑中。

我的目光死死地吸附在那個雪坑與裡面的葉子上,右手微微顫抖著。我幾乎不敢想像剛才的我手是如何有力地握著刀柄,完成最後那一擲。

我已經很久沒碰過一把真正的刀了。

有八年了嗎?……還是要更短一點?

這八年太短了。不然的話,像是牢獄中的死囚犯,也會清楚地知道他度過的明確日期的;他會在牆壁上一道道地將它們刻下來。

“一般來說,很少有人能將不屬於自己的刀運用自如。”一個熟悉的嗓音在我身後響起,一個人從月光的陰影中走來,在明亮的雪地裡迤了兩行腳印。

“是的,尤其是那個人並非刀者的情況下。”我平靜地替他補充道,側身面對他的方向,“卡拉揚,你是在半夜的時候散步路過,還是專門來找我,把我逮回我的公寓補覺?”

“可以算後者。”他笑了笑,“我記得我說過?如果你對它不溫柔,我是會知道的。我感到了刀魂的顫抖。”

他最後一句的聲音很輕。

“我不能令刀魂顫抖,卡拉揚。”我對他說。“我是一個魔法士。”

他凝視了我許久,以致於我以為他會決定帶著這樣的必將被掩埋的困惑離去——這是進退識度的禮儀,正如這裡的絕大多數人會遵守的那樣。但他在這之後說:“你能允許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嗎?”

他用這語氣說話時,我是無法拒絕他的。


我們在雪地裡慢慢走著;他不會用魔法,而我也沒提起魔法傳送這回事——我還沒將傳送陣學到家。

他帶我穿過了東院的門禁,來到一個類似於星象館的地方。我們穿越了上面落了些灰塵的星盤、星圖與模型,來到了露天處擺放的一個長雕塑面前。它上面的金屬棍橫向連接著一顆顆圓潤的半透明球體,整體形成了一個利刃下擺的標誌。

這是刀者紋章的圖案。

“我認識它。”我面對著這個雕塑片刻後說道。“甚至還用過它。”

我將手放到圖案起始的位置,轉過身去看他的臉。他的表情令我有些意外——他的灰藍色眼睛裡從不缺乏那些富有生機的情感,可我此時看他,只覺得他的眼裡除了倒映的月光之外一無所有。

我另一隻手打了個響指,“展示要開始了。”

我撥動了雕塑上的一個機竅,於是仿佛有光從我手指那處流淌出來一樣,一個個半透明的球體被不急不緩地依序點亮。直到那道光緩慢地漫過了最後一粒明珠,整個紋章的完整圖案都被串連得光華璀璨起來。

“你擁有滿級的與刀的親和度。”卡拉揚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邊,“但你的魔力體系,怎麼會讓你成為一名魔法士?”

“這也是很久以前我詢問自己的問題,但是現在不常問了。”我將手撤回了那個雕塑,它的余溫還殘留在我的指尖上,讓人錯覺自己尚挽著一縷那種暖融融的光,“這大概是天意開的一個比較糟糕的玩笑吧。”

“你願意把它講給我聽嗎?”

“‘它’?”

“一個故事。或者什麼都行,只要是你希望說出來的。”他看著我說道。

“並沒有你想像的一個故事——只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轉折罷了。比起人間的百態插曲,它多麼的短啊。”我說,“一個十歲的孩子,從小就顯現出刀武方面過人的天賦,他依照著各類方法開始最稚拙的訓練,所有人都以為他未來會像他父親那樣成為一個偉大的刀者。十歲那年顯現的魔法枝卻使他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事實:他根本不會有刀魂,也不會有屬於他的刀出現。之前那些為這個理想鋪墊的準備——試著預想它、鍛煉它、忍耐它——都是個笑話。”

“不僅僅如此。”卡拉揚說,“他還熱愛它。”

“熱愛,熱愛是不足夠的。”我喃喃地說。“天分難道不重要嗎?”

“你今晚的那落刀的一連串動作精彩至極。”

“那類強度的運動,我在做上十分鐘之後就會累得倚坐在樹下。我的手臂會酸麻,整個人會氣喘吁吁。這是魔法士的身體,不會有人需要這樣的刀者的。”我看著他的眼睛,補充道,“不——我想說,即便這並沒有什麼,我自己也不會需要。也許我該做個詩人。你知道的,我同樣熱愛那些詩。”

“但現在的人們同樣不需要詩人。”卡拉揚柔和地注視著我,卻毫不容情地說,“時代造就詩人,維森特,黃金時代的戰火裡所有人都需要詩人的存在。給他們振奮,替他們說出苦痛,引發大群眾的共鳴,詩人是民眾的眼睛、耳朵和嘴巴,是比武者的武器還能伸得遙遠的手,必要的時候也是官僚最有用的操縱利器。富足不被捧得至高的戰爭時代裡,詩人是無畏的。可當他們身處於和平的一潭溫水裡,就要掛念溫飽,止步於日常的瑣碎。一個人的筆如果沒有大背景的印證,那就沒有什麼一家之辭可以證明它的偉大。已經不再有詩人了,詩人都是過去。”

我從未感受過這樣的戰慄。

他專注地盯著我;隨後他的眼睛裡那些月光變得細碎起來,隨著他的眼睫投下的陰影輕微顫動。

“你希望跟著我學刀嗎,維森特?”他問我。“即便是普通人,也能揮動一把再普通不過的刀。”

“你是在憐憫我嗎?”

“憐憫!”他輕輕地笑了一聲;我聽見了今晚在這裡他的第一聲哂笑。“要憐憫有什麼用?”

我的目光仔細地描摹過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然後我意識到他的想法與他話裡所說的殊無二致。

但我此時畏於回復那樣的赤忱;我無法直面它,因為它能將我的心映照得一清二楚。

我極為厭惡我此時的畏縮——但這類希望折磨了我許多年,如同一個時刻處在溺斃邊緣的人,待情況略有好轉便再度被沉入深淵一樣。哪怕是一份生機如此明瞭地擺在我面前,我也遲疑著不能伸手去碰。

我張開口,想要回復一個“不”,卻連聲音都吝於在此時湧出,於是我只是盡可能扭動脖子,做了一個搖頭的動作;也許幅度微小得幾乎令人拿捏不清。

“苦求者,”卡拉揚忽然提及了我曾寫下的這個詞。他逼近我一步,拷問道:“你在畏懼什麼?因為過於熟悉希望的覆滅,就決定任由自己心如死灰?可就算是它一次又一次的覆滅,傷疤重疊,可是還沒有完。直到我們生命的盡頭,它都不算完。”像是有某種憤世嫉俗的譏嘲在他聲音裡浮出水面,露出一角,“因為目睹希望的覆滅是最有趣的事了。反之也是一樣。”

他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

“讓我帶給你希望吧,維森特。”

我從天臺這裡望下去,仿佛能看見遠處文學樓那片如火焰般綻放的卡戎花。但我又想起這是初冬;在這樣的一場大雪裡,原本是不該有卡戎花肆意開放的。

我倏然在那片黑暗裡看到哥亞的《鬥士》。那個困在地獄之火中的人,他執著擦痕累累的兵刃,高呼著他那幾句激情澎湃的說辭:

“儘管踐踏我到你腳下的泥土裡
掰折我的武器、矬斷我的脊骨
儘管借我吐出千篇一律的詛咒
擺佈我的頭顱、箍住我的喉舌
我知道你如影隨形
在我身後,眼前與遠方
也許生來無力將你斬落
但死前終究有此一試”

我在那個人的呐喊裡,聽見自己的聲音模糊著說道,“我當然樂意之至。”






在同一天的夜裡,我沒有向對卡拉揚承諾的那樣回到公寓,而是造訪了學院內另一個人的居所。

時候不到午夜,我料想他應當還沒有睡,於是前去搖了搖他的門環。果不其然,還不到一分鐘,就看到他衣衫齊整地出來應門了。

“史密斯先生!”我搶在他前面歡呼一聲。

我面前的人頭髮花白,臉上深深的紋路仿佛陷落著過往苦難的殘痕。他黑灰色調的衣服永遠保持著乾淨整潔,卻顯然對款式沒有絲毫挑剔。

“維森特?”他拉開門讓我進去,“這麼晚來造訪可不是你的習慣。”

他請我坐下,從他亂糟糟的實驗檯面裡找出茶壺,灌了兩三杯熱茶給我。

“說吧,這回來找我是做什麼的?”他監督著我把茶喝得見底,這才說道。

“這也能被你看出來?”我愕道。

“你如果沒有把心思放在抱怨我的泡茶技巧上,大約就是被別的事佔據思緒了。”

“是的,先生。”我說,“我承認我要對你刮目相看了。”

他僵硬的嘴角扭出了一個類似於微笑的弧度。


我和他認識的時候是在兩年以前,那時西院的絕大多數教授集體被召出去了一段時間,臨時抽調來了一批院內的人代理課程。

我正是在某堂實驗課上認識了這位元古怪的史密斯先生。他說話的語氣嚴正如同教科書上的文字,被一行行剝離後直擲到學生面前;臉上更是從未流露出一點笑意。這使得他肅然的面孔猶如槁木。

我好奇這人是否真的如此心如鐵石,於是常常找機會在實驗後幫他收拾屋子,冒上大不韙試圖逗他一笑——而事實證明,他並非心腸冷硬,只不過是臉部不擅於表情,不習慣多多作出微笑罷了。

“我這一次有事請求你的幫助。”我認真地對他說,“這件事對我目前來說非常重要,但如果你決定拒絕我的話,我也會盡力去尋找其它辦法的。”

他也恢復了正色,坐到我對面:“說。”

“我需要你的身份牌。”

他沉默了片刻:“你為什麼會需要它?”

“我需要進入圖書館二樓的禁書區。”只有某些級別以上的工作人員才被允許進入禁書區,我雖然時常跟史密斯先生來往,卻不知道他的具體職務——我猜想進入二樓還是夠的。

“三年級的課程與它毫無關係,對嗎?”

“……是的。”我遲疑道,“但我不能告訴你具體是為了什麼——我只能說我現在非常困惑,我急需將這個困惑解決。也許不能,但起碼會好轉。我對魔法產生了質疑,對於刀者和魔法士……”

史密斯先生拿起他那根藤手杖,在屋內踱起步來。

“禁書區裡的東西好壞參半。”他良久之後才說,繼而轉過身來,用問責的口吻說道,“你能保證拿著它的時候止步于二樓嗎?”

我欣喜地從沙發裡跳起來:“我保證!我一步也不亂走!我可以立咒誓來表達我的真誠!”

“不要把咒誓掛在嘴邊,除非是關乎生死的協約,最好不要想到它。”他皺了皺眉頭,在我手裡塞進了一張卡片樣的東西,掏出懷錶看了一眼。“今天天亮之前還給我,別叫人發現。”

我撲到他肩膀上大叫:“史密斯先生我愛你!”一邊湊上去貼他的臉頰,他不情願地扭了扭頭,還是被我貼了個正著。我哈哈大笑,眼中卻不覺一酸。

他仿佛我的祖父一樣——儘管他們的面孔並沒有一點相像。


我將史密斯先生的身份牌貼近二樓門禁那裡時才注意到,他的身份一欄寫的是“所屬藥石部”——無怪他說“止步于二樓”,這張牌的許可權確實比我想像得要大很多。藥石部是國家唯一設立在霍夫塔司學院裡的部門,大約是為了取材的緣故——霍夫塔司不在人口密集的市中心。它屬於魔法會的一個旁系,精於魔法研究的人都會為在藥石部擔任一職感到榮幸。據我所知,這也是小奧德將來最想待的地方。

半夜的圖書館二樓幾乎沒有什麼來客,只有睡眼惺忪的管理員上上下下做著整理工作,或者在座位上打盹。我早已把學生的黑色便裝脫在了史密斯先生的小間裡,套上了他一件大衣和帽子,因為有門禁在,管理員並沒多朝我瞟上幾眼。

“晚安,先生。”他強打精神道。

我壓著領子點了點頭,忍住自己回頭看他的欲望。

如果說一樓是充斥著書的殿堂的話,那麼二樓同它比起來就小得多了,栗色木櫃子的上的書也都不需要梯子的輔助便能夠到。我不動聲色地使自己走得快一點,在書脊上搜尋我需要的名目。

我壓抑多年的疑惑都快要在此時爆發出來:刀者和魔法士的特質到底有沒有被共同存在的可能?歷史上有沒有同為刀者和魔法士,且在史書上留下一筆的人物?

我曾用兩個“否”說服了自己多少回,此時的我的心情就激蕩得多厲害——它被卡拉揚喚醒了。從前祖父的藏書室裡除了文學書籍,有關這些專業的東西少之又少,也隨著祖父的離去不再對我開放。也許這便是我唯一的機會,能讓我借此從禁書區裡得到一些答案。

我匆匆忙忙地翻過可能相關的幾本,但它們沒有一本把我的疑惑當做議題的,最多也是有數人聲稱,刀者魔法士的特徵曾在他們身上中庸而短暫地共存過,被論為一種不算優秀的“異變”。唯獨一本書的一小段裡提到了一個人對這種理論進行的研究,而且辦法絕對稱不上正統。這人有著一個不像歌倫度南本土的名字,應該是外國人——我急切地翻後了幾頁,失望地發現後來這種研究也失敗了。

二樓這一片已經沒有什麼好搜尋。我身後就是通往三樓的樓梯口,它在誘惑著我向它前去,我的腳底正無比艱難地釘在地上。

“那裡有更深層的探索,更多的答案。你不是渴求一條出路嗎?它會帶給你的。”我想道。

三樓的區域仿佛近到只要我往後挪一步就唾手可得,但我及時遏制住了這個念頭。

“你答應過他的,你不會再往上走。”我默默想著,手指陷進了書頁裡頭。“而且卡拉揚已經帶給你一條出路了。”

正當我的手停留在那本書的最後一頁時,我身後的樓梯口穿來一陣轟隆隆的東西滾落的聲音,然後有什麼撞到了我的腳跟。我回過頭去,只看到一個毛茸茸的頭頂和一點點漲紅的臉頰。

“抱歉,抱歉打擾到你先生。”他穿著管理員的制服,大概剛從三樓下來,正在手忙腳亂地收拾著傾倒的小推車,那裡面剛剛滾落出來一堆書本,“這可真是一個大失誤。”

“沒有關係。”我壓著嗓子,儘量使自己的聲音顯得與平常有些區別,然後同他一起把幾本散落的書撿回車裡。

他比門禁外那個管理員要年輕許多。之前他幾乎不敢直視我,現在也只是抬了一下頭又埋了下去,話語裡的拘謹倒是少了許多。

“我開始不應該那麼困的。”他很有活力地說,“我的手就歪了那麼一下——嘿。這些三樓的東西本該好好被歸攏到前臺的一處的,遇上我它們真是倒楣。謝謝你,不然我還得多走上一圈,這樣就好了。”
他掃視了一圈地面,推著小車向我告別。

“你知道這車裡具體盛著什麼東西麼?”我對管理員的許可權有些疑惑,忍不住問道。

“當然不了,先生,”他聳聳肩,“我是個普通人,這些大部頭連它們的封面都不肯讓我翻開呢。祝你晚安。”

我站的比他更靠裡一點,注意到有一本書落得極遠,在書架後方的拐角底下。我三步兩步走過去將它撿起,本想立刻叫住他,但這本書的封面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它上面用某種古老的語言燙了兩個暗金色的大字:“融合”。

我心臟狂跳,直覺告訴我裡面會有我需要看到的東西——這一回沒有什麼聲音能再阻止我了。我悄悄將手裡原先那本書放回書架,從拐角後轉出,盡力做出一副自然的姿態將這本《融合》翻開,但我的眼球實際幾乎從未轉動得如此之快,因為我知道管理員在核對數目之後便會去而複返。

我甫一看到這本書的內容便能想像到它為什麼會被劃分在三樓的禁書區。它充斥著血腥而獵奇的內容,且畫面多於文字,那些僅有的解說中也透著一股詭異之風。它確實描述了在一個魔法士身上激發其刀者潛質,又或者反之的諸多實驗過程。起初它的內容和方案都是顯得有些滑稽的,如同一個啖著生肉的野人跑到現代人面前跳舞的荒唐感,但而後它變得近乎有些恐怖了——那裡面的方案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進步著、遞進著,那些實驗染上了綺麗又血腥的丰采,而且它的時間軸——用的不是目前通用的新曆,而是另一種不知名的計曆法。

“1358年,第198次實驗失敗。
“1361年,第199次實驗失敗。
“1362年,第200、201、202次實驗失敗。”

頁面上除了在圖案附近密密麻麻地印著各種手寫體的解注,就是這些蒼白得可怖的文字。它們一次也沒有提到“實驗體”的後果,但我猜想在經歷了那樣的過程後,這些人裡大約沒有一人生還。

這裡面的信息量實在過大,以致於我在接觸到結尾時,我還對它的結果抱有一絲慘烈的期待。我手上的紙頁顫抖著向另一側倒去;除了那些註腳,最後一頁上的印刷體字比之前的記錄長了一些。上面寫道:

“1466年,即新曆796年,第1059次實驗失敗,實驗室被摧毀,半數實驗人員死亡,所有成果近乎毀於一旦。”

新曆796年——這是個特殊的年份。戰火紛飛的黃金時代末期宣告結束,整片大陸進入了全面和平的序章。

那本《融合》已被翻到尾頁,所有印刷內容到這裡便戛然而止。我心中仍舊不能平靜,悵然若失地僵立在原地。我的意識告訴我應該將它迅速放回原處,於是我開始拖動步子,但打開的書頁上有另一樣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一行小字,跟其他印刷的手寫體解注擠在一起,且跟他它們有著同樣的格式,如果不仔細看便會極有可能錯過它的本質。因為它是真正被人手寫上去的——也就是說,是在這本書被印出來之後寫上去的。

“你曾看到的,盡是謬誤——A.C”

我合上書,趁四下無人將它塞到另個偏些的角落去。我回到原地時內心還很迷茫,雖然手中捧著另一本書,眼前卻飄蕩著那行小字。我疑惑它在指代些什麼:是說這本書之前的內容都是個謊言?但如果我“曾看到的”是指其他事物,它又能是什麼呢?

我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也許過了有一刻鐘,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先生!打擾一下,你有沒有看到剛才哪裡掉落了一本書?”

來的圖書管理員已經不是起先毛手毛腳的年輕人了。我對他說:“我不大清楚。如果你問剛才那個孩子,他會告訴你我只同他在這一片搜索了一番。如果你去更遠的地方,”我指了指另一端,“也許會有些收穫的。”

他短暫致謝地了一下,便朝我指的方向跑了過去,沒過多久便找見了那本《融合》,匆匆地快步走回去了。

天色將亮,我眼看著今晚不會再有更多收穫,便也離開了這個地方,朝史密斯先生的屋子走去。他在睡眠方面極為吝嗇,作息固定,我掐著時間叩了叩門,將身份牌交還給他。

“不辱使命。”我嬉笑著對他說了一句。我把大衣交給了他,取回了自己的學生常服。我忽然想將這個問題也問一問他:

“史密斯先生,你聽說過刀者與魔法士的天賦的融合與並存嗎?”

他的面孔上依舊是一成不變的表情,但我感覺那上面的線條繃緊了。我有種感覺,即便我將這個問題問得模糊不清,他還是在第一時間領會到了它的意思。

“你讀到了什麼?”

“二樓是什麼也沒有的……這只能算是我原本帶去的問題。”

他嚴肅地打量著我,然後開口道:“不要去碰這個領域,它只會帶來毀滅。你答不答應我,維森特?”

他的態度令我直覺我該將那個偶然隱瞞下來,但我卻不願意在這個直接的問題下對他進行一個欺瞞的承諾,於是我選擇了沉默不語。

他的臉部線條下仿佛凝固著怒火。他低聲喝道:“將手伸出來。”

我將手心朝上,伸到他身前,他用他的竹手杖狠狠地在上面抽了九下。我的手心裡立刻浮起幾道可見的紅痕。

“你總是如此頑固。”他良久後這樣說。

“開心點,史密斯先生。我希望你不要為我的事情煩惱。”我看著他的眼睛說,“但我確實沒辦法對此作出什麼承諾,起碼現在是這樣。”

他歎息了一聲,回屋拿了外敷的藥劑給我。

“照料好你自己,維森特。約束好你自己。”他說。

這是我從他那裡聽過最富人情味的話了。

“是的。先生,我會的。我對你保證。”我回答道。

天色已經開始發白,我卻沒有什麼困意,心中的激動與更大的困惑還揮之不去;我就是帶著這樣的心情回到了我的公寓。



十一

我在床上輾轉反側,沒有睡上多久便清醒了,隨後跑去圖書館繼續查閱資料。我想找到796年以後有關“融合”實驗的記載:那殘存成果的實驗室是否被重建;歷經數十年之久,這類研究有沒有更進一層,甚至得以研發出成果?

但我在這方面的調查終究是無功而返。我只好改去查歌倫度南史,企望得到一些可用以推斷的側面資訊——然而有關黃金時代末期的記載實在不多。歌倫度南最權威的正史上說明,黃金時代末的歌倫度南只經歷過幾場漂亮的復仇之戰,進一步地擴大了疆土,而版圖內部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損傷。


由於我整個上午都處於一種昏昏欲睡的狀態,下午來臨時反倒變得振作多了。在魔法課萊恩教授寫下“新式防禦陣”作為年末的設計實驗論題時,全班都陷入了沸騰的討論。

“除防禦陣的最簡略結構之外,不允許照搬任何現有類似功能的複雜魔紋部分。”萊恩微笑著說,仿佛剛才不是他吐出苛刻的命令似的,“這回是兩人一組。理智工作。”

“我認為應該選用疊加圓紋成為這個魔法陣的基礎紋路。大多數以穩固為目標的陣法都是這麼做的。”奧德戈說,一邊拿筆劃草圖給我看。

“不錯,但相信我,楔形紋才是發揮最大功效的關鍵。它的連結與傳輸效果比圓紋要好。邊緣只能用楔形紋。”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更相信以往研究的可靠程度。”

“我想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們許久沒有突破了。”

他將寫滿了公式的紙遞到我面前,“——這是法陣一角的初步計算。”

“非常好,”我稱讚道,說著便在背面畫出了一小塊我構想的雛形圖,手指給他劃出魔法流動的方向,“但你看,這個一旦成功的話將更為高效,而且效果不差太多。”

“只有需要大量的計算和調整才能證明它確實是有效的。”

“疊加圓紋不需要那麼多計算的唯一原因是,它稱得上是陳詞濫調了。”

“荒唐可笑!”

“墨守成規。”

他激動地把手放在領結上,但看上去想拽的不是他自己那個而是我脖子上的。

“維森特!”

“奧德戈!”

我們瞪著對方;我懷疑有很長的一瞬間,我們兩人都想掐對方的領子使勁搖晃。

萊恩敲擊黑板的聲音打斷了所有人的爭辯。他問道:“有沒有人對題目有思路,可以考慮上來演示一下?”

我跟奧德戈仍處在互不相讓的階段,當下兩個人都想在第一時間舉手;但他坐在我的左邊,所以當我右手舉起的時候,另一隻手也同時將他的右手腕敲回了桌面上。

“維森特。”萊恩叫我。

我扶著額頭笑得不能自已,蘭朵和她鄰座的一個黑髮姑娘也回過頭來笑望著我們。

奧德戈冷笑一聲:“去吧,如果你出了什麼紕漏,記得我在你身後——我會替你改正的。”

我邊走邊回頭沖他擠擠眼睛:“你絕對等不到我出錯的那一天。”

這回周圍人的真誠的笑聲頓時都轉為了真誠的鄙薄。


我站在黑板前緩慢地一點點畫出初始紋路,萊恩教授坐在教室的更裡面。大約已經超過既定的下課時間一些了,但因為是最後一節課,又是這麼重要的課題,沒人做出急躁的表示。
在這一片寧靜的氛圍中,我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一些動靜,緊接著我的餘光瞟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蘭朵在嗎?”那個人說。

是柯爾曼。
——我幾乎忘了跟他追究賭約這碼事。

他這回穿著常服就過來了。也許是我正好在他的視角裡遮擋住了坐著的萊恩教授,他便多向裡走了幾步,對蘭朵的方向露出一個幾不可見的微笑。他甚至都沒費時間在遊移目光尋找她上。

我忍不住回過頭去,發現座位上的圍觀者們也因為一時驚詫而繼續保持著安靜,就見蘭朵的臉迅速染上了粉紅色,沖萊恩教授的方向點了點頭,飛快地拽著柯爾曼到了教室門外;柯爾曼被她拖在後面,顯然是還沒弄清楚情況。

蘭朵小聲的責備聲從門外傳來——卻是你能想到最溫柔的那種就是了。

教室裡的人這才如夢方醒地開始紛紛咳嗽,熱鬧得簡直像再度開始了一場激烈辯論一樣。萊恩笑了笑,示意我繼續,然而門口這時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維森特在嗎?”

這回的這個聲音我熟悉極了。

我轉頭看去,看到那人的目光也順著指示者的手勢對上了我的眼睛。
接下來他目光往我身後偏轉了一下,開口說:“啊,抱歉,萊恩,我還以為你們已經結束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得把維森特偷走一小會兒。”

“請便。”萊恩說,又看向我揶揄道:“維森特,記得上交論文的截止日期,和上交上次論文的截止日期。”

“一定一定。”我舉雙手發誓,跳下講臺。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講臺下的起哄聲仿佛在剛才的基礎上疊得更高了些。

“我們要到哪兒去?”我走在卡拉揚的身邊,問他。

他沒有笑,但語氣是非常輕快的。

“到更遠處的地方。”

我和他一起穿過了東院。他帶我拐進了一棟建築裡,敲開了一扇門——門上掛有刻著“薩曼沙.胡根教授”字樣的銅銘牌。

“下午好。我想你會在這時候來,卡拉揚教授。”一名戴著圓片眼鏡的女性從裡面走出來,客氣地說。

“下午好。這是胡根女士,是東院目前刀法課的教授。”卡拉揚對我說,繼而將面前嚴肅女人的目光引向我身上,“這是我的學生維森特。”

她似乎在卡拉揚這句話之後才真正地發現了我的存在。她審慎地打量我一番,然後伸出手與我交握。

這動作有力而乾脆;她大約只跟我接觸了一秒便放下了手。

“卡拉揚,我看了你給我的信。”她忽然皺緊了眉頭,對卡拉揚說道,“我仍舊不能贊同你的提議。”

“我們進去再談。”卡拉揚截斷了話頭。

他走了兩步,回過頭向原地的我徵詢道,“想進來嗎?”

“我在外面看看風景。”我猶豫一下,決定不全程參與兩位元教授的對話,“東院還是挺新奇的。”

我在胡根開掩門的間隙裡窺見了她屋子的概貌。所有教授對於自己辦公室裝扮的偏好都是不一樣的,而它裡面的陳設則一點也看不出主人的私人喜好,唯一能令人想到的用途就是“辦公”。

門沒有徹底合上,我靠在外面的牆邊等著,拿眼神掃掃走廊上的稀疏人群。東西院常服統一,所以他們也沒有過度詫異有這樣一個人站在這裡,只是偶爾對一個生面孔流露出好奇的目光。

我隱隱約約地能聽到裡面斷斷續續的對話,但湊不成實際內容——我忍著沒把耳朵貼到門上。大約還沒到兩分鐘,我聽到裡面的兩個人漸近的腳步聲。

接下來的一句話是我在整個過程裡唯一捕捉到的整句,那是胡根女士的聲音。她再一次站到門口那個位置;鞋尖貼著地上那條黑色的線,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肅穆地望著我:

“我希望如此,卡拉揚。但我不會相信。”


這似乎只是我們行走過程中一個即興的小插曲。我們再一次走在柔軟的草坪地上的時候,我同他閒聊時又扯上了這個話題。

“我只聽到了胡根女士的最後一句話。”

“你能猜到那是在答覆什麼?”

“有些想法。”

淡青色的草坪在我腳下退走,我注意到它們中間冒出了一點鮮嫩的綠意。

“我對她說:‘他天賦卓絕,如果得到正確的教導,也許最終會不遜於這一屆所有的刀者。’”

我霍地看向身側的他。

“但是很遺憾,她和我預想的一樣並沒有同意你去聽刀法課。”卡拉揚輕描淡寫地說。“只能以後每晚由我來教你——到了。”

我眼前的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它們比我在自由界看到的那些還要高大,樹葉是深紫色,有著鋸齒狀的邊緣,遠遠看上去像聚集著一片幽暗的雲霧。

“東院的最東部。霧柏的樹枝堅硬,只有用特殊的魔法才能進行砍伐,所以是極其適宜練刀起步的地方。”他說。

我不禁震驚他為我做到的地步……卡拉揚教授不喜歡麻煩的傳聞並不是空穴來風的。


我努力轉動目光,使我接下來這句話聽上去更像調侃:“卡拉揚,你算這是在為我犧牲嗎?”

他綁在背後的頭髮隨著他的動作輕輕一擺,僅在我的視角裡留下在夕陽下閃閃發亮的一小片。他忽然大笑起來,用跟我如出一轍的調侃語氣,直視著我說:“我為什麼要為你犧牲我自己,維森特?”

我暫時無法找到這一句的正確答案,只好在原地瞪著他。

他我眼前極快地掠過一層陰影,仿佛感到頭頂一暖。

他把手抽回去,“我做的任何事情都是為我自己。”

他輕快地朝身後的樹林躍去,沒多瞟上一眼腳步便準確地落在兩棵最高大的古木之間。他背後像是有一條若隱若現的小路,而他正站在這片森林這面唯一的入口。

他那把刀早在天臺一晚便被我落在了他那裡。此時它的弧光一閃,我還沒有看清他的手是怎樣動作,他身前的地上就多了一道劃痕,將我與他分隔在了兩邊。

“維森特,這是最後一個你需要選擇的時候了,你要想好。我會在教授你的過程中逼迫你接近自己的極限,如果你承受不住它,就必定會垮掉。你無疑會比過去強大,但更關鍵的是,你或許在這番嘔心瀝血後也只能無限於接近你的夢想,根本無法達到你渴望的最高峰,就像它原本註定的那樣。你也許畢生都見不到你的刀魂,要以千百倍的難處來對抗與你付出同樣努力的其他刀者。我必須說在前面——我不需要你發誓,只需要你的回答。可你如果邁進來,”他指了指地面的線,它並不深,可是卻切實地擺在那裡,“你就不再有退路——我就不再給你退路。”

“你過不過來?”他問道。

“就算你問我一百遍,我的回答也是肯定的。”
我徑直跨過了那條線,隨他朝林中深處走去。我頭頂是那些迷障般的、紫色樹葉構成的雲霧,腳底是無比真實——從未如此真實的土壤。

我向上望去,對他說:“我會在兩年後將大比的勳章摘給你。”

“要記得我曾說過的也只是‘也許’?”

“那讓我來把這個詞摘掉吧。”我咳嗽一聲。“有點妄想總是好的。”

他和我一樣望向上面。我用餘光瞟著他的側臉,覺得他仿佛在笑。

“怎麼,你決定把自己縛在絞架上?”他打趣道。

我想起自己填試卷時對刀的形容之一便是“犧牲者沾染榮光的絞索”——難為他仍舊記得這個比喻。

“不,是苦行者朝聖時背負的十字架。”我說。



十二

“完全不夠。”卡拉揚俯視著我說,一腳踏在我腰側。“你大概清楚,如果一個刀者想要打敗你,在你不用魔法的情況下,他甚至都不需要抽刀。”

我倒在地上,渾身都被汗浸透了,正在竭力平復著喘息。這是卡拉揚將我第五次打翻在地,而每一次甚至都用不上三十秒。他不動刀,也不用手。上一次他幾乎讓我以為我要偷襲成功了,但他腳背在我膝彎一撩,在我控制不住地向他倒去時提膝撞上了我的肋下,於是我摔進了地裡,還向斜滑了一小段——我現在還能感到肋骨那裡隱隱作痛,後背磨蹭得火辣辣的。我透過汗水模糊的眼簾抬眼看向他,發覺他連呼吸都沒有變急促。

“我已經能看清你的動作了。”我撐著地面坐了起來。

“那確實是某種進步。但你的肢體跟不上你的反應。”他若有所思地說,“我們應當從這裡開始。這條路能通往後山,以後你的跑步訓練就定在那裡。”

“一座山?”

“東院的後山你還沒去過吧?”他忽然顯得有些詭秘。

“是的。我很有興趣……”我猜測著他的打算。“那就走吧!今天怎麼練?”

“今天特例,讓你先熟悉下路徑,去後山摘片鐵線蓮葉子給我,二十分鐘之內趕回來。”他掏出懷錶看了看,然後抱著手臂,極其悠閒地靠在一棵霧柏上,似乎只等我出發了。

“萬一我迷路了呢?”我活動著關節,盡力對他擺出一張痛苦的臉。

“不必擔心,直走就好。”

“夜路好像很令人害怕?”

“我之前在夜晚的樹林裡似乎捉到過什麼人。”

“其實我不認識鐵線蓮葉子。”

“我記得你選修園藝課了,對吧?”

“好吧,我覺得藉口差不多用光了——我走了,卡拉揚。”我無可奈何地向他揮了揮手,就朝那條路跑去了。

“現在才能開始計時!”我想起了什麼,跑了一段又回過頭去看他。他那顆樹已經離我有一段距離了,月光依稀下只看見一個輪廓動了動,似乎也是在跟我揮手。


鐵線蓮在後山相當好找,且本身也很好辨認,我感到腳下平底開始向上傾斜時就有一叢一叢的鐵線蓮出現了,有些還開了白色的花,形成了一片淺淡的香氣。我直接連花帶葉地折了一根,便馬不停蹄地往回跑。時間已經超過了十分鐘,但這回熟悉了路徑之後,應該能在十分鐘內儘快完成返程。

這不是一個以輕鬆的勻速便能達成的時限,卻也算不上極難。我的腳腕以下已經有些發麻,以致於步伐反倒有點輕飄飄的,這樣一來這個過程中的難熬就被消減了一些。

我已經能看到卡拉揚的身影了。他似乎一直靠在那棵樹下,半睜著眼睛,始終沒有變過位置。

“給你。”我盡力呼吸平緩地說出這兩個字,一手把鐵線蓮遞給他。

“還多拿了一朵花……”他端詳著手裡的東西,仿佛覺得很好笑,把目光轉向我說:“你看上去不是很累?”

“沒有,其實我特別累。”我嚴肅地回答道,“但是在我引以為傲的自製力下就沒有顯露出來。”

“很好。看來這個訓練會成為你肉體跟自製力的雙重考驗——你應當能猜到吧?它的時限會隨著你習慣而逐漸遞減的。”

我還在揉腿,頓時慘呼一聲。


“先看著我。”
他放我在原地休息,然後側攤開手掌。那把淡金色的刀在他手中出現了。

“它叫什麼名字?”我的目光被他的刀吸了過去。

“‘熔火’。”他低聲道,聲音裡有某種不同尋常的、低沉的愉悅,“它到我手上的那一天,其實有著一個很長的名字,大意是‘玫瑰熔於火焰’,我最後乾脆替它起了簡稱。”

“玫瑰?——可惜現在已經不常見了。”

“你注意過它的刀柄嗎?”

“上面似乎有刻花圖案。那就是玫瑰?”

“我覺得是。”他說著,側了側身。“劈砍是每個刀者必須學會的一項基礎技能。在每一劈當中,他在使力量最大化的同時也要盡力減小這一劈的反彈效果,以使下一擊能被毫無阻礙的續接上。這與姿勢、控制和劈砍角度都有關。看好我的動作,我為你演示一回。”

我站在離他稍遠一些的位置盯住他。他之前一隻手還在把玩著那朵鐵線蓮,這時將持刀的另只手抬得稍高,渾身的流暢線條都在這一瞬間緊繃起來,像是一道蓄滿了力的弓弦。我頓時短暫地領悟到了蘭朵和其他人對他有關“壓迫感”與“難以親近”的形容;但我此時感覺不到畏懼與距離感,有的只是一種微微顫抖著的緊張的渴望,它在呼喚著我去成為這樣的人——像卡拉揚一樣的人。

我知道他已經相對放慢了速度,但手起刀落其實也就用了一眨眼的功夫。霧柏不愧有堅硬之名,在這樣的力道下也僅留下了一道淺得不能再淺的劃痕。

“視線跟上了嗎?”

我點點頭。他把刀放到我手裡,“你來試試。”

我仔細回想著剛才他揮刀的細節,在腦海裡劃出重點,作了一個下劈。他遠遠地指點我幾回,微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我剩下的缺漏之處。

“力道不錯。現在你的手有什麼感覺?”

“虎口有點麻。”我承認道。

“你的力量路徑在最後出了點問題。”他走了過來,站在我身側,右手扣在我握刀那只手的手背上。“這回再感受一下。”

他帶著我這樣示範了一次之後,我隱約能感受到使力的方向了,再獨自揮刀時果然省力了許多。

“你撿拾技巧的速度不錯。”他在我身後開口說,“但你荒廢的那段時間導致你的肉體跟不上這些技巧。等到你的肉體強度達標之後,我才會教你真正地規範你的刀法。”

“我不會讓你等我太久的。”我在揮刀的間隙回答他。

“我明白。”他放在我肩上的手沉了一沉。“不過有關我教授你這件事,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希望你暫且能保守秘密。”


除了每天最基礎的力量訓練之外,卡拉揚還丟給了我幾本魔法基礎,叮囑我將它們熟記於心。

“其實刀與魔法完全沒必要被徹底地劃分成兩個領域。”他說。“無論是刀者或是魔法士,他們體內魔力運行的軌跡都獨一無二,但兩者又隱約有著處處關聯。鞏固魔法的基礎對於你學刀也會有幫助。”

於是萊恩先生驚喜地發現,我開始在課上規規矩矩地讀起了魔法學課本。


日子意外平靜地往前推進,其中唯有一個小插曲值得一提。

彼時奧德與我在走廊上繼續討論防禦法陣的設計,我們在試想另一種可能——結合兩個人的想法,將圖案融合,使用一種全新的、又能支撐陣法運行的基礎紋路。有個熟面孔迎著我們走了過來。

“西院的維森特。”那個黑頭發的人叫住了我,一把長刀背在背後。

“柯爾曼。你好啊。”我打了個招呼。“來找蘭朵?對了,你不來見我,我都快忘了我們有個賭約——即便看上去是什麼也沒賭的賭約。儘管我很想說是賭上了尊嚴來著……”

他打斷了我。“從結果上看,是你贏了。”

我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他的面部肌肉似乎緊了一緊。

“但我不明白。”他說。“所以我想看看你對刀的理解。”

“我可以跟你比誰寫的字數多嗎?”我瞥見了他的表情,“——開個玩笑。”

“嚴肅一點。”奧德戈低聲說著,用肘撞了撞我的後背。

柯爾曼皺著眉頭:“我想和你另起一場賭約。我希望那是一場正式的決鬥。”

“我現在並沒有自己的刀。作為一個半吊子的魔法士,我近來只能用魔法咒文陣法之類的跟你打。”我答道。

奧德戈到這時候才加入了我們的對話,且似乎還冷幽默了一把:“如果你想跟他的半吊子魔法士打,還不如跟我來一場。這樣場面會好看些。”

柯爾曼直接忽略了奧德的應對。

“維森特.肖,你知道即使普通人也有辦法練刀,即便他們無法達到真正的刀者所具有的高度。你能得到東院顧問的認可,我便假設你對刀法是有某種執著的。”

“對。我有。”

“我等你拿到你那把刀的的時候。”

“我會去拿一把的。我目前還是個起步者。請等我到一年以內,我會寄信通知你決鬥的具體時間。”

他沒有對這拖延露出輕蔑之色,

“我等著。”
他伸出手,堅定地與我握了一握。


他走遠之後,奧德戈看了我一眼:“你每晚你不見蹤影的那段社團時間其實是在學刀?”

“作為業餘愛好。”我承認了。“有個人一直在教我。”

奧德戈沒有追問其餘的細節。

“之前很少有魔法士選擇這樣的路吧?”

“魔法士的興趣一般很少放在刀上而已,況且也並不容易學好。想想學成刀的那些體內沒有魔力的普通人,他們的經歷大概還要更難。”

“這麼一說,我也對你抱有期待了。”奧德戈說。“加油。等到你學成的那一天,我也想跟你打上一場。”

“一言為定。”我同他擊了一下掌。


十三

我的生活似乎變得意外的充實與忙碌起來。在前三個月,卡拉揚為我設置的鍛煉強度步步緊逼著我,使得我的肉體在持續的痛覺中浮浮沉沉。

“可以開始了。”某一天的晚上卡拉揚對我這麼說。

他和小時候肖恩夫人為我請來的那些刀法家教不一樣,只教我最基礎的劈砍動作;但他的每一劈都仿佛能精確到最微小的幅度,最有力度,也最能為執刀者節省力量。他站在我身後,手指緊緊箍住我拿刀的手臂,直到我的姿勢完全正確,才准許我進行下一步的動作。

等到我疲累得喘氣的時候,他讓我停了下來,並提出了一個查看我雙手的請求。我將手遞給他;他端詳片刻後,用指尖擦過了我指掌根部的薄繭。

“我猜,你曾經是雙手都練過刀,對嗎?”卡拉揚說。

“是的。”我答道,“我從小左右手都能一樣熟練地把弄東西,也不確定我的刀會在左手心還是右手心出現——因此提前做了兩隻手的基礎練習。”

“而魔法士卻只用右手寫陣法與符文。”

“沒錯。因為大多數陣法都是順時針的圓旋,而符文也往往要遵循從左至右的順序,如果使用左手來做這一切,難免會因為手的遮擋失了精確與速度——順便說一句,我也是畫符右手派。”

“那麼,”卡拉揚說,“你想不想同我練左手刀?”

我望向他的眼睛,在裡面看到了因一個大膽設想而產生的同樣的雀躍。

我往後跳了一步,微微彎腰,對他行了一個刀者禮——只不過將原本搭在腰側的右手換成了左手。

“不辱使命。”我答道。


卡拉揚開始糾正我沿用基礎刀法劈下每一刀的姿勢。基礎刀法只有十六刀,適用於每個刀者,無論是新晉的還是老手,剩下的只靠他們在戰鬥過程中領悟自己的一套。他希望我能徹底掌控那種精准,好在某一天能將它們散漫地組合。

所以直到學期的末端,夏季的中段,他都沒有教授任意一式他自行領悟的刀法,只是令我在反復的練習與對戰中打磨這十六招。我拿著的是從東院租賃的鍛制刀,他拿著他的短刀“玫瑰熔火”。我自然可以在他的動作中捕風捉影地找出些訣竅,但我們的對戰裡我往往是狼狽的那一方,他但凡說要在幾招內擊倒我,他就定然會這麼做。

我猜他在“幾招”的數目上是留了情面的,但力道沒有。我的每次應對都要將神經緊繃成一條線,用最大的警惕、最敏銳的直覺去躲避他的襲擊。他的速度隨著我的提升也在加快,有時候一昧的躲避也毫無用處,以攻代守還能扳回一秒的局面。最慘烈的某一次是我某一根肋骨被他的刀背敲斷,還靠他將我扛去校醫室,面對校醫的問責只能說是野獸撞擊所致。

我並沒有哪怕絲毫責怪他;他正在用最正確的方式説明我除去刀刃上的鏽跡,讓其露出利而亮的鋒芒來。


魔法課最近已經早早結束了最後一場考試,課堂裡呈現出一派祥和的氣氛。選修裡藥理死記硬背的成分居多,音樂課基本上全班都能高分過關,唯有園藝讓我苦惱至極——我還在琢磨著怎麼才能種出有三個月花期的燈籠花,而我的五份樣本已經死掉四份了。

“不允許把魔法用在課內的種植上,先生小姐們。”園藝課教授邁格遜總是弓著背這麼說。他雖然說過這是為了讓我們“領會植物生長的真諦”,但課上仍流傳著“他曾在彎腰查看時被某個亂施魔法的學生催生的羽毛草捅到了大鼻子”這樣的傳聞。

文學課不像魔法課有學期末的考試,還在緩慢地進行著收尾。中間最有難度的一段古文字研究已經過去了,現在卡拉揚只是放了一本詩集給我們,讓我們預約課下的時間,選一段和他單獨對面講解。

因為大考試已過,課堂內的氛圍非常輕快,我們便在留給討論的時間裡坐成一圈,打算依次翻詩占卜,權當做個遊戲。

蘭朵翻到了《雨中一葉》,是首有著童話般氣氛的小詩,內容是一片即將枯死的葉子在雨後重生;她旁邊面若冰霜的黑髮姑娘翻到了《愛鳥》,講了一隻鳥無意從主人家溜出,幾經波折最終返航的詼諧故事——湊巧這詩集正要傳給小花鳥法蘭西斯科,於是我們忍不住一齊笑了;小花鳥抽到了《水手之歌》,內容倒能從標題裡推測出來,表達的意思也很明晰,但他聲稱這是對他愛情之路長流不息的一個預示,還把詩集放到嘴邊,含情脈脈地對一旁觀眾做了個飛吻,最後不忘花俏地對著上一個姑娘眨眨眼睛。
我從他手裡接過那本詩集,擦了擦他“愛情之吻”留下的地方,隨手翻到一首《畏懼》。

小花鳥坐得離我最近。他眼尖地看見了標題,拍著我的肩膀笑道:“維森特,看來你下半年要變作膽小鬼啦。”

“放心吧,”我回敬他,“那絕對比某個佳人願意與你廝守到老的時候來得要遠。而且肯定不是你偏愛的金髮。”

眾人都在催促我例行讀上一讀,我便開始快速地念了這首《畏懼》。它圍繞著一個有關高塔內令人畏懼的領主的故事展開,而敘述者則是塔下人。因為詩比較長,我只節選了其中的一段念了出來。


……

我在白日裡仰頭望向這座高塔
同他們一齊指畫嬉謔
因它遙不可攀得十分長遠
只值得來自塵埃的一聲哂笑
我在黑夜裡卻為他作就一行又一行的詩
胸腔湧溢清明人的癲狂
籲歎著將它們擲往那穹頂
只分說這是瘋魔者的舞蹈

它們有的邊角刮過我耳廓
有的又複錘落在我臉上
它們墜入泥土
同麗人的顏色一般枯老
唯獨單單那一封
飛上了磐石做的高塔
深遠夜色裡飄浮著他笑靨
如我昏然中親眼可考

……”

讀到這兒的時候我忍不住頓了一頓,摸摸鼻子說道:“還沒有完,但我覺得主題有點奇怪。”

“這首《畏懼》不屬於哥亞的十二組曲嗎?”有人問道。“都以某種負面情緒為題,又放上物象、非常委婉地不肯直達主題的那種。”

我看了看標題以下,“沒有標注作者。”

於是討論又變為主題到底是什麼——

“我覺得這次的詩已經確切地非常像情詩了。”我說,“下面這段更加難以名狀。”

說著我接著上面的部分繼續讀了下去:


……
我一生路途坎坷波折
僅真正存活於那昏黑的長夜
若是我途間有亂石林立
也是我每行一步時為他刻下的碑行
若是我途間有溪流山川
也只變作他眉眼
……”

周圍是一片感歎聲。我們在“這偉大的愛情,對吧”的一致評價中沉浸了一會兒,然後又集體跳出這個思路,認定領主肯定指代著什麼類似於理想或夢想的東西。唯有小花鳥堅定不移地對我說:“依我看,維森特先生,這預兆著你美妙的桃花運將要來了。”

“你確定是他而不是你麼?”卡拉揚在他背後說。

我按捺著隨四周伏桌大笑的衝動,一本正經地對卡拉揚道:“他和我不一樣,他的桃花運每天都在隨機產生。”

“是嗎?”卡拉揚從上丟了一支筆到我手裡,並把詩集從我手中夾走,拋給了下一個人,“維森特,把剛才那首詩倒數第二段的最後一句話默寫給我。”

我隨手撕了一張紙條,在上面寫了“若是我途間有溪流山川也只變作他眉眼”,折了一折遞給他。一整圈人都在等著卡拉揚的應對結果,他卻看也不看,學著小花鳥最初的動作,把紙條湊到嘴角一揚,微笑著沖我眨了眨眼睛。

在全班的哄笑聲中,唯有小花鳥至矢不渝。他煞有介事地對我說:“你看,我之前怎麼說的——說來就來。”

我同卡拉揚預約了最早的時間面談——也就是今天中午,但又猛然想起中午該跟奧德去萊恩教授那裡窺探成績,便在下課的時候到他面前試探道:“卡拉揚,我可不可以把面談的時間挪到十點、十一點之間?”

我記得預約表裡的這段時間是空的。

他的臉色一瞬間沉了下來。我從未從他對我的表態中讀出如此明顯的“不悅”。

“你是有什麼事要做嗎?”

“呃,我想——沒有?”我舌頭一時打結,“也不是很重要。”

他在臉上擺出的不豫這才消弭了一些。

“那麼,十二點半,老地方等你。”他對我說。


十四

他對我說的老地方,是他辦公室外走廊上的空地。我匆匆吃了午飯准點到達時,他已經在那裡等候了。

我將要解讀的那頁詩翻給他看,並同時開始了我的分析。他卻似乎被什麼念頭牽扯著注意力,只是偶爾快速地插上兩句話,目光在詩集和鐘錶上徘徊。

“可以了。”他忽然說。

這跟我預計的時間還要差上五分鐘左右。我不免感到有些遺憾,看了看掛鐘——離我下午最早的課還隔了一個多小時。

這時間去查魔法學成績也足夠了。我問他:“那我現在可以離開了嗎?”

“是的。”他這才把詩集還到我手上,朝離開的方向半轉過身子,對我狡黠地揚了揚嘴角,“但你得跟我離開。”


我滿頭霧水地被他帶到了文學樓頂層的一扇房門前,從那裡穿過了半空懸浮的透明門廊,來到了一所我也叫不出名字的建築內。我似乎瞥見了他掏出了自己的身份牌,於是猜測,這也許是曾經我因許可權而止步的一個地方。

我們在七拐八拐後敲開了另一扇門,眼前頓時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室內的環繞觀景台,中間鑿空,形成下方圓形的平坦場地,四周略怪異地沒有設置座位,而是保留了一圈過人半腰的石欄,可以讓人把手臂搭在上面。建築很有些古樸而粗獷的感覺;牆體和地面並沒有經過細緻的粉刷與增綴,保留了石頭質樸的原色。
屋頂與四周這一切的反差最為強烈,它是用花型與渦型的彩色玻璃搭建的,樣式古老且華麗繁複,透光性能很好,陽光從上方潑灑下來,將每一處都照得很亮。


我估計我們正站在三層樓那麼高。我和卡拉揚選了一處石欄趴著,俯視著最下麵平地上的場面。
“這是一場表演賽。”卡拉揚將頭枕在手臂上,很是悠然地對我說。“隔壁學院有一批人過來造訪,我猜下學期他們可能會有什麼動作。”

我環顧四周,發現這一圈人竟都是些熟面孔:教授以及另一些部門的教員——但沒有一個學生,頓時有一種被帶入違禁區的錯覺。我右邊是卡拉揚,左邊挨著一根圓石柱,石柱的另一側是仿佛很專注於下面的賽事的萊恩教授。我不知道他是否發覺了我;但起碼目前為止,他沒有開口將我揭發出來。

這裡似乎有自己的一套規矩。我屏住呼吸看著接連不斷的精彩橋段,卻未曾耳聞周圍傳來歡呼與鼓掌聲。

下面的刀刃、魔法鋥鋥撞擊的聲音不絕於耳,而陽光卻極溫和地透過樓頂的玻璃照射下來,充斥著戰圈以外的每一個角落。卡拉揚金紅色的頭髮在其下隱隱地泛著柔軟的流光。哪裡似乎都沾染了溫暖的味道,哪怕你嗅覺失靈,你也能靠手指尖的感知觸摸到。

“真是迷人的演出。”卡拉揚不知何時偏過頭來對我說,“這才是真正的藝術,不是嗎?”

我眼球被下面的打鬥牢牢抓住,整個人心潮起伏,仿佛被剝離了語言的功能,仿佛同他們一樣手中握著自己的那把刀,全部心神都牽繫在它的上面。以作回答,我只能說著——“是啊,我也是這樣想。”

下麵的一位刀者恰巧在這時做出棋行險著的一劈。他忽然向前突進,以致于頭髮被對手的迎面揮來的刀鋒削去了一小截,卻憑藉著這一舉動搶佔了上風。我忍著替他歡呼的衝動,緊緊將胸前的衣服攥成一團。

卡拉揚忽然傾到我耳側,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問我:“你有多麼渴望它?”

“窮盡畢生也要得到的渴望。”我答道。

“哪怕一無所獲?”

“我不會一無所獲的。”我對他的側影說,“我不是已經從你那裡得到了很多嗎?”

他之前問話的時候一直望著下面,這時候卻轉向了我——他像是有了泛出微笑的衝動,卻又像有另一種極深的泉湧將它深埋在底下。他這樣的神態反而令我在一時間困惑了。

“維森特。”他很快不再看我,又回歸到原本觀望比賽的姿勢,“我有一個禮物要送給你,我想你也許喜歡。倘若你某一天有幸能空出來,請告知我確切的時間,讓我能最恰當地把它交到你手上。”

我注意到他例外地用了“請”。

“好的——太驚喜了。我肯定會第一時間把信函放進你門外的信筒裡。不過今晚不行,”我想著跟柯爾曼那場決鬥的約會,“我今晚跟一個有點麻煩的傢伙有約。”


一周前我將決鬥書寄予了柯爾曼,並附信問他是否需要找一個見證人。他表示不必。

時間由我定,地點由他定。學院明面上是禁止私鬥的,但如果兩位決鬥者眾口一詞地表示正在切磋,那他們所收到的懲罰也不會過重——總之低調些更好。柯爾曼湊巧地選了東院內的霧柏林作為場地,考慮到時間臨近假期,那個偏僻的練習地腳大約也是空無一人了。

他和我幾乎是同一時間到達的。雖然我們幾乎從未進行過日常的交談,但我對於他的經歷已有查閱和耳聞。從圖書館上次他對我打的招呼來看,他也早就通過某種管道瞭解到了我。

“下午好,柯爾曼。”還是我率先打破了這三步遠內尷尬的沉默。

“你好。”他說著,站直了身體。一把漆黑的長刀在他手裡浮現出來。“作為禮貌,在開戰前,我先問一下你那柄刀的名字。”

“我的麼,”我從腰間的插銷裡將刀拔了出來,刀柄在我手中掉了個跟頭,“它的全稱是‘金屬工廠批量生產的未名金屬刀具’。”

我看到他的耳朵動了動,繼續道:“作為禮貌,我也問一下你的刀?”

“賽倫提安。”他簡短道。
這是古語言裡“靜默”的意思。

“和你的作風很合。”我將刀在半空揮了一揮,“話不多說,開始吧。”

“左手刀?很好。”

他微一點頭,然後我們沖向了彼此。


每當我跟卡拉揚戰鬥之際,我總能做出一個最直接的判斷:我無法打敗他。無論是從肉體強度、速度、技巧、經驗、乃至於他尚未使出的刀魂來分析,沒有奇跡。奇跡不發生在天塹之間。但儘管如此,當我拔出刀正式沖向他時,我體內的熱血仍舊會湧動,叫囂著打敗對手、叫囂著對勝利的渴望。哪怕我被他打倒一百次,我也會在第一百零一次時將那個最原始的判斷放到腦後。每一擊都以求極致,無關情分——這是于己于彼的敬意。

而現在面對著柯爾曼的時候,我的心態也沒有變化。

我原本知道這個擁有著同樣天分的人,比起我成年後在技巧上的疏於鍛煉,他一定經歷過更加密集而緊張的練習;也許吧,這個世界大體來說是公平的,他會獲得更多的成果——哪怕我在這一年內近乎不要命地去訓練,妄圖追回那幾年的空白,他也仍舊要強於我。

但我真正揮起刀的時候,我的心中就只剩下求勝的目的。

習慣了同卡拉揚對壘,柯爾曼此時的一舉一動便僅向我的直覺傳達著:
他比卡拉揚要慢。他的動作要更加生澀。
我擁有更多的機會。

在漫天的刀光與風聲破空的清嘯裡,我們真正貼成一團的的打鬥只有短短的幾個瞬間。他在我身上真正落到實處的刀有六道,其中最重的那刀差點從我肋下直穿而過——我在捕捉到那一刀時盡力向側面閃去,所以好在那不是一個對穿,只是一道極深的口子;我落在他身上的有兩刀。一刀是在貼身戰時,我使不開動作,將刀由左手丟到右手,刀刃出其不意地蹭過了他的臉頰。一刀是他刀劃入我肋下而阻滯時,我拼著力氣砍到了他的大腿。

疼痛在這樣高節奏的打鬥裡反而容易被忽略,但失血帶來的影響卻是愈演愈烈的。我眼前一個恍惚,只覺得景色都重重地一顫,即將放出的一劈沒有完成,整個人在踉蹌間半跪到地下,刀尖插入了泥土。

等我眼前的景色穩定之後,好像空氣都靜止了。剛才那本該出現的一刀,不是他劈中我,就是我劈中他。我能感到柯爾曼就站在我身前,但預想中他的一刀沒有到來。

我抬起頭,卻看見他的長刀已經不在他手中了。他抿著嘴唇,對我伸出了本當握著刀的那只手。

“起來。”柯爾曼說。

我左手在暗中使著力氣,試圖將我重心的支點從它上面移開。

“稍等片刻。等我再站起來,我們就可以繼續。”

“不需要繼續。”柯爾曼說,“已經結束了。”

“這麼說,看來我沒辦法拖延我輸給你的事實了。”我哂道,將刀從土裡拔出,借著他的手站了起來。“你贏了,柯爾曼.金。”

我拍拍身上的塵土,撐著想要全身倒在最近那棵霧柏上的衝動,站直身體,對他行了個左手刀者禮,示意決鬥的完結。

他行了一個同樣的禮,卻沒有直接離開。

“我也輸給過你一次。”他說道。我費力地想了想,覺得大約是他上次打賭輸給我的那次,不由得大笑——這笑法牽動了傷口,我感覺血湧出得更快了,只好把方巾就著衣服打了個結,緊緊縛住傷處。

柯爾曼皺了皺眉頭,似乎想要過來搭上一把手,但最終站在那裡沒有動。

“我收回之前對你的評價,維森特.肖恩。”他說,“你讓我想起另一個肖恩。你是值得這個姓的。”

我的笑立刻止住了。

“如果你連這種消息都知道的話,那你想必也知道,肖恩家族的長子在十三歲那年早已死於一場熱病。次子小他六歲,還未到進入高等學院的年紀。”我說道,“比起你獲得消息的管道——我不知道是怎樣高的管道讓你才能挖出這類隱秘——我更好奇的是:你是誰?”

他的表情看上去仍舊很漠然,但緊接著他的嘴角牽出了一個僵硬的笑——也許它並不苦澀,但他漠然的臉為之平添了苦澀的意味。它不該屬於一個無往不利的勝利者。

“和你一樣,一個擁有秘密的人。”他說。

我想著他那個似乎很普遍,又特殊至極的姓,心中有了一個猜想。


“什麼時候再與你一決勝負?”他臨走前同我結了蝶書誓,然後這樣說。

“不需要定時間。”我說道,“我們的下次決鬥就在兩年後的大比上。”

“好吧。”他認可道,“希望下次遇到你的時候,你又與今天不同。”

“同樣的話送給你。”


我們握了握手,然後又用力地甩開彼此。他走到遠處,忽然回過頭,仿佛想要說什麼。

“你和蘭朵……”他有些猶豫地說,“……我常聽到她提起你。”

我在眩暈中莫名飛快地領會了他的意思,揮手道:“朋友、朋友、朋友。很好的朋友,但不是另類的朋友——儘管蘭朵那麼說,難道你們兩個的小故事還沒在全校傳開嗎?”

他在原地停留了片刻,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解釋,就回身飛奔而去了。

我想起,整場決鬥裡,他都沒有放出他的刀魂……也許正如我沒放出我的魔法一樣。


我終於得以鬆懈,仰靠在一棵霧柏上。休息片刻後我支撐著向林外走去——我不能去校醫室,但萬幸我公寓裡有能處理我傷口的必備藥物與工具。我想起我曾經的家為我帶來的一切,正如這學校的大多數人能獲得的一樣:許多的家庭教師,從小的藝術培養、基本醫學、基礎魔法。

這其實已經比一個普通家庭所能提供上的條件好了太多。哪怕維森特這幾個字已經從肖恩的族譜上除名,告別了肖恩夫人與她的小肖恩先生,告別了他已薨逝的祖父,告別了他大約是殉職了的父親的姓氏,他仍舊不免感激。

我走出了林子,回頭望了一眼——好像有什麼金紅的顏色,在那一瞥間於鐵色的樹林裡一閃而過。



十五

鑒於之前卡拉揚對我提出“禮物”時的慎重,我這回規規矩矩地寫好了信,在他微笑的注目下把信投進了辦公室門外的信筒。

再有兩三天的課便要到暑假了,我不知道他確切打算做什麼,於是清空了這一天放課之後的日程,等待他給我答覆。

“太陽快落下的時候請直接來找我。”他的答覆是這樣的,“我會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帶我來到了一個自由界的偏僻草坡之上。它離四周的建築物都有很大一段距離,野草大約有一寸來高,放眼望去,它們綿延得非常有生命力。

“你身上的舊傷都痊癒了嗎?”

我起先在心虛他是否瞧見了我與柯爾曼決鬥的那一段,但細想下來,他卻並不是這麼問的。

“繃帶已經拆了,沒有什麼大礙。”

“好的。”

他讓我在草坡上坐下,自己卻不坐;他站在我面前抱著手臂,月光落在他肩頭。

“這個禮物,我原本並沒有多篤定打算給你。哪怕只有一次你流露退意,我也能告訴自己,你是滿足於現狀的,感激著這命運難得的寬和部分,也就不再奢求所謂極致。可最後一次你又說:‘是窮盡畢生也要得到的渴望’。”他說著,眼簾下方垂落了一片陰影,“我可以成全你——也許是唯一一個可以成全你的人。”

我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但還是愕然得要命,幾乎不敢確信:“你說的禮物——你要送給我的——是什麼?”

“一把屬於你自己的刀。”卡拉揚說。

我心臟狂跳,像是一個傷殘了肢體的人,終於撞見奇跡、得知可以被接上手腳。但這狂喜很快被一股不安蓋住了:我想到我看過的那些書裡,那些前仆後繼的失敗者。

“這有什麼代價嗎?”我看他望向我,忍不住急切地重複道,“你這麼做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嗎?”

“我的代價……”他忽然笑了,“是你要付出代價,維森特,一個成為‘標準’刀者的代價。”

他掌中浮現了那把淡金色的刀。

“你可以把它當成某種失傳的秘法,你身上流著刀者的血,可以施行它。成功與失敗的幾率五五開。成功後你得償所願,伴隨著某些必然的不完美,但比起成果,足以忽略;失敗了,你就得為它殉道。”
他這段話說得流利無比,像是在陳述一段了熟于心的詩文。

“好。”我壓抑著聲音裡的顫抖說。

他忽然半跪在我面前,一字一句道:“開始以後,無論我做什麼都不要驚訝。專心去梳理快速湧入的魔力和肉體疼痛,把它導入你的心臟,再由心臟導入四肢。只有‘一切順利’與‘崩潰後的死亡’兩個選項,只有你能阻止後者。我教過你用刀時運行魔力更有效的特殊法門,記得按照它來。”

他看到我似乎還想再說什麼,阻止了我繼續說下去,繼而起身走到我的背後。

我看見身前自由向下蔓延的淺草,他的影子與我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向著那個方向舒張著。

自我們見面起,卡拉揚似乎就在盡力展露漠然的態度,把一場交談變為一場單方面施與的告誡。直到現在,到我無法看見他表情的時候,他的聲音裡才又混入了那種難以言說的溫和。

“不要動彈,控制自己。”他在我身後低聲說。“如果你的願望那麼需要一個踏腳階,就讓我來為你實現它吧。”

他右手手指繞到前面,解開了我的襯衫扣子。


夏日的風隨著他的動作將我的衣擺吹到兩角。我胸口乍暴露在空氣的溫涼當中,尚未來得及睜大眼睛,就感覺胸口一陣劇痛,有一樣比風更冷的尖銳東西深入了我的體內。

我低頭看去,看見一把熟悉的淡金色短刀斜斜沒入我的左胸口,卡拉揚蒼白的左手正握在它的刀柄上。

卡拉揚從後面緊緊扳住了我的肩頭,好讓我不顫抖得太過劇烈。

我感到血液正順著疼痛的地方緩慢流出,但與此同時,又有一股龐大的魔力以不輸於其的架勢向內湧入。它們就著彼此的沖勢對撞著,仿佛在侵吞與破壞的同時進行著同樣速度的修復。

他教我的那些法門如同本能一般被喚醒,那原本是為了解決魔力超載的。我用力將魔力聚集到心臟的部位,再讓它順著流到我身體各處的脈絡裡。我皮膚冷得像凝固了的石灰。內裡卻已經燙到了極致,幻聽裡甚至出現了血管的炸裂聲。我感覺仿佛化身為一座破舊的屋子,充斥著漏洞與裂縫,在風雨飄搖中不斷被拉拽著,艱難地維持著四壁的矗立;只要一鬆勁兒,它們應當就會迫不及待地倒下。

在這整個過程中,卡拉揚一句話也沒有說,我只能感覺到他有只手始終撐在我肩頭。當我最後頭暈目眩,幾乎晃著腦袋一頭栽下去的時候,我還能看見插在我胸口的刀柄,以及緊緊握住它的那只堅定不移的手。

不知道為什麼,那把刀在我的眼裡似乎短小了一些——我想按照它原本的長度,它本可以把我紮個對穿……

“最後一步了。”我聽見有個聲音在耳邊響起,“維森特.肖,堅持下去!”

我猛然驚醒,發現自己正仰靠在卡拉揚身上,頭耷在他的肩窩裡,滿額冷汗。

“最後一步。”他大約察覺到了我這片刻的清醒,重複道。

然後我胸口的刀被猛地抽了出來。
有大量鮮血隨著這個動作噴出,但那個創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我無法解釋它的原理,也許是某種癒合魔法在起作用,也許是……神跡?

過多的魔力在我體內興奮地嗡嗡作響,在四肢百骸裡無止息地盤旋。它們最後一齊沖向我的左手。我本能般地把手心攤開。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它上空漸漸凝結。

“握住它!”卡拉揚在我身後喊道,他聲音不高,我卻覺得那嘶啞至極,“把它釋放出來!”

這時候,不需要他說得更明白,我也懂得該怎麼做。

有一樣滾燙的東西落到我手上,很沉重,我在月光下看到刀背的反光;刀身上有一條金色的發亮的線,從刀鐔一直延伸到刀尖。所有的魔力都通過我的手注入它內裡,沿著那條線,最終在刀尖炸出金紅色的光亮,像是有一團火蓬勃地冒了出來。它被噴到空氣裡,變作了洋洋灑灑的金紅色小瓣。

我愣愣地看著它們,或者說它的出現,目眩神馳。
“這是——”我發現自己的聲音比起卡拉揚的也好不到哪兒去,“——花嗎?我的刀魂……”

“不對。”卡拉揚似乎輕咳了一聲。那些紛紛揚揚的花瓣好像輕極了,浮在半空中遲緩地落向下。

他當機立斷地將我大力拽了起來,在我尚重心不穩、搖搖晃晃時便把我夾在身側,幾個縱躍後迅速地遠離了原地。

卡拉揚借著自由界建築上的幾個凸起的結構,帶著我一路躍上了某棟樓的樓頂。我看到他月光下慘白的面色,繼而隨他的視線,居高臨下地望向我們來時的地方。

那些誕生自我的刀的花瓣形狀的東西正落到低處,最終,它們中間小小的一片率先碰觸到了地面。

在那一瞬間,熊熊野火卷著蔓延的淺草燃起。隨著更多花瓣的落地,火勢愈來愈大,火光映紅了這荒地上的半面天空,讓它呈現了一種介於橙紅與粉紅的顏色;茂密的野草在火中逐漸枯敗,直至化為一攤灰燼。但在那仿佛能摧枯拉朽的大火裡,又有另一種植被在生長著。它們向上竄起,開出金紅色的花,不過半秒就焚於烈火裡——不斷被燒作一團浮灰,又不斷地再度生長並綻放著,一刻的死亡便代表著另一刻的新生。

“我早該知道。”卡拉揚在我身後輕輕說。

我非常想將自己那把刀再放出來一次,但我身體透支,魔力已經枯涸見底,說不出那些長篇大論……我依賴他手臂支撐才勉強站立在樓頂,整個人癱軟地靠在他身上,仰著頭;這時候我才發現我滿眼都是淚水。

“我有自己的刀了,卡拉揚。”我動著嘴唇,反復說道,也不知道哪些位元組真正傳入了微燙的空氣中,“我有自己的刀魂了。”

他一手攬著我,一手放在我的頭髮上。

“你擁有非常強大的刀魂。我很高興。但你現在還控制不了它的形態,我只能帶你儘快離開那裡。”卡拉揚說。“至於你刀魂的誕生對於環境的影響……你聽見你那把刀的名字了嗎?”

“我想,”我竭力支起脖子,從喉嚨裡艱澀地擠出一點聲音,“它應該叫做‘卡戎’。”

火光漸漸熄滅在了灰燼裡。卡拉揚用原來的方式帶著我,從高處一躍而下。我抱著他,看著自己被照得白而明亮的雙手,只覺得自己挽住了滿懷的月光。

我沒在這時去想明天該如何對學院搪塞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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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阿爾文.卡拉揚——Alvin.Carayon
卡戎花——Caron



十六

卡拉揚將我送到了公寓樓下,又把他的薄外套借給了我。

已經到了半夜,公寓的走廊裡打眼望去空空蕩蕩,我頂著昏黃的燈光走上二樓,將自己裹在卡拉揚的外套裡,打算回去再挑個地方銷毀貼身的沾血衣服。剛想摸索著伸手開啟房門,卻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奧德戈靠在隔壁他那扇門的旁邊,交疊著雙腿,手中舉著一本打開的書。看見我來,他把書放下了。

“維森特,我晚上的時候敲過你房間的門,也發了蝶書給你,但都沒有回信。按理說,你的日程表裡的這段時間應當是空白的……”他皺著眉頭望瞭望我,卻變得欲言又止,“總之我們先到屋裡說話。”

進屋之後我立刻想把外套脫掉,但考慮到襯衣上的血,我反是捏住外套兩邊向裡裹了一裹。

“你還是去練刀了?”奧德坐在我身邊道。

我含混地應了一聲。只聽他又說:“你身上似乎是卡拉揚教授上午穿的外套?”

“呃——”我暗道不好,只能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我們兩個互相瞪著眼睛,誰都在等對方說下一句話。我看他額頭甚至出汗了,忽然覺得我們的理解沒准出了一些要命的差錯,於是低聲補充道:“……不是你想的情況。”

說完這句,我們兩個都同時從那緊繃的氣氛中跳出來了。奧德歎了口氣,說:“我知道。”

然後他拉開了我的外套兩邊,露出裡面血跡斑斑的內襯。燈光下的它看上去還要更慘不忍睹,整個襯衣前面的鏽紅色比原色的面積大得多。

“我原本猜不到你從肖恩家族出來之後,還有誰肯教導你。”奧德松了我的衣擺,說,“沒想到是卡拉揚教授。他的背景好像跟歌倫度南上層沒有聯繫?”

我搖了搖頭,挑著能回答的作答覆:“卡拉揚不是歌倫度南的人,他似乎有透露過這一點。”

“你不用再多說,看樣子你被要求保守秘密了。”奧德沉思了片刻,很快通情達理道。“只是我從沒見過你這麼拼命的狀態……”

“現在你見到了。”我有氣無力地倒在躺椅上對他說,“不行,我快斷氣了——咳!咳!奧德戈幫我,我的藥箱裡還少幾味救命藥——”

他很配合地把手上的書又舉了起來,“維森特先生要什麼?”

我半閉著眼睛瞄著他,“要三滴竹汁、一勺煮沸的香枕草,二十五分之一蒲式耳的紅鈴果,半品脫芒果酒,兩塊芝士蛋糕。”

奧德戈開始還在假裝拿著筆做記錄,最後直接把書朝我這邊扔了過去,幸好我的手先一步接住了它。我聽見隔壁他房門被打開的響聲,借他離開的功夫翻起了那本書。書裡有一遝疊好的紙隨著我的動作掉了出來。

那是我們的魔法陣的設計報告——原來奧德晚上來找我是為了討論這個。

萊恩教授替我們修改了幾處不實際的錯誤。最後的評語裡寫道:“很新穎的想法,但實用性欠佳。因其繁複程度使得魔法陣很難大面積展開,建議通過刪減、替代其中的部分魔紋達到簡化的目的。可進行後期的深入研究。”

我從吊床上跳了下來,抽出桌板下的藥箱,往搪瓷燒火杯裡盛了半杯水、撿進去幾種藥草;它們立刻在杯子裡咕嚕嚕地翻滾起來,漸漸地融成一種雪青色的漿汁。

我決定先去清洗身上的血跡,火速沖進浴室裡脫了襯衣。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儘管身體內部還在疼痛,那本該有的深深刀痕卻不見了。我整個上身乾淨至極,只有左胸口上留下了一條淡粉色的斜疤。

我帶著滿腹的疑問沖了個熱水澡。中途聽見奧德那邊的門又響了一下,應該是他已經過來了。我擦了頭髮,換上睡袍,果然一打開門就見到他坐在玻璃茶几邊上,身上的常服也已經換上了睡衣,桌上擺的是我列出的“藥單”上的最後兩樣。

“太感謝了。盛情難卻。”我盯著芝士蛋糕和芒果酒,“我去拿餐刀和盤子,還有新買的玻璃杯。”

蛋糕是剛剛從冷櫃裡拿出來的,還冒著絲絲涼氣;芒果酒被加熱過,是溫乎乎的,酒精含量很低,基本上很難喝醉。我跟奧德邊享受夜宵邊討論著魔法陣的問題,最後過了零點,食物都清空了,我們兩個歪七扭八地癱坐在沙發上。

“我先走了。”奧德外表看上去還相當清醒,只是步伐的頻率出賣了他。

我用著同樣的速度把他送到門口。

奧德在打開門前忽然說:“他對你很好。如果不是親眼見到,我不會相信他會為誰做出這麼多。但你確定他真的是可信任的嗎?你記得服侍你的羅莎琳——你小時候那麼依賴她、信任她,除了你的祖父她就是唯一一個——她卻用你的鑰匙偷走了你父親的遺物,還給窺見全程的你下了失憶咒……”

我意識到,這傢伙一旦喝酒,不管是什麼類型的酒,都會較平常格外話多。

“我的記憶,不管怎麼說,在當年肖恩夫人的大動干戈下被找回了。儘管我父親的遺物沒有隨著記憶回來,真是遺憾……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而卡拉揚,我也不知道啊,小奧德。”我背靠在牆上,低頭看著木頭地板。地板好像一直順著我的目光向前蔓延著,蔓延到視窗,再從視窗蔓延出去;蔓延到充滿月色的高樓樓頂,再蔓延到滿是飛灰的草坡。“我只是這麼想——當我看向他的時候,我覺得我看見的是我自己。”

三年級的課程在這個時候就差不多已經結束了。我很早就從床上蘇醒了過來,把有關自己的刀與刀魂的心得整理在了一個本子上,挑了下課的時間去找卡拉揚。他的辦公室裡沒有人——當我向四周巡視著走出文學樓的時候,卻發現他就坐在樓外的草坡上,似乎在看著什麼書。

“卡拉揚!”我遠遠地向他喊道。他從書本裡抬起頭,伸手示意我過去。

雖說是夏天,但這幾天格外的涼爽。草坡上零零散散地坐了不少學生,也有些學生伴隨著大鐘的鐘聲從樓內湧出。卡拉揚讓我坐到他身邊。我們一齊頂著太陽開始看我那本筆記,風不時吹得紙頁嘩嘩翻動。

“我的刀的出現只能維持十分鐘,再次放出的話就要隔上半天左右。超過這個時限的話會手臂乏力,然後刀就會不由自主地消失。”我對他說。

這個時長確實太短了。因為從體內放出刀所需要的魔力有限,一般來說,即便是讓刀者全天候地握在手裡都沒有問題。我想這應該是卡拉揚所提過的“副作用”,他肯定了我這個說法。

“在這一點上,”卡拉揚說道,“你能放出刀的時間將會隨著磨煉變得越來越長。你可以試試反復在那個臨界點控制自己的身體,雖說那種感受不太愉快。”

“相當不愉快。”我回憶著那種感受,點了點頭。“還有,有關我的刀魂的偽裝性——很難形容,乍一看上去是花瓣的形狀,但接觸到實物就會猛烈燃燒。我今早燒焦了我的半個厚床墊,用了許多濕潤咒才挽救了另一半——雖然也沒有什麼用了。”

卡拉揚笑了笑。“還記得我說過‘鞏固魔法的基礎對於你學刀也有幫助’嗎?這就要考慮到魔力的細微控制了。像你這樣的特例刀魂,要學著去感應它,然後把魔力凝聚在它的表像之下。釋放永遠不是結束。你是不是以為我的刀魂是火焰?”

我睜大了眼睛,想說些什麼,但那些話語反堵在了喉嚨裡。

“我和你是相似的。”卡拉揚微笑道,抬起了之前放在我們中間的那只手。短刀在他手中浮現;他用另一隻手接在刀的下方。我細細看去,有浮沙一樣的東西順著他的手指漏下,然後隱沒在草與泥土當中。

“準備好你的濕潤咒,或者熄滅咒,或者水杯。”他忽然環顧四周,然後對我促狹地擠了擠右眼。隨後就在剛才浮沙下落的地方,有一團白色的火焰向上竄起,燒灼了起來。

我手忙腳亂地阻止了火勢進一步的蔓延,發現卡拉揚一直靜靜地側頭旁觀,倏然間領悟了什麼。

“參考你對魔力的控制力,你是不是可以將它收放自如?比如剛才——”

“很難做到。偶爾可以。”他與我對視著說,“像剛才這麼一點的量應該可以。”

我與他唇槍舌劍地鬧成一團。但因為前一天的體力透支,外加今天對刀的施放和研究,我整個人格外疲憊,頭忍不住一點一點地向下掉去。卡拉揚大約察覺到了我的困頓,建議我在這裡休息一下。

“不過在此之前,考慮到假期的聯繫之便,”他建議道,“和我結蝶書誓吧?”

他仍舊是坐著,手裡拿著那本有關魔法的書,我仰躺在他身邊綿軟的草地上,軟軟的草被風拂著,不時掃過我的臉頰。我就著這個姿勢握住他的手,念了一段咒語,幾道光芒在我們手指之間交匯。他的蝴蝶停在他的手背上,像是火紅色的蛺蝶,非常漂亮。我的那只白色蝴蝶隨著我收回手的動作消失在空氣當中。在它展開翅膀的時候,我仿佛看見了它翼的尖角也染上了一抹類似的紅色。

我半遮著眼睛,藍色的天空從我手指間漏下來。我聽著附近學生的笑語聲,很快在陽光與天空之下陷入了沉眠;我最後一個感覺到的片段,是有人輕輕抬起了我的腦袋,把什麼柔軟的東西塞在了我的頭下。

我醒的時候發現自己枕在那件本該已經被我還給他的外套上。他聽到了我的響動,歪過頭來,對我笑道:“你醒了?”

我睡了不到兩個小時。雖說我們兩個人都錯過了午飯,但誰也無心去吃它。他最後跟我說了幾句話,然後跟我告別。

“秋天再見。”他這麼跟我說。

這是我在這個夏日裡見到他的最後一面。我回到公寓之後翻開了我的筆記本,卻發現最後一頁被人添上了長長的幾段文字。我立刻將它翻到第一頁;從第一頁一直到我寫的最後,卡拉揚都細細地做了批註。最後的話裡他詳述了新的訓練方法,其中還有一段話是這麼說的:

“那一晚的儀式上,因為最後的大火,我錯過了開展某個環節的最好時機。
可以這麼說,你的脈絡裡有三個‘節’,每當魔力運行到一個節點,它就會短暫地停留一下,在那裡進行少量的存儲。那三個節就好比定時炸彈,于你施展魔法無礙,卻會在釋放刀魂時過度透支的情況下被引爆,釋放出施術者本人也難以承受的大量魔力,難以控制——會帶來破壞。我已在儀式途中化解了位於你左手腕上的節。但還有兩處依舊在你身上存在,不能確認具體的位置。

但真正要達到‘過度透支’這個所謂界限只有很微小的可能。極大幅度的情緒波動、瀕死時的肉體消耗等等條件,理論上都有可能導致‘節’被引爆。

我本想說它永不會被引爆,但還是決定對你提及這一點。不論怎麼說,我希望它在你身上永遠不會發生。”

我合上了本子,在睡前的一刻放出了我的刀。它的刀刃比我的手臂還要長,刀刃鋒利。不同于柯爾曼那把筆直的賽倫提安,卡戎的雪亮的刀身在靠近刀尖的部分要更寬一些。由於不在釋放刀魂的緣故,貫穿刀身的那條線只呈現出淡淡的暗金色,在燈光之下緩緩流動。

據卡拉揚所說,他要在暑假回國一趟,有事在等著他處理;而我應了奧德的邀約,到他家待一個夏天,去研習改進我們的魔法陣。

他家派來的馬車換了新的頂蓋,非常漂亮。我跟他一起坐進了飛翅馬拉的馬車,透過視窗看著它們的翅膀在雪白的雲層之上揮動。

在這一路的顛簸後,我們終於來到了他家族的所在地——沃德國。



十七

沃德是個位於西大陸的小國,一年裡有十個月都在下雪。據說這個國家財力雄厚,但在政治交際上一直保留著與世無爭的態度。正如我所提到過的,奧德戈出身於一個安靜的文學世家。他是家中唯一的小輩,這在家族們著力于發展後裔的當下並不多見。

我在他居住的古堡裡受到了禮數周全的款待。那地方很空曠,除了偶有前來的僕役以外,我們很少撞見其他的人——他的家人如大多數的沃德人一般深居簡出。我居住在他們替我收拾出來的一間臥房裡,與奧德只有一牆之隔。

我和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了圖書室裡。他家的圖書室簡直龐大,抵得上又一個獨立房屋,是我唯一覺得稱得上其“裝飾奢華”的地方:書架貼著牆壁,呈螺旋狀一直延伸到金色的穹頂,裡面填滿了你所能發揮想像的各類書目。從古典文學、舊童話到新興作者的文集,從魔法教科課本到家用常識工具手冊。牆壁上嵌有隨書架上行的螺旋階梯,也有可以上下彈動滑行的玻璃直梯,方便閱書者快速到達他們想要的位置。最頂層還有垂落的一圈水晶吊燈;據奧德說燈繩是有彈性的,只要躍到半空抓住它,它就可以順順利利地下墜數十米,把人和書送到底層。當然,基於我對奧德做出的各類惡作劇,我目前還沒有做出這個危險的嘗試。

一切起源於奧德一句:“如果我們不能削減魔法陣的繁複程度,為什麼不試驗一下增加施術者的數量呢?”

於是我們在無數次簡化無果之後,開始向他所說的方向邁進。

除了漫長的研究與偶爾溜進後廚偷制甜點之外,我在斯坦利家的生活蔚為平淡。我向他借用了一片閒置的跑馬場,在那裡獨自練習刀法和釋放刀魂。控制花形刀魂的燃燒很難,我只能一片片地增加釋放的數量,然後在感到它們在接觸到實物的時候對它們進行精細的魔力壓制。

在刀法的精進同時,我還收穫了一個意外之喜:我似乎在有關火焰的法術上得到了進一步的提高。

也許刀和魔法確實是有一定聯通點的。我想起在我擁有火的刀魂之前,我施放火焰魔法往往過度順利,甚至在只念出了幾個氣音的情況下,就用控火咒燒著了萊恩教授的袖子。

我將這平淡而閒適的生活以及我新的心得化作了三言兩語,寫在了我的蝴蝶之上,讓它飛向了卡拉揚所在的地方。不知道過長的旅途是否會使這次蝶書傳輸失敗,但我所能真正確定的是,我的蝴蝶在外形上確實發生了變化。

這就證明那個儀式不是一個臨時的障眼法,而是真正改變了我身體內裡的一部分。

然而在等到卡拉揚的蝴蝶之前,我卻先收到了另一封短訊。

它是由鴿子銜在信封裡帶來的。那天我跟奧德戈坐在窗邊,聽見窗外的風鈴篤篤地響了兩下,繼而撲騰進來一隻雪白的胖鴿子,脖子上掛著霍夫塔司的紋章和兩封信。飛往城堡頂的過程令它累得直喘氣,討了煮熟的甜粟才肯扇扇翅膀繼續上路。

我跟奧德戈的信都是一樣的,只有開頭的姓名稱謂不同。我看了看我那封,上面寫著:

親愛的維森特先生:

秉承霍夫塔司三年級生升入四年級的試煉傳統,我們將於九月初在霍夫塔司城左近的“乘風小鎮”發起一次實踐對抗戰,懷桑魔法學院、波衛武學院的同年生也將應邀加入。

如果你由於特殊原因不得不錯過這次活動,請儘快告知我們。

霍夫塔司學院
855年7月4日

“看來這次的試煉會比較溫和。”奧德在讀了信之後說,“‘乘風小鎮’這個試煉場限制很多,場地也不廣,僅能提供高級遊樂場的功效。”

每一屆的四年級新生都會有一場這樣的試煉,每次內容也都不同。不過根據往屆生口口相傳的經驗,選擇的場地還是相對能代表試煉的難易程度的。

但事實上,真正到了九月初返校的時候,我們卻被告知,試煉的地址由“乘風小鎮”變成了“羽鎮”。

我們年級八十來人坐在長節校車上;車輪不時從大型沙窩上懸空飛馳而過。我們都將窗戶閉得緊緊的,以免外面揚起的黃沙會漏進車裡。風沙太大,車的速度又很快,外面掠過的風景渾濁不清。

“‘羽鎮’已經有十一年沒開了。”蘭朵在後面的座位上說。

“上一次開的時候似乎有傷亡?”她一旁的長馬尾女孩瓊安娜說道。

“是的。”小奧德也加入了進來,“科學家的設計出了紕漏。羽鎮裡的傷亡本該不算數,鎮中人眼裡真正的傷亡,實際作用在身上會被地域裡的特殊魔法抵消。但那年出了岔子,死傷了幾個學員和工作人員,所以一直在關門整修。”

“羽鎮的設計據傳比乘風鎮的複雜太多了。”

“這算不算是臨時提升難度?”

“沒關係,”我把頭往椅背一靠,“人們都愛更高難的挑戰。”

小花鳥的聲音從隔得很遠的地方傳來:“務必別算上我,謝謝。”

車大約走了三天的功夫,我們在一座有著深紅色磚牆的古建築前被放了下來。建築門前有個引導員在向我們熱情地招手;我覺得他有些眼熟,細細看了看,發現他是我見過的那個毛手毛腳的圖書管理員。他倒是沒認出我,一路幹勁十足地對我們介紹這個地方。

“這一棟建築就是‘羽鎮’了?”隊伍裡有人問他。

“不是,先生小姐們。我們還沒有到。”他露出了一個靦腆的笑容;誰都能看出他刻意藏著寫有答案的心事。

我對身為普通人的他出現在這裡感到十分好奇,於是在大部隊被牆上一處耀眼的星圖吸引時,落到後面和他攀談。

“先生。這麼荒僻的地方,終日工作不會很累嗎?”

他看上去對我這個稱呼有點詫異,繼而露著幾顆牙齒笑道:“你誤會啦。我不是一年到頭都待在這裡。我四處打工,哪裡有錢、哪裡有趣就往哪裡跑。普通人在這裡的待遇還算優厚——總算有些我們做得不差的事。”

我還想和他繼續談下去,他卻在前方看見了什麼,眼睛一亮,對我說了聲“失陪”,急匆匆地就從撥開隊伍穿到最前方去了。

他敲了敲天花板垂下來的懸鈴,隊伍裡的學生立刻安靜了下來。

“先生小姐們,我們到了。”他說。

我環顧四周;我們大概上上下下地橫穿了大半個城堡,現在應該處於底層的一角,卻並沒有發現可以通往另一棟建築的路徑。

“難道說‘羽鎮’在我們的腳底下?”有人急衝衝地問道。這人似乎是東院的,還被幾個西院的激進派就禮儀問題噓了一通。

“不。”引導人垂下頭,拿出他脖子上掛著的小鑰匙,插進他身側一扇不起眼的房門的鎖眼——有許多亮得刺眼的光從鑰匙接觸的地方泄了出來。“羽鎮就在這個房間裡。引導人朱利祝你們好運。”


我們依次邁進了房間——準確的說,它不像房間,更像是一道傳送門。我感覺我自己一腳踩空,緊接著便落到了實地上。周圍有跟我一樣迷茫的眾人,都站在這個拱形堡壘裡四處張望。

地面和牆壁的石頭都是冷灰色,環形的牆上均勻分佈著六扇窗,光的來源就是那裡。地磚上另有一方開口,似乎是通向樓下的唯一路徑。沒有擺設;唯獨中央有一處祭壇樣的白色缽形。

忽然有人高呼一聲:“快看外面!”我們便一齊向視窗沖去。

看上去我們正呆在城堡頂端的城樓裡。在圍繞城體的城牆與城門以外,綿密的巨大雲朵堆了一層又一層,令人不能一窺城外的全貌;我猜想,在城外的人眼裡,這座峭立的城應該如同立於雲端一般。

“看來我們被分到了天穹之城裡。”奧德戈在我身後說。他揚了揚手中一封拆開的信,示意是從祭壇附近拿到的。大家圍到他身邊,聽他讀上面的內容——是個謎語:

“廣袤大陸之上,盤踞三座城邦:
‘天穹’高高在上,綿綿雲朵封疆;
‘大地’居於其間,樹植蔥蔥茂茂;
‘深海’沉至最底,洋流渦旋徜徉。

迷障圍於城外,火種散入迷障。
君王羽衣垂落,重聚亦需機巧。
誰手充填燈膽,使其夜夜長明?”

上面這幾段焉不詳——幸好下面還有一些更明確的文字:

“歡迎來到天穹的城邦。

以下是有關這場‘羽之役’的規則提示:

四十五支三色火種被均勻分佈在城邦的迷障間。
當所有城燈都被點亮或摧毀時,羽之役宣告結束,點亮己方顏色火種最多的陣營成為贏家。
你們的分屬為:紅色火種。

另:

最難以尋覓的東西往往有出人意料的作用。
如果你握不到燈芯,你可以選擇打破燈罩,也可以選擇尋找機竅。”

我望了一下窗外:“所以說,這裡的城燈指的就是我們外城牆上掛著的五盞燈?”

柯爾曼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縱身跳出了打開的窗子,全身的重量都掛在攀著窗沿的手指上。我們聽見了一陣叮叮噹當聲,又見他翻了回去。

“五盞空的城燈,沒有明顯的開燈罩的機關。”

得到了確認之後,大家開始分析信上文字的含義。

“開始的詩是在簡述三所城邦的概況。下面幾句也跟規則有聯繫——‘迷障圍於城外’這是我們親眼可見的,而‘火種落入迷障’,應當是在暗示火種該在何處找尋。”

“我們想必需要用紅色火種填燈。”

“四十五支——所以我們可以假定,在屬於我們的十五支火種裡,有五支是在我們自己的城邦的迷障裡。”

基本的規則被三言兩語解讀了出來,但新的問題再度出現:

“羽衣是什麼?”

我們面面相覷。

“提示裡‘最難以尋覓’且‘有意想不到用處’的東西——既然有了‘最’,那應該不是數量眾多的火種,我們暫先假定它是羽衣。”我思索著說出自己的看法,“按詩裡所說,羽衣跟君王有聯繫,甚至有可能是君王身份的象徵……那麼第一,它有極大可能獨一無二;第二,它有自己的用處,聯想君王的身份,也許它能夠做出一些類似發號施令的事情。”

信的背後還有一張簡要的地圖,除了表明了方向之外,我們只能看清,懷桑所在的深海之城離其餘兩座最遠,而我們與波衛的大地之城距離較近,三座城的位置正好構成了一個一端格外尖長的三角形。

最後我們達成共識,一半人馬留在這裡,尋找天穹迷障裡的火種與羽衣,儘快將火種填進自家的城燈,同時也是為防衛做準備。另一半人去最遠的深海之城:懷桑離敵城路途遙遠,難以反復折返調兵,所以極可能出動大半人馬來佔據攻城的主動性。在他們留守薄弱的前提下,我們的人便可以在數量上佔據優勢,搶奪火種或是打破城燈。再另挑出幾個人,到最近的大地之城搜尋火種,為他們尋找和裝填火種帶來干擾。

原本柯爾曼、奧德戈、我,還有文學課上坐在蘭朵身邊的黑髮姑娘明奈利,因為身手敏捷被定為前往大地之城小隊的一員。但明奈利說她的刀學更適宜守護城池,她的位置便隨後換上了蘭朵。

在出行的前一刻,我們在祭壇中央的一堆灰燼裡找到了另一個提示。

那是三張紙片:只有手掌心那麼大,分別寫著“天空”“大地”“海洋”,其中只有“天空”的字樣下有一行小字:

“我在那雲朵燃燒的陰影裡。”

“看著像是火種位置的提示。”蘭朵托著下巴說道,“只有天空那張出現了,可能大地那張要等我們到達那裡才會出現提示。”

我們拿著寫有“大地”的紙片,進了地磚上的開口,順著樓梯一路向下,走出了天穹之城。也許要歸咎於領地所屬的原因,外面雲朵樣的迷障並未給我們什麼阻礙,我們回憶著地圖指示的方向,在半天過後終於到達了大地之城的迷障週邊,從茂盛的樹網外翻了進去。



十八

迷障裡的樹木高聳入雲,藤蔓虯結,泥濘的小路很不好走。我們豎著排成一行,柯爾曼拿著他的長刀在前面開路,我在隊尾殿后。

一直拿著紙片的蘭朵突然低叫了一聲:“紙片上有字出現了!”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奧德念了一段咒語,一個淡白色的光團浮在他手上。我們借著光圍過去看,只見紙上寫著:

“我張開手臂,陽光浮於我的腋上。
我合起雙手,星燈攏於我的臂彎。”

蘭朵看著第一句先笑了出來。

奧德說:“應該是我們快到目的地的附近了。”

這個目的地似乎分外好找。我們繼續向前走去;不出片刻功夫,叢生的樹木變得低矮了起來,繼而有一大片紅色的花取代了它們。花海看上去有半個霍夫塔司角鬥場那麼大,花大概長到了人的小腿處,花瓣寬而厚,緊促地貼在一起,只露出上面一丁點的小口。花盞的形狀有點像鬱金香。我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火種的紅色,向彼此點點頭。

“第一個火種一定就在這裡——啊。”蘭朵拿起紙片,“那兩行小字已經消失了。”

“看來是這裡了。”柯爾曼握著刀,戒備地向周圍掃視著。

“但詩是想給我們什麼提示呢?”

“重點應該放在謎語裡提到的‘燈’上。”奧德說。“‘燈’在臂彎裡,但臂彎是什麼?”

我摸著後腦勺,奧德瞥了我一眼:“發揮一下聯想功能,備用版全書先生。”

我回想著那兩句詩:“這裡有一個晝夜切換,陽光到星燈。”

“什麼意思呢……難道要我們在天亮的時候張開手臂,天黑的時候收緊它們?”

“但驗證這個猜想所需的時間長度,對於一場爭分奪秒的戰役來說,是不現實的。”奧德評價道。”

柯爾曼在巡查一圈之後也回到了左近,“只有同一種花。”

“也許‘手臂’和‘腋上’都是借喻?”我借著奧德的思路說道,“那麼我們來想像下——什麼會在‘白天’張開,在‘夜晚’合攏?”

我們全都緊緊盯住那一片花海,目光掃過一個又一個緊闔的花苞。蘭朵突然向前小跳了一步,低呼道:“花!是花!白天花瓣張開,夜晚它們就會——”

“合攏。火種被藏在花苞裡。”奧德冷靜地說。

但新的問題隨即出現了:這裡有著數目龐大的花。像我前面所說,它們簡直能擠滿半個角鬥場。

“我剛才試過了,有光就能讓它們開放。”奧德將手中變得更加明亮的光團湊近其中一朵花;那朵花徐徐綻放,花苞裡的一個火紅的光點向他的手掌飛去。可惜光點隻在半空中飛行了半秒,就無聲無息地半途熄滅了。“我需要畫出一個能覆蓋花海的光明魔法陣,讓它們一齊開放,檢驗火種的速度就會加快。”

“需要我留下來配合你嗎?”我問道。

奧德對我搖了搖頭:“一個人就夠了,趕路要緊。拿出火種之後我就送回天穹城,他們應當還沒有找齊城燈需要的五個火種。”

大約是看我面色遲疑,他又補充道:“你手法不穩。”

捫心自問,我這回絕對不會再有猶豫了。我和柯爾曼蘭朵繞開這片花海前行,回頭看的時候,我仿佛看到,奧德所在的那片天的天際自下而上地泛出了點點亮光,有一個人形的投影浮在半空中,而那點點光芒都向他手心飛去。


又是一段黑夜裡的行走,但因為少了一名同伴,氣氛比起之前沉悶了許多,只有蘭朵還在嘰嘰喳喳地轉頭交談,不時對更迭的景色發表評價。

紙片上的數行小字再度出現了。這回它的內容如下:

“他們拋卻了價值連城的珠寶,
騰出地域,
用烈火鑄成的囚籠,
禁錮了鳥兒的歌唱。”

我們沒來得及對它進行過多分析——因為下一刻,我們前面的植被就沿著水平線被剃了個乾淨。整片地方忽然空蕩了起來;不遠處濕軟的土地上豎著一個一人多高的金屬籠子,每一條欄杆上都燃著通紅的火焰。

“‘惡魔把火種藏在火裡,看著前來告求的受凍者燒焦皮肉。’”我喃喃道。

“什麼?”蘭朵聽到了我的低語。

“沒什麼關係,想起了看過的一句詩。”我說道。


我施了降水咒和風拂咒,意圖把火滅掉。柯爾曼把他的刀魂放了出來,細細的冰線一路攀上籠骨,但很快又化為水汽。他重重地在籠子的關節處劈了一刀——那堅固的籠子紋絲不動。

我們兩個都失敗了。

蘭朵若有所思道:“謎題裡提到了‘歌唱’。吟唱法術沒准有用呢?”

我看了看蘭朵,繼而撞上了柯爾曼的目光。他比我還先撇過頭去。

“我學得不好。”我誠懇道。“也不會跳舞。”

而吟唱也不是魔法學的必修項目。

蘭朵扮了個鬼臉:“那這時候只能我來了。”

我和柯爾曼並排站得遠遠的,看著蘭朵揚起手臂,腳下旋動。她的聲音美極了,像是那些詩文裡提及的空海人魚的歌聲,即便我聽不懂那些古老的歌謠,也隱隱感覺被它的韻律所觸動。我忽然想起了身邊的柯爾曼,向他望去;他微微蹩著眉頭,目不轉睛地看著蘭朵的方向,右手緊緊地攥在腰間長刀的刀柄上。

“那是她的家學。”柯爾曼卻先我一步開口了。

我想起有關莫里家族的資料,點了點頭。

“她好像很喜歡吟唱的過程,也做得好極了。”我說,“莫里家的天賦代代相傳——她將來也有志成為一個吟遊者嗎?”

“我不需要她成為什麼。”柯爾曼答非所問地說。

“這問題沒針對你。”我噓了一聲,“我是在問她想要的。”

他不再接我的話了,繃著側臉,背脊筆直地挺成一線。


蘭朵的歌聲在風中逐漸淡去。籠子上攀附的火焰並未完全消去,但欄杆與欄杆的空隙已經清晰可辨。

籠子裡看上去是一片濃厚的黑暗,有一點紅色亮光在裡面飄來飄去——這其實不大應該,因為我們根本無法透過籠子看到它背後的景色,即便這是個夜晚。

在魔法對其束手無策之後,我們決定冒險進入裡面的空間。我試著從空隙往裡鑽,但肩膀還是沾到了殘存的火焰,被燙得一個哆嗦。

蘭朵將我向後拉了出來。

“估計只有我的身材才可以。”她搓搓臉頰,說著伸出手臂往裡一探。“這空隙像是為我量身定做的。”

我看著彎著腰的蘭朵欲言又止。

柯爾曼在我身後簡短地說:“相信她。”

他伸手為蘭朵綁上了她那頭長而鬈曲的栗色頭髮,以防它會沾上火焰。他手藝不怎麼樣,說實話綁得亂糟糟的,但蘭朵看上去心情愉悅,頂著一頭雞窩向籠子裡鑽去。

由於身材嬌小,動作靈活,她做這種事有先天上的優勢,只用了片刻便有驚無險地全身進入了籠子內部。籠子裡寂靜無聲,連她的腳步聲也沒有,直到一枚紅色火種從籠裡飛出來,被柯爾曼籠在手心,放進腰袋裡。

蘭朵並沒有隨之出現。我們焦灼地等待著;幾個吸氣過後,那片黑暗裡才傳出蘭朵的說話聲。

“柯爾曼,維森特,裡面一片黑暗,我從這裡看不到外面。我在裡面試了各類魔法,但是沒有用。”她仿佛憋著哭腔,“我好像出不去了。”

柯爾曼試圖將手從籠子的縫隙間插進去,卻沒有成功——他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阻擋在了外面。

“你剛才看到了柯爾曼的手嗎?”我也試著鑽進去,但後果跟柯爾曼一樣。

“沒有。”蘭朵的聲音裡透著茫然,“但這裡逐漸亮了起來。我好像在一個舒適的房間裡,裡面堆滿了碗盛的食物和水。”

“有沒有類似於門的東西?”

“沒有門和窗——啊!但是有一扇小天窗。等我想辦法跳上去。”
說完這句話之後,蘭朵就許久沒有聲息了。

我們屏息靜氣地等了幾分鐘。我頭一個忍不住呼喚她,但反復幾聲都沒有收到她的應答。

儘管知道這是個愚蠢的舉措,但我和柯爾曼在此時不約而同地三緘其口,重複了之前的做法:陣法、咒術、劈砍,能想到的一切機靈法子、笨法子的嘗試。等到我都筋疲力盡的時候,柯爾曼還沒有停手。他一刻不歇地揮動著手中的刀,任它鐺鐺地撞擊著籠子欄杆,發出刺耳的摩擦厲響。

“別砍了。”我看準時機拉住他的手腕。他慣性下揮的動作把我震得疼了一疼。

“我站到天窗那裡了。”蘭朵有些雀躍的聲音倏地在此時再度響起,仿佛就近在我們眼前,但我們的目光仍舊無法穿透籠內的黑暗,“沒有玻璃,有一個小口,只夠我把手伸出去——他們為什麼留了這樣一個小口?”她嘟囔道。

“把手伸出來。”柯爾曼忽然說道。

“對了,我還要把紙片給你們。”蘭朵應道,然後一隻手臂便從籠框的某處平伸了出來,指尖夾著一片寫有“大地”的白紙。她又繼續說:“我沒關係的。我們總共只有三個人,得抓緊時間找剩下的火種,這裡的關竅我自己總能破解。”

我見柯爾曼站得離她較近,也就不去湊這個趣。他卻沒接蘭朵手上的東西,只是整個人都像是靜止了一樣,目光停在她的手臂上動也不動。

“能看見我的手嗎?喂?”蘭朵不確定地說。

她不知道柯爾曼就近在咫尺,還小幅度地晃動兩下手掌。

我用眼神催促柯爾曼。他就在原地保持著那個姿勢,這時卻悄無聲息地半跪了下來,輕輕托起了蘭朵的手,將嘴唇印在了上面。

“……柯爾曼?”蘭朵的絮語忽然卡了殼。我好像在那裡面聽見了一絲顫抖。

我不由得感到十分疑惑——我原本以為他們只是一對低調的情侶,儘管全學院都心知肚明,卻無意成日出雙入對地行走。

柯爾曼在輕輕觸碰了蘭朵的手背後便果斷放開了手。他站了起來,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紙片交在我手上。

我把臉湊近籠子:“我給奧德發一封蝶書。他比我精通的魔法多上很多,一定有辦法將你救出來。”

柯爾曼慢慢地將刀撞回刀鞘。


“你們還沒有在一起?”等我們走遠了之後,我問他。

“還沒有。”柯爾曼說。“但總有一天會的。”

這是我第一次從柯爾曼嘴裡聽到這個確認。


依稀的歌聲從身後那片關著鳥籠的林子裡傳來,伴著我們的路途響起,隨著我們漸漸遠去消隱不見。那歌聲美妙而清脆,依稀仿佛蘭朵的聲線,卻多了一種說不出的詭異的甜蜜。

“他們拋卻了價值連城的珠寶,
騰出地域,
用烈火鑄成的囚籠,
禁錮了鳥兒的歌唱。”

“別看了,”我腦內一醒,拽了拽回頭的柯爾曼,“這是犧牲與等價交換。”



十九

由於人數減少到我們兩個,而大地之城剩餘的紅色火種還有三枚,我和柯爾曼沒有折返,帶著火種繼續向前走去。

路徑變得越來越複雜難辨,有時候我們完全是在碰運氣。其間我們闖進了好幾個死胡同,只能靠偏轉一定的方向來確認我們不走舊路。幸好,在靠近某個黑黢黢的岩洞時,下一道謎題出現在了我們手中的紙片上。

這一次的謎語意外地較長:

“我是武器尖上的熱血,
勝利最後的象徵。
往前走吧,戰士
記得留意腳下,
人的生命沒有返途,
戰爭之槍只向前行進,
你的來路只亮起一回合。”

“走。”柯爾曼堅定道。

我們彎腰穿過了滴著水的岩洞,直到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起來。

岩洞連著的是一個岩石鑄成的大堂,大堂中間流淌著一條寬闊的河流,連接兩岸的唯一東西是一塊正方形大石板,整體呈現一種很灰暗的色調。河對面密密麻麻地站著幾排全副武裝的士兵,穿戴著褪了色的頭盔、鎧甲與戰靴,唯一露出一點的面部也被掩藏在陰影裡。

“不是真人。”柯爾曼說道。

“真人做不到長時間這樣的紋絲不動。”我仔細從那些重疊的影子裡看過去。“你注意到了嗎?有個士兵的盔飾跟其他雕塑不一樣。那個可能是將領。”

柯爾曼也注意到了那個不同尋常的雕像:“他手裡的長矛尖端發暗紅。”

“火種就在那裡了。”我肯定地說。

他動作比我的話語落得還快,在回音尚未消失時便單手在岸邊一撐,縱身躍上了河面。

我心裡忽然生出某種不好的預感,還沒來得及叫住他,就見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微微一頓,靜止成了一個詭異的姿態,隨即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徑直彈開,朝洶湧的河水裡摔落下去。

在這一刻的電光石火裡,我想不起任何課本上的咒文,反而是讓用慣的小把戲派上了用場。我就地撚了一把土,將魔力呈帶狀滲入,朝柯爾曼的方向丟去——那些土粒扭成了一線,勾住了柯爾曼的腳腕,險之又險地拖住了他。他感知靈敏,機變很快,當下借力往我這裡一翻。在土帶紛紛分崩離析後,他總算有些狼狽地落回地面。

“看來這裡的機關設置不能讓人取巧。”我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旁觀他拍打雙膝站起來,接著道,“我先去看看那個石板。”

他怔怔地看著我,面色陰晴不定。

我將腳尖抵在河水邊沿,這才看清連通兩岸的那石板的具體情況;它被劃成了許多個方格,方格上印著古文字的二十六字母。

我把這一發現告訴了柯爾曼。

“謎題裡沒有關於字母的提示。”他說。

“但‘一回合’這個提醒很重要。沒准我們只能走上一回,這裡就會發生什麼變故。”

我們思索片刻,沒有得到任何進一步有意義的推測。柯爾曼用手指擦拭了一下刀面,向河水走去:“只能試出答案了。”

我腦內卻在這一刻靈光一現,下意識地飛身擋在了他與河水之間。

“重點除了‘一回合’,”我擋住他的刀,說道,“還有‘亮起’。”


我對柯爾曼說,除了紅色的矛尖,還有另一個火種。

“一個假設——如果我們能用這些石磚上的字母拼出‘燈’,也就是‘打下’燈,火種不就會隨之露出來了嗎?”

“你確定是‘燈’還是‘火種’?”

“看排列和出現頻率,一直往前的路徑只能拼出‘燈’。”

在問清我的推測過程之後,柯爾曼並沒有顯得多麼反對我的想法。他只是告訴我,我需要當仁不讓地親身試驗一回。

“但從謎題裡的內容來看,很有可能我的試驗會用光唯一一次機會。”我站在河邊,回過頭對柯爾曼說。

柯爾曼抱著手臂,皺了皺眉頭,“沒必要多說。”

我心想這人確乎不識好歹,繼而聽見身後紛遝腳步聲響起。柯爾曼趕來我的一側,和我並排站著。他叫住我,卻只眺望著河對岸的兵甲,低聲說:

“謝謝。”

“為了之前我拉你回來?”我拍拍他的肩膀,“順手而已。如果向西院的人道謝需要這麼痛苦的內心掙扎,那還是節省點快樂去享受人生吧。”

“我對你的道謝是真誠的。”柯爾曼似乎對我的答覆感到並不愉快,“一碼歸一碼,我對西院的看法並沒有任何改變。”

“別以群體的種類來評判我。‘西院’與否也是一樣。”我原本打算當即離開這一側,這時心中卻騰起一股無名火,收了腳下沖勢,向他揚起下頦,“人們本來就各個迥異,閒言碎語卻總把他們塞進固定的幾欄。如果他只使魔法,他就溫文懦弱;如果他提著刀,他就粗魯莽撞。如果他淪為普通,他就放任自流、庸庸碌碌;如果他天賦卓絕,他就孤高自滿、野心勃勃。如果他出身赤貧,他必然可鄙,因為他有著目不識丁的野根;如果他出身貴胄,他必然可鄙,因為他從降生起便得享溫床。你的看法跟這些有什麼不同?”

我看到他動了動嘴唇,沒有更多解釋,於是繼續道,“柯爾曼,倘若你仍舊保有這種觀念,我自然無權干涉,但這確實毫無驕傲的價值可言。”

說完這話,我沒等待他的回應,直接抬腳踩上了第一塊對應字母的石磚。

幾乎就在我接觸到它的那一刻,那石磚便重重地往下一沉,上面刻有的字母發出通明的光亮。我在搖晃中一個趔趄,差點對自己的判斷加以否定,卻並沒見到水流溢過我的腳面,反是有一個違背水中規律的乾燥凹陷生成。我停留在那凹陷中片刻,確認不再有新的變故後才敢於踩上下一塊石磚。我就這樣一步步地向前移動著。越到後來,石磚上的字跡反而越模糊,只能通過殘餘的形狀來判斷它是否是正確的選擇。即將踏上最後一個字母的時候,我的頭腦幾乎都要僵化了,眼睛酸澀不已,唯一存在的想法就是:“賭上一把吧!”

我把重心放在了最後那個判斷上。

隨著最後那個字母的亮起,整塊方形石板發出吱吱咯咯的響聲,每一塊石磚都在激烈著摩擦著它的左鄰右舍;滄海桑田般的變換都擠在這一瞬間,凹陷的磚塊上浮,露頭的磚塊下沉。下沉的磚塊轉眼間無隱無蹤,只餘下河水從那裡淌過;上浮的磚塊卻聲勢浩大地聚到一起,然後在須臾間炸成高高的一團飛灰。

我被爆炸的氣浪掀到了滿是兵甲的河對岸,目光仍舊紮根在飛灰之間。我看著它們凝聚,由蓬鬆地一大團變成一個小球,由黯淡無光的、粉末般的顏色變得光華奪目。它們最終擰成一股尖削的紅色火種,向我的方向沖去。

我下意識地跳起來去抓,卻聽見朦朧的煙霧裡傳來柯爾曼的喊聲:“當心你後面!”

我一手攥住了火種,彎身躲過了腦後襲來的勁風。我感覺攻擊者動作僵硬,應變也慢,於是抓緊躲避的空當對柯爾曼喊道:“我放線拽你過來!”

“看好你自己吧!”他從那邊吼道。

我覺得他態度有異,回身擋住了朝我下盤甩來的一擊。我原本還在醞釀著接下來的攻勢,身後的景象卻讓我不由得頓了一頓。

那些穿戴盔甲、排列整齊,在河岸對面保持沉默的雕塑士兵,不知何時已極端貼近我這裡。它們機械式地緩緩抬動雙腳,揮動著手裡的武器,一個推擠著一個向我逼來。



二十

那些對痛覺麻木的銅皮鐵骨無所顧忌,我的躲閃卻變得更加吃力。所供人站立的空間越來越少,一不留神我就可能在合圍之下被串成數串。速度在這樣的包圍裡已經不是關鍵了;倘若一個人被鎖在身量大小的瓶子裡,哪怕他有著再靈敏的反應、再敏捷的身手,只要包裹他的玻璃瓶被人用外力捏碎,他就斷無生存的希望。

我的余光瞥見了柯爾曼將刀從對岸拋向這裡,卻被半空中的屏障再度彈回。他這個舉動似乎吸引到了那些雕塑的注意力,讓它們的動作停滯了一刹。我趁著這個機會,手撐上了著面前一個士兵的肩膀,跳上了他的頭頂。

那些擠擠挨挨的雕塑如同沸騰了一般,先是各自碰撞著向上伸出武器,意圖戳傷我,但因為動作不甚靈巧往往失敗告終。我不斷從一個士兵的頭盔頂騰挪到另一個頭盔,借它們站位密集帶來的劣勢東躲西藏,從頭頂向它們丟去大小法術,試圖阻斷或者摧毀他們的攻擊。但在這樣不穩定的狀態下,我無法畫出魔力均衡的符紋,放不下大型的陣法,也念不出什麼有效的咒術——它們太沉了,偏偏又在緩慢移動,我的咒術無法鎖住它們。

有什麼辦法呢?我想。要是柯爾曼不在,我的“卡戎”可能會更適應這種局面。無非是硬碰硬,斬斷一條鋼鑄的手臂,砍到虎口發麻為止,看哪一方先丟下刀;或者乾脆放出刀魂,看看能不能碰到運氣,將它們一把火燒個乾淨。那臆想中的場面摧枯拉朽、惑人心神,我不禁沉溺了一刹,卻不得不在下一秒清醒了過來。

雕塑的動作似乎變快了,也似乎學會了聰明,在人海戰術無效之後,它們飛快地分散開來,在我的四周留出空當,讓我在腳下一滑後摔進了他們的交錯的金屬肢體當中。

在我向下掉落的時候,它們那頭盔下黑洞洞的陰影仿佛都轉向了我,有的脖子奇異地扭了三百六十度,整齊劃一地加入到俯視我的行列當中。

有什麼辦法呢?我筋疲力盡,它們行有餘力,尚在不緊不慢地再度朝我聚攏,舉高的武器正閃爍寒光。我的目光被他們頭盔下的黑暗牢牢攫住,那裡的暗處對我低笑著,呈現了許多恍然變幻的畫面:孑然一身撐開大陣的奧德戈,把自己困進囚籠的蘭朵,在河的上空被硬生生摔回的柯爾曼。我恍然間看到他的軀體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而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捏了一把土粒向他拋去……

那條土做成的線在那畫面裡把柯爾曼拽了回來,也把我猛地拽回了現實。

我頭頂明晃晃的光影正在交錯下落。我在這時才意識到,我其實一直先入為主地陷入了誤區。我完全不需要糾於殺死這些機械人偶。我只需要困住它們——用土做的線與不遠處的河水。

我翻身從交疊的刀劍中躍起,雙手各抓了一把土推入魔力,直至它們沿著我指尖的方向竄出細線,繞向士兵們腿彎和腳踝的關節處。控制多條線所需的魔力巨大,但好在我不必將它們挨個綁上,只要施力牽倒前排的雕塑,一股腦擁上的後來者便容易被絆倒。我四處調整著位置,手中的線織起了一張密而有致的網,使那些士兵一個個倒下,在地上徒勞地踢蹬雙腿。我終於感到微微松了口氣;但直到這一步還不算完。我把右手的線都交到了左手,然後畫了風拂咒的符紋,將那堆雕塑士兵順著風勁統統掃進了河水。

隨著最後一片盔甲的沉落,水面上浮起了幾個氣泡,然後再也沒有任何痕跡能顯示,曾有這樣的一隊士兵沉入了深深的河底。這條河如同一張能吞噬巨物的血盆大口,在滿意地閉合了上下兩瓣嘴之後,便又回歸了悄無聲息。

在石板已消失的情況下,柯爾曼借助我這裡放出的手段,終於也踏到了河的這一邊。撇去密密麻麻的士兵的遮擋,這邊的牆壁上露出一個洞口,洞外掩著一道雪亮的光幕——這應該就是出口了。

柯爾曼注視著它,忽地變了臉色,也不顧我們之前爭執時的僵持了,脫口問道:“那個手持長矛的將領在哪?”

我張開了嘴,眼睛朝河水裡偷偷瞟去——在剛才的那番生死攸關的忙亂中,我根本忘了去確認他們中的誰有何不同。

柯爾曼也神情古怪地盯著那片河水,似乎剛想說些什麼,卻被我們身後傳來的響動打斷了。

那是一陣很輕的腳步聲,從光的方向傳來,伴隨著一連串金屬摩擦的聲響,緩慢而堅定地朝這裡靠近。聲源在那光幕之後,我們回頭望去,只見一個一人高的陰影在其後浮現。先是一隻金屬手從內伸了出來——它手執的長矛又尖又亮,上端透著隱約的紅光,幾乎在出現的一秒就直抵我們後背。然後是依次邁出的兩隻腳、穿著金屬甲胄的身子,配著高聳的頭盔,以及頭盔上方的尖角,顯得格外高大凜然。這裡分明只剩這單獨一名傀儡,我卻仿佛獲知了一種極為強烈的危機感。這感覺直指要害,比之前那些步步緊逼、人數眾多的士兵給我帶來的更甚。

我們一時間呆立在錯愕當中。柯爾曼拔了刀戒備地觀望著,而我沿著之前戰鬥裡的習慣,本能地抓了一把土,做成土線向它下盤撒去。

事實上,我本不指望這過於隨意的一拋能對它湊效,卻見那堆鎧甲向我這裡倒來,搖晃著垮塌在了地上。它整個人形滑稽無比地半跪在我的面前,仿佛真正被我無心之舉勾到了一隻腿窩一樣。

我覺得這遠沒有結束,還想再補上些措施,柯爾曼卻阻止了我。

“已經結束了。”柯爾曼說。“可能是因為你打敗了其它的卒子。”

我仍舊抱有一絲警惕,伸手去握那支矛,它卻還保持著原先的位置,像是牢牢地鑲在了將領的銅色手套上,紋絲不動。

正在我與雕塑對峙時,我忽然聽見有個聲音從下面厚厚的盔甲內響起。它傳到空氣裡難免失真,伴隨著一些模糊的嗡嗡迴響。

“你征服了我。”那雕塑仰著頭說道,頭盔下的陰影深不見底,“所以它屬於你了,我的騎士。”

早在雕塑說話時我便微微放鬆了手上的力道,而在這時,那柄矛滑出了原本仿佛焊定不動的地方,平旋過來,懸在雕塑微抬的那只手的上空,徑直送到了我的面前。

戰矛真正落到我的手上時便開始燃燒,從尾部開始變得越來越短,直至只剩下矛尖剩餘的火種。它卻不像石板裡彈出的上一個火種那般毫無顧忌地沖向我——它在朦朧中凝聚成了一種耀眼的鮮紅色,飄到半空,然後緩緩地、仿佛能夠感知人心意般,落在了我的手心中。

金屬雕塑邁著它僵硬的步伐,默默走回了它原先守衛的地方。我和柯爾曼都無意與它繼續爭鬥,便相繼走向出口。


之前每一次找到火種之後,那火種曾出現的地方都留下了或多或少的遺憾,令我們的隊伍在走遠後也難免回望。這一次卻是難得的順利圓滿,柯爾曼疾步走在前面,背後灰黑色的洞口已經不能再讓他回過頭去。我卻莫名地想要再次這麼做,遵循著之前的規律:上上次是為了奧德,上次是為了蘭朵,這一次是為了某種無稽的念頭。

我只想著飛快地回望上一眼,過了這一時興起的一眼後,便加速趕上柯爾曼的腳程。可我卻在這一眼裡看到了我再也難忘的一幕:

那全身裹著厚鎧的將領雕塑,由上伸手取下了笨重的頭盔,他金紅色的頭髮隨著頭盔的脫離,從那全方位的封鎖中被解放出來,四散地披在他褪了色的肩甲上,隨著他的動作一縷縷垂落。

他將它拿在胸前,微微躬身,對著我們離開的方向行了一個緩慢的脫帽禮。

我知道裡面那人看不見光幕外的我們,正如我們當初在洞裡的時候同樣沒有發現他的到達。

所以他無從得知我半途的回頭,我卻知道他有著一雙淺灰藍的眼睛。

我內心受到的震動令我的腳生生刹在了那裡,整個人浸沒在困惑與另一種痛苦又柔和的感覺裡無法脫身,過了半天才又向柯爾曼追去,盡力自然地朝他問道:

“教授們也會參與這次戰役嗎?”

“校長說:‘教授會以一種你們預料之外的方式全程監管試煉的安全。’”他在百忙之中不忘瞥我一眼,“怎麼了?你看上去有點恍惚。”



二十一

經過岩洞一戰之後,我跟柯爾曼之間的氣氛緩和了許多。我們已經徹底從光幕外的那條路走出,又順著可辨的道路向迷障深處走了一段,手上的紙片卻毫無動靜。正當我舉著它左右端詳的時候,我腳下不覺踏進了一片歪著枯草的野地。我余光掃見柯爾曼的背影停下了,於是抽離開目光,不明所以地抬起頭來。

另一幫分屬其他陣營的人竟就站在十來步以外,不約而同地也刹住腳,只在原地向我們這裡打量。我們雙方對這場偶遇的態度都並不輕鬆;刀握在柯爾曼手上,我已經擺出控火咒的手勢,僵在那裡沒做出下一步舉動。對面有四個全副武裝的刀者,從他們身上的痕跡看來,他們也在這片迷障裡摸爬滾打過一段時間了。然而他們竟都像是警惕,甚至像是畏怯著我們一樣,沒有人肯上前一步,跨過我們之間這一長段距離的意圖。

“倘若你們只打算路過的話,大可以放心走過來。”他們為首的那人率先發了話,“我們出來尋找波衛的火種,對你們沒有敵意,大家不需要在爭搶上浪費時間。”

那人甚至把刀插回了刀鞘裡,只挾著一張紙片。他身後的人似乎尚未放下戒心,刀還提在手裡,但不再舉在身前了。

柯爾曼沒有應答,卻也把刀半插進鞘,我向他們一點頭,便與柯爾曼直接朝對面走了過去。

鬆軟的泥土墊在我的腳下,仿佛在暗示著一段尋常而安逸的路途。我的心頭卻在半途炸開了一絲危機感,令我匆匆向前面魔法波動的方向望去;一隻灰色的大鳥從那批人背後飛出,在空中振翅劃了一道弧線,疾沖向我尚撚著咒術的右手。我急忙縮手放出控火咒,手指所向的火焰竄動著,令那鳥兒高叫了一聲。但那火竟僅限於從它的身軀裡直穿而過,沒能將它成功擊垮,只使得它羽毛的顏色變淡了一些。

它在快貼近我時猛地一擺頭調轉了方向,朝著柯爾曼俯衝過去。

“當心,柯爾曼,那是他們之一的刀魂!”

與刀者直覺掛鉤的都是與性命關聯的攻擊,第一反應往往是根據判斷來防護要害,可那灰鳥的一舉甚至稱不上是攻擊,只是一個狡猾的偷襲。柯爾曼閃過了它,但它鋒利的喙啄斷了柯爾曼腰袋上系著的線,腳爪勾住它重新飛回了半空——那是我們盛著三枚火種的袋子。

柯爾曼立刻想要上前,被我拽住了。

“前面某一處可能有陷阱,”我說,“你的刀魂不合適,還是我來。”

我念了反射彈的咒語,指尖處彙集起一個白色光球,指向我腳邊的地表。它重重一彈,變了方向,正中意圖飛回的灰鳥身上。這回魔力集中的攻擊奏效了,灰鳥尚未飛回波衛人那一側,在半空發出一聲哀嚎,某個波衛人也在這攻擊之下捂腹彎腰。那鳥斜斜地向下落去,艱難地撲棱了兩下翅膀,最終還是力有不逮,任戰利品順它垂墜的腳爪滑下。

灰鳥受到重創,波衛人那邊已經蓄勢待發,形態各異的刀魂升騰在他們身側。柯爾曼的手按在刀鞘上,等待著放出他刀魂的最佳時機。我難以在這時思考更多,快步直沖向下落的腰袋,跳起去抓。我搶在了對方前面,將袋子實實在在地攥在了我的手心。

這裡全都是衰草的清香味,隨著下落時的風猛烈地灌進我的鼻腔。我卻在這時無意間窺見了那個捂著腹部的波衛人的表情:他的臉從遮掩的髮絲中間露了出來,上面沒有不甘,也沒有失手後的懊惱。他直視著我的眼睛,竟然是在笑著;笑容裡扭曲著被重擊刀魂所帶來的痛苦,卻也有一種難以盡述的得意。

緊接著我的雙腳碰到了地面,繼而深深地陷入了泥土當中。

我的腦海裡有一刻是空白的。我下意識地去拔雙腳,但這只是加速了被拖入深處的過程。我趁著手臂還能動,把腰袋甩給了柯爾曼。這一連串的動作讓泥很快沒過了我的腿彎,即將沒到腰際了。

“維森特!”

我忽然聽到柯爾曼的大吼。在這樣緊要的關頭,我卻不合時宜地意識到:這好像還是第一次他直接稱呼我的名字。

“是個沼澤,不要過來!——你拉不動我。”我看他有意朝我這邊趕來,對他喊道,“帶著火種先走!”

儘管我努力保持渾身放鬆,我下沉的速度也依然快極了。我試圖用魔法將身周的沼澤結成塊,能讓我把手臂搭在上面,卻因為下`身沒有知覺無法全盤運轉魔力。於是這就是我在僅剩的時間裡看到的場景:

波衛人大笑起來,兵分兩路繞道沼澤,向柯爾曼沖去。

有人說道:“幹掉了那個魔法士之後,剩一個用刀的就好對付得多了。可別放跑了這個!”

柯爾曼站在原地,一步未退,臉上全是寒霜。

他噌地拔刀出鞘:“我不會走,誰也別想走。”

然後我的口唇就被泥沼吞沒,接著是我還在吐氣的鼻孔,接著是我閉上的眼睛,最後也許是頭頂——因為我已經感受不到了。我在這樣可怖的沉重包圍裡脫力地下沉,腦海裡閃過唯一的念頭是:“就這麼死在這裡,在羽役的半途被傳送出去,還真是遺憾。”

每一秒都被延緩得無限漫長。我知道阻止泥土湧進口鼻不過是一時之計,只要不離開這個地方,我根本撐不上太久。我渾渾噩噩地數著秒,等待自己在不斷下沉中窒息過去。

但我竟始終沒有在極度缺氧的情況下失去意識,似乎有些稀薄的空氣能奇跡般從泥土的微小縫隙裡透進來。不知什麼時候,我發現我的手腳竟然恢復了知覺,但它們被沼澤底部的藤蔓緊緊縛住。我憋住了氣,用指甲在一條藤蔓上劃出了一小片符紋,期待它碎成一塊塊——它卻沒有,反而被激怒了一般地變得更茂盛了,圍著我的手腕捆紮了一圈又一圈。

剩餘的氧氣——那點忽然而至的救命氧氣變得越來越稀薄,留給我的時間已然不多。

我頭腦昏沉地想道,我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魔法失效了。

魔法對蘭朵的籠子沒有作用。
魔法停滯不了雕塑士兵的腳步。
而現在,這些藤蔓也對魔法符紋免疫。
大地之城屬於波衛武學院,大地之城偏愛刀者——它的臣民。

波衛的人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他們有恃無恐地借它將我拖入陷阱,仿佛是已經清楚了這片沼澤的存在。但他們沒有繞道而去,是不是因為這裡有他們要找的東西?

如果我還是三年前那個初入校門的魔法士,我一定對這種情況束手無策。運氣不在我這一頭,沒有任何提示在我手中,沒有波衛人在這地方占優的身份,哪怕是東院的柯爾曼下來,可能也會比我處理得更加順暢。

可我又在一片混沌間驟然想起來——我已經擁有自己的刀了。

我的卡戎破開泥土,隨著我手臂的移動,堅定而緩慢地斬斷了那些藤蔓。這個過程枯燥而吃力,卻意料之外的並沒有太過刁難。當最後一根藤蔓也從我的腳上脫落、慢慢地向下縮回時,我倏然感到周身的泥土一松。外層包裹我的容器仿佛頃刻間被打破;我整個人猝不及防地從空中摔了下去。

我原本預計我能控制著雙腳著地,卻沒想到之前被擠壓了太久的緣故,腳下一麻,整個人結結實實地在地上滾了半周。我在能自由行動後立刻戒備地跳了起來,但我緊接著發現:這地方只有我獨自一人。

我正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四周都是封閉的,轉身無礙,不過供不了人多走上幾步。我的頭頂被透明的琉璃樣天花板封死了,它上面攀著一些淺綠色的藤蔓,像是曾經束縛過我的那些。

“在最後一次聽到那首歌謠時,你已經明白了救出蘭朵的辦法——只要把火種扔進去,籠內的‘鳥’就會被交換出來。但你把這差事託付給了回城的奧德戈,只為在深入迷障後不再耗時間折返。”我仰著頭想道,那透明的天花板仿佛逐漸在我眼底化成一扇小小的天窗,“當你落入類似的境地時,是否後悔過自己的決定呢?”

這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我希望柯爾曼不要搭理我的處境,權衡利弊,先帶著火種離開波衛的包圍。

但看樣子,柯爾曼會和那些波衛人打上一場……也許這就是我與他最大的不同。

我把目光轉向其中一面半透明的牆,思索著脫離的方法。

四周的牆都呈現一種混沌的白色,光影重疊間很具有迷惑性。我看不清上面有什麼異樣,於是用手依次撫摸過去。終於,在某一扇牆中央靠下的地方,我感受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凹槽。它像是被人工刻意挖鑿出來的一樣,四周還繞有一圈不大明顯的細縫。這讓我想起了鎖與鎖孔的構造——但凹槽裡非常光滑,也說不上多深,不像匹配了一把專屬鑰匙的樣子。

我抱著僥倖心理將手指伸進裡面扳了扳,果然無濟於事。

我再度陷入瞭解謎的死胡同當中。在確認了四下沒有別的異常後,我開始重新回顧可能被我遺漏的部分。

綜合來看,這是一個適宜刀者的地方。跳下沼澤考驗的是勇氣;劈開藤蔓考驗的是急智。總體來說,比起置人於死地,它更像是另一道更為複雜的試煉,看上去更像要把人引向什麼地方。如果周圍沒有,這個關鍵的因素大概還要落在我身上。

我視線落到我的左手,不覺靈光一閃。

卡戎在下一刻就再度被我喚到了手中。

我將別在腰間的刀鞘取了下來,借它握住卡戎的刀刃,將它鉛灰色的刀柄插入牆上那個不大不小的凹陷——意外地嚴絲合縫。它在我手上輕輕一轉,同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聲。那扇牆顫抖了兩下,繼而從凹陷處縱向開裂,牆體兩半各向一邊縮去。牆之後還有牆;它在我上前一步時以同樣的方式從中裂開。我這麼一路走去,大約有十來面沉重的牆依次轟隆隆地挪移。我不禁咋舌,開始慶倖之前沒有在解謎的過程中白費蠻力。

最後豎在我前方的不再是一面牆,而是一個靜室。面積狹小,牆壁透白,沒有出口——和之前那個肖似極了。僅有的不同之處在於,它的角落有一個小小的祭壇,和我們城樓上的那個很像,但體積更小,顏色幾乎隱沒在了背景當中。隨著我越走越近,那個祭壇的內部逐漸顯露出來,我不免感到失望——它看上去沒有盛裝任何東西,沒有火種在內散發光芒。這就意味著它可能僅僅代表著打開下一個地方的機關。

我走到罎子前,低頭向下看,但緊接著我便呆愣在了原地。

我不禁用力眨了眨眼睛:
一件漆黑而柔軟的羽衣躺在祭壇的底部。

那幾個波衛刀者謹小慎微、沿著線索追尋的羽衣,卻落到了一個栽入他們陷阱的魔法士手裡。



二十二

羽衣實際上更像是一件羽毛織就的袍狀的大衣,袖口長而寬,揮動的時候如同鳥類展開的翅膀。我想起我曾經對“君王羽衣”的推測,小心地將其套上。

“送我到沼澤的外面。”我提防著四周的變動,片刻後卻沒有看到任何事情發生,不禁隱約感到好笑。

我再次開口時換了個更為詳盡而實際的命令:“為我打開通往沼澤外面的路徑。”

透明的天花板向兩邊抽開了。原本攀附在上面的藤蔓結成一圈密實的筒狀網,把淤泥都擋在了外面。我用刀在上面一勾,躍上了那條藤蔓構成的通道。這個行動比我想像得輕易了不少;我懷疑是羽衣臨時增強了我的身體素質。

這一點在後來上行的路上也得到了印證。我精神奕奕,仿佛不覺疲憊。

不計我下沉時那段渾沌的狀態,我估計我在沼澤之下至少耗了半小時左右。然而當我從沼澤出來時,卻發現柯爾曼仍舊坐在沼澤邊。他渾身是血,臉色蒼白極了。

他聽到我這裡傳來的動靜,猛地站起了身,舉起刀作出防衛的姿勢,身體卻在看到我的同時微微地晃了晃,上揚刀刃的動作掉了個方向,改為紮入泥土。

“我不是在等你。”他說。

我看了看他四周淩亂的場面,卻沒看到任何人倒在附近,登時明白了什麼。

“你已經結果了他們四個?”

他應了一聲:“在他們被傳送前,我斬獲了首領的腰袋。”

“這也算是大仇得報了。”我調侃道,接過他扔來的腰袋查看了一番。

那是個盛了水的腰袋,繡著浪花的圖樣,我懷疑它是波衛從懷桑那邊掠奪來的戰利品——看來懷桑的先鋒軍已經到了。它從外表看不出什麼奇特之處,只是袋子中的水仿佛永遠也倒不乾淨一樣,只要一將腰袋倒個個,就會有水從袋口噴湧而出。

我抱著聊勝於無的心態給守城那幾人發了封蝶書,告知了他們懷桑的情況。柯爾曼像是這才注意到我的裝束,問道:

“你身上的?”

“巧合之下得來的羽衣。就是謎語裡那個。我驗證過穿著它能提升一些身體機能。”我把羽衣脫下,拋到他肩上,“你先用著。”

他抓著羽衣,托在手上端詳,微不可察地扯起一邊嘴角。

“這算是——”他說,“西院的恩賜?”

“西院削減拖累的慣常措施。”我說。

他沒有再推辭,直接把它穿在了身上。


我有一種預感,我們已經越來越接近迷障的另一頭,也就是大地之城的城牆了。道路變得越來越難。柯爾曼原本負傷很重,但好在有羽衣額外撐著,仍舊能保持速度跟我齊頭並進。我們中途試驗了許多使用羽衣的方法——基礎而實際、基於這地方本身的命令很有效,但其它某些,例如“打開城門”“卸下大地之城的防禦手段”這些,則沒有起到作用。

“君王不應該下達這些命令。”我跟他躲在城牆外的一個角落,對他低聲說,“如果是‘角色身份’的原因賦予君王這樣寬泛的權利,那君王就應該待在角色裡。讓君王親自下達對城邦明顯不利的命令顯然是行不通的。”

城牆大約有三人左右高,柯爾曼冒著風險攀上去偵查,又很快翻了下來。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他靜靜地說。

我忽然有點無奈,“你是不是想問我先聽哪一個?”

“沒有。”他鎮定自若地說道,“好消息是我們有辦法避開波衛的巡邏。”

我點點頭:“畢竟所有學院這時候人手都不夠。”

“壞消息是,他們的城燈已經點亮四盞了。屬於他們的綠色。”

我默然無語,心情的確有一瞬間的黯淡。

“我想,霍夫塔司那邊情況類似波衛,目前不算需要我們的火種。”柯爾曼繼續道。

“謎題裡沒有提到被點亮的燈能否換上別的顏色。”我收緊了拳頭,在片刻後說,“走吧!不管怎麼說也得一試。翻過城牆、溜進內城,然後試試去砸他們的城燈。”

柯爾曼仰頭望著城牆上冒出的波衛城樓的尖頂,看不出什麼情緒。

“沒錯,”他說,“我們的戰場只能屬於這裡了。”

正如柯爾曼所偵查到的,波衛的守衛十分疏鬆。但不同于寬廣的外城牆,我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鎖在波衛的城樓上,等著闖入者攀至半途騎虎難下時再發動攻擊。波衛雖說是僅有刀者的武學院,卻也因一類特殊的武技而著名——弓箭。

火紅的夕陽正落在天邊。我們藏在城樓形成的陰影下,計畫著下一步的行動。波衛城樓的牆壁太平整了,一個多餘的凸起或渦形裝飾都沒有。我們慢慢向上挪去,無異於燈下白紙添上黑字,一眼就能讓人看出哪裡多餘半點。

“你的紙鳥。”柯爾曼說,“選它怎麼樣?”

“不太好。第一,它的構造現在並不完善,不能保證一次成功,搶先的機會只有一次;第二,它禁不住任何輕微的外力魔法攻擊,倘若沾上一點就會自毀;第三,沒辦法同乘,你也單獨用不了一隻紙鳥。”我瞥到他的腰袋,忽然想起了什麼。“柯爾曼,從你的刀魂來看,你有短暫地冰封水的能力嗎?”

“可以一試。”他答道。

從波衛人那裡繳獲的袋子在這時派上了用場。我們繞到了一個巡邏剛過的地腳,祈禱他們能察覺異樣察覺得更晚一些。我拎著那個腰袋,貼著城樓朝上潑出一道水流,努力用魔力調試並維持它的形狀;柯爾曼在這時朝水中插入他的刀,以他的刀為中心發散,水流漸漸地凝一道堅固的冰雕。

“看著像個滑梯。”我感覺有點好笑。

“有角度就夠了。踩著上去。”

我也知道情況刻不容緩,蹬著那道冰盡可能快地向上跳去,手指一路滲入魔紋的痕跡。快到達頂端的時候,我腳下的冰已經開始發出碎裂的聲響,比我預料的火候差了些,但勉強夠我一舉開啟魔法陣;我在冰面上一撐,雙腳離地,攀掛在城樓頂端,魔紋順著我之前手掌按下的地方被劈劈啪啪地點亮。防禦三大陣之一的增固陣法在這個斜面上發揮了它短暫的力量。柯爾曼不再有謹慎與保留,上來得比我還要迅速。那些冰隨他前後腳崩裂成一塊一塊,終於在他也登上樓頂之後徹底地片片開綻,零散在了空氣當中。

“鬧出的動靜太大了。”柯爾曼蹲伏著說。

“不出一會兒就會有人察覺到這裡,沒有什麼好隱蔽的地方。”

我們在城樓的樓頂,五盞城燈就排成一行,掛在下方不遠處的牆面上,唾手可得。

“強攻吧?”

“爭分奪秒。”

我們互相遞了個眼色,在同一時間翻身下去。羽衣還在柯爾曼身上。他低念了一聲“為我開啟燈罩”,那些看上去堅不可摧的透明燈罩便向兩側翻開,五盞燈的燈芯立刻暴露在了空中。

看來這是個中性的命令,也就是謎題裡所謂的“尋找機竅”。我剛剛松了一口氣,便聽見下麵的空氣中劃過一絲刺耳的鳴響,像是什麼號角發出來的,伴隨著一個人的喊聲:

“敵襲——!”

柯爾曼與我對視一眼,去掏腰袋裡的火種,向右側的城牆壁翻躍數下,先將火種塞進了最右側的空燈裡。我留在這邊,用一隻空閒的手艱難地施著咒術,對著那些綠色的火苗狠狠按過去,試圖撲滅它們。

下面的人聲逐漸高了起來。他們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直接登上樓頂,只能和我們一樣向上攀爬。除了這個,我更無法想像有多少支箭正指著我們的後心,只能把注意力更加集中在手上魔力的運行,期待它們其中之一會產生效果。

“沒有一個有用?”我聽到柯爾曼的呼吸聲在我附近響起。

“都不管用。”我說道,但手上還沒有停下。“試試直接摧毀它們。”

其實在這麼多遍的嘗試後,我隱約猜到這結果可能是出於規則的限制——“當所有城燈都被點亮或摧毀時,羽之役宣告結束”,這裡面可沒提到城燈能在被點亮後換上另一種顏色。摧毀無疑是下策,但此時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柯爾曼沒有回答,我只聽見他那邊也開始出現了叮叮咚咚的響聲。

燈芯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做成的,竟然比那燈罩還要更堅不可摧。我勉強才使我面前這一枚出現了裂痕,柯爾曼也不比我快上多少。我扳在樓頂的那只手被磨得酸痛,而喊殺聲已經從下方出現了。我在一瞬間聽見了箭矢破空的嗖嗖聲,不得不停手擰身閃避。那些箭紛紛被牆體彈了開來,在我們身後彈出一道道弧線下落。

“他們在集結人群。”柯爾曼反身看了看城樓之下,“他們不打算慢慢攀上來捉我們。只要有足夠的弓箭手,我們無論如何也逃不過被釘死在這裡。”

“那也沒有辦法。”我咬緊牙關,“在我們被釘上之前,能毀掉一個是一個。”

他和我默不作聲地繼續敲打著燈盞。顯然,“摧毀城燈”比起“填燈”是個更取巧的選擇,繞開的找出火種所需的精力,全都要化作此時擊打它的力度上。

“成了——不對,”我懊惱地低喊了一聲。“難道折斷不算結束,還要我削去燈芯的全部才完?”

柯爾曼仍在他那盞燈上施力。但事實上,箭雨越來越密,我們已經是躲閃的時候多,出手的時候少了。

照這個趨勢下去,當我們真正脫力的時候,被我們摧毀的城燈也不一定達到兩盞。

“而且規則裡有陷阱。單是在敵城填上了火種沒有用,還要繼續留下來守衛它,以免它又被對方摧毀。”我呼著氣說。“我的魔力還有富餘,但根據我手和身上的情況來看,我還能再撐一分鐘左右。你呢?”

“不比你長。”他說,“我之前的傷口已經撕裂了。”

我原本想著,擁有刀者身體的柯爾曼沒准能比我待得更久,撐到把他那盞燈徹底毀掉才算完,但這種想法現在也破滅了。

也許我們都在默默倒數,為自己在羽鎮的這條生命計數;也許我們都沒有,我們為之計數的只有身前將要破碎的那盞燈。

不知何時,箭雨已經稀薄了下來,不再是撒網式地發射,而是集中在我們所處的城燈處,冷不丁地放上數箭,直指我們的要害——無論魔法士還是刀者,他的心口都是魔力的關鍵所在。一旦受了這種嚴重的貫穿傷,沒有得到當場救治,十有八九都要面臨死亡,也就談不上堅持攻城了。

我往身下瞟了一眼,有數十個波衛人正繞著城牆向上爬來,他們就像是順著沾滿蜂蜜的杯子,一圈圈向上攀爬的、密密麻麻的、黑壓壓的蟻群。

也許是波衛人看到我們破壞的速度,等不及攀上來親手阻止這兩個渾身是傷的闖入者。

這是一場勢在必行的圍剿。


我感覺自己的動作越發遲緩,已經快要到達極限。兩人在這樣的精兵集結的情況下根本無法殺出一條血路。我的腦子還在轉動,我的手還在擠出最後的咒術,但我已經沒有新的辦法了。

“你讀過歷史嗎?”柯爾曼忽然說道。

“多多少少,”我喘了口氣,在強烈的風聲中應道,“怎麼了?”

“那你是不是能感到,一個集民心與權力于一身的君主的死亡,在後繼無人的情況下,往往會指向一個王朝的隕滅?”

“是的,”一隻箭蹭著我的頭頂飛過,差點削掉我半個頭皮,“這時候說這個幹什麼?”

“我要驗證一個想法。”他嘶啞著聲音說道。“維森特,接好了!這回輪到你了。”

我下意識地看向柯爾曼的方向,伸手去抓;一個淺色的腰袋落在我的手心裡,不重,卻很有分量。我看他把重心都集中在攀著城牆的那只手上,停止了所有動作,繼而鬆開了手,向後仰去。他羽衣寬大的袖子灌滿了風,向上飄起來,他本人卻重重的往下墜去。一支正從下方飛來箭矢這次沒有被他閃開,不偏不倚地插入了他的心口。

他仿佛露出了一個隱約的微笑——這是他頭一次顯得有些狡黠的表示——對我做出口型:“再見。”

柯爾曼身上的羽衣在那支箭插入後便變得分崩離析,純黑的羽毛胡亂地綻在半空當中,最後和他的身形一樣逐漸消隱不見。我甚至還沒看到他落到地面的那一刻——有一些濺出來的血還無從屬般地從半空中墜下,綺麗又詭異,像是一場迷蒙的紅雨。

我怔在了那裡,將腰袋牢牢系好,目光穿過那些迸裂後墜落的城燈,卻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出下一步舉動。直到下面的騷動一陣又一陣地漸漸升高,伴隨著某些人的呼號和我手下磚瓦的鬆動。不知誰在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城塌了!城塌了!”

幾乎就是在下一秒,我手下一松,也向下墜去。波衛人此時一團混亂,自顧不暇,不要提向我放箭,連整齊地列隊都做不到。我在這一刻從胸口抽出一張紙,向內注入了我那最為了熟于心的符紋。

紙鳥在我身下展開,它的翅膀在風中顛簸著,帶我跌跌撞撞地沖入了城牆外的迷障。

在我身後,大地之城中心那高大的城樓正像沙堡一樣緩緩倒坍,地基下陷,原本精緻的磚瓦分崩離析,空氣裡盡是飛土揚塵,之前向上攀爬的波衛人都被深埋在地底。城內充斥著一堆又一堆的廢墟,廢墟之上卻少有人跡,儼然一個王朝荒廢後遺留下來的亂葬場。

有許多暗藏的規則,要真正到了戰線之上才能真正體現出來。

——譬如我那時指出來有關填裝燈芯的規則陷阱。
——譬如柯爾曼在最後關頭的選擇。

留守的波衛人也許還沒有來得及轉過念頭,他們的大地之城為什麼會在一瞬間消亡。如果不是柯爾曼臨放手前跟我說的那幾句話,我原本也不會那麼快地領悟到。

大地之城唯一的君王已死,大地之城宣告自行毀滅。



二十三

我做紙鳥的技巧確實沒有到家,中途毀壞了不知多少張紙,最後乾脆用自己的雙腳奔跑起來。大地之城的迷障似乎也受到君王之死影響,誤導人的路少了許多,我就這樣半憑著記憶,半憑著一口氣,在天亮的時候一頭紮進了天穹之城的迷障。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才收到了紛至遝來的蝶書。它們五光十色地撲到我手背上,我先挑了最眼熟的黑藍相間的那幾隻,按順序翻開來看,上面果然是奧德的字跡。這幾封蝶書前後大概說明了幾點:

奧德已經奪取一枚藍色火種,將蘭朵置換出了籠子,回到了天穹之城和守衛們匯合。城裡一共已得到四枚火種,他們推斷打開燈罩的訣竅在羽衣上,決定不做耗時的砸碎工作,等到最後一齊打開。

但除了這些,最後的蝶書上還簡述了一個更壞的消息:
“波衛和懷桑不知何時達成合作,搶先聯軍圍攻天空之城,已到達城下。”

奧德猜到我一直沒有回音,應當是蝶書無法穿過兩個城邦互傳。他在蝶書的最後附上了他們在迷障裡的新發現——一條密道的路線和打開的方法。

我又看了幾眼其他人的蝶書,內容大致相似,於是按照奧德的指示,進入迷障的地下踱了好幾圈,才終於看到頭頂上一點光亮。我爬上去,使力將蓋著出口那東西掀開。我的腦袋從一個石板的空當裡鑽了出來,眼前就是那條熟悉的、豎直向上的樓梯。我拖著雙腿一口氣跑上了樓梯的出口,跨進了我們在羽鎮最初步入的城樓之內。

出乎我意料的是,樓上沒有一個刀者,僅剩的八九個魔法士聚在祭壇邊,看到我都一言不發。其中也有奧德戈,我看到他滿頭大汗,和其他人一樣把右手放在祭壇上,眼神聚在它的底部。

我身側突然傳來一點動靜,就見小花鳥從視窗翻了進來。他看到我,立刻大叫:“維森特!太好了,快去替他們搭把手!”

我知道這時候不能多話,便從魔法士的中間擠了進去,將魔力全部匯在右手貼到祭壇上面。我立刻感到一股很強烈的吸力;那祭壇裡好像有著一個不知饕足的漩渦,意圖把所有的魔力來源統統吞進去。而我們拉扯著它,就像在經歷著一場漫長的拉鋸戰,等待著那個漩渦被填平,或是捕捉它懈怠的瞬間。

也許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刻,我的加入便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那白色祭壇的底部忽地放出耀眼的光芒,有強烈於剛剛數倍的魔力反向上湧上來,所有人的臉都在這一刹那被掩在了光明的深處。

我隱約對即將出現的東西已有猜測,卻沒想到它會順著我的手臂蔓延上來,最終裹在我的身上成型。

“沒想到羽衣選擇了你。”奧德隨其他人鬆懈下來,揉按著手腕。“接下來我們就能下令打開燈罩了。”

“還是統共四枚火種?”

“沒錯。”奧德的神色變得凝重了。“懷桑和波衛的聯合在我們意料之外,而且從數目看來,懷桑孤注一擲,沒在城內留下多少人。我們來不及在自己的迷障裡找全火種就撤回了。”

“夠了,我這兒有三枚,還富餘兩枚。”我苦笑道,“不過下令一齊打開得當心一點——我擔心他們使手段點燈。波衛有很好的弓箭手。”

我這時才敢去看一旁站了許久的蘭朵。她一直大睜著眼睛望著我,卻又一言不發,沒去打斷我們的話。

“抱歉。”我對她說。“柯爾曼暫時犧牲了。”

我沒看過蘭朵掉眼淚,但我總覺得她應當是很愛哭的;這樣可愛的姑娘,大約哭起來也會分外教人心軟與心碎。可她這時也只是把嘴唇死死咬住,像是把想說的話都簡單地吞進了喉嚨裡,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所有人一同沉默了幾秒,然後我對他們簡要地說了事情梗概,同時確認了羽衣額外的用途。但尤為遺憾的是,根據他們的說法,城牆與迷障之間那段距離過於空曠,羽衣的命令很難起到什麼作用。

“波衛在那邊受過教訓,這裡應該接到了倖存者傳來的情報吧?哪怕人還沒趕到,蝶書還是可以在天穹迷障裡送出去的。”

“這無所謂,他們現在即便是看謎語,也該意識到了羽衣的重要性。”我說。“他們沒試過繞我們的後背,偷攻進來?”

“我們在後方放了偵查的人。他們大部隊都在我們眼底耗著,做不出什麼大動向。”

“那麼,”我說,“我們就去繞他們的後背。”

我聽見有人吸了口氣。

“你是說要主動殲滅他們?”奧德問我。

“對,”我說,“我覺得不能單單去填火種。雖說我們是守城的占優方,但我們人數上有劣勢,不能時刻保持這種高警惕的守城狀態——城牆對於有魔力的人阻礙更小,一不留神就會攻進漏網之魚。我們比他們更加疲於奔命,只要懷桑那邊還沒有結果,填上火種就不算結束。”


在我說完想法、我們敲定了接下來的行動步驟之後,我們樓內的幾個人便火速趕到了外面,把計畫傳達給樓外的守城人。

和大地之城光溜溜的城樓不同,天穹這邊的樓體設計複雜一些,除了樓頂六角懸掛著城燈,高處還有一個較寬的平臺,從我們這裡的窗戶翻出去就能跳上那裡。說是環繞全城的外城牆,其實並沒有其描述襯托得那麼寬闊。它也是六角形的,比平臺略矮,離城樓的距離在十步以內。

我站在高處眺望,發現外面是數量明顯占優的闖入者,城牆六角形的一角上端已經被轟出一個大口,多數人就聚在那裡。從這裡能看到,各色光球積蓄在那些魔法士的手裡遲遲沒有發出。奧德說他們是在蓄力——所謂的懷桑特色。

而波衛的刀者們貼得較近,不斷尋機會從豁口處進來,又被守城人不斷趕下去。

這好像真是一個東西院盡棄前嫌的時刻。刀者們的刀連成一道防線,紛紛撞開飛來的魔法光束。魔法士結成大陣,陣法縱向蔓延上城牆,將意圖偷進來的幾個翻牆者掀上了天。他們大多傷痕累累,衣服褶皺,但還在朝著敵人的方向,頑強地繼續著反抗。

為首的是自薦守城的明奈利。她身手淩厲,一頭黑髮束得高高的,隨著她揮刀的動作來回飄蕩。她每劈出一刀,哪怕並沒有砍到實物,仍舊會有豁口外的入侵者因她的刀魂風刃多上數道傷口。她這沉重而矯健的幾劈下去,那外面集中的人群都似乎被暫時掃空了一小片。

我披著羽衣眺望遠方,低聲做出了幾次試驗性的命令,發現羽衣的功效果然受到了地形限制。幸而在我幾度換了說法之後,城牆外的更遠處終於有了些不起眼的變化。

我當下按照計畫換了自己所處的位置,穿著羽衣,隱蔽在樓的後方靜候。這一側空無一人,連我們的偵查也撤走了。

我等待許久,聽見屬於霍夫塔司的喊殺聲逐漸低了下去,而屬於敵方的號角越發高昂。那屬於戰役的一攤死水仿佛已經被點燃,從城外洶湧地逼近城內。我在這時又聽見敵軍的一聲齊齊的歡呼。

與此同時,一隻顏色溫柔的蝴蝶也飛了過來,落在了我的手上。

我猛地從蹲伏的狀態變為站立,努力維持著平靜,伸出右手,重複了我之前曾讓其起效的那個命令。


——“分出一支擅長大面積攻擊的六七人小隊,從密道出城,直擊他們的後背。”我頂著眾人疑惑的目光,撿起地上的一張廢圖,在它的一角寫寫畫畫,“城內的人要先示弱,露出疲態,做出抵抗不及的假像,讓他們沉浸在己方的激情與戰意中,忽略我們緩慢抽離人手的意圖。我會放出類似於‘讓迷障的雲霧向城牆漫延’的命令,掩護小隊的繞背行動。”


蝴蝶的光芒已經撤走了。我跳上綴滿城燈的城樓頂,看著城牆外逐漸濃起來的霧。似乎已有攻城者注意到了這一點,不斷地向後望去,和他身邊的人竊竊私語。他們視野之外,一牆之隔的那片地方,彈出的反擊已經變得稀薄,他們卻有些狐疑地放緩了攻勢,那些光團再度蓄在他們手上,等待著注滿魔力後被投擲而出。


——“而掩護的原因,是不能暴露那個小隊真正的人數——要讓他們以為我們的援軍已從懷桑回來,他們即將面臨腹背受敵的處境。”


在敵方背後的濃霧裡,伴隨著另一尾號角的嗚咽聲,逐漸有幾個灰色人形影影綽綽地顯現了出來。他們還沒有從霧氣裡徹底沖出,他們的攻擊卻已經先一步到達他們前腳。一場絢爛的光雨在聯軍的上方炸響,一波棱形的光箭向他們湧溢,仿佛來自四面八方的魔法陣的推進讓他們暫亂陣腳。面前的霧氣阻礙了他們甩出魔法的準確性;他們不自覺地被聚地更緊密了。比起身後充滿未知、可能精神飽滿的敵人,他們的身前反而顯得更加適宜退避;但此時的他們踟躕不決著。刀者在漫無目的地揮刀,魔法士保留著手中的光團。


——“他們的本能可能會讓他們想要第一時間湧進城裡。但他們沒有門可走,高聳的城牆就是在他們本能和理智間的一道坎。那道豁口還不夠大,不足以讓他們忽略:即便另一端的敵人處於頹勢,他們未曾渉入的城內也同樣代表未知的危險。”


攻城者中的刀者看守著他們的後背,魔法士在這時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便統統轉向了我。他們的手高舉著,充滿戒備地伸向我的方向,但由於到樓頂的距離太遠,誰也沒在城外做出第一個攻擊的舉動。

我抬起了白色羽衣寬大的袖子,從裡面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吹了個口哨,紙鳥的架構隨之在我手上展開。我跨到它身上,捏著它白色的脖子,直接乘著它從樓頂跳了下去,俯衝向聯軍的位置,張手撒下眾人為我準備好的攻擊符紋。


——“但突然拉近的距離總要讓人遲疑幾秒。如果羽衣沒有成功吸引到他們的攻擊,那我們該怎麼辦?”

——“確保‘絕對’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他們有一點跟從本能的想法,我們的計畫就能進行下去。所以,如果沒有攻擊的帶頭者,我們就去催動本能——我們給他們一個。”


城外那灰壓壓的一片裡忽然隱約傳出了一個人的喊聲:“殺掉君王!他就在那裡!”

數十個光團一瞬間從他們手中飛出,竄向了我飛行的方向。有一個稍微竄得前了些,它後面的紛紛循著它的軌道奔襲而來。我此時已經貼得離城牆的高度極近,第一個光團險之又險地蹭過了紙鳥的左翼。鳥內部的平衡結構受到外來魔法浸染,即刻毀得一乾二淨,翅膀耷拉下來,帶著我飛速垂直地落了下去。我在掉落的過程中努力仰倒身子,看著上方的燃燒的光團如同星河一樣飛過。

我重重地滾落在了地上,紙鳥已經化為了我墊在身下的一堆灰。我沒借著這個機會翻身站起,而是沿著計畫好的路徑繼續向一旁滾去。

有一些尾隨而來的光團沒能擠進豁口,仍是擦在了它左近的牆體上,形成了一聲巨大的悶響。那本就已在對耗中變得不穩固的城牆角再也支撐不住,沿著豁漏處向下裂了一道縫。那裂縫又分出更多更細小的裂縫,如同樹枝暫態生長,向旁邊延伸開來。一陣嘩啦啦的轟聲過後,那一片的牆體徹底崩開了——這回城牆上不再僅有的豁口,還多了一個門一般的大洞,就卡在那牆角處,形成了兩道寬大得滑稽的弧。

聯軍對著面前的空蕩一時間頓住了。他們背後的魔法炸響得更加厲害,似乎還有更多的腳步聲在逼近,在這濃霧中也分不清來自敵人還是來源於自己。那些霧氣本身就好像一道未名的魔咒,比起一個疏於看守的城牆角,它此時遠遠要顯得更咄咄逼人、更可怖而強烈。

他們推擠著從城牆的大洞外沖了進來。


——“除了繞背的小隊,我們還得分出一批人來。”

——“我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這樣想做到不示弱也難。這回這批人的工作是什麼?”

——“陷阱。”我說道,“在土地上做陷阱。”


那些雄赳赳的攻城者們在上一刻長驅直入,尚未在四散後得到更多施展手腳的空間,也未來得及飛奔向城樓,卻在下一刻腳下一空。
他們的視線對上了另一些視線;身體陷落於深坑中,雙目仰視著城牆背後的埋伏者。

我們的人在他們全體跨入後便引爆了城牆角後的陣法,毀去了陷坑裡用以支撐的幾個關節,那表面的覆蓋物紛紛垮塌,把他們拖在了地底。
無數積攢的魔法,無數刀刃下劈的勁風,都齊刷刷地摔在了墜入陷阱的闖入者的頭頂上。


——“要讓他們覺得,這些都是他們在有選擇的情況下做出的決定,而並非出於我們的引導,然後一步步走到我們準備的大餐前。”


燈罩已經在混亂中被被下令打開,五枚紅色的火種都遲來地被等在城樓裡的人放進了城燈裡。
學院聯軍人數眾多,我們一時間也無法將他們全部消滅,只借著地勢全力把他們困在坑底,慢慢消耗他們的生命。他們在這樣的劣勢下還沒有放棄抵抗。我們鬥爭得艱難,雙方的魔力都逐漸走向乾涸的地步。

所有人都隱隱期待著某個消息的到來能打破這個局面。
事實上,這是一個非黑即白的選項:

是霍夫塔司,還是懷桑?

霧氣已經褪了。透過城牆上的那個大洞能看到,有個人正在奔向我們這裡。一個人——只有一個人,飛速地奔跑著,揮舞著手臂,兩條腿看上去比飛翅馬蹬動得還要快。

那不是敵人的援軍,也不是我們的;來是一個報信者。

他沖了進來,滿頭汗水,斷斷續續地高喊:“我們要贏了!——我們已經在懷桑攻下了三盞燈,他們折損的人比我們還要多——我們要贏了!我先跑來——”

他累得說不出接下來的話,腳底一歪,倒在了地上。

“是霍夫塔司。”我聽見奧德難掩激動的聲音在我旁邊說。“是我們!”

我們所有人都在這時加快了手中的動作。原本疲憊垂落的手腕,這時似乎還可以抬得更高一些;原本枯竭的魔力,這時候似乎還可以再向外擠出來。我們無聲地呐喊著,壓向聯軍的攻勢。我們就這麼機械但鬥志高漲地持續著這場戰鬥,直到某一刻,時間好像被靜止了——我們維持著當前的狀態被傳送到了羽鎮之外,刀者擠著魔法士,魔法士擠著刀者;在那扇小門之外,還尚有人保持著攻擊的姿勢,一時沒有清醒過來。



二十四

儘管羽鎮內所受的傷在我們回到現實的那一刻就會消隱無蹤,但精神上的疲憊終究無法抹去。出了那扇小門,我們被安排到古堡裡的各個房間內稍事休整,直到晚餐的時候才會趕往佈置妥當的宴客廳裡聚首。

我在房間的大浴缸裡泡了半天的熱水澡,憋著氣把鼻子埋在泡沫底下,四肢舒張在水裡,感覺整個人都變得懶洋洋的。離晚餐還有段時間,我也沒想著去打攪奧德,披上黑色的制服外套出了門,慢慢地沿著長廊走下去。

這個包藏了“羽鎮”的城堡實則巨大無比。我借著四下無人的機會到處閒逛——但實際沒有什麼可看的,沿路一扇扇門扉各自緊閉,也無從探知它們的背後是否僅是一個普通的房間,或者是又一個待揭的秘密。我正想著乾脆改道,便快步朝宴客廳的方向走去,卻聽見剛剛經過的某扇房門似乎有音樂聲傳出。我便立刻折返了腳步,垂頭在那扇閉合的門前駐足聆聽著。

那像是一首頗有民間風情的小調,主旋律說不上複雜,可能手風琴這般音質輕盈而溫和的樂器能更好地詮釋它的內涵,但這個演奏者正使用著的是鋼琴。並非有半點不適宜——只是此人的彈奏為這支曲平添了說不出來的味道。我想說它是滿腹愁緒的,但又覺得這種概括遠遠不足以涵蓋它。它比能真正落在人耳朵裡的音符要更淡,卻要纏繞得更緊,我隔著這扇門都能看到它被牽繫在了每一個琴鍵上,隨著漆成黑或白的木塊被輕輕按低,又隨著它們依次被釋放,同尾音一起上升消散。

那個演奏者好像一直在翻覆地彈前四小節。我大概聽了四五遍,才聽到了接下來的內容。

後面的曲調登下複雜看許多,但那人並沒有因此而多停滯片刻,不間斷的音符在他手下流暢地跳了出來。有關這段演奏,我其實沒有什麼太確切的感受,只能說它變得更加正統——也許當某個人來到一個圓形穹頂的音樂廳裡,他所能期待的就是這樣華麗如雲霞縱橫般的音樂。

但這回的彈奏進行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了。最後一個音落得重了些,就好像那人臨時起意甩手停工了一般。

如果確實同我的猜想一樣,那這舉動便很有些孩子氣了。我卻沒有微笑的衝動,只是怔然又愕然地停在那扇寂靜許久的門前。我讓目光漫無目的地在門板上遊移了一會兒,緊接著意識到等待那不可捉摸的續奏實在毫無必要。然而就在我打算拔腳離去的時候,那扇門卻毫無預兆地“吱嘎”響了一聲,從內被推開了。

門的開口裡沒有光,大約是裡面所有燈的開關都已被關上。有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後背還半陷在黑暗裡,走廊的壁燈下面龐依稀可見。

——是卡拉揚。

他直直地對上了我的目光,卻好像忘了跟我打招呼,只是目不轉睛地凝望著我,沒有笑,也沒有做出任何特別的舉動。

我們分站在門的兩側,我眼底只有著他的眼睛。它們深黑色的瞳孔與周圍的一圈淺藍是如此分明,仿佛被牢牢鎖住,分隔並凝固在兩邊。一切都在那裡轉為靜止,唯有淡淡的燈光在上面漾開。

我想我此時一定顯得跟他一樣怔忡。在他尚未收回的神情背後,我竟好像看到了某種掙脫出來的輕微惶恐。
那種惶恐並不直接針對於我,我自然明白——它就像在大浪中僥倖抱住浮木後,一張蒼白面孔上殘存的、絕不同於驚懼的情緒。

“維森特?”我恍然間聽見他在叫我。剛剛的幾秒鐘內閃過一切都仿若錯覺,只有這燈光下才是最真實的。

他對我道了晚上好。

“你路過這裡?”卡拉揚又說,仿佛頗感興趣地探究著我的表情。

我這才徹底醒過神來,面皮發燙地支吾了兩聲。

“我聽見有人在裡面彈琴。非常流暢……”我下意識地隱去了對於前幾個被反復重彈的小節的觀感。但後面半支曲子比起前者又顯得空乏了,我一時間找不出什麼形容詞,於是道,“……非常好聽。”

他對我詞彙一時的匱乏不以為忤,反而笑了。

“好聽嗎?它彈得並不怎麼用心。”他說。“如果你想,我隨時都能彈給你聽。”

他又眨了眨眼睛,“除了我不能的時候。”

我心中極為期待能聽見那個演奏者再彈一曲——最好接上斷掉的那半截。本來我早已不抱希望,但他把這個念頭再度點燃了。我所有的疑惑、迷茫都被此時的雀躍暫掃到了腦後。

“我有這個榮幸嗎?”

“你當然有。”他說。“離晚宴開始還有二十多分鐘。”


我跟他走進了那扇門。門裡的空間意外地大,類似于一個能盛下幾百觀眾的演播廳。舞臺在正前方,上面大約擺著那架鋼琴——之所以是大約,是因為卡拉揚告訴我,觀眾席的燈光在控制室才能打開,而舞臺的燈光開關則在它附近。

我們在黑暗裡一路向下走去,那扇木門又在我們身後“吱嘎”一聲關上。我的眼睛還沒適應驟然的黑暗,全靠腳底和身邊卡拉揚隱約的動向來判別落腳處。他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走得很慢。

我們的腳步聲都被厚厚的地毯吸了進去。我專注於辨別路徑,卻仍舊不慎被臺階地絆了一下。卡拉揚走得略靠前些;我原本指望著沒有注意到這輕微的聲響,卻發現他直接停下了。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到我走向他的時候,他伸手輕輕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一側。

這回不再有任何禮儀性的請求。我們並排走下這條仿佛沒有盡頭的階梯,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我仍能感受到隔著襯衫的他的手;有一些溫度,又不太高。

我一時感到渾身僵硬,一時卻感到無比的熨帖。


等走到近前我才發現,確實有台閃亮的三角鋼琴放在舞臺一角。卡拉揚只開了一盞小燈,我站在他身後,看他開始了演奏。

那確實比我之前隔著門聽到的要好了太多。其對比之強烈,就如同一個雙目空洞的人被驟然注入靈魂。音符從他手指下如泉水般流瀉而出,它仿佛極為歡悅,不倦地上下轉圜與旋舞;又仿佛摻有憂思與低吟,偶爾地囿于於一個下沉的音節,但終究浮至甜蜜。繾綣而不狎昵,癡狂而不離經叛道。

我這才能聽出來,這支曲子該是深情的。

儘管我並沒有再聽到那段曾被他反復彈奏的四小節……也許我之前猜測錯誤,它們並不屬於同一支歌。

不知到了什麼時候,卡拉揚已經停了下來。這一回的曲子是完整的了——他問我:“怎麼樣?”

“非常好。”我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他仍坐在琴凳上,深深地望著我,那唯一一盞小燈的燈光都落在他的眼底與笑容深處。我想,我再也不會遇到那樣一雙溫柔的眼睛。哪怕我可能還要在這世上走上許多年,見過許多另外的人,也不會有什麼與它們此時帶給我的感觸相同。



二十五

從羽鎮被送回來之後,學院第四年的生活當即開始了。我有心記下卡拉揚當晚彈過的那支曲子的旋律,指望蘭朵能辨認出它的名字。
“後面是《艾德堡第六奏鳴曲》,”蘭朵在聽完我斷斷續續的彈奏之後說道,“是浦國的裡辛尼作的。但前面那段我說不上來。”

“它們不是一首?”那些琴鍵仿佛都在我眼前飄了起來。我看到它們在某個夜晚被一個人的雙手緩緩按下。“……沒錯,我想也是。”

“有點像某種民謠。是小調——真奇怪,我沒聽過。”蘭朵撚著琴架上的樂譜一角說道。“所以怎麼了,維森特,我能幫到你嗎?”

我求她教我這曲子。我當年學鋼琴學得過於漫不經心,遠遠不如蘭朵在上面理解深刻。她立刻答應了下來,還興沖沖地要為我去找樂譜。


我們每週都約在琴房碰頭一回,我總先彈一遍給她聽,她再一一糾正我的錯誤。她在授課時往往不自知地褪去羞澀,仿佛拔升了一大截溫柔的歲數,認真嚴謹到讓我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在第四個這樣的周日上午,我準時坐在琴房裡等待她的到來,然後在半個小時之後意識到,這回她竟是毫無徵兆地爽約了。

我的確沒收到她給我的任何消息。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週五的文學課。我回想著她當時的表情——她在下課向我告別時看上去格外神采飛揚,卷髮隨著她腳步顛簸一搖一晃的,不像是遇到了問題。

我心裡忍不住有些擔憂:我當然不認為她是會在這種時候睡過頭的人。

我陸續發給她的蝶書都沒有收到音訊,我四處遊蕩了一圈,果不其然也不見她的身影。我滿腹愁緒,忽然記起還有一個人也許能知道點什麼,於是攤開手掌結了一封新的蝶書。

“你知道蘭朵去哪兒了嗎?”

柯爾曼的回復比我想得還要快:

“沒有什麼危險的事。她在家裡。”

“不太像‘沒有事’。”我寫道,“她這兩天忽然斷了消息,一言不發地就爽了約,我有點擔心她的狀況。”

我在原地伸手捉弄頭頂掉下來的落葉,正下定決心直接動身去蘭朵的公寓看看時,就見那只剛才造訪的黑色蝴蝶再度飛了回來。它在我的手邊繞了兩圈才停下,仿佛載滿了書寫者的猶豫。

我一手托著它打開,看到上面寫著短短一句:

“她生我的氣了。”

我在短暫的愕然後忍不住捧腹大笑,索性把葉子叼在嘴裡,騰出手來在蝶書上寫道:“介意講講經過嗎?我以為她根本不會對你生氣的。”

隔了片刻,我便收到了柯爾曼口吻平靜的回信。

“我在昨天對蘭朵說:‘我在畢業後有可能不會進內院深造,去做些更需要我來做的事。’她說:‘很危險嗎?’我說:‘應當是的。’她默默地和我吃完了飯,才說:‘要是有可能,我真希望他們不需要你來做什麼事。’我問她為什麼?她突然紅了眼睛,含糊地嚷了兩句,我就被推到了門外。”

我斟酌著寫道:“我記得你從沒有向她剖白心思過?她可能會有某些誤解。”

“誤解?”

“這個待會兒再提。我只是很好奇,你為什麼不直接說出來?”

“我從前不能這麼做。我不想把這段關係引向錯誤,會對她不利。”

不利——我盯著這個詞。他為什麼會選擇這種說法?他跟蘭朵青梅竹馬。他擁有這樣的天賦,在歌倫度南遲早會有一席之位,哪怕毫無背景,也足以憑實力在畢業後成為先鋒軍的一員。蘭朵即便家世龐大,也絕對不需要有地位差上的顧慮。

我突然想起了我一直以來對柯爾曼的身份的推測。說不上是什麼定論,只有一些根據蛛絲馬跡得來的推想,而其中之一便是他的姓;一個在本國不普遍也不稀罕的姓氏。

歌倫度南的現任君主是雷德蒙頓.金,掌有以元老院為首的忠心擁躉以及魔法會的參議權,以他為代表的王權在歌倫度南的呼聲能蓋過任意一方勢力一頭。他早已經過了中年時期,但政權似乎仍舊穩固地停留在他手裡。除了有他本人手腕的因素,他那位頗受人民賞識的長子大約也要算上一筆;那孩子不過二十出頭,從懷桑魔法學院以特優生身份畢業,無論禮儀風度、外交處事、還是日常行止都無可指摘,參與了飽受好評的《第三十七號人權平等法案》的起草,堪稱人們口中的青年人楷模,心中默認無二的王位繼承者。

而除了這個被交口稱讚的長子之外,國王膝下似乎還有一名幼子,和長子差不了多少年歲,得到的曝光卻是遠遠無法與長子比擬的。

元老院和魔法會之間的風浪從未真正平息過。尤其最近有些關於國王健康的閒言碎語飄了出來,魔法會這一頭對待治下的活動又突然顯得積極異常,兩者之間大約更是暗潮洶湧。如果柯爾曼真的是國王的幼子,他對代表著背後世家的蘭朵的態度就說得通了。

“我不需要她成為什麼。”柯爾曼在羽鎮的時候對我說。

也許那不是一個戀愛者的自高自大,而是他在為那懸在高處的身份所桎梏時,流露出來的一句最平實的心聲呢?


我深吸一口氣,才慢慢寫道:“這種說法就像個藉口。沒有人需要藏在誰背後才能好好活著。”

我不知道他能聽懂我多少的暗示。他雖說沒有直接對我表明身份過,卻也沒有在我面前避忌它。我希望他是明白的——我迫切地希望他們不會因為上述的原因分散。

我這回隔了有段時間才收到回信。

“我在她面前從來不會說話,維森特。”

“相信我,她會信任你的。無論你是用什麼方法說出來。”

“為什麼?”

我仿佛能看到蝴蝶背後那人一張難得困惑的臉。

“為什麼?”我捏了捏手指,重重地錘了一下掌心:“就像所有人都知道她對你的感情一樣!連我也知道你非常愛她……”

“他們都明白。”我接過那只飛來的黑色蝴蝶,仿佛聽見裡面攜來的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又有一隻同樣的蝴蝶接踵而至,“可是她不懂。”

我的手抖了一下,蝴蝶的光影碎裂散去。我銜著的那片落葉掉到了我的鞋面上,又被它帶起的風掀落在地,遠遠地落在我身後。

我朝蘭朵公寓樓的方向狂奔。

風聲很響,我在奔跑的途中才想到問柯爾曼:“你在哪裡?”

“我在等她開門。”他回道。

我恍然地拍了一下腦袋,聚起蝶書,邊跑邊在上面歪歪扭扭地亂寫:

“那說好了,你一定要對她說明白!繼續守在她的門口!她一定會出來的,你可不要走了——!”

他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我莫名地有點熱淚盈眶的衝動。


短時間內橫穿半個校園還是足夠令人呼吸急促的。我感到我前額原本的幾根碎頭髮都在奔跑的途中被吹向了後面,此刻大約正淩亂地揉成一團。我沒有心思打理它們,數著號碼來到了蘭朵那棟公寓的樓下。

這一帶也並不是單人公寓區,蘭朵似乎是住在三樓的靠左一間。公寓樓沒有大門,磚紅色的正面牆體上有一周細細的米白色邊框,圈出一個精緻的門洞,從外面隱約可見向上的方形階梯。這時恰巧沒人在樓內出入,我壓抑著呼吸擠進了樓梯與門洞外牆間的一個一人寬的縫隙,努力回想奧德曾教過我的隱匿法陣,在身周這片區域飛快地點點畫畫,同時希望它能起效得儘量久一些,至少不要比奧德差得太遠。

樓內現在還沒有任何響動——我知道是否能很快聽到結果全憑運氣,也說不上多麼著急,借著身處的角度好整以暇地打量外面。

畢竟時候不晚,這棟小樓外陸陸續續仍有人經過。我無所事事,乾脆權當自己是校長,無聲地品評起過路人的衣著來:這個袖口少扣一顆,十分懈怠;這個常服領結歪了一角,毫不嚴謹;這個外套隨意掛在肩上,有失儀態;這個也並非無可挑剔,只是衣服薄薄一層,在九月份可不大好。

我忽然覺得這薄薄一層衣服分外眼熟,目光朝上掃去,果然看到卡拉揚的臉。

他額前的頭髮也被風吹向後面,整個人像是從這夏日裡走出來的一樣。



二十六

我第一反應是向身後的空隙深處退去,但又立刻想起我身在魔法陣裡,無需擔心是否會被他看見,於是反而禁不住笑起來,手指撮在嘴唇旁,興高采烈地盤算著對他吹個口哨。

但口哨聲被卡拉揚的目光截在了半道——我手還懸在半空,莫名覺得他正看著我,穿透了這層隱匿魔法的屏障和牆壁投下的陰影,直視著我的眼睛,並且向我走來。

我實在預感到他似乎當即就要叫出我名字,忍不住從陣法中沖出兩步按住他,在光亮處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我指了指樓梯上方,又一指剛才我躋身的位置,期望他能通過這晦澀的暗示領會我有口難言的處境。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輕微點頭,竟然從我身邊錯開,先我一步邁進了那個夾縫裡。

我在那一刻目瞪口呆,恨不得在原地捶胸頓足一番,又懷疑卡拉揚是否有意惡作劇,但遠處不合時宜地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我便只好手忙腳亂地鑽回了我之前待的老地方。這回多添了個人,原本可供我隨意轉身的夾縫變得分外擁擠起來。我艱難回頭對卡拉揚做了一個一言難盡的表態,再向正前方看去——那串腳步的製造者是個學生,他抹了抹額頭的汗,也向我們所在的這棟樓裡走去。

在某一瞬間他的肩膀幾乎抵著我的鼻尖蹭過,近到我甚至屏住呼吸向後靠了靠,懷揣著滿腹疑慮緊盯他的一舉一動。

他沒有看到我。他什麼異常也沒有發現。

我費力地去看背後的卡拉揚。為了不被樓上的柯爾曼捕捉到聲音,只好對他緩慢地做出口型:“我這裡有隱匿法陣。你怎麼發現的我?”

他顯得微微有些驚訝,像是若有所思,繼而快速地在手掌上寫了什麼。我還沒有看清大概,一隻火紅的蛺蝶就落到了我的面前:

“我猜在魔力更深厚的觀察者面前,這種陣法是無效的。”

我不必抬頭也能猜到他臉上頗為愜意的笑容,立刻感到十分懊惱,也聚了蝶書飛快地寫道:“我竟然從來不知道——雖說也有其道理,奧德害我不淺——”

我的手寫著寫著就停住了。我想起三年級我和奧德在樹上大呼小叫地觀看的那場大比,還有卡拉揚當時突然提出的競賽獎勵,以及樹下經過的卡拉揚。那時他身邊圍著一眾鬧哄哄的學生,說著仿佛極為漫不經心的話。

——“作為什麼的獎勵?”
——“破壞環境。”

我倏然感到外面的陽光太多,也許快要繞到牆內,甚至給我臉上被照得發燙的錯覺。

原本聚好的蝶書在我不聞不問的情況下一攏翅膀,自行散去了。

沒有收到回音,他的蝴蝶又停來我的手上:“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含糊地交代了一番吵鬧的來龍去脈,隱去了蘭朵柯爾曼的名字,只說是等候朋友重修舊好。

“那我也和你一起等待結果吧,目前沒有什麼事做。”他的筆跡說。“而且今天天氣非常好。”


這並不是近來我們唯一一次課下的會面,事實上之前幾周的晚上我都有和他一同練刀。他在最開始查驗了我假期訓練的成果,決定更加著重於我技巧方面的鍛煉。他僅僅告訴我他將在演示中展現更多的技巧”,卻不又不把它們逐個點明出來。我只能感到他在打鬥的過程裡的取捨和之前非常不同,像是完全放棄了力道上的優勢,單單選用幾個詭譎的招架來輕巧地扭轉局勢。而我每回被他用這樣的技巧打倒在地數次後,還要在第二天呈給他一個雪白小本,上面記錄著我對他前一天使用技巧的點點心得。

我這時正盯著他新至的蝴蝶,“不如直接把前天練習的心得寫給我看?”

此時再特意去瞟他的表情反而太過吃力。我乾脆一咬牙關,真的開始奮筆疾書,“肘關節的傾斜……”

蝶書的大小填不了太多字。我一腔遊蕩的悠然都在書寫的過程中逐漸變作了肅然,盡可能地精煉手下內容,把要點寫滿了向他傳過去,然而許久沒收到他的評價,內心增長了不少徘徊不定的忐忑——我以為他正仔細批復,不覺直立了背脊。忽然身後有些窸窣動靜傳來,我偏過頭用餘光去看,發現卡拉揚正垂頭一抖一抖,笑得歡暢,我那只蝴蝶還攤在他手上。

他剛放出的蝴蝶恰巧在此刻一頭撞進我手裡。我打開來看,發現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對比起書寫者的表情,實在是端莊正經極了:“非常認真。非常好。”

我捏了捏這唯一的評語提到眼前,意識到他之前那句話並非一個要求——可能只是一個玩笑。

他對上我的眼睛,愣了一刹,索性不再掩飾,撐著我的肩膀開始悄聲大笑。

“不算全是玩笑。”他急急忙忙地又多補上一句。“蝶書有時效性,等我回去給你寫紙上的評價。”

我瞪視著大笑的他,然後發覺自己也正笑著,好像有許多繁雜的感覺尚未來得及聚結在一起,便早已以更快的速度流逝殆盡。風正十分舒緩地朝我們這裡吹過來,我把向後扭得僵硬的脖子轉了回去,仰頭找日光與風趕來的方向。

我想他說的是對的,今天天氣非常好,我的整顆心都消融在了這夏日的風裡。


趁著空閒很多,蝶書便在我們這段極短的距離裡忠實地來來去去。我們聊起對於刀魂的控制、我研究出的運用方法,“這只能由你來想,每個人的刀魂都獨一無二”,他總是這麼說;聊起那些不大不小的考試,學年初的繁忙;聊起假期和羽鎮。

“結束之後很累嗎?有人提到你睡了三天。”他寫道。

“只有十六個小時——是睡了十五個小時的那批人誇大了。”我猜測著他此時的表情,又想到那個所有人終於得以放下疲憊的夜晚,“畢竟是在維護我們的學院,所以沒什麼辦法,每個新手都竭盡全力了。”

羽之役結束當晚是校長親臨宴客廳發表總結演說,這件事完全出乎大多數人的預料。她在開宴前強調了戰事之惡,又提及共渡困境之重,讓恰才取得勝利的我們都有些胸口滾燙,又隱約接近了一些沉重的內涵。我覺得她似乎有話外之音,但奧德說他並沒有聽出來,只是就校長親自趕來羽鎮這件事本身發表了一些看法。

“如果這不是一場小格局的戰役,而是延伸得更廣、更激烈、更影響深遠,你們還會持有同樣的勇氣與謀略來應對它嗎?”——這是校長的演講裡最後的提問。

“如果我當時不作為霍夫塔司的監管老師,而是站在波衛或懷桑的那一邊,你也會竭盡全力地來應對我嗎?”——這是卡拉揚現在送給我的問題。

我當時無法就第一個問題作出回答;動輒千人萬人的生死之戰,很難被我這類沉浸于和平太久的人用固有觀念來衡量。但第二個問題於我而言就容易很多了。它在我眼底更像是一個被拋來的挑戰,哪怕只是個從半空中悠悠垂落的、一個賦閑於週末的釣餌,也完全值得一試。

“當然了。”我在蝶書上寫道,“竭盡全力——而且面對你的時候還要更甚,以防遠遠不夠。”

我聽到他在收到我回復時輕輕笑了一聲,似乎嘟囔了類似於“我的學生”這種話,但即便我站得這樣近也聽不大清。因為樓上的人聲終於響了起來——蘭朵似乎打開了門,正和柯爾曼說著什麼話,模糊間聽著像是個問句。

我不由得繃緊身體,望向樓上。


我好像非常熟悉柯爾曼此時的聲音。那裡有一種難以被動搖的篤定與忠誠,與他對刀宣誓時的語氣相仿,隔著兩層樓都清晰可辨。

“我很愛你,蘭朵。”他說道,“從愛情的意義上來說。從各種意義上來說。”

我的呼吸倏地收緊了。我無法想像還有什麼類似的,比這一刻往後更加漫長的沉默。然後我聽到了一聲被吞回喉嚨裡的嗚咽,夾雜著被拼命壓抑的悶聲抽泣。

蘭朵的聲音從這抽泣裡迸發了出來,拔得很高。

“反正我——我又不愛你!”她喊道。

也許她是想讓自己聽著更像在申斥的。可是她的話語裡哭腔太重,聽上去一點可信度也沒有。

樓上樓下傳來多扇房門一同砰砰打開的聲響,又不約而同地一齊砰砰合上。過了一會兒,那最後的一扇門也終於關上了。

我不禁歎了口氣,打算再等一等,聊勝於無地給柯爾曼發了封蝶書。但回信來得很快,而且帶來的是個令人喜出望外的好消息。

“問題已經解決。蘭朵昨天沒有睡好,現在已經睡下。我正從她家出來,要去給她買西院二十二號屋的牛奶糕。”

看來蘭朵最後關門時,他已經和她一起回到她家裡了。


樓上傳來輕輕開合的門扇聲,有個人的腳步徑直往下走來,隨著我懸起來的心落回原處。我又新做了封蝶書,心情愉悅地給卡拉揚寫道:

“我剛剛收到了消息。圓滿結束,這下可以省下幾回奔忙了。”

“你的忙碌可沒有完。”卡拉揚的蝶書上說,“我這學年給你的結課作業會充分發揮其作用。”

我感到有點好笑,立刻抓住其中字眼挑剔,“這學年?”

“這學年。”他回道。

我把這短短一句看了又看。背後飛來的蝴蝶散去了,該我的蝴蝶出現在我手上。它半透白的翅膀泛著紅,像是在等待寫字的人來碰它一碰,我卻忽然忘了該寫什麼。

卡拉揚的頭輕輕越過我的肩膀,托著蝴蝶的手掌伸到我身前。他火紅色的蝴蝶和我手上的並在一起,就在離我很近的地方,翅膀上也是空蕩蕩一片。是的,是非常近的地方——我什麼都能看得清楚。

“我不能再續約。”他另一隻手繞過來,一字一句地寫給我看,“明年這時我就要走了,維森特。”

“太糟了,”我慢慢寫道,“我會非常想念你。”

就在我的眼前,午後的陽光依然飽滿的地方,柯爾曼正從那裡走過,臉上看不出多少守夜的疲倦,步伐很快,背上沒有背刀。

我抬著頭,微微有些眩暈地想——

啊,我的面前剛剛走過了一個獲得幸福的人。



二十七

由於卡拉揚要提前離開,他曾對我提到的《十二組曲》已從五年級結課作業的日程中撤下了。這樣一來,四年級末尾的大作業就變成了專屬於他的“結課作業”。

“還記得我在兩年前說過的話嗎,維森特?”他對我說,“你的結課作業是一場戲劇。一小時時長,我不限定內容,也沒有別的要求。我只需要你來做唯一的編劇和導演。”

我想像了一下一小時的劇本長度,立刻感到十分力有不逮。

“不是‘當頭痛擊’,”他說,“我給你準備的時間。”


卡拉揚確實給了我非常多的準備時間。他遠在第四學年的中期就把作業內容在所有人面前公佈了出來,但我得知這內容時還要更早。我否決了好幾個點子,用了一個月才確定下來大概的綱領,隨後便預約同他會面。

他辦公桌一側那些浪花般的紙片已經被收拾起來了,懸在一個靠窗角落的透明氣泡裡。我之前來的時候發覺氣泡是軟的,手可以穿過外殼輕輕伸進去。那時候我才知道,那些紙片其實並非什麼信件,而是卡拉揚隨手記的一些心得,寫一張扔過去一張,攢到一定程度就會被一齊丟掉。

“主人公尤金是個鄉紳的兒子。年輕,英俊,擁有愚蠢且可貴的天真。他家道中落,被家裡派去拜訪都城內的遠親貴族,希望能獲取一些經濟援助——於是他帶著信物出發了。”我在卡拉揚對面坐著,談起劇本裡的主角形象,“他在進城伊始撞見了一個人——此人對他影響非常大,這個稍後再說。總之,後來的發展是這樣:東西送到了,遠親貴族是個孤僻但好心的人,給他了一大筆錢作為贈禮。”

“我猜這不是結束?”他說。

“沒錯。”我用手指在他辦公桌上畫了條線,“說說另一端。尤金被城裡的繁華迷花了眼;從前他為了接近上流社會所不得不躋身的溝渠,那些混亂、污濁與熱鬧薈萃的地盤,現在開始攥住他的心。其中有一個俱樂部,是那些有錢小子尋歡作樂的地方。他們喝酒、賭錢、揮金如土、用一切有趣的方式取樂,哪怕這必定會踩到律條的邊界,踩在某些人的痛苦之上。尤金從前不喜歡這裡,現在他拖延著回家的時日,在都城以‘男爵侄兒’的身份交了一群狐朋狗黨。”

“看來編者十分狠心。”

我無辜地聳了聳肩。

“後面的具體情節還沒有完全定下來。再說尤金進城時遇到的那個人吧:叫做`愛爾瑪,是個順路救了他、武力很高的姑娘,可以說是令他一見鍾情了。他過於急切地告白,可惜愛爾瑪是個行色匆匆的復仇者,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就同他在城內分道揚鑣。他們曾在俱樂部相見過兩次:一次是尤金初入俱樂部的時候,他半途忍不住脫身,紮進走廊呼吸,恰巧碰見偷闖進來的愛爾瑪,在她的冷眼下忍不住對她說了些真心話。第二次是在很久之後……但那時候他和愛爾瑪都不在那條乾淨的走廊上。他在台下遠遠地坐著,是個一無所知、興高采烈的觀眾;愛爾瑪在臺上的燈光裡,充當著這個充滿囂笑的夜晚的一部分。”

卡拉揚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那只杯柄在陽光下一閃,微微地晃到了我的眼睛。

“我該期待它有個好結局吧?”

“你認為什麼才能被看作一個好結局呢?”我探詢地注視著他,“——希望這種程度的教授外援算不上挑戰院規。”

“當然不算。”他笑了笑,忽然很促狹地說,“在學院裡戀愛才算。”

我那串有關劇情的構思立刻傾斜了一刹那。

“真的嗎?我從來沒聽說過……”

“僅限於特定物件。”卡拉揚說。

他茶杯停在桌面的輕響恰好打斷了我的思考。

“現在我來回答你的問題。你知道我本該這麼說的:只要是在框架之內,遵循人物性格與事件背景自然發展而衍生出的結局,都能被看作好結局——或者說,只要你真正喜歡。但現在這齣戲劇有其目的性,你需要更多人在短暫的一小時內接受它。它既不能過分深沉,也不能通篇充斥著扼人咽喉的苦痛。要麼深沉到荒誕,能令人一眼望進那參差感的底,從而帶來一種落在半空的愉悅;要麼側重於資訊的接收而非消化,引人發笑,皆大歡喜。”

他不再說了,我默默地看著他。在我們兩人都保持著靜默時,這場會談簡直就像是一場啜茶對飲。在我們彼此第三次一齊摸上各自的茶杯時,我們終於一同忍不住笑了,他額際落下來的頭髮在他手背前晃來晃去。

”也就是說,喜劇結尾。”我向椅背的方向仰了仰,說。“我明白的,卡拉揚。我並非不能接受。我甚至考慮過觀眾裡同性戀和異性戀群體的比例。”

“那我就可以只帶著學術情懷解答你的問題了。”卡拉揚說著,從桌面抽來紙筆勾畫,“一個公論的好結局總要牽涉到“釋懷”,尤其是主人公的。尤金還愛著他一見傾心的女孩嗎?如果他從物欲裡掙扎了出來,癡心尚未泯滅,那好結局裡則需包含他們落定的關係。這又涉及女孩的釋懷——你說她來復仇,我先假定她的復仇物件跟尤金身處的環境有所聯繫。那麼她是否最終得償所願、殺死了高位者,抑或是用另一個思路,解開了可能存在的誤會?除此之外,尤金身周的其它聯繫能否在最後被安置妥當——譬如他那些狐朋狗黨?在大量壓抑累積的前提下,觀眾們的本能讓他們渴望有一個喜劇結尾作為答案;主人公的釋懷必將轉化為他們的釋懷。總而言之,思路相同,細節各異。”

“非常詳盡。幾乎全中。”我斟酌片刻後說,“我的後文——”

我意圖詳細解釋我後面劇情的走向,匆匆伸去拿他撂在桌上的紙筆,但我的手在半途被他按住了。

“不需要說,”卡拉揚沒有動,只是溫和地望著我,“給我一個驚喜吧。”


我們有關劇情的探討就在這裡結束。他送我到門口,我站在外面慢慢拉上門。

“演出地點還沒有最終確定,但可以說並不在課上——也許在校內的劇院。四年級的幾場戲會將會完全開放觀看,所有文學班大概要共同商定一個時間。”

“聽起來會來不少人。”我特意對他露出苦笑,深色的木門在我眼前漸漸閉合,“我怎麼才能知道這麼多人都會喜歡?”

“我知道。”他說,“我也會喜歡。”



二十八

新年很快過去了。我在三月份完成了厚厚的一本手寫稿,隨後在我們這堂文學課上貼出了開放面試的海報。海報上說明了簡要的劇情梗概,並在下面列出長長一串角色單子。如果是來試鏡主要角色的話,還須提前背上大段的額外臺詞。

他們在課後圍在海報附近簽字,同時紛紛對我的無妄之災表示同情。

卡拉揚排在最後,問我:“你沒有給自己安排任何角色?”

“事實上有很多角色;我懷疑有不少龍套的戲份會被閒置。”我說,“如果劇裡的馬戲團沒有招夠群演,那我也可以效力一二。”


我們把面選男女主角的時間定在一個週末上午,租用了一個採光很好的教室作為面試地點。屋裡三面都是鏡子,我跟卡拉揚靠牆坐著,充當面試官。我請來了隔壁班級的女學生幫面試者對臺詞,但她中途有事不得不離開,於是屋內坐得最久的還是我們兩個。

“你覺得上一位的表現如何?”趁著交接的間隙,卡拉揚問我。

“對於尤金來說不合格。足夠輕浮了,但過了頭,就顯得油滑和狡詐。我認為更像引誘尤金墮落的那個普徹尼。”

“歪打正著。”卡拉揚在名單上畫了個圈。

下一位推門進來的是小花鳥。可供試鏡的尤金選段一共有兩個:一段是他的資助人因病垂死時,對尤金發出的警語令他幡然悔悟;一段是尤金先一步替愛爾瑪刺殺俱樂部主辦人,同她逃往家鄉後對她吐露心意。小花鳥選擇的是後者,不算太出乎人意料。

這是一段長獨白,所以不需要與之搭戲的人。法蘭西斯科望著虛空中的一點,輕咳一聲,慢慢開腔。

“如果你要就此背棄我,我是不會說什麼話的。我呢,現在孑然一身了,什麼也不是。不再是‘俱樂部會員’,不再是‘男爵的侄子’,甚至要逃之夭夭,沒法做‘鄉紳的繼承者’。我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大約恨不得我死,多半不肯讓我安安穩穩地追求心上人——我知道,這本該用上很久的。我知道,我知道。”他擠出了一個不大好看,然而充分洋溢欣喜的笑容。“總之不該像是現在這樣,又草率,又格外魯莽。我現在這麼愚蠢地站在這裡,多像那個頭回踏進都城、滿心急切與虛榮的傻小子啊。我的腳下還是沾著泥土,我的襯衣因為奔波而褶皺了,我仍舊在與你對視時胡言亂語,過於匆忙。”

他鬆開了攥緊衣角的手,金髮隨著他身體動作的幅度晃到我們這一側。

“可就算在那些最顛簸的夜晚,我半夢半醒間時最思維朦朧的時候,我也從未質疑過我做出的選擇;它非常好。它把我和你綁縛在同一條路上了。如果我看到死亡的暗影在我眼前劃過,我會在那一刻感到甜蜜,因為它的刀刃沾滿了舊日的糖霜。如果我得知你不再需要我,我就安心地伸著脖子,等待它或早或晚的來襲。我是一無所有嗎?也許幾乎是這樣的。我得這麼慚愧地說:我目前能給你的唯一一樣東西——來,你可以將手放在這裡,垂在我的胸膛上——你感覺得到它在胸腔裡的躍動嗎?我只有這麼點零星的東西可以給你了。”

他的膝蓋碰在地上,朝那個方向半跪下來。他的頭還仰著,仿佛那邊的光照點亮了他的眼睛。

整個屋子靜默了片刻,我與卡拉揚鼓起了掌。


“令人印象深刻,法蘭西斯科先生。”

“感情充沛,非常精彩——呃,出乎意料。”我對他擠擠眼睛。“可以進入下一步了。等我們為你現場挑一段短臺詞。”

事實上,小花鳥的這段演出滿足了我對尤金的所有構想。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認定的主角人選就是他了。

卡拉揚將一張紙條推了過來。我瞟了一眼,發覺是尤金在進城路上和愛爾瑪相處數日後對她說的一句話。

紙條上的那個尤金跟現在小花鳥選擇的這個完全不一樣。他不知世事、搖擺不定,卻有著年輕人特有的意氣飛揚與發亮的自矜自傲,需要用截然不同的方式來演繹。

“由於我們的助手意外離場,你遺憾地失去了一名可以對戲的女孩。”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不過公平起見,你還有我,不算太糟糕。”

我走到他身邊,一手遞給他紙條,給他簡單講解了背景。

他盯著紙條很久,中途反復朝我這邊飛來質詢的目光。

我等了片刻,說:“可以了嗎?”

他兩頰收得緊繃繃的,緩緩點了頭。我將手伸給他——這段劇情要求尤金拽住愛爾瑪的袖子。

他凝視我好一會兒,皺了皺臉,似乎是在艱難醞釀,半晌後終於走上正軌:
“說呀!說你愛我。說——”

他臺詞尚未說完就被自己的噴笑聲打斷了。他手掌蓋在臉上笑個不停,跌跌撞撞地退到鏡子一邊。

“不好意思,維森特,能不能換張臉,對著你我實在——”

“嚴肅一點,法蘭西斯科先生,初次見面。”我對他說。

他嚷嚷:“維森特,你不能害我!”

還是卡拉揚出來救場。他善意地指了指打開的窗子,對小花鳥說:“你可以試試那條窗簾。”

於是情景變成了小花鳥拽住窗簾振振有詞,窗簾下擺權當那一條可憐的袖子。不過令人嘖嘖稱奇的是,他面對窗簾時的確比正對著我表現得要好上很多;我不由得開始反思自己。

“說呀!說你愛我。說你愛我——我知道的!”

我忽然非常地明白,法蘭西斯科這樣難以定性的人為什麼能夠吸引一個又一個的女孩。他這時候的眼神確實是很有“尤金式天真”的,無辜、驕傲而又躍躍欲試,即便是這類自大的話,用他此時此刻的腔調轉出口,也令人起不了厭煩的心。

他說完這唯一一句臺詞之後就撒了手,轉頭笑嘻嘻地看向我們。我對他比了個“悄聲”的手勢,然後目送他下了場。後續又來了幾人;我和卡拉揚交流片刻,對尤金的人選已經有了定論。

稱心的尤金選角令我松了口氣;但想到接下來女主角的試鏡,我便覺得後者會更加催人頭痛。然而我沒有想到的是,愛爾瑪人選的確定竟然比尤金的還要快上很多——因為明奈利是第一個出場的。

她選擇的是與仇人對峙的那一段。這裡的愛爾瑪狼狽不堪地闖進了俱樂部主辦人蓋羅狄的宅邸,把刀橫在他的脖子上。從小養大她的家庭在多年前被此人的逐利波及,一夜間被新法剝奪了公民的身份和財產,和幾千人一同被催逼著趕往蠻荒的雪原,從此失去音訊。她是唯一僥倖逃過一劫的那個,從此四處流亡求學,做著復仇的籌備。多年的仇恨輒將了結;她此時的眼都是紅的。

我很少見過明奈利除了“面無表情”以外的表情,所以先入為主地認為她不適宜演愛爾瑪。愛爾瑪雖然在救下尤金時態度冷漠,實際仍有溫和之處能由細節流露出來。況且這個角色前後反差可觀,需要的是更激烈的、善於變通的演技。

我細細地觀察明奈利,忽然意識到她還未開口,眼底竟然真的泛出紅色了。

她好像是真的在憤怒。肩膀微微顫抖著,手中指向仇敵的刀卻一動不動。

“瞧瞧你——你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啊。”她的聲音就像冷硬的頑石一樣;她每吐出一句話,便如同在頑石間迸出一道縫隙,“只要你們手指尖能夠到的、稍稍沾了點油腥的地方,你們就去貪、去搶、去偷渡,做起那些可鄙的笑面生意;每個人還要帶起禮帽,在陰影底下心照不宣地互相致意。你們買賣官職、私改律法、蠅營狗苟、媚上欺下,把黑塗作白,把白碾成黑。底層者被你們蔑視——被你們像蚊蠅一般隨意發落,以致于你們連路過他們的門楣都要爭先皺起鼻翼。可你們又把他們視於值得被坐擁的數目,哪怕只為聽聽口袋裡金錢的響聲,或者將他們充作屠刀下的戰利品!”

她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著,整個人急促地喘息,逼近一步。

“我有時間,蓋羅狄.埃塔。你會帶著我們的痛苦與仇怨死去,你的屍體會曝在亡魂的哀叫而非泥土的垂吻之下——我現在就殺了你。”

她的演繹無可非議,順利地進行到下一階段。我們為她挑選的短臺詞部分出自尤金與愛爾瑪在俱樂部的第二次見面,同樣地,也只有一句話。

這個場景應當是這樣的:愛爾瑪坐在俱樂部舞臺的燈下,身前的桌子擺放著著一排面向下的撲克,每張撲克都對應一杯不同的酒,抽到哪張牌就要將對應的酒一飲而盡。這些酒裡一半都有劇毒,一半兌了功效各異的藥劑。有的藥劑似乎只會帶來一個無傷大雅的惡作劇,譬如將飲用者的頭髮炸上天,矗立半個晚上。有的則惡毒多了——能讓人渾身痛癢發紅,痙攣地翻滾在地上,直到斷斷續續地咳出膽汁。

只要抽牌者能抽到牌列裡最大的那張牌,他便能要求俱樂部滿足他一個願望。哪怕這幾率多少顯得渺茫了些,俱樂部的會員們仍舊一致認定,這是一個仁慈的遊戲;因為酒是可以被一杯接一杯喝下去的。

那張最大的牌上畫著帶冠冕的大頭人像,會員們戲稱它為“他們的神”。正是它威力無限,誘得那些走投無路的人源源不斷地前來,報名做夜晚的犧牲品,黎明的死屍;正是它慷慨地下放恩澤。

愛爾瑪終於在這晚辟得門徑,捂著她那復仇者的身份,躋身到這光亮的臺上來。她面前的牌遲遲未動,背面精緻的花紋在她眼底放大,搖來晃去,仿佛正迫不及待地昭示著它們間總有一個承托著她的期翼。她余光裡的那些富家子弟們沖她打著呼哨,催促般取笑著,說著隱晦的下流話。

“事到如今,只有神能保佑你啦!”他們哄笑著,把口袋裡的徽章摘給她看,上面印有那個大頭人像。有人對她喊道:“說呀!說你愛它。說你愛它——”

她已經喝錯了兩杯酒,正竭力借混亂的記憶來排除那些錯誤的可能。更遠處的人影在她眼裡籠著一層霧;她甚至不知道裡面是否會有著某個青年,那個她只有兩三面之緣的、無意間被她救下的人。她一眼就能望到他的心底。他的心意在她面前似乎有些過於坦誠了……

杯盞、骰子、笑聲的碰撞,模模糊糊地隔開了那些不斷衝擊她的人聲,竟然將這台下的牛鬼蛇神的影子與她記憶裡拽住她袖子的人重疊了。

“說呀!說你愛它——”還有人在叫著。

垂下的眼簾擋住了內裡傾瀉出的怒火,於是改由臺上一張乾裂的嘴唇低聲說出——但誰也沒有聽見。大約她自己也沒有。

“可是,”她嘶啞著聲音說,“我在那一刻已經把我的愛全都交給了那個青年……哪有多餘的份額來愛你們的神?”


我把目光從俱樂部夜晚的燈下收了回來,面前仍是明奈利與光照充足的教室。她坐在我搬來的小桌附近,手還搖搖欲墜地懸在桌面上空,仿佛那裡真的躺著一串無形的紙牌。



二十九


在二次對臺本之後,主演的人選便真正敲定了下來。又經歷了幾次配角的更迭,劇本的排練終於走上正軌。除此以外,道具與佈景的籌備、編舞等等也要另行規劃。因為校內的劇院場地很難時時租到,我們選在校外的一處排練;這地方原址是個舊堂。隨著春季漸漸褪到末尾,我們的排演也推進到了最後幾幕。


“如果你要就此背棄我,我是不會說什麼話的……”

小花鳥似乎在這一幕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礙。這是他重來的第二次。依他的表現來看,他面前的傾訴物件仿佛並不是生動的黑髮女孩,而是一個掛滿冰雪的木頭樹樁。也許並不像我的比喻那麼誇張,畢竟所有人正閑坐在長排桌椅裡看得津津有味——但比起他之前的發揮,這裡總像是缺了點關鍵的東西。他眼神太飄散了,表情也不夠深摯。

我思索著在這段獨白結束之後如何跟他去講,坐在我身旁的卡拉揚忽然翻動起臺本,將它合到封面那頁。他用很低的聲音說:

“我一直沒有問,明明是尤金的故事,為什麼要命名為《愛爾瑪》?”

我想了想:“我覺得愛爾瑪的角色形象比尤金更清晰。是她的人格拖著尤金做出每一處的重大轉變,作為暗線跟尤金的命運纏繞在一起。”

“哦?”

“以及,這部戲是以尤金的視角來寫的——我想他會很高興用愛爾瑪的名字冠上他的這段歷史。”

“我猜後者才是主要原因。”卡拉揚洞悉地說。“類似于把愛人的名字用作自傳的標題,對嗎?”

我點了頭。

“那麼,如果某天你決定寫下你的自傳,你要給它取上什麼標題?”他問。

我的目光從站立的兩人身上溜了下去,滑到卡拉揚那邊。教堂昏暗的燈光在我們這一處顯得格外朦朧,我定睛去看才能捕捉到他的五官輪廓。似乎也不在專注臺本,是朝向我的。

湧到我嘴邊的話好像突兀地變了,我舌頭的動作似乎在那一刻比我的思維還要雜亂無章。我胡亂而頗有底氣地答道:

“我一直想取《偉大的維森特的一生》。”


“……如果我看到死亡的暗影在我眼前劃過,我仍會在那一刻感到甜蜜,因為它的鋒刃上沾滿了舊日的糖霜……”


卡拉揚的身形動了動,注意力似乎回歸了前方的排演。

“你聽,這句有些過於殉道者思維了。”他托著下頦,隨口點評道,“尤金並不認可死亡的甘甜;不然他沒有必要從都城一路逃竄。但倘若這死亡的因果與他遠去的愛人密不可分,他便甘願在死神的刀刃前奉上心肝。——難道劇本的寫作者如此篤信愛和誓言嗎?”

他提出的是一個疑問句,仿佛有微不可察的感慨深埋在裡面。我不確定那裡是否也有著挑戰意味的譏刺——那實在太像一個疑問句了。

“劇本的寫作者也無法給你確切的答案。甚至相反,他恰恰認為,大多數誓言並沒有什麼約束力,大多數愛都並不如最初期望的那般長久。”我說,“但它們的存在總有其意義。哪怕不在我身上,也一定在別人身上。”

他的手指原本一直輕輕摩挲著大衣下擺,現在卻忽地停下動作,緊緊地攫住了它。他的坐姿還正對著排演,所有可見的回應都沉默在了那朦朧的側影當中。實際上,即使他再度看過來,他的目光也不容我在這糟糕的照明下辨析清楚。

但我有一瞬間感到,他似乎有很多東西想要回答。它們就藏在那大衣下擺的褶皺裡。


“——你能感受到它在胸腔裡的躍動嗎?我只有這點零星的東西可以給你了。”

小花鳥的臺詞進行到這兒,接下來就要輪到明奈利了。我躍過第一排的長桌,在這裡喊了暫停。

“站久了的女士可以休息一下。”我對明奈利說。

我原本以為,能揮舞重刀半天不歇的她定然要客氣拒絕我,沒想到她對小花鳥微微一笑,竟真的轉身走了。

我看了看承接笑容的小花鳥;他帶著一副瞪視天花板倒塌的表情。

“給你的水,法蘭西斯科同志,請保持常態心理,每一場革命都必然伴隨著鬥士的犧牲。”我遞給他他的杯子,他接過去連灌了好幾口,“比如說尤金的這段話,實際更傾向於自白,而不是在說服什麼他畏懼的洪水猛獸。我覺得你試鏡的時候反而表現出色。”

“我不是怕,”他像是心情複雜難言,捂住臉哀嚎:“我不是……算了,我是……”

“不如讓女士先休息片刻,你對著我念一遍?”我提議道。

他立刻把手指陷進頭髮,好顯出更為痛苦的情態,“不,維森特。我和你不同,不是能對男性好友輕鬆表白的人。”

我忍不住插話:“你什麼時候看到我對男性好友輕鬆表白?”

他充耳不聞:“你領悟不到一個良好的排練物件對人們情感世界的重要性。重點在於:女士。女士。女——啊,教授?”

他眼巴巴地朝我身後望去。

“不如我來?”卡拉揚提議道。


我甚至沒搞清排練怎麼莫名其妙地進行到了這一步:所有人都從長桌裡跳出來了,擠到這片教堂內的空地前圍坐成一個小圈;且每張臉都一掃昏暗燈光下乍才浮現的睡意,看上去比剛剛還要興致高漲得多,甚至有人拿出一大兜太陽堅果傳遞分享。

卡拉揚說:“準備好了嗎?”

小花鳥坐在地上,大大咧咧地吹了個口哨。

明奈利今天仿佛笑容充沛——所有人這時看上去都笑容過剩。

我直視著卡拉揚,心情恍惚地點了點頭


“如果你要就此背棄我……”

他站在我面前,流利又富於感情地吐出尤金的臺詞。我甚至來不及猜測他是在什麼時候將它背下來的。哪怕我是它的創作者,我也不敢肯定我能將這麼長一段一字不落地即時說出。那些字句在這格外寂靜的空間裡似乎引出了嗡嗡的迴響,從前至後地將人圍繞起來。我已經想不起我是如何在三言兩語下答應成為示範用的“愛爾瑪”,僅僅在遲鈍地消化著那些我寫出的臺詞。

沒人比我更明白尤金的話有著怎樣的含義。這時的尤金並不是飽含希望的,他甚至並不帶有希望——他只是在剖白自己。他本可以挑個好時候把這些說出來,一直等到愛爾瑪的心漸漸被他軟化,卸下所有的屏障,能直白地承認自己也愛著他的時候。但命運把他們兩人的路徑短暫地併合到一起,又不容抗拒地要將他們分開。

前路渺茫,後路斷絕,他不再擁有瞻前顧後的權利,於是蹉跎到最後一刻才將所有話統統說出來。以免他的愛無人知曉地掩埋在塵土裡,在所愛之人走後成為一座無人灑掃的墳墓。

這些我當然是明白的——“但,”我想,“我面前的這個人,他也是明白的嗎?”


舊教堂的燈光仍舊非常黯淡。我能感到雙肩沐浴在這燈溫與穹頂殘損神像的視線中,聽憑卡拉揚的聲音將我帶往尤金與愛爾瑪並行過的土地。我看到他們腳下因疾踏而破碎的落葉,揚起的紅砂般的塵土。還有灰藍色的潭水,迎面而來,由靜止轉為湧動,最終化為一條夕陽下向遠方淌去的河流。正如從卡拉揚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字都在我胸腔裡流過。

他說完了尤金的那段,可是並沒有動,手仍捂在心臟的位置。湊熱鬧的一群圍觀者沒有動,大約是還未從驚詫或是怔忡裡脫離。我也沒有——我下意識地接上了愛爾瑪隨後的臺詞。

“可是你知道,沒有教堂會對我開放。”我說,“我是這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呢?沒有籍貫、家庭的被驅逐者,過往累累仇恨的背負者,與和平背道而馳、手沾鮮血的刺客,帶著濃重的不信任與憤慨,悶著頭走上懸崖小道的孤獨人。

卡拉揚半跪了下來,仰頭望著我。他的手指牽起我的,嘴唇在手背上溫柔地碰了碰。

“我知道。”他說,“我永遠也不會背叛你。”

四周似乎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起哄聲,但它們都在那一刻被消減成了一片無法分辨的噪音。我的視線還無法轉開,幾乎以為我眼前的人就是《愛爾瑪》裡走出來的那個情深意篤的小尤金——可他的影像晃了晃,又變回了我身前的卡拉揚。

“謝謝你,”小花鳥過來拍我,表情看上去還恍惚著,“我覺得我對於怎麼演有點開竅了。我只是有點不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天哪。”



三十

從教堂裡出來之後,我發現奧德站在不遠處等我。他做著他以往思考事情時會做的那個動作:將無框眼鏡拿在手裡反復擦拭。

“奧德戈!”我喊他。

“比我猜得晚了一點。”他說,這才把眼鏡戴上,“魔法學的成績出了。去看嗎?”

我奔向他的腳步立刻打了個趔趄。

“魔法學每次都結課那麼早。我文學課的大作業還沒正式拉幕,園藝的年終作品也才在土裡冒尖——我還得指望它在這兩天多長一長,它根本不像健康家庭誕生出來的典範。”我喃喃道。“你不覺得萊恩教授批卷太積極了嗎?”

“我不覺得。”奧德說著,把午飯飯盒一手提給我。“我只發覺你這回格外的不積極。”

“顯而易見,這是有理由的。”我痛心疾首地隨他往教學樓走,順便看了看飯盒裡的內容,“哇,草莓起司派,謝謝,真是粉嫩。”

他對此不作出評價,我把派掰下來一塊塞進嘴裡。

“你知道麼,”我含含糊糊地說,“去年萊恩教授給我寫的評語裡有一句‘實驗大膽,情思奔放’——這句當稱讚聽是不是格外奇怪!我強烈懷疑,那是因為我在去年的實踐考試裡不小心把‘施放圓牆陣直徑十五寸’的要求當成了‘直徑十五步距’,陣一開就差不多擴到了整個教室那麼大,把萊恩教授跟我直接圈在了裡面。他一個大魔導師還伸手摸了一下我們前面的桌上,確認那兒什麼都沒有……但我那時候完全沒迷途知返,還很自信,在屋裡繞著走了一大圈,把透明的陣牆敲給他看。他當時看上去都傻眼了。”

“最起碼那是一次大魔導師級的傻眼。”奧德說得真誠,實際在旁邊發笑,每過一會兒便“噗”地輕輕一動嘴唇。我拿著他給我的派,覺得此時不宜理論。

“但主要理由並不是這個。是今年的事,”我想到這段就格外頭痛,“就是那本我之前剛寫完的裝訂題冊,我前天把它跟劇本廢稿一起丟了。”

“真是厲害。”

“雖然題冊不計對錯,但完成它就占總成績的百分之十——百分之十啊。”我有氣無力地說,“然後我去找萊恩教授說明情況。我跟他說,‘萊恩先生,這保證不是謊言,我之前拿它問你問題的時候你可能看見我寫過大半本,但是它現在已經不知道躺在哪個國度的角落裡了。’他聽完又對我說他常說的那句:‘沒關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被短暫安撫後走出辦公室很遠,才想起我並沒得到任何切實的解決方案——直到今天。”

“我有一個辦法。”奧德說。“我可以為你做點我能做的。”

“我從未發覺我是如此需要你,奧德,”我說,“請務必把它說出來。”

“我可以祝你好運。”奧德說。

我們走到萊恩的辦公室前敲門。萊恩教授帶著和煦的笑容——跟上次見我如出一轍的笑容——悠悠然走出來,轉頭給我們拿了兩隻信封。奧德比我先拆出成績單,我湊過去看,毫無疑異地看到一個“A+”。萊恩先生給他的評語是:“認真嚴謹,切實研習魔法學並取得顯著成效的一名優秀學生。”

我對他說:“如果所有教授集中到一起,他們就會發現,他們在對你的觀點上有著驚人的相似,可湊齊一群臨時靈魂伴侶。”

奧德把成績單收了回去,抬眼看我這邊。

我手裡磋磨著信封,把封蠟劃開一個小口:“不如你來猜猜我的最終成績。賭贏的人決定今天下午的安排。”

“沒頭沒腦的賭約。”他顯然是拒絕猜測了,不過表情看上去並不興致缺缺,也伸頭過來看,“你自己怎麼猜?”

“我的A已經非常危險了,”我有些提不起精神,“說實話我發現我筆試的理論題弄錯了幾道。但我寧肯賭得高點。在失去了生存的勇氣之後,起碼還得保住幻想的力量。”


我說著,把成績單翻開,發現那裡竟然真的有著一個“A”。萊恩教授在評語那欄寫道:“十分富有創造力以及趣味性的一名學生,很高興在課堂上有你的參與。”


“看來你‘幻想的力量’溜走了,”奧德說,“它全都掉到了現實上。”

我空口胡說是一回事,但這令我目前感到僥倖而困惑的“A”確實又是另一回事了。我想像著是什麼樣的可能才能令我的分數堪堪卡在這條線上——那得非常巧,只用在那百分之十以外堪堪扣上零星幾分。奧德當即為我計算起概率,我卻忽然想到一種可能。


萊恩教授的辦公室門不像卡拉揚那扇,日常往往只是半掩而非緊閉。我拎著那單紙,興沖沖地、多少有些失禮地闖了回去,奧德在我身後等待。萊恩教授還沒有坐下,正擺弄著其中一張桌上的儀器。

“萊恩先生,”我的話語激動地脫口而出,“你是不是沒有把我缺交的題冊計入我的成績?”

他遲疑了兩秒,對我說:“是的。”

我看他臉上的笑容不再那麼明顯,猜想他仿佛不大喜歡我這樣問他。然而我歡躍的心情實在難以遏制,於是我僅僅語無倫次地開始道謝。

“謝謝你,萊恩先生。即使你從某種程度上查閱過它幾回,這也——我簡直為我的大意感到慚愧。”我說,“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

他注視著我,仿佛在尋找答案。

我繼續細數道:“我可以替你擦黑板、剪不同形狀的符紋紙、在西院張貼誠招助手廣告——”我目光掃過他窗臺上一排綠意盎然的盆景,忽然想起我的園藝課,“——甚至幫你種花。”

“種花?”他複述道。

“沒錯,”我嚴肅地重複道,“甚至種花。”

他這才笑了笑,神態回歸了以往和煦的程度。他拿過一隻銀色曲頸瓶晃了晃,裡面似乎傳出零碎的玻璃碰撞的聲音。

“什麼也不需要你做。”他說著,並加深了那個微笑。他緊接著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在我臨走前叫住我,十分真摯地說,“我只希望你能用心學習魔法,維森特。”


這種時候的我當然對他許諾了千百萬遍。在這之後,由於我堅定著“逢賭必贏,逢贏必踐”的觀念,奧德只好投降,鬆口讓我來安排我們的下午;我帶他去爬這棟西院主樓的天臺。

“我記得通往這棟樓天臺的門已經封鎖很久了。”奧德說。

“所以我們當然不是走門。”我悄聲說,“我記得有一條走廊的第五扇窗離那兒很近,可以從窗沿跳上頂樓。”

那是一個我無意間的發現。我與他一路向上走,在八樓迷宮般的設計中左右拐了十來次,才找到那扇我記憶中的窗子。它安在背陰面,整體有半人高,大約是放得久了,沒人來修繕,本該落鎖的大窗能被拉開一道縫隙,足夠人梭身過去。腳踏在伸出去兩寸的窗沿一跳,就能直接來到近在咫尺的樓頂上。

頂樓天臺意外地清潔,落灰都幾不可見,可惜上面空無一物,只是小小地在四周圍了一圈雅致的簇形圍欄。我與奧德將隨身東西放好,在夏日的陽光裡坐了下來。

“不愧是主樓,這裡的魔法氣息很濃。”奧德說,“像是很多種魔法交雜在一起,我也無法追溯每一處的來源。”

“等到你成為大魔導師的時候就一定會了。”我說,“也許是從八樓滲透上來的?我從來沒進過八樓需要門禁的地方。那裡可能有著什麼能把人頭髮熬白的神秘研究。”

“也許吧。”奧德說,“實在是太混亂了,我連其中任意一種魔法是什麼都分不清楚。”

他把書本放在身邊,開始做起筆錄。我掏出我那個記滿了詩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雲朵曾看他用筆寫下一切,
後來他的面貌被時間模糊一二。
紙也折舊,
筆也凋謝,
所有歷史混入廢籍,
雲朵來去如一,
變作唯獨的記號。”

我隨意地起了個頭。羽毛筆無意間被我從手心裡滑了出去,我伸手在地上摸索著,餘光裡似乎跳起了一顆金色的火花。我立刻朝那裡看去,循著記憶再度摸了個來回,但什麼現象也沒有發生。筆倒是被我撿起來了。

“你們文學課的戲劇被安排在哪一天?”我問奧德。

“比你們早兩天。”他說,“劇本比你那個更‘魔法’一點。所以道具負責人還在苦惱怎麼插入魔法成分,畢竟大部分符紋和陣法在戲劇中是不提倡的。”

“為什麼?”我驚奇道。

“可以這麼理解:一個中級魔法士的隱匿陣,在大魔導師觀眾群體的眼底是完全無效的。”

“原來問題在這兒。”我揉了揉頭髮,帶著有些心虛的氣焰繼續往下說,“不過提起隱匿陣,我絕對有話要對你講,奧德戈.斯坦利先生,你聽好。曾經有一段本可以被避免的悲傷故事——”

奧德忽然輕咳了一聲,打斷了我的話:“你看下麵。”

我順著他的指引看去,發現一個金紅發色的人正從那些被風吹得微拂的樹枝間走過,路經西院主樓的樓下。他似有所感,朝我這裡望去。

“卡拉揚!”我大聲呼喊道,對他招手。

他在發現我們之後短暫一怔,繼而笑了,也將手伸出來,對著這裡揮了一揮。溫和的風似乎快把他束著的頭髮吹散了;它們也和那些微拂的樹枝一樣,零落且悠然自得地向後飄去。

我把手收回去,把剛才那頁隨手塗就的半首詩撕了,在空白出來的那一頁填了新的東西。我迫切渴望著複刻剛剛攝入內心的影子,筆歇時才懊喪地想到,我其實沒必要把之前那頁撕去,只需將它翻過來就好。但也算了。

奧德少頃從書本裡一頭紮回現實,看到我腳下的紙團:“怎麼撕詩?”

我把新的一頁遞到他眼前。他看了它,好像一點也不驚奇。

“我第一回見到你的本子裡出現這種東西。”

“說得也是,”我若有所思道,“我應當把它裁下來。”

本子尾頁和封皮中間有個夾層,大小合適。我將那張紙片塞進去以後,它便只露出來一條淺淺的邊緣。我又將它抽出來看了一眼。

“你覺得怎麼樣?”我眉飛色舞地提問奧德。

“很寫實。”他直白地說。

“謝謝。”我咕噥道,“這是最高評價。”

天色已經有點晚了,我開始收拾起手邊的東西,奧德也在漸漸變暗的天色裡不情不願地放棄了他的研讀。

“文學課的成績估計要等到我們演完才會姍姍來遲了。我很期待卡拉揚會在上面給出什麼樣的品評。”我說。


我又回憶起我描摹的那雙眼睛——實際上,我一直都很想描摹那樣一雙眼睛,沒想到它們會在今天被我完成。

速寫裡卡拉揚的微笑隱沒在夾層的遮擋背後,外面的紙邊只殘有一線淺淡的黑墨水痕跡,大約是一縷劃得太遠的髮絲。它在陽光下暴露太久,難免沾染了夏日的香氣。



三十一

戲劇上演的那天,大約是多數課程已經結束,校園內的劇院裡坐滿了人。我們在幕布後面奔忙著,佈置背景、道具。演員們的服裝與妝面已經準備就緒,小花鳥帶來客串的一幫樂隊在前邊即興演奏。我只覺得暑氣和燈光悶得我滿頭是汗。等到音樂漸消,解說者的聲音響起,紅幕向兩邊滑開,我才真正地松了口氣,在後臺一側坐了下來。

兩天前奧德他們的戲劇很精彩,他本人在裡面扮演的是一個舊時代的魔法師。直到那時我才領悟到,他為何在談起他的角色時往往諱莫如深——劇中的他扮相沿襲過去魔法士的習俗,在他以往一絲不苟、袒露前額的髮型基礎上進行突破,大膽附上一頂黑色假髮,長度直垂膝彎。

我樂不可支地回想他長達兩次小聲對我抱怨“太荒謬了”的場景,忽然很好奇此時臺上蘭朵的心情。她現在應該頂著一個圓髻,將臉上兩道化妝師精心做出的法令紋對準小花鳥——她演的是鄉紳太太。


一幕又一幕緩慢交替著,幕布開合時的喝彩起起伏伏。我感到觀眾的情緒越發高漲,心頭激動與緊張混雜的情緒也隨之變得越來越重。我半途溜下去透氣幾次,問流動人員要了幾口沒什麼味道的檸檬水,灌進嗓子後再返回去。我隱約記得卡拉揚坐在第一排中央,離我是遠的。

這樣反復幾次,有人拍拍我的肩,身上還帶著舞臺燈光的熱氣:“快該你了,哥們兒。”

這已經是最後一幕。我去更衣室換了吊帶短褲和襯衫,有人把一隻盛滿花瓣的提籃遞給我。演員們的臺詞在舞臺這端聽得尤為清晰,法蘭西斯科應當已經在石橋上吻了明奈利的手;觀眾席裡響起了很長的“喔——”的一聲。我倒數三秒,跌跌撞撞地從另一頭走上長石橋去。

我的角色是一個匆匆路過的小僮僕。在班裡人發覺我的角色唯有“不說話的某服務生”“全程盤坐的某馬戲團員”以及“沉默的屍體”之後,他們便告誡我決不准自行偷懶,繼而一致把我塞進這個最後的空角色裡。我當時就身高不符的問題上發表抗議,沒想到他們竟煞有介事地要集資我一雙平底皮鞋。

我向前奔了過去,左腳絆到右腳,整個人撲倒在小半張石橋上。花籃在橋上打了好幾個滾,裡面的花瓣全都朝著兩人的方向潑灑過去,混著悄聲念出的風拂咒的咒語,將兩人的頭髮衣服沾了個遍。

“抱歉,抱歉,”我立刻爬了起來,步伐慌張地跑過去,“太抱歉了,我簡直把什麼都弄得一團糟……”

“沒關係,朋友。”尤金站起身拂弄頭髮。他目光還停在愛爾瑪身上,滿溢柔情的嘴角悄悄翹了起來,“你起碼沒有打攪到我的心情。我碰巧還沉浸在幸福當中。”

愛爾瑪溫柔地望著他。我一邊蹲在橋上撿花瓣,一邊囁嚅地道著謝,對他們說了些吉利話。

我最後向石橋另一邊退場的時候,從舞臺側面不斷飛出的花瓣也順著風撲了我滿臉,石橋下都是這些燦爛而柔軟的東西。尤金與愛爾瑪擁抱起來——是愛爾瑪先伸出的手。

我回過身去,對他們高聲喊道:“神會祝福你們的愛情!”

金髮青年抬起貼在愛人背後的手掌,面對著我小幅度揮動兩下。

“哪一個?”他大聲問道,露齒而笑。

“每一個。”我說。


紅幕在音樂和歡呼聲中被拉上了,然後又被拉開,所有演員聚到台前謝幕。觀眾起身鼓著掌,有不少向下湧來,喧喧嚷嚷地圍攏在主演身邊。明奈利似乎沒有告知一聲就早早離場了,小花鳥仿佛有點想追過去,但介於劇院裡熱鬧的情況,只好無奈地候在原地與人攀談。

舞臺被擠得水泄不通。我忽然發覺卡拉揚不知什麼時候也跳了上來,正在不遠處微笑。

“卡拉揚,”我不斷用雙手撥開人群,擠過過一個又一個人交疊的肩膀,“明天下午五點我找你有事,你有空嗎?”

我在這樣的喧鬧裡幾乎聽不見自己喊出的聲音,但他似乎聽懂了。

“什麼事?”他放慢了速度說。

“秘密。”我用口型說。

他乾脆地應了下來,“好,在哪裡見?”

“就在這裡。”我本來想指地下,又想他在人潮裡看不到,便舉著手朝頂棚一指。

我這時還沒有徹底地擠到他身邊,肩膀就從後被另一個人扳住了。我猝不及防地擰轉過頭,發現竟是柯爾曼。他臉色蒼白,我能看清他額頭上的細汗。

“維森特,請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他視線向四周掃了一掃,放低了聲音說,“我——需要你陪我走上一趟。”

柯爾曼領著我擠出劇院外,我們就這麼一路出了學院。有兩隻高大的黑色飛翅馬等在大門口,後面拖著一架雕飾精緻的馬車。我和他都沉默不語地坐上了去,看著馬蹄逐漸落在虛空之中,車頂破開雲朵。

“我能知道我們的目的地嗎?”我對他說。他的表情令我興不起開玩笑的欲望。

“都城的王殿。”他望著窗外,“托斯卡亞.金快要死了。”

我愕然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是說國王陛下?”

“我以為你早就猜到我是誰。”柯爾曼說。

“我知道。”我感覺嗓子裡乾巴巴的,“但我以為有關國王健康的那些風言風語僅限於傳言。”

“從來都不是。”柯爾曼半閉上眼睛。他看起來很困倦。“請你務必保守秘密,即便是在離開王殿之後,直到這個消息在全國正式公佈。”

“但為什麼是我?”我追問道,“我不記得肖恩家和他有過來往。”

“我曾對他提到過你。”柯爾曼說。“他告訴我他也想見你一面。”

“你的哥哥也會一起嗎?”

“他還在外國出使,沒法見到他父親最後一面。”

“那麼蘭朵呢?”

“她不能在這時候來。”他說道,同時頗為勉強地笑了笑。

我直勾勾地看著他,試圖把這句話理解成紙面上的意思。

柯爾曼在我的目光中緩緩合上了眼睛。

“她不應該來。”他說。


這輛馬車穩穩地降落在了王殿的一扇側門邊上。柯爾曼大約提前同幾道關卡打了招呼,我們全程暢通無阻地直接走進了主殿。白日的大殿裡也是燈火通明,卻在此時顯得格外的空曠,竟然給人一種荒涼至極的錯覺。

他在一扇房門前站定,忽然又將我拉到遠處:“再等等。”

我聽從他的建議,兩人去了樓上的一處扶欄等著。遠處的大鐘悠悠地敲了三下,只見下麵那扇鑲了貓眼石、黃金石的紅瑪瑙大門被從內打開了,一群穿著黑袍的人魚貫而出。他們沒有一個人抬頭向上望,都是舉止木然地朝外走去。

“元老院的人。”柯爾曼低聲說。“他要為他的人做出禱言——儘管死的人是他。”

“廣義上的‘禱言’?”

“只是他對後事的佈置而已,”柯爾曼說,“我並不關心這些。”

我的目光在那群黑衣人裡來回打轉,忽然被其中一人的背影吸引住了。

“我可能看錯了,”我遲疑地說,“那個人的背影有點像明奈利。”

“就是她。”柯爾曼的語氣很平靜。

“怎麼會?”我壓住聲音,“四十歲以下的院士都很少見——明奈利只有二十一歲或是二十二歲!”

“她的父母在很早以前因公殉職了。他們在早年都是托斯卡亞.金的好友,如果你聽到老人們談起‘勇敢的三刀客’,那大約指的就是他們。”柯爾曼說,“她父母逝世後,院士頭銜落到了小明奈利身上,直到她成年後可以正式掛上這個身份——就像是某種垂憐的賞賜。”

我想起《愛爾瑪》劇組在真正定下排演地點前,曾經為適宜的場地四處遊蕩。明奈利請我們到她家中招待過;在那次拜訪裡,我確實沒有見到她的父母,她帶我們簡要地參觀了一周,包括她房子內一條掛滿藝術作品與工藝刀的長廊。

其中的展覽品之一是一幅短窄的掛畫。畫紙看上去很舊,但畫框仿佛被重新裝裱過,上面有兩個年輕男人搭著肩膀,笑容燦爛地看向外邊。兩人都是黑髮。其中一人明奈利介紹過,說是她的父親;另一人的面目現在回想起來,仿佛跟柯爾曼有些相像,也許正是年輕時的托斯卡亞.金。

“我們該走了。”我提醒柯爾曼。

他從欄杆上起身,帶我走下去。下麵那扇華貴的門關合得很慢,他在它徹底閉上前再將它度推開了。

房間裡的半邊都空著,有一張大床靠著窗口,十幾張黑漆漆的高背椅子似乎是被臨時搬了過來,有些雜亂地合圍了那張床的邊沿。床頭靠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背脊繃成一個筆直的弧,以致於他身上束的寬大睡袍幾乎顯出了莊重的意味。

柯爾曼挑了一把中間的椅子坐下,並示意門口的我也來坐。我只好將他身邊的另一把椅子朝遠處稍稍拖了拖,默默期待著這對父子能在交談中忘記我的存在。

“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柯爾曼?”在漫長的寂靜後,病危的國王終於首先開了口。

“我會處理好你的後事。”柯爾曼說。他那樣子看上去就像在談論一個陌生人的葬禮,或者天氣。“我盡力不給杜靈.金添麻煩。”

國王審視著柯爾曼;我看不出他的眼神裡是否有著發怒的徵兆。緊接著他卻仿佛心事已了一般,全身的姿態都徹底地放鬆了,頭輕輕地向後仰去。

“好吧。”他平和地歎了口氣,“足夠了,我的兒子。”

我從略靠後一點的視角,看到柯爾曼的後背忽然輕輕一震。

國王把手覆在柯爾曼的頭上,像是遲來地注意到了我,沖我藹然一笑。


“小維森特。”他很有禮地說。“抱歉怠慢了你。將旁人突兀地叫到一個死人的病榻前,總是有些不大妥當的。”

“你好,殿下。”我身處於這對父子之間的僵硬的氣氛裡,心下多少不大自在。

“不必在我面前這麼拘謹,”老國王說,“我曾經抱過小時候的你,還和你一起在你們家花園裡采過燈籠果,那時你弟弟還沒有出生。”

我凝視著他的面容,竭力搜索著我的記憶。他的面孔仿佛歷經了風霜刀劍,但仍舊並不難看,唯獨那一頭白發令他整個人的面相比實際看著老上了許多。

“我真的一點也不記得了。”我遺憾地承認道。肖恩夫人從來沒對我提起過這種往事。

“沒關係,你那時候太小了。走路尚且左搖右晃。”國王說,“我記得肖恩家的燈籠果很甜,秋季總是能結上很多串……”

他帶著病容的臉微微發亮,表情簡直蛻變得有些像個年輕人。可他的聲音到這裡便忽地消了下去,仿佛啞了。

“我已經不在肖恩家了,殿下。”我說。

“是,是。”他低聲說,露出一些糊塗。“我當然知道。”

視窗透進來的夕陽餘暉灑在他的大床上。他在這餘暉中直視著我的眼睛,仿佛有所感慨。

“時光過得太快了。”他說。

他不再看我,將目光轉向柯爾曼,頗為耐心地注視著他。我們再度陷入了沉默。這沉默久到令我以為我們該走了,我卻在此時忽然聽到柯爾曼的發聲。

“我以為,”柯爾曼低著頭說,他的聲音淡淡的,裡面像是沉著一口氣,“你從來不認同我作為你的兒子。”

“你還在怨恨你哥哥嗎?”老國王和氣地說。

“不。”柯爾曼的手猛地扣到了床沿上,“我從來不怨恨他。他的命運早就被定好了,他樂意怎麼活就怎麼活。”

“那麼你是在怨恨我嗎?”國王接道。

柯爾曼緘了口——我有那麼一刻以為,他是要默認了。
他把頭埋在手掌裡,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沒有怨恨誰……”他說,“我不知道該恨誰。”

國王分外包容地望著他,仿佛包容地諒解了他麾下任性的臣民。

“柯爾曼,你是這個家庭裡的第二個孩子,也是最後一個孩子。即便你的母親在生下你後隨即亡故,我也從沒有意圖把對你母親死因的哀痛與自責加諸於你。”國王說,“你從小就看著我對你哥哥灌輸各種知識,對他嚴謹、對他栽培,將所有我閒暇時能夠給予的關注都放在他身上,連王位也從一開始就預備給他。也許在你的眼裡,我對你幾乎是不聞不問,放任自流的——但我始終都記得,你最喜歡的就是刀。”

我從這裡看不到柯爾曼的表情。他整個人都不動彈了。

“我當時想,我托斯卡亞.金的家族裡,肯定要有一個人像我一樣,成為一個悍勇無畏的刀者。作為一個父親,我願意提供我力所能及的條件,讓他能夠心無旁騖地學刀。”

柯爾曼垂在腰側的手捏緊了。他的刀沒有被喚出來,我卻仿佛能看到刀柄在他手掌骨節的擠壓下發出聲響。

“那些政事、權謀、明爭暗鬥,我知道你並不喜歡它們,”老國王的聲音輕而低沉,令人想起之前遠方飄來的幾聲悠悠暮鐘,“你並不關心它們,對嗎?”

“……對,”柯爾曼說。那些含混的字眼從他胸腔深處被擠壓出來,“我從來不想成為國王。”

老國王用消瘦的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好了。到這裡就可以了,叫人進來等我。”國王說,“不要告別,不要悼詞,現在轉身出去就好。”

他說得十分果斷。我意識到,他所等待的那個詞已在此時變得無比鮮明:“死亡”。


我與柯爾曼走到門口,我們的腳步都消失在了厚厚的地毯中。我聽見一聲軀體滑落在床上的悶響,心頭驟然一緊,以為老國王的生命已經過於倉促地戛然而止;但還沒有。他的手朝我們這裡擺了一擺,大半個腦袋栽進了自己的床褥。

有一些微弱的聲息從那裡傳來。它與之前老國王穩固的聲線如此不同,不再屬於一個慣於睥睨、一切在控的的上位者,只似於任意一個臨死之人面對夢境時的模糊囈語。

“對不起,”我聽到他含糊地說,“我太急切地渴望培養出一個合格的繼承人……對不起,對不起。”

他露在外面的一隻眼睛睜著,但視線已經渙散了。我在這樣的目光之中,仿佛也承接了同樣一份過於遲來的歉意,感到一陣酸苦。


柯爾曼站在國王的臥室門口,王殿的守衛們陸續從他身邊走進去。

“你在這裡等我。”他對我說,“我去外面左側的草坪坐上十分鐘,然後我進來找你,我們就離開。”

我等了他十五分鐘,走了出去,看到他還在草坪上抱膝坐著,頭頂的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我坐到他身邊,也不說話。

“你知道嗎,”柯爾曼忽然低聲地開口,“國王的子女總是有跑得更遠的特權。我與杜靈.金——我的哥哥,大我五歲——從小便可以溜進各種各樣的議事中心旁聽,無論是國王的元老院,還是‘人民的魔法會’。其中元老院的體系傳統而呆板,我和杜靈.金就更喜歡朝魔法會跑去。杜靈非常聰明,他每每對我指出哪一個議員在撒謊,然後我們就嘲笑起他們意欲掩藏的宏圖裡的漏洞,以及那些偽君子的真實面貌。

“我從那時起就對滿口謊言的魔法士心生抵觸,認為他們畏畏縮縮、搬弄是非,只敢隔著半空動動口——這一點哪怕在我認清杜靈和蘭朵同樣是魔法士之後也沒有改觀。那也只是抵觸而已。但當我看到成年後的杜靈開始帶著他的魔法士身份往他曾經唾棄的魔法會裡鑽,我看到他像那些政客一樣彬彬有禮地大放厥詞,當我甚至轉向總是用心偏頗的父親,企圖在他身上找到我童年記憶裡那個揮著刀的鋒銳影子,卻聽到他無意從嘴邊走漏的‘暗殺’這個詞時——我變得更加偏激了。就像是有什麼催著我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告訴我,我必須得做點什麼來證明我是對的。”

“我當然不能厭惡他們,當然,我誰也不恨——沒准是在恨我自己。因為我始終無法承認杜靈的正確:一個隻會使刀的國王,根本無法治理好這個國家。”柯爾曼的最後一句話低得幾不可聞,“而他替我擔了這個擔子。”

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就連我們背後傳來的王殿的燈火,在樹陰的遮擋下也顯得不那麼明亮了。

我無法就柯爾曼的家事做出安慰,只能把手放到柯爾曼的背上。

“歌倫度南的政治情況,”我說,“有那麼糟糕嗎?”

柯爾曼搖了搖頭。

“你還記得一年級時西院教授長達三周的臨時抽調嗎?幾乎所有的魔法教授都離開了學院,有的甚至連代課都找得很倉促。”

“我記得那一次。”我忽然有了一種微妙的預感,不禁吞咽了一下。那正是我認識來代課的史密斯老先生的時候。

“那是一場針對魔法師們的審查。”柯爾曼說。

一塊漆黑的大幕仿佛在我眼前拉開了小小一角,露出背後充滿惡意的一隻眼睛。

“元老院和魔法會不再像十年前那樣相輔相成,它們幾乎割裂開來,各自為政,誰也說不清矛盾是因何擴大的。杜靈在裡面尋找深層的原因。但在魔法會中,我們的人終究是少數。”柯爾曼說,“近年來的輿論導向裡,刀者身份似乎總是與‘殺戮’跟‘進犯’掛鉤,不如魔法士帶來的‘和平’能穩定人心;以刀者為祖輩象徵的王殿更是這變故裡的首當其衝。我後來才知道,王殿推崇杜靈的魔法士形象也是帶著這個目的。”

“所以說,你不希望蘭朵參與是出於這個原因?”

“現在很多後輩的舉動已經能代表他們背後家族的態度了。”柯爾曼說,“我希望她可以有自己的選擇。”

“我當然知道她的選擇會是什麼。”我喃喃地說。“你也知道的。”

遠方的鐘聲又響了起來,仿佛在同時送來了一陣風。我和他都在這並不寒冷的風中打了個激靈。

“這個國家已經不如大多數人想像中安寧了。”柯爾曼對我說。“走吧,天已經黑了,我們還來得及在明天天亮前趕回去。”



三十二


在一路奔波之後,我回去好好地睡了一覺,疲倦得甚至沒有做任何夢。我大概只睡了幾個小時就醒了,醒的時候天色還沒到正午。這時候晚起其實沒什麼關係了——霍夫塔司的最後一門課在昨天也宣告了結束,已經到了可以皆大歡喜、動身準備暑假的時候。

我努力打起精神,將渾身上下收拾了一番,拖著步子來到了劇院門口。跟我想像中的空曠不同,劇院外的空地有不少人,大部分在歡聲笑語地走來走去,給一個柴和乾草堆構成的篝火上添磚加瓦。有人拿著紙牌和甜味跳棋,有人捧來樂器和食物。

“這裡有什麼活動嗎?”我叫住了一個臉生的人,“好像很熱鬧。”

那人對我說:“是教授們的正式歡送會,今年合約到期的教授有不少——據說昨天不是都結課了麼。你要加入嗎?五點開始,現在還早。”

我婉謝了他,去掏兜裡的鑰匙。

劇院偌大的門在我身後被關了起來,於是外面的笑聲都聽不見了。


我為租借劇院的事很早就填了申請,換來了今天一下午的使用權。從大門到舞臺的路很長,我沒有去點亮懸在廳中正上方的主燈,在黑暗裡慢慢地走了下去。舞檯燈是提前調亮的,燈下放著一架鋼琴。

我總以為,我並不知道該給卡拉揚什麼——我只知道那些我曾經對他說出來的所有東西,都是不足以包涵的。他給了我那麼多拯救、關懷與愛。他就像我在這世上的另一個影子,我們都能將彼此的心一覽無餘。他只要提及短短一句隱語,我就能立刻明白他在代指什麼;我只要把一頁做了標注的詩給他看,他就能立刻解出我的看法。我們一起針砭時弊、一起沖泡茶葉、一起讀書鬥嘴、一起練刀、一起度過漫長而無聊的懶洋洋的下午。是的,哪怕他擁有那麼多我所不知的秘密,哪怕我從未對他說起肖恩家的故事,這也沒有改變什麼。

所以我想,他應該有一場來源於我的、只屬於他的送別表演。


離五點還有二十分鐘時,我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地碾來碾去,用了很久才發現我在重複《艾德堡第六奏鳴曲》裡面的慢板部分。

離五點還有五分鐘時,我停了下來,在舞臺邊緣踱了一圈,遲來地覺得僅有鋼琴的檯面太過空曠。沒有任何飾品是我現在能趕去備來的。我想了想,在這個無人的地方放出了我的刀。刀身和我手指貼在一起,有許多橙色的花瓣沿著刀刃的方向簌簌滑下。

承蒙他的教導,我已經能控制一定數量的刀魂不隨意燃燒了。

離五點僅剩一分鐘時,我幾乎是張惶地認定他未必能準時到來,也許會在門外的歡送會上耽擱時間。我譜架上的懷錶慢悠悠地轉著它的指針,像是與其主人一點也不心意相通。

我不再練習了;於是巨大空間裡只剩下了指針哢哢旋轉的聲音。我機械地計數著,直到其中的一聲與劇院大門被推開的聲響重疊。儘管那只是短短的一刻,短短的喧雜從門外流入寂靜的門內,我還是從隨之湧入的光線中捕捉到了卡拉揚的身影。

門被關上了,舞臺以外再度陷入了黑暗。他同樣沒有去點亮劇院的主燈。

分針合到了刻有“12”的正上方。我把手搭上琴鍵,開始起奏《艾德堡第六奏鳴曲》。

他曾在我面前彈過的這首曲子,我曾向蘭朵討教,私下裡練習了好幾個月,直到我能將琴譜倒背如流。當他彈起它的時候,我能陶醉於它裡面的濃烈情感;但當現在我彈上這一遍的時候,我已經無心去想曲子本身的意味,哪處落手應當孰輕孰重。有許多過去相關的片段在我眼前閃回,占滿了我的視野,從他在羽鎮房間演奏的樣子,一直到溯至我們最初的相遇。

我以為我早已不記得他對我描述的初見場景了,就是那個我駕著紙鳥滾到一圈人裡的時候。但這記憶現在忽然浮上水面:我確確實實曾朝他匆匆瞥過一眼。他那時坐在遠處的草坪上,向我這裡的樹林投來目光,陽光把他身上顏色的界限柔和地模糊了。我沒有認清他的臉,唯獨覺得他非常好看。

我手指上下起落遊動,而我已然無法分辨我彈奏的優劣之處,只是放任那些奔流的音符一直載我到終點。隨著最後一個音輕輕地落下,我籲了口氣,扭頭去尋找卡拉揚的位置。

他沒有坐在劇院裡任何一個座位上。他在黑暗裡悄然踏過了長長的階梯,現在就站在舞臺的正下方。舞臺很高,檯面到他的胸口。他正目不轉睛地朝我這裡望著。

我從琴凳上起身,踩著那些卡戎造出來的花瓣,在台邊離他最近的一處半蹲了下來。


我低頭對上了他的目光。我們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他眼底的灰在這暖色的燈光下已經不明顯了,唯餘一種透明般的淺藍。我仔細地盯著它們,想辨別那裡是否真的有水光閃現,還是我的一個錯覺。

“這是一個很好的驚喜。”卡拉揚低聲地開口,“你像是想著什麼幸福的事來彈它的。”

我原本有那麼多話要對他說,它們甚至都夠我排上一個長長的次序,每一樣都能讓我說上一截;但這個時候也沒有了。它們好像已被我用各種方式說過千百回,以致於再沒有必要多說上一次,於是在這時統統地離我而去,飛向上空,與劇院中央那盞本應被點亮的燈一起沉默。

“我可以擁抱你一下嗎?”我對他說。

“當然。”他這樣說著,沒有一絲猶豫地在下面張開了手臂。

我直接跳進了他的懷裡。

我胳膊掛在他肩膀上,聽他在我耳邊說:“看來你的刀魂已經有所成就。這樣下去,我的確可以期待你五年級的大比了。”

“可你就要走了。”我頓了頓,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我感到他把冰涼的下頦埋在了我的頸窩裡。

“如果你仍舊需要我,”卡拉揚說,“我們總會再次相見。”

劇院外的歡送會不知道進行到了哪一步,那尖尖的篝火大約已在黑夜中燃起,伴隨著食物炙烤的香味,許多人的交談與歡笑,也許還有各類千奇百怪的音樂,消散進了同一個溫暖宜人的夜空。

外面多麼地吵啊,他們怎麼能體味到一牆之隔的旁人的心聲呢?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了公寓,敲開兩瓶檸檬水灌下了肚。我手裡是一個信箱裡取回來的信封——這也是我這學期收到的最後一隻同樣的信封,裡面放著一張成績單,上面有個“A”。

教授評語那欄一個字也沒印。我翻到紙的背後,發現上面被人手寫了長長的一段話。


“你是我見過的最有天分的學生,無論文學抑或其它方面。你擁有充沛的藝術感、韌性與創造力,始終為我帶來驚喜。你同樣也是能夠喚醒他人的存在;你本身就像是一株靈感。也許你想說,你總在接納我的給予,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們之間的聯繫從來都是交互的,並且我為此感到無限喜悅。

我很慶倖,我能在短暫的任課生涯——短暫的一生中——同你遇見。

阿爾文.卡拉揚
致他的學生維森特
856年夏”

我把那張紙仔細地折好,夾在了書架中的一本書裡。我覺得我不能就此一頭紮進床裡,得到外面走上一走。

我似乎是莫名其妙地逛進了史密斯老先生的家裡,他為我做了點糟糕的點心,倒了熱牛奶,並在我茫然地將它們一掃而空後,以他自己過於死氣沉沉的理由把我驅趕出去。我按照他的指引尋找著同齡人的去向,忽然想起奧德這時候沒有要看的功課,大約已經在準備入睡了。

我不願發上一輪蝶書挨個詢問,便隨便爬到一棟矮樓的天臺上坐著。下面相對熱鬧,好像有人的說話聲。我定睛朝那邊看,竟然還有我熟識的面孔。

“維森特!好巧,你怎麼坐得那麼遠?”小花鳥頭上頂著花環,在下麵笑嘻嘻地對我打招呼,他身後一群我不認識的男女學生也沖我揮手。

我對他喊:“身困體乏,沒有精神。”

他像是很痛惜地說:“哥們兒,那讓我為你來上一曲提提神。”

“什麼?”

我盯向他的手,倏然發現他拎著一把六弦琴。他身後的人的手上貌似也各有東西。

“我的樂隊!”小花鳥說,“你忘了嗎?”

我這才想起來小花鳥的樂隊。他們那幫人甚至在《愛爾瑪》上演的時候客串過一回,都屬於小花鳥組織的社團成員。

小花鳥先坐下擺了個抱琴的姿勢,繼而轉向身後其他人:“我們給天上那只迷途的羔羊展示一下最新曲目。”

其他人坐坐站站,然後溫和的前奏響起來了。先是男中音與男低音的混響,接著女聲也悄然與它融匯到一起,不分彼此。

它節奏舒緩,旋律蔚為動人,像是一首略帶憂傷的民謠,把我拖進了一個夏夜的夢裡。


“你見過那朵隨風而來的油桐花嗎
我為它顛倒白天黑夜
風雪兼程,背井離鄉
我總在妄圖追及它啊
我的摯愛

你見過那朵隨風而來的油桐花嗎
它似乎永遠懸在前方
映照我心裡每一座孤村,催醒我疲憊的信仰
它聽得懂我的心曲啊
我的摯愛

你見過那朵隨風而來的油桐花嗎
它和我一同睡在山原最冷的雨裡
覆蓋我孤零赤裸的臂膀
它在我心裡歇落啊
我的摯愛

你見過那朵隨風而來的油桐花嗎
它引我渡過層疊的戰火
陪我酒醉於酣熱的沙場
為什麼它再度離我而去啊
因為我又要背井離鄉

你見過那朵隨風而去的油桐花嗎
我推開木門就此行向遠方
我把它給我心愛的姑娘鬢邊戴上
這樣它就能長存不調

它永不凋謝啊我的摯愛
它永不凋謝啊我的摯愛”


我在這悅人的歌聲裡把頭埋進手心。

我和卡拉揚最早的碰面是在一年級的夏天,同他首次交心的談話也在其後的另一個夏天發生。我還在等待著今年仲夏的到來,它卻已經早早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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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油桐》是我聽著Simon&Garfunkel版的寫的,雖然小節完全對不上,但腦補的是這個旋律……寫得比較糙。



三十三


國王的訃告一直到856年12月才正式見報,年輕的新王杜靈.金匆匆即位。舉國上下登時陷入了沉痛的哀悼氛圍,原本排在十二月的大比也因此順延。

我在訃告發佈的那個早晨感到非常詫異;因為近來國際形勢實在說不上平穩,兩個小國在原先的一些協約上對歌倫度南公開叫板,弄得多少有些人心浮動。我一時間想不出選擇這時公開消息的原因,於是去私下詢問柯爾曼。

“不是我們的手筆。”柯爾曼說,“元老院完全被瞞了過去。公佈消息的人手裡有可信的證據,我們承認確有其事也是遲早。”

“杜靈怎麼看?”

“他忙得焦頭爛額。計畫都被打亂了,他還沒有徹底接手父親留下來的東西,就得被迫面對各方人物的質詢和一團亂麻的局面。”

“這不像巧合,”我說,“像個預謀。”

“誰說不是呢?”柯爾曼說。“但現在我們沒有辦法,只能盡力而為。”


我開始訂閱政治報,但上面的資訊始終很表面。多數版塊是魔法會的那套安撫說辭,激勵人們的樂觀情緒,只是偶爾透出一絲緊張的氣息。

在第五次把報紙塞進垃圾筒之後,我做下了一個決定。柯爾曼聽到它時僅是“唔”地點了點頭,奧德的反應卻比我想像中要激烈得多。

“你說你不再打算進修內院,而要去應徵先鋒軍?”奧德一推書本,表情像是我現在就要離開在魔法課課堂並雲遊四方,“為什麼?你得給我一個好的理由,維森特。別告訴我這是心血來潮。”

“冷靜。我去內院進修魔法已經沒什麼意義了。內院肯定不需要心不在焉的人來搞研究——他們需要的是你這種。”我兩手按下他的肩膀,順便掃了一眼周圍仍在討論的班裡人,低聲說,“你應該也讀了最近的報紙吧?不大太平。”

恰巧萊恩教授正朝這邊走來。奧德剛剛顯然是一時衝動;我們兩位當下已能立刻收斂表情,做出一番學術討論的模樣了。

“我不認為能打仗。”奧德飛快地說,“和平已經快持續百年了。沒有什麼能發動戰爭的正當理由。”

“我不是說一定會打仗,”我說,“我只是得做點我認為有用的事,去歷練一下,總比研習三年我沒什麼興趣的東西來得好。”

“那你的紙鳥呢?還有其它發明——還有我們的魔法陣。”

“魔法陣已經趨於成熟了。我的其它發明大部分都華而不實,比紙鳥有效的代步工具更有得是。它飛到二樓以上就能輕易墜毀,羽鎮那會兒我是抱著反正不會死的心情往下跳的——唯一的優點就是易於製作,但這又沒辦法掩蓋它本質的巨大瑕疵。”

我說到這裡,忽然發現萊恩教授正從他背後走過,於是輕咳一聲。奧德把手裡的筆一拋,手指在桌面上畫出陣法的形狀。

我看著他手下的光線明明滅滅,臨時的專注頓時轉為真正的專注——因為我注意到他畫了同一個陣好幾次,竟然沒有一個真正成功的。

我在萊恩教授走後悄聲問他:“這是什麼陣?怎麼膽敢敗在你手上。”

“普通的臨時陣,”奧德低著頭,看上去回答得有點不情不願,“今天上課剛教的收陣方法。”

“我怎麼記得這是二年級的內容?”我追問道。

“我就知道你沒聽課,維森特,”他咬著牙說,“不是以前學過的對稱圖紋收陣,是‘姓名收陣法’。”

我立刻表現出不吝賜教的態度,讓他為我重複了幾個要點。他吐了口氣,又專心致志地畫開。我看著他在陣法的最後畫出“O.S”,一邊說“畫陣者姓名是有其意義的,它能以別樣的方式加固魔法陣——”,一邊讓“S”的最後一勾巧妙地連上了魔法陣原本的圖案。

這回成了。

他這才顯得微微開心了一點,我們兩個就有點傻地盯著它光芒大放,直到它魔力枯竭,消去所有痕跡。


然後他忽然歎了口氣,就像在那漫長的無聲後默許了什麼。

“我會幫你繼續研究你的紙鳥。”奧德說,“你還希望它被改進嗎?”

“如果真有那天我肯定會感激不盡的,大師。”我趕緊說。“還會請你吃飯。”

他並不搭理我後面的許諾,問我:“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應徵?”

“我想在之後的冬假報名入伍測試。”我說,“正好大比順延了,五年級課也不多。”

課堂上的討論恰巧在這時結束,萊恩教授在前邊繼續講課,開始論述新的有趣要點,把前排好幾個女生逗笑了。她們交頭接耳,嘰嘰喳喳。

我聽見奧德在我旁邊說:“好吧。就是太早了。”


他這麼說,是因為離冬假只有十來天時間了。


我在前去報名前打聽好了需要準備的材料。無非是在校證明,成績單,推薦信,外加一封出生證明——我想我肯定得慶倖肖恩夫人在跟我斷絕關係之前做好了所有安排。我租了一輛馬車,再一次趕往都城,循著地址找到了做測試的建築。

那建築應該也屬於魔法會旗下,外表是魔法會的星形紋章從中劈裂,露出來一道黑洞洞的入口。

“前來測試?”門內的人問我。他坐在一張罩了黑色桌布的長桌前,身後好像沒什麼路了,周圍是黑色的弧形牆壁,也沒有房間門——建築從外面看分明很大。

“是的。”我把材料遞給他。

“成年了?”他隨意地翻動了一下那些紙張,不時做一些標記。

“我二十二歲,”我說,“魔法士,在霍夫塔司念五年級。”

“噢,那很好。”他這才稍稍坐直了身體,從桌裡抽了一張什麼紙遞給我,“你需要簽一下這個。”

我看了看,是一些長長的安全條款,但實際總結起來只有一條重點:責任自負。

我在下麵簽了字。他把桌上所有的那些檔都收了起來,塞進旁邊櫃子的一個小抽屜裡,又坐回椅子上,變戲法般掏出一疊長方形的牌。紙牌在桌面抹成一個扇形,背面銀亮,扇弧對著我。我數了數,一共有十二張。

“抽吧。”他說。

“這是什麼?”

“這是《十二組曲》。”他答道。

“哥亞的《十二組曲》?”我有些驚訝,不確定是不是個巧合。我實在想不明白哥亞的詩怎麼跟先鋒軍測試扯上了關係。

“我不明白,”那人顯得並不對此發生興趣,“總之這是一個沿用的系統,很早就有科研人員弄出來的。它會決定你隨機測試的內容。現在請抽吧。”

我閉了嘴,試探著點了點其中一張,於是其它的都被那人收了起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一張的位置應該是‘迷惘’——”那人興致缺缺地嘟囔道,一邊把牌面翻給我看。他似乎正要說什麼,忽然瞪大了眼睛。

“不,不,”他的話頭打了個結,“我剛才可能記錯了——這張看上去是‘死亡’。”

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
那一張牌始終沒被人動過,現在仍舊靜靜地躺在我們之間,牌首用很瑰麗的字體寫了古語言“死亡”,下面畫著一隻左黑右白的天平。

“‘死亡’有什麼問題嗎?”我問道。《死亡》和《迷惘》一樣,似乎確實是哥亞《十二組曲》的一首,儘管我只曾在殘本的目錄上看過它,缺了內容。

“倒沒有問題。”他說,“只是我在任期間從來沒看過‘死亡’這張被誰抽到。”

他站了起來。他身後的黑色弧形牆洞開了一處,他示意我朝那邊走去。

“第一點,進門之後會有一個基礎體智測試。那個很容易,你只要坐上一把椅子,按照指示被檢查就好。跟你的資料上描述一致就差不多會通過,然後進入高級體智測試。第二點,提示上說:‘一切的發生均可遵循邏輯。’第三點,提示上說:‘你手裡的牌會很有用。’第四點,提示上說:‘你只要找到了‘眼’,那就是出口。’”他在那個洞口的一側熟練地對我說,“第五點,你如果在裡面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我心中一跳。

“如果我還活著,但沒能找到‘眼’,那怎麼算?”

“十天過後你會被自動送出來。不過,高級測試一般一到兩天就能完成。你在裡面的食水也得自負。”

“所以說,求助不管用?”我忽然想起了什麼,“你看不到裡面測試的內容?”

“不,我這裡只會顯示你通過與否,”他說,“只有設計者才會知道裡面發生什麼。”

我邁進了那個充斥著黑暗的洞裡,唯一的光源在我身後閉合。我身後的人好像已經習於這一幕,漠然地在外面說:“祝你好運。”


我摸著黑向前走去,大約過了一分鐘左右,我的小腿撞上了什麼東西。它感覺起來像一個堅硬的水平面,周圍除了我的來路,三面都是堵死的牆。我想這應當是所謂的“椅子”,便把那張“死亡”牌塞進了前兜,背轉過身坐了上去。

通道內一瞬間變得大亮。我的正對面不知何時升上了一隻獨腳的譜架,上面朝我攤放著一本厚書和一支筆。光線是從地面亮起來的,奇妙地把書本照得通明。書頁上原本是一片空白,現在從左邊的頁首開始浮現字跡。

這絕對屬於某種奇妙的科技。

“歡迎來到先鋒軍測試。”那字跡板正而端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隔空寫了下來,“請在基礎測試中把答案填到右頁,題目會出現在左側。下一個測試項目:視力。”

我本來以為基礎測試也會很有挑戰性,但事實上它就是不負其名。我被測試的有記憶力、反應速度、魔法常識等等。當輪到不能筆答的體能方面時,我只感覺我渾身被包裹在了一種奇怪的魔法力場裡,直到書本啪地自動關合,封面浮現了“維森特.肖通過”的字樣。

然而就在那安謐中的下一秒,我整個人忽然失去了重心。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某扇門的洞開”,面前的書本、譜架還有牆體都在我視線裡四分五裂,令我連人帶椅朝下仰倒過去。我似乎霎時間墜入了一片強光之中,翻滾時帶起的風刮得我睜不開眼睛。我甚至都說不明白我是怎麼在片刻後發現我的腳正穩穩地踩著地面。我暈乎乎地睜了眼,發現前後左右都擠滿了人,一眼望不到邊際。

我揉了揉腦袋,心想:高級測試的內容。

“請問,”我轉向了身旁的一位,“誰知道之後要發生什麼?這是開始了嗎?”

我身邊所有人都跟我原先的站位一樣,十分統一地望向一個方向。因為人群太密,我甚至不能看到那邊具體有什麼。我隱隱約約地聽到浪潮的聲音,鼻子裡還有咸腥的海風氣味,猜想那邊多半是海。時間似乎在漸漸變晚,遠處有一片太陽樣的東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西沉下去,天空呈現一種透著粉的灰色。

他們保持著一種可疑的沉默。我只好先轉回來,思考接下來行走的方向。我忽然感覺出衣服變沉了,而兜裡多出一樣東西,大概就在我放牌那個地方,便伸手去將它摸了出來。

那裡已經沒有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小小的扁圓物體,是個指北針——其實也不算,它上面唯一一隻指標的標識不是“北”或者“南”這種方位詞,而是刻在上面的、一個與死相對的“生”字。

它目前正指向我的背後。

我莫名感到有些不安。太陽已經沉得快要脫離我的視線,就好像天空成了它在上面自得其樂的一個滑行軌道似的。不過天空也顯得同樣毫不正常:它並不像正漸漸落入夜晚,反而先一絲絲地褪去了裡面的暗色,單單餘下灰敗的粉鋪滿上方,變作了一個曖昧得有點假的大殼。

我把指北針翻過來看,發覺它背後刻著一個小小的天平。

就在這一剎,我突然感到手裡的東西震顫起來,裡面有什麼哢哢作響,甚至一瞬間蓋過了浪潮的聲音。我將它掉了個個兒,緊盯著它,看到指針在動。

每動一下,它轉過四十五度,同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巨響。

我飛快地猜想著它在暗示什麼。指北針的指針沒必要旋轉,除非它在發揮另一種作用,譬如錶針——而統計時間實在沒有意義,除非它在暗示某個時間點的到來,譬如“轉過一周”這種可計量的時段——它已經在表面上轉夠一半,離我的身後,也就是它的原點還有四下——

我把目光扯離了指北針,在這短短的幾秒內搜腸刮肚地尋找靈感。

但那種不安在此時更加明顯了:這回我終於知道了它的來源。

我四周密集的人群紋絲不動,半點也沒有被我這裡的聲響吸引到,仍舊一齊翹首望著我視野之外的那片海。那是一種徹底的靜止,連一點無意識的小動作、一絲多餘的吸氣聲都不存在。他們的姿態仔細看上去略顯僵硬,如同血肉裡被灌進了某種硬邦邦的模具——或者說,如同一種死亡般的僵化。

那指針的四下比我想像中更快走完,仿佛一種令人心慌意亂的鼓點,由法官的鼓槌奏成,墜下有關命運的裁決。天穹在這有序的奏響裡越來越粉得令人暈眩,我只來得及把指北針丟進兜裡,轉身想要從“人群”中儘快穿過去。我意識到,無論接下來要發生什麼,我都得加快速度,起碼不該逗留在原地。

但我還是無可避免地對著迎面而來的場景停頓了一刹。

在唯余海浪沖刷的寂靜中,我目力所及的所有人的頭顱,都在整齊劃一地向我這裡扭去,以致於我終於能在此刻看清他們的眼睛:色澤各異,死氣沉沉,非常漂亮——

沒有瞳孔。

他們同時緩緩地提起嘴角,那種毫無感情、循規蹈矩的笑容哪怕在我背後看不到的地方也是如此迫人,陰冷而龐大地結成了一片。有一個人的手裡出現了一把刀;他後面很多人的手裡都出現了一把刀。頭頂的天空已經過於粉了,甚至於泛出一種淡淡的紅色,把這裡令人脊背發涼的一幕荒誕地襯得無比柔和。

“不對,不是柔和,”我看著這場別致得像是日出的日落,以及還在轉深的天幕,無奈地想道,“是血的顏色。”



三十四


情況真是再糟糕不過了。

遵循測驗的規定,我身上連一張多餘的紙都沒有。

我第一反應是朝指針對應的方向狂奔。手裡的卡戎替我架住了迎面而來的頭幾刀,但我的後背似乎被一個帶電的咒語打中,麻和痛登時泛進了骨子裡。我借勢就地一滾,頭腦反而清醒了許多,意識到一昧前沖絕不是個長久的主意。

“這片區域真的有所謂出口嗎?”我想。

我肯定需要一個計畫的。比如合理地分配體力,好讓我在脫離人群前不至於筋疲力盡地先行倒下。但我在這黑壓壓的一片中應接不暇,只好先盡可能地避免受傷。

我的刀刃撞上了襲來的又一擊,那人手中的長刀在僵持中被我逼得向後倒去,但他的身體固執般地不肯退避,我便眼看著他那刀尖歪斜地紮進了自己的喉嚨。被鑿開的傷處很快噴出一大股鮮紅的血流。我提前閃開了,那血大約澆上了我身後偷襲者的臉。我趁著這個短暫的空當,用右手指尖刺破持刀手臂的皮膚,劃出“虹刺”的符紋。

耀眼的光錐向四方綻裂開,朝我身邊一周人彈射過去。最初中刀那人的脖頸已經皺巴巴地耷拉下來,無神的圓眼珠仍定定地鎖在我身上。一支虹刺貫穿了他的胸腹,正由紅色成褪黃,再褪成綠和紫。

我聞著蓋過了海風鹹味的血腥味,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掐過那死人的腰狠狠掄了出去。有幾個圍攻者被撞得跌在了地上。他們捂著各自流血的地方痛號著,一時間像極了人的情態。

我跪到地面上,蘸著自己左臂尚未乾涸的血,在腳下畫了一片“黑荊棘陣”。借機喘息片刻,便從地上彈跳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應用五年級學到的陣法。維持它所耗的魔力甚巨,但它在這時的情況下有著其它多數陣法難以企及的優勢——它可以隨著畫陣者移動。我每奔出一步,黑色的魔法荊棘就貼著我的腳後瘋狂生長,將我背後的偷襲阻礙在尖刺的屏障之外。我終於不必手忙腳亂地兼顧所有方向,於是在咒語和刀的交替使用間潛心梳理線索。

“生”的方向究竟將有什麼出現?我並不相信那是一扇最終通往外界的大門。一至兩天的測試時間不會都耗費在與這群人的廝殺上——哪怕是最強壯的刀者也無法在如此密集的圍攻下支撐這麼久。那個方向應當有著某種轉機;能讓人逃離這一成不變的平地,密密匝匝的人群,進入到下一個步驟。

我用腿將另一個人當胸踢飛,借著下一踏的力道向上躍起。我在那一瞬間得以從那些黑色的頭頂上望過去,窺見了這地方的一角真容:這裡實際上只有一方廣場那麼寬,所有的人頭都聚集在我身處的這半邊,留下另半邊無人問津的光禿土地。蒼白的海水環繞三面,一下又一下地拍擊著海岸,在粉得泛紅的天底顯出一種荒謬的詭譎。空曠的地表朝我前進的方向無限延伸,遠處的地平線上似乎矗立著一個小小的柱形物,尖頂上輟著一點不同尋常的黃色光亮。

“對了,”我腦內靈光一現,“那是之前夕陽落去的方向。”

有許多力量向我身體裡湧來。我為了加快腳步,廝殺得更加鋌而走險了,手臂上登時多了幾條血痕。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隨著那建築的形狀在我眼前初具端倪,那些人的動作也變得更為敏捷;仿佛他們察覺到了我的意圖,往我身處的這片狹小空間裡砸來愈漸密集的攻擊,更加不顧一切地阻礙我的迫近。

“這樣不行,”我向一個人的關節斬去,手心已經佈滿了汗水。我似乎在緊張之中劈得太重了,這一刀深深陷入了那具身體的血肉,讓我的動作遲滯了一瞬。我的幻覺裡甚至響起了刀刃抽離骨縫的嘎吱作響。“離那個燈塔樣的地方起碼還有一百步,誰知道他們最後會增強到什麼程度?”

我把頭髮向後捋過去,但其中的一絲很快又粘在了我的眼角上,弄得我眼前一片迷離。

我苦中作樂地想:“要是能突然發現一個直達的傳送陣就好了。”

這個無意間閃過的念頭卻讓我一怔。想及之前土地兩側涇渭分明的場景,一個臨時的計畫泛上了我的心頭。


我把黑荊棘陣收了回去,吝嗇地積攢著每一滴魔力,全靠手裡的刀招架那些亡命者的攻擊。可能的致命傷都被我避開了,剩下的也不妨礙我的行動。隨著血液的流失,我體內的魔力逐漸恢復到了三分之一左右,我便找準時機又放出了一波虹刺,乘隙在地上畫了圓牆陣——它容易構建,但缺點是半徑越大牆面越脆。我看著許多人被迫抵在透明的外牆上,放大的臉被推擠得向外挪去。我估算著自己剩餘的魔力,適時停了手,仔細畫起了單傳送陣。

這陣法對紋路的要求極為精確,一處畫歪便可能會帶來可怕的差錯。我在這短促的休憩間挪動站位,穩著手勾下傳送陣的最後一筆,正好週邊的圓牆也在此時碎裂。

我腳下的光在一瞬間大亮,又在之後黯了下來。

“在第二個相應的陣法出現之前,單傳送陣毫無用處。”我看過的某本書上曾這麼說。

“向你致意。”我在褲子上抹了抹刀刃,劈向面前反撲過來的敵人。


我把精力全用在了自身的防禦過程。我不再向上蠻沖,改作橫向行走,所以仿佛也沒有進一步地激怒那些人。我循著我那一瞥的記憶,磕磕絆絆地走著水平線。直到我加以確認,我已經走到了這片土地的另一端,帶著那些不依不饒的襲擊者。

我停了腳——我的腳幾乎像是渴望著長在地上——揮霍出我累積下來的魔力,故技重施:虹刺、圓牆陣、傳送陣。

我清晰地記得,那書上緊接的下一條規則是:“在第二個圖紋相應的陣法出現之後,單傳送陣將轉變為一次性單向傳送陣。”

我站上了傳送陣中央,念了咒語。


我感到身體被一股魔力撕扯著,仿佛在短短的一秒被風拖得極為遙遠。我睜開眼,四周一片空蕩,而我已回到了土地的另一端,我第一次落下傳送陣的地方。那上面甚至還有半片已經乾涸的血手印——淺而小心地印在陣紋之外,記載著半個小時前曾發生的故事。

遠處的追兵們似乎產生了一陣騷動,然後姿態頗為憤懣地向我這裡跑來。

我緊緊握著刀柄,忍不住笑了,卯足了勁向那燈塔般的柱體沖了過去。


那些人被我遠遠地甩到了身後。燈塔在我視野裡不斷擴大,不過或許有些過分地大了——我逐漸認識到,這片土地大約是梯形的,而建築物朝著我那一面的寬度完全占滿了梯形的一整條短邊,讓人無法從它兩側繞行過去。它尖頂上黃色亮光也並非什麼燈光,而是一個直立在上方的單薄大圓,說不清是落在建築頂上還是懸在半空當中,像是一個黃色的紙太陽。但目前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它本身的構造——這建築就像一個石頭鑿成的實心高柱,並沒有任何可見的門或窗。

我用手細撫著塔光滑的灰壁,目光從牆體的每一處搜尋而過,最終不死心地承認了我剛才的發現:

我沒有辦法走進去,這條路是死的。

我並非沒有嘗試從白海裡繞過。我先是把本來就破破爛爛的袖子撕了一片下來,投進海水裡;當它還浮在水面上的時候,它就嗤嗤地化為了灰燼。

我在原地踱著步,以尋覓另外的契機。建築底下的土地似乎有些不尋常的魔法痕跡。我試著向裡注入了一滴魔力,然後有一些魔紋與其間交雜的字母隨即亮了起來,但形狀不完全。我推測這應該是墊在塔底的一個魔法陣,尚未完全被啟動,僅能露出冰山一角。

根據亮起字母的數量來看,這顯然是比“姓名收陣法”還要複雜而高明的一個大陣。

我忽然發現,那些字母並非無目的地嵌在上面;每三至七個字母的組合都能恰巧構成一個有意義的單詞。

“你……將……前……往……的……”

我試著把它們拼了出來,在目光止於那黯淡的另半邊魔法陣時,我不禁皺了皺眉頭。

如果說魔法陣已經被啟動了一半,那什麼才是它真正的啟動條件?


新的腳步聲在我身後密密麻麻地響起。我深吸一口氣轉了過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雙雙沒有瞳孔的眼睛。他們從二十步之外,走到十五步以內。事實上我早就想過,我沒准總能碰上這一刻,所以也不算毫無準備。我把刀收了,右手猛地按向地面,開始念起長長的咒語。

這咒語飄散在起伏的海浪中,聽起來就像某種安然的樂曲聲。

我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夏天,我站在學院樓的走廊上,用這個咒語的初級版本燒了誰的袖子,然後卡拉揚走了過來,碰巧看到。當然,那個時候我滿鼻都是那種幽微煙氣——與學院內的午後相得益彰,也沒試想過我會有一天自主自發地撞進這麼淒風苦雨的境地裡。

有一條赤紅的線從我手下的土地直直地向他們那裡延伸過去,在它快要撞上人堆的時候,它向旁裂成了左右兩支;紅色翻滾著飛速前進,烈焰高漲地在火線上炸開。我的幾步之外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熱浪燙得我有些睜不開眼。我聽著不遠處的那些慘嚎,確認了暫時無人從控火咒中逃脫後,把頭微微偏向了塔的方向。

我忽然感覺有些地方變得不同了,在明亮的火光中費力眨著眼睛。這回不是我的錯覺——塔下另一半的魔法陣已經大亮,餘下的字母和圖紋從殘缺的部分一路蔓延開來,把整個塔底都包裹了進去。

——啟動魔法陣的關竅,原來是這片土地上的死亡人數;有如某種獻祭。

轟的一聲巨響傳來,整片大地都在此刻顛簸震動,有許許多多的粉塵在那一刻猝不及防地撲了我滿臉。待我再睜開眼時,我面前那高聳的塔已經荒誕地塌作一堆瓦礫,紙太陽也碎成了幾塊,分佈在灰石構成的巨大殘跡上。

我仰望著那堆殘骸,攀著石頭的尖角爬了上去,在頂端坐著稍事休息。魔法陣的餘力似乎還在,它明亮的顏色正在褪去,正如遠處那片隨著海水湧現,漸漸熄滅的火海。

我盯著陣法裡那些餘下的字母,蠕動著嘴唇默讀。

“你將前往的是那太陽落下的地方”——它說。



三十五

直到這一刻,我才能真正得到幾分休息。我坐在廢墟之上,放空地望向正在緩慢上漲的海平面。

剛才那場廝殺的感覺其實並不好。我在高度緊張中始終壓抑著那個想法,以致於它現在才能露出一點苗頭來:那些沒有瞳孔的行屍實在與人太過相似。除去他們並不敏捷的思維,他們同樣有著紅色的血液、類人的行為能力、甚至吃痛之後的相似反應。

它給我以一種屠戮同類的感覺——就像是戰爭對人們所做的那樣。

我疲憊地做了簡單包紮。底下的那片海更加洶湧了,約莫遲早要漫過我身處的這片高地。我看到浪濤之間有幾支燒得焦黑的人骨,在海水的淘洗下逐漸變回原本的白色,似乎正在長出新鮮的肌肉。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斷定我不得不繼續趕路了。


石堆下的另一端連著一條欹斜的長道。我把指北針拿在手裡,踩過長道上面的紅砂,不知不覺地抵達了一座光裸的崖邊。崖的對面有另一座平齊的山崖,一座暗金色的宮殿矗立於其上。兩者之間不算近,中間隔著不見底的深淵。

我再度朝指北針確認性地望了一眼,然後意識到我撞進了一個新的僵局。

周圍什麼線索都沒有。我覺得還不是返程的時候,於是試圖從那三條提示裡搜出解法的蛛絲馬跡。

“一切的發生均可遵循邏輯。”
“你手裡的牌會很有用。”
“你只要找到了‘眼’,那就是出口。”

第二條自從一開始就頗為明確,最後一條現在無需考慮,而第一條卻還沒有顯露其有道理的地方。

白色的海、粉色的夜空、紙一般的太陽、沒有門的死塔。這裡有一切不合邏輯的景物,提示卻在暗指這種靜態的“違背邏輯”裡,有“遵循邏輯”的動態發生。

那些——或者那一條遵循邏輯的動態,究竟是什麼?


來處翻響的滔天水聲引得我回頭看去。那遙遠的白海似乎正沖上天空,咕嚕嚕地泛著泡沫和熱氣。海已經變作了一個沸騰的立方,海水裡湧出來那些新生的死人,接二連三地朝著我的方向奔來,很快又聚集成一片。

我站在萬丈深淵的邊角,眺望那些占滿了我的退路、逐漸逼近的人群,啞然失笑地想:如果硬要說還有什麼能符合邏輯,那就是他們對於我的執著了。

他們是依靠什麼鎖定了我?聲音、氣味、血液、視覺?都不應該。腥咸的海風足以掩蓋一切獵物的蹤跡,我們的外觀絕不是能從極遠處被指認出差距的。不能說這僅僅是規則如此——無處遁逃根本不該成為一條規則,它是處在這地方的抽象的“動態”,它的發生也要遵循邏輯。

我捏緊了手裡的指北針,忽然想起了之前的一個片段。

那個把刀捅進自己喉嚨裡的人,我與他站立著僵持了有一段時間。當時他沖我頑固地瞪著眼睛,卻說不上在與我對視,而是微低著頭盯在我的上半身;現在想來,他看的大約是我的衣兜。

而當時我的衣兜裡,只有一樣不屬於我自身的東西。


“你手裡的牌會很有用”——“你手裡的指北針會很有用”。

但誰又能提前預測到,它是以這種方式發揮了它的最大作用呢?


我把卡戎喚了出來,從懸崖邊探出身子,將它試驗性地往內凹的崖壁裡紮去。在我不斷使力的情況下,它的刀身一點一點地磨開了堅硬的石縫,只有刀柄被固定在外邊。這個時候,我已經能看清趕來的第一批人沒有瞳孔的圓形眼珠了。

“無論死活都要試一下,”我默念道,竭力將手中的指北針甩向深淵,“一勞永逸。”

我握住插入崖壁的刀柄,腳抵著岩石滑下崖面,把全身的重量都贅在握刀的手上。我聽到頭頂紛雜的腳步聲,來源於很多人,消失之後又有新的覆蓋上去。在我的餘光裡,那些人影從崖側飛速地墜落,頭向下地追隨著那只落入深淵的指北針而去,仿佛折了翅膀、栽向地面,令天空都被短暫遮蔽的一群山雀。

我咬緊牙關,等到一切回歸于寂靜時才手臂酸軟地提身爬上去。上面已經沒有了人,只餘下薄薄紅砂上一片片交雜的足跡。

我想不出接下來有什麼路線可走,便口乾舌燥地對著宮殿坐了下來,第一百次開始懷念我的紙鳥。在淡紅天穹的映襯之下,那棟暗金色的大殿其實很漂亮,像是被淡淡地渲染上了夕陽的影子。

我半閉著眼睛,算是假寐;也許過了有一個小時,我被一陣隆隆聲驚醒。

那一幕在我睜眼的一刻直接映滿了我的眼簾:前方龐大的山崖轟鳴著,以一種驚天動地的氣勢向我這裡緩緩地移來。它身上的碎石與土礫不斷墜落,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尖而輕的嘯響。不是我走向山,而是山走向我——它那厚厚的磐石裡仿佛深藏著一台能夠挪移歷史巨輪的機器,攜著大氣磅礴的美,勢不可擋、又理所當然地,將放大的輝煌宮殿推到了我的面前。

它的崖邊與我這裡的一撞,停下了。

我看得呆了;我的眼睛幾乎無法眨動。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哪些舉動引向了這個結果——我甚至根本沒怎麼動彈。

但當我起身走向那扇金色大門時,我對於剛剛的事情忽地有了一個新的猜測。我不確定它真實與否。不管怎麼說,我已經沒法去驗證它了。


——“當人們走向夕陽下落的地方,他們需要的是什麼?”跨過長長的生命,走向萬物安息所在。
——“是時間。”

我在山崖挪來前,曾在原地等候了一個小時。



三十六

暗金宮殿上的大門是緊閉的,上面有一張十六宮格圖。十五個方片可以在軌道間上下滑動,通過唯一的空格倒換位置,直到形成一幅連貫的圖像。

每格方片上的圖案僅有扭曲成不同角度的鎖鏈,拼接後大概會構成一個內部聯通的不規則立體。我在心裡先做了幾次嘗試,然後依序開始挪動方塊,卻忽然發覺宮殿的外壁隨之起了變化——鍍金剝落了,整面牆的光澤正在漸漸黯淡下來,裸露出裡面的棕灰色。用於支撐的木頭內瓤仿佛正在腐朽,吱吱嘎嘎地發出根基搖晃的聲音。有一些土屑從原先的金頂撲簌簌地掉落,和下麵的泥土混為一體。

我為此不得不加快了速度。然而大約就在我拼到一半的時候,仿佛時光倒回一樣的事情在宮殿的表面發生了。土屑一粒粒向上飄去,牆壁粗糙的內瓤像是被逐漸打磨得簇新,它的一角滲出光亮的金色,直至漫透整個平面。

待我拼完整幅圖像後,那宮殿的外表竟像是從未變更過一般,恍若一個跳進我腦海又飛快溜走的白日夢。

我甩了甩頭,走進了那扇已經在我面前打開的大門。


這棟宮殿的內部由一片龐大的立體迷宮構成,光是進門時的道路就分成三岔。盤旋的樓梯、滑梯、扶道上下交錯,材質、設計不一,很是有些碧彩輝煌。它們給人以空間錯亂的感覺,卻奇跡般得並不顯得擁擠。

我原本的猜想是,我應該去往宮殿的最頂端。但當我第三次莫名其妙地走回原點時,我終於意識到,我所面對的問題已經不單出現在方向感上了。

我站在大門門口,端詳著那些蜿蜒向上的道路,心頭莫名地冒出一點親切感。仿佛那些道路正化為一根根沒有修飾的線條,令什麼圖形跟我眼前的景象重疊了

“對了,”我想,“是大門上的拼圖。”

可惜大門已經在我身後徹底落鎖,我只好苦苦追溯自己的記憶,盡力拼湊出圖形的一鱗半爪。我記得十六格中的那個空格是落在左上角的,畫裡唯有一條鎖鏈能夠連向它。

我帶著我那點搜刮出來的回憶再度踏上了征程。我慎之又慎地一遍遍回顧腦內的圖像,以確認我的路線沒有偏差。有的時候我感覺我的腳步在向下去了,但又往往對比著四周發覺,我實際正在向上。我走得越來高,也越來越小心;有的道路兩側沒有防護,且非常光滑。

我的四周越來越暗了,我已走到金頂的陰影之中。

這裡就是最後一條路。它附近已經沒有旁的分支,只有它還在傾斜向上。而我的腳粘在原地,遲遲沒有動彈。


這路與我現在腳下的位置間有個長約一步距的缺口,是拼圖裡絕沒有呈現的部分。它長得如同一條水晶板,隱沒在上層陰影裡的另一端似乎斷在半路,看上去哪裡也不通。如果跳過去的人不能依賴它一口氣沖上目的地,多半要面對一個不上則下——垂直落下——的局面。

“但迷宮的結構已經帶來過多次視覺誤差,”我想,“道路斷絕的現象真的不是一個刻意為之的視覺陷阱嗎?”

我屏息朝那裡跨了過去。

我大概是向上邁了三步,按原先的計算,再接下來的一步就該跨空了。我硬著頭皮往下看去,只見那斷口仍是斷茬整齊地樹在那裡,並沒在我的視線中復原成什麼康莊大道。現在退去已經來不及,我只能把重心儘量地向後挪,企圖進行補救;但我隨後便感到,我下落的前腳竟踩到了實處。

慣性令我繼續向上踉蹌幾步。這路似乎帶著我的身體在轉,向我眼裡湧進許多的光。我的面前忽然在這一轉內變得平坦而寬闊了,腳下蜿蜒的路不知何時消了蹤影。我發現我正踩著堅實的地板,整個人呆站在一座尖頂小木屋裡。

屋子差不多有著閣樓大小,內裡沒有擺設。儘管屋裡唯一的門半掩著、唯一的窗透著黑,這屋裡仍舊充滿了古怪而柔和的昏黃光線,可以見到細小的塵灰浮動。

我咳嗽了兩聲,伸手去握那木門的插銷,五指立刻蹭上了一層灰。

“我手上沾滿的一定是歷史的塵埃。”

我這樣自娛自樂地想著,卻不經意發覺這塵埃背後另有東西——門閂上一隻雕刻的眼睛在灰塵盡拭後露了出來。圖案是葉形輪廓包著一個圓,簡潔而含義明確。

“你只要找到了‘眼’,那就是出口。”我又喃喃地將這話在嘴裡滾了一遍,望著被抽出插銷、門扇洞開的木門,以及外面熱鬧的白日場景,心怦怦地跳動,“這麼快嗎?”

我忽然感到極度的疲憊,饑餓和口渴的感覺在這一瞬間又更為強烈地湧了上來。我甚至感到頭腦發昏,唯一殘存的一絲精力在牽引著我朝門外走去。我看到外面很亮,下面有著成群結隊、服色鮮豔的人群,有號角的嗚嗚聲響,有水果一車車地巡遊而過。我覺得我的心已經飛到其中了,但因酸痛而變得遲鈍的後腳在門檻處微微地絆了我一下,讓我的心又從高處被扯回原地。

“有什麼我忽略的地方。”我把腳慢慢地往回收,所幸身體仍在門間,木門並沒有再度關上。我望瞭望門外發亮的天空,又猛地轉去看那扇屋內的窗子。窗子被我拉開了;外面是黑沉沉的黑夜,看著不善。窗下似乎吊著什麼東西。

我伸手去抹窗框,其中一處曾被我握緊的地方露出來一隻眼睛。它跟之前門上的那只眼睛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圓形中間多出一個淺淺的小孔。

“兩隻眼睛。兩個出口。”我想,“但出口一定都通往那條對的路嗎?”

我決定再將這裡好好搜尋一番。我原以為這空蕩的屋裡再沒有什麼可留意的了,卻沒有想到,一塊最直白的提示始終躺在我的腳下。

我擦淨了地板上的積灰,地面顯出一些小字的粗糙雕刻,從屋子這頭一直延伸到那一頭。

離我最近、打首的那一行寫著:

《死亡》:哥亞

我震驚地看到,那首已不存於大多藏書室的孤篇,竟然再度出現在了這一個測試裡。


“死亡又是怎樣的過程?
若你親手將那天平撥動
而非在漫漫枯坐中
無鶩注視它墜倒一側

生便是擾於狂喜悲慟
脫離初生那層捆縛後的
鮮妍光景,鮮活意趣
究竟拘謹於掙扎思索
疲鈍鬥志,頹靡目光
佝僂的老行人啊
仍咎於伸長只手
為肩脊添上渴望之重

有冷眼旁觀者問:
若生來必須磕絆求存
生究竟被賦予何義?

有人坦陳:
他已經看過山與海
最明亮的夜空
匯如長河的星流
他已聞得草木芳香
踏過不覆路基的長路
腳跟纏綿夏日絲縷
他已閱盡故哲舊冊
飽啖書載冷暖苦甘
與亡人神交已久
他或許有幸相逢三兩真意
親屬摯友,垂愛者眾
踽踽半途
深覺身在一場荒誕夢

有冷眼旁觀者問:
若要好笑地將生歸結於夢
那不動、不思、不感、沒于未知時
莫非是最清醒的所在?

有人坦陳:
他最終酣於沉睡,放縱自我
豐沛的靈魂游離枯槁的肉體
在夢境裡追逐那不可尋的理想國
那裡再無前路與後路
遊魂托生於己
各自沉溺

閱得此詩者,
若你已心有決定
我卻要將這多餘的話贈與你:
這世上多來笑談
又稀有冷眼旁觀者
若你不願做此輩中人
便只將這詩埋於灰寂”


我看得心生感慨,忍不住又在最後一句上用手擦了擦。

這詩裡有著強烈的死志,以致於那未知的死亡已經變作某種尋常而縹緲的形態了。它理直氣壯指引閱者不必枯等,而是自尋死路——去“撥動天平”。

我試著拋開它的本義,將它與我的遭遇關聯起來。我想我在這裡的確遇到了許多生與死的隱喻;我將它們一一羅列。

“死亡”那張卡牌上的黑白天平。
那根的指標刻有“生”,指向的卻是夕陽下落之處。
海水裡燒得焦黑的人骨,生長出了新的肌理。
巨塔坍塌了,只為打通後面的路徑。
我被引向懸崖,陷入絕地中的包圍;我被指向一隻高空中的斷板。但它們的背後又隱有生機——懸崖會自己平齊,斷板帶來了出口的所在地。
我在開啟那宮殿時,曾眼看它由新生到腐朽,又轉瞬間由腐朽變作新生。

如果說這木屋內盛滿了夕陽的色澤,那它無疑是門外白晝與窗外黑夜的連接點。目前的問題是,哪一端才是正確的?

“生存引向死亡,死亡即是生存。”我想道,“詩裡說得不差:我得‘自尋死路’。我得去夕陽下落的那一端。”

我的手蹭過那只帶著瞳孔的雕刻眼睛,往窗外摸索我剛剛隱約看到的東西。窗下系著一條繩子,我牽著它晃了晃,模糊看見它系著一條獨木舟,小舟正豎直地懸在半空中。我扳著窗框試探著去踩舟身;但落腳處的感覺有些奇怪,不像我正搖搖欲墜地踏在某個尖角,而是平實地踩上了一塊寬闊的船板一樣。

我把自己整個塞進了小舟。那感覺無比玄妙——我甚至分辨不清我在裡面是橫是豎。我頭頂對著一根維繫平衡的繩子,腳底向著無邊無際的黑暗。我知道我總得在兩者裡面做個抉擇。

我拿出卡戎,沿著上方的繩子割了過去。



三十七

在繩子斷裂的那一刻,我並沒有任何下墜的感覺。我眼前的景象倏然變了,我發覺我正平躺在那小舟裡,右手邊豎著一隻船槳。小舟正順著潺潺溪流而下,粼粼波光倒映著夕陽的光澤,兩岸是貧瘠發黃的草地。

我以為一切都已經在此時宣告結束,正想坐起來掬一捧水喝,卻看到小舟正被帶往一處岔道。左邊仍連著平靜的溪流,右邊卻通往一道疾馳的瀑布。我趕忙抓起槳,向後使力劃水,終於在陷入急流前有驚無險地進入了左邊的水道。

我還沒看清前方的景觀,霎時感到腦內重重地一震,河流、小舟、草地全都消失了。我整個人像是靈魂出竅一般,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浮到了半空,飄至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

我大約是身在一個什麼人的居所裡。那屋子如同苦行者的靜室一般簡樸,但內裡的佈置清潔耐看,顯示出被人經常打理的模樣。有個人正坐在一張桌前,動筆寫著什麼。他垂落的米黃色頭髮擋住了他的一部分側臉,只露出其蒼白的鼻尖,以及架在上面的一副薄薄的圓片眼鏡。

“佛洛德!”有個孩子的聲音叫他,“佛洛德,佛洛德!”

那孩子風一樣地跑到他身邊,踮起腳尖,越過他的肩膀往桌上張望。

“叫我老師,”寫字的人說,“或者可以像其他人一樣稱呼我為‘智者’。”

“好吧,老師。”那孩子不情不願地小聲說。但他的憂愁是過眼即忘的,他沒過多久就再度貼近了智者,十隻手指扒在桌邊,安安靜靜地待上了一會兒。

“你在忙什麼,佛洛德?”孩子注視著伏案者手底的紙張,忍不住開口問道,“還是實驗室的那些記錄嗎?”

“對,”智者說。

“為什麼他們總要佔用你這麼多時間?”

“因為他們需要我。”智者耐心地解釋道,“它值得被鑽研。”

“‘它’?”孩子仰起頭,“它會讓我們擁有很強悍的武力,然後變得很強大嗎?”

“你想用武力做什麼呢?”智者說。

“可以打敗其它的人。”孩子說,“如果有誰不喜歡我們的國家……”

智者遲疑著放下手中的筆,撫上身邊孩子的頭髮。

“每個國度都很美麗,遠方的詩篇也各有迷人之處。武力只是一時的辦法。我們應當盡可能地避免殺戮帶來的犧牲。”智者說,“不過答案是肯定的——我們會因它變得強大。一旦這門技術被真正地研發出來,它可以造福許多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望著他,眼裡載滿了好奇,“那你能占卜到的未來,它是什麼樣的?”

“我並不能預見所有的未來,”智者說,“人們的說法將我神化了。我只不過比常人活得更久一些。”


我的靈魂在那一刻好像又被重新扯回了軀體。我如此切實地感到我正在撐開自己的雙眼。我大約從未離開過我這只小舟,我眼前映入的仍舊是溪流的景況,好像剛剛那過分清晰的一幕僅存於幻想。但岔道口再度迎面而來,跟剛才一樣,右面是流瀑。

我向左的第二次選擇再度把我帶進了一段陌生的場景之間。


還是上次那個樸素的房屋,有些小部件被挪動了,但總體變化不大。智者仍坐在那張舊椅子上。這次他沒有寫任何東西,只是雙手交疊,恍若沉思。

屋裡闖進來了一個青年——我一眼認出他是那孩子長大了些的模樣,個子竄高了,一頭棕發在後面揪成一個小團,五官也漸漸地脫離了稚氣。相較之下,佛洛德雖有著一雙沉澱了深厚年份的睿智眼睛,他那面龐卻仿佛吝嗇被時光的霜雪洗禮。如果不看他眼角細微的紋路,誰都會肯定他仍然保留著介於二十和三十之間的樣貌。

“老師,”那青年在他面前說,“你要接下陛下給你的指令嗎?”

智者用目光示意他坐,但他堅持站著。

“是的。”智者說,“我需要擔任將領,引領我們的人朝對方腹地突入。他們的軍隊已經在我們疏漏時穿過了永夜之地,即將突破那層自然防線的屏障。我們來不及朝那裡調兵,只能出奇制勝,使他們無法兼顧頭尾。”

“可為什麼?你不應該去統領軍隊。”青年說,“你是智者、是先知、是科研家,是我們都景仰的——你並不是戰士!我根本沒有見過你殺人。”

“我已預見到它的發生。”智者說。“這是陛下的命令,我聽從於他。”

我看到青年捏緊了拳頭。

“可那些王庭上的人都怕你……”青年說,“他們就是害怕你坐擁至高無上的權力。他們從不肯想想國家已經被逼到了什麼樣的境地,派發給你的行軍補給根本不夠用……那些研究才有剛剛了一點點起色!”

他看了看智者的神情,聲音十分自覺地低落下來。

“不應該這樣。”青年說,“原本只是一場誤會。是外國的殘兵誤打誤撞地穿過了我們的永夜之地,才會被我們不明就裡的守衛誤殺。他們卻將它當作我們宣戰的信號……”

“沒有任何長年累月的流血起源於簡單的誤會。”智者說。“一切的背後都有其理由,戰爭的外因往往複雜難辨,但內因始終如一:貪婪,或者復仇。現在是我們與他們彼此貪圖。”

青年動了動嘴唇,像是想說什麼。

“不用勸阻我,艾尋塔爾,”這是我第一次聽見智者稱呼青年的全名,“我不為王座上的權杖生存,僅僅是我的智者之職令我順服於它。我是為這世上所有的人生存。”

“那麼,”青年的聲線抖動了一下,“這‘所有的人’裡,也包括了我嗎?”

“是的。”智者說。“包括你。”

我看到青年那雙靈動的眼睛裡燃燒著悲哀的火焰。

“你是否決定跟隨我出征?”智者問道。

“當然了!”青年重重地說,就好像在迫切地許諾著什麼。他仿佛意識到自己太過衝動,又在此刻微微後退了一步,“我永遠與你同在。”


我的意識很快被抽離了那個環境。我來不及思考我在離開出口後被帶入這樣一段經歷的原因,腦海裡還重播著剛剛耳聞的對話。那仿佛涉及到了兩個不同的國家。佛洛德擁有著能威脅到王權“智者”身份,他的國家則擁有一片難以令人穿行的“永夜之地”。他們的敵國似乎是藉故尋釁,向他們發動戰爭;而佛洛德的國王仿佛也並非善類,借著聲東擊西的理由,要求智者帶領軍隊打入敵國的空巢。

那場對話是虛構的嗎?我深知著它不可能發生在當下,當下的一切已經歸於和平。如果說它是真實的,它又是屬於什麼年代的歷史?黃金時代從新曆733年開始,自那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東西大陸各國都戰火熾烈。我不記得我曾看過任何有關“智者”或是“永夜之地”的記載。

我握著船槳,意圖在第三個岔口重複我之前的做法。但令人感到恐慌的是,我這回的一切舉措都陡然失效了,無論船槳如何撥起水花,小舟都仍在既定的軌道上紋絲不動。它無可避免地被捲入漩渦,由急流推動著栽進瀑布。我感到小舟整體向前翻了個跟頭,我被疾馳的水流覆過頭頂,向下沉沒。

我的意識又飛出去了。這次場景的所在不是那個舊屋子,而是一口湖的湖邊。湖面清澈而平靜,是個很安謐的地方,只是周圍的地面零落地灑了一些血點,在陽光下已經發黑了。

智者的學徒和我上回見到的相比沒有什麼變化——除卻他破損的衣衫,以及消瘦了一些的面頰。但他身上總體還是乾淨的,唯有泥和塵灰沾染在上面。他對面的智者則不同。智者的衣袍上有乾涸的血跡,眼下透著疲倦的淡青,嘴唇乾癟而蒼白。

“他們現在要你去做俘虜,”智者的學徒說。他的手一直絞纏在背後微微顫抖,“他們怎麼有權要你做俘虜?他們殺了我們那麼多人,毀了我們的實驗室,又得意洋洋地提出停戰條約——”

“他們也有很多人死在我們手上;是我們彼此爭鬥到這一步。我們的殘軍被圍困於他們的未名湖這裡三十天,已經窮盡一切逃脫的辦法。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無謂的犧牲。”智者說。“不必為我擔心,艾尋塔爾。他們需要的是我的頭腦,性命不是必要條件。”

“我當然堅信著你,智者。”我看到青年抱著腦袋,痛苦地低呼。“我只是……”

“不需要再叫我智者。”佛洛德說。“我把智者的身份傳遞給你了。”

“……我只是為你感到不甘。”剩餘的那些字眼依次掙扎地跳出青年的喉嚨。他睜大雙眼,就如同他小時候睜大充滿疑惑的眼睛,茫然而不平地控訴,“那些消極怠工的戰士,那些王座邊目不能視的人,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區別!你卻要為他們的安逸犧牲自己的後半生。老師……為什麼啊!”

“因為還有其他值得我這麼做的人。瀕臨死亡的勇者、飽受饑寒的老人、無家可歸的兒童、我們的人民。”佛洛德說,“我想要成全他們的心。”

青年默然不語。我看到他流下眼淚。

“我們的科研成果仍有一些存在於我的手稿裡。艾尋塔爾,你是我們的火種,我需要你回國去,找到它們,將它們保存好。”佛洛德說,“我們的希望不會被損毀——戰爭的鐵蹄無法將它踏滅。那些研究總有被發揚光大的一天。”

他說了再見,然後朝湖的另一端走去,走得很遠了。新生的智者在原地搖搖欲墜地站著,努力使自己的身體保持著直立,仿佛在那一刻忍受著被抻拉的痛苦,硬生生地將自己擠塞進了一個年長者的模具。

“你成全了他們的心,”青年向他的背影嘶吼道,“可是你的,佛洛德——你的心呢?”

米黃色頭髮的人轉過身來,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他眼角一些細微的皺紋仿佛都在此刻被抹去,連身上貫穿始終的滄桑感也沒有了沉重的痕跡。

我隱約能從遠處分辨出他的口型,是:“我的心已經沉入這未名湖底。”


我在那一刻感到自己的頭浸沒回了水流當中。我盡力憋著氣,但還是嗆進兩口水——但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感到呼吸困難,也沒有任何溺水時掙扎沉浮的表現。我似乎被瀑布摔進了某片湖的底部,正躺在湖底的石子上支開眼皮。

我本想儘快向上游離這片莫名的所在,石子間某樣反射出光亮的東西卻忽的吸住了我的視線。我情不自禁地對它伸手,卻在碰到它的那一刻天旋地轉。

我感覺我握著它,在一片乾燥的空氣裡睜開了雙眼。我背後靠著的正是我來時的黑色牆壁,面前是那個熟悉的接待員。

“恭喜通過,維森特.肖。”他對我說,並站起身來,與我握手。他遞給我一個大的袋子與信封,“這是先鋒軍的銘牌,水、食物和衣服在另一個袋子裡。第一次任務會在你畢業過後交到你手上。”

“我想請教一個我的疑惑。”我問他,“在邁出帶著眼睛的出口之後,所有人都會被直接傳送到這裡來嗎?”

“道理上說是秘密,不過對新兵來說就不大要緊了。”他說,“是的,跟我口述過經歷的人都曾表示是這樣。你出了什麼意外嗎?我可以跟科研部那群人回饋一下,他們或許會做出修改。”

“沒有。”我含糊地答,“我只是臨近出門的時候快暈過去了,根本不記得走過了多少路。”

那人點點頭,隨即建議我去建築左邊的醫院快速治療一下,以免傷口惡化。和羽鎮的經歷不同,我在測試裡所受的傷全在身上保留著。

我感到我緊握著的那樣東西仍在硌著我的手心。

“所以這個測試有什麼——呃,特定的獎品嗎?”我試探道。

那人送我到門口,口氣格外和藹地跟我開了個玩笑:“你大約是在說入伍許可吧。”


我坐在醫院的一個房間裡,醫師似乎對我這種歷經了磨難的測試者見怪不怪,同情地長籲短歎一番,出門替我製備藥劑。我癱靠在座椅上,困得幾乎想立刻睡去。有個小東西隔著一層布料貼在我身上,質感很明顯,是我從湖裡得來的那個“額外的贈禮”。

“倘若我除了自身所受的傷痕不能帶出任何東西——就像我出來時身上沒有一滴水珠——”我想,“那我在湖底裡拿到的東西算是怎麼一回事?”

想及此處,我測過神,將眼睛睜開了一點,從兜裡把它挾了出來。

它原本是一顆銀色的石頭,現在卻在躺在我的手心裡改換著形狀,中心凹陷了下去,形成一個逐漸變大的孔洞。它最後定型為一隻薄薄的銀色戒指;仔細看去,內壁還刻有一行古文字:“靈魂的假面”。

我聽到腳步從門外傳來,只能再短短地瞥上它一眼,隨即將它丟回原處。

“久等了。”醫生熱情又歉然地說,向我推來幾個長頸藥瓶。“一共三金幣十二銀幣。”

我道著謝接過,簽下了我的帳單地址,心裡仍在反復揣測著那文字的含義。在回程的馬車上我又將它悄悄試戴幾回,但任何特別的現象都沒有發生,於是我沉沉地睡了過去。



三十八

回去的後半程裡我幾乎都在昏昏沉沉地睡著。一直到車廂不再顛簸,我朦朧間聽見有個人聲喊:“抱歉,你得在這裡下去了。”

我從座位裡爬了下來,發現馬車停在了霍夫塔司所在的小鎮外。

“交通似乎被封鎖了。”車夫對我搖了搖頭,以示他也不清楚內情。

大型的交通工具都被禁止進入鎮中了。我的馬車旁邊還落了好幾頭飛翅馬,各自呼呼地打著響鼻。那條邊界線上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黑制服的守衛。我把霍夫塔司的身份牌遞給其中之一檢查,終於在一番波折後被放行進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清晨的鎮子內似乎比以往沉悶很多。以往喜歡在冬假結伴出門閒逛的學生們都不見影子,小街的兩側只有馱著木筐的人語鳥在賣報。我隨便問它要了一份,它翅膀一抖,令一卷灰色報紙飛了出來,然後歪著小腦袋看我數錢。

“謝謝。”它字正腔圓地說著,把錢叼了過去,又撲棱棱地飛回了房檐上方。

我展開一看,第一版的版面上就登著“印沙向我國單方面提出採取戰爭手段”的大標題。我向下一掃;還沒有任何戰事展開,不過字裡行間火藥味很濃。印沙就是之前一直吵鬧的兩個小國之一——我不確定宣戰這話是否僅限於威懾。據我瞭解,印沙雖然臨近歌倫度南,但無論是國土面積還是軍事力量都是遠遠不及的。

再往後的報上就沒有大事發生了,霍夫塔司小鎮莫名的封鎖也沒有被見報。我丟了報紙,邊走邊給幾位朋友發了蝶書,告訴他們我已性命無憂地回來。

我想小花鳥也許已趁冬假回家消遣,蘭朵和柯爾曼也許一同返回了王都。沃德國隔得較遠,奧德應該是在校內的一個,或許在泡圖書館。

我猜想著我返校時見到的第一張熟悉面孔,穿過最後一條分外冷清的街道,向霍夫塔司的大門加快腳步走去。

石拱門下靠著一個穿著東院常服的人。他抱著手臂,眼睛半闔,臉色似乎被這晨間的光暈襯得有些蒼白。

“柯爾曼!”我朝他跑去。“你特地來等我?”

他睜開雙眼,點了點頭。

“走吧。”他說。

我有很多話已經迫不及待地湧到嘴邊,卻都在他眼底的冷漠前遲疑收住了。我感到他和過去有些微妙的不同。他從前當然也是冷漠的,但似乎跟現在透出的那種不近人情有所區分;就像是有什麼在他眼底過早地凝固了,不肯再流動。

他仿佛有話要對我說,正踟躕著如何表達。

“西院有人出事了。”他開口道。

“奧德戈?”我脫口而出,登時刹住了腳步。

“不是。”柯爾曼說。

我暗地裡松了口氣,同時慚愧於剛剛浮現出的那點慶倖。

“那——”我抬腳向前走去,卻沒在餘光裡看到一旁的柯爾曼。

我忽然有些不好的預感,回過頭去,發現他還站在原地。

“是蘭朵。”柯爾曼說。


我和他進了醫療區,在蘭朵的病床邊並排坐著,小姑娘正安安靜靜地閉著雙眼,一頭卷髮都被掖到了被子裡,

“什麼時候的事?”我問他。

“一天前。”柯爾曼說。“她告訴我她要在早晨去放風,中午過來找我,但我們之後就失去了聯絡。我循著她的痕跡在西院找到了她。她就像現在這樣,昏迷不醒,身上沒有外傷。魔法會派來鑒定的人說是魔法陣反噬。她似乎發覺了一個地面上的陣法,想試著破開它,但被它的保護機制反傷到了。”

“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醫院說打入她體內的魔紋有古怪,他們還沒找到救治的先例。只能暫時穩定她的情況。”

“霍夫塔司內怎麼會出這種安全事故……”我的目光停留在她失了血色的面頰上,“這不應該。”

“那地方是封鎖的。”柯爾曼說,“誰也不知道天臺上的魔法陣來自於誰的手筆。”

“等等,”我的喉嚨忽然變得很幹啞,“西院哪一棟樓的天臺?”

“西院主樓。”他說。

我頓時感到難以呼吸。

“我建議你打我幾拳。”我說,“記得我對你們提起過它嗎?是我告訴了她溜進去的方法——”

我看到柯爾曼的右手確實在那一瞬間捏緊了,上面的骨節都凸顯得蒼白。

“沒有意義。”他說。然後他放鬆了手指,去碰蘭朵的額頭。“沒有意義。”

“但你起碼可以——”我說,“可以感到好受一些?如果你把你的——訴諸於其他方面……”

我覺得我說了另外一些什麼,然而連我自己都無法分辨自己話中的邏輯。

“那不一樣,維森特。”柯爾曼靜靜地說。

我從未聽到他這樣心平氣和地、幾乎是死氣沉沉地說話。如果不是他抬起了頭,我甚至不會認為他在那一刻感到了痛苦。他冰封的情緒裡泄出的悲哀,僅能刺得接收者微微一痛;有一些無處安放的憤慨逃竄到了空氣裡,漫無目的地流淌幾周,最終隱沒於荒蕪。

我從前曾在他身上照見同我一樣的迷惑,但現在不了,我才是更加迷惑的那一個。他看上去要洞徹很多。他龐雜的心緒大約彼此擠壓著,令他泛上一個慘澹的笑容——他只用一句話來替它們收尾。

“你沒有愛過誰,對嗎?”他說。

我怔怔地看著他。

我只是忽然想起另一幕,好像曾經也有人這樣地問我。

那是十一月份的酒吧,小花鳥坐在高腳凳上,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他平時對於飲酒的量都掌握得精准,每次酒會都屬於最後還能走直線的那一批,那天卻像是決意給自己滿上許多杯。仿佛等到他醉了,或者讓我以為他醉了,他才能不怯於將心底的話統統倒出來。

“愛是另一回事,”他對我說,“我——愛上了她,維森特。我發現我對別人再也說不出愛了。無論她們有著多麼湛藍的眼睛,性感的紅唇,耀眼的金髮。”

我那時注視這個過去的金髮碧眼偏好者,絞盡腦汁地想著挽救的辦法。

“我不是要你來安慰我,”他醉眼朦朧地說,搭上我的肩膀,“我知道你也沒有愛過。”

可我那一刻的腦海裡同樣閃過了另一些話語和顏色,不是黑髮,也不是深藍眼睛——我想反駁他,說我是戰無不勝的愛之戰士,且對自己的偏好有著與他不同的絕對堅持。但我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我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你說的對,”我對柯爾曼說,“我沒有。”

我對他保證我會一同尋找蘭朵體內魔紋的解法。我們兩個沉默地坐了片刻,病房那扇閉合的門被人敲了敲,然後從外面被推開了。

進來的幾個人系著斗篷、別著大魔導師的星星領針;看上去是隸屬魔法會的人。

“維森特.肖先生。”其中打首那人說。

“維森特。”萊恩也從後面露出頭來。他身上是同樣的裝束。

“我們正在找你,”首先進來那人說,“請跟我們過來一趟。”


柯爾曼留在了病房,我走在那些人身後出了醫療區。

萊恩慢下步伐來,和我並行:“不用焦慮,只是一些簡單的提問。”

“跟蘭朵的事有關?”

“可以這麼想。”他說,“你只需如實回答就好。”



三十九

他們帶我去了西院主樓。這是我頭一次進了八樓需要門禁的區域,除了能深入感到那混亂而濃郁的魔法氣息以外,我並沒有機會看看它的內部有多麼特別。那些魔法會的人統共留下了三個,包括萊恩在內——他途間半開玩笑道“我也算掛名的參議員吧”——帶我打開了其中一扇房門。

裡面的佈置很直指人心:一張橫了半個房間的長桌,其後一條等長的硬背座椅,以及我現在正坐著的,那只面朝所有人的、孤零零的四腳凳。

正對著我的人雙頰上有兩道冷酷的紋路。他桌前放著記錄簿,左側分別坐著萊恩以及一名妝扮俐落的女性,兩人都沒有要做出筆錄的表示。

我在心裡準備著所有我已知的資訊,以備在提問時能夠將它詳盡地提供給他們。我開始回憶我第一次登上天臺是在什麼時候、對它保有什麼大概印象、對於蘭朵行為的可能判斷,甚至預備起有關那魔法陣的猜測。

那男人在簿子上記了一些什麼,隨後終於停了筆,鷹隼般的眼睛對上了我的視線。

“所以維森特先生,你的第一個問題。”他說。

我點了點頭,那些預想好的答案在我腦海裡飛速地旋轉著,像是一個被等待定格在某一節的齒輪。

“你認為,”那男人問道,“你的前教授:阿爾文.卡拉揚,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那齒輪匆忙地掉了下來,餘下一片空白的錯愕。

“他是我認識的最優秀的人之一。”我本能地答道,“他是一名盡責的教授,也是一位有趣的朋友。苛刻,有些脾氣,但對他抱有熱情的事物一向出奇溫和。我從他的教導裡獲益良多。”

“他平常都教授什麼內容?”

“文學。就是那種,詩歌,小說,戲劇,歷史。我偶爾也會跟他談論一些刀法方面的知識。”

“他的活動範圍?”

“我不是很清楚。凡是一名教授能行走的地方,他大概都有權來往。”

“他的偏好?”

“涉獵很廣。總體來說,他喜愛藝術。”

那男人將他的記錄簿子翻過一頁。

“我曾探知你是與他很親密的學生。”他審讀公文般地漠然說,“你與他私下的交往裡,是否曾經察覺他的任何可疑行徑?”

我心裡忽地湧上一股怒氣——不知所蹤的怒氣。也許早就湧上來了,只是之前它找不著北。我的心口被這怒氣燙得火熱,但我渾身的血都變冷了。這問題荒謬得讓我幾乎想笑起來。

我緊緊地盯著提問者,“我需要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作為一個被詢問者,你不需要明白提問裡的任何含義。”男人說。

“我不明白‘可疑’是怎樣的判定標準,所以我不能給出任何答案。”我堅持道。

那男人面孔上的兩道褶紋陷得更深了。他目光銳利地審視了我半晌。

“一個在校學生沒有太多質疑的權利。”他說,“這是為了你自身好,肖先生。”

我平復著自己剛剛莫名的衝動——也許我已臻成功。當我再度聽到我的聲音時,它就跟對面那人的聲線一樣不近人情。

“我不能說出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我說。“請把我的回答當作‘沒有’吧。”


過了氣氛僵硬的一刻,那名始終沒有開口的女性魔法師忽然動了動,打破了這屋內冰冷的沉默。

“等等,”她看向她的同僚,“他有這個權利。”

“昂娜。”萊恩說。

但那名女魔法師繼續道:“他的檔案裡有被先鋒軍錄取的證明——他的職務遲早會替他闡明他的忠誠。我認為他有權瞭解一些內情。”

那做筆錄的男人猶疑了一會兒,筆桿在他手裡旋來旋去。

然後他對我說:“好吧,肖先生。畢竟你的第一樣任務也快要到了。”

我直視著他。

“你的教授阿爾文.卡拉揚,850年畢業于霍夫塔司學院,851年被反聘為東院客座教授,同時申請成為兩院文學課教授。歌倫度南國籍,”他說到這裡,滿意地對我一撇嘴角,“據記載是在歌倫度南本國出生長大,但魔法會情報部近來的調查顯示,他是在十二歲時被歌國一對夫婦領養,來源不明。這對夫婦的陳年檔案也充滿疑點,且已經雙雙銷聲匿跡。他的出生證明曾被中學提出過疑問——這件事在當時被壓下去了。”

“這證明不了什麼。”我對他說。

“他對你們聲稱他並非歌倫度南籍?”

“……他對我說他來自浦國。”

“這已經牽涉到了我們正在關注的一些問題——還有一名學生的生命安全,”那男人說。“最直接的一樣證據:藥石部已經就近提取了天臺頂魔法陣上殘留的魔力痕跡。它與卡拉揚的檔案記載相吻合。那魔法陣是他的手筆。”

我的頭腦深處升起一陣嗡嗡的輕響。我這幾天路途奔波,睡眠也很倉促。我感到我的腦內已經絞成一團,無法再思考下去了。

那男人繼續說道:“如果不是蘭朵.莫里誤闖了那封鎖不嚴的天臺,又錯誤地激發了上面隱藏的魔法陣,那個強大的陣法會一直不為人知地留在學院中央的主樓上。它也許已經存在了很久,被八樓透出的魔法氣息掩蓋得完美。如果它不是正處於破損的狀態,魔法會也不會那麼輕易地提取到上面的魔力。”

“我不明白,”我說,“卡拉揚分明是刀——”

我的視線倏然落到我的左手上;我不由得收了聲。

那男人卻以為我是想到了什麼,口吻放緩了一些。

“過去可以被編纂,但魔力的痕跡是確實的。我們不得不判定,阿爾文.卡拉揚是懷有某種目的來到歌倫度南。”他說。“對了,還有一點:那魔法陣上有很強的禁制,能重傷強行激發它的人,並隨後自毀——但藥石部還原出了它一半的魔紋,其中恰巧保有了比較有趣的一部分:姓名收陣法,落款A.C。”

“我現在可以將那個問題再向你重複一遍了,魔法士維森特,”那男人的聲音一疊聲地落下,嚴明又正義地,像個好的審查官,“你是否曾經察覺阿爾文.卡拉揚的任何可疑行徑?你是否曾發覺他行跡詭秘,露出任何籌謀的蛛絲馬跡?你是否曾見他——暗地裡使用過魔法?”


凜冬的太陽從小窗裡照了進來。我想起半年以前,我曾坐在同樣的一棟樓的樓頂,對著從西院經過的他招手。我想起一年半以前,我曾隱蔽在樓門附近的隱匿陣裡,看他微笑著向我走來。

我想起我在那個夏天滿心無憂地畫下他的眼睛。我曾在羽鎮的夜晚看過同樣的一雙眼睛;它們被我猝不及防地撞見,在一段未知曲調斷斷續續地被人重奏之後,仿佛載滿了不可言明的感慨與哀愁。

面前的記錄人注意到我的無措,臉上仿佛閃過一絲憐憫似的譏笑,筆尖沖著我,等待著我的答案。

可就在看清他表情的那一刻,我好像忽然知道該怎麼放置手腳了。

我在他逼到近前的目光裡定了定神,想使自己接下來的話能被平穩而堅定地說出來。

“我的答案是‘沒有’,先生。”我說,“客觀來講,我僅僅是沒有看到卡拉揚教授做出任何以上被你提及的行為,也不覺得他會將這些行徑暴露給我;它們還是有其發生的可能。我雖不能肯定,但同樣不會盲目地做出否定。”

我平視著他的眼睛:“但我還要額外地提出幾句私人觀點——如果你還需要我更多供詞的話,先生。卡拉揚是我見過的最為正直、誠懇、高尚的人。我篤信他的人格,我很明白他的靈魂。直到此時此刻,我仍舊情願堅持我這些觀點,並且願意就此作出擔保。”

對面那人的臉色變得微微發青。他又提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最後淺要地繞到蘭朵的情況上。他們帶我走上了天臺查看那個殘餘的魔法陣,詢問我是否有所想法。那魔法陣已經被維持在半激發的狀態下,大半魔紋微微地發著光。圖形很古怪,但我不知為何對它有著一種熟悉感,就好像它能令我的記憶產生某種共鳴。

我甚至在看了幾眼後就知道,我面前的是一個殘缺的傳送法陣。

我沒有對他們表露任何類似的看法;於是這場提問到此為止了。那通往天臺的大窗在我們身後又一次落了鎖,萊恩和其他魔法會成員留在了主樓裡,讓我先行離開。


所有的回憶都極為混亂地湧向我的腦內,爭先出現,再縮回頭去。我在路上想到了太多零碎的細節,甚至都不確定自己是否已走過了公寓。我的手在兜裡無意識地摸索著,將那枚戒指在手指之間來回套弄,讓冰涼的戒身圈上我的指肚。

我看到奧德正從遠處朝這裡疾步趕來,便向他喊道:“奧德戈!”

他走到我面前,隔得有一些距離,略顯警惕地說:“你好。”

“我知道蘭朵的事了。”我對他說,“柯爾曼今早告訴了我。西院天臺……”

奧德忽然打斷了我,頗為懷疑地說,“……你是維森特?”

我立刻悟了個中原因,在兜里弄脫了那枚指環,果然看到他似乎松了口氣。

“你的把戲。”他歎道。

“我看上去什麼樣?”

“五官和臉型的各處細節都有改變,雖說單獨來看差別不大,但合到一起確實很難看出是同一個人。”他想了想,“除了眼睛。眼睛細看之下還是一模一樣。”

“這個以後我會給你解釋,似乎是個帶有魔力的物件,”我看到他眼睛變亮了,“我現在有個更關鍵的問題要問。”

“我聽著。”奧德說。

“按理說——當隱匿陣外的人魔力比畫陣者高深時,那隱匿陣對他來說是否就等同於不存在?”

“是這樣的。”奧德說。

我的心微微地、聊勝於無地落了一落。

“所以說,”我謹慎地選擇著詞彙,“無論刀者還是魔法士,只要他們魔力足夠深厚,這種情況就始終適用?”

我看到奧德略帶詫異地瞥了我一眼。

“不,以上內容是不包括刀者的——你的理論知識真的不妙。”奧德說,“兩者的魔力系統都完全不統一。魔法士能看透隱匿陣的緣故,除卻是他魔力的深厚使他明察秋毫以外,還要加上他曾經對陣紋無數回的運用,才能讓魔法陣的運行暴露在他眼前。刀者怎麼能做到這一點?”



四十

“當魔法和刀光尚未縱橫於這些大陸,語言學處在起步初期、還定位于形容具象事物的時候,人們就在其間稱訴了他們針對情感的渴求。愛作為抽象的名詞,與水、火、土地、森林這些可視的詞語一同茂發出來,且令人驚奇的是,它在各類不相及的語言中擁有大同小異的內涵。

愛無疑是無所不包的。後來它被分劃出細小的一個旁支——稱作愛情。

某個國度裡曾流傳著這樣一個神話:緘默女神媞拉耳德從雲端向下看時,無意間被一名凡人的面龐迷惑心神。她乞求眾神之王該亞為她打開通往凡界的通路,於是該亞為她揮手搭築天梯。天梯由飄浮的木匣們組成,唯有她站在其上打開匣蓋,下面一級的天階才會隨後飛來。

緘默女神曾只手開過四百三十八隻足下的木匣;它們裡面一概空空如也。而當她翻開第四百三十九隻時,她突然能夠開口說話,長長的天梯從她腳下那節開始碎裂,將她由半空直接摔入人間。據諸天之上的閒言碎語講,那第四百三十九隻匣子裡藏有的便是“愛情”。

每個人所擁有的愛情實際又有所不同,從本質到到表現形態,從深度到時間。有人認定愛情定須袒懷赤忱,有人則聽憑本能緊鎖心靈。有人在目光首次交融時便能知悉愛情所在,於是迎上那崎嶇坎坷、艱難險阻。有人即便在最初便幸運地抵達終點,也對於他身處的境地滿懷懵懂。以上等等心緒,不一而足,都粗略地盡皆歸到一類:“愛情”。

不過,類似於這樣模糊的劃分,也許正是語言學的浪漫之處。

……”

“你在看什麼?”奧德來到我背後說。

“陣法學。”我說。

“不大像。”奧德伸手點了點書角,又將手在我眼前一晃,“你確定嗎,維森特?我需要通過你的回答來判斷你是否仍舊適合接下來的大比。”

我瞟了一眼右下角的書名,“我看錯了。我可能把書架的編號弄混了。我總覺得我拿的是陣法書,但它現在還沒講到陣法。”

奧德替我合上了書頁,坐到我的一邊。

“還有一個小時就輪到你了。”他說,“在圖書館隨便攤開一本書發愣半天可沒什麼意思,你都沒關注到它在講什麼。”

“我是求學心切。”我對他說,“精神上太過超脫,反而忽略了內容。”

“這就是你對於‘走神’的解釋?”
我看著奧德,嘿然一笑。他反倒比我顯得更憂心忡忡。

“走吧,”他說著,收了我的書,“我們該提前去場地。”

我點了點頭。


在一個多月前的那場詢問過後,我忍不住給卡拉揚發了幾封蝶書,質詢有關他身份那些問題。但他從那時起便斷了回信,我索性也強行按捺住了自己的衝動,專心為即將到來的大比做出準備。

以往年末就會結束的大比被順延到了今年的二月。五年級內部經歷了幾輪一對一的淘汰賽,又打下去了幾個越級挑戰的低年級生,目前已然是最後的一輪。奇數的報名者兩兩賽出勝負,在昨天交錯地比了幾場,現在終於推進到了末尾——我兩年前的話一語成讖;最後的勝負即將在我與柯爾曼之間決出。

奧德惜敗於之前的某一回,最終還是沒有和我在場上碰到。他對此沒有發表什麼言論,但我能感到他心懷遺憾,同時發覺他在今天將這種情緒轉移到了另一個地方。

“我仍舊對你準備的法陣抱有懷疑。”他說。“它過於利弊分明了。”

這是他在路上第三次這麼強調,途間和我口頭溫習了好幾遍這陣法的魔紋走向。

“它是策略的一部分,我專門挑來的課外讀物。”我說。“如果知道對手是誰還不去設計對策,那確實非常可惜。”

“不過你掌握得並不扎實。”他言簡意賅地指出來。

“蒙混柯爾曼也許足夠,”我說,“他不瞭解魔法士的特性——也許根本不會想要深入瞭解。”

奧德戈是唯一一個提前瞭解我全程設計的人,此時搖頭笑道:“你的靈感啊。”


我在佈滿黃草的角鬥場上與柯爾曼相對致意。遠處的評判席裡似乎還是與兩年前相似的人;執行校長羅吉斯女士,西院和東院的一些教授,其中仿佛有我見過的那名刀法教授胡根。我跟奧德這回一點也沒有遲到;他坐在了觀眾席的第一排。可惜那裡缺了蘭朵,不見小姑娘飄動的卷髮和清脆笑聲。

在我的正對面,柯爾曼握刀的手很穩,只是神態不再包含兩年前那種隱約的雀躍。他眼裡也並存著各種干擾,或者與我相似,或者不同。

但那些繁雜的念頭都在取勝的願景前短暫地繞開了道。我看著他,知道他也在讓自己這麼想。我想我們中總有一個是一定要獲勝的,所以該拼盡全力地在此刻求取它——無論是為了誰。

它應當成為重獲新生的一個證明。

我們中間隔了五步的距離,只等評判席一聲令下就能開始我們的對抗。

餘光裡有一束光沖上天空。我向後疾退,柯爾曼在同一時間不加猶豫地向我這裡沖來。他前進的速度比我的退行要快。彗星織的咒語稍微將他逼退了一點,但他對待這東西已經很嫺熟了,用刀背依次敲裂了那些光束。大約過了十五秒,他破開了那層眼花繚亂的屏障,我們開始近身搏鬥。

卡戎一直被我帶在身側。學生們可以自由擇選大比的武器,只要不使出刀魂,沒人能夠分辨這是否屬於一把人工製作的刀具。我拔出它與柯爾曼對壘,在打鬥過程中將身形壓得很低;我的動作更傾向於躲閃而非正面相抗,甚至有幾次直接從他身邊翻滾而過。

我能感到柯爾曼也沒有徹底地放開姿態。儘管我們一直小範圍地四處纏鬥,他始終沒有踏入我最初站立的位置後方,仿佛在謹慎地尋找著什麼。

當我的手第十二次有意地蹭過地面的時候,我默念一句:“來了”,從地上縱起身,將刀向柯爾曼的面門劈了過去,同時朝後盡可能地跳了一大步。柯爾曼不防這猝然間大開大闔的一擊,上半身當即後仰躲閃,左腳也隨之向後踏住,以穩身形。但他之後就不再動了,站直了身體,左手的刀垂落下來,眼裡是一片空茫。

我看到他的反應,知道這回是得手了。

我給他設下的第一個陣是“鏡陣”。在迷惑他視線的十五秒內,它的雛形已經在他沖向我的必經之路上匆匆打下。之後的纏鬥中,我多次與他倒換位置,空閒的右手不斷蹭過地面以補足細節。他始終提防著我最初的站位後藏著古怪,卻未曾想真正的陷阱就設在他的背後——他曾走過的路上。

鏡陣無法傷人,只能讓陣內人仿佛置身于一個鏡面環繞的空間,一時間尋找不到出路。它會將陣內的中招者與陣外人暫時隔離,直到中招者正確地邁出陣法範圍為止。

它的構成並不精細,只需粗糙地畫對形狀即可;所以它的解法也很簡單。西院五年級生大約都熟知這破陣口訣:“左三、後一、右五、前七”——陷入陣法後保持不動,然後按口訣所示走上相應步數。但此時的柯爾曼顯然並不瞭解內情,他試探地向前邁了幾步,腳步便隨後打了個轉,幾道光牆在他面前與身側交相浮現。

我抓緊時間在鏡陣的四周布了幾個小束縛陣,又在十步以外另起了一個新陣。隨著時間流逝,鏡陣裡的柯爾曼漸漸察覺到了端倪。他不再尋求出陣的捷徑,而是一概靠武力劈碎他眼前層層疊疊的屏障。這手段費力卻有效,將他推往了鏡陣的邊緣。

新陣的陣紋在地面逐漸變得清晰起來。我的手勾畫到十字的最後一筆,聯過陣法的兩端,手掌按在了陣法的中心。

在柯爾曼踉蹌地邁出鏡陣、跌入某一個束縛陣時,黑夜也在那一刻降臨了。

沉沉的黑以我手底為圓心向外飛速擴散,如同一團吸了濃墨的雲絮脫了束縛,無限地漲開它的邊沿。地表的墨色漫向了天空,遮蔽了我們頭頂所有的光亮。我們在暗中仔細聆聽著彼此的呼吸。評判席和觀眾席都處在這陣法範圍之外,以他們的視角,大約只能看到場地一側一個黑色的巨大圓球。

“這是什麼?”我聽見柯爾曼壓抑的呼吸聲。

“暗夜之陣。”我說著,半跪在地上,手掌還釘在陣中央,我們之間只有它與那個生效的束縛陣依舊發著亮,“我精心研習的課外讀物。”

暗夜之陣能令中招者的魔力在短時間內徹底枯竭。除了身處於我這個位置的畫陣者,陣法範圍內的人都逃不過這一劫。它對於魔力的汲取能補充一些畫陣者的消耗,所以此時的我只感到魔力微有下滑,並不明顯。

柯爾曼則不同了。臨時束縛陣困住了他的雙腳,魔力的抽離令他無法釋放冰屬刀魂,像前年的大比時那般破陣。我計算著那臨時束縛陣剩餘的持續時間,右手仍舊貼緊陣法維持它的運作——暗夜之陣的弊端就在這裡。它敵我不分。我得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不然它便會令我在短短十幾秒之內落入與柯爾曼相似的處境。

我打算在束縛陣失效的前一刹撲向柯爾曼,扛過暗夜之陣湧來的負面影響,與魔力枯竭的他速戰速決。

柯爾曼起先顯得很茫然,但現在似乎已徹底冷靜下來,賽倫提安被他緊握著貼在地面。他用孤狼般的眼神緊盯著我的所在,硬生生地把身體掰向一個隨時能夠起跑的姿勢。

“別那麼自大。”他說。

“還有五秒。”我說。

他垂下了眼睛,能夠活動的右手忽然發力一揚。

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刻破空而來,我卻不適時地把注意力放在了他臉上的笑容——那好像是帶有鮮血意味的一個笑。緊接著我感到我右手的手腕襲來了一陣巨大的疼痛,它立刻麻木且高腫起來了,被衝擊力帶離得向後挪去,脫離了陣心的位置。

魔力如潮水一般從我的脈絡裡抽離。它帶來的虛弱感與疼痛並駕齊驅,讓我在一瞬間重心不穩,翻倒在了地面上。五秒的時限早已退至盡頭。我就地一滾,避開了柯爾曼致命的第二擊。但他佔據了上風;我仰躺在地上,左手的卡戎抵住他重拾的賽倫提安,他向下施著力,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他孤注一擲,向我拋出了他的刀——並且他成功了。

我確實太過自大。哪怕他確實對這個陣法的訣竅一無所知,他仍舊通過觀察一擊得中。我的右手微微一動就疼痛至極,不提大型的陣法,連小型的符紋大抵都要畫得艱難。我所倚靠的魔力上的優勢,已經在他這一舉之後所剩無幾了。

“認輸嗎,維森特?”他說。他的刀刃還在向下壓,向我的脖頸一點點逼近。遠處的黑暗因為脫離了畫陣者的掌控,正迸裂出絲絲裂痕。

我也在問我自己同樣的問題。事實上大比就是這樣——說不上多麼複雜;一著不慎,就很難從頹勢中走出。正如柯爾曼之前誤入了鏡陣,隨後便栽進連環的陷阱。只不過我此時的境遇比起他那時,還要少了更多轉機與變數。

“那是什麼,控火咒?”柯爾曼看向我的右手邊。我剛剛試圖憑藉印象在地面畫出一個完整的圖紋,但因為手腕的顫抖而收效甚微。它只濺出幾顆零落的火星,在這漫漫的黑暗裡顯得渺小至極。

“對啊。”我說。“內測版的,不太完美。”

柯爾曼皺了皺眉頭,表示不想與我多費口舌。

“認輸嗎?”他再一次地確認道。

卡戎離我的脖頸越來越近,刀刃在與賽倫提安交抵時閃出暗色的寒光。

——“我會在三年後將大比的勳章摘給你。”
——“要記得我曾說過的也只是‘也許’?”
——“那讓我來把這個詞摘掉吧。有點妄想總是好的。”

我自那時起總是避免想起我與卡拉揚的對話,它卻還是在此刻不聽勸阻地冒了上來。而至今當它回顧我腦海的時候,我都從頭到尾地熱血沸騰。

我緊緊地握著卡戎的刀柄;我的脖子似乎已能感受到它尖端冰涼的溫度。

“怎麼可能。”我說道。

我登時感到右手的疼痛不算什麼了,左肩某一點上突如其來的魔力湧入推擠得我每一個骨節都在呻吟,龐大的痛苦在我全身炸裂開來。我的刀魂脫韁般地從卡戎的刀身竄出,在電光石火裡劃過柯爾曼的兩頰,於他身後燃起熊熊火焰。但花瓣的數目比起以往多上太多了,奔湧的速度又是如此之快,以致于我根本不能說清它們的原型是一片片的花,也無法看清它們湧現的軌道。柯爾曼大約更加不清楚;他震驚地望向身後,那裡的沖天火光把正在碎裂的黑夜一寸寸染上紅色。

他的手不覺懈了勁,我從他的刀刃下逃出。

我渾身各處無一不在痛,還有那種魔力爆發後過度透支的窒息感,只能抱著手臂撤向角鬥場的一角。黑暗的籠罩已經徹底消失了,但那場地裡流竄的火光依舊,它追逐著柯爾曼的身形不放,火舌將他捲入一層又一層熾熱的包圍。

“第二個被引爆的‘節’……”我想道。

我聽到遠處有人隱約地在說“控火咒”之類,然後大約是魔力乾涸的柯爾曼脫了力,令這場決賽被敲定了結局。火焰還在不屈不撓地燃燒著,一團混亂都留給了角鬥場的工作人員。

大比的結果已無懸念。羅吉斯女士在之後將那勳章授予了我,並且有些不大情願地貼了貼我的面頰。

“你非常棒。”她說。

萊恩站在一旁笑著,指點了我勳章的戴法——我這才知道,大比頭名的勳章並非要配在胸前。它拇指蓋大小,精緻而厚重,正面刻有霍夫塔司學院的紋樣,背面刻有我名字的縮寫,刻痕還發著燙;可以充作一枚袖扣。

柯爾曼在與我握手後也下了場。
“很厲害,”他說,“我沒想到你在那個時候還能爆發出魔力。”

觀眾席裡的學生們已經跳了起來。我聽到有人高呼:“今年的勝利屬於西院!”隨後類似的聲浪一波蓋過一波。東院的人顯然不太滿意,立刻與對面唇槍舌戰起來。西院坐席已經被歡樂的海洋囫圇淹了過去,小花鳥沖來擁抱我,似乎是想把我抬起來轉上幾圈,不過沒成功。奧德也輕輕用手臂環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找藉口提前離開了慶祝會,滿身疲憊地回到公寓。那些對決、歡呼與火焰的熱度,好像都已經在此刻被拋向了遙遠的過去,只留下那深入骨髓的痛覺遺下的軌跡。我撫摩了一下左袖釘著的勳章,拉開房門,盤算著怎麼用最快的方法把自己丟到床上。

可一個封閉的木盒阻住了我的腳步。我盯著它看了片刻,將它從地上拾了起來。房門在我身後關上,被我的後背死死抵住。我似乎心有預感,翻開那盒蓋的手都有些不穩。

盒裡盛著一把淡金色的短刀——是我熟悉的那一把,刀柄有著綺麗的玫瑰刻紋。盒子的各個角落都沒有署名,僅有一張簡短的便條隨我的舉動飄落在地上。

我雙膝僵硬著,仿佛魔力再一次地從我體內被抽空了。我甚至無法作出一個正常的撿拾動作,只好俯下`身去看它。紙條上面寫著短短的一行字,正對著我,從左到右地攤平在地上:

“你征服了我,所以它屬於你了。”

我沖向了屋內半開的窗口。隨窗扇被我推開的唯有一片夜晚的寂靜,外面樹影婆娑,仿佛從未有人經由這裡走過。


卡戎已經被我收回體內了,“熔火”被我配在了側腰上,大衣的衣擺遮住了它的存在。我在學院裡四處奔走——還不算深夜,只是天色變得漆黑,四處霧濛濛地泛著水汽,月亮半掩在雲層身後。我胡亂闖了好幾個地方,才後知後覺地想到我這麼尋人算得上毫無章法。但我已經十分疲憊了;我的步子慢了下來,開始漫無目的地帶著我朝東院那邊走去。

我熟門熟路地溜過東院的門禁,發現我正穿過那片霧柏林,走向後山。我總覺得那裡該有些什麼,然後我想起我兩年前跑步時曾在那裡撒下一把卡戎花種子。我挑過地勢稍平的那一大片播種,並且常在途經時懷著半吊子園藝師的熱切照料它們一番。我最後一次看到它們時,它們已經從土裡冒出了一點新芽。不過後來我身體方面的鍛煉結束,我就沒有特意去故地重遊過。

我循著我的記憶在山上轉了幾轉。我幾乎是閉著眼睛走到了那片我熟悉的地方。那裡已經不光是一地野草了,歷經兩年之久,橘紅色的卡戎花格外茂盛地長成了一片,纖細的花莖甚至快要長到我齊腰高。我摸了摸其中之一的花瓣;它看上去柔軟而又熱烈。

但在那重疊的花影裡,我的視線忽然掠過了另一團本不屬於這座山的影子。大約有人正坐在不遠處享受寧靜,那些橘色的花恰巧沒過了他的頭頂。我深吸一口氣,向後退了退。我能感到一些卡戎花輕輕彈到了我的小腿上。

我聽到了窸窣的聲音。那一叢花影被徐徐地從底部撥開了,展露出那人月光下的面孔。

“恭喜你,維森特,”他說,深深地看著我,“好久不見。”


我有一瞬間忘記了我該如何應對。我大約問了他很多問題——它們全都超出我理智地向他湧去。我記得我問了他為什麼要來到霍夫塔司,問他他究竟擁有怎樣的過去,問他“融合”的秘密,問他為什麼要給我他的刀……我還提到蘭朵。他只是用雙眼望著我,一個問題也沒有回答。

“我不能回答。”他說,“不如和我來打上一場吧,維森特。”

他這無疑是默認了那些人對於他的判定。我的刀微微顫動地落在我的手上,和他在短短的時間內交換了幾十招。也許稱不上交換——我太橫衝直撞了,失卻了一切邏輯的捆縛,只任疲倦、狠戾與悲哀牽扯我的一舉一動。那些數小時前我還能做出的著意策劃,此時突然一齊變得太過艱難。卡拉揚手裡甚至沒有刀,都能像打敗當年那個初學者那樣打敗我。

但他沒有舉手去打敗,堪堪與我維持著一個平局。

我揮刀的手骨在吱嘎作響,那“節”被引爆的後遺症也在不停提醒著我的無以為繼。我沒有就此止步,想在這個過程裡耗幹我的最後一絲力道,這樣便能使我充斥疑惑的大腦得以停轉——疑惑總是令人痛苦的。它令我太過痛苦了,尤其是在卡拉揚的臉無可辯駁地回歸到我“現實”的那一刻。

我終於在某一步時承受不住我自己向前的沖勢,撞得卡拉揚同我一起向地上倒去。他仿佛忘記了閃避,任由我摔在他身上。

附近的花被我們壓倒了一片。我努力支起手肘從他身側半撐起來,發覺他仍舊在看著我,卡戎花色的頭髮從他脖頸旁散開,月光在他眼底滾動著。我們離得太近,呼吸與目光都彼此交融。

我手中的刀茫然地跌在地上。我好像忽然清醒了一點,於是我又能開始說話了。

“我不介意‘融合’背後藏著什麼。我知道你在教授我的初期並不想為我開闢刀魂。”我說,“特意教我刀法對於你的一切目的來說——無論什麼——都沒有意義。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事實上,連我自己也並不能完全篤定我自己的這番話,但我想我是賭中了。卡拉揚愣在了原地,我能感到他的身體變得僵硬起來。這好像是他今晚第一次流露的失態。

我的後背傳來一點撕裂般的疼痛——我已有些撐不住這個姿勢,隨時都可能再度朝下摔去。我低聲喘息著,試圖去想些別的來蓋過它。我本以為我的血早就在冰涼的空氣裡冷了下來,可是現在還沒有;它化作了更加濃烈與冷靜的瘋狂,披著佈滿尖刺的戰衣,讓我在此刻說起了胡話——我知道我不該說的。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柯爾曼之前說得對,我什麼都不明白。

“你在教我刀法的那一天曾經問我,你為什麼要為我犧牲。我當時沒辦法給出答案,但我現在可以試著給你一個原因。”我說,“是因為你非常地愛我,對嗎?”

他沉默了片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然後我聽見他隱隱地發出乾澀的悶笑聲,胸膛在我身下一抖一抖。

“我啊,我愛著你嗎?”他輕聲說,“是的。是的。”

他揪住了我的衣領,把我猛地拽向下方,隨後深深地吻住了我。

有一陣我看到我眼前的景色由大地變作了天空,但那一小片空白很快又由卡拉揚填上。我們似乎親吻了許久,彼此索取著,久到血腥味從我們唇齒間漫延開來,那些卡戎花淡淡的氣息灌滿我們的鼻腔。我仿佛一頭紮進了一場無邊又絕望的殺戮,但我的心底又輕輕地落了一朵花——就像那花朵本該有的顏色一樣,熾烈又溫柔。

卡拉揚忽然扣住我的手,從那片被壓得七零八落的卡戎花間將我拽了起來。零零碎碎的塵土從我們身上滑落;我們面對面地站著,他將我的左手慎重地貼到唇邊。

“請你也愛上我吧。”他說。



四十一

他不像是在等待著我的回應。他將一張紙片塞進了我的手心,隨後在黑夜裡匆匆地離開了。

“如果你想救她的話。”他塞給我紙片的時候這麼說。我借著月光來看裡面的內容,發現是一片手繪的魔紋,伴隨著一些魔力運行時的訣竅。那種熟悉感再度襲上我的心頭——它和我記憶裡卡拉揚為我開闢刀魂時教我運轉的魔力軌跡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我茫然又無措地站在花叢當中,紙片被我放進了我的口袋。我想起卡拉揚或許還沒有看到我大比的勳章——我不知道我還應不應該把它交到他手裡。我想起他的熔火還別在我的大衣內,我忘記了把它拿給他。

刀者的刀怎麼可以送給他人呢?它決不應當成為一個禮物……它是無法成為一個禮物的。那是刀者靈魂的一部分,可以憑心念收到體內。沒有了它,刀者的武學就要憑空短上一截;他們就沒辦法施展出他們的刀魂。

我將熔火拔了出來。它脫鞘的刀刃還微微地發著燙,被我豎直地舉到眼前。我握著它的手有些不穩,它一直小幅度地顫動著,就像我那顆浸滿了苦甘、不上不下的心臟。

我感到自己正絞纏在一個無比巨大的謎團中央。我不知道是誰撥動著魔法會與王室那些平靜下的暗潮,不知道“融合”是一個怎樣令人避忌的秘密,不知道卡拉揚的背後的陰影裡是否牽連著某個更複雜、更龐大的陰謀。就好像一瞬間我就不再是自己命運的掌控者,而是被這個時代搬弄於股掌的渺小一員。我也不清楚我自己的心。我從前總是不肯承認——也不肯信任愛情的來臨,或許現在依然如此。親情有血緣與恩情的維繫,友情有鼎力構築的根基,而愛情無憑無靠,它總是自顧自地就生長出來。誰也無法提前估量出它的長度,也許它短促得在見到陽光的那一刹便會化為飛灰。

我只是始終知道,卡拉揚當然是我最愛的人。如果我還能對誰產生愛情,那當然是都要交付給他。

但是現在——即便我能足夠坦誠地承認它的存在,它還保留有任何意義嗎?

我閉了閉眼睛,手中的熔火被我洩憤般地劈向下方。那些攪動的情緒令我伏身喘息了片刻;那短刀還指著地面,上面流溢的淡淡光芒好似能順著刀尖滴落到地上。

然而我似乎隨後聽見了一些嗶剝的響聲,緊追而來的還有一股燒灼的氣息。就在我刀尖指向的地上,我的腳邊,有幾簇小小的火苗正在燃燒。

我無法置信地湊近查看,卻令火苗的溫度燙到了我的手。

我很確信,我剛才揮動的確實是卡拉揚的熔火,而非我自己的卡戎。

我用手撫過淡金色的刀刃,頭一次嘗試去完全投入地感應這把來自於卡拉揚的刀。我讓魔力透過我的手在刀身間打轉。我能感到我的身體內部是高興與之共鳴的——就像我在施用卡戎時那樣的共鳴。我太過於熟悉這種感覺了。我跟隨著我的本能,對它發出了某種呼喚。

於是我驚駭地注意到,我的刀魂——那些花瓣——正從熔火的刀刃下方出現。由於未曾加以控制,它們從掉入這片卡戎花地起便開始燃燒,並且有著逐漸形成一片大火的趨勢。我呆在原地嗆咳了好幾聲,才匆忙地畫起降水咒的咒紋。

“我怎麼可能用卡拉揚的刀施展出我自己的刀魂?”我想。

火勢在降水咒的緩和下變小了,可惜我的頭髮也被澆成了一綹一綹,濕漉漉地往下滴水。地上的卡戎花被燒得七零八落,與一團團的黑灰為伍,可能要等到今年夏天才能重新長出來更多。我看著那一地灰燼,忽然想起了什麼,把刀平攤在手裡,以感受卡戎的方式去對它傳達了某個命令——果不其然,熔火在我的催動下消失了。

這決不是我的錯覺:我的體內現在存在著兩把不同的刀。

我將它與卡戎一齊喚了出來,心情複雜地注視著它們。

“反過來想,如果我可以在這把刀上施展我的刀魂,”我想,“那卡拉揚是否也可以這麼做——即便在它並非他的刀的前提之下?”


我在那一晚過後將魔紋謄抄了一遍;它被我交給了柯爾曼。我只向他擔保這可以信賴,也許能改善蘭朵的狀況。我不知道柯爾曼是怎麼與醫療區的人員交涉的,但蘭朵看上去確乎在一天天地好起來,臉上也逐漸多了血色。等到三月中旬,她終於睜開了雙眼;除了四肢稍感不靈便之外,她看上去精神飽滿,抱住我們大哭了一場。

對於魔法陣反噬的過程,她也解釋不太清楚。她說:“我一直對那些東西比較敏銳。我當時感到主樓天臺的一角的魔力場有些奇怪,於是自己也過去注入了不少魔力,想讓它顯露原本的形態——然後我感覺渾身一痛,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所幸我們僅剩的日子風平浪靜。我們用了一些時間給蘭朵補習落下的課程,然後都各自起手準備畢業後的事情。奧德已經在預備申請內院的材料了,柯爾曼據說也要繼續讀內院,杜靈讓他無需為王室那邊的事費心。我在這其間悄悄拿出熔火來鑽研,發現了它的不少奇特之處——它除了能被我當成自己的刀得心應手地使用以外,還可以細微地調整形狀與大小。我可以將它縮到我整個手掌那麼長。

原先的兩個文學班被合併成了一個,換了更大的教室作為場地。接手五年級文學課的教授頗為無趣,不過大多數人對他評價尚好。我總是逃他的課,只在最後幾堂課上規規矩矩地出席。最後那節課他脫下了自己常戴的棕色圓帽,用它裝滿了我們遞過去的紙條。他說我們可以把任何問題或是感想寫在上面,他會把它們挨個念出聲來,做出解答。

其中不乏這樣的內容:

“我會想念你的,裘德教授。”
“你還會繼續在霍夫塔司待下去嗎?”
“你如何評價菲斯裡教授(一名迷人的女老師)?”
“是否方便透露今年文學課的期末考題?其他科目也可,如有告知必償重謝。”

我隨手寫了“你認為霍夫塔司最好的文學教授是誰”,他的回答比較敷衍:“我有許多很棒的同事。”

不過在五花八門的提問中,某一張紙條上的文字仍舊獨樹一幟。裘德教授看到它的時候露出了一個很大的笑容,表示他將替一位神秘人傳達誠摯的致意,繼而用很莊重的聲音念道:

“你願意嫁給我嗎,蘭朵?”

在這個問題被當眾念出聲之後,裘德教授立刻舉起雙手以示無辜。我聽見蘭朵小小地驚呼了一聲,然後教室頓時被起哄和祝福的聲音淹沒了。所有人都能猜到那紙條出自誰手;她身邊的柯爾曼望著她,一直微笑著。

小王子與他的蘭朵在畢業典禮前夕訂婚了。正如往年一樣,新曆857年這個不平靜的年份裡,霍夫塔司的畢業舞會還是被辦得有聲有色。我在那個時間點收到了先鋒軍的第一份任務指派,多少有些考核的意味。信上說我在完成第一次任務之後就可以轉去都城的魔法會報到,他們會將我劃分到先鋒軍的某一編號下。在此之前,我可以暫先聯絡學院裡的萊恩教授。

信上寫了,我應當於五月底動身前往浦國第九城的某處取回某樣東西,具體位址精確到門牌號,那樣東西據信中描述,是一個封閉的、巴掌大小的黑盒子。

我拿著信前去找了萊恩。我心知無條件服從國家是先鋒軍時刻牢記的條律,但那個地址令我十分困惑。信上說得太含糊了,任何有關進入該位址後的細節都沒有涉及。我甚至不知道這是一次偷襲還是一次交接。

萊恩卻在看到信之後皺緊了眉頭,正色道:“作為你的魔法學教授,我建議你放棄這次任務,維森特。”

“我可以嗎?”我訝然道,“據說如果新兵的第一次任務失敗,他們就無法被編入先鋒軍了。”

“是這樣的。”萊恩說,同時欠身請我坐下。“但你這次的任務實在非常特殊。我想像不出上層為什麼要給你這樣的任務。我只能這麼說,我認為它的風險很高。”

“是鷺絲女士下派的任務?”我問道。我想起那個白色短髮的新任魔法會會長。我只在報紙上見過她的臉。

“不,不是她。先鋒軍雖然掛在魔法會名下,但實際還是直屬於……”他似乎在後面的說法上改了口,很鄭重地望向我,“……高層。總而言之,你接下這個任務不是個好的選擇。”

“是因為我的年齡?還是別的什麼?”

萊恩沉吟片刻,說:“各方面都有。相信我,我不是在輕視你的能力。這任務不屬於一個年輕人的職責,我也不認為一個新的戰士真的能夠完成它。”

“我還以為你作為我的聯絡人,肯定要勸服我安心將它做完呢。”

“我的確不應該阻止你的,維森特。”萊恩說,“只是一個教授的建議,並不來自於你的聯絡人。”

他將信交還給我,目光還等待著我的定奪。

“萊恩先生,我知道我也許不該問,”我說,“但這件事的目的本身,它是正確的嗎?

他那笑容消去了一些。他雙眼之內仿佛包藏著深邃的海洋,裡面有著我們都心知肚明其存在,但我目前無法洞徹的秘密。他什麼也沒有說,但頗為緩慢而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我就沒有什麼理由能夠拒絕它了。”我說。“讓我去吧,萊恩先生。”



四十二

或許是我誤解了什麼,當我執意決定接下那任務時,萊恩的眼底竟像是有著懇請般的勸阻神色。但他很快恢復了常態,又變回一位風度翩翩、令人挑不出錯處的先生,對我細細地說了此行的注意事項,然後站起身來送我。

“戰士的性命是放在第一位的。”他說。“如果你發現你力有不逮,我不會以任務失敗的理由指責你。”

我對他說:“我知道。國家不會讓她的戰士白白送死,對嗎?”

萊恩沒有答我這個問題,額外叮囑我去查詢浦國相關的資料。


有關浦國,我其實已在校圖書館翻閱過不少書本。我在那裡所能接觸到的浦國資料實際非常少,即便它是歌倫度南的鄰國之一,史書上有關兩者間的糾葛也不過寥寥幾筆。黃金年代長達七十年之久,其間炮火一直未曾斷絕,世界各國的版圖都多少有所變化。如果說歌倫度南曾與浦國在那時發生過齟齬,那也並不算什麼罕事。我最近查到碩果僅存的戰役記載說,在黃金年代末期,即新曆788至803這段時間裡,浦國跟歌倫度南是發生過戰事的——不過比起當時各國混戰的情況,史書上的這段記載十分短小,相較之下風浪平穩得很多。

我收到萊恩先生的叮囑後才想起,我應當提前補習一些浦國現代社會的知識,但校圖書館這時候已經因假期暫閉,我便立刻想到了另一個藏書豐富的地點。


當飛翅馬的前蹄落在我熟悉的那片平地上時,我的內心多少還是有些觸動。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回到這個地方了。自從我十三歲離開它之後,我曾經悄悄地回來過幾次,遠遠地望上它兩眼——只是單單來看這莊園;等到我去了霍夫塔司上學,我便再也沒有回去過了。

天氣很晴好,我從飛翅馬上下來,跳到莊園外等候的那個人身前。他比起我上次見的時候長高了不少,目前已經快和我的身高持平。

“你過得怎麼樣,雷德蒙頓?”

我看著他問道。他穿得很整肅,亞麻色的襯衫、馬甲與手杖,一頭小卷髮在風裡打著旋。他支在原地恨恨地看著我,忽然走過來給了我一個擁抱。
“你這麼多年不回來!”他說著,並重重地錘打幾下我的背,手杖間或地打到我的腦袋。“我收到你的信時還以為有人冒名頂替。”

我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指著打起了盹的飛翅馬,“馬不能帶進莊園?”

“不能,”他察覺到我刻意刁難,於是也聲氣不虞地說,“我已經把這邊閑餘的人都支開了。但馬身形太明顯,我建議你還是讓它在這裡吃草。”

我依照他的辦法把馬栓了起來,那馬合上眼皮,開始慢吞吞地啃地上修剪平齊的草葉。雷德蒙頓領我向內走去,嘴裡還在不住說:“我當然狀況甚佳。我這一年就要入學院了,我計畫去念霍夫塔司。不是波衛——雖然母親想讓我去念波衛。”

我看了一眼他的側影,驀然間感到時光回流,有些晃神。

“真可惜你比我小六歲,”我說,“不然你親愛的哥哥肯定會把你放在身邊教導。”

“你才不會,”他令我哭笑不得地控訴道,“你小時候只攛掇我去冒壞點子,長大以後也從不回家。母親之前總不肯讓我進藏書室,還是我軟磨硬泡才堪堪讓她松了口,准許我將鑰匙用上一天。你得感謝我,維森特,不然她肯定——”

“喔,肖恩夫人,”我低著頭,去捉他那根像模像樣的手杖,“她還像當年那麼美嗎?”

他停頓片刻,把手杖從我手心裡繞開,說道:“還是很美。”

隨即他靜了下來,帶我走到了一座熟悉的小樓前,用鑰匙打開了它的大門。他在前面,半隻腳跨入門內,忽然回頭問我,“當年的母親是怎樣的?”

我抱著手臂,同他一起等候在門口。樓內的塵灰不厚,看得出最近經歷過打掃,不過裡面仍舊悶著一眾舊書聚會的氣息,我們便靜候著新鮮空氣流淌進來。

“是指你兩歲前的時候?”我問道。

“我不記得那個時候發生過什麼,”他的下頦輕輕地點了點領口,“只能由你來告訴我了。母親她——應該不是會講述過去的那類人。”

“好吧。”我說。“趁著有空。”

我們實際從未聊起過這個話題,或者有任何時候像今天這樣肩並肩地站著,心平氣靜地談點什麼。從前的他太小,而父親過世後的那段時間裡,一切都好像太匆忙了。

“那時候的她名不虛傳地美。”我說,“父親在世的時候,肖恩夫人十分活潑,就像任何一個深情又無憂的美人。父親在外面忙於職務時,她就在莊園裡翹首以待,伺弄花草、烘焙點心,偶爾也去探看房間裡的我。她是個不太夠格的魔法士,但父親的刀法很好,她大約很崇拜他——也愛他極了。她對其它什麼都說不上在乎。她從來不對童年的我施加什麼教誨,我們大概只是每天碰上一面,然後她來查驗我為刀法做的功課。

“她總是告誡我,我將來一定要長成我父親那樣的人。我是覺得她的話有其道理的——直到我父親殉職,我與她之間原本那些由父親維繫起來的溫情,都被他死亡帶來的漫長灰暗消磨得一乾二淨。你當時只有兩歲,可能什麼都感受不到。她在那年性情大變,把唯一的重心忽然降在了我身上。她命令我向父親那個高度邁進,要我培養他的習慣與愛好,遵守他篤信的法則,要我學一套得他風範的刀法。我彈琴、繪畫、下棋、擲骰、更多地練刀——我當時其實很羡慕你,還能在屋子上下自由地走來走去,一直說些很幼稚的話。肖恩夫人把她那個時候的心血全都傾注到了我身上,只想打造出一個完美的、活著的影子。後來發生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到了十歲。”

雷德蒙頓動了動嘴唇,單薄的面皮下仿佛憋著什麼話。他拽住我的手,說:“維森特——”

我和雷德蒙頓吵過很多孩子氣的架。他當時似乎在大人的影響下不怎麼喜歡我,但還是總忍不住湊過來跟我玩。他這種心口不一的症狀在他自己十歲後就痊癒了,我們便忽然能夠好好地交談,但那時我已經搬出去數年了。

“她發現我是個魔法士的時候表情堪稱絕望,”我回想起肖恩夫人蒼白的面色,“她不能理解我的心情也與她相似,只是用最刺耳的語言發洩她的悲傷,撕毀了我幾本好不容易才肯拾起來的魔法書。她從那時起就沒再給過我任何母親的眷顧,轉向了你。也就是那時我才想明白,她原來從來不愛她的孩子——她愛的永遠只是我父親。”

“她或許已經改變了……”雷德蒙頓說。

“你知道你原先的名字並不叫雷德蒙頓嗎?”我說,“你兩歲前原本是斯科特.肖恩。”

“我不那麼介意它——我以能繼承父親的名諱為榮。”他低聲說,“而且這之後的母親就沒有向我灌輸任何‘成為父親’的思想了。成為刀者之後的路都是我自己選的。”

我凝望著這個身旁站著的大孩子,心裡忽然升起許多感慨。

“看來她也很愛你啊,”我說,“那很好。”

雷德蒙頓的眼圈泛上了一點紅色。

他張了張口,忽然堅定而短促地說:“你回來吧,維森特。”

我的視線停留在他鞋尖,又轉回他頭頂,伸手去摸他的頭髮。這是我小時候常做的,雖說那時往往惹得他不高興。

“我已經從族譜上除名了,雷德蒙,”我說,“我在祖父死去的那年就跟肖恩夫人徹底決裂,你當時在旁邊好像還觀賞得蠻開心。”

我看這名小紳士的眼淚在我說完這話後立刻要流出來,登時暗暗地慌了手腳,不再繼續逗他:“你也不要怕我餓死在外面,祖父留給我了不少遺產,這個藏書室都要算在那裡——可惜藏書室建在肖恩夫人的莊園裡,她不許我回來探望。我不是還能時常來看你嗎?”我又忍不住多嘴地補了一句,“況且你都十七歲了。”

他氣得背轉過身去,恰好小樓內陳年的氣味也消散得差不多了,他便腳步碦碦地踩著樓梯往上走。我自知理虧,默默地跟在後面,等他回過頭來的時候,我已經無法看出那個快要淌眼淚的人的模樣了。

他向前一指,對我說:“你看。”

那屋裡的景象仍舊令我記憶猶新:二十來排折疊成對角的書架,兩扇大窗,一扇天窗,一隻漆木色小圓桌,兩把相對的靠椅。我仔細地撫摸過它們的表面,發覺它們上面還帶著光照的溫度。

“你不進來?”我對門口的雷德蒙頓喊道。

“我在這裡等你。”他說。

“不用避諱遺囑,”我說,“趕時間,快來幫我找找跟浦國有關的東西——最好是風土人情、社會結構那方面的。”

他任勞任怨地陪我上下,弄了一臉灰。小桌頂不過片刻就摞了一打書,我在本子上飛快地坐著摘抄,他坐在對面看我寫字。

“你清楚父親當年的死因嗎?”他在我翻書的間隙問道。

“只知道是殉職。”我說,“我連他具體的職務都不很清楚,肖恩夫人也從未跟我提起過這些。”

“父親的遺物至今還沒有找回來。”雷德蒙頓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消沉,“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母親不肯告訴我——能有什麼遺物被留在書房裡?”

“我也猜不到。”我說,“那又不像肖恩夫人的梳妝櫃。”

我抽了另一本書來看,聽見雷德蒙頓又問:“你知道那個盜賊後來怎麼樣了嗎?”

“她被肖恩這邊抓住,然後下了獄,”我邊寫邊答,“後來死了。”

“沒有說出遺物的去向?”

“對。”我說。

雷德蒙頓可能是意識到了什麼,不再追問有關那人的問題。但儘管如此,我的眼前還是不可遏地浮上了羅莎琳的臉。

我應該有很久沒想起過她了。那個幾乎陪我度過了我整個童年的人——在我出生的時候,她應當是十九歲,頭腦機靈,懂一點魔法,作為貼身侍從和一位朋友,填補了我缺失“母親”一詞的所有空白。她無微不至地照料我,叫我起床,給我編織一些有趣的小玩意,給偶爾餓肚子的我溜去廚房做飯,在睡前為我念那些充滿幻想的故事,甚至用自己的工錢偷偷給我買糖。在父親逝世後的一段時間內,我生活裡唯一的亮光就是她為我讀的睡前故事。那時候她也不同于隨肖恩夫人的態度疏遠我的大部分人,對我還是像過去一般好。

我八歲時她正是二十七歲。我們當時已經有了很深的感情,我比依賴親生母親還要依賴她——如果我當時稱得上是在依賴誰的話。

我對她說:“你將來不要結婚好不好?”

她笑著問我:“為什麼呀?”

我非常幼稚地說:“如果你某天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不會再像現在這麼愛我了。”

她還在我面前保持著笑容,但眼眶裡亮晶晶的,仿佛溢滿了淚水似的。

“好呀,”她說。“我向你保證,你就是我唯一的孩子。”

事實上,肖恩夫人那時正在為莊園內任職的人大換血,有不少工作了許多年的老人都被調出去了。我生怕羅莎琳也會離開,經常對她提起我的擔憂。

“不要擔心,”羅莎琳那時對我說,“萬一我被調走了,或者開除出去,你還可以用蝶書跟我聯絡。你只要記得我蝴蝶的樣子,不要跟別人的弄混了就好。”

我當時憂心忡忡,煞有介事地將她的蝴蝶在畫本上畫了百十來遍,這樣我或許就能在十年二十年後也將她蝴蝶上的細節記得一清二楚。它是嫩綠色的,翅膀末梢帶點鵝黃,每側各有著三道柳穗子的模樣。

剩下的事情我就不太願意記起了。譬如她如何拿著鑰匙和一袋東西從我父親的書房裡走出,滿臉驚慌地給門外趕來的我下了失憶咒。她這舉動還是驚動了一些人,使得她不得不短暫地逃遁在外。我那段時間的記憶都很混亂,她與她關聯事物的存在從那裡徹底消失了。我配合醫師的救治,強行讓各種記憶從魔咒的壓制下掙脫出來。那個醫師頭髮花白,額頭沾了幾塊褐色的斑點,一直在很痛惜地說:“不過也好,你經歷過這一次之後,就可以熟記失憶咒的解法……”


“維森特?維森特!”我被一個近在咫尺的聲音從回憶裡拽了出來。

雷德蒙頓緊張的神情這才稍有緩和,上身向椅背靠去:“我瞧你突然間不動了。”

我示意他沒什麼大事,平復了一下心情,繼續做了些筆錄。我們到夕陽西沉時各搬著一疊書走來走去,將它們挨個歸回老地方。然而在這時,我卻意外瞟見了一根我之前忽略了的書脊,內心咯噔地一落。

我盡可能不動聲色地對雷德蒙頓表示,我打算再掃視一眼有無漏網之魚,要他在外邊等我。於是他靠在二樓門口,百無聊賴地閉著眼睛。

我屏住呼吸去摸那條書脊,看它一點點地被我從擠壓的書本間抽出來。書脊是純黑的,唯有逐漸裸在空氣裡的封面暴露出兩個燙金的大字:“融合”。

我盯緊它身後架子上的那個空隙,開始翻動我多年前模糊的記憶——我幾乎可以確定,在我十三歲最後那次進入這藏書室時,祖父的書架上是絕沒有這本《融合》的。

它的內容竟跟我三年級看到的那本禁書別無二致。

我正想將它合上塞回原處,卻瞧見它的末頁和封皮間滑落了一張對折的紙,泛著黃色,墨水隱隱約約地透過紙背,看上去有些年份。

“還沒好嗎,維森特?”雷德蒙頓在門口催促我,“當心母親查崗。”

“來了。”我說,隨即理好了這最後一本書,只將那張紙胡亂塞進內兜裡。我有某種預感,它或許不是一張普通的紙——既然它被夾在這書裡,也許它會寫著一些不簡單的東西。

雷德蒙頓陪我走了一段時間,我們頂著夕陽走到莊園外,他為我解開了飛翅馬。那馬左近的一片草地禿得不成樣子,我們都各自視若無睹。

“母親說浦國不是個好地方。”雷德蒙頓說,一手遞給我韁繩,“我總是聽她無意間這麼提及。總之,你要小心,維森特。”

我拽過韁繩,用另一隻手去攬他的肩膀。

“總是‘維森特’、‘維森特’,”我打趣他道,“你難道不該叫我親愛的哥哥?”

他甩開我的手,作勢要用手杖來挑我,轉而又給我一個擁抱。

“好吧,親愛的大哥,”他說,“我再祝你一回一路平安。”



四十三

我成功在五月底坐上了通往浦國的紅皮車。浦國上方有空禁,而紅皮車是唯一能從歌倫度南直達浦國第九城的交通工具。最近出入國界的排查變嚴了,我想如果不是我那張先鋒軍證件起到了一點作用,歌國這邊也許沒那麼容易讓我儘快拿到車票。

車廂共有十九節,我挑了一個空蕩的位置坐下,聽著這硬殼車吱吱嗚嗚地啟程。我那件薄外衣的外兜裡塞了浦國的零碎貨幣,內兜裡裝了我那個寫詩本子、幾塊糖,外加我在測驗裡撿到的那枚戒指。我襯衫的袖口被綴上了那枚小小的勳章,同另一隻扣子不起眼地並列在一起。我還在隨身的袋子裡裝了些食水衣物,以備不時之需。

我在祖父的藏書室裡找到了許多珍貴的材料記載。雖然近幾年來的文獻空白一直沒有被填充上去,它舊時的貯藏已足夠讓我對浦國有個大概的瞭解。

依我看來,那些文獻的內容在某些觀點上是相當片面的。一些基本的資料不論——譬如浦國是歌倫度南靠西的鄰國,國土有它四分之一大小,中心第九城由外八城均勻環繞——在另些地方實際很說不通。有一本紀史上面寫道,浦國國王于797年甄選出了國內首位大主教伽倫諾,繼而在全國傳頌新神教信仰,發展了一批又一批忠實的信徒。而等到803年的時候,國內各大政策的推行都要經歷這位新任大主教之手,國王與國會的地位反而形同架空了。

單是這一段裡的矛盾之處便有不少。當時的國王大權在握,卻讓舊年代通行的神學浪潮將其左右;國王甄選與任命的親信,竟在短短數年內褫奪了國王的實權;從前的浦國人民原本似乎並沒有任何宗教信仰,而新神教甚至不是某種歷史悠久的宗教——從這個新冒出的名字來看,有可能其教典都是近五十年新編的,但浦國人民偏偏接納並信服於它。

以上這些渺遠的古怪之處,或許還能在我抵達第九城之後被我驗證幾分真偽。然而我心裡那個縈繞不去的困惑,尚自停留在我霍夫塔司的公寓裡,埋藏在了又一本舊書的夾縫當中。

那天從《融合》裡溜下的紙張實際是張信紙。它上面的字跡我並不熟悉,但其中打首便提到了一個我極為熟知的名字。

“親愛的雷德蒙頓:

我已看過你提出的疑問。但我仍舊要對你說:不必質疑目標的正確性。所有坎坷都是必經的,因為我們要走向的是一個最宏大的時代——而它將成為一個時代的分割。在它出世之前,太多的人們都在跬步而行;而在它出世之後,所有的犧牲都會黯淡為停留在過去式的紙面文字。黃金時代!它將帶來又一個黃金時代。煥然一新、翻天覆地,比之前那個變革更具有普世意義,值得我們付出一切。

我是如此渴望著,那個時代能在你我有生之年得以呈現。

祝你浦國之行一切順利。

你的朋友,

T”

根據信紙的老舊程度來看,收信人一定不是我剛打過交道的那位小雷德蒙頓先生。我們都堅信我們的父親是個偉大的人,可我從未知道,我父親曾參與的某件事——能夠像信裡所述,擁有劃時代的意義。

這封信被夾在《融合》裡,真的只是一個巧合嗎?


我倚著紅皮車的窗玻璃睡了一夜,直到車鈴的清響從車頭傳來,我才收拾東西跳下了車。外面的溫度偏低,五月底的天氣如同入秋了一樣,刮著微有寒酷的風。外城牆很素淨,有幾隊穿著灰色罩袍的人剛沿著那裡走過,我從城門的開口還能隱約瞄見城外的荒草。

這就是浦國的中心——第九城了。

城牆腳下實在風景荒涼。我回想了一遍任務提及的地址,將它模模糊糊地說出來詢問路人。那個青年顯得有些警惕,搖了搖頭後便拔腳離開。倒是兩個抱著琴路過的半大孩子很是熱情,湊過來對我說明了一通,問我要了些零錢。我這才知道那地址在九城更往裡的位置,只好又走上一段路,搭了一架木車。

車主十分健談,在三言兩語間問及我此行的目的。我來不及開口支吾過去,他卻自己先講得熱火朝天:

“你的口音聽起來不像本城人,是外地來的吧?”他說,“第九城中心地段可比不上外面的熱鬧。你看這附近的商販,調弄顏料的街頭畫家,還有唱歌的流浪兒和劃人錢袋的扒手——這些景象等你再往裡走就見不到了。那兒方圓幾裡都安靜得很,禮義會的巡遊衛天天都在,你總能見著。但有個例外——就是你說的第二十八街三十號。”

他哼起小曲,讓車輪扭了個方向,從兩排刷得青白的低矮房屋間穿過,又轉過幾叢空地上的藍鈴花。我還是頭一回乘坐這種車,感覺非常新奇,忍不住前後左右地望個沒完。我注意到,我身下的木車不是馬匹在前邊帶動,也似乎不是魔力驅使,車主只需時不時地撥動左右手旁的幾隻機械手柄,那底下的幾隻車輪便會骨碌碌地轉動。

“為什麼那裡不同於其他地方呢?”我接過他的話頭,默認了外地人的說法。

“嘿,這你就不知道了——我猜也是。”車主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那第二十八街三十號外設得有佈施點。聽說最近除了麵包跟果子,教會的人在前兩天還在房子外新架了火爐。天氣冷了,來得人總多一些。

“佈施點?”我重複道,忽然靈光一現,“是——我們的某位主教?”

“就是伽倫諾大主教的倡議。”車主的話頭仿佛拉寬了閘,連他的車也好似駕快了幾分,“也只有在這麼臨近的地方才能真切體會到,主教大人是怎樣的好心人!我從沒見過有誰能比他更慈悲的——又無私,又良善。誰還能去體恤那些餓著肚子、無家可歸者的景況?要我說,這些本來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他是神最眷顧的子民,也是神最虔誠的信徒。不僅如此,我們的下一輩……”

他的聲調登時落了下去,轉而念了一句似於禱詞的古語。我看到路邊的人煙稀少起來,從街角後轉出一隊穿著灰色罩袍、臉半埋在寬連帽陰影下的人。他們的出現仿佛令身周的風化作消抹聲音的海潮,街道兩側的行人都在見到他們時佇立不動。我們的車也停了下來,在那隊人消失在視野外後才再度啟程。

“是巡遊衛?”我想起他之前提到的名詞,試探地問道。

“是巡遊衛。”那車主莊重地說。

他之後的話就不多了,四周也變得安謐,路邊僅有的人都少言寡語。直到他將我放在二十八街上,才有遙遠的喧嚷聲傳進我的耳朵。

我將車資朝他遞過去,他收進錢囊裡,對我說:“神愛他的子民。”

“是的。”我隨口接道。他那一瞬間的表情有些古怪,我意識到我可能說錯了什麼——但這個先前口若懸河的車主沒有細究,調轉方向走了。

空氣很清冽,我深吸了一口氣,走向三十號。


三十號的矮房外,有兩個穿著灰色罩袍的嬤嬤露出頭臉,正向擁擠成一團的乾瘦孩子們散佈食品。等候的人群除了小孩,還有週邊一些衣衫整齊的青年和提著籃子的婦女,正渴盼地望向房子那側升起的白色熱氣。我把“靈魂的假面”悄悄套在手指上,將薄外套揉得皺巴巴地抱在懷裡,袖扣解開一個,也擠到人群後面。

排在我前面的是一個半老的人,身形略顯佝僂,從覆在背部的布料上凸出一根脊骨。發放吃食的嬤嬤似乎將吃食遞給了他,兩人互相道了句什麼,然後便輪到了我。

兩個嬤嬤的身前擺了桌子,上面有著幾隻大筐;食物的香味和熱氣就是從那裡散出來的。其中一個嬤嬤為我拿來了一隻麵包,另一位拿小碗替我盛了湯,溫聲告知我該將碗送回到哪裡。

“謝謝。”我抬起眼睛,飛快地朝她們身後望去。這時候三十號房屋的概貌就清晰很多了——它與我之前看到的許多民宅外觀類似,甚至要更簡樸,正面整體都是灰白的,石制房柱上什麼雕飾也沒有。整座房子只有小小一層,一人寬的門口洞開——沒有大門。本該安著的大門仿佛被卸掉了,從這裡望去,只能隱約看見一條清潔的短走廊。

我將麵包和湯碗都接在手上,只聽那嬤嬤說:“神愛他的子民。”

我這回留了心,也試著答:“神愛他的子民。”

大約習俗正是這樣沒錯。那嬤嬤溫和可親地露出笑容,示意我身後的人上前來。我懷裡的一堆東西亂七八糟地疊著;我走到隊伍末端,像許多人一樣拿麵包蘸著湯吃。

“我是第一天來的,”我對身旁一個小口狼吞虎嚥的人悄聲道,“能告訴我佈施一般都在幾點嗎?”

“中午到晚上八點都有。”那人似乎被問得噎了一口,狐疑地抬眼望我。

“所以說,其它時候這裡都空無一人囉?”

“除了巡邏衛。”那人說。繼而專心於自己的食物,不再同我搭話。


那只銀色的戒環被我一直戴在右手上。我找了一個二十九街附近的小旅館,付了七天的房錢,開始留意巡遊衛出沒的路線和時間——其中有我的觀察,也有流浪者隨口透露的訊息。我發現三十號房屋本身似乎並不特別,在門外沒有佈施的時候,它的那扇門也是洞開的,仿佛並不防備著外來的闖入者。我在路過的幾次都沒見到有人從那裡出入,認為它也許是個空屋。

出於謹慎,我在第七天晚上照例混入人群領了救濟,然後縮到一邊的牆角席地而坐。我用身體遮擋著我手指的動作,在身周斷斷續續地畫了一個隱匿法陣。等到佈施結束,人群散開,而一隊巡遊衛也恰恰從我眼前走過之後,我立刻朝三十號門口鑽去。屋裡那條走廊沒有亮燈,不過一眼就能教人望到盡頭。左右各有一個門洞,同樣也沒有門扇。

我先邁進了左手邊的門,在手裡畫了一片小燈符紋來照明。

那是個不大的房間,看上去仿佛屬於一個人的住所,陳設再樸素不過:一隻靠牆的寬腳書桌,一把椅子,一張靠在窗下的床,床單是米白色的,跟床面一般大。這房間裡打眼望去根本不存在能夠藏匿東西的地方——連腳下的地板各處都是實心的。我反復地想了幾遍令信上要求的內容,決定去看看右邊的房間再做決定。

在我的小燈符紋再度被點亮的那一刹,我幾乎要以為我之前走過的路程都屬於我的錯覺。右邊那房間打眼望去就像是左邊房間的完美複刻品,無論床、寬腳桌還是椅子的擺放位置都完全一致。但這間房多了兩扇窗,鑲在正對的兩面牆上。一扇朝著佈施處那一面;我走過去看,發覺那裡的窗扇被釘死了——另一端的那扇倒是大敞著。我把頭探向窗外看了看,發覺外面風景很好,栽了深色的樹木,不遠處還有一灣湖水。

“這地方幾乎是家徒四壁,”我懊喪地想,“所以也並不需要守衛。”

我敲了敲牆壁,正待不死心地再搜尋一遍,卻在低垂眼睛時瞄見一截不同:這屋內的桌下藏了個矮櫃。之前因為兩側桌腳太寬的緣故,我的視線被遮蔽過去了。

我不由得向周圍飛快地打量一圈,伏下`身去碰那櫃門。它上面沒有把手,只有一處小小的凹陷,在我的推拉之下紋絲不動。

在我陷於苦思時,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變得格外清晰起來。它平穩篤定,僅在一牆之隔,朝向的是我這房間的門口。我在那一刻下意識地掐滅了手中的符紋,往桌下一滾,身體盡可能地縮進矮櫃、桌腳與石牆構就的空隙裡。下一秒那人便邁進了屋,似乎在門口停頓半晌,隨後點了燈,挪了椅子到書桌前,開始沙沙地寫起了東西。

我的視角足以讓我看到那人的褲腿和鞋子。它給我帶來某種熟悉感,仿佛與巡遊衛那一套有所相似。根據大小來看,是一雙男人的腳——大約便是這裡的住戶。也許是某位忙碌的教士,情願居住在這樣清苦的環境裡。

那教士寫了一會兒字,窸窣地將紙筆收起來,整個人從座位上起身。我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喘,便聽他的腳步逐漸遠去,過到房間的另一端。我記得那方向,大概是朝著樹與水的那一扇窗。

我一動不動,計數著分秒,幻想他的腳在原地生根。只聽那教士在那一端忽然歎了口氣,微不可聞地發聲道:“你曾告訴我,你的屋門始終對所有人保持敞開,惟其如此,輒需拯救的魂靈們才不必跋涉得太艱難……”

那是個年輕的聲音。

我出神地聽他說完這一句,他便回歸了沉默,有一些紙卷摩擦的聲音微微地響起,然後是他鞋底落在地面的輕響;隨後那人就走了,這屋子驟然掉回了原先的黑暗。

我默默等待了一陣才從空隙裡鑽出來。我已經做好任務失敗的準備——我實在對於黑匣子的所在毫無頭緒,也不可能大張旗鼓地去破壞這櫃子。信裡透露給我的情報太少了,就我現在的情況來看,這情報少得甚至不像發令者指望我能完成它。要不是它屬於一項“任務”而非“測驗”,我甚至會以為這是對於考生的刻意刁難。

但我仍舊不甘心,將右手靠在櫃門上,思索是否該用某個符紋試一試。也許這是個魔紋才能啟動的櫃子——並非老式那種封鎖要物的手段。

我來回摩挲著它沉重而又光滑的門板,卻倏地感到那櫃門在我手底跳了跳;我下意識地退開手,那門便自己彈開了,露出裡面裝填滿的一遝遝紙卷。

我一頭霧水,手指先於我邏輯的運作向裡摸索而去。我在櫃裡的最深處碰到了一個有棱角的東西,於是挪開了最上層堆疊的紙卷,將那硬物從紙的後方夾了出來。

借著小燈符紋的光,我看到一個黑色的、比巴掌略長的扁平匣子正靜靜地躺在我手上。

這個驚喜實在來得太過不可思議,也太具衝擊性了。我木然地將櫃門關合,又試著去扳了無果的幾回。我對照著記憶裡的細節,沉吟片刻,將右手的戒指取了下來,貼上櫃門處的凹陷。果不其然,那櫃子再度坦陳地應聲而開。

“櫃門凹陷的形狀,確實能合上戒面寶石大小的一個凸起,也許是其主人所有的。”我緊盯著它,想,“但我的戒指——我來自於另一個國度、沒有嵌任何寶石的戒指,為什麼也能叩開這扇門?它的存在不可能被上層所知。他們憑什麼有信心認為我能拿到這黑匣子?”

我來不及想得更多了。時間已經快到下一波巡邏衛的輪班,再往後就是宵禁,據說白日巡邏的“禮義會”成員會在此時被“救贖會”成員更替,而所有人談起“救贖會”時都多少有些避諱。我不想跟他們打照面,於是迅速將黑匣子和戒指一起塞進內兜,把原先裝在那裡的詩本拿在手上——略微有些鼓囊,但不細看也不容易被發覺——輕手輕腳地朝外跑去。我前腳從第一個門口轉出,旋即僵在了原地。

走廊的燈在那一刻忽然亮了,有個人正站在我的對面。

他一身灰色罩衫,臉藏在罩帽的陰影下,只露出半個下巴及垂在外面的幾縷頭髮。我們頭頂燈光晦暗,我看不清楚他的面色。

“你好。”我渾身僵硬,竭力維持著自然的表像。我忍著沒低頭去看我裝有黑匣子的外套是否足夠平整。

他開口道:“你是?”

他問得很短,平平的語氣下卻仿佛壓抑著憤然一般——那是我之前聽過的屋主聲音。

我只能在此刻祈禱,他未必目睹了我在裡面的動作,或許只是剛剛折返。

“我不熟悉這裡,只是剛剛路過,”我壓低聲音說,“對不起,我是冒犯了什麼嗎?我只在最近領過佈施。聽這裡的嬤嬤說,教會所至之處對於所有人都是開放的,我才在這天走進來看看。”

我當然是在胡說,發揮了一些結合實際情況的想像——但我對面的聲音奇跡般地緩和了下來。

“你聽錯了,”他說,“那句話指的是教堂。這裡是我的私人住宅。”

“我之前不知道,實在抱歉,”我說,“我只向裡看了一眼,發覺應當不是佈道的地方。”

那人的兩道目光大約正在那兜帽下的陰影裡審視著我。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他問道。

“我寫詩的本子。”我張開裡面的內容給他看。“我可以保證不是從裡面書架拿來的——如果有的話。”

他草草地將它翻動,似乎在衡量著要如何處理後續。

“感謝你能原諒我,”我緊跟著說,回想著信徒們慣常的說辭,“神會非常愛你的,大人。”

他沒再說什麼,將本子交還給了我,微微讓開了路,似乎在示意我可從他身側走過。我能感到他的目光沒再停留在我身上,由我慢慢地走進了遠處的黑夜裡。



四十四

我在走了一段路後立刻開始狂奔——我不確定我的哪句話竟一時沖昏了那人的頭腦,使得他略過了整個事件的可疑之處,譬如我為什麼要在黑暗裡潛入屋子——待他發覺屋內的擺設有被人挪動的痕跡,繼而打開櫃子查驗後,我大概便不得不開啟被全城追緝的生涯了。

而且最糟糕的還另有一點:我一時激動下忘記在出門時戴上戒指,令那人看到了我毫無遮掩的本來面貌。


我在旅館草草地收拾起了我的剩餘物品,把渾身上下的衣服都換了新,銷毀了我之前那一套。又拿刀把略長的頭髮割下來好幾叢,揉成多見於流浪者的不修邊幅的髮型。我回想著巡遊衛的巡查路線,一口氣跑出了第九城的中心範圍,在途間把黑匣子埋進了某棵無人的樹下。

我莫名地感到城內的氣氛有些不同了;但匣子失竊的消息還沒散播到我現在身處的地方,外城的夜晚仍舊被活潑的煙氣籠罩。幾個流浪兒正在花叢邊低頭圍坐,身後放著幾把琴,圈子裡是星星紙牌、骰子與一堆硬幣。

“要輸。”我從遠處觀察了這賭局一會兒功夫,走到一個小孩身後說。

他不客氣地回頭對我翻了個白眼,他的兩位同伴笑嘻嘻地推攘起他。

“別多管閒事,蠢蛋。”他吼了一句,抖開同伴們的手,擲出兩張手裡的牌。過了幾個收發牌的回合,他額前沁出幾滴汗,手指將牌愈攥愈緊,手裡剩下的牌數卻愈來愈少。他的兩位同伴開始時不時地覷向我。最後那孩子頹然地一拳錘上地面,一把將牌棄了個乾淨。

“福克斯,”他的同伴不遺餘力地大肆嘲笑道,“你的牌運被你身後的災星說中啦。”

我點了點他,說:“你第二個輸。”

那人把話頭憋了回去,和僅剩的那一位繼續玩牌。到了另起第三回合的時候,那人終於躑躅地亮了牌,然後也十分喪氣地垂下腦袋。輸的二人此時大約心情一致,都頗為不悅地瞪著我。

我掏了一把零錢往圈子裡一丟,對著他們露出笑容:“不如加我一個?”

“你能行?”那個勝者猶疑地替我讓出一點空間。

“我逢賭必贏,”我說,恰巧瞥到身旁那朵藍鈴花——它的葉片底下的脈絡正從根底發著淡淡的光,那亮藍色很快要蔓延到葉子尖端了,“我賭那朵花十秒以內開。”

那三個孩子盯著它,隨後一齊張大了嘴巴。

“我們沒說好賭這個。”其中一位忽然咕噥道,把他身前那堆硬幣向內攏了攏。

“知道,”我說,“我就是來玩牌的。”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玩星星牌,最早是和雷德蒙頓對壘,再後來跟奧德也玩過。總體來說,這規則是要持牌者牌面上的星星總和達到一個值,而該數值又是由所有人丟出的星星數目決定的。其原理稍顯複雜,但摸透了的人往往能循出一套規律。

我在這裡跟幾個半大孩子賭博顯然勝之不武,但我此時不得不擯棄年長者的顏面,強作自己是手癢的嗜賭者,同他們幹乾脆脆地玩上了幾盤。起先我衡量著輸贏,進出了幾筆小數目的錢,當下令我那“逢賭必贏”的吹噓宣告破產。他們圍繞著這個話題笑了好幾聲,但之後也就專心於牌面了。我們的賭注在幾輪後變得更大;他們屢屢不經意地讓視線溜過我身側,仿佛在揣測我兜裡剩餘的數額。

“贏了這局,這些都歸你們。”我說,“我要一把琴。”

“六弦琴可比這值得多些,”有個孩子眼神閃爍地說,“我不跟你賭這個。”

“可我只剩這麼些現錢了,總數不少。小錢來往太無聊,每天手心裡就是那麼多——我都沒先抱怨輸多贏少!我的手氣多半是隨你們的膽氣散乾淨了。”我壓低了聲音說,“賭嗎?不賭就走。”

我認定近來幾天出城的關卡處大約會排查得很嚴——儘管我所剩餘的錢足夠我買張車票,我仍舊打算等到風頭過後再踏上返程。巡遊衛或許會挨戶排查旅館和民居,外城街邊這些不起眼的遊蕩者身份反而是更好的一層掩飾。而就在剛剛,我拿到了我那樣無法在此刻去買、但流浪者們人人常備的東西。

我拎著一把琴離開了那個賭錢的小圈子,身後還隱隱傳來幾個小孩的相互埋怨聲。我邊走邊想著今夜的露宿之處,順手在它的琴身上輕輕地撥了撥。那弦的顫動浮出一層溫柔的聲響,消散在了這個迷霧濛濛的夜裡。


在這幾天裡,我聽聞街上各處風傳,第九城的中心地段戒嚴了。週邊的巡遊衛也在逐漸變多,我看到他們在張貼我的畫像。那畫中的細節確實傳神,我的五官幾乎被一式一樣地拓了上去,當天的衣著用小字在下方寫明瞭,另附通緝理由:“偷竊王冠”。

然而我心中清楚,無論是從哪一方面來看,那扁平匣子裡裝的東西都不可能是如王冠一般的重物。

幸好我還有著這枚戒指;它足以讓我的臉在這街頭時不時地見上一會兒光。我這幾天全靠袋子裡的乾糧度過,慢慢地摸著這裡黑市和白市的門路,不敢妄加試探。宵禁以後我便學著大多數流浪漢的作為,縮在“灰巷弄”的長磚牆下慢慢入睡。其間有同僚過來向我閒談攀扯,大多數都是些無意義的有關天氣的調侃。

我的運道並沒有太過糟糕,直至第三天裡的夜晚才不巧撞到那“救贖會”的出行。

那天我照舊去了灰巷弄。也許是因為早些時候下過了雨,那天的灰牆腳沒有聚集太多人。尚不到睡覺的鐘點,我只是靠在牆壁上點頭打盹。我在這時忽然聽見一陣牙關開合的細細響聲,隨即發覺它來自於我身邊的一位姑娘。她微曲的金髮正貼著她尖削的下頦發著抖,隱隱露出其後俊俏而蒼白的半張側臉。

我順著她的視線直直看去,望見了遠處走來的一隊灰罩袍。他們與白日裡禮義會的巡遊衛相差仿佛,卻走得更慢、步伐更輕,如同濃濃的一團罩頂陰雲。他們手上握的乍一看是佈道的權杖,卻極其類似刀戟的外觀。他們腰間多束了根繩子,是幾股擰成的粗麻繩,草草地綁出一個結,繩尾一直垂到他們腳背。

“怎麼了?”我問道。

那姑娘嘴唇發白,半天也說不出所以然。倒是灰巷裡有人替她接了話茬:“是救贖會來了。”

“救贖會怎樣?”我說。我還沒大明白這詞代表的含義。

“他們審判,殺人。或者不審判。”那流浪者繼續道,“神的權利。”

我看他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囁嚅地祈禱著什麼。

灰巷弄的人悄悄地走了一半,餘下地寥寥幾個都有氣無力地靠在原地,姿態聽天由命。我現在要離去未免動作太顯眼,救贖會巡遊衛的距離比不得最初那麼遠了。

我身邊那個姑娘仍舊渾身顫抖,像是被恐懼困在了原地。我猜測她也許是與教會有著某種過節,於是輕輕地碰了碰她,對她說:“到我身後去吧。”

我朝一旁挪了一步,露出我身後那個半人寬的縫隙——我習慣在睡覺時將物品堆放到那裡,再用後背堵住,以防它們第二天不翼而飛,未曾想今天也許能派上用場。

那姑娘這才仿佛注意到了我,將頭偏轉向了我這邊。但她眼底的驚懼似乎在那一刻加深了,那神態仿佛一隻縮回巢穴的野獸幼崽所有。我登時意識到她並不肯信任我。

“說真的。”我飛快地向她低聲道,“如果你跟那些灰人有什麼不得了的矛盾,我建議你暫時避一避他們的視線——起碼我現在不會動手害你。”

我微微側過身體,示意她還來得及借我遮擋做些什麼。那姑娘大約猶豫了片刻,最終舉步躲到了我背面的陰影之中。


幸而那些救贖會的人只是在經過時用燈光大略掃過我們的臉、比照我那神形兼備的畫像,未作太久停留便轉向另一條街道。當那佇列的尾巴消失在街角後,我聽見有個老流浪者歎了口氣,原先僵坐在地上的人塌下了肩膀。

我讓那姑娘走了出來;她貼在我身側的牆壁上,整個人看起來已經平靜一些了,起碼不再發抖。

我這時才能仔細將她打量一番。她似乎有雙綠眼睛,面容非常秀美,年紀不大——不過打扮很古怪,穿著一身偏大的襯衫和一條不太合身的褲子,整體來說並不髒。沒有背琴,從雙手的線條來看也不是做苦工的人。我猜測,她或許是從家裡或是什麼地方跑了出來,匆匆忙忙地揀了這一身裝扮。

“你需要幫助嗎?”我問道。

我本來打算儘快離開這裡的。剛剛的救贖會巡查給我帶來的感覺不妙,仿佛連灰巷弄的外牆都染上了一層哀戚的陰森。但我看她那仍舊驚魂未定的樣子,便忍不住認為我得說點什麼再走。

“如果你不需要的話,我現在就要告辭了。”我說。

那姑娘看向我的雙眼仍舊充斥著猜忌。在褪去了那層顯而易見的怯懦以後,她整個人的情緒、思想、動作都仿佛緊縮在那蒼白軀殼中,被戒備與決然綁縛在一起。我聳了聳肩,覺得我這一問大抵多此一舉,系上袋子朝外走去。

“等等。”我身後忽然有人說。

我回首望去,遲疑地掃視了一個來回。灰巷弄裡的人大多閉著眼睛,或是假寐,或是沉睡。在清醒的人裡面,又只有一個人望著我。我終於能夠確認是我上一刻身側的人在沖我開口。

我簡直無法置信——我剛剛聽到的竟是個少年的聲音。

“你是男的——”我脫口而出,繼而看到他臉色陰沉,“——呃,難得出來一趟吧?”

我摸了摸鼻子。他和我一樣略過了這個毫無意義的問題,根本沒有做出作答的打算。我能感到他還有什麼話要問我,它盤亙在他口齒間,舉棋不定地陷入惘然。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我,腳卻微微地向後退了一步。

“你可以帶上我嗎?”他說。



四十五

他眼神裡的驚疑不定仿佛昭示著,他這個請求並非出於劫後產生的眷賴。但他的語氣出人意料地堅決,仿佛在生怕自己反悔。

我本打算當即拒絕這請求,但轉念一想,我畢竟要在之後離開這裡,有人在此前同路也許可以起到彼此掩護的作用,減少一些盤查帶來的麻煩。

“好吧。”我說,領他走出了灰巷弄。

他告訴我他叫林西,我讓他稱呼我“維”。我們同行了很多天,一直在緩慢地朝城牆的方向走動。我越發肯定他是從某地計畫不周詳地逃了出來;他甚至身無分文——幸好我還有一些,刨除為車票預備的部分,剩餘的數目還可以勉強填飽我們的肚子。

他起先警惕心很重,面對別人贈予的食物有所抗拒,只是捏緊我遞來的幹麵包,長時間地同它對望。我有一陣子沒去看他,刻意在這過程中吃得很慢。等我再轉向他時,發現他已經小口小口地埋頭啃起東西來,頭髮垂著,不知道內心在轉什麼念頭。

林西在起初那幾天裡並不和我交流,與我保持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即便他走到我身旁,也是我說話的時候居多。我就這樣帶他來到了城牆腳,狀似隨意地探問起車票售賣的情況,卻獲知了一個意外的消息:第九城的關卡被下了出入限令,除去那些特殊證件的持有者,現在的九城已經沒人能拿到通行許可了。

“這是經常的事。”守城的人說,“短則三五天。”

但實際上,直到六月的中旬,我也沒有聽到任何限令取消的傳聞。我曾背著林西給幾位朋友發了蝶書,不過也許是因為距離過長,使得它們往往在飛到半途時就耗盡魔力而碎去,我沒能得到任何來自於歌倫度南的回信。出於被截留可能的考慮,我也沒敢用上信鴿。黑匣子還埋藏在遠處,我倒不大擔心它被人挖走;它被埋得很深,上面還附著我做的符紋。

天氣在這等候的途中逐漸回暖了,第九城裡增添了些春夏交融的氣息。為了維持簡單的生計,我與林西去黑市進了一些零碎的商品在行走時兜售。它們往往是發繩、假珠子這樣的小件東西——那種雕刻粗糙的神像其實也賣得很好,但賣出時得躲著巡遊衛的視線。

有時候一天份的東西早早地售完,我便試著幹起流浪兒的本行,抱著琴在街邊彈唱一番。林西在一旁專注地看著,臉孔混在周圍的人群裡。一曲結束之後由他幫我拿著帽子,到駐足的人身邊走上一圈。

我最初只聽會了一首流浪者常彈的曲子,於是就在各地反反復複地唱這同一首。沒想到僅過了不到幾天,林西便在我練習時忽地打斷了我,第一次主動向我說話。

“你是……只會這一首?”他說。

我略有慚愧地承認了。他伸過手來,默然地問我討要我的琴。他也在街角靠牆坐下,把它抱在膝上撥了撥,輕聲開口唱道:

“樹林裡的鳥兒銜來骨枝
做出駛入沼澤夜晚的小船
那還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

我聽完他唱了一段,忍不住拍手叫好。

“我覺得應該換你來唱,我願意替你揮舞著帽子討錢。”我提議道,“如果我們收入翻倍的話,也許很快可以住上旅店——住上旅店之後又可以在固定地點開演——在固定地點開演後又會有一顆時代巨星冉冉升起——然後我們不管過去如何,總之可以一輩子食宿不愁了。這個順序是否邏輯得當,由你來過目一下?”

他忽然笑了,抬手抹了抹髒兮兮的臉。

“很得當。”他說。

他把琴還到我手上,笑容並沒有很快褪去。他的面頰沐浴在此刻的晴空之下,看著就像一個心無掛礙、只偶爾有功課需要憂愁的年輕學生。

這是我頭一回見到他笑,也是頭一回聽他開出玩笑。自那天以後,他的話就變多了,時常輕輕地拍著琴板教我一些當地的歌。他不肯單獨在眾人面前開唱,偶爾會坐在我身邊與我聲音相和。我記得我們唱過一首對話形式的滑稽歌,我每唱幾句他就在後面接“是的”或者“不”,非常有趣。他一開口就把圍觀的人逗笑。

我後來發現他還會畫畫。我們雨天在遮擋物下避雨時,他就用手指蘸著水給我畫路人的人像。我手指悄悄指向誰,他就飛速地在石板地塗上一張——總是在水徹底幹透前就能畫完,並且栩栩如生。我誇讚他細節生動,他就展著腿為我解釋:“你看,眼睛是傳達一個人神態的關鍵,每一雙眼睛都有所不同。”說著去描那眼角,新的水跡覆上舊的,淺淡不一地疊在一起。

他也許通過我對九城的生疏察覺到了什麼,我也發覺他並不熟悉我們遊蕩的這片地域,卻對一些未必人盡皆知的事知之甚多。我們沒有過問彼此的身份,竟也十分和諧地相處了下去。我只注意到,他曾有一次提到自己家裡的事,顯得不大開心,說他是許多孩子中的一個。

滿打滿算,我已在浦國待上近一個月了。限行令還沒有被取消,近來的報上又傳浦國加入了某個由印沙牽頭的聯盟,與歌倫度南間的政治局勢隱隱變得緊張起來。我盡可能地不在林西面前暴露出焦慮,不過已經開始盤算另闢蹊徑的回國方法。黑市的證件對於我來說太貴了,城門口的守備又很嚴,據說紅皮車根本無法讓逃票者混上去——我冒著風險探問過林西這方面的事,不過沒有收穫什麼有用的點子。他問我:“怎麼了?”我只能以搖頭作答。


在六月的末尾我們路過了內外城交接的一處,林西稱呼這裡為“黃昏的阿陵宮”——名字較以現實華貴得誇張了,不過確實是個很美的地方。恰好我們那天的兜售結束得早,我們就坐在那棟建築的立柱之下,望著下面那幾層長長的臺階。

“過上一會兒,唱讚美詩的唱詩班就要過來了。”林西說,“他們會在階梯上演出,每個月的這時候都是。”

“會有許多人來看嗎?”我問。

“一定不是你想像的那麼多。”林西說,“他們每天都唱,只是在這時候會到這裡來。”

“我以為全城的信徒會把這裡擠得水泄不通呢。”

“全城嗎?”林西說,忽然露出一點嗤笑的表態。

“難道不是?”我說,“我以為新神教是浦國——全國的信仰。”

“不是的。”林西說,眉頭仿佛變沉了,“最外層的流浪者們不信神,安靜住在富人區裡的貴人們也不信。論起教會,禮義會的人根本不信——至於救贖會的人,劊子手還有什麼好說的?最富有與最自由的人都不信那一套新神教的說辭,信的唯有絕大多數的貧窮中產,不切實際地指望它能給他們帶來更好的日子。”

我看他面露譏刺,語意偏激,鬼鬼祟祟地替他向周圍望了一眼:“喂,你當心巡遊衛過來。”

他用手把那頭金髮都拋到後面,悶悶地垂著脖子。

我在這時想起一個我一直好奇的問題:“那麼伽倫諾主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西撇了撇嘴角,微笑裡說不清是是憎惡還是讚歎。

“我忘了提他。”林西說,“他可是上面那群人裡唯一一個真正信神的。能力卓絕,虔誠冷漠,布衣素餐——”

我的心倏地一跳。

“我知道他在二十八街有個佈施點。”我說,林西被我匆匆打斷,轉而望向我,“那他是不是也住在附近?”

“他不是住在附近——我恰好知道這個。”林西說著,垂下眼睛。“他就住在佈施點的那座房子裡。”

我還想再問他更多,但我看見唱詩班已經在朝這裡來了。

林西說:“走吧,我們到路的對面坐著。”

於是我們下了臺階,又過了一條石礫路,坐到“阿陵宮”對面的大路邊上。我們仰頭望著那一排排的少年少女,他們穿著灰色的短罩袍,但沒有戴罩帽,露出洋溢著青春氣息的五官。他們唱誦的讚美詩一首接著一首,歌喉清澈又動人,仿佛那曲調確實能從這將要落入夜晚的凡間往上升,一直升上遙遠的天際。夕陽被阿陵宮遮擋在後面,於是看上去像是阿陵宮在發著淡淡的光。

有很多人在我們身後與對面來了又走,有一些人駐足觀看。我偶爾捕捉到一部分對話,都很小聲,傳不進讚美詩的聲音裡去,只飄進我的耳朵。我聽了許多首,聽到了幾聲新來的腳步,停在了我與林西的身後。

“讚美詩?”有人說,“你忽然有興致聽它?”

“只是享受旋律。”另一個人說,“既然路過。”

在後者聲音響起的同時,我渾身都無法動彈了,如同有一潑電流從我的天靈蓋一直灌到脊柱,我只知道僵坐在原地;背脊麻木,最細小的髮絲卻輕飄了起來。我差點忘了該如何擺放手腳。天知道我多想回頭望上一眼,但出於某種畏怯,我沒能做出任何能令人起疑的動作。林西也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身後的兩人還在說話。

“已經和聯盟那些人達成共識了嗎?”起先那人說。

“算不上我的功勞,”那個我熟悉的聲音說,“我只向那些代表展示了我的存在。”

“意義非凡。”起先那人接道,“這就是主教想達成的。”

後者靜默了片刻。那些歌聲又得空流進我的耳朵——我有時候聽見的是歌聲,有時候聽見的是說話聲。他的聲音填續在那裡的時候,就與那些音樂聽上去別無二致。

“聽說你去內城交完報告就要連夜回去第二城了,”前者說,“我還以為你會多留上兩天。第九城還不錯——尤其內城,你想拿到什麼都有辦法,況且安全。”

“不了。”後者說,“第九城不是我待的地方。”

先頭的人建議他們走到路的對面繼續聆聽。這樣能貼近阿陵宮一些,視野也好。隨後我身後的腳步聲便響起又遠去,我朝四處的人群裡飛快地望了兩眼,卻暫時捕捉不到他們的影子了。

唱詩班正唱誦的那首讚美詩低沉憂鬱,我忽然感到它的旋律我仿佛熟悉。我不完全聽過一模一樣的,但肯定曾將肖似的部分耳熟於心。然後過了一句又一句,過了一個小節又一個小節,我終於等到了與我記憶裡重疊的那一部分。

那是一段四小節的歌聲。它嚴絲合縫地嵌入了我記憶深處一式一樣的段落,令我凝固在頭腦裡的血液都開始肆意流動了。

我的眼神怔怔地停在路的對面;那稀疏的人群中穿過兩個人,此時都立在臺階的一側。其中一個綁著金紅色的頭髮,發尾染著阿陵宮背後映照的天色。

“而那贅餘的愛啊,讓我苦痛
我知它百折千回,必無報償
唯獨將我靈魂糅雜
將我軀殼深深沉沒……”

那人還是沒有動。他也許正和我一樣發著愣。我聽過他彈這一段的——雜亂無章,愁緒萬千,將它在黑暗的演奏廳裡反反復複。我現在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仍舊能看到過去的他的那雙眼睛;他當時為什麼擁有著那樣的眼神?是因為他在彈奏了這一段後,甫一推開羽鎮那扇房門時,命運卻作弄般地令他撞見了他愛著的人嗎?

我看著卡拉揚的背影,他卻令我猝不及防地回過頭來,目光在那一刹那對上了我。

灰衣服的少年少女還在繼續唱:“我願依附你門牆,渴睡於真理之懷,將愛火澆落……”
然而這一瞬間的火花足以令我心跳加劇,再動人的讚美詩也無法在此刻傳進我的耳朵。我不能再去看他了。我改去盯著地面,半天後才想起來我該去盯唱詩班。

卡拉揚多半不知道我現在就在第九城——多半不知道我就在他對面。我的通緝肖像在六月中旬就從入城的大道左右撤下來了,只有一些乾枯的小街上還保留著它們張貼過的殘痕。無論怎樣,他大抵要以為他認錯了人。

他果真沒再望向這邊,寬寬的石路間隔的仍是抱膝而坐的我與他的背影。我便再將目光移回到他的方向,意圖挑出他這幾個月以來外形上的變化。那歌聲是非常好的,讓這個阿陵宮下短暫的黃昏也變得十分美妙。

“好久沒見到同你一般聽得這麼專注的人了。”林西在我一旁說,“好聽嗎?”

“非常好看。”我喃喃道。



四十六

我意識到我不應該再被動地拖延下去。這樣悠閒而漫無邊際的日子固然並不艱難,國內卻有不少事還在等我解決。我要去弄到車票——如果弄不到,就再想別的辦法,譬如從河裡潛渡出去,去混入商隊,或者尋找城門守衛的漏洞。

“我們今晚就分開走吧。”我在唱詩班散去後對林西說,“我打算離開這裡了。”

“什麼?”林西愣愣地說,嘴角的笑容消了下去。他好像還沒分辨出這是不是個玩笑。

“第九城不是我待的地方——我想回去了。”

“我以為你打算一直跟我流浪。”林西頓了半晌。

“你有多大年紀,十六,十七?”我硬著心腸說,“你也到了該回家的時候。我知道你不是外城的棄兒——你的教養和這身衣服都不這麼說。等冬季的寒潮來了以後,我們也沒辦法繼續這種風餐露宿的生活了,遲早得分道揚鑣。”

林西抬了抬下巴,仿佛執意同我賭氣。

“什麼叫第九城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不喜歡九城的巡遊衛。”我說。

“可是哪裡都有巡遊衛,”他說,“七城也有,八城也有。”

我默然了片刻,還是決定低聲對他說:“——我並不是浦國人。”

他只是追問:“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來這裡遊玩,”我當然不能對他說出真相,“我是來看風景的。”

他倏地站了起來,嚷嚷道:“風景有什麼好看!”

他的眼神仿佛在說:好啊,我就知道。

我不說話了,等待他最後的答覆。

他皺著眉頭望著我,蒼白的臉上忽然流露出一種冷戾的悲哀。

“你要我回家?”他憤憤地說,“行吧!——你這麼說,他們也都這麼說。如果你們都要我回去,那我就回去吧。”

他在懷裡摸索了一番,掏出了我用小石頭給他雕的那個神像——雖說黑市上的神像本就面孔模糊,我這個刀工卻還要更次——重重地丟到了地上,逕自轉身朝另個方向走了。

我歎了口氣,在原地坐了一段時間,把小神像拾起來,朝我近來慣常睡的地方走去。那也是一個窄巷,是我跟林西一同發現的好地段,兩面都是荒廢了的樓房,罕有巡遊衛的身影。我靠著一面牆閉上了眼睛,盤算著明天是去挖匣子還是去探問路徑。


但我並沒有如往常一樣有幸在第二天清晨醒來。我起先是被手腕上的溫度凍醒的,好像有什麼冰涼的東西沉重地贅在我兩隻手上。

我朦朧間聽見有人說:“請轉告他們一點,我明白他們放任我在外面待這麼久的意思了。我在外面過累了,會回去夾著尾巴繼續過日子的。”

我有些分不清這是夢是真,迷迷糊糊的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在看清楚眼前的景象之後,我立刻睡意全無——遠處的巷口似乎沾滿了人,每個都穿著灰罩袍,舉著刀戟形的權杖。巷口與我之間的的那段空白上只停了一個人,他大約是換了身乾淨而貴氣的衣服,和白天看起來很不相同了。

我有一瞬間感到他還是在怕,但他回過頭去,對著巡遊衛們添了一句命令。

“讓我先跟他說上兩句。”林西說。

巡遊衛們沒對他行禮,看上去也並不恭謹,不過仍舊順從了這條指示。

“真沒想到。”我說,看了看我手腕上的鐐銬。我右手上的腕銬要更大一圈——我認出來那是專為魔法士預備的特殊物品,能阻止他們的魔力流進右手上。

我望著他:“所以,拘捕我的理由呢,離家出走的林西小先生?”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外城人,甚至不是浦國人。”林西抿住嘴唇,“你暴露的可疑之處太多了。你對這裡的瞭解非常淺薄。我見過你傳蝶書,悄悄用過小魔法。你總是在打探出城的消息。你出現的時間點也跟某張通緝令出現的時間相吻合,我私下問過周邊的流浪漢。”

“十分神奇。我沒在細節處防備你——算是我錯。”我這麼說著,看見林西的伏下來的肩膀微微一抖,說不清是因為憤懣還是因為什麼,“不過我能知道,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嗎?”

他原本的眼底有些委曲,此時卻忽然冷笑了,低下頭來,湊到我耳邊說:“從一開始。”

“什麼?”我徹底愣住了。

“在我第一回跟你對視的時候。在灰巷弄。”林西說,拉遠了距離,“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曾經見過很多人。每天有幾百個不同的人在我身邊來來往往,我只要見過他們一面就能對上號。等到我能拿起畫筆,我就能把任何一個我有過一面之緣的人投到紙上。我對你說過‘每一雙眼睛都有所不同’——我第一眼就認出你的眼睛跟通緝令上那一雙一模一樣。雖說我不知道你塗了什麼樣的偽裝來遮掩其他部分——你們魔法士總有些小魔術——但我堅信我是不會弄錯的。我在這方面從沒有弄錯過一回。”

“別太高估我魔法士的水準。”我低聲說。

林西繼續道:“我那時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說服自己,去跟著你,看看你要搞什麼花樣;我呈了這一時之勇。我最開始總提防著你是否會謀害我。”

他說得太多了,我想。有點不像提審的態度。

“但我沒有害你。”我說。

“我知道你沒有,”他在啞然半晌後說,忽地赤紅了眼睛,“但我父親本身就是個懦弱的廢物,你為什麼還要偷他的王冠?”

這回換我啞然了。我仿佛看清了他身上所有古怪之處的連接點——他說他是許多子女中的一個,他對主教的惡感,他那與流浪者不相稱的禮儀與才藝……和他迫切逃離家中的心情。

“我沒有偷王冠。”我說。

“你騙過我太多回了。”他說。

他好像很疲累了,硬生生地吞下一口氣,悶頭向救贖會的人群裡走去。救贖會的人用繩索套著我的脖頸將我帶走,我一直被推搡到一處教堂樣的地方,被許多的手直接送了進去。

我以為我得進入一個囚牢,面對著法官或是施刑人,讓他們千方百計地從我嘴裡撬出真相,但實際的情況比我料想中的好得太多。我與大約十餘人列隊在一起,每一個都雙手被縛。在教堂的濯濯燈火下,他們的表情或懵懂,或惶恐;在這一豎列人兩側,又遠遠地守了數十個禮義會打扮的人。教堂最前端的講臺上站著神父。他每過上十分鐘便從這列人裡叫上一個過去訊問,俯下`身來,輕聲細語,在問話結束時指示那人去往右手側等候。在我之後還有人被送來,都統一排在我身後。

我在滿心疑慮中被喚到了神父身前。因為我從這角度正是仰視著他,我便能看見他罩帽下的那張臉:雙鬢花白,眼皮低垂。他也不問我的名字,只是平板地開口,仿佛這事對於他來說只是老調重彈。

“六月二日的那天你在哪裡?”他問。講臺上沒有攤放的案卷,只有一張我通緝令上的畫像。他甚至不像有心問我的名字。

“我也說不清楚具體是哪裡,”我飛快地編纂著說辭,“不過六月初的時候我都在黑貓橋附近走動,偶爾做點謀生的售賣行當。也有時候折去石灰水洞,晚上在灰巷弄睡覺。那一陣子的廉價香水賣得好,從那兒經過的人也多。我看見常駐的佩吉、埃丁根的生意好做,我就動心了。”

“香水!”那神父無意義地咕噥了一句,又問我了其他幾個毫不刁鑽的問題。他隨後考校了我幾句神典上的內容——幸得我在無聊時為了看故事,曾經翻過幾回黑商私制的神典打發時光,所以勉強能夠做出不離題的回應。在問話終止後,神父抬了抬右手,示意我去跟之前那幫人等在一起。

這撥等待的人們不再被要求整齊列隊了。所有講臺一側人都在靜臨著他們最後的命運,雙手垂落著交疊,面上盡顯不安與忐忑。我原本以為每個人都會在訊問後站來這裡,但我注意到,那神父有兩回抬的是左手,於是那兩人站到與我們相對的一邊去。一人是在神父提問神典時吞吐地告稱自己不識字;一人是抖如篩糠,連基本的回話都說不清楚。

站在這一臨近的位置,我終於也能大概聽到神父的說話內容。我發覺他對每個人的問話都是一樣的,全無厚此薄彼之論,心下奇怪。

按理說來,如果林西所述全都傳進了某位審判者的耳朵,我現在所處的境地必然不是這樣的——他證據確鑿,況且即便它不夠確鑿,一名“不受愛戴的國王的不受寵幼子”的指證也足以將我這個毫無根基的外鄉人釘入罪惡的板上釘。而就現在教堂裡的情況看來,無非是一群普通的嫌疑人正在輪番接受勘驗。那神父甚至不清楚我外表上有所偽裝。

我感覺自己微微地松了一口氣,頭痛地想:也許林西並不想至我於死地,只是借此在我離開前夕給我一個任性的教訓。

我原本在淩晨醒來時就感到寒氣順著手銬直往上冒,將我的整顆心都在那一刻凍結得徹底,但那層冰現下又裂了一條小縫,從那裡便終於能夠生髮出一些感受了。

還好——我想。這一次還沒有那麼糟糕。

神父接下來的舉措證實了我的猜測。他喚來一旁的灰袍教徒,讓他把右手邊的這些“軟弱而無大過的迷途者”帶去參禮間反省,在我們祈禱後關到一處監牢裡拘押幾天。我身邊有個人在神父發話後當即啜泣了起來,口裡不住地感謝著神的恩典。這哭聲中還伴隨著來自於另個方向、低而幹啞的一聲哀嚎。我在被驅趕往參禮間時回頭去看,只見那兩個另一側的人正被夾著手臂押向門外,其中一個雙膝發軟地往下墜,於是救贖會的人乾脆拖拽著他行進了。

我們在參禮間的跪凳上排開跪下,有位教徒這樣說:“為了我們至高的神,仁善的主。”

他這話就像是什麼信號,一時間所有人都各自仰頭念起了禱詞。我們正對著的那面牆有著一個巨大的石制神像,我也隨著旁人的動作,抬頭向雕塑的面孔望去。

這是我一個月來第一次進入浦國的教堂,也是我第一次看清他們新神教的神的面目。我嘴裡念著一段我已然耳熟能詳的主禱詞,心中卻在此時翻起了驚濤駭浪。

那不是我料想的某種慈和有力的中年人面孔——那是我曾看見過的一張臉。我還記得記憶裡他米黃色的頭髮,這神像比起他唯獨少了那副薄薄的眼鏡。我想起他在湖邊露出的那個笑容,有些釋然和悲憫地,像極了這雕塑的神態。

他有著一個先鋒軍測試時我首次耳聞的名字:智者佛洛德。

我累積下許多的疑惑都在此刻豁然開朗。譬如浦國為什麼會在797年忽然推行宗教,又飛速地為民眾所接納——如果這恰巧發生在他們遭逢了某場大戰的慘敗之後,人丁稀落、社會架構搖搖欲墜、人民急需從絕望中被拯救時,那麼引入宗教來讓人寄託信仰也就說得通了。如果浦國的那位智者在被俘前如記憶裡所示,擁有一定的等同於神權的地位,那麼浦國民眾適應新神教的速度也不足為怪。只是——

我又看了看那固定于高處的雕塑,心裡泛過了一絲輕微的不寒而慄。

是誰做出了這樣一個荒唐又大膽的舉動,將一個六十多年前尚且在世的人,鑄成了全國奉行的宗教的神靈?

這並不是非常巧妙的一步。對於曾真正目睹過智者本身的那一代人,這舉措甚至極有可能弄巧成拙。“智者”的名諱後並不藏著一個神,它不具備那些高而縹緲的未知背後所蘊含的全能暗示。

伽倫諾大主教的身上無疑有著最多的疑點——參照他在短時間內反身褫奪王權這段史實,我甚至堅定地認為,新神教從最初普及到現在發展的規模背後,一定處處存在著這位主教謀劃的影子。

我努力回想著我在測試中看到的每一個細節,然後我的直覺叩了叩我心中尚未開解的部分,忽地將那位元小學徒的名字“艾尋塔爾”與史書上的“伽倫諾”連接在了一起。

我開始止不住地聯想:倘若是艾尋塔爾在領著殘兵戰敗回國後策劃了這一切,一面勸服國王推行神教,一面沒日沒夜地收攏自己手上的權力,在六年以後羽翼豐滿,推落了那個曾經給他們下發行軍令的國王……倘若我在先鋒軍測試裡看到的那一段過去都是真實的,那段被突兀插入的場景都曾屬於歷史的一部分。

艾尋塔爾——這是個名字。他的全名,會不會就是艾尋塔爾.伽倫諾?
他是否把他崇敬又愛戴的、最終孤身離去的那名智者,變作了幾千萬人瞻仰的神?

我無法想像,未名湖邊那個滿懷憤怒與迷茫的青年,是如何變成了心機深沉、全域在握的大主教。在浦國度過的一個月裡,我已經深有體會:這新神教只由部分仁慈的條律作骨,披著拯救眾生的皮,填進了愚信者的血肉。它不生就仁愛的聖光,只伸出控制的爪牙。我甚至在那潛入的一晚感到,那位伽倫諾主教並不如車夫所說那樣,真正關心他身周的人。他把朝向佈施點的熱鬧窗口封上了,對著單薄湖光的那扇窗卻大開著。與其說他心懷眾生,不如說他像個孤獨的狂信徒;他的道路從本質上就與神典的主旨相違,卻又時而矛盾地撿拾起道德的條律,如同對他景仰的那片神壇進行的笨拙模仿。

我想起我蜷縮在桌下時,那名伽倫諾在窗邊發出的歎息。但我繼而又想起一件事:我當晚印象中的他是如此年輕。他露出的下頦並不乾癟,他手背的皮膚並不鬆弛而柔軟——他的聲音也不同於老年人。而真正的艾尋塔爾,或是伽倫諾,到了現在也應當超過七十歲了。

當然,有一種可能,那便是極度緊張下記憶偏差的存在;也許伽倫諾不顯老態,還維持在中年人的體貌,而我的記憶又將這年歲向前推了推。畢竟,一個年輕人是不可能穩穩坐在浦國大主教之位上的。

我身旁跪坐的浦國人陸續站了起來。我意識到可能是剛剛有教徒發出了指令,只是我太過沉浸於自己的推測過程,故而沒有聽見。我們被帶出了參禮間門外,仍舊拘束著雙手,朝另個方向走去。

我在這短暫的混亂中碰了碰旁邊人的手臂,趁機問道:“我們的神擁有名字嗎?”

他似乎被嚇了一跳,不過也許是因為刑罰從寬,精神看著還有些振奮。

“《神典》第七章第二十三節寫了,”他說,“佛洛德。當然是佛洛德。”

說完這句,他把手放到胸前,又念了一句禱文。



四十七

我們被遣往的地方是一個有著四面白牆的大型拘禁室。裡面原本就關有幾十人,此時加上我們一行,同一屋簷下的空間便略顯擁擠了。這裡明淨得不像一個標準的監獄。食水每日送兩頓,是粗制的素食。唯有在供飯的時刻,呆坐在地上的人們才會向小窗一擁而上,從終日的萎靡裡掙脫出一些活力。

我在這段時間裡想得最多的便是那段插入我測驗裡的場景。我認為它屬於某個人的記憶——或者說,智者的記憶。

智者被戰勝國俘虜,而這段記憶出現在了歌倫度南的測試中,其背後的含義似乎昭然若揭。然而我的思索便在這裡打住了,不願繼續往下深入。

我心裡明白,儘管智者形容雙方的掌權勢力“彼此貪圖”,又或者浦國國王為此目的採用了什麼討巧的戰略,與浦國相對的哪個國國家仍舊像是首先發起侵略的那一方。我不相信那曠日持久的流血爭鬥起源於一場簡單的誤殺。

——急流裡那艘無法被我真正掌舵的小舟,也許是在告誡著我,我面對的是一段無法被扭轉與改變的歷史。

白房子裡的人每一天都會被帶走一批,每個人都期冀著自己會成為下一個被點到的幸運兒。我在這裡看到過各式花樣翻新的祈禱,也有一些窮極無聊或者滿心絕望時混賴出的醜態,但多數只是默默地面朝著牢門等候。起初的幾天總有人能離去,但忽然地,這寬宥的釋放被突兀終止了。其後一共過了十來天,食物還是照樣送來,但白房子的大門始終毫無動靜。牢內的空氣漸漸染上了一種惶然的味道——那個短暫關押的指令仿佛被暫時遺忘了。

我們是在第十七天時被巡遊衛一起放出門外的,頭頂終於沐浴到久違的天光,鼻尖碰上自由流淌的空氣。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種喜悅,也隱隱有些大膽,開始與彼此說話,不過隨即被巡遊衛喝止了。我們一大群人帶著手鐐腳鐐排成行列,步伐緩慢,在荒涼的路徑上被牽引著往前走。有人忍不住詢問巡遊衛我們將被釋放的地點,那巡遊衛警示了她幾句,又威懾性地揮動了一下權杖的杖頭,於是她也只能順服地保持沉默了,繼續困於手腳的拘束,和其他人一樣向前緩步挪動。

我在最初的興奮平息下來後,便感到了腳下的路似乎有些古怪的漫長。我朝隊伍前方擠過去,挑了臨近巡遊衛的地方走動,然而我途間唯一聽到的說話聲只有他們隱約的幾句:

“安息之獄?”

“安息之獄。”

我感到外面的情勢變了。我們不是正要撲回自由的土地,而是被轉移向了另一個不自由的地方。那些原本浮在我同僚臉上的喜悅也不見了,隨著我們在某個拱頂建築前止步而消失。那建築由褐色的磚塊堆壘,沒有刷漆,有幾塊磚的糙角在牆棱那向上的直線中難看地凸出來,層疊地堆就了一隻粗鄙而兇猛的龐然大物。那牆的正面沒有字,但嵌在牆內的高大鐵門頂掛著一塊小小的方牌。上面刻著:“安息之獄”。

大門吱呀地一響,裡面走出來幾個大兵樣的人過來與巡遊衛交接。

“這跟神父承諾的不一樣,”我回顧我身後人們的表情,覺得我不得不說上一句了,“我們的罪名早已洗脫,剩餘的惡念也在這禁閉的十來天內懺悔乾淨。我們已經可以獲得自由了。”

灰袍巡遊衛們沒有答話,倒是一個穿著軍裝制服的人沖我抬了抬眼皮:“呵!”

緊接著又有幾個大兵繞到我們後方,驅趕著我們往裡走。

“進去!進去!”他們呼喝道。

我很快就意識到安息之獄不負其名。它每一層都有著數十個小間,它的住客們卻格外安靜。我們不是被趕向堡壘頂上,而是在走向暗無天日的地底。我同行的人紛紛被搡進了一格又一格的狹小鐵柵內,最後只餘下我獨自一個。掐著我肩膀的大兵說:

“是剛才那個不大老實的小傢伙!”

“讓他跟底層的那個吵鬧的怪胎待在一起,”另一位出謀劃策道,“那兒正好有個空,省得他搬弄舌頭鼓動別人。”

他們說著便將我向下押去,直到一層層的樓梯過到了盡頭,深入一條短平的走廊。走廊兩面牆裡鑲著壁燈,裡面燃著幽暗的白色火焰。這一層只有兩個牢房,位置是相對的。

其中一個走去給牢門開鎖,掐住我肩膀的大兵在這時松了點手勁。我心中混亂,聽憑直覺抓住了機會,使力甩脫身後那人的控制,一個肘擊重重地打向他的胃部。他痛得倒抽一口氣,蜷下了身子。

基於這大幅度的動作牽連到了手腳鐐銬,我花了些時間站穩,然後才能去給開鎖那人補上幾拳;但那人先一步伸腳將我勾倒在地上。他們兩人似乎對這類不疼不癢的反抗習以為常,嬉笑著狠狠地踹了我幾腳,然後把我丟進了牢門裡,在外面落了沉重的大鎖。

“什麼時候才能放我出去?”我爬了起來,抓緊鐵柵大喊道。

“不幾天了!”有個大兵大笑道,又咒駡了一聲,聲音模糊地從階梯那裡傳來,“到時候你們一個不差,都得出去。”

安息之獄的最深一層恢復了寂靜。我頹然地滑坐在地上,緊貼著我手指的鐵欄杆一片冰涼。

我猜測著我得待在這個陰暗的地底呆上多久——我想到未來,不禁覺得時事變換太快,將人拋上落下,拽入無限茫然。我想到了“葬送”這個詞,又戰慄地將它抹去。我在一瞬間感到了許多模糊的不公。那些情緒洶洶湧來,幾乎把我淹沒。

我盯著我的十根手指;它們慢慢地從鐵柵上滑下,在快落到地面的時候,它們自己鬆開了,像是被抽離了筋骨一樣趴在地上。

等這一陣的無措稍稍變淡後,一波新的浪潮又掀了上來。我跌撞進了一個頭腦發熱的境地,無數逃獄的點子在我腦海裡上升、膨脹。我忽然想到,在這無人監察的時候,我大可以做些別的嘗試,沒准可以有辦法把雙手間的金屬鏈子劈斷。鐐銬是魔法士專屬,我想於右手聚集魔力是癡心妄想,但左手還有一些的可能。

我一點多餘的時間也不願放過,此時便顫抖地將左手抬起來,當即朝指尖的脈絡推擠魔力。我維持那個姿勢大約有幾分鐘,一動也不動,額頭上濕漉漉地沾滿了汗。然後我的卡戎竟然真的掉了下來——不像往常那樣落在我手心中。我沒有接住它,令它滑落了。

我的眼睛無法從它的刀身上移開。我短促地呼號了一聲,懷揣著滿心狂喜將它拾起來親吻,鐐銬被我甩得叮噹響。我又即刻改了個姿勢,把刀尖抵在地上,手握著刀柄,手臂向後拉拽,去磨那短短的金屬鏈。我費了大半天的力,然而那金屬上只多出了幾道雜亂的淺色劃痕。

鏈子磨不斷,倒有可能被劈開,這是我獨自一人做不到的——我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仍舊徒勞地試了又試,直到我自己變得筋疲力盡,氣喘吁吁地坐回地上。我想我要過一會兒才會試試去劈腳鐐。

我的腳仍被拘束著,手也被拘束著。悲哀與狂喜暫時達成一個平衡,我回歸到了現實的安息之獄裡。



四十八

這裡是黑暗的,唯有回廊被壁燈照出一些光亮。對面兩步開外也有一處鐵欄杆封鑄的小監牢,結構大約與我相差仿佛。我從這裡看不清對面牢房的深處是否有人,於是先借著僅有的光線觀察我的住所。我的背後是三面深灰的牆,沾滿泥垢與發黃的污漬。牆角有個木桶,可以被當作我唯二的傢俱;而另一者則是塊爛了角的破布,又或者是塞了劣質棉絮的薄褥子,皺皺巴巴地靠牆攤著,充作這牢獄裡獨有的睡床。

我看著這場景不禁歎了口氣,重新回到鐵門邊上,將臉貼到兩根柵欄中間。

我沖著那邊漆黑的牢房喊道:“先生?女士?有人嗎?”

那邊依然是死水般的沉默。我很快洩氣了,但想及大兵們提到的“怪胎”說辭,又再一次地振作起來。

“請你回一下我的話?如果你醒著的話——我很需要幫助……”

對面的黑暗裡似乎有人動了動。我只聽見一些布料摩擦般的響聲。

“喔,終於來了一個小鬼,”有個夢囈般的惺忪聲音輕輕道,“那些看守沒動手盤剝他這一身衣服——看來是快了。”

我拍了拍鐵欄,大喊道:“先生!拜託你,你是因為什麼被送進來的?我們能不能有出去的時候?”

我等了半晌,那邊的聲音才再度響起來。

“今天周幾?”

“周——周日。”我推算了一下我被困住的天數。

那邊的動靜大了些。幾聲渾濁的咳嗽伴著某個人拖遝的腳步朝我這邊走來。他慢騰騰地走到牢門邊,面孔暴露在燈下。

那人肩膀寬闊,鬍子和頭髮都長而茂密,大部分是灰黃,有幾根花白了,蓬亂地虯結在大半邊臉上,不知道有多久沒被修理過,使得他看上去像個野人。他的額頭刻著幾道仿佛順應苦難而生的皺紋,濃密而雜亂的眉毛下埋著一雙半睜的眼睛。他看也不看我,比我還要用力地擊打上牢門,昂起脖子大吼道:

“周日的煙葉!這群好吃懶做的懶蛋——該到周日了!煙葉!”

那聲音簡直振聾發聵。我皺緊了眉頭,看這個男人毫無自知地大吼大叫。沒過不久,上面下來了一個穿著那大兵制服的人,快步向這裡走來,嘴裡罵罵咧咧的說著混話。

“老不死的東西,乾屍上的吸血蟲!要我說,這牢裡再有幾分福利,也不該給你這樣的混帳。”

他把一小坨紮緊的東西朝男人那裡一丟,也另丟了一份給我,避之不及地轉身離去了。那男人得了煙葉,安靜下來,朝嘴裡塞了一半的量,開始胡亂咀嚼。我認出那煙葉有放鬆神經的作用,但味道很濃烈,我嚼了一點便吐了出來,手上還剩著一把。

“請自便吧。”我將剩餘的一小捆葉子隔空投到了男人那裡,“這東西我用了浪費。”

那男人沒說謝謝,坐在門邊沉默地嚼他的葉子。

我放棄了等待回應,打算靠在門邊打個盹;我不太喜歡那張褥子。

“你犯了什麼罪?”那男人在這時忽然開口道。

我剛有了些睡意,此時不得不睜開眼睛。

“偷竊罪,”我說,“他們應該想要判我偷竊罪——但後來他們承諾……”

“哈!”那男人拍了一下手掌,粗魯地打斷了我,“所以說,你跟街頭那些劃人錢包的扒手一樣嘍。手癢時順了點珠寶,腳底拐岔誤潛了一家麵包鋪,或者朝太太小姐的胸口腰側多瞧了幾眼,也不知得怎麼就無心地伸了手——”

“我不是。”我感到面皮發燙,“那些東西我一樣也沒有偷。”

“但你想必不是無辜的,對吧?”那男人說。“浦國長出來的小子總歸得有那副德性,我半點也不見怪。”

他的第一個問題只能令我呐呐以對。我從他的神情裡察覺到一些端倪,吸了口氣,就他的後半句作答到:“我不是浦國人。”

他那團雜亂的鬍子和頭髮一起抖了抖,裡面似乎透出了幾聲嘲笑。

“不論真話假話,總算令人欣慰。”他說,“那些人的根基都是壞的。”

他鬆鬆垮垮地靠到牆壁上,肩膀歪斜,似乎將要打起鼾。

我趁著他還清醒著,將我莫名被轉獄的故事簡述給他聽。這過程裡只有我一人的說話聲飄蕩在回廊。講完之後,我不確定他是否已經入睡了,抱著聊勝於無的心態又對他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問題;我認為他在這裡比我待得久,總能比我有些見地。

“我們還會被放出去嗎?”我說,“你是什麼時候被關進來的?”

走廊上的燈火流到我這邊,又流進他那邊,熾白地一明一滅。在我的話語尾音徹底消失後,我聽到了我與他的呼吸聲,它們孤獨地分響在兩側。他沒有打鼾。

“我是十來天前被移進來的。”他說,話語裡生出一種含混的悶響,仿佛它不是經由誰的嘴巴吐出,而是從他胸腔裡直接升起,透過那層髒汙的衣料傳出來一樣,“但我已經遭受這牢獄之災十來年了。”

“十來年?”我驚愕地重複道,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又逐漸朦朧了。

“唔——十五年。”他低沉地說,“你能想像嗎?我開始在牆上記著數,後來牆上的痕跡模糊了,我就記在心裡。十五年足夠把人逼瘋了,從始至終只有我一個人。那可是十五年,小鬼頭,什麼樣的意氣也都要在這十五年裡磨沒了。你活了有十五年嗎?”

“我二十三歲了。”我把頭湊得離欄杆更近了些。

他搖了搖頭,似乎是懶得相信,又或者根本不在意答案。

“我被移進這裡的時候,對面住著一個老傢伙,病得連話都不會說,偶爾在地上翻來覆去地癲動,很快就死了。我親眼看著他被抬出去——嘴角沾著白沫,指甲又長又彎,焦黃得像是鷹爪。我以為這地底的兩間從此就要空上一個了,我要再回到慣常的寂靜裡,就像十五年來日復一日的那樣。誰知道沒過幾天又住進一個小孩子!”

我忍不住想,以他的年歲,如何能坦蕩地稱旁人為“老傢伙”;他卻仿佛察覺到了我的心思,隨之可以稱得上是淒厲地發出了一聲乾笑。

“我才四十七歲啊。”他說。“全都毀了。沒有什麼好!我被他們遺忘了。他們審了審我,覺得沒有趣,就把我拋進獄中,讓我在各式各類的黑暗裡來來去去。上一個地方我待了三年,再上一個地方待了五年。漫長呀——什麼都一樣,哪裡都一樣。不過幸運的是,快要到頭了。我跟你說,這次移動是最不尋常的,聽完你的故事我更能確定。外面變天了。他們要清理我們了,無論可疑或是有罪,這獄裡面的囚徒一個不留!”

我聽得惻然,同他爭辯了幾個來回。他固執己見,堅持我們將迎來死期。他說:“那群懶蛋連你的行頭都懶得搜刮乾淨,那是因為等你死後,所有東西都能納進他們腰包裡,自然懶得現在動手。”

我想起押送我來的大兵臨走前的話,也不再有心思同他爭論下去了。

“那你是為了什麼被關進來的?”我問道。

“沒什麼好說的,”他把目光投向我,“尤其是對小孩子。總之呢,肯定不是同你一樣的偷竊罪。”

他的嗤笑仿佛在暗示我無需追問下去。但他盯了我一段時間,燈下的目光如有實質——然後他又像是忽地改了主意一樣,莫名肯被撬開口了。

“我是為了我一個朋友被關進來的。”他說。

“朋友?”我問道。

“偷竊罪呀,”他歎了口氣,“我那個朋友也是犯了偷竊罪被處死的。”

我還在等他的故事,但他念頭仿佛變轉得極快,轉眼間又不肯聊自己了。

他說:“不如我來給你講講我的朋友吧。”

“也行,”我說。“都行。”

他挪了挪身子,似乎在努力坐正一點,不過跟之前比起來也好不上多少。那姿態看上去甚至有些滑稽;如同一把骨頭在墓地腐朽前執意將自己架出形狀,半人不鬼的幽魂偏要吐出一口活氣。在走廊明滅的燈火映照下,仍舊難以遁形,不成氣候。

“我那個朋友是個富有魅力的人,”他說,那溫和的聲調與片刻以前判若兩人,“我和他從小就認識。他天賦高,人又聰明,還肯下苦功。大部分人還埋頭在學院裡的時候,他的名字就早早地播到外面去了。曾為他授課的教授都一個賽一個的珍惜他。學院裡最漂亮活潑的姑娘,他眨眨眼睛的功夫就能追到。我跟他比起來差得太遠了。我時常仰望他,也總覺得自己並不夠好——但讓我非常欣喜的一點是,我們始終是最要好的朋友。當時誰都知道,如果他拍一拍胸脯,我就能把我這條命給他;如果我質疑他的正直,他一定會把肝膽剖給我看。說實在的,天賦的差距在我們之間根本算不得什麼阻礙。”

“當然算不得。”我說。

“可有的東西就算。”他低聲說道,“我對此沒什麼辦法。那大約是在學院裡的第四年吧,我的朋友碰到了一位大人物。從那時起他就犯了蠢——他對我說:‘小沙頓,我從此就決意效忠於他了!’我在那位大人物的眼裡看到了閃爍的野心,但他告訴我這未必是壞事。於是我看著他與那個危險家越走越近,他們談論志向和理想,談論明天,切磋刀法——唉!我不得不承認,那位大人物的天賦也比我好上太多了,他們如果要並肩做出建樹,也是難免的事。當時學院裡還有另一個人加入他們,他們很快就在刀法的領域掀起了一點風浪。人們給了他們一個外號,他們也時常自己說著玩:叫做‘三刀客’。”

我“啊”了一聲,心想:“原來他的朋友竟是明奈利先生——原來他是歌倫度南人嗎?”

我嘴上說的卻是:“容我猜測一句:那位朋友效忠的大人物是當時的國王嗎?”

他顯得有些愕然,繼而道:“行吧,小鬼的頭腦還靈光。你說對了。”

他垂下了頭,反復念著“國王,國王”,最後聲氣裡咬牙切齒,竟像是帶著徹骨的恨意一般。

“然後呢?”我說。

他仿佛如夢方醒,又開始講他的朋友了。

“我的朋友很篤信那國王能幹出一番實事。從畢業以後,他就正式投入他麾下。他不在國王的那些機構裡議政,沒人知道他在為國王私下處置著什麼事。他非常忙碌,有時候十天半個月都不見人影。出於保密,他也不曾對我細說過什麼。只不過他有一次說漏嘴了,在他臨行前透露出,他們在找某樣叫做‘密碼串’的東西,而他正是這件事的主負責人。

“他那時已經和心儀的人結了婚,孩子還很幼小。我直覺他負責的事很危險——他不在光明的臺上出沒,甘願為他的忠心潛沒在黑夜裡。哪怕他是那麼一個磊落的人……我試圖勸服他,可他一意孤行,我也就沒有立場阻礙他了。我從不知道他忙碌的真正內容。我第一次知道……”

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我的心莫名在這咳嗽聲中揪緊了。

“我第一次知道,還是從別人口中得知的。我買了報紙,也就是街邊的一張小報,忽然看到報紙中央有他的臉。定像咒塗在上面的,放大了,占了半個版面,那上面的他嘴唇緊閉;面孔上有著傷痕。報紙底下引用了浦國發言人的言論,說他們捕捉到了一個‘從事間諜行動的可恥竊賊’。竊賊!他們用這種詞語來形容——我的朋友——竊賊——我的朋友!

“他們沒有指名道姓,也不敢正面與我所在的國家對上,只在查確我朋友的身份後在傳媒上耀武揚威一番,妄圖將這個資訊散佈進我們的國家,小小地困擾我們一番。他們承諾保留交涉餘地,等候著我們的君主能做出妥協,灰溜溜地領回他的忠僕。

“我焦慮地等待了一天。那一天內我都坐立不安。我等待著國王的人能對此做出什麼發言,但我等來的只是一場大型的銷聲匿跡——所有刊登浦國言論的報紙都在那天被撤回了,它變成了人們口中的一個封禁,它的影響力被壓到最低。當這個國家再度在朝陽中醒來的時候,任何微小的污點都不曾出現了。當然,國王站出來了,他還是要站出來的——他的發言官對他的人民澄清,那條誤散進國家的消息不過是惑眾的言辭。他懇請眾人回歸安定,切勿偏聽偏信。

“下面的人篤信了,但我還記得這曇花一現的半分真相。我怒火滔天地去覲見他,詢問他是否私下派人去救我朋友了——因為我朋友的緣故,我在他面前還是能說上話的。但我得到的答覆卻含含糊糊,我從那些官方語言裡辨認出幾個立場清晰的詞:有‘落人口實’,有‘不能枉送’,有‘人馬有限’。

“我氣得渾身都顫了,頭腦直發蒙。我揪著他的領子,對他說:‘可他是你的朋友啊!’

“我過去總不願意當著他的面承認這一點,他對我朋友說上兩句話,我總要含譏帶諷地挑上兩個刺;那時卻將它拋出來作為一個籌碼。然而他仍舊拒絕了我,把這籌碼也在地上踩了踩。

“那是我第一回做了我想做的事:我打了他。他沒動刀,跟我拳拳到肉、風度盡失地廝打了一場,沒提追究我失禮的事,只是強行將我送出了門外。

“當時我朋友的妻子大約還不知道這事,他的大多數相識也蒙在鼓裡。我從王殿裡走出去,心想:如果沒人肯受牽累,那我就一個人去找他。

“我比起我朋友,真是差得太多了——我沒有他那麼好用的腦子,空有一腔武勇。我只知道費盡手段地弄來馬,飛翅馬行不通了就換普通馬匹,一路上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馬,所有走走停停的列車都沒有我快。我運氣好,沒有受到太多守衛的盤查,居然就這麼奇跡般地進入了第九城。我按照著報上的說法探究我朋友的所在。可巡遊衛太多了,那兒已經被包圍成了一座堡壘,一重又一重。那個冷血的野心家是最明智的——浦國的奸賊在等人呢。而我由躲閃變成廝殺,從提審變作下獄,我都不知道那重重包圍裡是否真的有著我的朋友。

“我在獄中枯守了幾天,坐立不安,沒辦法睡眠,然後我聽聞一個消息:我的朋友被處刑了。

“我的朋友啊……他還那麼年輕,半輩子都奉送給了他的效忠對象,他的貢獻卻要沉沒在了暗裡,他自己卻要葬身于別國城牆邊的荒場上,被前去圍觀的人譏笑、指點。作為一個……竊賊!我的朋友——一個竊賊!”

我現在已經很明白,這個故事一定是埋藏在他內心的最深處很久了——因為此時的他看上去實在情難自禁。他的雙手抓著頭顱,沉默半晌,喉嚨間冒出一絲哽咽似的低沉哀鳴。

“我知道你未必相信,”他抬起頭來。“你可以不信一個囚徒的口實……你就把我說的話當作一個故事吧。”

“我相信的!”我壓抑著我情緒中的顫動,對他說,“我知道你的朋友。我認識他的女兒——我認識小明奈利,我們前幾年都在一起念書。”

“你是說崔斯?”那蓬頭垢面的男人說,“可不是那一個,是另一位。”

“可,”我的舌頭打了結,“可除了國王就只有明奈利先生了。三刀客的最後一位是個女人呀。”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說,“我的朋友叫做雷德蒙頓.肖恩。他是當之無愧的三人之首……”

他嘴裡說著,那鬚髮下的清明眼睛一時間透出一些茫然。然後他跳了起來,在那小小地監牢裡疾步地走了幾圈,他脊背緊緊地繃著,又不堪重負般彎折了一個弧度,仿佛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好啊,那群豺狼!”他憤恨地猛擊牆壁,“托斯卡亞害了他還不夠,還要在自己的輝煌歷史裡抹去他的名字!”

我的眼淚立刻流出來了。我剛才站了起來,現下卻跌回了地上。他那個遙遠的故事一瞬間鋪天蓋地地把我罩住了。

“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我不知道啊!”我低聲說,把手指插進頭髮。

對面那男人聽了這話卻渾身重重地一抖,在極致的暴怒間忽地平靜了下來。他沖到門口,雙手鎖住鐵欄杆,臉孔那乾癟的皮膚都發著紅色。

“你過來,離門近一點,到光下,”他乞求般地低聲說,“我能再看看你的臉嗎?”

我行屍走肉般挪到了門口,把臉貼到冰冷的鐵柵上,手上的戒指被我脫了下來。他的目光像是要把我的五官都攥住。我聽他顫抖著嘴唇,喃喃道:“沒錯。茶色眼睛——鼻子也很像。嘴唇也許更像他母親,深色頭髮簡直如出一轍。我早就發現了——我早該發現的!”

我滿心迷茫,只想著他提起的我父親的死,還有明奈利家那幅新裱的舊畫,還有老國王臨死前那兩聲微弱的抱歉。



四十九

“孩子,孩子,”他呼喚著我,“你是不是叫做維森特?”

他看到我點頭,激動得難以自抑,仿佛恨不得手舞足蹈:“我見過你很多回了,在你小時候我常去你父親家……你不記得我也很正常,我最後見到你時你才八歲,我那時還沒淪落成這副模樣。我叫沙頓.伊曼尼,我真的很高興,能有這麼一天看到你長大……”

他也流下兩行眼淚,那幾顆淚珠很滑稽地粘在他鬚髮上。他壓低聲音說了很長一串話,說得又快又急。他對我說我的父親是一個多麼偉大的人,安慰我不用害怕,上面的看守聽不見我們的說話聲;除非我們像他最初那樣大吼大叫。然後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話語四溢的所有感激與喜悅便在那一刻戛然止歇了。

“你說你是犯了偷竊罪被抓起來的,”他的呼氣聲變重了,“你是不是收到了托斯卡亞的什麼命令——他逼迫你做了什麼?”

“不是,”我說,“我加入了先鋒軍……這是我收到的第一個任務。”

“是什麼?他們要你偷什麼?”他緊接著追問道。

“一個匣子。”我說。我簡直不忍心再看他的表情了。

“先鋒軍也歸他管。”沙頓木然地說,“那裡面一定有他想要的東西。一定是那樣東西。”

他把頭埋進掌心裡,痛苦地揪扯著頭髮,“他怎麼敢!……他怎麼敢!”

他猛然間又抬起頭,兇狠地四顧,像是想要捕捉到誰的臉:“你還有心嗎……托斯卡亞!但凡你有一刻考慮到你和他舊日的情分,你就不會親手把他的孩子送上刑場!”

我快要呼吸不過來了。我不得不打斷他哀痛的控訴:“托斯卡亞已經死了,先生。現在上任的國王是他的兒子杜靈。”

他那些竄天怒火仿佛都被我這一句話澆得無措了。他呆呆地坐了下來,眼神頗為空茫地望向我這裡,好半天才說:

“死了!”

“死了。”我又說道。

他張著嘴,似乎是想要笑,但半晌也沒發出任何聲音。他的肩膀起伏著,整個人看上去只像是在深深喘息。

“都一樣,都一樣。”他說。他湊近了牢門,惶急地望向我,“托斯卡亞的繼承人肯定把他父親的東西原封不動地繼承了過來。聽我說,你在做的無論是工作還是任務,都不該是在這時候接收到的。你對他們的事還一知半解,經驗也不足夠——他要麼是想試探你從你父親那裡繼承到了什麼:線索、資訊,或者是什麼關鍵的物品;要麼就是想讓你這個隱患斷絕在這裡!”

我想,如果國王真的在期待前者,那想必要非常失望。我什麼也沒從我父親那裡得到,他的遺物早已被人從書房盜走了。我唯一察明的只有那封信,被什麼人夾在了一本藏書裡,來自于他的朋友托斯卡亞。

“你不能效忠於他,”我聽見沙頓說,“‘你不能同你父親一樣啊。他是你父親死亡的主使者,又那樣地辜負了他的信任。王室的人都有一副冷硬心腸,他們永遠只顧及自己的利益,生怕從上面掉下來,自己栽個跟頭。我雖然不明白他們在做什麼,但——從別的國家偷來東西——你覺得那算正義之師嗎?他倒有很多樂意為他效死的人,在他的許諾下迷了眼!”

我想起那封泛黃的信上所寫:“不必質疑目標的正確性……因為我們要走向的是一個最宏大的時代——而它將成為一個時代的分割”。

那裡面的“它”,會與沙頓提到的“密碼串”有所關聯嗎?

“你應該逃得遠遠的,”沙頓還在對我說,“遠離那一切,別跟他們牽扯上。不管歌倫度南上面發生什麼爭鬥,都與一個孩子無關。你就算拿到匣子,也千萬別交給他們;逃出去之後找個地方躲藏起來,避開國王的耳目——”

“可我沒辦法逃出去了。”我搖搖頭,從身後拾了卡戎,伸出鐵柵間的縫隙給遠處的他看,“你看,我只有這個。他們沒把我左手的魔力完全封住,我還能用上刀,但這不夠——手鐐間的鏈子太短了,我劈的時候使不上力氣,而且監牢的門上還有一重鎖。我目前還想不到它的用處。不過倘若他們想像對待我父親那樣把我抓去折辱,我就拿這把刀與他們做個了斷;先刺他們,再刺我自己。”

“不,”他急促地打斷了我,像是想痛斥我這胡話,同時眼裡又盈滿了淚水。“我知道雷德蒙頓的兒子一定同他一樣。但你不會死在這裡的。聽我說,你還有一個機會。”

我屏住呼吸,不禁將手中的卡戎握緊了。它的刀柄已經變得和我的手心一樣滾燙,沙頓臉上那些虛弱卻過於激昂的亮光卻將我的心臟冰了一冰。在我的一再勸說下,他終於肯喝上兩口水、閉眼小憩片刻。然後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睜開雙眼,為我講述了他新得的秘密。


“這裡的地下一共有九層,我們在最下面的一處。”沙頓說,“上面的每一層都站著一個守衛,大約是做管飯食、維護紀律的活計——唯獨地底這層最小,只有兩個牢房。從前這裡也有一個看守,但那人在我來的第七天就撤走了。我曾以為他們要放棄這層,但後來又補上了一個新守衛;只值半天班,每次大約在正午的時候過來,送上兩頓飯,傍晚的時候就離開。

“那是個小鬼頭,身量跟你差不多——唔,似乎也是深色頭髮。套著那身制服,像是渾身都不自在一樣,有一天還被我瞧見了兩個腫眼泡。他目光始終癡癡呆呆的,我懷疑他腦子有什麼毛病。他看上去怕我怕得要命,沒成想,我居然在某天被這人搭話。

“那天他給我送完晚飯,本該到了他平常走人的時候,卻在走廊上磨磨蹭蹭的。我沒理他,吃完了東西,就見他走過來,忽然在我牢門前跪下,額頭砰砰地往鐵柵欄上撞。他低聲哽咽著,對我說:‘求你幫幫我吧!’

“我心想我是階下囚,他是自由人,他竟然求到我頭上,心裡又氣又好笑,於是想聽聽他有怎樣的說法。

“‘求你救救我姐姐,’他說,‘我的姐姐被一位車夫擄走了。那個車夫是禮義會大人物的車夫,女人早就有了不知多少個!我姐姐她不願意呀。我家裡跟那個車夫求懇了好久,我們向他遞消息,渴望能向他耳朵裡傳上話——再炙手可熱的權貴,如果他不跟教會沾親帶故,他總要差上一截;而我們這些平民,連那些人的專屬車夫都比不上!我們只能掏空了積蓄,又添了幾樣珍貴的小物件上下打點。其中還有我母親一直沒捨得變賣的一件壓箱底的嫁妝,一對寶石耳環——她每逢節日才肯把它們戴上,喜孜孜地在鏡子面前轉上幾圈,取下來用布擦上一番,就藏回梳妝匣的最底層。我們乞望著能稍稍填補那人的欲壑,我父母是那麼疼愛他們唯一的女兒……我們那點薄薄的家底很快就耗空了。但轉眼間,我姐姐就被一幫人從家裡拽了出來,任我們三雙手怎樣地加以攔阻,她還是被送往了那車夫的家中,走的時候一直掉著眼淚。’

“‘是禮義會成員的車夫?’我問那年輕看守,‘不是禮義會的什麼人?’

“我心想,只不過十來年過去,浦國的第九城竟然變成了這種模樣。不過他們國王昏庸,主教殘暴,也是活該!

“他抹了抹眼淚,說:‘就是這樣。我們本來就家境平凡,生活在那番波折之後更是一落千丈。我父母的藥錢為此早已難以為繼;我母親在那天傷痛過度,當天就一命嗚呼了,我父親沒兩天就追隨她而去。我昨天憤然地找上那車夫的家門,對門口的人通報我的身份——也許是我態度克制,那守門人真的引我去見了那車夫。那人坐在緞面繃的扶手椅上,樂陶陶地喝著酒,我剛鼓起勇氣表明身份,他便立刻打斷了我。

“‘你是那婊子的弟弟!’他打了個酒嗝,對我笑道,‘好吧,我幫你一把。我有個守獄的肥缺,又清閒,工錢也不低。隔天我的手信就能寄到你家。不過你別再來了,我最厭看這種人!’

“‘說完這話,車夫就露出一個很厭惡的怪相,叫人把我遣走了。任我怎麼告求、哭喊、發誓,他也沒多聽進去一個字。我什麼門路也沒有,司法官不接受我的訴狀,我就渾渾噩噩地來這裡上崗……我快發瘋了。’那小鬼看著我,十分狂熱地說,‘我後來想,也許我能求求你——你很強壯,不像我——你能闖進他的大門,把我姐姐帶出來。你不是被關進底層的罪犯嗎?我不奢求你殺了那幫強取豪奪的壞人,只求你救我姐姐的命——我姐姐就是一棵植物、一朵花呀,被鎖在那種烏煙瘴氣的房室裡,她肯定過不了多久就會死的。我聽說那裡已經死過一些女人了。’

“我只是對他說:‘你是要幫一個重罪犯逃獄嗎?’

“他低低地哀叫一聲,似乎在絕望之中祈禱,嘴裡喃喃道:‘難道還有比他們更壞的人嗎?’

“但我不得不打斷了他的幻想。我告訴他:我的腿腳在陳年刑罰的摧殘下,已經不再靈便了。我大約患了肺病,總是止不住咳嗽,身體每況愈下——十五年的牢獄生涯讓我完蛋了。換做從前,不管對我提出這請求的是不是可恨的浦國人,我總得拿著刀去替他殺乾淨那些為惡者,但我現在連刀都不能拔出來了。

“他斷斷續續地承諾著他會替我找來牢房鑰匙,他知道怎麼找,去偷、去搶,這些都與我毫無干係——哪怕是鐐銬鑰匙,他也許諾我他能搞到,只不過用時要久一些,他說他可以去弄來許可證和錢,去黑市上搜羅高價倒賣。他知道他會迎來什麼可能的後果;他說他從不後悔。

“然而我已經非常疲倦……我的心和過去不一樣了。我已經不想躲躲藏藏地去掙這一條殘損的命,我還得保有一點死前的尊嚴。我想等我苟延殘喘地跑上兩步,也許就會在某條石子路上一摔不起,臉孔朝下,渾身髒汙——來不及完成他的願望。我這麼跟他說了許多,他就放棄了勸說我,頗為失落地走了。

“我呢,註定要辜負這個越獄的機會,但你還能擁有它。那個年輕看守會在今天中午過來,你可以同他說上一說。”

沙頓那雙眼睛使他顯得幾乎像是神采飛揚了。他大約好久沒說這麼多的話,此時又壓著嗓子咳嗽了數聲。他注視著我,說:“怎麼了,孩子,你不該高興嗎?”

“難道,”我十分艱難地說,“你不打算和我一起逃出去嗎?”

“我不打算。”他說,“你已經聽過上面的理由了。我確實感到我時日無多,沒什麼意願跟死神爭搶幾天的壽命。我早就過了那個非得活下去不可的年歲……”

我知道這裡面的緣由一定還有一層:他是怕他會在逃獄途中拖累我。但我顧及他的尊嚴,無法說出什麼來。

“起碼——”我心中酸楚,“起碼你可以再次呼吸到自由的空氣呀。你離開這個地方後,至少可以回到故土長眠——”

“在十來天往前我被押進來的路上,我就吸夠自由的空氣了。”他望著我的眼睛,非常灑脫地笑了,“而且我的朋友,不也是變作了這裡的孤魂野鬼嗎?”



五十

一切都正如沙頓所說。在正午時分,那個送飯的獄卒來了。他看上去確實年輕,沒有那些大兵身上的痞氣,長著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眼球微微向外凸起,顯出過度的疲倦與憂鬱。他把一卷裹在油紙裡的糊煎餅塞給我,看我吃完後又把油紙收走。

我一直在等待他對我提出他的請求,以防我的邀請會使得他戒心過重。然而他整個下午只是時不時將古怪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仿佛極為大膽,又或者極為忘我。

眼看夜晚即將降臨,他去取了晚餐分發給底層兩個囚室。沙頓也許在那邊睡著,沒去領他的那一份;我心不在焉地吃起來,說不出我口裡東西的滋味。那年輕守衛自己也拿著一份,和我們的伙食內容不同,是白麵包夾肉。

他將它咬了一口,卻隨即放回去了。他臉孔還朝著我的方向,喉嚨一動,好像混著食物吞咽了一聲歎息。

“他不行。”他咕噥道。

說完這一句話,他也不管那託盤上的食物了,像是站起來要走。

我只好對他喊:“請等一等!”

年輕守衛聽到我說話,走到牢門前來,不發一言,眼神仿佛是渙散的。我只得對他講了我聽來的故事,告訴他我可以為他提供幫助,只要他能助我逃獄;他卻對此置若罔聞,不斷搖頭。

“他不行。”那看守說。雖然是在看著我,卻像是在同他自己對話。我的心情在短短一天裡大起大落——他這一句話把我僅剩的希望也化為泡影。

我聽見自己對他說:“你能走近來點嗎?”

他果然依我所說,朝牢門多走了幾步,鼻尖幾乎撞上鐵柵。我在這時猛地伸臂揪住了他的領口,我的刀從鐵欄間插了出去,橫在他脖頸邊。

“我無意奪去一條性命,”我抵在他耳邊說,“但我需要你來幫我越獄。我需要牢門鑰匙。”

我在情緒緊張時爆發的力氣過大,他被我勒得十分狼狽,喉嚨裡吐出粗氣,鐵欄陷進了兩側的頰邊。他眼底卻在此刻頭一回煥發出光彩,整個人臉上染了一層薄薄的紅暈。他邊奮力呼吸,邊這麼含混地自言自語:

“他可以的!”

猶如他不是正在被一個囚犯脅迫生命,而是恰才收穫了什麼恩典。

我不覺松了手,看他蹲在地上咳嗽。他的呼吸還沒有平復過來,就跪行到我腳邊,像是要湊去親吻我的鞋子。我將他拉得站立起來,他又要去吻我的手背。

“求你救救我姐姐,”他懇切地說,“你比我好得多了。你肯定能做到的。”


我們以一個荒謬到不可思議的速度達成了協定。他保證他會在明天中午為我送來牢門鑰匙,讓我在傍晚換上他的制服走出去,由他偽裝成被我擊昏的樣子待在原地,等一個小時之後再呼救。我需要將他的姐姐送到一處公共旅店的特定房間,在裡面等候他的到來。

“我的姐姐叫做米婭.查馬拉,我叫做吉安.查馬拉,害我們家破人亡那人叫做凡考夫.毛姆,住在五十五街二號。”他說,“你告訴我姐姐待在裡面等我三天。如果她沒有等到,就讓她去奎安叔叔家。奎安叔叔正好有一批貨要往城外運送。”

我不想再耽擱更多的時間,讓年輕看守試著替我劈開手鐐的鏈子,指點他敲上面最纖細的關節。他竟然成功得很快,揮落的刀沒有傷到我半分。於是我的手可以自由活動了,只剩兩個帶著鎖眼的環還貼在手腕上。我將我的腳鐐如法炮製。

“你有沒有想過去學刀?”我在敲打時對他說。

他仿佛對自己的成果也感到訝異,反復打量自己的雙手,臉上遲疑地露出一個羞澀笑容。

“我沒試過,”他說,“我沒有魔法天賦,剛念完學校的書。我之前很喜歡看刀者們舞刀……”

“也許你之後可以去學學。”我說,“你做得非常好——有時候魔力不能決定一切。”

“是的,”他說,“我想去試一試。等我姐姐出來之後,我們可以朝第七城那裡逃過去,在那兒有個親戚能接納我們。據說第七城的白繡球花開得非常漂亮,我姐姐一直都很想看到。她之前總說,如果我們有一棟兩層的小樓就好了,我們可以在樓下種滿花,她要時時到陽臺去望。你去過第七城嗎?那裡的白繡球是不是很好看?”

“我沒有,”我雀躍的心情忽然飄得不那麼高了,“不過我在別的地方看到過成片的白繡球,也很好看。”

他整個人像是被我的許諾注入了活氣,也不再顯出之前那樣魂遊天外的癡傻了。他說起他的姐姐有多麼好,是他家中所有人最寵愛的一個,當之無愧;而他情願護衛她每一天都開心幸福。

我忍不住對他說:“你要知道,你或許會在這之後獲罪,不一定能立刻離開第九城。”

“審判的人還是得聽我說話的,”他篤定地說,“還有法律呀。我猜只算個失職的罪名,如果他們看不出來我真正的意圖——如果情勢真有那麼不好,我就逃走。”

他認知中的法律已然遺棄過他一回,此時他卻一廂情願地仰賴上了它。

“萬一,”我緊盯著他,“萬一他們覺察出來,要判你死刑呢?你不害怕這種結果嗎?”

他在聽到“死刑”時渾身顫抖了一下,咬緊了下嘴唇。

他答道:“我是很怕的,不過那有什麼關係?”


年輕的看守在第二天如約而至,帶來了鑰匙與我要的小刀。我借著小刀與他水囊裡的水將我的面部刮擦乾淨,同他交換了每一件衣服,甚至於鞋子——他特地在制服裡穿了一套外衫,告訴我離開之後就可以將制服外套脫下來,以便不那麼招眼。我手腕和腳腕上的銬子都藏在了衣袖與褲筒裡。他的身材確實與我很像,那身衣服我穿得正合身,發色也省去了我再偽裝。

我壓低那頂帶簷的帽子,確認了一遍我那些小物什都塞進了這身衣服裡面。伴隨某聲哢噠的輕響,那扇牢門緩緩旋向外邊;我終於踏出了自由的第一步。年輕的看守在給自己身上製造傷痕,他要求我打他幾拳。沙頓一直在牢房門口靜靜地看著。我跑去對他伸出我的手。

沙頓的手粗糙而堅硬,像是某種凝固在一起的砂礫。他只是短暫地將我的手握上一握,隨即便松了力道,用眼神催促我快點離去。吉安在我身側翻來覆去地試驗著躺倒的姿勢,嘴裡零零碎碎地自語,作出快樂的抱怨。這是這一刻裡唯一出現的聲音。

沙頓朝牢房的深處退了一步,筆直地站好,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刀者禮。

他張開口,用一種我聽不見,這裡誰也無法聽見,卻能夠深深撼動我心靈的語調說道:

“再見,肖恩。”


第一行階梯是我閉著眼睛走上去的。我吐出一口氣,感覺它很長,載滿了安息之獄下淡淡的燈油煙氣,永遠也無法被吐完。我每走一層就路過一個或坐或站的看守,沒有碰見任何搭訕和疑問——也許是平常的吉安過於孤僻,省卻了應有的麻煩。倒數一、二、三層的牢房和我來時情狀迥異,此時已經全部空置了,守衛也已撤離。直到我將吉安的工卡遞給最外層大門的守衛,真正踏到這座大獄以外的土地之上,我還覺得自己身在夢裡。

門口不遠處停了輛木車,車夫在朦朧夜色裡對我喊:“去哪裡,查馬拉先生?”

我內心慌亂了一刹,才想起吉安對我囑咐過這回事。

“還是老地方。”我對車夫說。



五十一

我被木車帶到了吉安的家門口。等木車消失在我的視線裡以後,我便飛快地折去五十五街二號。那裡離我所在的地方有一段距離,但比不上安息之獄那麼遙遠。我大部分的魔力被封禁了,所幸身手還在;它幫助我輕而易舉翻過了那座小園子的圍牆,躲過了巡查的守衛,溜進了房子的內部。

我回想起吉安買來的那條消息:米婭.查馬拉的臥室在第三層左數第二間,如果她這時不在自己的臥室,她多半就在凡考夫.毛姆的臥房裡——也就是第二層左數第五間。

制服外套早已被我丟掉在路上了。我在闖上樓的過程中差點直接撞上一隊女僕,但我及時躲到了牆根後面,聽他她們說說笑笑地走過。三樓的走廊這時已經變得空蕩了。我溜到第二扇半掩的門前,剛打算敲門,忽然發覺這實在節外生枝,便直接擰了門把手閃身進去。

這間精緻的臥室裡亮著燈,四處彌漫著很濃的香粉氣,嗆得我鼻子發酸。我扣了門,輕輕朝內走去,目光從柔軟的大床、梳粧檯前的方凳、厚厚的毛皮地毯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陽臺的一個背影上。那裡的落地窗開了一半,外面站著一個盛裝的窈窕女子,金髮梳成精緻的小卷搭在背後。

我的手在玻璃上敲了敲。那女子飛快地轉過身來,用一種十分和軟的聲音說:“凡考夫先生,你終於肯來看看我了。”

她五官嬌小,長得極其漂亮,只是雙眼在看到我時浮上了十足的愕然。我注意到她也有著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

“抱歉,”我把頭偏向一旁,“請問你是米婭.查馬拉小姐嗎?”

她頰邊飛上一抹紅暈,昂起下巴斥道:“我是,不過這算什麼稱呼?——你如果有些基本的禮節,就該在進來前敲下門。現在的下僕真是不守規矩。”

然而她那雙睜大的眼裡似乎閃過了什麼念頭;好像是這個念頭將她從頭到腳地扭轉了一番,令她變得如同我當初一瞥時那般嬌媚可人了。

“你是先生派來的新僕役嗎?”她放緩了聲氣說。

我的心上升起了一種古怪的感覺;但我仍舊依照吉安的計畫進行了下去。

“我不屬於這裡。”我對她說,“我是你弟弟派來救你的人,他找上了我幫忙。不用害怕,我今晚就能帶你離開。”

“我的弟弟?”她不置可否地說。

我以為她不肯信我,繼續道:“你弟弟對我說,他六歲時摔下栗樹,撞掉了一顆牙,是你在草叢裡找了半天,為他撿了回來。最後你們把那顆牙埋在了樹底下。”

她的反應卻不如我想像的那樣熱切。她抱緊了手臂,那張小嘴撅了起來,警惕又輕蔑地吐出一句:“——救我!”

“救你,”我說,“他知道你過得不好。”

“行吧。我最明白我那個弟弟了,他一向都是這樣,盡喜歡無濟於事地做夢。”她撇了撇嘴角,“喂,請幫我給吉安帶些話:我不計較過去發生了什麼,我現在的日子已經大不相同。他不必再試圖干擾我的生活了,也不必再找上門來。他的長姊只有這一個請求,他再拒絕就該是他虧心——我父母和他想必已從這裡獲益匪淺了吧?”

她對我頷首,像是補充上了解釋:“沒辦法,我打聽不到外面的事。”

這話說得近乎殘忍了。我一時間無法理解她的回應,只能接道:“獲益匪淺?”

“我讓凡考夫幫他安排了一個肥差。畢竟吉安就是那個樣子,什麼都做不成、做不好,畢業後還要時常靠我替他擔憂。”女人微笑了,流露出一種天真的神氣,“不管怎麼說,我所做的也該夠讓他滿意。”

“你的弟弟,”我覺得我在辯駁著什麼,而我捉摸不到,“他不是看重那些好處——他現在活得像個鬼魂,只想著怎麼將你從地獄裡救出來。你的不幸把他的快樂都抽走了。”

“是嗎?”她看上去有些好奇。

“他其實不如你所說的那麼無能,”我說,“他為此犯了很多險,甚至求上了我——”

“哦,”她咯咯地笑了,拍手說道,“他倒確實是很會求人的!”

“而且你的父母已經死了。”我看著她輕浮的神態,一字一頓地說,“在你被擄走的後兩天,一個接一個地沒了。”

她終於收攏起了笑容,身體搖搖晃晃地靠上了牆壁,兩顆淚珠大滴地滾落下她的眼眶。她臉上精緻塗抹的妝粉被暈開了一片,被她拿手帕胡亂抹蹭著。

我默默地等待她的悲痛平息,也同時企盼著一顆還帶有人情的心能夠蘇醒。

“啊,”她終於停了哽咽,呆呆地說,“——所以我只剩下凡考夫了。”

我還想提醒她,她仍舊擁有她忠實的弟弟;但我忽然覺得這已經沒有意義了。

“是因為你愛著他嗎?”我問她,“你在後來愛上了凡考夫?”

她嗤笑了一聲,於是我的心在那笑聲中徹底墜入了穀底。

“愛!”她說,“多麼滑稽。”

“那他想必很愛你了。”我說。

“那要看你們怎麼定論了。”她的眼眶還是通紅的,卻好像已經從悲愴中半掙脫出來,揚起一個頗為自傲的笑容,“我知道他喜歡我的年輕漂亮。我剛到的時候雖然成天哭哭啼啼,他卻簡直把我捧在手心裡;一天替我做一套衣服,按我的心意翻修臥室,安上綢緞簾布和淡紫色紗賬。我從前活得怯懦,只會在小家裡想到那些不可及的生活,想到完美的愛情——而那些我所有不敢渴望的東西,都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同時出現在我眼前。那難道不是愛嗎?我已經得到許多人一輩子都不能奢求的東西了。管他是什麼,是凡考夫還是範特霍夫!”

她也沉浸到了一種狂熱裡,如同被一場大喜大悲灌醉了酒。然而比起她弟弟所擁有的那種,她的狂熱便純粹惹厭且可悲許多了。

“後來我偶爾會惹他不順意了,他舉手揍我,狠狠地揍。有時候我不惹他生氣,他也喜歡在我身上練練手。”她說,“不過等到他心情順遂了,他就叫我出來胡混。他沖我哈哈大笑,賞我品嘗他嘴裡的酒臭,我便又能跟別的女人分享他了。”

我原本不肯細細看她,但我此時注意到她小臂上的劃痕與淤青;那是濃厚的妝粉也覆蓋不住的。

“但他愛我!也許是的,”她癡癡地說,“沒了他,我成了什麼人啦?你看這身裙子——這是東大陸的料子,是王后才會常穿的。你看這雙鞋——用了逐月獸的角製成的跟,裹了林獐的皮面。你看我胸前的項鍊——得怎樣精巧的手才能將鏈子打磨成這樣的形狀,下面懸著的鏤空水晶,裡面鎖著金制的花朵碎片,我晃一晃,它們就叮鈴鈴地響。多麼可愛。”

我說不出別的勸誡的話了。

“你弟弟說,他要帶你逃去第七城,”我只能乾巴巴地打斷了她如癡如醉的自白,毫無力道地複述道,“他說第七城有很多白色的繡球花,你們以後也許能在那兒買棟小樓,你可以天天往下望……他為了這個計畫犧牲了很多。他預備得很周全。”

“可我已經有了陽臺……”她笑著說,“這樓下也有許多花……”

我眼前全都是跪在地上的年輕守衛的臉。我實在淪落到束手無策了,只能低下頭來,代那人向她懇求道:

“求你跟我走吧。”

“不可能。”她說道。

“求你——”我對她伸出手。

她後退了一步,身體緊繃成一個防衛的姿勢。

“你趕緊離開。”她飛快地說,“如果你現在不走,我就要叫喊了。”

她看我仍舊怔愣在原地,沒有動身的意思,便撲過去拉那牆邊的鈴,尖聲叫道:

“救命!有賊闖進來了——救救我啊!”

她還要往門邊沖,我一掌敲暈了她。我心情複雜地看著她倒在地上,華麗的裙擺展得扁而寬闊,其下露出一隻套了精緻小鞋的小腳;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件待價而沽的漂亮藝術品。

我情知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我絕不可能再背著她跑上一段路程。我聽著臥室外逐漸鼎沸起來的人聲,橫下心來,將米婭.查馬拉——或者說,她認定的,米婭.毛姆——留在了原地,自己一人跳下了陽臺。

我本該現在就離去的,可胸中的憋悶感讓我在陽臺與陽臺之間漫無目的地穿梭來去。他們還沒有開始搜索外面,外面仍舊是一片漆黑。

我知道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達成我對年輕看守的承諾了,渾身上下都仿佛被抽離了力氣,恨不得直接走到光下,走上審判庭,任他們怎麼判我,然後我便可以把所有的苦悶與憂愁都拋在腦後。但我還是在挪動著、躲藏著,心裡設想著那個守衛的事情:他是否已經脫離了困境,匆匆地趕往了我們約定好的旅店?他是會因為無法帶走姐姐而失望,還是會為了他再也不復的姐姐感到傷心?

我忽然想起一件我或許還能做到的事情——這個承諾已經無法達成了,但還有另一個;它沒能被說出來。我再次確認了一遍陽臺順序,隨後跳進了二樓外側右數第五個陽臺。


那室內亮著暗昧的燈光,玻璃門是閉鎖的,我用拳頭在上面狠狠砸了幾下,腳底碾著一地碎玻璃邁進了凡考夫.毛姆的臥室。

他的臥室裡有人。那房間一側的大床上,有兩個人交疊在一起;一個小女孩撐在他身上,看樣子只有十三四歲,十分瘦小,聽到我砸碎玻璃的動靜,她嚇得滾到了一邊;那一身橫肉的男人正扯著被子,努力往身上拽。他們都渾身赤裸,滿臉驚恐地看著我。

我提著刀走到那大床邊上,先指著那女孩說道:“你從床上下去,到另一側的地板上抱頭蹲好,離鈴遠一點。我不殺你。”

那女孩乖乖地照做了。床上的男人哆哆嗦嗦,對我說道:

“你想要——”

刀刃上的寒光把那男人剩下的半句話逼了回去。

“等我要你說話的時候,你才能說話,”我說,“而且要如實說話。”

我從床單上割下一條布來,將他雙手緊縛在背後。他整個人被我放倒在床上,那些因過度享樂而鬆弛的肌肉此時都不成形狀地繃作一塊。我騎到他胸口,刀子橫在他喉嚨那裡,刀刃向下。他哆嗦得更厲害了。

“第一個問題,”我說,“你是不是凡考夫.毛姆?”

“我是。”他的眼珠直打顫。“我是。”

“第二個問題,”我說,“你是不是曾在收受查馬拉家好處的情況下,仍舊強行擄走米婭.查馬拉?”

我身下的凡考夫還在顫抖,卻同時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面上堆出兩道慣於倉儲油滑的褶。

“啊,你是為了那女人來,”他說,“她確實在我這裡——她總說自己的追求者有很多。你要是喜歡她,我也會很樂意割愛……”

“答是否。”我說。

“是。”他迅速回道。

他也許還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我一手握著刀柄,一手將另一端的刀背重重按了下去。他半個脖子都被我切開了,紅色的血液一直噴濺到裝飾精美的天花板上。我的胸口也濺上了一些,雙手和我的刀都在向下滴著血。


我從凡考夫的屍體上站起來,才想起蹲在床邊的那個小女孩。

她還是渾身赤裸著,甚至沒敢動手拿東西遮擋幾分,只用細瘦的手臂掩住胸口。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睜得很大,一眨不眨地望著凡考夫的屍體,裡面沒有任何眼淚。我生怕她嚇得發狂,正想在臨走前威嚇她幾句,告誡她不要立刻出聲呼救,她卻先一步擅自撲到了我的面前,跪在地上。

“先生,”她小心翼翼地說,沖我仰起頭,“我能親吻一下你手裡那柄刀嗎?”

我將刀輕輕地伸給她。她閉上眼睛,嘴唇在那沾滿血跡的刀背上虔誠地貼了貼。

“主啊,”她雙手合十,低聲又動人地說道,“該來的審判還是來了!”



五十二

這還是我在現實中第一次奪去一條生命。那過程好像很快——我沒有感到過多恐懼,只是雙手非常冰冷。我拽了一塊簾布,將刀上的血跡擦了個乾淨。就在我要再度邁出陽臺的玻璃破洞時,我聽見那女孩在我身後怯怯地喊道:“先生。”

我望向房間角落裡的那個小小人影。她已經將衣服粗略地套好了;那是一件十分成熟的長裙,她那兩隻袖管和肩胛處都顯得空空蕩蕩的。

“我救不了你。”我盡可能冷硬地對她講明。

“我知道的,”她像是一點也不介意地說,“我只是在想,如果你在心急出去的方法,你可以走去西面的牆。那裡右側的牆根上有個小門,是他們平常運送貓狗的,插銷能被拔開。我就是從那裡被運進來。”

她發現我還站在原地,又說:“你走吧,先生。我不會呼救的。”

我抬起的腳收回去了。我返回了房間內部,蹲到她面前。

“不,”我說,“聽著,你得呼救。等我離開兩分鐘就出去叫人。如果他們問你是誰做的,你就告訴他們是‘闖進米婭.查馬拉房間的賊’,他們不會為難你的。把全部過程都說出來,你想交代什麼都行;我躲得過。”

“好的,先生。”她聽話地說。

我想著這棟房子裡同她一般年紀的小女孩曾來去了多少個,現在仍有多少個,被拉扯進這充滿了酒肉污濁的臥室,活著或是死了;而我原本只知道,在她的年紀,本該恰才萌發對於心上人朦朧牽念,什麼憂愁都那樣渺小。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她——即便我知道,這可能沒有任何意義。

“我叫艾米莉。”她說。

她跟我告別,還對我祝福。我跳下二樓,一刻不停地朝西側奔去。在另一個方向,燈火已經逐漸通明起來;但凡考夫.毛姆的死訊尚沒有播散出去,這棟房子的僕役還僅僅在為米婭.查馬拉的一聲尖叫而忙亂不堪。我在黑暗裡疾步奔跑,連我的影子也浸沒在了這樣的黑暗裡。

我動手拉開了西牆小門的那根插銷,那女孩最後對我說的話言猶在耳。

“神會保佑你的,先生。”

“希望他不要後悔。”

我低聲道,反手將那扇小木門拉上了。


往約定好的旅店走已經沒有意義。我一口氣跑了很遠,跑到最後,我的意識都變得不大清楚。我感覺自己來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恍然間發現我身在阿陵宮附近——幾個路口外就是我常待的那處窄巷。我再次檢查了一番我是否留下任何痕跡,隨後靠著牆壁小睡了一陣。此時的夜色已然淡去,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

緊接著的第一天是巡查最密集的一日。一時間大街小巷裡擠滿了巡邏衛,我聽到報販在喊“重犯逃離監獄,平民慘遭屠殺”的新鮮標題——這條新聞就像野火一樣燒遍了第九城。

我全靠一個廢棄的下水洞躲過了那難熬的第一天,那是我與林西流浪時發覺的絕妙地點之一。我跟一堆漏了底的木桶與熔壞了的鐵簇藜為伍,半掩了石板蓋,吸進腐木與鐵銹味的空氣。我的左手在擊破玻璃時劃了一些傷口,現在它們中的一部分已經開始發炎。

在第一天時我始終沒有冒頭,在第二天我覺得餓得要命,但我頭髮著燙,於是沒有力氣朝上爬了。巡邏衛搜查的聲勢在第三天似乎出奇迅速地消減了下去,我的頭頂恢復了難得的清淨。

我渾渾噩噩地睡著,半夢半醒間仿佛聽見身邊東西挪動的聲音。有人搖晃我的肩膀,喊我“維”。我的額頭被什麼冰涼的東西碰了碰。那人抓住我的手,將銬住我手腕數十天的圓環解了下來,隨後我腳上的束縛也松脫了,那圈皮膚終於能夠長久暴露在空氣當中。

我勉強睜開眼睛,發現面前是林西的臉。他那頭金髮已經被緊緊地紮了起來,整個人的氣質與過去相比有些不一樣了。

“你果然在這裡。”他皺著眉頭說。“真虧你能帶著這些累贅走這麼久——還殺了個人。”

我感到久違的魔力流進我的手腳,使得它們的力量逐漸充盈起來。我燒得糊塗,想不清楚林西忽然前來的目的,便靜靜等待著他的下文。

“這裡的空氣太糟了,我帶你上去。”他說。

“幹什麼,”我說,“再將我捉走一回嗎?”

我困得不大清醒,又將眼睛閉上了。

“我知道你沒有偷王冠。”他說,聲音似乎有些急促,“都是主教搞的鬼——”

“所以你不是來抓我,”我說,“你是來救我?”

“救你。”他說。“我知道真相之後就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我才確定下你的位置,前天的新聞就出現了。”

他把我拽了起來,我手臂掛在他肩膀上,被他架著走了幾步。

下水洞外已經是一片空曠,天空湛藍,鋪了青磚的地面如水洗一般澄明。他丟給我一個口袋,我打開一看,裡面是食物、水以及藥。

“謝謝,”我隨便抓起一個銀色藥瓶,“這個能喝嗎?”

“這是外傷藥。”他沒有伸手,只是看著我靠近瓶口嗅來嗅去,“如果你發燒了,喝綠色的那瓶。”

我依言拿了綠色的服下,果然感到熨帖了許多。退居其次的饑餓感在這時又排到了前頭;我吃了幾口他給我帶來的糕點。天色那麼亮,糕點又很香甜,簡直令我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你過得怎麼樣,”我長舒了一口氣,對他說,“喜歡回家嗎?”

“我在家裡花了點時間,”林西說,“我父親很高興我突然願意做正經事。跟某些人交談很令人厭惡,不過有些用。”

他席地坐到了我的身邊,也不顧及他穿的衣服早已與流浪那時大相徑庭了。我們就像一個月前那樣並排閑坐著。

“本來不會出什麼事,但我突然聽說他們決定一批批處決囚犯,無論獲罪大小、定罪與否——據說是要打仗了。我那時差點以為你死了。”

我想起安息之獄那空了幾排的牢房。

“但我沒有,”我說,“多麼遺憾——而且我還擾亂了一下你們的治安。你不因為我謀殺凡考夫再度逮捕我嗎,林西先生?”

“凡考夫早就該死了,”林西垂下眼睛,“我恨他這種人——就是他這種人毀了浦國。他還有個養著的女人,在庭上招供出了你的一切。她開始還支支吾吾的,說她拉鈴是因為你闖進她房間偷竊;到後來聽說凡考夫死了,就開始號啕大哭,語無倫次——她說她自己什麼也不知道,其間似乎還提到她的弟弟。但審判長細問時,她又不肯說了。那邊看她形跡可疑,前後口供不一,就還是押在獄下。”

“我感覺今天的巡邏衛忽然變少了。”

“你的直覺是對的,”林西說,“案子結了。有個替罪羊替你頂了罪。”

我的眼前在那一刻閃過吉安.查馬拉的臉。林西剛剛也提到了那女人的弟弟——我去望林西的表情,不確定他是否清楚她弟弟與我那年輕看守之間的聯繫。

“替罪羊是什麼人?”我問他。

“隨便什麼人。”林西漫不經心地答道,“我知道不少人養著這樣一撥替罪羊。畢竟,一個願望的價值總能超乎人的想像,有時候能等於一條命的價格——哪怕它的價值無法再體現於他們自己身上。”

“那為這條生命付帳的是誰,”我注視著他,說,“是你嗎?”

“是我。”他說。他那一瞬間的神色有點狡獪。我在那一刻莫名地感覺,我好像再也無法從這張臉上看到躲進我身後那個怯懦少年的影子了。

“我還幫了你另一個忙,”林西說,“那個替罪羊,他在誘供下什麼都招了——屬於他的,不屬於他的。我要他頂下你最初那個通緝的罪名,說是他最初偽裝成畫像上的樣子,他也認了。”

“那個——頂替我罪名的人,他獲了什麼罪?”

“原本殺凡考夫就是死刑,再加一重罪也是一樣。”林西說,“明天就會公開處刑。”

好像有一些隱約的歎息流進了我心裡來。我想像著那個素未謀面的人的面相,意識到有這樣一張臉就要在明天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底抹去。

“主教竟然肯批准他的死刑,”我說,“我以為該先審問出他丟失東西的下落。”

“原來伽倫諾真的丟了東西?”林西說,“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也感到很疑惑。他簽字簽得很快,捕獲兇犯的消息一出,他就同意將那人處決了。”

“真是奇怪。”我琢磨不透主教的意圖,同時仍有些放不下那個年輕守衛的遭遇,便向林西試探道,“說起來,你聽說過吉安.查馬拉嗎?”

“那是誰?”他說。“有點耳熟。”

“越獄當晚看守我那個獄卒,”我說,“我想知道他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我沒過問那邊,”林西歪過頭去,沖我笑了笑,“我聽說那裡的獄卒口徑一致,誰也沒出什麼大事,都一個不差的仍在崗上。那他應該也沒事吧?”

我內心慢慢鬆懈了下來。這條街道儘管荒涼,可它所有的陽光、空氣、暢通的路徑都與牢內如此不同。我想,也許是這幾十天的生活讓我變得多疑了,我該放鬆一下,同林西好好聊聊。

“那頂罪的人想要的是什麼?”我說,“我很難想像——”

“我許諾幫他達成願望,”林西低了頭,交疊起自己的手指,“你或許不明白,維,人總會有自己渴望的東西——那可是一個非常癡心的願望。”


他同我坐了半天,我將他帶給我的水都喝光了。他在兜裡摸索著什麼,遞給我一冊薄薄的本子。我翻開它,裡面是證件的格式,紙上有著我不認識的印信。

“現在紅皮車已經不售票了。”林西說,“你拿著它,就可以登上你想坐的那班車。”

“為什麼把它給我?”我將它翻來覆去,感到有些困惑,“你替我找了人頂罪,瞞過了主教耳目,又讓我免于巡邏衛的搜捕——你這麼做,大部分人都不會樂意的。且不論我偷沒偷過浦國的東西——你分明自己都說我騙過你很多回……”

他臉上忽然顯出一些單薄的忿怒,像是氣急——但我並不知道他在生誰的氣。

“我管你是什麼呢!我管你是間諜、慣騙、小偷還是和救贖會那些人一樣的劊子手。”他頗為孩子氣地說道,“你替我擋過一回巡邏衛,我也替你擋下一回。”

他站了起來,凝視著我,我也站起來。

“我知道了。”我溫聲對他說,伸出我的手。“等到我們下次見面時,你就叫我維森特吧。”


我在與他分別時囑託他幫我看顧幾眼凡考夫家的小艾米莉,之後找到了埋藏黑匣子的那個地方,將它從深處掘了出來。我在次日拿著林西給我的證件,順利通過了守衛和檢票員的檢驗,登上了去往歌倫度南方向的紅皮車。

這紅皮車一共有正反兩趟,我上車的時候,對面那輛紅皮車正在慢悠悠的進站。我好像是頭一回在荒涼的城郊看見那麼多人,他們都在幾步以外聚集著,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似乎是在圍繞著更遠處的一個高柱。那柱子遠遠越過了那些人的頭頂,柱體燃燒著一蓬巨大而明亮的火光。

我身處的這一趟紅皮車閉合起車門,“吱嗚”地響了一聲,我能感到這紅皮車的車輪正在下方緩慢滾動起來。另一輛車的乘客大約已經盡數下車了。我透過窗子,忽然看到一個人的背影——一頭金紅的頭髮壓在一頂灰色帽子下,可我不能確定是不是他。在所有拎著箱子、緩步前行的乘客裡,那人顯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他什麼也沒有拿,飛一般地奔跑著,大衣的兩角被風刮到了身後。

我這輛紅皮車還在緩慢啟動著,我便看到那人一頭紮進那黑壓壓的人群,撥開一個又一個,朝中心的地方擠去。但那裡的人們站得密集,他前進得十分緩慢。我看他揮了揮手,像是想要做什麼,但最後僅僅是抓下了那頂帽子,向著那火光的方向仰起了頭。

他在那一刻便驟然不動了,整個人僵立在了原地。

這紅皮列車的速度終於在此刻升起來了,它這一回的啟動帶來一襲勁風。我最後一次朝浦國的城牆內側瞟了一眼——那邊許多人的帽子都被這陣風帶離了頭頂,其餘的人乾脆借風摘下了帽子,歡呼著將它們拋向天空。在這一片混亂的歡騰裡,唯有一片向後飄揚的金紅色頭髮最為顯眼。它的主人一動不動,那頂灰色的帽子被他捏在手裡,像是將舉而未舉,凝固在了那方寸之地的時間當中。

我聽著清脆的車鈴響起,在座位上閉合了眼睛,打算在這長長的路途裡先睡上一覺。我大概睡了四五個小時,直到外面看上去已經進入傍晚。我把目光投向窗外,試圖辨認出車走到了什麼地方。我身後坐的人此時也醒著,他們的談話聲清晰地傳到我這裡來。

“終於抓住了那個間諜,”說話那人粗嘎地笑了兩聲,“這回我能安心睡上一覺了。要我說,確實該給歌倫度南一點教訓了——他們總以為自己像當年那樣,什麼都能鬼鬼祟祟地偷掉!”

那人似乎在抖動手上的報紙。後面有個聲音道:“可報導上不是沒明說是哪個國的人犯的事?”

“嗐,什麼啊,”起先那個人嚷道,“老兄,你的消息可也太不靈通啦!都說是在處刑的前一天,那深色頭髮的可憐鬼身上搜出了一枚勳章,光明正大地別在衣服裡——上面還印著什麼‘伙夫吐司’學院的紋章,就是歌倫度南專有的。可惜它不值什麼錢,處刑人沒要它,它在各人手裡傳了一遍,最後大約被拾荒者撿去了。那可憐鬼的名字縮寫也在上面。錯不了!”

我的手無意識地摸向空蕩蕩的袖口表面,腦海裡閃過人潮中那抹飄揚的金紅色——我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奔到那紅皮車緊閉的車門門口。我的額頭和手緊貼在車門發黃的玻璃上,我眼前的玻璃以外是飛速掠過的陌生景色。

我腳步淩亂地轉了個彎,帶我走到了之前那兩個交談的人身前。

“先生們,”我壓低聲音說,“我能看看你們的報紙嗎?”

其實我已經不必看了。那張報紙就平攤在他們膝上;最上方是兩行加粗的標題,下面的文字旁配了我最初通緝令上的畫像。

“他國派來竊取我國機密的間諜業已伏法,今日將在城郊荒場執以火刑。”


我意識到我犯了一個大錯:不光是我的行事間接導致了米婭.查馬拉下獄,不光是辜負了吉安.查馬拉,讓他再一次心甘情願地為拯救他長姊背負下我的所有罪名。我本不會意識到林西對我說了謊,但我偏偏在與吉安交換的襯衫上落下了我那枚勳章——

我捏緊雙手,滑落回我的座位上。

我已經離浦國那麼遠——而卡拉揚所見的維森特.肖已死在一場火刑之中。



五十三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在正確的那一站下了紅皮車的。我在車裡的那個座位上輾轉反側了一路;我懷裡的黑匣子太過燙手了。我不斷猜測它裡面裝填著什麼,從沒有過這樣好奇。我忍不住想要窺探它背後深重的秘密,想它是否也曾被我父親搜尋過,是否與那密碼串相關聯。沙頓的告誡還回蕩在我耳邊,他告訴我離開這一切。

我滿懷憤懣與不平地希望著,我的父親和沙頓這樣的人能獲得他們應有的報償,而不是讓他們的名字被無足輕重地埋沒在一段不光彩的歷史裡,成為它背後一抹乾涸的鮮血。那個匣子所包藏的秘密還在吸引更多人為它前仆後繼地赴往嗎?如此一來,我加入先鋒軍是不是個正確的決定?

我想,如果維森特真的死在了浦國,讓那匣子掩沒在一片無人知曉的黃土之下,這也許就象徵著某些事情的告一段落了。我或許應該真當它發生過,帶上祖父留給我的東西悄悄地遁走,為我的安全著想,也為沙頓的心意,也為這個終結。但我邁不動步子。

我知道,我父親得有個人來成全他最後的忠誠——哪怕他的國家曾辜負過他一回,哪怕他是在火刑柱、絞刑架或是斷頭臺,孤零零地了卻此生。


我在霍夫塔司鎮下了車,找上了小鎮設立的魔法會分部。我此時本該立刻轉到都城,但我此時身上簡直一團糟,連個多餘的硬幣都沒有;我便先委婉透露了我目前的情況,希望能獲得他們的援助。

負責那人只詢問了我的姓名,沒有過問我的任務內容。她表示會幫我聯繫都城總部的人,替我在建築內部安排了房間,讓我在這裡稍作休息。我在裡面洗了個澡,換上了他們提供的簡單衣物,就滿身疲憊地倒上了床。

我那些僅剩的小東西已經被我收拾好了,黑匣子還輕飄飄地貼在我的胸前。

我等待的時間比我想像得要久。我是在第二天的清晨被幾個魔法會衣著的人叫醒,其中還有一個我熟悉的面孔,是當初在霍夫塔司的審問中做筆錄的那個男人。他們一行人對我展示了證件,與我交接那個扁平匣子。

那領首的男人問我:“你是否能保證,從你獲得到交接它的這段時間裡,沒人曾打開過、窺看過它裡面的內容,包括你自己?”

“我能保證,”我說,“我在匣子上做的符紋一直沒有破損。我自己並不知道怎樣打開它。”

“以你的名義起誓?”他說。

“以我的名義起誓。”我說。

他點了點頭,帶走了匣子,告訴我等待魔法會安排。他希望我先留在這裡,不要離開,還有一個後續的過程記錄要協同他們來做,不會過上很久。於是我不得不在被限制在這個房間裡一上午,途間給奧德先發了封蝶書,大意是我沒死在路上——不過我不確定他是否能收到,我不知道七月的他是在歌倫度南還是在沃德——才見到他們去而複返。

“走吧。”有個人對我說。他們始終面容嚴肅,沒有一個說上些有趣的話。我走在一片斗篷中間,發現我們在朝霍夫塔司學院的方向過去。


這是七月末尾,氣候很暖和,還沒到開學的時候。學院裡滿樹的花已經開了,只偶有寥寥的幾個人從樹下走過。我一直被帶到了西院主樓裡,他們頗為客氣把我強行送進了八樓禁區的一扇門,任我多番詢問也不同我多費口舌。他們告訴我還會有人來,我只需耐心等候,隨即魚貫而出,關上了房門。

我走過去擰了門把手,發覺房門被鎖上了。

這是一個環境還不錯的套間。我站立的地方像個普通的會客間,有一扇小窗,能看到八樓下方的風景,不過窗子也被上了鎖。窗下有一張玻璃圓桌,桌子兩邊放著兩隻透明椅子,桌上擺著一隻細頸花瓶。花瓶內的花已經枯了,藍色的花瓣乾癟成一團,我湊過去聞了聞,還能嗅到淡淡的香氣。牆面的紋飾很淡雅,靠著一個三層的空書架,書架裡有著積灰。除此之外,外間裡就沒有別的佈置了。

內間裡的擺設倒是一應俱全,像是一間帶盥洗室的臥房。盥洗室裡掛了毛巾,床上有著被子、靠枕,床頭還有檯燈,但床頭櫃裡也是空的。我又走到外面的門前,試圖用魔法搗弄一下鎖頭。我反復地甩了甩手,這才發現了一個最不對勁的地方:
我所有的魔力仍舊藏在我身體裡,但它們此刻仿佛是一齊睡著了一樣,不再聽我使喚了。

我判定這是房間帶來的影響——或許便是他們要路迢迢地帶我過來的緣故。

我無事好做,只好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掏出我懷裡那個小本子一頁頁地翻看,時不時地在房間裡走上一圈。在看到一半時,那扇房門被人象徵性地敲了敲,傳來一點鑰匙的嘩響;隨後那門被人打開了。

“萊恩先生?”我看到來人,忍不住站了起來。

萊恩示意我坐下,將他的外套搭到我對面那把椅子上,同時也落了座。

“午安。”他對我說,面容顯得有些疲倦。

“我認為這並不公正。”我對萊恩說,“我完成了任務,逃過了浦國的牢獄之災,卻在自己的國家裡被再次限制自由。這是為了什麼?我不清楚後續記錄需要做到這樣。

“原本只是後續記錄,但事情出了變故。”萊恩說,“我不想告知你這個消息,維森特,但那個匣子已經被魔法會查驗過了。”他將雙手搭在桌子上,“我需要得到你對於結果的說法。”

“我不清楚,”我說,“我想我沒有許可權知道匣子裡藏著什麼?”

“不是藏匿內容的問題。”他搖了搖頭,直視著我,放重了語氣,“問題在於——裡面什麼也沒有。”

“這不可能。”我下意識地反駁道,“我可以發誓,我將它原封不動地拿了回來。”

“藥石部的人用了一上午來打開匣子。”萊恩說。

“我絕沒有——”我說,“也許是我在交出它之後出了什麼問題?我——從我拿到它起,我就給它下了防護魔紋。我把它埋到土地深處,我自己逃了很久,在最後把它挖出來,那上面的魔紋還是一樣的。它走的路不如我遠。它的重量沒有變動。我曾經非常用心地防護它……我甚至都找不出它供以開合的縫隙在哪裡。”

“在匣子被運送的過程中,許多雙眼睛都在一直關注著它,不會出現錯漏。”萊恩說,似乎無聲地歎了口氣。他拿出了一個記錄本,從念出了上面的第一條問題。

“對我講講你在浦國的全部經歷吧,維森特?”

於是我從我在第九城下車的那一刻開始講起,一直講到我如何再度搭上那紅皮車。我盡可能地不太過著急,也不渲染上個人情緒。我講到主教、林西、白房子、安息之獄、名為吉安的獄卒,只漏過了與卡拉揚的偶遇以及與父親故友的重逢。萊恩一直拿筆記錄著,有時候稍微停頓兩下。

“辛苦了。”他在聽完我講述的全過程後說。

“我的職責。”我說。我想起萊恩在臨走前對於我的勸誡——也許他是對的,並且仿佛正在我面前印證我的苦果。我此時的內心五味陳雜,卻並沒有對於此行的半分後悔。

萊恩默然了片刻,繼續說道:“剩下的問題有關你父親,雷德蒙頓.肖恩。”

我哂道:“原來肖恩與肖的關係已經不算秘密了?”

“在魔法會面前,只有已解開的,和輒將被解開的秘密。”他說。

“我想知道為什麼,”我說,“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我的父親了。”

“抱歉,我不得不提到他。”萊恩說,“但你現在不能對我做出任何提問。”

接下來我們的對話漫長而又枯燥,那些有關我父親的問話涉及了許多小細節,乃至於他曾送過我的禮物,有誰曾進出他的書房。如果我從不知道我父親的真正死因,我或許還能將這些問話一般對待。然而作為一個知情人,在怒火褪去之後,我的回答便只剩下淡淡的厭惡與敷衍了。

“沙頓.伊曼尼,”我心裡想道,“你在黑暗隔絕了十五年……為什麼卻能推測出這些人當下的意願呢?”


萊恩大概察覺到了這一點。他記錄到最後,把筆停了下來。

“看來我必須得給你一個選擇了。”他揉了揉眉心,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放到我面前,“上層說,你可以擁有這個選擇。”

我看了看紙頁上的題頭;上面寫著《交互協議》四個字。

萊恩說:“我知道你心中疑惑,或者因為這樣的對待而感到不平。但我的建議是,在決定簽字以前,你最好把協議上的條款都讀完。”

我從上到下地掃了一眼。那些條款填滿了一整張紙,只在頁尾留下了短短一行,是標注著“姓名”與“日期”的空格。起首如下:

“簽字人需要詳盡且真實地回答其監管者提出的每個問題。

“相應地,簽字人也擁有向其監管者提出問題的權利,而針對該問題的回答內容、回答範疇則由監管者把控。監管者將許諾其回答的真實性。

“簽字人不得將在問詢期間獲知的一切資訊轉告協力廠商。

“……”

最後寫道:“以上條約如簽字人有所違背,魔法會有權向其追究責任,並使其承擔相應的法律後果。”

“這可不算平等條約,”我讀到最後,說,“萊恩先生,可以給我一支筆嗎?”

他頓了頓,將一根羽毛筆抽了出來:“你已經下了決定?”

“是的。”我說。

我在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把協約交還給他。他沒有看上面的字,將那張紙收了起來。


“我今天的問題已經結束了。”他說,“我每次只會過來半個小時,現在時間還有一些。如果你有什麼問題,就請現在對我說吧。”

“我想知道我還會被軟禁多久?”我說,“不過我猜這個沒有答案。”

“是這樣的,”萊恩說,“我也並不知道它的答案。也許在他們滿意了你提供的資訊之後,你就能立刻重獲自由。”

“我還想知道我魔力消失的原因?”

“這兩個問題在簽協議前我也可以回答你。”他說,“你所在的屋子是第八樓比較特殊的一間,叫做‘眠屋’,取自‘讓魔力沉睡’之意。這裡的牆壁和地板都很特殊,能產生抑制人體魔力流通並真正生效的魔力場。我不會有事——我會在來之前服下一點抗性藥物,能作用於我的血液。”

“就像魔法課。”我低聲說了一句。

他終於也微笑了,對我說:“繼續。”

“為什麼是我父親?”我問道。

“這我不能答,”他說,“下一個問題。”

我又陸續問了幾個我父親相關的問題,他一概選擇不回答。我在後來試探地提出了融合的概念,說得很模糊,而他竟沒有跳過,給出了唯一的一句回應。

“‘融合’這個說法,本身就是一道偽命題。”

“那麼‘密碼串’呢?”我問他。

“你從哪裡聽說了這個名詞?”

“在浦國。”我說,“我只聽到這一個詞。”

他沉吟著,似乎在衡量什麼。然後他說:

“好吧。我可以將這個告訴你。據我們所知,‘密碼串’是在近年被人放置在了你所取的黑匣子裡——那黑匣子的密封很奇巧,本身也是件有價值的東西——但它現在不翼而飛了。”

“它是什麼?”我心下的疑惑得到了印證,追問道,“密碼序列嗎?一張紙?”

“我不確定,”萊恩說,“它可能是任何東西。一張紙、一句話、一道聲音、一片魔紋。我不能告訴你更深層的內容。”

我本應再旁敲側擊地問上幾句的;我卻在此刻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不由得跌靠回椅背上,頃刻間被它弄得恍惚了:倘若不是我在拿到那黑匣子的中途出了什麼差錯,而是它裡面本來就沒有任何東西,這是否就能解釋主教只將我追緝、處刑,而並非繼續追根究底地討問它的下落?

但那黑匣子,如果它已空置許久,失卻了貯藏的意義,卻仍被伽倫諾放在櫃子一角——那麼它原本應當是誰的東西?

“我還想問一個人,”我按捺住聲音裡的急切,說道,“魔法會的科研部裡,是不是有一個人名叫佛洛德?”

那午後帶著暖意的空氣仿佛靜了靜。我聽見萊恩說:“你瞭解得不少,維森特,”

我悚然一驚,抬眼看他。但萊恩的目光稱得上溫和,沒有任何惡意的疑問在裡面。

“佛洛德,”萊恩說,“我的確聽說過他的名字。不過他不是我同一時代的人,大約屬於哥亞那個時代。他加入魔法會的時候是在六十年前左右,做出了不少成就,很短暫而又輝煌。我之所以能對他印象清晰,是因為那時的魔法會還沒有科研部,而他就是科研部的創始人之一。”

“你能告訴我他是什麼樣子嗎?”

“圓片眼鏡,”萊恩說,“有關他相貌的記載不多,我只看到這一條。我後來認為,他應當是那時候貢獻最傑出的人之一,只不過在我們的教科書上沒有提及。他不會魔法,只是單純做理論研究——驚才絕豔。他的許多成果放到現在,都是十分超前的。”

“那確實很偉大。”也很無私,我想,但沒有這麼說出來。我沒想到被寫下的歌倫度南歷史一角會是這個樣子。“所以是後來發生了什麼?你剛剛的形容裡有‘短暫而又輝煌’。”

萊恩答道:“死亡作祟。”

我想到記憶中看到的他的年輕樣貌,覺得無法置信。那個面容仿佛永遠無法被歲月留下痕跡、睿智而又崇尚和平的浦國智者——

“他已經離世了?”我問道。

“是的。”萊恩說,“自然死亡,沒有任何外因;無疑是科研界的一大損失。那時他在魔法會僅僅就職了三年。”

我默然無語,心中感到極為惋惜。


此時大約也正好過了半小時的時限。萊恩將我那枚作為關鍵物品的戒指討去,與記錄簿一起收進了一個檔袋,穿上大衣,走到門口,對我道別。

“三餐會定時出現在床頭櫃上,他們有管道將它送上來,所有東西都可以放心使用。”他在打開房門前對我囑託,“不需要為魔法失效心焦,也不要嘗試強行出去。這件事遲早會得到解決。”

“我可以用我的名譽起誓,”我再次強調了一遍,“我從沒有開啟過那個匣子。”

“我知道。”萊恩說,“但魔法會需要更多的資訊。你完成的這個任務比你想像得重大,任職的人不能相信孤證。”

我清楚現在的我是難以自辯了。我凝視著房門前那個人,那扇房門即將再度落鎖——凝視著那個魔法會的參議員,我作為預備先鋒軍的聯絡人,與我相識五年的魔法學教授。

我說:“那你相信我嗎,萊恩先生?”

他說:“我相信你。”

他立刻走了,那扇門很快地在他身後合上,只餘下一聲輕響,一切便再度歸於午後的平靜。

我在外面坐了半晌,又回到里間,把我自己丟在床上,猜測著房門在什麼時候再度響起。雖然接下來我還有著一個夜晚要度過,但我此時覺得,我所能等待的只是第二天的黎明以後了。



五十四


這場訊問的時間遠比我想像得要長。萊恩每日在固定時間到訪,攜來記錄簿上他收到的新問題,過半小時就離開。八樓禁區的一切都很平靜,我只在第十來天的時候聽到門口隱約有爭辯聲。我悄悄湊過去,發現其中之一似乎是奧德的聲音。有人在更遠處要他離開,而他的說話聲響在我門板的附近。

“我是他的助手之一。”奧德說。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拿到禁區的門卡、查明或推測到我所在位置的。

更遠處那人似乎在走近,聲氣更嚴厲了一些,像是在警告,而奧德還在拖延著時間。

我在屋內踱了幾步。我有心奧德傳達我一切安好,但又擔憂同在外面那人由此對他生疑,便生了一個歪主意,假裝我正心潮澎湃地吟詩。

“我的太陽啊!”我大聲杜撰道,情感充沛,“你的光亮無法燒灼我靠近的羽翼!我——我在沉睡裡靜待,在清醒間飛躍千里,因為我的躁動,永——遠——無法將息!”

我靠在門口的牆邊,彎腰憋著笑,臉如同被太陽烤過一輪。

奧德的說話聲似乎卡斷了一下,又言辭流利地繼續駁斥那人。與此同時,我看那門扇底部的細小的縫隙裡擠進了什麼雪白東西的扁扁一角,趕忙伸手去抽它。

它大約是被人用腳跟抵進來的,上面還殘留著一角淡淡的鞋印。我嘀咕了一句“暴殄天物”,將那東西拾起來看,發現是個疊好的紙鳥。翅膀折得尤為精緻,不過用奧德的話來說,也許該形容它“結構平衡”。

奧德的步伐逐漸遠去了。我回到我的椅子上,再度捏了捏紙鳥,忽然感覺它有一處的厚度不大尋常。

我用指尖去挑那個小口內部,果真從裡面抽出一疊細細的紙卷,打開來看,上面有著奧德的字跡。

“如果你想乘它安全跳下羽鎮那座城,這次已經沒問題了。以及:你怎麼回事?”

我想起之前對奧德提出的改進紙鳥的囑託,內心浸沒在一股暖流裡。


在八樓的“眠屋”之中,那紙鳥沒法派上用場。同樣,我不能用魔力探查奧德的那只紙鳥被改進了什麼地方,只能看出它的折法有些細小變動。但它喚醒了我某方面的熱情;我又開始思考魔紋構造對於功能變動的影響了。等到想無可想的時候,我甚至開始構思著如何補齊樓頂天臺那個破損的魔法陣,有一套想法在我腦海裡趨近成熟——畢竟我觸手可及的東西實在太少,只能在思想上大做文章。

我跟外面已經斷了許久的聯繫,每天見到的人只有萊恩一個,除此以外的新鮮事就是花樣百出的三餐。在每天的八點、十二點、四點,那床頭櫃會連帶著抽屜從中間裂開,彈出一個盛滿食物的託盤,在我看清下麵的關竅前就自動閉上,恢復成一個正常床頭櫃的模樣。

軟禁的時間比我想像得要長,我過得最沒趣的時候幾乎想通過押中下一餐的菜譜來打發無聊。

萊恩向我保證過魔法會想要優待我,對他的囑託也是“平和引導,讓被訊問者放鬆心情”。他說可以儘量滿足我的要求,唯有帶書是個例外。

“書本在這時比較敏感,”萊恩說,“別的要求都可以。”

確實如此。我的三餐品質就是在某一次談話後得到再度提升的,內容多了加巧克力的甜點。除此之外,他甚至答允幫我帶花——我請求他幫我帶一束卡戎花,這樣我就可以將它們插在玻璃桌上的花瓶中。他果然在次日帶來它們了,是一束綻放得很漂亮的卡戎。於是占在原處的枯萎藍花被他拿走,他說會把它丟掉;如果丟不掉,就把它夾在自己的書裡。

他還幫我捎來許多口頭的消息。每天的半個小時到後來其實已經沒有什麼新意,下發的問題也變得大同小異、千篇一律。偶爾有非常古怪的,也用不上半個小時這麼長。一般情況下他做完筆錄,就給我講一講外面的新聞,或者一些有趣的軼事,頗認真地貫徹著替我放鬆心情的指示。

有一天他在談話的末尾告訴我:歌倫度南西北邊界的戰爭爆發了,浦國已打破和平條約,對歌倫度南正式宣戰,在八月十五日正式派出第一支軍隊,以復仇的名義進軍石頭城。按兵不動的印沙和亞特蘭大這兩個軍事實力薄弱的鄰近小國也不能輕忽;它們同在歌倫度南靠西沿線,分佈在浦國之下,之前在政事協約上已同歌倫度南多有齟齬,或許已與浦國結為聯盟。

或許是因為這個消息是經由萊恩口頭轉述,或許是因為戰火還尚未波及到歌倫度南西側邊陲的霍夫塔司,這本當驚心動魄的一條新聞在傳入我耳中時,也仿佛變得平淡而遙遠了起來。

萊恩問我:“你還想加入先鋒軍嗎?”

我告訴他:“我應該已經錯過了入伍時間了。”

“永遠都不晚。”他說,“無論是入伍,還是你所等候的公正。我向你擔保。”

我又反過來問他,他是否想加入軍隊,一同抗擊浦國。出乎我的意料,他竟告訴我他已辭去了內院魔法學教授一職,目前只帶著幾名助手在內院做研究。霍夫塔司離西邊戰線太近,大魔導師又很稀少,如果魔法會需要他,他就會前去參軍;畢竟他並不完全是魔法系的理論派。

“於我而言,我的社會角色是淩駕於我的私人角色之上的。”他說。


我後來幾天從他的口中得知,石頭城的戰局還在僵持著。如果到了九月我還不能被釋放,魔法會大約要把我轉移到別的地方。這時那個記錄簿上的問題已經與我的浦國之行離題甚遠了,他在某一天又問到卡拉揚。

“我要對你提問一個人。”他拿著筆,對我無奈地笑了笑。

我們的桌上已有了茶,是萊恩以“口乾舌燥”的名義囑託八樓準備的。我看著我今天的茶水,發覺今天的杯底多了幹花。

“我好像有所預感。”我對他說。

“是的,”他說,“還是阿爾文.卡拉揚。”

“我以為,我已經在之前那次審問裡說盡對他的溢美之詞了。”我抿了口茶水,說。

“你的創造力永不枯竭,”萊恩說,“而我得寫下一點什麼。這次可以不從對他本人的直接描述出發——可以講你對他的感情。”

我本來想說:“這恰巧是考驗筆錄者創造力的一個機會。”

但轉念一想,這個問題十分好答,於是刻意有些刁鑽地回道:“我很愛他。”

我本期待萊恩會為這直白流露出驚詫,卻沒想到他表現得好像早已對此心知肚明一般。

“啊,這裡有愛情的特指嗎?”萊恩打趣道,“學院內的師生戀可是違反校規的。”

這回換作我嗆住了;我感覺我好像不小心咽下了茶水裡一朵幹花。

萊恩在本子上寫了點什麼,很善解人意地沒有追問下去,只是繼續調侃我。

“如果你愛著什麼人,又無法對他宣之於口的話,”他一本正經道,“你可以對他說:‘你可願與我去阿卡不勒斯港口泊船?’”

“這是什麼典故?”我說,“戲劇?小說?”

他看了看懷錶——我目前已能領會了他這個動作。

“故事時間?”

“故事時間。”他說,“這典故其實來源於我家鄉的傳說。我在今年回過厄笛城一次,那裡的港口旁還有一間小屋,裡面那個我熟識的掌船人還在,只是變老了。很久以前那港口還叫做那不勒斯港,現在更了名。”

我忍不住催促他快講,但他說這個故事其實很短。

“據說當時,有個姑娘戀上了一位水手;那是個富有朝氣的小夥子,笑起來英俊又開朗,每年的祝福節裡都屬他跳的舞最好看,一個照面就將那姑娘吸引了。於是她每次都在水手們起航時到阿卡不勒斯港口送行,又在水手們歸航時到港口遠遠迎接。她注目她深愛的那人,想說出自己的心意。

“但水手們有那麼多,終日在海上漂泊;除了她自己,誰也不知道她為之送行的是哪一個。

“她蹉跎了幾年,還沒來得及鼓起勇氣,那個水手就在海上失去了音訊。這回別人才明白她愛著誰了,任是誰勸阻她她也不聽。她就在阿卡不勒斯港一直站著,化成了一把枯瘦的骨頭,化成了灰,化成了一塊港口的石頭。據後人稱,她無法與她愛的人終成眷屬,便對所有的愛侶獻出祝福:但凡在阿卡不勒斯港泊船的有情人,從此便能自此永不分離。

“她另叮囑世人不要像她那樣浪費光陰,只早早對心上人說:‘你可願與我去阿卡不勒斯港口泊船?’那人便會明白。”

我望著那兩隻茶杯裡的水,心想:如果我把這話說給別人,那他也能領悟到其中深意嗎?

我遲遲地發覺故事已經結束了,才回過神來,感歎道:“無論邏輯上有多少缺失部分,民間傳說總有其魅力。”

萊恩但笑不語,示意我時間到了,自己開始收拾東西。

“今晚的星光會很亮。”他在臨走前說。

“是的,”我說,“我想是什麼特殊的星座要移近這裡了,我不懂天文學——可惜不能開窗看看。這裡的通風只能算過得去。”

“你很想那樣看到它嗎?”他問道。

“是的,”我望瞭望窗外的景色,“非常地想。”

他放在門上的手收了回來。

他對我說:“你屋裡這扇窗子不是由鑰匙關閉——是由外面控制的。我會申請把它開上十分鐘,在晚上八點至八點十分之間。記好了。”

我驚喜異常,一顆心幾乎立刻飛到了窗外:“謝謝你,萊恩先生!”

“沒有關係。”他對我眨了眨眼睛,還是像過去那般說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五十五

我後來想,我那時也許該注意到萊恩話裡的不尋常之處。他那句保證是如此篤定,仿佛不是必將經過一個希望渺茫的申請。但我的喜悅沖淡了一切的疑問。那天已經是八月的倒數第二天了,我和萊恩都知道,魔法會決定在最後一天將我釋放的可能性非常微小,多半還是要把我轉向什麼別的地方。我們誰也沒有提到這件事,坐在一起喝了最後一杯茶,然後他告訴我,我屋內的窗子將為我打開十分鐘。

我整個傍晚都坐在窗前,等待著那個時刻的來臨。我在最後時分已經想好了自己的打算。我知道我的這扇窗大概處於主樓正面,可以供人探身出去,這個時候下面還有警衛,但是不多。我的魔力只有在全身離開眠屋一定的距離之後才會逐漸恢復。魔力總能減輕構建方案的負擔——無論是操縱紙鳥,還是用上別的魔法逃脫。不過倘若在原地施魔法行不通,我心中還餘下最後一個瘋狂的想法。

我沒有打開屋裡的燈,在黑暗中靜默地等著。樓下那名警衛在靠牆站立著,有陣風把幾棵樹的樹葉吹落了一輪。我向玻璃伸了出手,忽然發現窗扇恰巧在這時悠悠地彈開了。新鮮空氣隨著樹葉的氣息一起湧了進來。

——這屬於霍夫塔司的空氣令人熱淚盈眶。

我將半個身子都探出窗外,肯定了我之前有關魔力的判斷。我又朝上仰望過去,也確認了我對於這裡到樓頂天臺距離的估算。

這扇窗子與我之前常用的、通往天臺的那扇落鎖大窗,高度大約處在同一水平線上。但它沒有供人跳躍的那兩寸窗沿,從這裡攀上天臺那圈簇形圍欄便成為了一件難事。不過能確認下來這一點,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我渾身傳過一陣戰慄,跑回臥室,用床單擰作一股繩,雙腳登上了底部那條窗框。我將繩子兩端捏在手裡,定了定重心,卯足勁將繩圈向上一拋,在一根簇形欄上繞過一圈。我回想著我身為刀者時做過的那些訓練,將雙腳蹬在牆上,擰住繩子,借力一點點地向上挪。

我在這一刻沒有去想,如果我的手松了力氣,那舊圍欄不夠結實,又或者在樓下站崗的警衛稍稍地沖這邊抬下頭,我的結局會是怎樣。對於那時的我而言,我的眼裡只有那片天臺;而我最終確實登上那裡了,一身冷汗地坐在平地上,等待著我的魔力漸漸回流。

也許於我而言,這類有著戶內與戶外之分的自由並沒有多麼重要,以致于值得我冒上這樣大的風險,在這樣一個尋常地方豁出命來;也不是說我時刻需要坐在天空之下,行走于每一個詩意的地方之間——我只是非常疲倦了。我難以責咎的父親的死因,己國的誤解與不公對待,掀開歌倫度南刻意隱藏的那段歷史、懷揣著舊日仇恨的浦國的宣戰,令所有人都隱隱趨之若鶩的某個謎團和密碼串,以及我不知該以何種方式繼續對待的卡拉揚——這些東西灌進我日復一日的閉鎖裡,每過一天就沉重上一分。哪怕我仍舊擁有許多人,就像萊恩教授與奧德戈,我仍舊覺得這份沉重的禁錮即將令人窒息。

我眺望著霍夫塔司熟悉的夜色,捏了捏手中的紙鳥,開始向內注入我沉睡許久的魔力,試著摸清奧德改進後的構造。現在離我跳出那扇窗戶大約過去了七分鐘左右,我忽然聽到一聲輕微的哢噠聲。

我覺得那聲音我該頗為耳熟。我仔細思索著它可能的來處,正想探頭向下望去,我體內潛藏的警覺卻讓我先一步伏下`身來。

我俯臥在天臺上,屏息靜氣地看到一束光自下掃了上來,匆匆掠過了我剛才呆坐的地方,停駐在了下面樓體的一點。

我想我記起那聲響是什麼了:那是窗扇哢噠閉合的聲音。

我慢慢地貼近了天臺的邊沿,看到樓下警衛的數目增加了,甚至還多了幾個魔法士裝扮的人,有些已經在朝樓內走去。

十分鐘還沒有到;我不可能錯估這一點。那麼只可能是監察的人發覺了什麼岔子,在向我房間趕來——我一直不知道是誰在監管著我,只知道萊恩教授是負責訊問我的人。如果那些人發現我不在套間裡,大約很快便能猜到我身處的地方了。

在眾目睽睽下想用紙鳥已經不再保險,其它法子則更不能保證我能迅速離去。我將抓住紙鳥的手指緊了緊,望向了天臺的一角,那個盤亙在我心頭許久的念頭再度湧了上來。

“如果我沒能如預期中填補上那個殘損的魔法陣,”我心想,“我就乘紙鳥飛到盡可能遠的地方,不讓它被那群魔法士擊落。”

我將手指覆蓋在那片記憶中的平面上,流進我手指的魔力在空氣裡濺起一星火花。

我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好像正是我的直覺在引導著我,就如同我從前一眼看出那是個傳送法陣。那些我銘記於心、經過驗算的符紋與魔法理論只不過是一塊塊浮板,是我的本能將它們串聯起來,敦實在那天臺的半邊魔法陣之上,令它發出極為黯淡的光。更多魔紋在交錯流淌著,填補那個空白的扇面,鯨吞般地吸走我體內的魔力。卡拉揚為我開闢刀魂時曾教我運行魔力的法門,在此時自動地飛速運轉起來了;如果不是它,我可能就要功敗垂成。我的手指已經麻木了。我在最後將兩端的魔紋匯到一點。

那整個魔法陣光芒閃爍地亮了起來。我技法生疏,大概只能令它起效十來秒就要再度報廢,但終究竟是做到了一次成功。

我好像已經聽見了遠處傳來的開鎖聲音,心知這裡在片刻以後也將不再安全。我走到那片搖搖欲墜的光芒中央,閉上了眼睛。


這個傳送陣與我之前體驗過的單傳送陣大不相同。我似乎被某種力道拉扯了數分鐘之久,但身體並不疼痛,只是在最終停下時感到有些頭暈。我發現我站立的地方——這傳送陣的另一端——處在三面圍牆內,十分狹小,只有一人通過的空間,像是某堵牆壁內的夾層。有一盞暗燈在裡面亮著,能照見一道傾斜向上的窄小樓梯。

我直覺那樓梯可能通往什麼地方的內部,想在這裡另尋一個出口,卻沒有找到打開牆壁夾層的關竅。我只好放出一把刀,在身側握著它,打算向上探一探路。

然而有個由遠及近的說話聲讓我頓住了腳步。我下意識地退到一旁,緊盯著樓梯口,繼而發現那聲音是由某扇牆壁的背後傳來的。

“你確實不知情‘密碼串’的下落?”那男聲透過厚厚的牆壁,顯得有些失真。

“確實如此。”另一個聲音說。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這樣提問,”起先那人說,“畢竟你是當年那場事故的唯一倖存者。”

“我一直堅信,密碼串已經在爆炸中被毀掉了。”

“好吧,”那人話裡仿佛有著警誡意味,“我會在年關以後去永夜之地一趟。據那些人的探查,陳.楊的遺孀只會在那時回來住上幾天,我希望我能得到點新的東西。”

靜默片刻,我聽那人又說:“你請辭了你現在的工作。”

“我不是你制下那些人裡無可或缺的一員。”另一個人說,“起碼,作為一個戰士。”

他們的腳步離得更近了,然後是大門被拉開的聲音,似乎還夾雜著外面濃密的雨聲。我等待著他們一同離開,或者離開一個,忽然聽到了不知來源於誰的一聲歎息,仿佛隔著一堵牆,就響在我的耳畔。

“阿爾文.卡拉揚,”我聽見起先那人說,“你的心已經動搖了嗎?”

我退了一步,才想起一牆之隔外沒人能看到我的表情。

那扇門被合上了,隨後有一串腳步消失在了另一個方向。我捏緊了手中的刀,才發現我這回喚出的是卡拉揚的熔火。我將它縮到匕首大小,轉去登上那狹窄樓梯。我大概在這密道裡的樓梯上反復折了三、四回,一直在向上,最後看到一扇唯一的小門。它沒落鎖,我輕輕一碰就將它推開。

這扇小門通向的是一個頗大的空間。裡面沒有點燈,我只能借著遠處窗戶外透進來的光線將這裡大概掃上一眼。這屋內上方仿佛是拱形的頂部構造,有一些黯淡的碎石頭在高處嵌著,暫且還看不清楚。我正對的那個方向是一條長桌,是會宴賓客時往往被選用的那種,豎跨了這裡的大半個空間。桌子兩側擺著高背椅,與長桌一同混成一個黑色的模糊輪廓。

我貼著牆根,靜悄悄地朝長桌的方向走近幾步,仿佛路過了牆邊幾扇大大小小的門。

然而就在此刻,那桌上離我最近的那柄銅色燭臺的蠟燭忽地亮起了,隨即是它後面的燭臺滋生起火花,隨後是它更後面的,從這端蓬蓬地亮到那一端,在長桌中央串起了幾團暖色的光,頃刻間驅走了這空曠裡一段死氣沉沉的黑暗。

我不再向前走了。在長桌遙遠的另一端,我看到一個靜坐著的人影。他坐在主位的高背椅上,椅背是轉過去的,背對著我,面對著那兩扇窗戶的方向。窗子大開,泛著雨聲,玻璃上映照出來一片溫柔又模糊的燭光。

“我不記得我另外邀請過誰。”他的聲音透著淡淡的疲憊,“無禮的朋友,關於你的不請自來,你不想說些什麼嗎?”

他說著這話,慢慢地將椅背轉過來,對上了我的目光。

他在那一刻猛地站了起來,他那高背椅被他的動作帶倒在一旁。他恰才掙扎而起的姿態猶如一隻困獸,向我走來的模樣卻仿若一個鬼魂。他的手腳都在飄忽著,緩緩地走到我面前,在離我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便停了下來,一動也不動。

我看到他眼底佈滿了淡淡的血絲,面上有著可見的消瘦。他整個人好像都在我面前休止了,他自己沉浸在一團光暈裡,我沉浸在另一團光暈裡。那雙眼裡沒有湧現驚詫的風浪,只是微微地漾著一片如夢似幻的恍然。

“我是還沒有醒來嗎,維森特?”他說。

“卡拉揚——”我澀聲說道。

我想對他講明白浦國的經歷,告訴他這是一個要命的誤會。我還想說明我在歌倫度南拖延兩個月的原因,令這資訊一直沒有傳到他耳朵裡;可他在這時緊緊抱住了我,於是我什麼也沒說出來,於是這兩團光暈終於交匯在一起了。

我的雙手被他的擁抱縛在背後,我甚至忘了將我的刀收回去,就令它帶著熱度埋在我的手指之間。

他的頭垂在我肩上,我聽見他的聲音輕輕地說:

“哪怕只有這一刻也好……”

我感覺我所能夠表述的一切都在他這句話之下土崩瓦解了。

他擁抱我良久,稍稍與我拉遠了距離,緩慢而又慎重地伸手,摩挲過我的眉心、眼皮、鼻尖與面頰。我一眼瞥見了他襯衫袖口那枚我熟悉至極的勳章,倏然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一樣——我不敢想像他是如何手段盡出地找到了它,從那些拾荒人的手裡,或是二手商店陳列的玩物之中;沾著灰塵與灰燼的味道,刻著維森特.肖的名字。

“你還要回去嗎?”他喃喃說道。

“我總要回去的。”我說,“那是我的國家……”

“在他們放任你死在浦國之後?去加入軍隊,或者去做間諜,和我們兵戎相見?”

“那是某些人的決策錯誤。可戰爭背後是那些普通人……普通人是沒有錯的。他們需要戰士,而我又會揮刀。”我本應能順暢地說出我篤信多年的這些話的,此時卻感到這個過程變得非常艱難,“如果沒有戰爭——如果沒有戰爭,卡拉揚……”

“我知道戰爭能多麼輕易地奪取人們的生命,”他說,“他們在死亡報訊上只是一串數字。他們收割別人,或者被收割,戰場上的他們多得如同隕落的塵埃……可他們對於有些人來說是流星。”

他的擁抱再一次收緊了。

“流星,”他說。

“我不會死,”我頭腦發熱,絞盡腦汁地說著胡話,“我得離開,請放心我……”

“你不需要那麼疲憊,”他溫柔地說,“你可以和我留在一起。”

他的話於我而言充斥著十足誘惑的魔力。我不敢再去想了,只將思緒匆匆壓到那根名為理智的線上,逼迫自己構思起接下來的打算——儘管時間過去半晌,那裡也是空白一片。

我忽然感到很困了;卡拉揚的手指輕輕插進了我腦後的頭髮。我不覺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遙遠地方傳來的漫漫雨聲。那些憂愁都順著他手指的溫度流淌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飄逸的愉悅。我感覺壓抑我過久的那些沉重感正在一點點地被抽離——就像一場我渴望了太久的釋懷——就像一場忘卻。

我霎時間費力地睜開雙眼,但腦內仍舊處於醺然。我掙動起手臂,但它們被卡拉揚的懷抱牢牢地困在我身後。我不知什麼時候被他抵靠在那長桌上,四肢裡只有手腕還能動。我想起我的手裡還握著我的刀。

“我知道你手裡有刀,”他嘴唇貼著我的面頰,說,“但你不會殺了我的……對不對?”

我想起這種醺然是怎樣一種感受了。在我十二歲那年我經歷過這一場,然後被一個頭髮花白的醫生擺弄了好幾個來回。他是肖恩家為我找來的最後一名醫生,其他人都沒有成功喚回我有關羅莎琳的記憶。

“他忘記了施咒者有關的一切,”我記得那個醫生對肖恩夫人說道,“但夫人認為他忘記了更多的事情,這其實是失憶咒的特性使然。一部分被抹消的是他對施咒者的直接記憶:那人曾出現過的場景他都不會再記得。另一部分則是關聯記憶。例如他很喜歡一片花園,總想著要摘些花送給施咒者,那麼即便他從未在這花園裡看到過她,他也會在失憶咒起效後忘記這片花園——取決於關聯的深刻程度。我認為,他同樣忘記了夫人的原因,正是出於後者。”

我在那醫生的治療下待了一個月,看他對我施了各種古怪的符紋、咒語。在治療的最後一天,我已經可以想起來大部分的事了,那好心醫生將一個沙盤送到我面前,要我在上面畫出一個特殊的圖案,才為我完成了治療的最後一步。

“這是一個暗示,”那醫生唉聲歎氣地說,“你要把你畫出的這個形狀牢牢地記下來。萬一以後還有人要對你故技重施,而他又不肯替你解開——唉,我也說不清你們這些人家的恩怨,不幸的孩子——等你再一次看到了這圖紋的形狀,你的記憶深處就會記起這個‘被喚醒’的過程,你就可以再一次地回想起一切。”

那醫生的話語也快要不見了。我靠在卡拉揚的肩膀上,拼著最後一絲清醒,用身後的熔火在手心裡劃出一枝三岔荊棘。

在我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我感覺身上的束縛失去了力道。我看到卡拉揚站在我面前,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凝視著我,裡面湧動著燭火的光焰與濃重的悲哀。

“對不起,維森特,”他說,“我保證這不會過上太久……”

我似乎已被扯入夢境,在向一側倒去;可有一雙手顫抖地接住了我。



五十六

我是在滿枕頭的陽光裡醒來的。我覺得身上的被子有點厚,於是將它踢到了一旁,自己也睜開了眼睛。

我套上了了拖鞋,打算走去洗漱。我朝某個方向走了三五步,習慣性地伸手朝一面牆探去。我在上面輕輕推了推,半天也沒碰到一扇門,這才把垂著的頭抬了起來,用力揉了揉眼睛。

“那裡應當有扇門。”我想,“我的公寓,它應當是……”

我這樣想著,忽然發現我對我公寓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了。我退回到床上坐著,開始認真思考有關“公寓”的一切。有一個零碎的寫著“學校”的念頭在我腦內劃過,但在十來秒之後,我甚至無法確定我是否曾真的有過這樣一間公寓。

這團小小的疑惑如同一枚品質頗輕的拉鍊,在向我過去的方向滑落的同時,也暴露了掩在其後的一段過大的空白。

我想道:“我是維森特.肖。我有一個四人家庭。我是一個學生。我——已經畢業?”

許多碎片式的記憶片段紛紛流竄過我的腦海。我試著歸攏它們,發現其中有邏輯的連貫部分大多屬於我六七歲的時候,十來歲的時候也有一些更加零落的,但似乎都不是最近發生的事。如果不是刻意地去回憶追索,我根本注意不到那兩大段空白的存在:一段屬於我的十歲左右,也許很短,頗為混亂,我甚至一時間想不起我是否具備魔力;另一段則屬於我所處的時間點往前的那段日子。我發覺我既不記得我從哪裡來,也不記得我身在哪裡了。

我身旁的環境令我感到十分陌生。靠窗的柔軟床鋪,一個占滿一面牆的立櫃,素色的牆紙有一種乾淨的古舊感。我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床邊的一把椅子上。

它上面躺著一套折疊整齊的衣褲,以及一張字跡漂亮的紙條:

“盥洗室在出臥室門左手邊的走廊盡頭,裡面的一切東西都可隨意取用。如果你對於你自身的狀態有所疑惑,你只需要下一層樓梯,我會在餐廳等你。我正在吃早餐。——A.C”

那紙條下還壓著一朵花,花瓣新鮮是一種很美的金紅色,但我叫不出它的名字。

我在這時才注意到我右手上有著一圈白色繃帶,它從虎口繞過去,薄薄地貼在指根下方,裹住了我的手掌。我用力地捏了捏它,感到一陣隱隱的刺痛。

我把那身睡衣換了下來,按照紙條上的指示簡單打理了全身,就往樓梯那邊走去。


那樓梯旋向了一個頗大的空間。我從上一層走下來,正好與一個人打了照面。

那人坐在一張白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放著一個淺底瓷盤和銀色刀叉,裡面已經空了。旁邊還有一杯牛奶,看上去像是沒怎麼被人動過。那人的手指虛握在牛奶杯上,頭正朝向窗外的湛藍天色。我一眼就望見了那張線條優美的側臉,以及搭在他頸後那尾金紅色頭髮。

我正要開口,他卻似乎注意到了我的響動,先行轉向了我。

“早上好。”他對我說,並微微地笑了一下。

“早上好。”我也遲疑著說,不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

“你可以坐在我的對面。”他說。

我拉開了椅子。那人看上去心情很好,身上漿洗平整的襯衫被他穿出了一種悠閒的居家味道。他的手指在我眼前空蕩蕩的桌面點了點:

“巧克力醬還是覆盆子醬?煎蛋火腿還是煎蛋培根?我今天烤的麵包很不錯。”

“……巧克力醬,”我說,短暫地從失憶的困惑中抽離了出來,“煎蛋培根。還有謝謝你的麵包。”

“稍等片刻。”那人說。

我聽他輕輕地念了些什麼,一個光點便從他的指尖流了出來,在桌面上暈開了幾團淡淡的光圈,如同落入池塘的雨滴綻開波紋。這似乎啟動了上面預設的某個小法陣;我感到桌子微微一顫,一小團白色水汽在我面前的位置逸散開來,露出下面還泛著熱氣的一盤夾心麵包,以及盤邊一對刀叉。

“這是傳送陣法?”我摸了摸手底那個的瓷盤;它與對面那個空盤長相一樣。“傳送陣法也可以對非生物應用嗎?”

“是的,”他說,“只要你在盤底下一個沒什麼大用的生長咒——把落雨符用反向軌跡來畫的話,就能保證生長咒一直固定在上面,這時傳送陣會產生一種“誤認生命”的判別。是不是意想不到?”

他的笑容很是輕鬆狡黠。他每說一句話,就牽連起我腦內一塊有關魔法的知識;我不由得點了點頭。

我原本覺得那雙眼睛的色澤太過淺了,像是徹底透明了一樣,連其間的不近人情在那樣的淺色裡都要變得稍縱即逝;什麼也無法讓人捕捉,什麼也無法濃郁地傳達。這時我卻忍不住地想,就在他的目光恰才從窗外收回的時候,一定有一點外面天空的藍遺落在了裡面。

“等等,”我對他說,“我感覺我失去了一段記憶,我現在根本不知道我坐在哪裡——”

“但你能記得魔法相關的部分。”他望著我說。

“是這樣的。”我有點頭痛。

“先吃點東西,”他對我說,“我會告訴你我所知道的情況。”

我依言拿起了刀叉,一點點地切開了一隻溏心蛋。它還是溫熱的,外面一圈有些焦黃,裡面撒了恰到好處的鹽末。

“在昨天晚上,你被某個人送到了我這裡。我得知你剛剛經歷了一場事故,在其後失去了大部分記憶,需要一個地方休養。”那人不緊不慢地說,“我承諾照料你一年。這裡是我的家,原本只住著我一個人。它的半數房間都有其妙用,而現在這裡每一扇房門都會為你打開——無論是用以訓練還是放鬆身心。你擁有一切物品的使用權。”

“一切?”

“一切。不過我要事先說明,我對那場事故瞭解不深,也不會對你透露任何細節。”

“是誰把我送來這裡?”

“我的一個舊識。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他是誰。”

“他為我付過定金嗎?”

他食指一下又一下地劃過那只牛奶杯的杯側,好像正低垂著眼眸,望著其上不存在的一個倒影。

“付了,”他說,“付了很久。”

我還想追問他“付了多久”,但我看到他的神態,忽然覺得那已經不再有必要了。

他又眨了眨眼睛:“僅限房租。衣服是我的——你沒帶來。”

我低頭望向我的胸前,切面包的手不由得頓住了。

“還合身嗎?”他說。

“嗯……”我覺得這應當是適逢了誇獎主人家物品的時候,但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讓我不知從何入手,於是說,“我覺得衣服很好看。”

他要我先吃完早飯才肯再和我說話,自己一口一口地抿著杯中的牛奶。我又在腦內把我僅剩的記憶梳理的一遍,晃過神來時,發現我的目光正停在他的身上,而他正在笑盈盈地看著我。我手中的餐刀鐺地切到了盤子邊。他似乎輕輕笑了一聲,又去看風景了。


等我將一盤食物清掃乾淨時,他恰好也將他的牛奶喝完。在他把我們的一堆餐具一齊用魔法送走後,我對他說起我的記憶斷層,以及剩餘部分的模糊混亂之處,期待他的解惑。

“除了我六七歲時的記憶,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我看過的雜書——還有一些魔法和刀法知識。”我說,“其餘的都是不連貫的片段。”

“這很正常,”他認真地說,“基礎理論和直覺是不會被忘記的。你還記得你擁有魔力嗎?”

“我能感受到。”我說,“我會用魔法。我體內似乎還有一把刀——唔,我想我既是刀者也是魔法士。”

我看到他的目光似乎有些發怔,於是說:“有什麼不對嗎?”

“不,並沒有什麼錯。”他話語裡飄著某種超出我預想的深摯,“我和你是一樣的。我也同樣是個刀者。”

我這才遲來地想起一個問題。

“那我從前和你是認識的嗎?”

“有一些交集——也許你對我印象不深。”他說。

“這不可能,”我忍不住去揶揄他,“如果我早就見過你這樣的人,那我肯定無法將他從記憶裡抹去的。”

他沒有接我這話,看不出什麼神情上的表示。

“阿爾文.卡拉揚。”他忽然說道。

“你的名字?”

“是的——你可以叫我阿爾文。”他慢慢地說,“這個問題已經能為你的前一句話做上很多注解了。”

我舉起雙手,不禁笑了起來。

“我這回不會再忘記它。”我聽我自己這樣許諾,忽然發覺這聲音出乎我意料的平緩與溫柔,“也許這麼說有些唐突,不過我以後可以稱呼你為卡拉揚嗎?”

“為什麼?”他凝視著我,問道。

“我覺得卡拉揚念起來更加動聽。”我說,“我覺得它比起其它任何一個說法都更美。”

他坐在我對面,眼裡閃動著晨曦的光輝。我想窗外也許正高高地飄過一片雲朵,從夏日的樹枝椏上悠悠掠走,遮蔽了它身後的太陽,又將它再度展露出來;一切都很快。我倏然間有一種錯覺:我們曾無數次這樣地對坐,而我也曾這樣地稱呼他無數回了。

“當然可以。”卡拉揚對我說,“當然可以。”



五十七

我決定在這一年內留在卡拉揚家裡了。儘管我並沒有從他那裡得到許多關於我過去的資訊——他對我說,他並不足夠瞭解我,又暫聯繫不上他的舊識——但我能感到他對我並沒有惡意。

“一年以後,”他說,“在那個人回來之後,一切都能得到解決。在此期間,你並不需要憂慮你的記憶問題。”

“我的父母呢?”我對他說,“他們是否知道我的去向?”

“也許知道,也許沒有,”他說,“你告訴我你有一個上學年紀的弟弟——可能他們的關注並沒有放在你這裡。”

我搜尋著我腦海裡少得可憐的印象,說道:“好像也是。”

我選擇信任他的說法。他居住的地方很大,有點像一個小型的城堡,周圍人跡罕至,背靠山巒,下麵有花園——他說他的住所在這國家荒涼的一角。我在到來的第一天時就在城堡上下逛得暈頭轉向。他畫了一張地圖給我,標明了幾個可備練習之用的房間,以及具備危險性的另外幾個,將剩下的所有留給我自己探索。

魔法士專供的房間裡有牆壁貼了奇妙反射幕的,可以營造一種單人互丟魔法的效果;刀者專供的房間裡有製作精良的傀儡,其擬真程度和對刀水準都令人嘖嘖稱奇,且會隨著我的反應速度提升。此外還有鍛煉肉體的器械室,室內的射箭場,模擬生存環境的沼澤、岩泉、沙窩大屋,可供攀登的石壁——這個藏在一扇牆的後方,大約貫穿了上下好幾層——以上等等,不一而足。

其餘的房間裡我只來得及進去兩個。一個裡面悠悠飄浮著一群小錘,下面放著鋼琴、水琴、單簧管一系列圍坐成圈的樂器。我朝靜悄悄的房間中央走去,試著拿起了一個小圓臺上的指揮棒,便見到牆壁和天花板對著管樂器噴出氣流;那些小錘紛紛揚起落下,輕擊在我指揮棒朝向的各種音鍵上。另一個房間在我打開門時就掀起一股閃爍著星光的巨浪,像是有著把門口的造訪者捲入的野心。我站在門口,看那浪花幾乎蹭過我的鼻尖,認為那是一個浴室——因為我沒有換鞋,我並沒有繼續向內走去。

不過我最喜歡的房間還要屬四樓那個有著白木長桌的餐廳。它拱頂上有著頗具藝術感的風景雕刻,有許多路徑都可以通向那裡。長桌上間次擺放著銅色燭臺,一端臨近我臥室那層直下的螺旋樓梯,牆壁上鑲著兩扇上圓下方的大窗,採光很好。

廚房囤積的蔬果時常翻新。卡拉揚之前告訴我,他並不遵守用餐時間,也不介意我是否遵守。我只能通過這一點來確定他仍舊在家:如果他要做飯,他便會在底層的廚房多溫一份給我。

我想也許我從前同卡拉揚並不熟悉;我獨自在這偌大堡壘裡自由地練習與閒逛,一連數天都沒有碰到他的身影。倘若不是我想不出什麼理由,我幾乎要以為他在刻意回避我了。

我到來後的第四天裡天氣開始轉涼,外面的天色隱約發著陰。我早早地結束了刀法練習,去五樓的衣櫥裡揀了一件厚衣服穿,回憶著地圖的內容,想去拜訪一下這裡的藏書室。我一路轉彎,腳步停在那扇門前,卻發現它是半掩的。

我站在門前思考了片刻,輕輕在上面叩了叩,推開了那扇門。

室內的空地很小,大多是一排排密集的書架,我在藏書室的門口不能窺見內部的全貌。牆根坐落著壁爐,爐內空蕩而乾淨,沒有煙火氣,看上去已經空置很久了。卡拉揚正倚靠在牆邊,曲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他單手支著一本書,眼簾低垂,目光似困倦又似專注地落在手中的書頁上。

“下午好,”我說,“天氣真糟糕。”

他點了點頭,抬眼望向窗外。

“是啊。”他說。

他身上只裹了一件薄衣服。

“我能留下來挑選幾本書嗎?”我問道。

“請便,”他說,“我保證過你擁有這裡一切的使用權。”

我去書架裡選了一本《高塔的傾塌》,隨後詢問卡拉揚我是否可以坐在他的對面。征得了同意後,我靠著一組書架坐下了,小心地將我的雙腿蜷收起來。

一時間藏書室裡只有我們兩人翻動書頁的聲音。在我看到書本大約三分之二時,我打了個哈欠,開始遊移著視線放鬆眼睛。卡拉揚仍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對面,似乎還沒有讀完原先那本書。我注意到那深藍的封面上似乎寫著“致帕裡葉”。

“你喜歡麥考克?”我問他。

“說不上,”他說,那本書仍被他支在膝頭,“比起他我更喜歡門杜爾松。”

“你更喜歡門杜爾松?”我無法置信地脫口道,“可後者的作品明明要更垃——”

我及時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但它似乎被卡拉揚察覺了全貌。他瞥了我一眼,“啪”地把手裡那本書撇在地上,上身朝我傾來一點:“你說什麼垃圾?”

“門杜爾松——不是,”我在他的逼視下改口道,“也不能說是垃圾,就是——不太好。”

“你說明白,”他說,“我洗耳恭聽。”

我頓時感到不大服氣,也學著他的樣子傾過身去。

“他是個空想家,他主人公的所說與所做從來都背道而馳。”我說,“他的《深山國度》明擺著宣揚平等,實際卻只達成了一小部分人的狂歡;誇耀獨立與自由至上,便正大光明地拋棄社會公理,徹底否認人與人之間的關懷鎖鏈;所有真實的溫情只獨獨出現在主角身上——多麼冷酷的社會,果然能成為他背棄一切的理由!他要尋求真理一般的愛情,就將別人的愛都打作虛妄,只准允自己不忠,套著‘終結形同虛設的家庭’的暗示來四處流連。最終還將舊愛統統拋棄,就為成全自己的至高追求。更何況,其他所有被作者寫明‘清醒的人’還對主角其人感到十分欣慰,認定他堪比他那社會群體的代言者,背景荒謬至極——我看不出哪裡寫得妙。”

“你說《深山國度》背景荒謬,但它本來就不是寫實文學,有荒誕和誇張的構架。”卡拉揚緊盯著我說,我從這裡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巨大社會裡發生的微小不公,是不會影響到整個機器的運作的,往往鮮有人注意到它——它就在那裡發生,然後不再發生。直到新的發生,舊的已經死了,影響不到那概貌的零星半點。《深山》裡事件的荒謬只是在放大那不公的連鎖反應而已。”

“我不否認你有關‘機器運作’的觀點——我一直認為社會構架沒有什麼明顯的好壞之分,只有機器內部的平衡與不平衡,誇大也確實能體現藝術效果,”我堅持道,“但作者並沒有放大全部的連鎖反應。主角的自我中心以內一切如常,全盤世界的塌陷只是為了凸顯他的個人魅力。”

“你說得不對。”卡拉揚說。並且只低聲說了這麼一句,口吻頗為蠻不講理。

我們互不相讓地瞪視著彼此,之間的距離越湊越近。我的目光一不小心滑到了他的嘴唇上——那上面泛著一點潤澤的微光。

卡拉揚忽然再度倚回了身後的牆壁。

“暫且算你贏一回。實際上我剛看完《深山國度》的前兩冊,擱置了幾天。”他說,“門杜爾松的其它幾本我都看過了。我喜歡他的行文。”

“其它幾本確實沒那麼糟糕,”我說,“如果不是文采——啊,我就知道你肯定沒看到第三冊!我看到第三冊的時候氣得用書砸了桌子。”

他微笑起來,模仿我揮手的動作,假作還要再摔那書。

“是這樣砸嗎?”

“惟妙惟肖。”我頓了一下,說道。

他翻了幾頁書,又問我:“你不喜歡麥考克?”

“不屬於我最喜歡的作者們之一。”我說,“但我非常喜歡他寫的一些片段。”

他手指正在書頁間尋找著什麼,那些紙張在摩擦時發出低低的響聲,傳遞出一種悠然的韻律。隨後他按住了某一頁,目光定在上面。

“我剛剛閱讀時看到了我非常喜歡的一段。”他說,“我個人非常喜歡。你想聽嗎?”

“很想。”我說。“我時刻準備聆聽。”

他轉頭去望窗外的天色,念了一句咒語,有一簇細小的光飛上了天花板,點亮了我們頭頂的燈火。藏書室的一側浮上了一汪暖意;我和他身周的地毯上迤出影子。

“‘她站在帕裡葉面前,感覺自己是不存在的。她總是不禁將自己化為一粒微塵,在陽光下便無處遁形,在泥土裡便死得其所——正如它的同輩。她有著許多熾熱的語言,可它們只是焚燒她的心胸,無法被那兩瓣焦黑的嘴唇傳達;她有著許多的秘密,有關宇宙,有關人類的進程,有關帕裡葉所不知道的徵兆,有關她的靈魂;她有著被帕裡葉拯救的孤獨,儘管在此以前她從未出現于帕裡葉的世界,可她往日停在那暗中的原處裡,認定自己就是知道。’

“‘她想,愛情在她這種生命面前總是如此艱難,她邁過了一步,邁到了帕裡葉面前,還要有上漫長的另一步。’”

卡拉揚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下來。他慢慢合上書,後腦仰靠在牆壁上。

“我也非常喜歡這一段——至今印象深刻。”我被他的聲音所動,忍不住說道,“但我記得後面還有一句。我喜歡它加在後面。”

“是嗎?”卡拉揚說。

“是的。”我說。

我看他沒有進一步的表示,於是將那一句背給他聽:

“可是他們必將交匯,就像那一晚天上最燦爛的星光;哪怕是兩顆星星一齊墜落與深陷,它們也要並軌地化為一片土地上的塵埃,發出最為震耳欲聾的響動。”

卡拉揚手裡的書垂下了——他的手指扣在書封邊緣。

我坐到了他的身邊,饒有興味地追問他:“快告訴我以下哪個作者的書你沒看過?——我特別想給你推薦點什麼。阿葛萊.林辛德?多麗安娜.斯通?梅裡維奇.紀堯姆?埃裡克.沃森?”

“梅裡維奇.紀堯姆,”他沉吟半晌,說,“藏書室裡有她的書,我還沒有來得及看。”

我立刻感到非常高興:“等我一下,我來為你找——她寫的刑偵系列特別精彩!”

我跑過了一個又一個書架,按照名字索引找到了梅裡維奇,權衡之後挑選了其中一套,夾著它返回卡拉揚的身邊。

“就是它,特別好看,我相當喜歡裡面的解謎過程。”我對他說,“我來告訴你……”

我們肩膀抵著肩膀,頭湊在一起,手指在同一張書頁上輕輕劃過。刨開偶爾的一些口角,我發覺他與我的興趣和關注點實在重合了太多——我們聊了許久,直到我變得口乾舌燥,而外面的天色也徹底黑下來了。

“阿爾文同學,你多少歲?”我最後搭著他的肩膀說。

“我829年出生。”他說。

“你原來比我大了五歲。”我算了算,又想起他的小型城堡,不禁嚴肅道,“真是年少有成。”

他看上去有點像在憋笑,我不明所以。

“你笑什麼?”我湊到他周圍,四處偏轉著頭去看他的表情,見他將笑聲悶在手心裡,又繼續感歎道,“真不敢想像我怎麼會沒有早些熟悉你。我稍微有一點曾經虛度光陰的感覺——也許是我那時的眼神看岔了,錯過了本該由你支配的一部分過去;不過也沒關係。”

我拍了拍搭在他肩上的手,“你看,要不我們就當做在今天重新相識吧?”

他的笑聲止歇了,但揚起來的臉上還殘存著剛才泛上的笑意。他深深望著我,似乎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我忽然有些不懂——就好像在他歎氣的那一刻,他的靈魂深處的某個意志終於對著什麼徹底投降了。就像戰士丟下了緊握的刀,聖徒使著黑魔法將自己獻祭。

“好啊。”他說。“很高興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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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深山國度》有影射現實作品。



五十八

自那天以後,我同卡拉揚在城堡裡的碰面次數就變多了起來。有一次我夾了本工具書,到最頂層的露臺研究造傘,恰巧碰見他也來高處放風。他饒有興致地半途加入,同我一起看了片刻,忽然問我需不需要任何材料。

“我可能需要木頭。”我對他說。

他便提議去外面的木棚為我選上幾根。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一路向下,從地面一躍而起,趴上露臺的邊緣等待他的身影出現。

這裡很高,從露臺上正好能看見半邊花園。打眼望去花園裡都是一片同樣的深翠葉子,尚沒有開出花來,似乎是藤屬植物,纏繞在叢叢低矮的灌木上生長。我注目辨認了片刻,覺得那似乎是鐵線蓮。

“鐵線蓮難道不該攀掛在門邊上,”我心想,“有誰會把半面花園都種滿鐵線蓮?花期不長——花朵又算不上很美。”

我這樣想著,隨即看到卡拉揚走出了城堡的投影下,出現在翠色的花園裡。他仿佛猜到了我會從上方眺望,遠遠地朝我這裡看去,雙眼因頭頂陽光的直射而半眯了起來,發色被那光線映照得矚目又明亮。

“好吧,”我想,“不管出於什麼理由,這花園總體看上去也不算太糟糕。”


他帶著幾根大小不一的圓木回來了,喚出了自己的刀,和我一起動手削出一條條傘骨來。他的刀工很精巧,掌握的力度分毫不差。我注意到那是一把金色的短刀,刀柄上有花朵的紋刻。

“你這把刀叫做什麼?”我問他。

“玫瑰熔火。”他說,沿著我的視線看去,“玫瑰是刻紋。”

“可惜這種花現在已經不常見了,”我說,“我讀到它在很久以前有著愛情的象徵。”

“有的東西很難消退,”他說,“比你想像到的還要難。它背後的意義比它存活得更長久……”

“我也想知道我這把刀名字背後的意義,”我用它的刀尖慢慢鑿出了傘帽上的一朵玫瑰,對他說,“可我竟然把它的名字忘記了。”

他停了手,又繼續去削。我發覺我的長刀削得不如他的短刀快,認為一定是外在因素作祟。

“我右手上的傷口沒問題了嗎,卡拉揚?”我問他,“我在一周前醒來的時候就綁著繃帶,現在已經不大疼了。”

“大概可以,”他說,“刀者的愈合速度比一般人要快。”

我一邊扯著繃帶的一頭,一邊嘟囔道:“繃帶好像應該三四天換一次……”

他在一旁說道:“沒關係,我中途為你替換過一回。”

我謝了他一聲,把繃帶撕了下來。我手上原本作痛的傷口沒有我想像中的猙獰,只留下了幾道深深的紅痕,形狀頗具藝術感。我觀賞了它片刻,回想起卡拉揚的話,忽然發覺我對他提到的事根本沒有印象,再抬頭看他時,他的眼神正漫無目的地掃來掃去,臉上有一點紅暈。

我轉了轉念頭,隨手拿了一根傘骨,氣勢洶洶地作勢要對他行刺:

“卡拉揚先生,從實招來,你是在哪一天半夜潛入我的房間?”


我們削下來的木屑飄得我們兩個滿身都是——外加我們又發生了一場小小的打鬧——我們身前的地面上就如同落了一場薄薄的雪。

我們的傘在那天過後已經初具雛形。我們把每一個關節都拼接在一起,再附加幾個作弊的穩固咒,只是沒有合適的充作傘面的材料。那把木傘的傘架被我們撐開了,擺放在長桌餐廳的一角。

我在來到他這裡後始終沒有做夢,或者只有一些朦朧的印象,在第二天蘇醒時也記不清楚;但我那一晚頭一回做了一個無比清晰的夢。夢裡卡拉揚坐在樹下,望向我這邊。場景一轉,又轉到另一個地方,像是一條走廊,他迎面走來,在問我要什麼東西。

“你好,”他說,“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他問我要的是一張社團的單子,我告訴他我儲物櫃裡有。我帶他一直走到櫃子附近,他看著我打開它。

“可能有點亂。”我認真地說,然後把櫃子解了鎖。

然而那裡面比我想像得還要糟,似乎有幾個朋友又往裡塞了些什麼,裡面多了幾盒零食與一堆便條,本子橫七豎八地倒在裡面,紙張摞得參差不齊。還有一張便條當下飛了出來。

“好吧,是非常的亂。”我摸了摸鼻子,對身後的人說。

他似乎是笑了,目光深邃地望著我,只在接過單子時對我道謝。隨後一切都如潮水般退去,夢境旋轉著消失。

我在這個夢醒來時心情很好——我覺得這是一個好的徵兆。那裡面的每個細節都非常真實,我不認為那單單是夢境,也許是一次曾被我遺忘在腦後的、我與卡拉揚的交集,而它已飛回到我的身邊。


因為看到卡拉揚在頭一天喚出了刀,我便約他在一個訓練室裡同我對打一場。我在第一局輸得倒靠在牆上,於是不服氣地與他再約一場。我們這麼打了五場,每一回都是我輸。他最後或是絞住我的雙腿,在我動彈不得的那一刹用刀抵住我的後心;或是擰住我的手腕,將我的武器敲落;或是把我用膝蓋抵在地上,刀刃冰涼地貼著我的臉頰,我手裡的刀一動也不能動。

我從與他交手的每一場裡都能獲得靈感,同時生出一種新的對抗思路,但它們在他面前都棋差一著——這個人對刀法技巧的理解與掌握令我感到震驚。

“為什麼,”我悲痛道,“你明明只比我大了五歲!”

“我很瞭解你。”他笑道,垂落的鬢髮幾乎蹭過我臉上。

“從這寥寥幾場嗎?”我問道。

“從——直覺,”他說,“而且我從前經歷過很可怕的訓練。”

“我對我自己的人生產生了懷疑。”我喃喃地說,“……太厲害了!”

“你也是個很優秀的刀者。”他說,同時松了手讓我站起來。

“我一直也是這麼默認的,”我說道,“直到今天……”

他站在旁邊一直笑,我做了些放鬆肌肉的活動,還要跟他打。到了最後,或許是我們都疲累了,我才險之又險地贏過他一回,揮刀的軌跡再偏上一度都要被他反敗為勝。他盛讚了我那一揮,並仔細模擬我當時的動作揮出他的熔火。我們滿頭汗水地並躺在訓練室的地上,兩人都在輕輕喘氣。

“你有可能會在某一天超過我的。”他說。

“我當然會。”我說,“也許某一天我會讓你戰成十局一勝——我一定要想想到時候該說些什麼。可能缺點獲獎感言。”

他笑了一聲,說:“但那是在未來。”

“是在未來。”我也承認道。

有風從視窗的縫隙吹送進來,卡拉揚向我這裡別過頭。我望著他的灰藍眼睛,倏然間想起了昨晚那個夢。

“你還記得嗎?”我問道,“你第一次碰見我,是在什麼時候?”

“一個夏天。”他說。

他沒有再說什麼。此後的日子裡天氣逐漸轉冷了,十一月的很多天都是連綿陰雨,十二月開始落雪。我對刀法比魔法有興趣得多,時常纏著卡拉揚與我對刀,往往一打就是大半天,刀技因而得到了突飛猛進的提升,對決的勝率也不再過分難看。

我還是會定時做夢,夢裡最多出現的場景是我們對坐在一個屋子中,屋裡一半暗一半亮,地面有著如浪花般堆壘的紙張。但卡拉揚總是肯定他不瞭解我的過去,於是我的詢問便往往無疾而終。

我有時候會質疑那些夢的本質——只屬於我的臆想,或者屬於真實的記憶碎片,為什麼僅僅有卡拉揚始終在場。它們如同一個娓娓道來的故事,只差一條明晰的線將它們從頭穿起來。

但我看不到那條線;我的身周只有這個堡壘,眼前只有它的主人卡拉揚。

我和卡拉揚協力在藏書室的壁爐裡拼齊了符紋,捏出了一個懸浮火球,他又另外拿來一條薄毯子,這樣我們就能在天涼時把雙腿窩在裡面,並排坐著看書。我最近在睡前看一本厚厚的《魔法咒語大全》,看上十來頁就能很快進入夢鄉;而我為藏書室的閱讀時間新選擇的是《薩拉記事》。

《薩拉記事》以一個九歲小女孩薩拉的口吻,記述了她所經歷的一段浦國戰爭時期。前言裡寫道,她在戰爭末尾不幸殞命,她留下來的手記被家人整理編輯,最終出版。

“1464年,有許多人都撤離了東岸,但我們沒有,”薩拉在開頭寫道,“爸爸說他捨不得我們正耕種的土地。媽媽覺得,只要城裡的糧貨還在照常售賣,就不會出什麼大事。我也很喜歡到附近的柳滄河取水,但艾米、安妮都搬家了。她們說‘那些人的軍隊’要打過來了,看上去很害怕。

“我問媽媽:‘什麼是那些人的軍隊?’

“她說:‘一群想要從我們手裡奪走糧食、水、空氣與家園的禿鷹。’

“爸爸過去一直很快樂,會在月末扛回來半袋沒賣出去的熟透了的蘋果,讓媽媽做成果醬或者烤成派。收成好的時候,他們還會從酒瓶裡倒出兩小杯甜酒,交換著喝。我舔過勺子上的甜酒,它有點像止咳糖漿的味道。不過自從我們認識的一些朋友都從城裡撤離,我就再也沒有舔過勺子上的甜酒了。

“爸爸總是愁眉不展。昨天我呆在房間裡,聽到他跟一個叔叔在客廳爭論:‘我們不是也有軍隊嗎?我們有實驗室研發的東西,我們的技術從來都引得他們窺伺——為什麼不能把他們打出去!’

“‘他們的士兵身經百戰,已經打過很多勝仗了,我們還是第一回。’那個叔叔說,‘況且我們有魔力的人基數太小,總體人數也少。他們甚至敢組出那種全是刀者或者魔法士的軍隊。’

“我發現爸爸和媽媽開始關起門吵架。我把耳朵貼在門上,可他們說的太多事情我都聽不明白。最後媽媽紅著眼睛走了出來,一把抱住了我,說要帶上我一起離開。我問她,那爸爸呢?她說,爸爸還要等上一段時間,他要把東岸的一些家當收拾好,才會拿上它們來找我和她。”

我翻到了下面的內容,發現薩拉和母親並沒有成功撤離出去,被一路猛進的侵略軍封鎖在了城內。他們東躲西藏,企圖能向外偷渡。這場戰爭在兩年以後落下帷幕,許多珍貴的科技成果都被戰火波及而損毀,薩拉父親曾提到的實驗室也被轟平大半,浦國開始嘗試與侵略國和談,著手戰敗國條約的簽訂。

薩拉在手記末頁寫道:“我已經看到和平的曙光了,卻要死於一場得不到救治的疾病。我躺在地上,媽媽握著我的手,不停地哭著。她問我想要什麼,但我知道,這時候想買來任何東西都變得很難,就像我的藥。所以我只對她說,我想要這個世界永遠沒有戰爭。”


我合上了書,歎了口氣,想舒緩一下心情。我朝四周扭轉脖子,看到身旁的卡拉揚正盯著他手上的書微笑,於是問道:

“在笑什麼?”

“這本書裡的人名這麼長。”他指給我看。

“這有什麼好玩的……”

我隨口說了一句,抱著滿腔的質疑精神湊了過去。他替我翻了幾頁,我朝下看去,發現裡面盡皆是詠歎式的對白,不禁也被逗笑了。

“對話太浮誇了——”我不覺有感而發,“這是哪個時代的輝煌產物啊。”

“想對一段嗎?念出來肯定很有意思。”

“什麼,對戲嗎?”

“是的,”他像模像樣地挑出來兩句,“就是這裡。你借我一下你的刀。”

“這段好像確實需要長刀,”我確認道,把自己刀召了出來,“你還要刀鞘嗎?”

“確保安全。”他站了起來。

我便再度喚出了刀鞘將刀刃裹上。簡而言之,這短短一段其實是一名女子與她情敵的對決。她的情敵在決鬥後敗給了她,只得為爭奪愛人的心願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我與卡拉揚面對面站著,目光交匯。我意識到可以開始了,於是忠實地遵照了小說的描寫,大叫一聲,向後倒在了地毯上。

“我竟然敗給了你!”我說。

“哈,這是一早就註定好的事!”他說。

我立刻意識到這臺詞聽上去比看起來更糟,但一想接下來就要步入那個“長名字”的橋段了,便硬著頭皮進行了下去。

“葉皮法諾夫娜.百合花.維肯季耶娃!”我又驚又怒地說,“你已經打敗了我,難道還不知足嗎?”

我覺得我要麼就是即將捧腹大笑,要麼就是想遵循衝動一躍而起了。

“我當然不滿足,庫普裡揚諾夫娜.香梅麗湯.韋涅吉科托維奇!”他的表情倒是頗為穩定,嘴角浮起一個頗為倨傲的笑容,居高臨下地踏上一步,那把長刀的刀尖抵在我心口,“——把你的心給我吧!”

我“啊,天哪”了一聲,閉上眼睛,示意我已經死去,同時暗松一口氣。我開始反思我為什麼答應他來玩這段對白,又忍不住回想他泰然自若的表演,認為這果然是年長五歲的妙處。

我半晌沒等到叫停的動靜,只好抬起一隻眼皮朝上窺探,卻發覺卡拉揚仍在望著我,目光難以言喻——溫柔又矛盾。我無從相信,也無法破解:它似乎充溢著詩行般難解的憂傷,混雜著複燃的喜悅波動;像是一時想迫切地傳達什麼,或是俯首懺悔生命裡一切罪過;仿佛恰才歷經一場劫後餘生。

藏書室裡的爐火很足,跟兩個多月前這裡冷冷清清的情狀大不相同。屋內四角融著暖而昏的橘黃色,將窗框上粘黏的一點白雪也靜默地化開了。這溫度烤得我臉上微微發燙。

在這樣的目光下,我忽然感到我胸腔內的心跳加劇。它一振緊接著一振地有力搏動,催促我略顯忙亂地爬起來。我一手接過來卡拉揚交還的刀。

“我都把心給你了,”我盯著手中的刀,嘴裡不忘匆忙地說,“怎麼一切還沒有早早結束?”

“完了,”我心裡不斷迴響的卻是,“我好像已經愛上了他。”



五十九

所有長久累積在內心的疑惑都被我壓下了。我認為既然我確認了我對他的愛,我必然要讓它伴隨我全部的信任,而不是在這有限的一年內捕風捉影。

我把我那些夢境盡數當成了臆想。我開始追求他——或者說,以我自己判定中的隱晦方式開始追求他。

我研究了各類點心的做法,希望能把它們作為禮物:包括會在出爐時尖叫的焦糖餅乾,切下第一刀後綻開鮮奶油花的蛋糕,根據空氣濕度來轉變表情的薑餅小人。我總是第一次就能做出成品,但它們往往長得很醜,於是這些奇形怪狀的失敗品便被我和他一齊消滅。

我還用花點綴他的房間。我的觀察力在某些方面實在不敏銳,直到很久以後才發現他的臥室就在我的對面——晚上我站在自己的房門後,從門縫裡注視著他走進了對面。他沒過半分鐘就再度走了出來,正大光明地隔著一條走廊表達了他的讚美之情,然後我們在他的臥室裡玩起了推花占卜。

我從他的一個廢舊儲物室淘到了不少有趣的小玩意。其中有一個巴掌大的風鶴,如果有人在風雨天把它放在大開的窗邊,它就會轉動禿尾和翎羽,沙啞地哼唱出一首老歌的旋律。我從卡拉揚那裡得到了功用的解釋,在某個雨天將它放至視窗,我們昏昏然度過了半晌,我在他面前俯下`身,邀請他同我跳一支舞。他把手放在了我的手心裡。我們旋轉著,臉頰無數次貼近窗外飛來的細碎雨點。他那時的眼神似乎與我們往常笑鬧時都不同,我頭一次感受到他確實有著什麼無法傾訴。但我也有無法傾訴的東西;我希望我能先將我對他懷有的感情告訴他。

於是我問他,最近是否有什麼迷人景況發生的好地方。

“跨年那一夜能從這裡看到荒星群。只有那晚零點時的這裡才能接收到它的光。”他說,“你願意和我一起看嗎?”

我當然同意了。

我的追求似乎有些奇怪;畢竟我缺乏經驗,起碼失憶後我能斷定如此。我甚至不能確定我是否在接近那個界標,還是早已經越過它了。

只是我每次在構思告白說辭時,都會想起他雨天裡那雙微帶愁緒的眼睛。它們盛放的靈魂與他本人一起舞蹈,與我夢中的樣子一次又一次地重合。

十二月的最後一周裡,我還是像以前那樣時不時地溜進卡拉揚的臥室,在主人的默許下給他念睡前故事,幫助他進入睡眠。他的氣色已經比我剛見他時好看多了,不再像他過去同時在淩晨入睡與清醒。有一次我給他念了他指定的《深山國度》第四部,繪聲繪色地改造了結局:主角的飛翅馬馬蹄紮了刺,而馬匹市價飛漲、供不應求導致他無法購入新馬,他短時間無法進入深山國度,最終與所有人一起迎來了山外的大災難,在大災難裡覆滅。

卡拉揚原本滿臉睡意,眉頭卻越皺越緊,最後在聽我說“全文完”時睜眼坐起,和我在床上打了一架——成為數次“睡衣之戰”裡頗為濃重的一筆。

我們打到後來都很困了——我原本只計畫在他床上打個盹,卻不覺裹著被子沉沉睡了過去,到清晨才醒來。我在其間又做了一個夢,它的裡面也有著卡拉揚的影子。

我坐在第一排學生打扮的人們中間,祝福著我左右的同桌人生日快樂——大約他們的生日發生在同一天。卡拉揚似乎正面對著我們,站在一個講臺前,從手袋裡翻找了片刻,挖出兩塊巧克力,丟給了他們一人一塊。

“我最喜歡的巧克力,‘冰霜熔岩’出品。”他說,“祝你們兩個生日快樂。”

我聽見我身邊人的道謝。他們的聲音混在一起,一時間模糊不清。

“謝謝卡拉揚先生,”有人說,“謝謝卡拉揚教授”。

也許是我在巧克力上投注的目光太過熱切,卡拉揚笑了笑,飛快地改變了動手的軌跡,又去袋子裡摸出另一塊,拋到了我手裡。

“又不是我的生日……”我說。

他朝我左右的人點了點,義正言辭地說:“你坐在他們兩個中間。”


這個夢不長,它一結束我就睜開了眼睛。我身側的卡拉揚看樣子也剛剛蘇醒,一臉睡意朦朧。

我下意識地說:“你最喜歡的巧克力牌子是什麼?”

“冰霜熔岩。”我聽見他說。

我徹底清醒了。我把被子替他掖好,帶著這個問題的答案——這個我以前從沒有主動問過的問題的答案——腳步飄忽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裡。

我在房間的床上怔怔地坐了片刻,忽然看到我床頭的那本厚厚的《魔法咒語大全》,魘住一般朝它伸手過去。我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想法,手上卻仿佛漫無目的般慢慢翻著。我的目光最終鎖在了一頁上。那頁的開端用淡藍的字體寫道:

“[i]失憶咒[/i]”。

我挪動視線,繼續向下讀去。

“基於‘在沒有醫療許可的情況下,對他人施放失憶咒’已經構成《東西大陸並行法》中新增第3010條所列舉的犯罪行為,本書將不添加施放失憶咒的具體操作步驟,只在此簡述失憶咒的一些其它相關知識。

“極度的恐懼、驚嚇、悲痛、腦部創傷等一系列外因帶來的後果,都有可能造成一個人的失憶。而在所有致人失憶因素裡,唯有失憶咒的規律是可循的。

“失憶咒只針對一點:讓中咒者忘記施咒者。

“但失憶咒的效用實際上遠遠超出上方說明的表意。它的效力範圍擁有一個圓心——那就是施咒者。

“中咒者遺失的記憶裡,除了施咒者本人,還包括一切與施咒者相關的聯想記憶。如果中咒者只與施咒者有著一面之緣,他可能只會丟失不到半分鐘的圓心記憶,甚至察覺不到自己已經中咒。如果施咒者與他交集頗多,又或者令他時時思考、衡量與掛念,那麼圓周擴張,大片記憶會在中咒同時被中咒者遺失,無論施咒者是否曾經真的在那段過去中到場。

“相較於其它的失憶因素,失憶咒的特性使它保留頗為溫和,也令人驚奇的一處:凡是被大腦劃分為‘知識’的領域,它都鮮少被失憶咒的效力攻佔。

“據官方記載,失憶咒必須由施咒者本人親解才能達到‘迅速、無害、全面地恢復記憶’的效果。不過其它解除失憶咒的方法在民間亦早有風傳;有多名中咒者曾聲稱自己遇得良醫,健康狀況轉為大好。”

有關失憶咒的介紹到此結束。我把書推到了一邊,躺倒在床上,在腦內列舉我失憶以來的所有症狀。它們每一條都能與書中的描述相吻合。

我還列舉了我的每一個圍繞著卡拉揚做出的夢,幻想它們每一個都是真的。

我草草地洗漱,食不知味地吃了早飯,刻意繞開了卡拉揚可能經過的路線,走到藏書室門前。我知道他從不在上午進入藏書室。

我也不知道我要找什麼。我在心裡近乎苛刻地逼問我自己問題,把每一個蒙塵的細節都挖出來擦拭。我之前在這裡的書脊上看到歌倫度南,隱約記得那是我的國籍,便默認我仍舊留在這個國度;我認同刀者與魔法士的特性是並存的,儘管從未有某本書旁敲側擊地體現過這一點;我也不去質疑卡拉揚獨自一人做出的說辭。

但我現在從一本天文書上查明,荒星群僅能從一個名為“浦國”國度的二城看的;某本有關魔力的專業舊書說,刀者和魔法士的特性根本無法並存,幸運兒們會在十歲分化魔法枝;卡拉揚的說辭背後藏著謊言。

我當然能猜到我的“圓心”上站著誰。最初被我忘得一乾二淨,與我在失憶後朝夕相處,最具疑點,又莫名隨著我所有夢境回歸的那個人。

他為什麼要把我收留在堡壘裡,為什麼限定是一年?他一再否認自己的存在,顯然是對我記憶的回歸毫無瞭解,那麼是誰挽救了我的過去?他在夢裡夢外都對我很好,究竟是出於什麼理由?

我有著太多的疑問,但我想我該把它們梳理清楚。我該讓它們成為一段條理分明的文字,先被我自己看清,然後從我的口中說出,平攤在卡拉揚面前;不被憤怒和失落影響,也不被愛。

我把那些疑問暫時封在了嘴裡,它們在我偶爾碰見卡拉揚的時候,只化作一句簡短的問候。我行色匆匆地避開了他走過的地方。但還好,很快就要到跨年了,我想我會在那天晚上對他說出一切——也許跟我原本的打算比起來,只是變更了這“一切”所包涵的內容。

我在跨年的前夜做了一個夢——毫不出奇。它發生在一個夜晚,一條几步寬的小河兩邊長著發出熒綠色光芒的叢草,還是聚滿了我之前夢見的穿著熟悉常服的學生,那些同學跟我擠在河岸兩側。有人從面朝河水的方向背轉過去,舉起張開的右手,大喊:“新年快樂!”

他話音一落,所有人也同時開喊“新年快樂”,有人拿手持的夜光草去丟他,亂七八糟地撒成一片。裡面似乎有他的朋友,有單純的起哄者,也有對他充滿好感的人。

“丟到哪個算哪個!”一幫人嬉笑著,“丟進手心可要一齊走到老!”

“是嗎?有這種效果嗎?”我把頭探來探去。

我身邊有一個戴無框眼鏡的人說:“霍夫塔司的習俗是這樣。因為你總不出來過年。”

“我是苦於訓練,”我說,“看我的——我這回要把往年的份量都補齊回來。”

於是我往河岸邊鑽去,到達以後迅速轉了個身,抬起右手。

“新——”我拖長了聲音喊道。

“——年快樂!”有人在遠處迅捷地補完了我這句話。

我茫然地一頓,隨後我的手就被第一支飛來的螢光草砸中了;緊接著,我面前那幫看熱鬧的傢伙乾脆都渾不吝起來,將手裡的草紛紛拋向我身上。

“我還沒說完,誰扔的第一根!”我叫道,不過聲音完全被笑聲淹沒了。

我之前身邊那位朋友倒是冷靜而心善,而且觀察力卓著。他忠實地回答了我之前的問題:

“是正往自由界去的卡拉揚教授。”

我疾步朝遠處跑去,終於在一處矮樹林裡追到了卡拉揚。我們開始對刀,或者是他教我練刀。我們交手了一段時間,然後似乎是某個時限到了,我不得不把刀收回體內。我同他閒聊;後來莫名地離題萬里。

“我大概是半個無神論者,”我聽見自己說,“只有累的時候不是——雖然我也不清楚我信仰什麼。”

“那你願意讓我成為你的信仰嗎?”他微笑著,十分閒適地倚靠在樹上,“以防疲憊。”

“我的信仰——如果有的話,”我正不自覺地揚起嘴角,“是要陪我到老到死的。”

“那你願意讓我成為你的信仰嗎?”他又一字不落地問道。


我不知道我做出了什麼應答,因為夢境在這裡結束了。

此時正是十二月三十一號的清晨。記憶恢復小半的維森特.肖仍懷有滿腹疑問,但這個夢抹去了其中一個。

——有關那個“出於什麼理由”的問題,我想我已經不再需要問他了。


我在深夜如約來到露臺,看到了候在那裡的卡拉揚。

外面很冷,我們都多裹了一層衣服。下面那些灌木的枝杈上點著新雪,顯得細瘦又單薄,像向上張開的枯手;白色的鐵線蓮卻一叢叢地開了。我們沉默著等待著天色的變化,搭在露臺上的手臂有著一段距離。

這黑夜裡一點雲也沒有。天空上先是拂開了一層層乳白的紗霧;它們仿佛是被風吹送到一旁,揉出各種輕盈而透明的形態,再一點點消散,退進黑色的夜空。然後顆顆小星子冒出來,似乎要零零落落地匯作長河。當一層霧氣再度被揎開時,它背後一個大星聚成的螺旋樣光團逐漸清晰起來。那裡聚匯著冰湃般的藍、幽秘而溫潤的暗紫、尖銳的亮白,泛得越來越寬,將碎星的光都淹沒在背後。通往天幕背後的裂口仿佛被融開了,縱情地延展著驚鴻一瞥間極致的美。

“真美。”我仰頭說,“不像夜晚。”

“是很美,”他開口道,“杜拜的詩:你如黑夜裡的群星,黑夜裡的星群如你。”

“已經到了零點嗎?”

“到了。”卡拉揚說。

“那麼新年快樂。”我說。

“新年快樂。”他也說。

我望著他,知道他想說的遠不止是這些。

我在他眼裡看見了過多的欲言又止——它們翻卷上來一次,就隨即衰落一次,枯萎為其下掙動的痛苦,又重重疊疊地埋為寂靜;因為我已心悉他的謊言,它們在我眼裡便太過明顯了,無論暴露在日光和星光之下都是一樣。

我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我在這時稱他一聲“教授”,他會給出什麼反應。但我沒能這麼說。我看著他的眼睛時,是沒辦法拋出這樣一句話的。

我歎了口氣。

“你對我說過,基礎知識與直覺是不會被忘記的。我現在很想知道——卡拉揚,”我說,“我是曾忘記了對你的愛情嗎?”

他的手從露臺上滑落下來,微有不穩地垂在他的身側。

“我不知道。”他說,“從前的你沒有對我這麼說過。你現在擁有它嗎?”

“是的,”我說,“現在的我正愛著你。”

那些無比璀璨的星光都懸在我們頭頂,但他的眼底的光芒比那些星光還要明亮,在此時迸發到了頂峰——越是明亮,就越是苦痛。

“那麼過去呢?”他輕聲說,“過去的你也是愛著我的嗎?”

我想他在這一刻是忘記他對我編纂出的故事了。也許他難以說出的正是某個坦白。他根本不知道,他自己顯得那麼迫切而絕望,像是探出了微小的期冀,矛盾而混亂,很難說是在懇請什麼;是一個肯定的答覆,還是某個得不到來處的原諒。

我的內心倏然變得酸澀無比。

“可以相信我——我瞭解我自己,”我靜靜地說,“如果維森特的過去有你的出現,那他一定也會愛上你。”

卡拉揚向我張開了手臂。那是一個踟躕的、不能被確定是否被接納的擁抱,搖搖欲墜。我上前一步,牽住了他的右手。他用另一隻手抱住了我,緊貼在我的後背。

“我也愛你,維森特……”他伏在我耳邊說,“我從前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我想我以後再也不會遇到這樣的人了。”

我默念了構建蝶書誓的咒語。我那翅尖帶紅的蝴蝶從我的指尖冒出,輕輕地停在他與我交疊的右手上,然後在他背後飛了一圈,便消失在了空氣裡——那是曾經締結過蝶書誓,故而重建失敗的痕跡。

“我也愛你。”他說。

那最後的一句是如此微不可聞,如同麥考克的一句“就像塵埃”——一句尋不見頭尾的,沒有被說出來的代替:“請原諒我”。我不禁再一次地歎息了。

我貼著他溫熱的脖頸,想道:可這個世界這麼地……渺小,也就算了吧。

我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領,與他對視了一刹,隨即傾去吻住了他。

他起先僵滯般一動不動,繼而像是倏地蘇醒了一樣,出離理智般向我這裡侵襲過來。我們唇舌的熱度交融在一起,連頭頂冬夜的星光都變得滾燙。它們光影繚亂地旋轉著,把人吸入一個不止歇的漩渦,愛、痛苦與欲望都在裡面緊密不可分。我扯下了捆紮他頭髮的細帶,我們跌跌撞撞、手腳交纏地朝屋裡走去。我們的衣服丟在一起,身體也如那些淩亂的衣物一般重疊,一道褶皺完美地嵌入另一道褶皺。

汗水朦朧地糊住了我的眼睛,它被卡拉揚細細地從上舔吻而去。我用力地攥住他,手指或是任何一塊皮膚;我渴望著更多、更深刻地貼近他,我的一切都徹底地對他敞開。我們發燙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把所有不夠循規蹈矩、不被認可的瘋狂都傾注在這個晚上。我在迷亂中隱隱聽見自己的呼喊,辨認出幾聲他的名字。

有一股熾熱的浪潮推著我們浮浮沉沉,我偶爾被托到水面上呼出一口氣,便很快地在水底逼近窒息。這樣往復許多次,我們筋疲力盡地偎在一起。床頭鐘的指針已經轉過數圈,窗外的星光也回歸了原本稀疏而靜謐的樣子。我攬住了他,他又親吻了我的嘴唇。



六十

在那混亂又灼人的夜晚過後,我的腦門發起熱來。在我僅有的記憶中,我幾乎沒有發過這樣的高燒。我被卡拉揚捂在另一間臥室的床上,身上疊了厚厚的被子,睡夢中似乎有人給我喂水和藥——我就這麼昏沉了一個白天,直到晚上才清醒過來。

我眼前的天花板不再搖晃。我微微偏頭,發覺卡拉揚正坐在我的床邊。床頭櫃上擠著許多的瓶瓶罐罐,以及一盞傘形的床頭燈。

“原來你不會醫療魔法?”我轉了轉眼珠——牽動了一陣輕微的頭痛。我試圖把手伸出來碰他。

“專業所限。”他將手按到我的被子上,“和我同年入學的那些醫學生們,現在應該還沒畢業。”

“其實我也沒學會任何一種醫學方面的符紋,”我說,“醫學魔法士是可怕的存在。我當年請教過一個實習生,我們一起炸了幾個患者模型,最後共同論定——魔力滲透的軌跡太難掌握了。那個實習生跟我抱怨過,他們那個魔法醫院有一半都是只會開藥的半吊子醫生,包括他自己;只有幾個醫師還不錯。但魔法醫院還是更受偏愛。”

“你的燒還沒有全退。”他說,“安心休息,不要對我講故事。需要水嗎?”

“我往往睡一覺就能徹底康復。”我望著他乾燥的嘴唇,“你看上去比我更需要水。”

他果真拿起床頭的杯子抿了一口。那杯子不幸與附近的一個藥瓶發生碰撞,發出一絲清響。

“晚十一點。”他說。

“晚安時間。”我說,“有晚安吻嗎?”

卡拉揚微微一笑,俯低了頭,嘴唇輕輕地從我額頭上擦過。

“有晚安故事。”他說,“如果你想聽。”

他變戲法般從身後掏出了一本《古大陸神話》,合上我的眼睛,從第一節起將它慢慢念給我。那是一些神明相關的短故事串聯,彼此關係混亂——其中的想像色彩引人發笑。有一些內容我是在其它的書裡零碎見過的,正好在此時重溫一遍。

我即將被濃濃睡意壓下的時候,隱約聽到他在讀《夢神與死神》。

“……說是天界上有一口湖。它半面黑得像濁夜,半面亮得像日光。它就生於天界與人間通路的開口左近。當那通道打開時,夢神便挽起亮面的湖水,捏出一個個美夢灑向人間。

“但某些神祇亦會在赴往人間時路過那口湖水——例如死神。死神生在黑夜裡,長成在黑夜裡,只從黑色的湖水附近路過,去人間收割幽暗的生命。他腳底濺起的黑湖水同他的腳步一起,全數混入人間的亮色夢境,將美夢變作噩夢,欣悅轉為哀痛。

“夢神不忍看他的心血毀於一旦,於是他跳入了湖水,直到一年以後才再度跳出來。黑白色的湖水被他從湖底攪渾;從此再沒有什麼黑白之分,落入人間的有美夢也有噩夢,成為每日裡發生的常事。夢神仍舊在湖邊坐著,死神也時常從湖邊經過……”

我聽他的故事離我的記憶越偏越遠,忍不住動了動舌頭,開口道:“你的故事和我聽過的不一樣。”

“是嗎?”他說。

“我怎麼記得夢神最後把死神劈成了兩半?”我說著,越發篤定我的記憶不曾出錯,“黑色的那一半死神沉入湖底,被洗滌的白色那一半長成了新的死神,從此他只從夢神那邊經過,腳底再也不會帶起黑色的湖水——”

我沒有睜開眼睛,但我感到床頭燈被人倏然間熄滅了。好像有什麼也隨著那片黑暗共同落下,恍惚間令人措手不及。我聽見卡拉揚的聲音——它在這一刻就響在我耳畔。

“因為這裡的夢神愛上了死神。”他調笑般低聲道。

他的手指沒入了我的頭髮,有一陣飄忽的魔力源源不斷地從那裡湧來。他輕聲地念著一段咒語,念了很久,像是在絮語與傾訴;我想睜開眼睛,卻發現這個意願也被那些魔力層層包裹,裹挾著我一同落入深淵,濺起水花。

那些水花被彈到高處,懸在天空之上,再謎樣地不斷擴展開。每一顆水花都展成一面鏡子,裡面依序放映著我的過去,隨後徐徐裂為齏粉,徹底地散回到我的思維深處。

卡拉揚的手已經悄然撤回,而我仍沉浸在咒文的作用當中,睡意越來越濃。這種感覺在逐漸地蓋過我的全部體感,可我還是想看一眼卡拉揚的眼睛;這個想法似乎被他察覺到了。他把手指蓋在了我的眼皮上,我的額頭繼而覆來了一些溫柔的觸感。

“晚安。”他說。

然後那僅有的溫度也離去了。門扇被合上,我獨自停留在了這個安謐的小空間裡,回籠的記憶將我漸次淹沒。

我終於能夠記起:那時也是這樣一隻手,充滿柔情地扶在我的腦後,自私、衝動又絕望地隔絕了我與過去的黑暗,自作主張地把我禁錮在一腔溫柔裡,換以我無憂與快樂。那時的維森特對於家庭的印象還混亂地停留在了四人時期,他的國度也依然和平又安詳;他和他的愛人留在了一起,他的愛人也擁有了他。

——而阿爾文.卡拉揚最終放開了他的手。

他放開了他的手,所以我的記憶在次日的清晨徹底歸來了。

它們沒有我想像中的沉重;我好像已經了然我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一切還像我來到他家的第一天一樣。我的床邊的椅子上放著疊好的衣物,最上面壓著附有一支卡戎花的便條,寫著:

“早安。非常抱歉。以及:我正在餐廳等你。——A.C”

卡拉揚坐在長桌旁同樣的位置上,同那天一般詢問為我想為早餐點些什麼。因為他說了“稍等片刻”,所以我什麼也沒有問。飯後他又說了“稍等”,邀我去了一間琴房,坐在鋼琴前為我彈了一曲。然後他拿來一個沉甸甸的手袋交給我,說是裡面裝著我遺留的一些東西。我接過它的時候,看到那個熟悉的勳章還佩在他的手腕上。

“你要走了,是嗎?”他平靜地問道。

“是的。”我說。

“你清楚歌倫度南並不如你認知中的完美。”他說。

“我只是不能坐視不理。這是根植於深處的選擇。”我想起那本《東岸記事》;我現在明白了亞德里藍的《東岸》並非在寫歌倫度南東岸,而是浦國的柳滄河以東。“我不能把過去跟現在放在一起計較對錯。”

“我明白了。”他說。

“很愚蠢嗎?”

“不,”他說,“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提供給你。”

他問及我接下來的打算,我告訴他我要先去一趟永夜之地。

“永夜之地就在二城,你只需要從這裡一直向北走。那裡更加荒涼,也有危險。沼澤很多。”卡拉揚說,“你是去找陳.楊的遺孀?”

他大約查到了我是通過他家中的法陣趕來,推測出我當天聽到了他與主教的對話。

我對他點了點頭。

“我有紙鳥。”我答道。

我忽然覺得,兩個立場相對的人這麼面對面地站著,心平氣靜地彼此坦白,做出日常般的交互談話,是有些過於出乎常理的——也許這是近年來的最後一次了。

卡拉揚讓我等在露臺,片刻後轉了回來,將一枚銀色的石頭交給我。

“這是一個故人的遺物。”他說,“請替我帶給陳.楊的遺孀。”

我應下了他的請求。那顆銀色石頭我有些眼熟,但我暫未想起來我在什麼時候看到過它,便先將它貼身放好。


卡拉揚注視著我跳上露臺的檯面,問我:“你還要我的玫瑰嗎?”

他的熔火落在他手上。我撚出袋子裡的紙鳥,緩緩搖頭。

“我不能要。”我說,“我想接下來你也會需要它。作為防護或者什麼必需品。”

他似乎在苦笑著:“它對於我的意義與你想像的不同。”

“等到戰後,”我說,“或者是什麼都結束的時候——如果我跟你都還活著,我們就放下一切,我也接過你的玫瑰。它作為一個見證。在此之前,我們就短暫分離,在亮光之下各自為戰,誰也不用違背誰的信念。”

他怔了怔,果然並不再一味堅持了,神態現出近日來難得的一些開朗;他緊握的熔火被他收了回去。

“好。”他說,“如果我們真的會在戰場上相見,維森特——到時候我就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正合我意。”我說道。

他將手伸過來,我小心地彎下腰,同他擊了掌。

“你要送我?”我說。

“我看你離開。”他說。

我望著他——他的眼眸就像透明的鋼鐵。我預感到,隨著我此時的離去,有什麼東西一定會在那裡漸漸熄滅,宣告一段時期的消亡。但我現在仍能在那裡看到燃燒的痕跡——其間有著我們那柄未完成的傘,以及仍未念完的《深山國度》。

我想起他在最初施咒後又避開我,將他自己牢牢收斂在一角,只有我在不斷叩他的門,讓那縫隙裡流露出欣喜與苦痛。他將坦白的恐懼與渴望共同壓抑了太久;而他終於決定坦白以後,他甚至不再問我是否愛他。

他提也沒有提,仿佛要借我飛離時拂起的氣流將一切推向原點;哪怕我們都明白,這回屬於這三個月的記憶,不會再被任何人、任何的手段與力道抹去了。

“還有最後一件事,卡拉揚,”我站在高處,對他說,“你是不是覺得那些甜言蜜語都是我失憶時的胡話?我現在可以向你保證,我前夜對你說的那些話半點也不假。它們從來都作數。”

我趁他尚未作出任何回應時,在窄窄的檯面上半跪了下來,著手注入一道我從未畫過的符紋。紙鳥鋒利的邊沿割破了我的食指指肚,鮮血滴落在我畫成的紋路上——那魔紋轉眼間光芒大放,映著一點血色,擴開了一道淡淡的光柱。

“維森特?”他遲遲響起的質疑冷硬又鋒利。

卡拉揚對此的反應比我想像得更激烈。他朝我這裡疾跨一步,指尖射出一道光束,似乎想要打斷我,但他與那魔法都被咒誓建立時形成的圍障擋在了外邊。

“你要立什麼咒誓?”他的聲音頓了頓,仿佛改從喉間輕輕擠出來,“你為什麼要立咒誓?”

但咒誓的建立過程註定了我無法在此刻回答他。除了他的聲音,還有許許多多的聲音在同一時間飄過我腦海。

“咒誓的立誓次數有限。一個魔法士立下咒誓,往往是在情非得已的前提下,有旁人脅迫他做出承諾,令他背負‘違背即死’的詛咒。”萊恩教授曾對我說。

“不要總是輕易地在嘴邊提到‘咒誓’,違背它的代價不可償還。”這是史密斯老先生的告誡。

“它是一個古老的、真正的誓言——比任何虛無的許諾都更有效。它代表著一個無法被扭轉的結局。”某本能朗讀自己的咒語書上寫著。

我離得卡拉揚很近,隔著一層薄薄的屏障,卻不敢望向他的眼睛。

我想我立下這個咒誓,並非是努力地在向他證明什麼,也不是要將它封就一隻自身的枷鎖。我衡量了它很久,直到現在才能大膽地將它拿出來——它的出現是聽憑心意的。我當初構想它的時候僅僅認為,倘若它的前提不再存在,那我的人生一定走到了很無趣的地步。於是它隨之而來,被我說出口了。

“至上的魔法與公理為證,鮮血以奠:魔法士維森特.肖在此立下咒誓。倘若在今後的某一天裡,我不再為阿爾文.卡拉揚保有與今日相同的熱誠的愛,不再賦予他我全部的浪漫、眷戀與深情,或是將它冷眼,轉贈給別人;我願在那一刻被命運之手刺穿心臟,軀殼流於灰飛煙滅,靈魂自此不再轉生。”

那些古語言大約都被我一字字地念對了。我低垂著頭,那些魔紋的光芒在我手底變得黯淡。

我聽見卡拉揚在一旁喃喃道:“你不接過我的愛情,卻要把你的愛情慷慨奉予我嗎?”

我張開了奧德為我準備的紙鳥,跳上了它的背。卡拉揚沒有動,即便是在屏障消逝以後——像是忘了該怎麼動彈。我飛到他身邊,傾了傾身子,短暫地貼上了他的嘴唇。

城堡外的風聲很響,幾乎蓋過了我身後追來的魔法光束的呼嘯聲。我認出來那是彗星織的淡紅光線,差點連人帶鳥驚了一個跟頭,隨後才發現它們毫無攻擊意圖。

它們是那麼密集,接連不息;我頭一次看到有人能把低級魔法控制得那麼好,交匯的光束像是一場大型的光雨,每一道都蘊含著頑強的魔力。它們紛紛從我邊上繞了過去,劃出一道又一道優美而容讓的弧線,圍在我身側,半點也不越界。不像在傳達“彗星織”本意中的審判,反而像是一場光芒娑爍的送行。

我在飛行許久後於一個旅店短暫歇腳。我發現手袋裡除了我的那個寫詩的小本,裡面還裝著一些食水和金幣。旅店老闆對我抱怨生意慘澹,大多數本地青壯年都去應徵,過去那些商販也不再從他這荒涼地方往來。我諾諾地應著,回到房間。

我回想起數小時前的經歷。那時的我回頭與他短短對視一眼,甚至畏於過多地看他的表情,只望見順著那金紅頭髮蜿蜒爬下的晨光——除此之外,我再也不記得什麼。

但我心中知道的是,我唯獨在那個時候才被准許愛著他,就在那個清晨,或者說其他什麼類似的,能令人在刹那間忘卻世界裡紛擾干係的時刻;就在我們短暫的目光交匯、靈魂交融的罅隙。

我拿出那個寫詩的小本,翻到頁底的夾層,想抽出那張熟悉的畫像看上一看。那裡仍舊平整地夾著一張紙,紙上卻已經不再是我設想中的面孔了——畫中的青年手臂搭在露臺邊,仰頭看著漫天的龐大星群。那些高空中的星群固然被畫得很美,卻都沒有畫中人的神態動人心弦。他似乎在下一秒就要偏過頭來,對畫外的人做出微笑。

那畫邊被人手寫著兩行小字,是我熟悉的字體:

“若是我途間有溪流山川
也只變作他眉眼”



六十一

我對旅店老闆小心翼翼地提起了永夜之地附近的住戶,他卻意外地對此知無不言。他告訴我永夜之地就在三十裡之外,那附近只有一棟稱得上是“房子”的建築。過去那裡的建築比現在多,不知道是誰住在裡面;不過十多年前都被拆除了,似乎是遷居,只剩下了現有的那一座。

“誰會住進永夜之地附近?那片沼澤地的邊緣只有白骨、蘆葦跟夜梟。”旅店老闆說,“小夥子,沒准那房子也早變成了鬼宅——我建議你也不要去。”

“也?”我抓住了他這個字眼。

“前幾天也有人來,還是穿灰罩袍的那些大人物,”老闆說,“說來也奇怪,我最近本來差點打算歇業。”


我的紙鳥在二城上空盤旋許久,終於認准了一處緩緩下落。我謹慎地踩了踩——不是沼澤,是我判斷中的岩石。

這地方確實只有一間房子,並不大,孤零零地坐在一片荒涼的野地裡。房子前面的地泛著青,其後水、苔蘚和蘆葦交替相現,隱隱綽綽地掩蓋在霧氣中,顯出一種荒蕪的美感。與我的紙鳥在高空中並行的只有梟啼;從上方俯瞰,那房子就像是坐落在一道分界線上——人間,以及死地。

房子附近如我料想之中的空無一人,主教的人應該在幾天前就折返了。我仔細關注了我的腳下,跨過幾塊被人有意安放的岩石,一路跳上了支撐那房子的木排。我屏息在門上敲了敲,沒有人應;於是我又不急不緩地敲了三下。在我第五次抬手前,那門兀地從內被人拉開了一條細縫,縫隙深處透出半條深沉的黑。我感到有人正從那裡窺視著我。

“我已經送走上一批客人了,”一個女聲冷漠地說,口音很重,透出幾分沙啞,“放過一位老人家吧。”

那門眼看就要被人關合。我搶在這前面說:

“夫人,我不是主教的人——我是一個遠道而來的求助者。”

“確實,”那屋裡的人頓了頓,“……沒有灰袍。是我看花了眼。不過,年輕人,我不管是怎樣的好奇心促使你來一探這荒廢之地,也不在意你想要什麼;我勸你儘快離開這裡,因為你不會從我這裡得到任何幫助。”

“我叫維森特。”我望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懇切地說,“我想向您瞭解一些‘密碼串’相關的——”

“我不知道。”門內的聲音截斷了我的話。

“……它聯繫到我父親的死,”我說,“我父親因它離世,而我在那麼些年以後甚至查不出它代表著什麼。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閉口不言,然後我找到了這裡,希望能有奇跡發生。這裡可能就是我的最後一站了——我沒有什麼地方好找,無處可去。如果我仍舊無法從這裡得到答覆,那個謎團可能就要一直深埋下去,直到我進入同一片墓地。”

我看到那門扇停在原地不動,於是低聲地繼續說:“——我很需要你。”

“也會有孩子需要一把老骨頭嗎?”那人仿佛有所觸動,啞聲自語道。

“我的一切都非虛言,”我說,“請相信我。”

門裡的人歷經了一段時間的沉默。我似乎聽見了一個老人淺淺的呼吸。

“不行,”她略急促地說,加重了聲音,“不行。你走吧。”

她說著就要將門推上,我當即抬手架住了它。

“可是——”

“禮儀,年輕人。”她斥道。

我縮回了手。

“對不起。”我隔著門板說,“不過起碼讓我把一樣東西給您。這東西與我的問題無關——只是有人托我將它帶來。”

我從身上摸出那塊銀色石頭。我看那門還是緊梆梆地封鎖著,沒有任何動靜,垂首湊近了門板:“我會將它放在門下,只要門被打開一點就從內能看到。我為我的失禮表現再度道歉——我現在就會轉過身離開。祝你好。”

我從木排跳下岩石,聽見背後的吱呀一聲響。那門一直沒有再度被人閉合;當我走到第三塊岩石時,之前那個聲音叫住了我。

“請等一等。”門口的人說,“是誰讓你帶它來?”

“阿爾文.卡拉揚。”我說著,回過頭去,“我想你們也許認識。”

門前站立的那個老人短髮已經花白,穿著深黑色的整肅裙裝,面龐有種上了年歲的美。她的唇角被她抿出一道橫過的細紋,眼角泛著紅,又或許只是一小塊鬆弛的陰影;她正垂頭看著她手心中的東西。

“那是誰?”她說。

“你並不瞭解他嗎?”我說。“可他說他是陳.楊先生的故人。”

“陳.楊不善交際。”那老婦人說,但聲氣比之前溫和,“我們沒有什麼故人。故人都先于我們離世了。”

“那個人和我差不多大。”我說,“金紅頭髮,灰藍眼睛。”

那老婦人骨節分明的手在空氣中茫茫然摸索了一個來回,反手抓住身側的門框。

“啊,我明白了。”她低喃道,“是那個孩子——一定是的!”

她看上去情難自禁,仿佛當即要搖晃著腳步走向我這裡來。我生怕她會摔倒,便沖上前兩步扶住了她。有一顆眼淚從她的眼角滾落下來,然後是又一顆。她謝絕了我的攙扶,請我到屋裡去坐。

老人的失態只是轉瞬間的事。她為我去煮茶,而我束手束腳地坐在了她的茶几前。瓶罐和小傢俱擠在這屋內的上下角落,牆紙老舊而乾淨,很有一種居家感,幾乎令人難以想像它竟建在這樣一片幽晦的野地邊緣。屋主手腳俐落,很快那茶几上便多了瓷壺與瓷杯。她收拾好這一切後,便坐到了我對面的扶手椅上。

“那樣東西對我而言意義非凡,我非常感激你能將它帶來。”她說,“你又攜來了那孩子還活著的消息……”

“我只是受人所托。”我答道。

她凝望著我:“你是他的朋友嗎?”

“是的。”我說。

“真是太好了,”她說,“對他而言。”

她看上去顯然還有更多話想要問我,卻仿佛將千言萬語闔在了垂落的眼簾下。

“我最近經常看見阿爾文笑,”我想了想,主動提起來,“大部分時間都是愉快而悠閒的。比較偏愛薑汁餅乾,甜點做得比我好。偶爾也喜歡惡作劇——總而言之,還算不錯。”

“看來已經過了這麼多年。”她歎道。

“你是他什麼人呢?”我問。

我留意觀察著她的五官特徵,她的答覆卻推翻了我的猜想。

“不算什麼人——我是因我和陳的工作認識了那個孩子。或者如他所說,一個故人。”她說,“你剛才想問我‘密碼串’的事情,對嗎?”

我不料到她忽然轉而談起這個話題。我按下驟起的心跳,飛快地點了點頭。

“確切地說,我並沒有被告知密碼串是什麼,”她緩緩地說,“我從沒有真正地接觸到它。我只是在後來推測到,它與我丈夫和那個孩子都有著一定的聯繫。我可以將屬於我的一個故事告訴你,其中有用的資訊還要靠你擇選出來。”

“謝謝你,夫人。”我說。

“不必謝我,”她說,“我把這件事掩埋了許多年,現在也許恰巧到了該讓它浮出水面的時候了。”

她禮貌的笑容裡有著什麼凝重的成分,令其間滿溢惆悵。她雙手疊在腿部,微微地靠向後方。

“我和陳.楊是在退休一段時間以後被聘回崗位的,那年我們共同被選入了一個國家計畫。”她說,“其實主要是聘回他。我們過去曾都是實驗員,但他的研究水準與積累都比我深厚,方向也更加契合。他用了五年,接觸到了其中的核心內容;而我還在外沿蹉跎。我們都簽有保密協議,即便是日常中也不能交流各自的工作細節。

“我在那時覺得身體狀況不佳,申請了調職,隨後被批准了。而陳對於他們的研究一如既往地著迷;他還想再多工作上幾年。他告訴我,他們正在接近那個成果了,這是前人近一個世紀的心血累積——他想見證它的出現。

“我憑靠從前的資歷,被准許調到他的實驗區域做一些內勤工作,平常可以同他一起在休息室吃午飯,再回家吃晚飯。那棟實驗樓曾經就建在我這地方的附近,現在已被拆毀。不過那時可是很大的一棟樓,裡面裝了上下近千號人,每個人都忙忙碌碌。

“我申請的新工作很清閒,沒有什麼保密可言,都是非常基礎的事情。但陳則不同,他的協定條條框框地將他拘束著,所以他從不細說他當天都做些什麼。他只在某一天顯出了十分孩子氣的高興,告訴我新的一批實驗品到了,他們終於得以實踐他們的新思路,這一次成功的希望很大。

“那大約是832年左右。也就是在同一時段,我的工作中多了一項很奇怪的內容:替一批孩子檢測身體資料。

“那批孩子一共有十九個——我到現在還記得這個數字。他們的年齡都在三至五歲的範疇內,從實驗樓的十九個獨立房間中被送出來,在我這裡做完晨檢後,便會被送進我丈夫他們的工作區域,再去樓內特定的地方接受固定教育、吃飯,以及一段我觀察不到的行程,在夜晚被送回原房間。我負責替他們做過身體各項基礎機能的檢查,把報告統一遞交給陳他們的頂樓大實驗場。

“後來某一天的檢測中,我發現有多個孩子身上同時出現了晶環-30的不良反應——那是一種藥物,對成年人限制且對幼兒絕對禁止的。我對這一突發現象感到很困惑,但我的工作責任告訴我不要提問;沒人會給我答案,陳也不會——他很古板,不會違背他自己簽下的協議。我只好佯裝我沒有看到這種怪現象,照舊向上遞著我的報告。

“那天以後便陸續出現了許多類似的情況。有一次我想:‘這檢測其實也算常事,那些白鼠和兔子也往往是這麼被送來的’——但這樣想完我便感到了一種幽深的恐懼。我似乎在那一刹明白過來,陳提起的那些‘實驗品’究竟是什麼了。

“在我的工作期間,那‘十九’的數目最終減少到了‘九’。一部分是藥物致病,一部分是承接魔法反應惡化,另一部分是‘自然’消失了。我親手寫著那數字不斷變更的報告,盡可能專業地分析其間最表層的理由。

“‘九’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了一個極為穩定的數字。從那以後,我便徹底脫離了為他們體測的工作,回歸到了正軌。我很好奇那九個孩子的命運——但我幾乎再沒有見到他們了,只在某次路過那個‘教育室’時瞥見過一眼;他們表情木然,似乎正在記書。

“837年的一個中午,我如往常在樓內的休息間備好了我和陳的飯,剛一轉身,便看到他牽著一個孩子進來。他只含糊其辭地說:作為那孩子在他實驗項目內表現最優異的獎勵,他被准許在每週的週五脫離實驗室管束,同我們一起吃午飯。

“什麼‘實驗項目’呢?那還是個太年輕的孩子——不如說是‘實驗品’中最配合規矩的罷!不過孩子總歸是可愛的。我用了一些時間才忽然認出,他是我之前檢測過的編號‘阿爾法’。但我的丈夫不提這件事,那孩子好像也不記得我了。我親切地同他說話,問他喜歡什麼,想要什麼——即便我心中清楚,我向他編織的大多數美夢是不可能成真的。

“那孩子最初很乖覺,總是說著謝謝,表示什麼也不要。等我們相處了一段時間以後,我發覺他其實很具備靈性,有一點不太明顯的活潑,頭腦聰明,開始表現得有些親近我們。實驗室裡的生活大約太壓抑了。他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我甚至不敢問他是否有過走出這裡的記憶——我偷偷從家裡帶東西給他,就是糖呀,巧克力呀,小孩子會喜歡的這些甜東西,還在午餐裡做了不少肉,多出來的都夾給他。陳肯定是知道的,因為我們兩人平時不吃甜品,誰也不會買,但他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事實上,我還總聽他在閒置時間教那孩子他的知識,都是不會觸犯實驗室規則的,一些閱讀方面的雜書內容。

“我實際一直希望有一個孩子,陳也一樣。我們不能生育,因為忙碌更是從未領養,直到變老都沒能擁有自己的孩子;小阿爾法成全了我們的遺憾。儘管我跟小阿爾法每週只有那麼一點時間相處,我還是忍不住把對孩子的愛都傾注在了他的身上。

“就這麼過了兩年,小阿爾法早在十歲覺醒了刀者天賦,我在第三年的夜晚看到陳回家來。我從未見過他同那天一般的表情——他面孔通常都堅毅,眼睛裡透露著一種坦然的信念,不過由於總是固定的這一種,就顯得不大靈活;我之前批評過他這一點,他堅持說這是他工作的動力來源使然。然而他在那一晚看上去如此痛苦與坐立不安——前些日子想來也有徵兆,被我忽略了。

“我當時心下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問他的實驗出了什麼事。我用了好半天,才破天荒地從他嘴裡撬出一句話。

“‘最近死了很多個,’他說,‘失敗了很多回……明天就該他了。’

“我大驚失色:‘誰?’

“他動了動嘴唇,還是表示他不能說,坐在桌前寫他每晚都要寫的工作筆記。

“我不知道該從什麼角度阻止某個必然的發生,即便有一些東西我們都心知肚明。我不能夠勸阻他;即使我勸阻他,他們那個計畫的組內還有那麼多人,他只是許多零件中的一個。我只知道我不再管什麼規則了,放棄了我那毫不知情的佯裝。

“‘陳,他陪伴了我們那麼久……’我坐在他身邊說,十分無力地說,‘我一直很愛那個孩子……’

“他沒有說話,我只看到他的筆一直在動,掃過一行又一行。在他手邊檯燈的那束光裡,有一串眼淚默然地掉了下來,頗為明亮。他的筆還在動,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那是我們頭一回遲到。我說不清是什麼原因——好像不蘇醒就不用面對這噩夢般的第二天似的——總之我們起晚了,一同遲到了半個小時,慌慌張張地向實驗樓趕。‘會成功的,’他說。他這保證的意義便如我前一晚上的求懇。我和他在二樓的樓梯口各自轉向,卻沒有想到那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那天樓內傳來了一聲巨大的轟響。我被震到了地上,差點弄折了一條腿。從聲響來看,還有破碎的殘片從樓上不斷墜落,所幸樓體的支柱堅固,沒有被立刻連帶得全面坍塌。所有實驗者被集合到一樓疏散,我一直等到最後也沒看見陳的身影,被看守人員強行請了出去。我看到樓體上方一片焦黑色,頂樓殘磚亂瓦,封頂已經不翼而飛——過了七個工作日,我才真正從實驗室得到消息,確認了我丈夫的死亡。

“我本來什麼內情也得不到,實驗室的說法是‘實驗事故爆炸導致人員傷亡’,給予了我一些後續賠償。他們表示還要遷移主樓的地址,回遷第九城,在那裡重建新樓。

“就這樣,我辭去了我的工作,回到永夜之地的房子住著。我想著住上兩天,就離開這個充斥傷心回憶的地方,以後只要時不時地回來看看。如果不是那時有人專程到訪,我也許根本不會接觸到其中的一些真相。

“那是我第一回看到主教親臨,心中難免激動——我青年時是看著那位主教承接智者身份上任的,他的容顏如同神賜般地沒有隨歲月更迭。可我在同他越來越多的接觸中逐漸意識到,他正是那個計畫的發起者、資助人。他不瞭解實驗的具體內容,只要把他的成果牢牢抓在手裡,為此他不擇手段。然而鎖在那樓內大實驗室中的珍貴資料,早已經在爆炸中灰飛煙滅了。

“主教知道我幾乎不瞭解那個計畫,卻不時來對我進行調查,探測我丈夫是否曾給我透露出某些我也認知不到的線索,其中他提到最多次的就是‘密碼串’。

“他對我許諾,他可以破例讓我接收我丈夫的遺體;相對地,我的家要對他開放查驗權與調取權。他說從現場論斷,我的丈夫當時正將實驗室門拉得半開,比他的同僚離爆炸中心要遠,又被特殊材質的門擋了一擋,才不至於屍骨無存。

“我答應了他的要求,隨後終於再次看到了陳。我的心一陣絞痛——那已經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渾身上下除了因重物加身而壞死的部分,軀幹還被燒灼穿了好幾個大洞。我的工作經驗告訴我,那看上去絕對不像是爆炸帶來的傷痕。

“我有時候想,這是否就是因果相連,我又在其中處於什麼位置——如果這不道德的、使用人體的實驗是罪大惡極,那我也早在無知無覺中背負了深重的罪孽。那一層所有的實驗員都死在了他們自己付諸的成果當中,他們的每一條算式都將他們推得離死亡更近——他們預想過這一點嗎?我原以為那孩子死在同一場爆炸裡,又在今天百感交集地聽聞他還活著。然而我卻根本不敢去見他;我想我甚至不配打探他的近況,我是一個曾經對他伸出手的人,卻也坐視他走向深淵——是的,合格的實驗員應當那麼做,可是——我直到最後也無法肯定,那孩子是否也是深深仇恨我們的……”

老人收住了話頭,去拿一隻瓷杯的杯柄。那淺紅色的茶水面一直劇烈晃動著,直到被她送進蒼白的嘴唇。她低著頭,眼淚流進了杯裡。

“我想當年的小阿爾法是放下了,夫人,”我對她說,“無論他是否懷有仇恨,懷有怎樣的仇恨——在他這麼多年沒有同你聯繫,卻要在此時把陳.楊先生的東西交還給你的時候,他應當就是選擇釋然了。”

那老人聽了我的話,反而抽噎起來。

“我們都做了些什麼呀……”她說,“那是能被一個孩子能原諒的事情嗎?”

“我會聯繫他的。我會提到我已來過——還有您。”我說,“具體要不要說出那句原諒,還要靠他定奪。”

她匆匆地擦拭面頰,閉了閉眼睛;那淚水乾涸的痕跡堆壘為一個溫文的微笑。

“我能否再問問你,你叫做什麼名字?”

“維森特。”我答道。

“維森特——你也是個不錯的孩子。”她充滿柔情地、懇請般地說,“你是小阿爾法的朋友。你會一直關照他、保護他、愛他,對嗎?”

“當然。”我說,“我同他之間有一個約定;在不違背那個約定的情況下,我會一直關照他、保護他、愛他,盡我所能。”

她伸手撫平了裙上的褶皺,慢慢地站起身來。

“也許你已經猜到了,主教已拿走了我丈夫的許多遺物。”她說,“其實本來也不剩什麼,他工作相關的東西原本都妥善地放在實驗室的鎖櫃內。連他的工作筆記也是——他往往是在當晚挑燈寫完一頁,次日就拿去實驗室鎖好。但我向主教瞞下了一件事情。多年前事發的當天,我們因遲起而太過忙亂,以致於我在歸家之後才發覺,陳落下了他當晚寫的那頁工作筆記。”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幾乎在下一秒便猜到了她要說出什麼內容——

“它對我意義非凡。”老人說,“我藏下了它;儘管我看不懂其中的大部分深意。我現在把它給你,年輕人。那最後一頁筆記——作為一個交換。你給我帶來了一點希望,我也盼望它能給你帶來同樣的一點,能讓你發覺你需要的真相。”



六十二

她回房間待上片刻,將一張精心封存的紙頁遞到了我手上。原本她意圖將它送我,但我想到我在未來也許不能妥善安放她的珍藏,便只要求在當場看上一看。她頷首同意了,又去為我去煮上新茶。我在這時展開了那張紙,仔細地從第一行看起;那上面內容不多,但字跡略為淩亂,我讀得很慢。

“陳.楊——840年2月28日

明天就是我們組得以檢驗成果的一刻了。通往答案的鑰匙有那麼多,而真正的‘密碼串’卻只有其中一個。我認為我們的選擇是成功率最高的那一個。

(後面的字跡被人以單線草率劃去)

那些被父母甘願送來的孩子們對此怎麼想?我以前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擁有魔法枝的孩子比起普通孩子是個更好的實驗切入點——只要在這一步確定下來正確的密碼串,下一步就可以更換實驗物件,試著施行從無到有的建立。那是個偉大的目標啊。‘種植計畫’將會改變多少平凡人的命運,所以個體犧牲……

……

是的。我之所以仍在平穩地寫下這數行字,是因為犧牲的並不是我。”


最後那一行被人用筆描了許多回,又被以更加混亂的方式劃得亂七八糟。末尾的“我”字寫得最重;我一想到那個“我”所指的替代者,便忍不住心如刀絞。

我發覺自己已經舉著那張紙站了起來。它裡面那些文字被寫下的形式、其間積蘊的那種力道都讓我無法移開目光。我將那些字跡從頭掃到尾,一遍又一遍。

我終於明白我過去走進了怎樣的一個誤區。我最初看到的那本書的標題極大程度上誤導了我。萊恩教授之所以會表明“融合”是一個假說,正是因為多方關注的那個計畫的重點並非落在此處——也許從來就不是“融合”,不是“並行”,而是“種植”。不是為了惠及魔法士或者刀者抱有憾恨的心願而採取的試驗,而是能造福最大比重的普通人、為他們帶來天賦的前奏。

陳.楊他們的那次實驗顯然是代價慘烈地成功了,卡拉揚的存在就是一個證明——他們在研發的眾多“鑰匙”中選用了唯一的“密碼串”,完成了另一根魔法枝的種植。

“黃金時代!它將帶來又一個黃金時代。煥然一新、翻天覆地……”如果托斯卡亞的信裡的“它”便是代指了這意義重大的密碼串,他的說辭便無疑是極具說服力的。它確實值得人前仆後繼。因為天賦所限,普通人在就職機會方面遠遜與擁有魔力的同齡人;倘若它能稍稍增加普通人轉變的成功率,有無數的領域將會被它帶動:國力、民力、整體、個體……

“只是,”我想道,“我也被卡拉揚親手種植了魔法枝——難道說他其實瞭解密碼串的內容?他在實驗成功以後又經歷了什麼,才在十二歲被送往歌倫度南……”

我怔怔地站了很久。當我回過神來,我恰好對上了老人平和的雙眼。

“什麼都不必對我說。”她說著,接過我的紙頁。“我早已經脫離這一切了。”

我的目光還遲遲停留在那紙張上。老人的右手正細緻地捋過它,中指與無名指上的單薄戒指摩挲過它表面。那兩隻銀戒落在我眼底,登時令我感到了某種突兀的眼熟——我回想起來,發覺它們的式樣同我那枚“靈魂的假面”極為類似。先鋒軍測試時的一個細節在我腦海裡閃過,使得我靈光一現。

“夫人,”我開口道,“冒昧地問一下,我帶來的石頭是不是變作了一枚銀戒指?”

“是這樣的。”她目中微露驚訝,“不過……”

“我有一枚類似的指環,”我解釋道,“我曾親自將它由銀色的石頭變成戒指。”

“你這麼大的年輕人不該擁有戒指。”她有些困惑地說,“你的戒指外刻字是什麼?”

“沒有外刻字。”我說。“似乎是空白的。”

“這有些非比尋常,”她注目著她的右手,忽然改為審視起我,“變化後通常都是名字。”

“但它的內側有刻字,”我說,“是‘靈魂的假面’,我偶然得到的它。”

她聽了這話,竟也像我一般地站立起來,上前握住我的手,流露出十足的激動。

“真沒想到是在今天。”她低聲道,“我以為我要辜負他的囑託了——你居然就站在我面前!”

隨後她輕輕地收回了手,平復了說話的語調。她讓我等候在原地,半晌後額外交給我一張羊皮紙地圖。我打開看了看,發覺那上面畫的似乎是整片大陸的輪廓,涵蓋東、西以及最南邊的地域。地形圖上另分佈著十來個圓點,點的附近用小字各寫了地名,有的地方還用星號二次標注。

我不明所以,望向了她。

“這些指環不是尋常的戒指。”老人對我說,“它曾經是為每個高級實驗員量身打造、等同於‘門禁卡’功效的身份證物,每一枚戒指所具備的許可權不同。”

“許可權?”我問道。

我驟然想起了我在二十九街的房子裡,莫名打開主教桌下櫃子的那段經歷。

“開啟門的許可權。可以是建築的大門,也可以是封鎖物品的內門,一切由製造者限定。”她說。“陳在二十歲時曾有幸與實驗室的創辦者,即當時的‘智者’共事過。智者給他傳遞了一條消息:他的占卜結果顯示了一個噩耗。浦國在科研方面的發展速度遠超同儕,很可能就要迎來物極必反的一個冬天。到那時我們的研究將陷入低谷,甚至會出現倒退的景況,人們將在掙扎過一次的問題上再次止步不前。”

“比如796年的戰爭?”

“是的。戰爭發生在他們的對話後。陳告訴我,原本的實驗室已臨近研發出一批便民用品、新藥、魔法工具,打算後續投入幾大製造廠,但它們中的大多數未能真正出世,便被突如其來的戰火摧毀了;此外還要加上一撥人才的損失。那是實驗室景況最慘澹的時候。840年的那場爆炸也算——我不清楚有關那個計畫的資料是否全部儲藏在那棟樓裡,但我能肯定的是,他們遺失了通往真正成功的一個關鍵點。”

密碼串,我想道。

“那的確是非常強大的占卜。”我說。

“那是智者與生俱來的能力。他對陳說,他的占卜並不盡善盡美,他也不是神——可惜大陸上永遠只有一位智者。”她歎息著說,“他不忍看到這種情況在未來發生,於是提前預設了一種挽救的方法:他把自己的許可權戒指製成了一種魔法工具,在戒指內刻上‘靈魂的假面’字樣。他會以自己的方法,讓它跟從‘命運’,在最後落到另一個人手裡。他讓陳記住這些,並且托他轉達——如果他在多年後發現誰擁有那個戒指,就告訴那人:‘他將是一個終結者。’”

“這個人是我?”我聽得目瞪口呆,“我是一個什麼方面的……終結者?”

“智者沒有洩露更多。”老人說,“他為你留下了一份地圖,裡面是他儲藏文獻、筆錄以及整理前人珍貴資料的地點,還有一筆一定數目的財富;這些地方只能被他的戒指開啟。作為一個相應的請求,他希望你幫忙代為傳播那些知識記載,讓整片大陸的科研領域都能獲取一些進程。”

我是極為希望答應這個請求的;然而戒指早已從我手上走脫。我不知道它現在處在魔法會的哪一處,又是否會被發現其中隱藏的秘密。我衡量片刻,還是決定不將那戒指遺失的消息說給老人——我打定主意要找回它。

“我答應他。”我說,“等到戰爭結束。”

“謝謝你,維森特。”老人微笑著說,望向窗外;那玻璃隔著一層濛濛的霧氣,“只是不知道這次的戰爭又要持續多久了。”

她對我說,據她讀的報紙所寫,歌倫度南的西北方三個城已被攻陷,浦國軍隊正在下行,與某一個大城的守備進入膠著狀態,也許不日就要出現結果。國境線的出入排查仍舊很嚴——即便真的能夠獲得出境許可,手續也要辦上一月左右。

“永夜之地呢?”我問道,“這裡的邊緣有守衛,據說也可以人們穿過它來到歌倫度南——我有不得不過去的理由。”

“要謹慎考慮這個辦法。”她說,“它名字的來源正是它的可怖之處。”

話雖如此,她卻在我執意詢問後告知了我一些相關的細節:如果永夜之地的沼澤都變成平地的話,穿行者最短也要在其間走上三天三夜。最初是死水潭、吸血蟲,然後是鳥爪樹、食人藤,從這裡開始便不能憑靠空中飛行。最後是毒瘴林,只有每日的某個時候空氣才能短暫恢復正常,供人一口氣沖過去。

“我只知道這麼多,”她在門口塞給我一個指北針,摸了摸我的頭髮,神態疲倦而安詳,“祝你好運,維森特。”




六十三

我給卡拉揚發了一封蝶書,預備好了五天的食水,徑直走進了永夜之地。

那片永夜之地不知曾殺死了多少誤入者。我騎在紙鳥背上,很慶倖我不必從死水潭中跋涉而過。一天以後霧氣漸疏,地表變作一種灰綠,三叉鳥爪形樹木成為了沼澤與叢林的分界;我想起食人藤的說法,立刻放棄了繼續飛行,向下俯衝。

地面上靜伏的條條藤蔓果然在同一瞬間騰向天空,在抓捕無果後又來回舞動著,循聲朝我刺去。我發覺它們似乎對樹木生長的地方有所避讓,於是選在一棵鳥爪樹上落腳。

那鳥爪樹的樹枝卻也隨即向旁抽打起來;我在樹上各處跳躍了好幾回,才發現它的攻擊並不像是全然針對於我——只要我站在鳥爪樹的爪心,它便對我愛答不理。

它似乎對那些食人藤更為敏感,用枝梢準確地絞纏住了左近騰空的綠藤。那樹皮貼近藤蔓的位置分泌出了某種黏液,使得那些被困住的藤蔓逐漸腐朽,最後一節節地分裂、掉落。鳥爪樹的枝幹扭了扭,這才回歸了乾枯鳥爪的原狀。

我把自己綁在三枝粗壯枝幹的窩狀交匯處棲息了一晚,天明時才再度啟程。我意識到想要避開這些滿地的食人藤,唯有借助能克制它們的鳥爪樹;我要麼每一步都踩在鳥爪的爪心,要麼快步跳躍,腳掌點過梢頭。

經過我對自身的反復磨練,我的刀目前已能被我在一天中放出十個小時了。在練刀的後來,除了刻意為之的刀法訓練,我每日釋放刀的時間的很少真正需要抵達這個時限;但這漫長的旅途不得不讓我精打細算。我不是必要用到卡戎的時候,就把它收在自己體內。

我甚至冒險割了一段藤蔓,給它施了一段變質的魔法,拋掛在樹與樹之間遊來蕩去——腳程因此加快了不少。

我在第四個夜晚忽然感到我已經浸沒在一片霧氣裡,頓時警惕地向後退去。這一程路途倉促,真正抵達毒瘴林的時候比我想像得還要早。我在一個空氣清冽的地方坐下,到天亮時才重回了那段老路。

霧氣的分隔處被陽光映照得很清晰。我站在最臨近它的地方等候著,一刻也不放鬆。太陽隨著時間推移漸漸攀到我的頭頂——前方林子聚集的霧瘴恰在這時淡開。我看到那裡地面的食人藤已盡皆腐爛,於是再次駕起紙鳥,裹緊衣物,屏息向前沖去。不過半個小時,那霧氣就仿佛要再度聚起,我只好冒著風險加大魔力注入,鞭策紙鳥更快地飛行。

在我能看到毒瘴林外的光亮時,那紙鳥的架構終於不堪重負,雙翅耷拉下來,而我的魔力也耗至了盡頭。我改用雙腳奔跑,一口氣甩脫了身後霧氣已濃的樹林。

我有些眩暈地仰面倒在一片荒草地上,大口地呼著氣,碧藍的天空仿佛正在下沉。四天四夜裡緊繃的戒備感達到了一個頂點,如同那正午的霧氣一般散開。


我在休息以後吃了些東西,挑出行囊裡一張備用的紙,仿照奧德的手法做出了一隻新的紙鳥,飛到了一處有人的地方打探位置。我有意積攢魔力,本想租借一匹飛翅馬,卻沒有一個馬主肯在這時出借。

“太遠了,”我最後詢問的那個馬主說,“要到你說的地方可能得跨過戰區——就是白露城、祝城、葛林莫鎮那邊。其實也可以繞道,但是路途越長越危險——你得明白,最近生意不好做了。飛翅馬成本太高,我一匹都不敢損失。”

在我軟磨硬泡、外加甩出半袋金幣的前提下,那馬主終於同意借我一匹普通馬匹,讓我最後將它停靠在一個驛站邊上,給他發信傳訊。我向霍夫塔司鎮的所在一路飛馳,一刻不歇地跑了大半天。

那馬累出了一身大汗,我摸了摸它的腦袋,給它喂了些驛站的馬草。

我走的是小路,穿過了一個戰火過境後的廢棄空場才來到這裡。這個驛站臨近青橄欖鎮的邊緣,再往遠處走就能夠到達懸葉城——總體來說是前往霍夫塔司鎮的一條近路。但分外奇怪的是:自從我進入青橄欖鎮以來,我任何一個人也沒有看到。有些鋪子分明還大張著門扇,店主卻不知所蹤。

驛站裡唯有信鴿們還立在原地。我對其中一隻招了招手,讓它給馬主人那裡叼去了一封信,又給奧德發了蝶書詢問近況。奧德遲遲沒有回復我;我便當下做出一個決定,讓馬在此歇上一歇,自己步行一探這空鎮的究竟。外面傳來的一陣雜亂聲響卻使得我立刻收回了腳——那是許多人踏出的腳步聲,卻絕不像是簡單的“一群人”路過所能發出的聲音。沒有說話聲,唯有伴隨著步伐的喘息。

我閃身在了驛站的門後,從縫隙裡向外望去。

驛站外跑過的是一群敗逃者。有很大一批,從懸葉城那邊的方向來;我掐著手心數著,大約陸陸續續地經過了千餘人。他們所穿的制服不屬於歌倫度南,似乎已在一場鏖戰中變得破破爛爛,沾滿了大團的血跡;面孔上驚慌之色與塵灰交現,髮絲縷縷沾滿汗漬。他們身上雖有傷口,可大多數手腳健全,此時卻亡命般奔逃著,半點也不往我這裡多看一眼,仿佛在擺脫一場極為可怖的噩夢。

我耐心等到最後一人也過去之後,定了定神,才朝他們來的方向走去。

越迫近懸葉城,鎮子裡的景象便越是混亂。僅有的幾個果攤也傾覆在地,路邊盡是踏得殘破的、無人問津的水果,發出一種腐爛的香氣。除此以外,我仿佛還聞見一種鐵銹氣摻雜在其中。隨著我走近青橄欖鎮與懸葉城交接的開闊地,我的視野愈漸開闊,地上添了許多褐色的腳印,一重疊上另一重;我起初以為是那些是泥水,但後來發現是血液。

某種由地表升起的無名悲愴感在我走到懸葉城下時得到了解答。那裡的地面坑坑窪窪,填著無數的斷肢殘骸,土地仿佛被血洗過一次,又被火燒過一次,還能令人感覺到濃郁的魔法痕跡。我從這人間地獄一般的場景中走過,腳下無意間踩到了一個死人的手臂。

我蹲下來查看,發覺那人並非穿著制服,而是普通的日常裝束。

這裡一共躺著數目眾多的兩批人:身著制服的、敗逃的侵略者們,以及那些消失的青橄欖鎮平民。

懸葉城北一主兩側的厚重城門都已被放下,昭示著它對一切往來者拒之門外。我仰起頭,想查看城樓內是否有人活動的身影;但我並沒有從那些小而漆黑的視窗中捕捉到任意一道,卻先一步等來了奧德斜飛而至的蝶書。

“我在懸葉城。”蝶書上寫道,“我們遇到了危險。”


我不知道奧德是怎麼與守城的士兵交涉的。在我們蝶書往來幾次之後,北門垂下了一條接引索,將我吊上了城樓。

我在那裡看到了站著的奧德。半年的分別果然並沒能改變他的模樣,唯獨那架無框眼鏡被他稍戴得有些歪。我們緊緊擁抱了一下,他帶我走向城樓內。他沒有先問我這半年的去向,而是快速說起了這裡剛發生的那場戰事。

我這才瞭解到:浦國之前打著進軍王都的旗號,從西邊朝歌倫度南中部挺進。他們最初情勢大好,不過很快遭到了幾名將軍的反擊。在他們所宣稱的前往王都的行軍大路上,歌倫度南方已經準備好一場硬仗,誰知道他們卻偏在這時打起了巧戰,甚至敢於分兵,撥了一支千人軍隊擊向南方,想出其不意地奪取懸葉城。

懸葉城地方不大,但位置確實令人垂涎。只不過沒人預想浦國軍會劍走偏鋒,寧可冒上人數驟減的風險,不動聲色地跨過迢迢路程,圖謀一擊得中。

“這裡本來遠未到被戰火波及的地步,”奧德說,“所以懸葉城的駐兵又撥去了一半給主戰線抗敵。結果昨天浦國軍突襲懸葉城北——也許是抱著著攻下這裡,再與另一路兵馬雙向橫掃弧形戰線中間的區域,最後匯合的主意。他們跟駐兵的人數比大約是七比一。”

“七比一?”我愕然道。

“七比一。這裡湊不齊一千人。”奧德說,“駐兵團疏於戰事,但反應很快,在最短時間內放下了北面三重大城門,開啟了上方的防禦罩,給附近的魔法會各分部傳信求援。浦國軍在城外攻打了一晚,久攻不下後開始屠殺附近青橄欖鎮的鎮民。鎮子的防禦工事跟大城不同,幾乎等同為零。結果你看到了。”

“屠殺……”我捏緊了拳頭。

“他們把人趕過來依次處決。城門口當時擁擠著許多鎮民,他們希望我們因此投降。但城內也有人,駐兵團不可能這麼簡單地同意打開城門。哪怕直接迎敵也不明智,在雙方人數懸殊的情況下,作為防守方也罷,如果脫離城牆的防護直接進擊,駐兵的贏面就很小了。浦國拿出的陣容下了大手筆——都是刀者和魔法士,而駐兵只由飽經訓練的普通人組成。我們跟外面的侵略軍僵持了一個白天。”

“但我們贏了,”我說,“那些侵略者被擊退了——我們怎麼做到的這一點?我親眼看到他們的殘兵潰散。”

“還沒有結束。”奧德說,“只擊退了浦國軍。新的消息是南面的城門被圍,似乎是浦國聯盟那邊忽然發難,有軍隊從印沙涉水而來。萬幸是他們似乎跟北面那批人沒有預先協調好,沒料到他們這麼快被擊退,仍在南邊死守。”

我想了想印沙的地理位置——那已經離霍夫塔司鎮很近了。

“我以為這時候的你該在霍夫塔司上課。”我說。

奧德戈報以了片刻的緘默。

“我的導師借冬假帶我們出去考察,恰巧路過懸葉城。”他說。

我和他的腳步在這時停在了一片牆根底下。奧德的手舉到城樓的柱形牆體附近,隨後落在開啟的關竅上。

“你剛才不是發問,我們是如何擊退他們的嗎?”他說著,眼中流動的神情難以言喻,“你接下來就能夠知道了。”

那裹住城樓的一面磚牆隆隆地下陷。數個窗孔的空隙透來的光,外加我背後湧來的,將這一小座城樓內的一方照得明亮。這裡一共站了十來個人,有兩個醫者打扮的,有兩個駐兵,有一個學生模樣的人拿著筆記錄著什麼,與其他人一樣圍攏著一個中心。從人與人的間隙中看去,位於正中的人躺在地上,不知是誰為他找來一條毯子覆在身上。他正輕聲對俯首的記錄者說著什麼,面容有些蒼白。

“萊恩教授?”我張了張口。那裡太寂靜了;除了那人氣若遊絲的話語聲以外什麼也沒有。我其實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很抱歉,維森特。”奧德在我身後低聲說,“帶給你這樣一個壞消息。”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他。但我緊接著看到奧德摘下眼鏡,令它避過了其後滾落的一滴水珠——好像那是個已臻嫺熟的動作。

我站在門口,四顧圍繞著萊恩的那群人——他們大多數都很年輕,除了那兩個駐兵;他們大多數面有悲色。萊恩教授似乎說完了話,對那兢兢業業的記錄者示以微笑。那學生模樣的記錄者站起身來,收拾好筆和本子,忽然號啕大哭起來。

“當時城裡懂魔法的人那麼少,基本上只有我們這一小隊被他帶領的學生。”奧德說,“我們都在支撐著等待援兵。城裡的平民需要保護,外面的平民一個又一個地死去。萊恩教授最終亮出了大魔導師的身份,說服了駐兵團打開城門,同他一起出擊。我們本來都說,要跟他出去拼命,可他說他不是出去拼命——魔法士不太適合近戰,但進入大魔導師的層次之後就不同了。他說我們一定是低估了大魔導師的力量,一個國家的大魔導師從未超過兩位數自有理由;我們就等在後方接應。”

我朝前走了一步,卻不敢真正探進那一小圈人當中。我明白我錯過什麼了;可我只能在這裡聽著奧德的敘述。

“那是真是最精彩的一場演繹,我一輩子也沒想到我會有幸看到那樣的演繹……我才知道我跟大魔導師的差距有多遠。他的法陣蔓延過整個戰場,甚至不需要他親至;他的咒語給予侵略軍的每次衝鋒迎頭痛擊。他的手掌控了一切——我們都擔心他的魔力會耗完,可是總也沒有。他成功地控制住了場面,那些被困在一邊的鎮民從魔爪下逃竄出來,迎擊我們的大軍節節敗退,倒下的人比站著的人多,很快局勢扭轉、潰不成軍。兵團被他的法陣護在身後,他的學生被他護在城裡,他——他百密一疏,在轉身時被一支慌亂飛來的刀貫穿了心臟,他沒有穿護心甲,知道魔法士的致命傷救不過來,乾脆一舉施出了消耗生命的禁咒……”

我同他對望著,又扭轉了目光;我已經沒辦法再聽進去了,可那些話卻在我腦海裡一遍遍地重現,由聲音轉變成文字,由文字轉變成某種鮮血淋漓的雕刻,逼迫我反復地觸摸、感受。它們成為了一個頭尾相連的痛苦迴圈,我一時間根本無法走到盡頭。

還是地上的萊恩教授先開了口:“是維森特來了嗎?”

“萊恩先生,”我穿過人群,跪到他面前,“怎麼會啊……”

他微笑起來:“真高興還能在這時見你一面。”

我茫然地看向一旁兩位束手的醫生:“任何別的辦法都沒有了嗎?也許可以再想一想——萬一併沒有正好傷到關鍵位置……”

那位年輕的醫生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更年長的開口了。

“那是魔法士的心臟貫穿傷。哪怕我們會些醫學魔法,也難以……”他說,“我只能盡力減緩他生命消逝的速度。”

我扭回了頭。萊恩那雙深藍的眼睛裡像是有一些凝結的倦意,他望著我,然後那些倦意舒緩地向外散開了。

我盲目地問道:“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麼嗎,萊恩先生?”

上次我這麼問他,他答的還是“只要你認真學魔法”。我想他要是這回也這麼說,我一定不會再辜負他的意願,他會明白的——我大約會一生都背負著這句話,把它當成一個認真的使命放上肩頭。

“什麼也不需要。”他這回卻只是溫聲說,“什麼也不需要。”

他帶領的學生們都湊近了這裡;有一名女孩哭得格外響亮,蓋過了我們所有人的哀聲。我感覺自己的雙手和雙腿都是無力的,頭幾乎要墜到地上。

“維森特,”萊恩輕輕地在我耳邊說,那聲音幾不可辨,“我是不是一個懦弱的人?”

“不是。為什麼這麼說?”我猛地抬起頭,想用盡了手段來賭咒發誓,“你是我們最偉大、最勇敢的魔法學教授,當之無愧的大魔導師,我向你保證——能成為你的學生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幸運。”

他笑了笑,然後把溫和的目光逐一掃過他身周的所有人。

“那就很好了。”他說。

隨後他的眼睛黯淡了下去。我們誰都沒有動,都在原地愣愣地凝望。還是一隻醫生的手伸來,輕緩地將它們閉上。他們開始處理萊恩遺體的後續事宜。


“坐上一會兒。”我對奧德說。

“多久?”

“一分鐘。”

我們在城牆邊坐了一分鐘,奧德把表舉在我們兩個人面前。

“你知道嗎?”他說,“萊恩教授給你留了封信。”

“什麼?”

“他在決定出戰前給這裡每個學生都留了信。篇幅不長,是一些指點或是囑託。剛剛的記錄者寫下的是浦國軍的攻擊魔法特徵。”

“為什麼也有我的信?”我問道,心中苦澀,“我早就不再是萊恩教授的學生了。”

“他偶爾會對我們提起你的魔法思路,”奧德說,“他說他以此為傲。”




六十四

我收下了奧德轉交給我的那封信,將它小心地收在懷裡,並沒有打開。我和奧德找到其餘的學生們,和他們商議同去南面城牆。這次考察萊恩教授只帶了兩名助手:奧德戈和之前那位元記錄員,餘下的都是五年級的學生。我與奧德一口氣造了十來隻紙鳥,分發給了那些的魔法士們。

駐兵大多已轉移到了城南。從城下的方陣大小來看,圍困在外的軍隊大約也有三千人左右。他們中擁有魔力者的比例似乎不多,都分佈在側翼進行防守,少數幾個隨大部隊衝鋒。每十來人站在一輛木制戰車上,上半身暴露在外。那些戰車仿佛製造簡陋,卻功能迥異,可擊門、攀牆、或是作為掩體。

駐兵團長就在這一側的城樓,正大吼著調遣士兵們進行防禦,東奔西走地作出應對。他從我這裡得知萊恩教授的死訊後便面露悲傷,打發他的副手去接替他片刻。

“說實在的,我從前對你們魔法士有些偏見,”他說,“我以為懂點魔法的人都覺得普通兵命賤——沒想到那位先生肯替我們上去壓陣。”

“防禦罩的情況怎麼樣?”我問道。

他愣了愣:“防禦罩最多還能扛過他們五次強攻,修補不過來,只有特定的團隊才知道這個原理。等防禦罩一破,敵軍就能由天上飛過來了——只要他們能。城牆能撐得更久一點。”

“魔法會一直沒有給出回信?”

“拖到這時候也沒有,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塵土,“也朝附近的城發消息了,不過他們的人沒那麼容易過來。”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魔法會的人明天還不來呢?”

“我也不清楚怎麼辦——總不會棄城的!”

“我不是說這個,”我搖頭道,“你們想過再一次主動出擊嗎?”

“守在城裡是明智之舉,我們在防守方能抵抗得久些。”他漲紅了臉,“昨天一戰過後我們只剩下不足千人了。”

“但你剛剛提到沒有後備方案。”

“我想我的兵不需要一個外人插手。”他憋足了氣說,“年輕人,你只要跟隨我們的安排就好了。”

“不,長官,我並不是在說你不夠盡責。”我平和地對他說,“我有一個相關的小提議——採納與否全在於你。”


我將那個計畫說給了他聽。他起先滿面狐疑,聽到後來便與我商討起了計畫中的細節。他替我傳達給一個士兵,讓城內人搜集盡可能多的乾草和液態燃料。

“計畫的前半部分不錯,”他說,“後半部分不切實際。”

“確實很難,但可行。”我說,“我需要以下這些:敵軍指揮官的位置、不畏火和雜訊的一批戰馬、訓練有素的一批士兵、好的風向。我認為他們沒有大魔導師級別的人物,所以先不考慮這一點。”

“指揮官是帶著黃色肩章、胸口掛著一排勳章的那個。他們的調遣確實欠妥——接收命令的速度慢,我能看出來每次調動都是從那兒發起的。戰馬城內只有二百匹,不過和我的兵一樣優秀。”他說,“這些都是實在貨。你沒聽出來嗎,小子?我的重點是指你。”

“有什麼問題嗎?”

“我不會讓你帶著我的兵去送死——你的能力還沒到那個地步。”他橫起眉毛,“直白地說,你離大魔導師還差得遠,學院裡出來的年輕人。這種資歷的魔法士本來就不適合上場打仗,只會添亂!你看到遍地的屍體會不會渾身打戰?敵人的刀刃逼在你面前的時候你會不會手腳發軟?割裂一個人的感受跟書上寫的可不一樣。你殺過人嗎?”

我向身後望瞭望;奧德正在跟那些學生談話。

“我殺過。”我對兵團長說。

他微微地睜大了眼睛,考量的目光驟然移到我手上。

“我是魔法士,但也使刀,並且使的不會比這裡任意一個人差。我已經通過了先鋒軍的預備考試。”我說,“我不能擔保他們每個人安然無恙——我需要的是一隊不怕死的人。我對計畫的後半部分有把握;對方的傳令太遲緩,行動死板,看著不像正規軍——像是缺乏鍛煉和協調的新兵。”

“你也是新兵。”他頓了頓,說。

“我不會先於他們任何一個人退卻。”我說。

他面部呈現出一種短暫的掙扎,隨即說道:“讓我再考慮一下。”

我聽到他這句話,知道我離這個計畫的敲定並不遙遠了。

奧德在這時走了過來。我問道:“怎麼樣?”

“定下了,”奧德說,“十二個人都可以完成魔法陣的一部分。”

兵團長尚未歸位指揮,神情看上去有些疑惑。我對他說:“我們不是原建設團隊,短時間內解不出修補防禦罩的方法。但我們現在有個禮物送給你們——辛苦了。”


我和奧德探討過我們當年研究的防禦法陣;它曾因大面積太過複雜、實踐性差而被短暫擱置研究,又因另一條“協力構陣”的新思路被我們重新拾起,在五年級時終於成功發表了一篇相關論文,得到了一些肯定。

奧德當場畫出了防禦法陣的雛形,有人為我們找來了一份巨大的懸葉城詳細地圖。初始前置圖紋的大量計算由奧德戈來做,我來做第二遍的驗算。

陣法逐漸被分割為可供十二人合作的形式,那些學生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最後只剩下算出落陣的地點的工作。奧德爭分奪秒地算起三維座標,座標原點定在我們的站位,由我依據對圖紙的理解來對應具體地點。

“(25,474,12)。”

“來特鐘樓頂。”

“(-218,290,1)。”

“易茲歷史展覽館的一層……臺階?”

“(55,1044,4)。”

“約耳噴泉雕塑的頭頂。”

“(1020,244,0)。”

“斐特集市的大門口。”

我不時詢問幾位居留多年的住民,以保我譯出的地點無誤。在最後一筆落下之後,一片片陣法圖例交在了負責它們的學生手上。十二隻紙鳥在同一時刻振翅,向著十二個方向飛去。

防禦法陣在天黑前建成了。雖然還有些稚嫩的缺陷,達不到理想中的效果,卻足以加固防禦罩,讓其在攻勢下支撐到明天白天。守城的駐軍點了燈,仍做出頑抗的聲勢,但實際大半都在休養生息。這一夜我們總共只迎來一波強攻,攻城者也逐漸展現出疲態。

我們輪班等待著那個時刻的來臨:淩晨五點,天光初亮。


四點四十的時候,我下了城樓,我的身後是二百零六位神完氣足的士兵;兵團長也在,他在對他的這一部分士兵進行著最後的訓話。

“你們個個都不怕死,個個都是夠格的兵士!只是別單想著去送死,拿好你們那顆必勝的心。你們背後就是你們待了這麼多年的家鄉,輪不到別人來踐踏!跟好前面那個小子,他不會死在你們之前的……”

“你不去說幾句嗎?”奧德在我身邊說。

“我不管那些。”我說著,握緊了手上的卡戎,“我只負責殺。”

“據說大戰前的這種心態可正可負。”奧德說,“我個人建議是別帶太多情緒。”

“很難做到,”我說,“在這個白天以後。不過我頭腦是無比清醒的。”

他歎了口氣。

“可惜紙鳥沒有防禦力,”我說,“不然我一個俯衝下去,他們肯定都要驚慌失措——就像羽鎮那時候。”

“那時候明明是他們把你打下去了。”奧德反駁道。

“是啊,”我說,“希望我們也能像那次一樣取得勝利。”

奧德的手在我肩膀上定了定,隨後重重一拍。

“去吧,”他望著遠處說,“我也該回城樓了。如果你出了什麼紕漏,記得我在你身後——我會替你改正的。”

我覺得他這話無比耳熟,不禁笑了。

“你絕對等不到。”我走向城門口那一列騎兵的隊首,像當年一般地回頭對他說道,“我是不會出錯的。”


我們一行人翻身上馬,在黑暗中沉默地等待著,馬兒們輕輕地噴著鼻息。一場城外的騷亂在片刻以後發生:火焰燃燒的嘶啦聲、人的喊叫與天際映出的紅光融為一體。我能想像到是什麼正在進行著——一捆捆的柴草被從城牆擲下,透明的燃料被潑向那些戰車,數十個火球脫離了年輕的魔法士們的手;攻城方陣的中心正經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混亂,燒做一團。

南面的城門在此刻被調控著緩緩拉起。我打了個呼哨,雙腿夾上馬的肚子,當先沖了出去。

我身後的馬蹄聲響成一片,我們前路的阻礙被城樓上發出的魔法短暫轟開。侵略軍側翼的魔法士還在火光中向內掙扎,但他們的攻擊暫時無法擋下我們刀尖的前行。一束接著一束亮白的長光打在我的前方,來自於我與奧德定好的信號,指引我的方向;如果有敵軍僥倖未被之前的火焰波及,在我的馬前揮刃阻我,我就用我的卡戎飛快地斬上兩刀。

我身後的士兵們同樣在砍殺。這是一次不需要太多細節設計的進擊——所有人都在自保的前提下,力爭殺傷更多的敵人。

那類戳刺、平砍的動作好像已經成為了某種習慣。我在奔騎中承接下了每一叢銳利的殺意,再熟稔地反擊回去,帶著血液的溫度與仇恨,滿腔的激烈不平。能讓我緩下腳步的唯有火苗,但也不久;我在火勢弱的地方才大口呼吸。有個人滿身裹滿火焰,仍舊不要命地撲到我馬前來,想將我也一同拖下去——我甚至不用落刀太重,便能用馬蹄踏過他焦黑的遺骸。後背也有聚來的偷襲者,我那些從未熟知過的戰友替我分擔了一些。

我沒有回頭望,但我知道我身後這一支騎兵的隊形還在。我的馬躍過殘損的戰車、綿綿不絕的屍骸,踏過灼幹的血流,發出一聲嘶鳴。

城樓上的白光變得稀薄,指引時斷時續,但我的視野裡已經出現那個指揮官了。我勒緊了韁繩,緊握著長刀,整個人幾乎要離開馬背。那些地方魔法士的救援遲遲趕到,有數道輕嘯朝著我破空而來。我劈裂了兩道魔法光束,第三道掠過我的後背,劃出了一條橫斜的血口。

我仍在向前奔襲,離那指揮官更近了。

我曾告訴過那些不熟悉魔法的士兵,如果遇到魔法士密集的地方,就暫避其鋒芒,轉而與那些普通士兵對抗,或者想辦法繞行,悄聲貼近魔法士身側;所以此時這裡大概只剩下我一人仍在衝鋒,由他們接應。確實不遠了——那指揮官的臉就在近前——他戰車上的防護已被城上的攻擊碎得七七八八。他驅動不了戰車,放棄了逃跑,雙手藏在下面,流著汗凝視著我。

“如果他是個魔法士,”我想,“我要麼先殺了他,要麼就得躲開他為我準備的那一下。”

然而那蓄謀已久的反擊來得比我想像中的早。我只來得及躍下馬向他撲去,他手中的魔法團便同時彈射向了我的胸口。我認出那是由“穿體咒”的符紋衍生,會自行尋覓投射目標的心臟並炸開。我離得它太近,來不及念出任何咒語來引爆它,退而滾在了一架戰車下。

我趴伏著,隨即立刻意識到這舉動無濟於事——那魔法團仍舊能追過來,戰車的防禦抵擋不了多少。也許能避開心臟,但也要炸得重傷;在這戰場上,重傷和死也差不了多少了。

我只聽到半空中一聲爆裂的巨響,卻並未等來它的攻擊。我在最初幾秒以為這是那指揮官的小伎倆,緊接著想起這符紋離手後就不再由發起者控制,於是翻出身來。

我眼前只有那些圍攻者的身影,來自於城樓的魔法光束又一次出現,因為太過遙遠而體現不出什麼力道,只在我左近孜孜不倦地干擾著他們。

那個魔法團被引爆過一輪,目前已經不見了。


我揮刀撥開兩個人的攻擊,砍落了一個正試圖攀上我那匹馬的人。那馬兒似乎也有靈性,在我理過它鬃毛後不再踢動前蹄,載著我向指揮官遁逃的背影跑去。我只用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就追上了他。他把後頸對著我,腳下還在跑動,像是要舉起手,卻又沒能說出任何咒語。我用一刀俐落地割下了他的頭,單手提著他的頭髮。

他那些勳章噹啷啷地隨身體撲在地上,鮮血順著那斷口流下來。我把他的頭顱高舉著。

“你們的指揮官已經死了!”我在馬上喊道,“你們也要像他一樣嗎?”

我把那個頭顱用力丟進人堆裡,引發了又一陣的騷亂。圍攻者都不約而同地停了手腳的動作,每一個人都在觀望著我這裡,沒有人願意第一個動手。我索性挑了一個方向直沖過去,我手中的刀再度揮了個起落。

遵照約定,這時候剩餘的守軍應當在兵團長的帶領下傾巢而出,收割這秩序已亂的戰場,來與我們這幫衝鋒者匯合了。喊殺聲從懸葉城的方向湧來,我的視線逐漸能觸及到我們的兵士戰鬥的身影。也許是因為剛才達成了目標,我的衝殺便變得更無章法起來;我靠著馬的沖勢閃避,也因此犧牲了一些靈活,添了更多的傷口。

但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想讓他們也嘗嘗他們自己的血液。只要傷口不致命,我就還能再戰。

火焰在燃料耗盡的情況下已經多半熄滅,我卻感覺我整個人都在燃燒。我是真正地在變得滾燙,那熱度從我的心臟蔓延開來,連疲憊與疼痛都變得分外微不足道了。我面前的敵人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後來變得愈發地少,甚至會主動逃開;他們以注目惡鬼的眼神驚懼地看著我,仿佛在乞求拔腳逃離一片血腥地獄。

“你們眼中的地獄,”我想道,“和城北的那片一樣嗎?”

在我的思維有些脫韁時,我及時牽制住了它。我意識到,那滾燙的感覺是我體內的“節”要爆發的前兆——但我決不能讓它在此時出現。它釋放出的魔力敵我不分;況且即便我能僥倖逃過這第三次爆發,我大約也要動彈不得了。

我壓制著那些逃竄的敵軍,也竭力壓制著自己體內的那個“節”,頭一回沒有順遂它的意。朝陽的血色褪去了,那些殘兵丟了武器,發出了投降的信號。我原本身邊的那些騎兵又歸到一處。我想回首看向城上,卻瞟見了遠處有著煙塵滾滾而來。接下來的事情都是模模糊糊的:那一大隊兵馬似乎是我們遲來的援軍。他們協助我們押走了俘虜,我撐著身體回到了城內,隨後倒在了奧德憂慮的目光當中。

那援兵隊的將領留著短鬍子,聲音爽朗,也來到了城樓上。他似乎跟兵團長與奧德分別聊了些什麼,隨後走到我的身邊。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道。

我還有著一線清醒,認為魔法會可能還對我心存芥蒂,所以我不該在某位大人物面前說出姓名。

“肖.卡爾。”我說。

“很好,”那位將領說,“我還缺個副手,你願不願意填上這個空缺?”

“願意,”我說,“但我並不是軍事學院畢業。”

“戰時沒有這麼多條條框框,”他說,“我會給你手信,你可以先休養三天,然後來東部的厄笛城報導——我們正要經過那裡。我是先鋒軍第九軍的指揮官皮特.彼得森。”


我再次睜開雙眼時已經過了正午。我和奧德在城樓上過的夜,另外的學生似乎已經被遣回霍夫塔司,那個記錄員先去找了魔法會分部。懸葉城內雖然沒有受到戰火侵襲,但恢復往日的繁榮大約還要過上幾天。那兵團長向我們致謝,又為我們找了一處旅館歇腳。我趁此機會對奧德坦白了我一年內的一切經歷,包括刀魂、浦國監獄、魔法會的軟禁,僅僅避過了密碼串的內容;也對他提起了我與卡拉揚確立的關係。他看上去倒不像為後者的發生而感到驚訝,而是為卡拉揚的身份替我擔憂。

“你已經打定主意要參軍了?”他問我。

“哪怕原本不是,現在也是了。”我說,“不過我得問問你那個彼得森看沒看清我的臉。”

“都是血和灰,”奧德說,“連膚色都看不清——那些學生起碼有一多半都認識你,不過當時沒人叫破你的真名。”

“這就好。”我松了口氣,“起碼我之後可以想方法偽裝五官。”

據奧德說,他已替我整理我留在宿舍的最後一點東西。蘭朵還在霍夫塔司,他並不瞭解柯爾曼的去向,而法蘭西斯科已經從內院退學回家了。我讓他替我向史密斯老先生帶好,只讓他瞞下我化名肖.卡爾的消息。

我接下來要趕往厄笛城,奧德要回到霍夫塔司鎮。我們吃了難得聚首的一頓飯,從剛剛開張的街道這頭走到那一頭,才就此分別,坐上了兩輛馬車。


軍官的手信和萊恩的信都被我貼身裝著——後者並沒有在戰時遭到一點損壞。我之前連信封都不曾拆,它現在安靜地躺在我的手上。

“厄笛城好像是萊恩教授提起過的家鄉。”我望著馬車的窗外想道,“第九軍承諾代為運回萊恩教授的遺體,他最終是能夠魂歸故里了……”

我伸手打開了那封信。回過神來時,那信紙已經不知不覺地在我掌心裡停了很久。

我想我是該讀它了,這是遲早的事;於是我將它打開。正如奧德所說,它的篇幅並不長,敘述平和,措辭守禮。魔法學教授往日的聲音仿佛浮出紙上,響在我耳畔:

“致維森特:


作為你曾經的導師,我需要在此傳達我的歉意:我目睹過那困囚你的數十天,並於此期間不得已做出窺探你內心的工作。

以一名魔法會成員的身份,我本不應當心有偏袒。然而僅作為一名知道有限真相的平凡人,我始終對你深信不疑,也因而認定你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直到我今天落筆的一刻,我仍舊想對你重複我的諾言:

屬於你的公正總會到來。

也許我不該這樣居高臨下地保證,可我並不願看見你對它寄託的期冀就此湮滅。從前我只是一個抱有期待的旁觀者,後來才醒悟到我不應限於泛泛而談。所幸一切不晚。也許違反規則一事本身便代表著失當,無論對於一名前教授或是魔法會成員;但我並不後悔我所做的任何舉措。

我曾經打開一扇窗,希望還能為你打開另一扇。你的東西應當物歸原主,你會猜到它在何處等你。

願前路永無悲戚。

希爾多.萊恩

858年1月5日


又及:你可願與我去阿卡不勒斯港口泊船?

……”


我讓馬車夫額外多駕了一段路程,來到了厄笛城的港口。我在那港口邊的小屋裡找到了萊恩曾提起的老掌船人。他滿頭白髮,不過看上去精神尚佳。他問我是否要租船,我搖了搖頭,對他提起萊恩。

“有沒有一個名叫希爾多.萊恩的人在這裡寄放過一樣東西?”我問道。

“啊,”那掌船人感歎了一聲,“是那位先生。我當年親眼看著他長大——沒錯,是有這麼一回事。他說如果有你這個年紀的人來問我,那我就該把那東西交給他。你先等等我。”

他在小屋裡翻找了片刻,交給我一個布包。

布包只有小小一團,裡面的東西品質很輕。我輕輕掀起它四角一看,我那枚曾被收走的銀戒指就躺在那裡。它不知如何被萊恩教授從魔法會裡拿來,再也不必令我費力找尋了。

海港邊海潮翻湧,卷過來一陣鹹苦的風。我握著那失而復得的指環向海邊一瞥,不覺想起信上那提示背後的故事,以及萊恩那一對黯淡下去的深藍眼睛。那掌船人或許是注意到了我的神態,問我:

“怎麼了,年輕人?是我保存的東西有礙嗎?”

“不是。”我說,“它很完好——我只是想起了一個故事。”

我隨後對掌船人說起了它,掌船人卻顯得頗為迷茫。

我只好從頭對他講起:那迷戀上活潑水手的姑娘,她那永無結果的遙望,未能出口的愛情。我對他講起她化作了這裡的石頭,他聽了卻連連搖頭。

“這不是厄笛城流傳的老故事嗎?”我說,“有人對我談起過它——”

“我想你肯定是搞錯啦。”那掌船人說,“我在這裡活了八十二年,從來沒有聽過這個故事。”




六十五

我在之後順利地加入了第九軍,成為了指揮官皮特.彼得森的一名副手。他認定我忠於歌倫度南,並不介意我沒能拿出身份證件,讓我以“使刀的魔法士”肖.卡爾之名留了下來。

不知此前他是否曾對他的下屬說明過什麼,那些目睹過懸葉城戰役的士兵對這一安排並未顯得頗有微詞。零星幾個不滿的聲音,在我們共同經歷的幾場戰役過後,也都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第九軍並不是先鋒二十五軍裡比較出名的一支。它由兩千三百人組成,其中包括五百名刀者、二十人醫療小隊、數個魔法士顧問,以及其他卓越的普通騎步兵。它的長官皮特.彼得森也正是這些普通人中的一位,但我在行軍中逐漸意識到,他確實是指揮官的不二人選;他脾氣直率卻不火爆,他的武力、謀略與經驗,使得他對第九軍的調遣如臂使指。

浦國——印沙——亞特蘭大聯盟也正是自懸葉城一戰起初露其爪牙。歌倫度南內部戰場自此分為南北兩線,戰場重心由浦國寄於北線,開展迅猛的破防戰;南線稍弱,但人數依舊眾多,打起了運巧的消磨戰。北線曾在最初被打得措手不及,竟一口氣丟掉八城十二鎮——幸而歌倫度南一方很快出臺對策,兩名老將披掛上馬,外加一些新晉優秀軍官、國王親請的幾位大魔導師與刀鋒,硬是抵擋住了勢如破竹的浦國軍。歌倫度南的頹勢自此逐漸得以挽回,開展起謹慎的防守反擊戰。

彼得森帶領的第九軍一直遊蕩于南線,領命內容便是替各大戰場救火。第九軍以機動性見長,偶爾碰上幾場正面戰,則會採取各種以少打多的策略,往往能以極小的代價取得勝利。

我之所以評價第九軍“不甚有名”,是由於我從前很少看它因卓著戰功見報。然而當我真正成為其中的一員後,我才意識到,個中緣由並不是它的士兵或將領不夠出色。彼得森的戰術總有所拘謹,也從不張揚戰果,仿佛每一場都是恰巧克制在“小勝”的範圍以內;我沒猜到他這麼做的理由,但細看下來,他竟沒出過一次敗績,實在令人心驚。

我時常想,以這個中年男人的才能,帶著第九軍做掃尾工作實在浪費。他卻總是一副對未來成竹在胸的樣子,從未對他的待遇表現不虞,反而顯得一直有意栽培我,不時與我探討戰略要領。天長日久,我從這過程裡學到了很多東西,都是我從學院與書本裡無法得來的。

他甚至有一次問我是否嚮往指揮官一職——這對於一名毫無根基的士兵而言簡直是一步登天的妄想了。

我對他說:“我只希望繼續當一名衝鋒手,長官。”

他或許是認定我在這方面具備天賦,仍不放棄對我的誘導。

“衝鋒手和指揮官之職不矛盾,卡爾。”他說,“我並不是那一類習慣走在第一線的指揮官,但這完全不代表其他人不可以。”

他這話似乎在暗示著什麼。直到來年四月,我才摸到這暗示的真正內容。

859年3月19日,先鋒軍原默默無聞的第十五軍共一萬餘人,對浦國軍的侵略開展了態勢兇猛的反撲,以前所未有的積極態度打了敵方一個措手不及。3月23日鑄鐵城收復,3月25日裡藍鎮收復,3月28日拾松城收復,第十五軍奪回戰略要塞之一,在律城與第三軍成功聚首,稍作休整。

這一戰令歌倫度南士氣大振,被稱之為“鑄鐵——拾松大反攻”。

此前國內的民眾一直頗為躁動;人們對不知如何流入歌國的某個消息:“浦國已掌握能令普通人獲得魔力的方法”持懷疑態度。大多數人擔憂起歌國的軍隊,少數人心中一動,開始打探消息的來源。人權協會在戰爭的紛亂中開始更多地遊行,“為普通人爭取平等”、“替普通人拿回權益”的口號出現在了全國發行的大小報紙上。即位兩年有餘的國王杜靈.金仿佛已然淪為隱形的掌權者,在魔法會脫控的某一部分的煽動下,王權似乎正與這個國度的走向割裂開來。

然而正在859年4月1日,國王杜靈.金一改從前的韜光晦跡,首次顯出了強硬態度,使用了屬於君主的特別參議權。在他的極力推動下,含《新平等法案》在內三項新法案順利通過並立法。他冒著風險,在護衛團的隨行下連夜悄悄赴往人口中心斯托克城,於4月2日發表了一場當眾演說。

“自此以後,‘一個普通的飽學之士比不上一個庸庸碌碌的魔法士’的說法將從這個國家抹去。”在圍得密不透風的人群前,杜靈站在高臺上說,“我是一個魔法士,或者說,一個身為魔法士的國王;但我從不認為我生下來便優於其他人一等。我從前聽人說刀者殘暴,因為他們的刀除了伐木就只能殺戮;我從前聽人說魔法士只為精英團體的利益而活,因為他們與魔法相關的深刻研究永遠無法被普通人真正觸碰;我從前聽人說普通人是底層的庸常勞工,因為他們什麼也不會,手腳孱弱,他們跨不過的鴻溝,那些具備魔力者輕輕易易地就能抬腳跨過。

“但事實真的如以上定式嗎?我們的刀者,他們正使著用於殺戮的刀,保衛我們腳下的方寸土地;我們的魔法士,他們的研究成果正悄無聲息地遍及千家萬戶;我們的普通人——他們中間更是閃現出了無數時代的精粹,他們是優秀的戰士、醫者、科研家、學者,每個領域都必將有他們的一席之地。誠然,居於高位者擁有更多的權力,它就好比一部分人與生俱來的天賦,但這並不代表著一部分要奪走另一部分,一部分要削去另一部分。一個人的高貴與否取決於他納於靈魂深處的品性、先天啟蒙而後天育成的能力,取決於他的自知、內省與奮鬥。

“我知道有的職業是需求魔力的,可更多的不是。我也明悉絕大多數機構會在條件等同的情況下會更優先錄取有魔力者,哪怕魔力在這個職位上有無可無。這一條規則從未被明令規定,當你細細鑽研歌倫度南的每一條律法,你絕不會尋到它一絲一毫的蹤跡。然而它亙久以來就成為了一句默認的共識,成為了那些細小字體下並存的影子,成為了某種傾斜的衡量尺度。

“所以我的《新平等法案》將確保一點:但凡是非魔力必需職業,必將把應聘者的能力水準作為錄取的唯一標準。魔法醫院的治療成效不及普通醫院,普通醫院就會得到再度重視;一個普通人的魔法理論做得比一個魔法士還要好,他就會先一步得到相應的職位。

“我將隨後清肅魔法會中的腐敗現象。我代表王室承諾,它將始終擔負好它肩負的責任——‘鑄鐵——拾松’大反攻中第十五軍的新銳將領,正是親王柯爾曼.金。

“這是一次遲來的問候,來自于你們的國王,也來自於有幸能將歌倫度南引向一個未來的杜靈。”

杜靈也在這次發言中首次代表官方承認了浦國流言的真實性,但同時攻破了這種轉變普通人的技術“效果完美”的假說。他指出它已被浦國小批量試行在南線盟軍中,但“死亡率極高、後續穩定性差,被改造者極易因魔力動盪而休克”——以上現象已在行軍中得到切實觀測。

我不清楚浦國是如何在沒有“密碼串”的情況下,是如何另闢蹊徑地弄出這類速成卻有害的方法;也無意去想,它是如何對它的盟友宣揚這項技術,並征得准許,將其施行在他國士兵身上;或許只是印沙、亞特蘭大的地域人口都很有限,以致于它們對於強盛兵力的需求過於迫切。令我驚訝的僅是,杜靈似乎沒有遮掩這技術存在的意圖。在這一點上,他和老國王托斯卡亞的選擇有所不同。

這場演說替沉默的王室一洗舊名,人們對於王室的期盼也在逐漸回歸。我所關注到切實的兩點是:普通醫院代替魔法醫院開始興建、除了魔法會會長鷺絲之外,常見報的魔法會十來位重要人物的名字逐漸被更替。

有關歌倫度南這台巨大機器,我曾感到它有一處地方已然走了死胡同,連著零件在內逐步生銹;現在卻重新感到了另一股力量,在將它漸漸地扳回正軌。

皮特.彼得森正是在杜靈雷厲風行的四月政改以後被調職的。他的軍銜升為二級軍官,被調動到先鋒軍第三軍擔任指揮,從此可以在北線戰場上大展身手。他向上層舉薦了我來繼任,以致于我也升了軍官銜,接收了第九軍的指揮工作。

我能看出來,彼得森對這次政改很是欣慰,似乎也對其中內情有所預知與瞭解。我真正上任時還處於雲裡霧裡的狀態,但彼得森在告別時給了我極大的鼓勵。

“我知道你能帶好這支軍隊。”他說,“實際上我一直在物色這樣一個人選——你很合適它。現在的魔法會終於有了變動,你不必像我從前那樣時時謹慎,可以展開手腳作戰了。”

我在他離開之後才真正發覺他從前有意引導的另一部分:我與那些士兵同行時,幾乎感覺不到我位置的變動與他的缺席。我還是像以往那樣,作戰時沖在前面,在敵人方陣中破開豁口,提前下達指令——只不過此後都是我全權制定的策略了。

彼得森說得沒錯,這一支軍隊的風格確實與我相得。



六十六


在我的帶領下,第九軍在南線又作戰了近一年的時長。

我想奧德的建議適用於我:一個將領不該在戰前帶上太多情緒。我學習著成為戰場上最冷靜的一個,逐漸放下對敵的憤慨,只計較戰事上的得失;就像過去的彼得森一樣,應對好所有的變數,在計畫出現紕漏時力挽狂瀾,既成為我士兵們的前鋒,也成為他們的後盾——儘管在我們得勝後,渾身倦意與汗水地走回營地時,總有一群大兵勾肩搭背地跟我開起玩笑,一同抱怨我該“跑得慢點”。

連我的兩個副手也這麼說。他們說我好像根本不知疲倦,一打起來就像逮兔子的某種猛禽。

因為終年東奔西跑,南線多個城鎮的人已經熟悉我們了。他們在士兵的防衛下安心紮根在城內,為數不多的幾次巷戰帶來的破壞也很快被修補上。和我們往來親密的幾家已經能叫出各個士兵的名字;他們叫我“卡爾長官”,總是朝我們的軍備裡填補糧食與藥物。歌國幾位商業大亨也給本土軍工業貢獻了大筆捐款,其中就包括小花鳥的家族。

我從前少有機會動用到祖父留給我的遺產,入伍之後就更用不上。我聯絡了小雷德蒙頓,讓他幫我提出一筆款項,以肖.卡爾的名義為霍夫塔司鎮捐了一座小醫院。

戰場上歌倫度南方的形勢越來越好。在860年時,難得牽涉進國際糾紛的沃德女王也開口發兵,為歌倫度南提供幫助。浦、印、亞的聯盟於三月徹底瓦解,沃德的援兵封堵了印沙——亞特蘭大線,阻止侵略者從歌倫度南東南岸登陸。

南線戰場的壓力隨之減輕。我趁這個時候告了一天假,去霍夫塔司的“肖.卡爾”醫院悄悄轉了一圈,然後潛回學院見了一些舊人。

奧德私下一直和我有通信,蘭朵卻還是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跟我碰面——她開心得像是想要拽著我們在學院裡跑上一圈。東西院的激進派在大戰面前也顯得不是那麼針鋒相對了,大部分都忙著寫有關當前局面的小論文,私下裡還搞了好幾場兩院聯誼商討會。蘭朵說柯爾曼比我還忙,第十五軍承擔的壓力巨大,他始終沒能得空回來一趟。柯爾曼的信裡隱約出流露憂心我狀況的意思,但沒有寫出什麼切實的理由。

在清晨人煙稀少時,我們三人把學院裡我們曾聚會的角落逛了個遍,我又去看了史密斯老先生。由於他魔法會藥石部成員的身份敏感,我一直沒給這位跟我感情甚篤的老先生去信,以防它得接受檢查。進駐霍夫塔司的藥石部是否瞭解我擺脫軟禁的過程,至今還未被我所知;但我深信老先生本人並不會對我不利。

我摘了戒指,悄悄地去史密斯先生的公寓敲了門。我想他在這個時候一貫醒著,果然很快聽見門內的腳步聲。那門先是被人拉開了一條細縫,然後立刻大大旋開,露出後面那張我熟悉的臉。他披著匆忙套上的樸素外套,臉上那些不善抒情的線條都一時間變得活潑了。

我對他說我在軍中述職,最近戰事纏身。我說了很多我沒能探望他的抱歉,又穿插許多軍中趣聞,給他看從在別的城捎來的禮物,直到將他哄得高興起來。他屋子的檯面還是很亂;他一邊聽我說話,一邊動手將那些瓶罐撥到一旁。他彎腰去台下的櫃門裡摸索,手裡變出一隻大勺,依次挖了什麼東西扣進餅乾模具。

他是用魔力給我在燒點心。不過為了圖快,那些餅乾一個個被烤得半焦半白。他最後在餅乾頂塗了一層厚厚的黃油,滿滿地將它們砌了一大盤。我在他略帶殷切的目光裡一口咬下去半塊,忍不住因其口感嗆咳了一聲。

我瞄了幾眼櫃裡那個餅乾粉袋子——它看樣子是才開封的,不過包裝上面已經積了灰。

幸而它並沒有過期。於是我們就著茶水、亂糟糟的檯面,以及霍夫塔司晨間的空氣,把所有餅乾都一掃而空了。

他對我不讀內院反去入伍的選擇始終不大支持,但這時或許是已確定了勸不回我,他只是叮囑我在戰時小心一點,牢記防護心臟。

我仍舊對萊恩教授的彌留時分耿耿於懷,忽然想到史密斯先生既然就職于藥石部,也許能為我給出不一樣的答案。

“魔法士的心臟受損,必然就無藥可救了嗎?”我問他,“據說普通醫院已經研發出了新辦法——已經有心臟破裂又被修補的案例了。”

“他們是能救過來普通人的。我看過他們的提案,成功率非常高,也算是一種好的革新。”史密斯先生說,“但魔法士或刀者身上的原理不同。普通人的心臟破裂,需解決的首要問題無非是大出血,而具備魔力者面臨的問題則還有魔力的飛速流失。他們深層的魔力都儲藏於心臟,支援身體內系統的運轉。要想救出一個心臟破裂的魔法士,前提是在替他止血、清理、輸血的同時,再向內注入海量的魔力,才能開展修補。”

“海量,”我重複道,“具體是多少呢?”

“理論上說,是一個無法被單人達成的魔力數字。”他說,“並且不能被多人協力完成。輸入魔力的過程稍有停滯,心臟破裂的患者就很危險了。”

“那麼儲存魔力的容器呢?”我回憶著我有限的醫學知識,搜腸刮肚道,“有沒有那樣的東西能被應用在醫療上?”

“這麼說吧,”他鎖緊眉頭,“即便有奇跡出現,有一個爆發力異于常人的魔力輸送者,目前也沒有可行的管道能讓魔力導入人的心臟深處。沒有合適的媒介就妄引魔力,心臟反而會承受更大的破壞。”

史密斯先生大約對我曾被魔法會搜尋的事毫不知情,還是像過去一般,只在給出訓誡與教誨時格外多話。他在他那半是住屋、半是實驗室的地方開闢了一方空間給我,讓我在這裡歇了半天,又贈出他的私藏,將幾瓶標明了功用的魔法藥劑給我——都不是口服藥,反而是作用於外物上的;他讓我用來防身。

目前來看,歌倫度南方士氣大振、接連收復失地,浦國軍方卻仍未出現甘於頹敗的跡象,反是呈現出困獸般的瘋狂戰意。看得出來,他們的排兵佈陣已不比起先的井然有序,戰略意圖不再體現明顯的規劃,開始一股腦地押上他們最後的手段。

“鐵面軍”正是最近突起的一支浦國異軍。據信報員稱,那軍隊只有三千人左右,身穿一套前所未見的靈活重甲,自西急行而來,在歌倫度南硬生生地劈開一條路徑。那一身刀槍不入的戰甲將他們從頭武裝到腳,讓他們幾乎所向披靡。

我聽說它的名字,不過是在假期的十來天前;真正切實地與它打上交道,卻是假期歸來的數天后。我當時正與第九軍的小隊長們開始籌備行軍時的烤肉計畫,難得忙裡偷閒一段時間,全軍上下都沉浸在一種喜氣洋洋的氛圍裡。誰料松枝還沒架起來,新的任務就匆匆飛至。

“遊冰城?”我的一位副手馬庫斯.麥克勞頓摸著肩膀上信鴿的腦袋,“這是南線的什麼地方?”

“令信上說的是主戰場,”另一位副手費利.阿西翁接道,“所以是北線。還有愛琴的腦袋快被你捋禿了,馬庫斯。”

說著,費利向我行了個禮,按我的指示跑去遠處傳令。馬庫斯頗為不甘地放了手,由愛琴親昵地去啄他的側臉。

“遊冰城是個好地方。”我翻動著手中的指令,“極北端的小城,魔法氣息濃重,覆蓋著冰面的城牆是標誌性特徵。城內罕有人跡。與其說是座城,不如說是個堡壘森嚴的大型倉庫。”

馬庫斯在我身邊探頭探腦:“是裝什麼的倉庫,長官?”

“難說。”我聳了聳肩,“國家秘密太多,我也沒這個許可權知道——負責保管就行了。第一次對上鐵面軍,想好怎麼辦了嗎?”

馬庫斯的笑容消了下去,絞起眉心:“鐵面軍最大的優勢在於那身特殊戰甲。硬拼一定不可取,如果一定要正面交手的話,可以試著先捉來活口,探明甲胄的機栝,從‘拆’字入手。或者只用圍困的辦法,隔斷他們擅奔襲的前鋒與後備供應,將他們鎖在一處自行消耗,自然能夠不戰而勝。”

我迎著馬庫斯期待的目光,不覺想起兩年前這青年的樣子。他是個行商的兒子,當時硬是要加入過路的第九軍,為了達成標準吃了好一陣苦頭,最後竟也在磨礪中顯現了難得的作戰天分。

我思量了他的策略片刻,沒品評好是不好,只說:

“馬庫斯,想當指揮官嗎?”

“當然!”他毫不猶豫地大喝一聲,繼而後背一振,仿佛心有所悟,“不搶長官的位置。”

“別介意,”我對他說,“幹得好了這指揮官就給你。”

“卡爾長官,”馬庫斯立刻改口道,“剛才的話我都不記得了。我的頭忽然作痛……”

“最近情勢不錯。我認為這一仗打到這個地步,浦國多半翻不了盤。”我說,“年邁的長官操勞過度,他決定是時候歷練歷練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什麼話,”馬庫斯義憤填膺地說,“誰都知道肖.卡爾是歌倫度南最年輕的二級軍官,身體強健會用刀的魔法士,敵人口中的南線魔鬼!”

“我們有位親王已經是三級軍官了,”我頓了頓,“還有‘南線魔鬼’是什麼叫法?”

“啊!費利告誡我別說的,”青年的手摸上後腦,“反正南線的敵人都害怕我們,邊落跑邊起些外號……我也是無意間聽來的……也不算壞話,畢竟第九軍的長官戰無不勝嘛!”

他先自覺地反省起錯誤,討好地沖我使勁微笑。

我用目光威懾他:“費利回來了——該你去忙。我們馬上就要動身了。”

馬庫斯邊走邊頻頻回頭,懇切又為難地看著我。

我揮手趕他:“你去跟費利顯擺一下我剛才的話。”

馬庫斯頓時忘了他的一腔憂鬱,興沖沖地朝費利跑去:“嘿,費利,你不知道吧,剛才卡爾長官說要把指揮官給我!”


費利跟他交接了兩句,走到我的身邊來,對我彙報了軍中目前準備的情況。遊冰城那邊已經對我們的計畫做出回應,已經按照我們的安排開始動工。我們如果能在天黑以前趕到遊冰城,就能十成十地趕在浦國鐵面軍之前。

“長官,我知道馬庫斯剛剛說的不是個玩笑,”費利說,“你是什麼時候有了離職的念頭?”

“很早以前。”我說,“我對指揮與否沒有偏好,還在任的原因是能者多勞——別笑,你沒躲過我的眼睛,費利.阿西翁。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能夠勝任,這個職務就可以由你們來做。”

“我無意第九軍指揮官的位置,”費利說,“馬庫斯是很喜歡帶兵打仗,他的戰爭嗅覺比我敏銳得多——但我想他對那個位置也不是很執著的。”

“我明白你不想,所以才沒有同樣對你提議。”我說,“不過無論當不當指揮官,這次都到了真正鍛煉你們的時候。根據情報各寫一份簡要分析給我。我打遊擊,不會在這一戰裡起到決定性作用;你們分兵,試試獨當一面。馬庫斯引兵敵,你帶人抄後路,如果你有更好的分配方法,把我這個推翻了也行。”

“沒問題,長官。”費利對我行了個禮,“不過……”

“你想得太多了,”我注意到他的神態,說,“你比起馬庫斯一點也不差——我的眼光難道還會出錯?”

“是!”費利面色一凜,大聲說道,“我一定將我接到的任務順利完成。”



遊冰城附近並沒有我想像中的寒冷。那些覆滿高牆的堅冰泛著微微的藍色,比起凝結的水更像是魔法的結晶。這裡的天空白得慘澹,沒有太陽的眷顧,隔上多遠都仿佛是一個樣子。它數裡以外還有無數類似的、功用不一的小城,城與城之間淌著溪流,溪流以上是來去的浮冰。

依照約定,我們的兵馬並沒有進入遊冰城。設伏點的人將幾名前來探路的偵察兵都收入網中,馬庫斯帶人去將鐵面軍誘入既定的路線。

我騎在馬上潛在大路的一側。路面上是我早已為他們備好的一樣禮物——集多名魔法顧問之力完成的一個大魔法陣,只需要補上最後一點紋路就能順利生效。黑夜裡一批馬蹄聲漸近;我聽見三聲鞭響的暗號,知道打首那人是馬庫斯。他的兵馬越過未啟動的傳送陣,同我匯合在一處。

“按原計劃來?”我聽見馬庫斯低聲說。

“對。他們前鋒這批人應該是最知道該朝哪裡走的。”我說,“我要試著做個分割,攪亂一點他們的規劃。”

“比照你定的‘戰術預設前置三點’,我其實還沒弄明白所謂‘敵方的目的’。”馬庫斯又悄聲道,“浦國主教為什麼要命人來遊冰城?他明知道那幫人即使有所收穫,也不可能在我們的圍堵下滿載而歸。”

“伽倫諾恨得要命,又主意盡失;如果不能奪得,他就想盡力摧毀。”我簡短地答道,望著他們原先趕來的那個方向,“好了,安靜——他們來了!”

這是一撥新的馬蹄聲。遊冰城外的黑夜沒有月亮升起,天空之上的朦朧亮光還不足以照見人的影子。那些奔襲者如同一團匯成濃霧的鬼魂,連馬蹄聲也仿佛比尋常輕上許多。馬庫斯拿過我遞給他的牽引索——在我從馬上躍下、跳入敵軍所在的殘陣補完陣法後,他就會飛快地牽我回到原位。

電光石火之間,那群人已經逼到我們近前;但他們的步伐似乎慢了下來,只有三到五人在這一刹闖入了陣中。

起首的那人在同一時刻翻身下馬。我的馬蹄剛剛踏前一步,我半個身子還懸停在一側,忽然感受到一股大力將我扯下。

我跟那個拉扯我小臂的鐵面軍翻滾在一起,被那股力道拖到陣中。他冰涼的刀刃行得飛快,橫在我的脖頸上將落不落。我用左手拼命抵住握住那只金屬手臂,挪動著身體,估算著我此刻身處的位置,將右手塞在身下,按記憶盡力平穩地補充符紋。

那人似乎是個近身的好手,他用沉重的全身有效地制約著我的各個關節。我與他相抗的左臂酸痛,胸前發沉,不過仍舊做出反擊的姿態。我餘光裡看間他打了一個手勢,令剩下的幾名入陣者也退了出去。

我的人在一側按兵不動,他的人謹慎地佔據著一另一側,此處的地角便詭異地空著,唯餘我與那人兩個。

他在這轉瞬間似乎頓悟了什麼,收回了刀勢,轉去捕捉我躲躲藏藏的右手,但究竟是晚了一步——自我落地起不過三秒,那魔法陣便宣告落成,徹底亮起了。

他臉上那鐵面罩被光芒映得雪亮,僅僅在眼眸處一道黑色的橫隙間陷落下去。我咧嘴一笑,反用雙腿緊緊地絞住他半身,拖著他一起被陣法拋入了我設下的那些陷阱當中。

“預先提防這魔法氣息也不太有用,”我心道,並最後朝馬庫斯他們那裡瞟上了一眼,“畢竟這是個單傳送陣。”



六十七

傳送陣通往的是幾裡外的一個廢棄的老城。防禦工事並不嚴密,勝在與遊冰城距離較遠,我之前又在城內各處設下了一些魔法方面的小把戲,指望再拖延一陣中招者的腳步。原本我最好的打算是將他們整片前鋒都設計來此處,使得他們前後無法接應,此時卻只賺來一個大約是頭目的人物。聊勝於無——倒很符合我這次參戰的目的。

我勝在比那個同行人早有準備,甫一落地便罔顧傳送時的昏漲感,認准了一個方向縱身而去。他幾乎是在同時選擇了另一個方向,只是遠不如我走運;他的後腳剛好踩中了一個我的佈置,一群紙做的黑鳥撲簌簌騰空而起,爭先朝他臉上覆蓋過去,阻擋了他的視線。

這人在群鳥的圍攻下靜立不動,灰銀色的長刀被他握在身側。我口中飛快地念起禁錮咒的咒語,目光卻不敢鬆懈地溜走。果不其然——那人在我發聲的那一刹徑直揮開了眼前的屏障,極淩厲的一刀朝我這裡精准地直沖而來。

我原本長期在南線軍中作戰,單打獨鬥已然很難遭逢對手,眼前這人有限的一招卻極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我預判到他會反擊,卻低估了那一擊的力度。我用了幾個翻跳才避過他刀上的後招,後背已經先於我的認知出了一層冷汗。

我在這一避後意識到,我們之間的勝負已經不是全然會倒向我這一邊。他的甲胄令他在單打獨鬥時占盡優勢,我必須地借助其它因素同他周旋。

我趁他還不熟悉地勢時腳下疾轉,悄無聲息地做出了新一次的鋪陳,將他再度引入我預設好的連鎖佈置當中。那些層出不窮的小陷阱幫了我大忙:煙霧、冰凍、絆鎖,成功拉遠了我與他的距離。我把禁錮咒改為了較慢的默咒,在他最後一次腳下一頓時,隨著我手上的符紋向他撞去。

寶貴的幾秒鐘流到了我的手心裡。我借此機會不停轉地念了兩段阻魔的封禁咒,又飛速補了一個長封鎖咒。那鐵將士的手腳各自被魔法光線捆縛起來。他的落腳點四周是我預估中最易落陣的地方;我唯恐不保險,甚至當著他的面細畫了一串了多重陣法,再將他扯去丟進陣心。我最後念出的咒文是控火咒;隨著我手指的上揚,橙紅的火焰騰空而起,把這個濃濃的黑夜一角照得透亮。

那人的身形淹沒在了我控火咒的那圈火光裡。從頭到尾,我都沒見過那鐵甲中封存的人的模樣。

“我手下的那些活人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我退了兩步,對陣法的中心說,“希望你們那批鐵機器沒了首領,最好不要方寸大亂,影響到隨後的俘虜規整才好。”

那火圈裡面毫無聲息。我倒數了三十秒,帶著一些無法言明的失望地轉身離去。我走向老城牆的一個缺口,那裡也同樣沾了些冰跡,已經在逐漸消融。

我正轉念去想該如何最快地返回第九軍附近、他們那邊的計策是否施行順利,一種生死邊緣衍生處的直覺卻忽地令我毛髮倒豎。我的身體先一步做出了反應,讓我斜身扭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幅度。

本該屬於一個死人的那柄灰銀長刀帶著勁風從我肋下穿過,沒能戳穿我的心臟,只是割裂了我舊甲的鏈鈕;它四分五裂,前後都掉下一大片來。

那個首領是如何逃過陣法跟咒語的天羅地網,已是我一個無暇去想的問題。我手上召出卡戎,堪堪穩固腳下重心,舉刀迎面朝他抵架過去。雖然有遠處的火光映襯,這黑夜裡的交手大多還是依賴聽聲辨位。我與他疾風驟雨般地過了十來招,卻在關鍵時刻不禁分神了一刹——我的目光越過了他的肩頭,情不自禁地飄向了我原先精心為他設下的那個陣法陷阱。

陣法的光芒不知何時變得黯淡了,每一條紋路都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熔化跡象,像是石盤的刻紋吞了積年的雨水,已經在侵蝕中完全脫離了最初的形狀。我那圈火焰還高高地燃著,卻由下自上地變了色,染上了一片陰森森的慘白,如同一個直刺人心的凶兆。那顏色給我帶來了一種未知的疼痛,並不切實——就像我的某根神經替我做出預警,輕輕地、不肯陳述緣由彈動一下。

緊接著便是實實在在的疼痛了。我倒抽一口氣,閃過他的下一道攻勢,朝火堆邊沖去。

“視線遮蔽對我不利,”我想,“我得想辦法卸下他那一身戰甲。”

剛才他一刀下劈沒有得手,轉而揚起刀背掠過了我的右腕骨。我整個右手都短暫地喪失了知覺,且不自然地向後彎折著,大約有一段時間不能再用。他的另一刀緊跟著疾追而來,在我眼前不斷放大;那一刀切在我的頭髮旁邊,深深地紮入地表,被它的主人再度拔出,揚起一股沸騰的煙塵。

我忍著碎骨的疼痛,在手忙腳亂中憑靠急智跟經驗在生死線上走了一遭。恰才那刀刃的冷鋒卻仿佛已然貫穿了我,將我釘在地面上動彈不得。

我從未親身體味到如它那樣的一刀,連曾經的卡拉揚也從未展現過:鋒芒畢露、角度刁鑽,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洶湧的殺意,讓人幾乎生不起反抗之心。那是高於刀者的一個層次——它擲出五分,內蘊五分,卻仍舊具備壓倒性的力量。

“你是‘刀鋒’?”我失聲問道。

我和那人終於都停在了火光下。他鎧甲映出的白光隨著火苗的跳動消漲,他提著刀,沒有做出下一步動作,像是在思索給我的答覆。

“我不知道浦國什麼時候也請來了一名‘刀鋒’,”我說。我的記憶能夠確認的是,記錄儀記載的“刀鋒”們沒有一人是用著一柄灰銀色長刀。“刀鋒”的數目當然不止於此,但那些選擇不登記在冊的人大多隱世,幾乎不會將自己摻進這類戰事紛爭當中。“或者說,我能請教下你這把刀的名字嗎?”

我從地上緩慢地站了起來。我的右手還軟垂著,但我沒時間分神來為它接骨。我緊盯著那人頭盔上的那條縫隙,仿佛這樣便能懾到那人的眼眸深處。

“星辰之燼。”那人開口道,聲音嗡嗡地透出來,“它的名字。”

“有幸知道。”我說著,握緊了我的卡戎。

我來不及恢復,與他再一次地對打起來。得知了我與那人的差距之後,我便用上了一種更加豁出性命的打法,以博取幾分慘烈的便利。我試圖用拳腳鎖住他的戰甲,與他貼身相搏,使他的長刀施展不開。原本我是懷著隨手一戰的心態,現在卻得卯足全力對他進行拖延。“刀鋒”的實力足以替原計劃添上重重阻礙——我不能放他去攪亂第九軍那邊的佈置。

比起那種命懸一線的危機感,我更多地是在這場打鬥中感到酣暢淋漓。我費了大力氣才挑開了他裹緊他左右手臂戰甲的機竅;作為代價,我最缺少防護的胸前已經染了血,浸濕了大半片布料,正在往下滴,我體內的“節”蠢蠢欲動,仿佛要與我嗡鳴的刀發出一樣的歡呼。

那些翻開的傷口並沒有那麼痛——起碼,並不是右手彎折的那種痛法——我的心都在此刻飄了起來。

半是因為遇到強手的喜悅,半是因為我剛剛接收到的一個信號。

“你發覺了那一聲半空的尖嘯嗎?還有炸裂的亮光。”我說,趁著那人短暫的輕忽時狠狠地反壓在他上面,“那是條來自於我們的訊息。說的是——你們完蛋了。”

那人的刀正貼著地面,暫且掙脫不出我身軀的壓制,他卻毫不猶豫地赤手握住我釘向他頸項的刀刃,竟大力地將我反掀起來。我下腹受了他膝彎重重一擊,飛撞在身後的城牆上,背脊剮蹭過磚層上的薄冰。他的刀緊隨而至,帶著血肉破碎的聲音穿過了我的左肩頭,將我跟城牆釘在了一起。

我垂下眼睛,瞥見那刀刃的灰銀的隱沒在我的身軀裡,外露的刀柄泛著一抹藍。

說來十分諷刺——我現在身處的地方,正好落在我舊陷阱的一側。那裡的火光已經小了好幾圈,只剩下`身單影孤的一簇,白慘慘地、尖銳地向上燃燒著。

我低著頭,合上眼皮,分不清後背的濕濡感是鮮血還是那些堅冰化出的水漬。我的刀遺落在了我的身下,右手不能動彈。左手能把我左肩上的那把刀拔出來,但那得用上點時間,而且得一舉成功,不能發生在他面前。

我聽著他的腳步,一步、兩步、三步地靠近。我盤算著在他走到最近時暴起,用左手擰住他去拿刀的右手,逼他丟掉自己的武器。這個短短的過程在我心裡重播了無數遍。

只差最後兩步,我想。最後一步——他停下了,在我面前,我能聽到那些戰甲部件的摩擦聲,他的兩條手臂有著與冷空氣不同的熱度——就是現在!

我猛地睜開雙眼,他卻好像早就料到我要做什麼一樣,搶先死死鉗住了我那只唯一能動的左手。

我被那溫中透涼的觸感弄得打了個哆嗦。那人卻遲遲沒有落下最後一擊,前來使力捏碎我的左腕。他做了一個在我看來很意味不明的動作:他用另一隻手撥弄了幾下脖頸上的機關,隨即伸去將那閉鎖得不近人情的頭盔甩到身後。

在我們一旁,那亮白色的火焰還在一跳一跳地燃著,在黑夜裡泛出幾分幽然的鬼氣,又將我們之間那一小段呼吸交織的距離照得分外明亮。它比我們任何一人都要動彈得更劇烈、更活躍,仿佛這便能填補我們出聲交互的幾個瞬間——因為我不能言語。

他鉗制著我左手的力道松了一些,手指沿著我的手腕向下滑去。我感到戰慄,竟一時間忘了追究他的打算;他夾著我那枚指環,令它從我的無名指滑脫,然後手指嵌入我的,與它們緊緊相扣。

自從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暴露在外,我便能知道他始終凝視著我。他的目光一絲一毫也沒有動搖過,停在我的面龐上,湊近了——帶著一聲歎息。

“我就知道。”他說。

他吻了我。

那個吻很輕,我們從試探到交融都沒有過分過界,僅僅是平和地交換著唇齒間的溫度,就像是某種緩慢的敘話,能夠代替語言。可是在這一刻,肖.卡爾短暫地死去了,維森特.肖活了過來。不再有束于高位、習于殺戮的軍官,不再有機關算盡、苦於籌謀的指揮者,有的只是一個疲憊沉睡的、潛藏在深處的靈魂——被愛情、信仰、記憶,以及承托著這一切的另一個靈魂在此刻喚醒。我是在這時才能感到憤怒與仇恨,一切不甘冷靜的情感;是作為一個人所能夠擁有的。

“我該猜到那是你的刀魂。那陣法是被流沙腐蝕的,對嗎?還有——”我說,“‘星辰之燼’和‘刀鋒’。這兩年裡發生了什麼?”

卡拉揚不答話,湊在我唇邊說:“是我贏了。”

我對他笑了笑:“你輸了——總體來說。”

我咬緊牙關,伸手去拔那柄貫穿我肩頭的長刀。他立刻制住了我,右手輕輕按在我的手背上。那是個下意識的動作。他緊接著看上去又像是後悔做出了那個舉動,覆蓋著我的手指縮了一縮。

“你知道那些鐵面軍的終點本身就是個錯誤嗎?”我繼續說道,“他們前往的是我們安排的地方,一個光明正大的陷阱——正方向五裡開外,一個偽造成遊冰城外觀的其他小城,囤放金子的,牆壁結實,他們被縱引進去之後就會知道有多難出來;不是寶藏,而是囚籠。真正的遊冰城已經被魔法短暫地掩藏起來了。直到他們投降,他們連它的影子都不會見到。”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我,倏地反手握住了深入我左肩的刀柄。這動作帶得我胸前一痛——我把一聲呻吟吞了下去。那刀刃只要再向下切上半寸,我的心臟便難逃破碎的命運了。

“你要殺了我嗎,卡拉揚?”我喘了口氣,不動聲色地說。

他閉了閉眼睛,忽然揮手抽出了深插進我肩頭的長刀,沿它離開的軌跡高高地帶起一蓬血花。脫離了那鋒銳的長釘,我雙腿一軟,不由自主地貼著磚牆滑下,胸腔起伏著牽動喘息。我蜷坐在地上,似乎瞧見那灰沉沉的刀掉落在我身旁,繼而被卡拉揚托住了雙脅。他的鎧甲關節彼此摩擦,發出幾聲沉鬱的交響,像是哀鳴。

那火焰與暗夜都與他的甲胄連成一片,我模糊的視線裡只充斥著他的影子。他伏著身,我們雙腿交錯;他的嘴唇重重地撞上了我的。這個吻裡有著太多的血腥味,和片刻前的那個相比是如此不同。我們彼此啃噬著、索取著,仿佛在經歷著另一場較量與廝殺。

“最後一次了,維森特。”我聽見卡拉揚說,“倘若你這回沒死,我們就再次見面。”

我此時遠無法以我的立場深問他過去的經歷,也無法探究他未來的打算——他為什麼在兩年內銷聲匿跡,卻在此時帶領了這樣一幫殺手鐧似的鐵面軍?我所能做的只是平白消耗僅剩的精力,思維如尋水的根系般去探知浮在這個吻上的一切。

所以我想:“誰也不比我們這些刀者更瞭解各個傷口的致命處——他能擲出那樣的一刀,怎麼會掌控不了它真正的殺傷力?”

這話沒有被我說出來。原處的火焰熄滅了,我隱約感覺我身前的熱度也已消退。這裡的黑夜就像一股煙、一汪流動的液體一般,自左右兩端將他的背影吞沒了進去。如果不是我胸前的血液仍在流淌,又或者我沒有聞見那一絲餘燼的氣息,我或許只會以為我是在任意一個地方的黑夜裡醒來,而剛剛那一段久別重逢都屬於夢境。

“我在老城區。”我動了動手指,勉強在蝶書上寫道,“叫人來接我。”




六十八


“遊冰城”包藏的財富不適宜作為宣揚內容,於是報導的著墨都側重在另一方面上。第九軍及時抵達主戰場救火、以極高的戰損比最勝鐵面軍這一事蹟,令歌倫度南上下都津津樂道了一段時間,也令原本只遊蕩于南線的第九軍一戰成名。

我在游冰城大捷的當晚被人抬去了醫院。我那幫士兵輪番擠進病房,嘴上都稱是來瞻仰長官病容以博自己一笑,結果都在門外開起集體哀悼會。不知誰傳開我喜歡音樂一事,幾幫人非要扯著嗓子開唱軍歌,紛紛與監管我的醫護人員鬥智鬥勇,如同一排山包般齊列在病床前。可惜歌聲實在不忍卒聽——最後都被我轟出去了。

據醫師說,我的傷口起碼在半個月後才會恢復完好。她十分強硬地建議我留院休養,以防影響到來日揮刀的靈活,我便把代理指揮官的頭銜給了馬庫斯,讓他繼續帶著第九軍遵照指示行動。

在此其間,第九軍又打了兩場勝仗,於北線戰場大放異彩。我聽了這消息欣慰至極,乾脆在回歸軍隊以後也給自己放了個長假,讓馬庫斯繼續擔任指揮官一職,自己抓緊一切的空閒練起刀來。

晉級“刀鋒”更多地要依賴刀者心境上的突破。不僅需要長年的歷練,還需一個可遇不可求的契機。我正是在遊冰城的夜晚後燃起了另一股異樣的鬥志:我心下認定,不管卡拉揚在這兩年裡經歷了怎樣的磨練,致使他最終能夠得以突破,只要他能夠做到這件事,我也總會在某一天將其達成。

這個念想被壓抑在我的身份與使命之下,卻日漸濃烈,令我不由得暗中跟自己較著勁去追索它。

我試探著返璞歸真的法門,只反復使出那幾招基礎刀法。我在閒暇時枯站得越來越久,真正揮刀的次數卻越來越少。魔力流經了我的手和刀,一次又一次地成為我與它溝通的橋樑。我感覺我能聆聽到卡戎裡面的脈動,每當我的心跳與它相合時,我都仿佛離“刀鋒”的那個臨界碑更近了一些。


四月份的時候浦國軍發起了一次久違的強勢攻擊,氣勢洶洶地捲土重來,沿途牽累死傷無數,我卻從中嗅到了一絲絕地掙扎的味道。與此同時,我收到了一封來自於上層的信件,信上說數日後將有一隊人到達第九軍,替我辦上一個授勳儀式,希望我能帶頭做好準備。

我當然看出這是企望我回歸指揮官之位的一個暗示,但我恰恰不願心領神會這一點,於是洋洋灑灑地揮就一篇長達五頁的回復,先對授勳一事作出了積極應答、彙報了軍隊目前的景況,再將上層的戰略佈置讚揚一番,隨後在結尾筆鋒一轉,委婉寫道:

“第九軍臨時指揮官目前仍是馬庫斯。鄙人肖.卡爾身為一個尚未回歸職位且即將請辭的人,並不適合排在領勳隊伍第一列,望請斟酌。”

果不其然,回信裡的抨擊都集中在了我突然提出的辭職上。我匆匆地跳過那信中的修飾性詞語,標了重點,在寫第二封去訊時吸取教訓,附帶了一張填寫完整的官方請辭表。我耐心細寫了辭職的一列理由,另起一行頑強爭取道:

“第九軍隊伍中裡許多軍士屢建戰功,升銜的季節仿佛將近……”

在這樣的一通渾水摸魚之下,我的授勳儀式最後變作了團體表彰暨軍隊聯歡會。馬庫斯、費利與其他幾名隊長都升了軍官,我的軍銜由二級變成了三級。馬庫斯在這消息的衝擊下高興得不知所以,一時沒察覺出場面安排中的不尋常。費利比他敏銳,在馬庫斯尚在不絕口地祝賀我與他時,他就請我到一邊說話了。

“這時候的指揮官還是馬庫斯在任,是因為你已定下要請辭了?”他問我,“難道長官不打算提前通知馬庫斯?”

“他會知道的,”我說,“今晚先讓他們玩得盡情一點。”

“他只是一時蒙蔽,很快就會反應過來。”費利說,“我想就在明早。”

“我猜也是,”我說,“所以我今晚就打算溜走。我有件要緊的事想要完成。到時候替我轉告馬庫斯一句話:‘軍隊現在狀態良好,在你們的協力下運作成熟’——你不用我多說什麼,費利。你一向不用我督促。”

“是自此不回來了嗎?”費利說。

“不回來了——在戰爭結束,你們身上套了好幾層軍功之前。”我說。

也許這話對於跟隨我很久的兩人來說都是一樣殘忍,但馬庫斯會在這時作勢要以身刷淨地面——除非我改口或者費利扯住他——而費利只會點一點頭,應承下來。

“幫我去喊一聲剛剛來授勳那隊的首領,”我對他說,“就是那位從頭到尾都不苟言笑的。我有話對他說。”

“是,長官。”

費利小跑出去兩步,又回過身來:

“無論如何,我們只想跟著你南征北戰。”

他說完這話,這才不再回顧了。他還沒放棄對我的舊稱謂,但那最後一句話已經不再算是挽留。我靠在這棵折冬柳下,看著遠處的篝火,恍然間覺得我在很多年前曾經看過類似的景象。


“你上次看到大型篝火的時候,”我對來人說,“是不是也在學院?”

“不是,”那人說著,筆直地站到我身邊,“是在前天。”

“你們也辦聯歡會?”

“是巷子裡的火,”他說,“大半個城被燒了。”

我回憶起第十五軍的行軍路線,暗歎一聲,嘴上卻說:“不愧是柯爾曼親王的幽默感,有幾分苦中作樂的風味。”

他不回應我,臉龐附近垂落的枝條搖搖盪蕩,讓人難以捕捉其後的任何表情。我一點也沒有自娛自樂的痛感,繼續說道:

“今天初次見面,柯爾曼軍官便誠實地應證了坊間傳言,果真英姿颯爽、令人心折——特別是在遞給我三級軍官章的時候,尤為英俊。”

我費了很大力氣才忍住笑意,一邊把弄手上的戒指,一邊盤算著趁時機難得多塞給他幾句類似的話。柯爾曼卻不再給我這個機會,驟然舉手撥開了一大把枝條。

我們之間變得空蕩起來,我只得對上他有些沉鬱的眼睛。

“維森特.肖,”柯爾曼正視著我說,“你還想把這身份隱瞞多久?”

“我沒故意在你面前隱瞞,”我哂道,“我這不是叫你來談天了嗎——我不信歌倫度南的情報部用了兩年還查不出肖.卡爾的真身。”

我對柯爾曼伸出右手——它在空氣裡待了挺長時間,然後被他緊緊握住了。他用力將它甩了甩,眼底的不快這才消退了許多。

“別這麼死了,維森特,”他說,“也別暴露身份,不管你用著什麼易容魔法。杜靈現在已經不會要你的命,戰場也對你格外厚待,但魔法會裡還剩一撥勢力不受控制,杜靈正在清查。”

“杜靈不會要我的命,那確實是個新的好消息。”

“我是在去年才打探到你的去向,”他說,“在後來才瞭解到杜靈曾經針對你的卑劣手段——我替我的哥哥向你道歉。”

“你跟這事沒有關係。”我說,“之前沒打算對你說明,是覺得你可能會為前因後果感到為難。”

“我並不感到為難,”他搖了搖頭,“你可以相信我:從今以後,杜靈不僅不會追殺你,同樣不會再限制你的自由了。”

“是他對你保證過這一點?”

“杜靈總有他的理由。”柯爾曼說,“並不全是因為我所說的話。”

我咽下去一句不必言明的道謝,抬手搭上他的肩膀。我與他並肩站在樹下,一時間誰都沒有再開口。樹枝把我們的頭髮攪得亂七八糟;遠處的年輕人們正圍繞篝火,笑鬧著廝打、跳躍。

“我需要你的説明,柯爾曼,”我說,“目前來看,這件事只有你能最快幫我辦到。”

“你說。”他應道。

“我需要你把我引見給杜靈。”

我說這話時已經預備好做出一番保證。但柯爾曼並未打探緣由,只這樣直入主題地問我:

“可以。今晚就走嗎?”


我攜著柯爾曼的親筆信與檔印章,在第二天清晨成功抵達了王都的王殿內部。柯爾曼已在蝶書中替我向杜靈定下約會;我被殿內等待的侍者引到了一個房間中。

那房間很普通,規模不大,就像任何一個小型的議事廳,在晨光中點著幾盞桌燈與壁燈。窗外是不大亮的白色,看不出將會轉成什麼樣的天氣。

“坐下嗎?”席位上的人說。

這是我第一回覲見歌倫度南的現任君主。他身著一套深黑的晨禮服,仿佛內蘊著超越年齡的嚴謹與風度。如果有人願意細細比對他與柯爾曼的長相,也許會覺得他們兩者出奇相似,這一點在黑色眼睛與鼻樑形狀上尤為明顯——直到杜靈說出第一句話。

“謝謝,陛下,”我說,“我無需坐下。只要我能有幸得到足夠的時間說完請命,我就會很快離開。”

他在座椅上審視著我,目光中說不清是上位者的寬和、傲慢還是不具貶義的冷淡。我們對視良久,他的神情微微一動。

“你好,維森特.肖。”他說,“讓我替我起先的無禮做個補救——‘請坐。’或者,倘若你仍舊不願坐下,我們可以站著說話。”

他這麼說著,竟然真的將他的椅子推到一旁,走到我不遠處停住腳步。我提防性地繃緊了身體,他卻好像一無所覺。

“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請命了。”他毫不避忌地說,“請自便吧。”

我回憶了一遍了我預備好的說辭,從頭娓娓道來:

“那些浦國的戰士早已喪失鬥志,南線的戰爭壓力已經很輕,北線卻得不時招架他們不吝嗇性命的突襲,譬如最近的逐爾塞城之戰、雲睡城圍剿,在歌倫度南軍力完好,而浦國軍不顧一切地發起猛攻的情況下,屢屢達成兩敗俱傷的局面。根據我在戰場上的觀感以及一些背景相關的分析,事實應當如同我所判斷——浦國軍目前只是被背後主教的威勢與瘋狂所催動,才肯繼續在戰場上平白流血。接下來的戰事無疑是毫無意義的。”

“我明白人們渴望戰爭結束的心情,”杜靈說,“所以你是來請命求和的?”

“我請求用另一種方式來結束戰爭。”我說,“我想前往刺殺浦國主教。”

之前的杜靈仿佛是在聆聽著我的話,但我無法判別這話是否只從他的耳畔簡單流過,即將淪為晨起時的一則不甚有趣的新聞。可我現在清醒地意識到了那種不同:他的目光終於有了聚焦點,驟然變得鋒利起來。

“你應當能猜測到吧?”他說,“你不是第一個有類似想法的人。我可以直白地告訴你:歌倫度南為此派出了前後十來批人。他們要麼無功而返,要麼半路殞命。”

“我願意把它變成一次私人性質的行動,”我說,“我沒有期待來自於上層的援助。我只希望上層能瞭解我的動向,在我從國內穿過時為我行一個方便。如果我成功了,我希望我能向陛下討要一個嘉獎。”

“你要的不是爵位。”杜靈說。

“不錯,”我說,“我希望在主教死亡以後——無論我是否活著回來——歌倫度南王室能為我的父親恢復名譽。”

“這不是在請賞,”杜靈說,“從你的表態來看,這更像是一個交換。”

“也許如此。”我說。

杜靈沉默了片刻,忽然返身去一個抽屜內拿取了什麼。我隱約看到了一隻小信封的一角;它很快地在他的手指間漏了下去。

“雷德蒙頓.肖恩的名譽沒有受到損害,”杜靈說,“儘管托斯卡亞確實曾有意在公眾面前隱瞞與你父親相交的事實。你父親的死亡不清不白,功勳也不能公諸於世。”

“間諜活動,是嗎?”我說,“——我的父親?”

除了當初在我父親頭上舉刀的兇手,我早已不知該將仇恨真正地指向誰。那些湧動的熱血、復仇的信念已隨時間變得深刻而默然。它曾經被我勸服回去了,直到我確認這國仇家恨可以在此時真正地併合在一起,它才有些重現當年的模樣——既慷慨激昂地,又帶著設計者的審慎算計,被我一舉提上了日程。

“沒有國家會承認間諜活動。”杜靈默認了我的說法,“當年的肖恩自願從事‘密碼串’方面相關,於842年不幸在浦國暴露身份,被艾尋塔爾.伽倫諾逮捕並公開處刑。”

“這件事想必沒有掀起太大風浪,”我說,“當時的掌權者對此處理得很好。”

“無需否認,當時在位的托斯卡亞辜負了他的朋友。”杜靈說。他望著我,目光裡仿佛混入了來由莫名的悲愴,外加一些譏誚的憐憫;而這兩者皆非著落在我的身上,只飄忽地歇落在一個無名的遠處,“托斯卡亞嚴詞拒絕了任何回應浦國挑釁的提議,堅定表明了一個屬於國王的立場。不過他私下裡並沒有旁人稱道的那麼完美……他悄悄派過一小支人馬,足夠不引人注目地穿越浦歌邊界。可那隊人馬也就此消失在了浦國,和你父親的死一起銷聲匿跡了。”

“這個故事不錯,”我頓了頓,說,“也許會是我的父親喜歡的那種。”

“無論你信或不信。”杜靈說,“我並非親歷那段過去,所以無法加以評判,說他當初是否有著更好的選擇。我只能說,也同樣欠你一句抱歉——出於試探,我確實不吝把功臣之後投入險境。但我和托斯卡亞的渴望終究不同,我並不對種植魔法枝所需的大批犧牲樂見其成。所以我想,我們暫且不需要站在相對的立場上。”

“那麼我們最初的交易還能夠成立嗎,陛下?”我有意定定地凝視著他,以捕捉到他目光偏移的某個瞬間。

“不。”杜靈說,“托斯卡亞.金在死前留給你父親了一封道歉信,我會按照他的遺願將它交出,發表或焚毀都取決於你。你的父親會出現在浦歌之戰的烈士名單中,儘管不會包含詳細的死亡原因。我以國王的名義起誓,我絕不對今天的話食言——這是我原本的意圖,你不需要再交換出什麼了。”

杜靈看著愣在原地的我,向我展開了手中那只火漆已有破損的舊信。

“即便如此,你還是要涉險前去嗎,肖恩——不——肖先生?”他說。

“是的,”我收去了那信件,感到它帶著我的手指微微一墜,“于公於私都要。”

“那好。”杜靈說,“我現在為你提供一片額外的資訊,可以替你節省一段時間:傳聞裡隨軍出征的主教不是真身,艾尋塔爾.伽倫諾仍留在浦國第九城二十八街。去那裡尋找一百零一號屋,主教每月的月末都在那裡集中親信舉辦聚會,那裡並不是個簡單的聚會廳;我不會為你在路上增派人手,但如果你能完成,那裡會有策應保證你回城的安全。”

“那些策應的人沒能親手刺殺伽倫諾?”

“那些人並不真正被我掌控,只是與我們合作,”杜靈曖昧不明地說,“並且他們無法從主教那裡拿到主教親制的請柬。請柬的功用類似於身份驗證,只有手持請柬的人才能看到房子的全貌。”

“看來請柬將會是個難題。”我說,“我會盡力。”

“你總會有辦法的,”杜靈仿佛語含深意,“我仍舊記得那個初出茅廬的先鋒軍。”

我在杜靈面前點了頭,另同他協商了幾句行動的關鍵,便即刻打算動身。窗外的太陽這時已經升上來了,我瞥見那邊一眼,驚覺這會是個晚春時的好天氣。


“你最開始的時候說起了交換——現在你還沒有提出任何新的要求。”杜靈提醒我道。

“我沒有什麼需要了。”我說,“所以‘交易’大概可以蛻變為‘義舉’,得到一場道德上的昇華。”

我提前祝他午安,對他行了禮,將手放到了房間的門上。

那門鎖還沒有被我徹底擰動,我卻先一步地被身後的人叫住了。

“維森特.肖先生,你曾在被軟禁時簽訂過一個交互協約是嗎?”杜靈說,“就在剛才,我已決定將它銷毀。你不會再受到上面的魔法約束——你是徹底自由的了。”



六十九

在四月三十一日到來前,我已早早地遠離王都,重回那道路漫長的永夜之地,親見第九城二十八街一百零一號。

我沒能在月末前弄到請柬。我混在川流不息的車馬人群當中,見到他們一個個脫下灰暗的外袍,披上光鮮的禮裝。在我戴上那指環前,那些紳士與淑女們都仿佛只是在曠地裡身形一閃,便靜悄悄地消隱不見;而在我戴上指環之後,魔法後所包藏的一切真相都無比平實地展露出來。我跟在隊伍的最末,躋身邁進了那座外表灰樸的小殿。

我後腳剛邁進那裡,便在一片漆黑中跟丟了前人的影子。杜靈.金並無關於一百零一號內部的情報,是以我也未曾預料過這殿內出格的漆黑——唯獨我腳下有著一串光點蜿蜒向前。它們呈溫黃色,奇異地分毫照不亮它上方的空間,僅能為訪客提供一個步行的方向。

在這絕對的黑暗裡,我的步伐仿佛正被一團沒有形狀的黑霧拉來扯去;我只好不再另闢蹊徑,低頭跟隨著光點的指引,默記起自己前進的路線。大約過了不久,我朦朧地感到身前的光線起了變化,便隨之揚起了頭。

就在前方十來步處,此間的酒宴與舞會匯成了衝擊力十足的一幕,在我身前地極盡奢華地縱向展開。宴會中央,那些蓬鬆而華麗的裙擺隨舞步高高揚起;兩側的席位上,精雕細刻的金杯盞也交錯地碰到一處。我想還有音樂,不過我並沒有從這裡聽到任何聲音。那幅畫面有種難以言說的魔力,仿佛斂聚起過剩的歡喜,恨不能灑盡人生片刻之樂,讓人在幾步以外便如同身處暗香浮動之間,忘卻了世外是怎樣一番戰火翻卷的景象。

三面的黑暗無形地推擠著人向前。我不覺朝那裡走了幾步,額頭碰到一片冰涼時才醒悟過來——那聚會與我之間有著一片巨大的透明阻隔,大約是不明材質的幕牆。它隔絕了歡笑與音樂,也奇異地隔絕了光;黑暗在這半邊刹住腳,光明停留在那半邊,不肯延展與交融,呈現出一種有悖常理的詭秘美感。

微妙的不安先於我的判斷,隨著冷汗層疊湧現,仿佛要催化出一簇打破這裡沉悶黑暗的哨聲。我的腳尖抵著一道明確的分界線,所有遲來的危機感都順著那裡竄上了我的背脊。

我這才想到,這不該是一個正確的賓客入口;那些聚會的人從開始到現在,連一眼也沒有望向這裡,一眼也沒有望向我——就如同我所身處的區域並不呈現於他們眼底,他們對這幕牆背後的存在毫不知情一般。

“我等待你很久了,”有個聲音乍然從遠處傳了過來,“魔法士維森特.肖。”

我循著聲源飛快地回過頭去,只看到那黑暗的盡頭有一處白光炸響。與此同時,地面那些溫黃的光點齊齊熄滅——我沒有在刹那間看清那白光背後的人臉。

我腳底的地面一陷,讓我猝不及防地墜落了下去。


我根本說不清我正處在怎樣的一種狀態之中,是在下墜後睡著,還是正清醒;我的身體感覺不到下墜後應有的衝擊,卻僅有小臂能靈活擺動,維持著一個不站不坐的姿態。我的眼前是個色澤混亂、不斷扭曲旋轉的空間,如同一片駁雜玻璃片黏合出的立體畫作。那些色彩正在我的肢體間肆意穿梭,給了我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我似乎被定在原地,又似乎在隨處飄浮;仿佛不是空間包裹著我,而是我正包裹著空間。

我全身的魔力都不聽驅使了,就如同那禁魔室中我曾體會過的情況。唯有我心臟那一點蟄伏的魔力被留出一個缺口,蠢蠢欲動地湧向我的手臂。我眼前的景象半點也不可怖,卻蠱惑般左右著我的心意,摒去我其它的念頭,只留下唯一一個:

掙開這空間裡的束縛,從這裡逃出去。

我已說不清是我自己在推動著我的魔力,還是我身外的一切在催動著它。它在我左手的指尖彙聚,泛出火辣辣的燒灼感。起先行進得很慢,每推進一次都注入一寸痛感,後來卻仿佛被一叢叢點燃,仿佛即將聲勢浩大地炸裂。

我還是使不出任何魔法,然而我情不自禁地反復回想起鐫刻在我腦內的一幕——卡拉揚施出那一刀的一幕,只屬於一名“刀鋒”的一幕。它背後蘊含的絕對力量令人目眩神迷,即便相隔多日也不能消減它對我的影響力。那動作的每個細節都在我腦內放大,仿佛還伴隨著當晚遊冰城的風聲。隨之而來地,卡戎在我手上具現出形態,直指前方。我心口那個最後一個“節”鼓噪著,跟隨我的心跳不停躍動,似乎也渴望著在頃刻間宣洩出來。

——我的自主意志正是被這個“節”的存在喚醒了。

我在臨走前沒有冒險嘗試突破“刀鋒”,除了地點不適宜的考量,更多地是顧慮到了我的某種預感:當我為進階將魔力推擠到極致時,我體內的“節”也會在同一時間被引爆,給我的心臟帶來可觀的魔力衝擊,成為三次爆發中後果最慘重的一次。我此時更是絕不能只為了打破束縛這一個念頭,就聽憑心意爆發出這個“節”、隨之進入虛弱期,付出不能在其後抗衡主教的慘痛代價。

這一次的針對於“節”的壓抑比以往都來得艱難。我甚至說不清倘若它再冒出來一次,我是否能做到相等效力的壓制;短短的一刻內,我仿佛感覺咽回了一口鮮血。但我的左手還能順暢地感到魔力——我積蓄起力量,借著之前這地方朝我腦內侵入的一股鬥志與殺意,再度揣摩起卡拉揚那一刀。這個只為我刀法留出破綻的機關,也許是某種針對我身份的試探,但我不介意真正地揮出令那人膽寒的一下;我畢竟總歸要從這裡出去,與那人正面對上。

在這光影繚亂的地方,我很難估量時間究竟過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將那一刀的刀勢在心中模擬了無數回。直到最後一次,我持刀的手不知不覺地被這種意念牽扯到了中央,刀背的寒光在我眼底一閃,繼而果決地向前斬落。

虛無與現實的界限在這一斬中變得模糊了。那些飄浮的色彩碎片向兩旁掃開,旋向身後我無法看見的地方。我的刀尖吐出了金紅的光亮,奔流向前方大面積的黑色空洞之中。我魔力受限、身體受縛,卻是在這樣古怪的境地裡沾上了那一刀的幾分神魂。

無論是我四周景象的破碎,還是恰才我放出的一刀,都令我感到了一種久久不能回魂的暈眩。我甚至感覺我的全身都隨著那刀鋒向前一縱,等我緩過了神、擺脫了幻覺時,我才發覺自己似乎仍舊留在原地。不是腳底下陷,而是正坐在一把升上來的高背椅上,全身捆綁著一些發光的魔法曲線。只有手臂處似乎被人精心設計,得以松脫出來。

位於我的面前,天花板正簌簌地向下掉落著石片與磚瓦,從縫隙裡漏下一點光。遠處的牆壁中多出了一個深陷坑,它的內部被灼烤得焦黑,殘留著幾顆閃爍的火星。一個穿灰色罩袍的人原本倒在其下,袍角被火焰燙卷了邊,此時緩緩地撐著地面坐了起來,兜帽下的陰影正對著我。

“你果然是另一個成功品。”那人喉音聽上去虛弱,卻帶著一種無法令人忽略的狂喜,像是迫切地想要拖著兩條腿朝這裡爬來,“我只是沒想到那樣的一刀……”

他忽地住了口,注視著我的手拂過那些原本捆緊的魔法線,整個人從高背椅上站立起來。那些魔法線都彈在我身後——我感覺魔力又能毫無阻滯地流經我的全身脈絡了。我朝他的方向丟了一個我備好的束縛咒,尚待續接上一系列的後手,卻見他仿佛不堪一擊,胸口顫抖了一下,便如風中枯葉般輕易地朝後倒去。

我提防著他有詐,又補了幾個咒語,這才貼近了他查看。

這方屋頂已經塌下來很大一片,天光如流瀑般落入地底,無需再多小燈符紋的點綴。我的手懸在那人頭頂遲疑片刻,隨後便揭開了他的兜帽。那人的棕色長髮隨著我這個動作脫離了拘束,柔軟地散在兩側,露出一張因失去知覺而顯得無比平和的臉。

我盯著他看了許久,才慢慢地收回了搭在他兜帽上的手。

我一時間有些不敢置信,我竟真的看到了數十年前的艾尋塔爾.伽倫諾。

離智者東征早已過了近六十餘年之久,而我面前的這個人居然一點也沒有變老。


我另施魔法將艾尋塔爾捆縛在那只椅子上,揮刀將這裡的機關破壞殆盡。那特殊的透明幕牆留在椅背之後,沒有遭到之前我那一刀的波及,我也暫且無法用武力將它損毀——也許控制它的機關藏在另一個地方。那一側的宴會尚未結束,縱情享樂的人們仍在歌舞中沉醉不已;誰也不會對上這裡的一雙觀察者的眼睛。那些我預想中的護衛沒有出現。

我畫了一片降水咒的符紋,讓座椅上的主教清醒過來。冷水灌進他的口鼻,嗆得他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你還記得雷德蒙頓.肖恩嗎?”我說。

“那是誰?”他睜開雙眼,似乎對自己的處境有著一瞬間的迷茫。那雙眼睛遍佈著發紅的血絲,像是許多個夜晚沒能安眠帶來的後果。

“一個被你下令處死的人。”我說。“回想842年。”

“我下令處死的人太多了。”那主教顯得興致缺缺,竟只這麼簡明扼要地答道。我手上不由得收緊了捆綁他的魔法;那疼痛卻反倒像是點醒了他,令他的聲線染上了難抑的顫抖。

“你已經瞭解了密碼串的秘密嗎?維森特.肖。我很早就開始懷疑,阿爾文.卡拉揚一直在費心遮掩著一個真相。我以為他只是愛你,卻沒想到背後還牽扯到這個。”主教說,“阿爾文.卡拉揚生來狡獪,曾在十一歲時為了換取自由表現得茫然無知,矢口否認他佔據著真正的‘密碼串’,結果竟會在成年後拼著暴露謊言的風險也要替你成全。”

“我不知道‘密碼串’的真相。”我擦拭著卡戎的刀刃,注視起上面的倒影。

“那就很有趣了。”主教沉吟般冷笑著,“你沒想過你的教授在你面前隱瞞著什麼嗎?840年第一次‘種植’實驗成功的那一刻,實驗室頂樓以實驗品為中心發生了大型爆炸,擴散的魔力與他的刀魂燒著了除他以外的一切,帶來了一場毀滅性的坍塌。所有瞭解‘種植’內情的研究員們都死在那場事故裡,只有他活著——他坐在牆角立柱的頂端,就像端坐在一座孤島上。我無從瞭解當天試用的密碼串是哪一個,近來才終於有了些眉目。”

“要有什麼檔,也早該在那時候被摧毀了。”我垂下刀身,盡力將每根手指都嚴絲合縫地扣在刀柄上面,“即便那時候的卡拉揚再聰明,我也不相信他能做到悄自記全‘密碼串’的地步。”

“‘記全’,”那主教似乎輕輕嗤笑了一聲,“在你來盜竊我放下的那個誘餌前,你的那些指派者難道沒告訴過你,‘密碼串’存在的可能並非文字所限?”

我張了張口,下意識地想否定他,卻不由得被泛上來的回憶封住了反駁的話。

“……它可能是任何東西。一張紙、一句話、一道聲音、一片魔紋……”我想。

伽倫諾的眼底透出一種狂熱的勢在必得來。他揚起下頦,丟出一連串的疑問,如同揚起勝利者的號角:

“你再想一想——維森特.肖。你是否已經知道卡拉揚包藏它的地點?除了他通常使用的那把金色的‘玫瑰熔火’,他是否還攜帶著不為人知的另一柄集大成之作,曾經用它改造過你?它是什麼外觀,叫做什麼名字?”

他的脖頸被固定著,目光卻聲勢迫人,如有實質地向我逼近過來。我心中震盪,不禁想起許久前那個卡戎花燃燒的月夜——那晚的火焰仿佛仍堆壘在我的胸腔中,將它炙烤得無法平靜。

“不……”我搖了搖頭。

伽倫諾卻並沒有領會到我的意思,只以為那代表著我的動搖。

“我可以不殺你,維森特,”他放低了聲音,姿態仿佛不是被我困囚,而是傲然在他的法座上發號施令,“一旦我的侍衛察覺到這裡的變故,他們很快就會趕來——到時候你決不能從包圍裡活著走出去。只要你肯說出‘密碼串’的藏匿地點,我便會寬許你留下性命。仔細想來,你所珍重的愛遠沒有你認定的那麼可貴——即便明瞭你一直這樣苦苦搜尋,阿爾文.卡拉揚不是也並不肯讓你知情那珍寶的真相嗎?”

我半是神遊地從他的第一個字聽起,一直聽到他的最後一句,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我說道,“我想你的判斷徹底是個錯誤。”

卡拉揚的確從未說出過那珍寶相關的一切,無論多少人為它心機耗盡、汲汲營營——可是他早已親手將它送給我,就在多年前的一個夜晚。它盛放在了一個平凡的木匣子裡,靜靜地躺在我屋門後的月光之下。

他第一次細談起那短刀時,曾用著這樣一個略顯古怪的形容:“它到我手上的那一天,其實有著一個很長的名字,大意是‘玫瑰熔於火焰’……”

也許是被其改造的緣故,我能將“玫瑰熔火”如卡戎一般收進體內;卡拉揚自然也能夠做到這點,反是將自己的銀色長刀始終藏匿不發——他是否在事故的當場同那柄短刀一起被搜到,然後聲稱這不過是他與生俱來的兵器?這個障眼法蒙蔽了主教一行人這麼多年,直到我現在站在他面前,伽倫諾聲稱自己迫近真相時,效用也依舊不曾蒙塵。

“你恐怕要感到失望了,我的主教,”我把目光投向了他背後的透明幕牆,“其一,我不會帶你去尋找‘密碼串’,我對卡拉揚的心意也從未有過動搖,即便目前他站在你的一側;其二,你不會等到你侍衛的救援了。我想我的國王與這邊的什麼人聯合弄出了些手段,要在你最落魄時對你發難。我剛剛打破了這裡的防禦法陣,現在你背後的那些賓客已經遭了殃——我可以忠實地向你複述我所見的場景:有一隊不屬於你管轄的人從入口闖了進來,跟你的侍衛戰成一團,宴席翻了,酒水與你親信的血積在一起。托了你的佈置,他們不知道有雙眼睛正在看著這一切,我的陣法也不會讓任何漏網者溜到這一側來。

伽倫諾霎時間大力地掙動起來,不過魔法的束縛將他死死地勒在了靠背上。

“你們這些人都該死,”他說,“歌倫度南人……”

我將刀刃比上他的脖頸,輕輕地抵著他的咽喉。

“我還有一個疑問,主教,”我說,“你在我落入你的佈置前,你曾經說你等我了很久。我想知道,是誰告訴我你會在這時前來?是靠你偷來的情報、心中的推斷,還是——屬於智者的預知能力?”

伽倫諾的雙肩微微一震。

“……他說我天賦使然,也許無法繼承他的預知能力,我平生只出現過唯一一次確切的預知,就是有關你今天的到來——我知道你是來殺我。”主教低語道,又帶著一些混沌的不甘昂首直視著我,“我只有一點困惑:你為什麼能夠開啟我第九城房屋的櫃子,自由地邁進這座小殿,又能輕易解開這裡的機關?”

我還未想好如何開口,他的視線便跟隨著我的目光,落到了我持刀的左手——或者說,我左手帶著的戒指上。

我想那些銀色戒指許可權不一、成千上百,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他盯著它片刻,眼裡卻忽然流下兩行淚來。

“佛洛德……”他說。

即便是聆聽我向他宣稱他的敗局時,他的面色也沒有過此刻這樣的灰暗。他好像瞬間變得失魂落魄,連視線都無法正常地集中在一處。

“是他親手交給你他的戒指?”他急切地問我,然而像是畏懼聽到回答。

“是以某種方式託付給我,”我說,“不是他本人——佛洛德在我出生前就離世了。”

伽倫諾的眼底原本早已死灰一片,此時竟迸發出濃烈的怒火,仿佛它們不是恰才從那黯淡裡掙扎起來。他的嘴半張著,沒有任何話語得以從中脫出,只先堪堪泄出一聲最無稽的譏笑。

“不可能,”他說,“佛洛德還活著。”

“是自然死亡,”我說,“在他抵達歌倫度南三年之後。”

“這是歌倫度南的騙術,”他提高聲音,啞著嗓子,一時發狂似的否定道,“騙術。我知道他絕不會死。智者的生命那麼長久,哪怕我在某一天死去,死在恨我的人的刀下,他也不會輕易離世。他是智者啊!浦國唯一的智者——可以活到上百年,上千年,拿著歲月得天獨厚的恩賜,想過多久就過多久。”他一雙發紅的眼睛忽地望向我,咬牙切齒地說,“——或者說,是你們設計殺了他,對不對?你瞭解的,只是不敢對著我回答。卑劣的歌倫度南人,對他心存利用,還妄想要他的命……”

我只是驚異地看著他趨近瘋狂。時間把他變得什麼也不像;既不像他一力效仿的佛洛德,也不像過去那個忠心的艾尋塔爾。直到現在,他連那個理智的、掌控全域的伽倫諾主教的影子也徹底沒有了,餘下的僅僅是被綁縛的凡人,歇斯底里地走到自己的盡頭。

“他殺或者自然死亡,從你擁有的情報網來看,你或許心中早已有所定論了,”我說,“自我欺騙有什麼意義呢?連我這個局外人也能推想出個大概。”

他喘息著,瀕死般地望向我。

“在很久以前的湖邊,佛洛德將他的身份傳遞給他的學徒。‘不需要再叫我智者’,我想他當初是這麼說的。”我如實地複述著我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佛洛德已經活了很久,失卻了‘智者’身份,必將不可遏地衰老下去。你難道從不會對自己再未出現變化的容貌心生疑惑?的確是歌倫度南將他帶走,可他的壽命是由他交給你的……”

他像是在吞咽著什麼如有實質的東西,仿佛有痛苦在其中翻騰。真到了這種時候,那雙燒紅的眼睛反而不再流下眼淚了。

“佛洛德……”他的聲音落下,低而惘然地重複道。那個名字被他反反復複地念著,仿佛寄託著某種無處可言的念想,“佛洛德……”

“佛洛德的本意不是要你挑起戰爭,”我對他說,“更不會期待這種涵蓋濫殺的復仇。你靠著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確實值得敬佩——不過現在的浦國,哪裡與他期待中的有一點相像?你又哪裡與他有一點相像?”

伽倫諾的表情仿佛慘澹到極點,又仿佛恨到極點。我的刀還被我橫在他頸中,他卻不以為忤地慘笑起來,聽任它的鋒刃在他脖頸上刮出血痕。

“這個人說得對。我對不起你啊,佛洛德……”他低喃著,望向頂層碎石後的一角天空喁喁細語,“我對不起你——我沒能把那些歌倫度南人都殺了……”

在這頃刻之間,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硬生生地扯離了幾寸魔法的拘束,身體往前重重一挺;我的刀刃尚未來得及向後躲閃,就濺滿了他頸中噴灑的血花。

艾尋塔爾.伽倫諾的頭顱垂在一側,雙眼仍舊歇斯底里地大睜著,直到最後也不肯閉上。

這個人在渴望與現實的岔路中吃力地並行了過久,心念積累得太多、太沉重,又偏得太遠,扭曲到拗不回原路;哪怕死亡也不再成為解脫,只讓他能夠藉以遐想,將他帶去那一角天空之中。


我收了刀,捏碎了杜靈給我的一塊紅色的石頭——據說是科研部弄出的新品,在破碎後會記載下即時的周邊影像。我看了看附近的兩攤血泊:一攤在透明幕牆背後,一攤在我腳下;一攤浸沒著鮮豔的闊邊帽與華服,一攤淹過死氣沉沉、毫無修飾的灰罩袍;殊途同歸。我忽然覺得這比對諷刺感十足,最後望了一眼,便毫不猶豫撤離了魔法陣,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那裡早已等候好了一群人,身上各自攜帶著兵器。看到我來,他們目光中雖有狐疑,卻都未顯出敵意。打首的那人謹慎地邁出一步,低聲對我說:

“肖先生?”

“是我。”我說道。

“我們的王派人來護送先生出城。”他說,隨即又添上一句,“伽倫諾主教今日被浦國內部反叛軍刺殺,我們救援時已經無力回天。”

“我明白,”我說,“我已經準備好,現在可以送我一程了。”




七十

主教死亡的風聲也許在不日就會散佈開來,那段影像也會被投放到最恰當的地方——杜靈會知道怎樣加以推波助瀾。我不再關心這些,只在回程的路上偶爾去思考最後的結果。我原本想回第九軍的駐地附近看上一眼,但在半途臨時改了路線,轉而前往霍夫塔司。

我收到了一封蝶書上的邀請,來自於卡拉揚。上面附了時間地點,大約是個我能恰好趕到的時候。

“只希望你能給我你的三十分鐘。”蝶書上這麼寫著,筆跡顯得很匆忙。

我在路上的顛簸裡幾乎沒有睡眠,記憶還沉浸在那個血流成河的小殿之中。但霍夫塔司這一天的天氣晴朗,日光令人醺然欲醉,只偶有行人的談話與鳥鳴聲傳在街上,使得我邁下馬車、腳踩實地時忽然覺得:這正應當是最尋常的景致,而我在幾日前的經歷不過該是一段過於匪夷所思的空想。

學院後山那些卡戎花大多尚未盛放,只有兩三朵提前散發出夏日的氣息。卡拉揚不知已經在其間坐了多久,眼裡盡是雲與卡戎花的倒影。花朵開得不高,我一眼就望見他。

“我在三歲時來到實驗室,八歲時由陳.楊經手短暫照料,十一歲時引發實驗室爆炸,十二歲時被送往霍夫塔司,此前一年內經受了殘酷的訓練與審訊。”卡拉揚說,“我在審訊中說了半真半假的供詞,原本打算把我擁有‘密碼串’這個秘密掩埋一生。”

“我已經知道‘密碼串’的故事了。”我從卡戎花間穿過,坐到他身旁。

“你查到了熔火的來歷?”他說,“不愧是我的維森特。”

我靜靜地坐著,等待他說出後續的話。

我想:這會是一場和解?一次共識的確認,停戰的先兆?為什麼他要在這一天急忙來見我,時間又設定得如此短暫?

“我從小就在盡力向他們證明,”卡拉揚說,“比起靜待解剖的實驗品,我作為一種工具更具備價值。於是我終於在十二歲的一年脫離了煉獄,被丟進主教的一個計畫當中。我替他做了許多事,越來越多的謀劃裡有了我的參與。其中有些是有情可述的,但大多數絕不正派。在換取了一定的自由之後,我更多的是隨性而為,並不感到負疚——他們反復灌入我腦海裡的忠誠,並不能取信於我,但我也不仇恨它。”

那漫長的故事在他口中變得平淡又簡略,然而那種乾癟的力量對我而言,竟比所有豐沛的辭藻相加更甚。

“我曾對一切都心懷冷漠,維森特。”他說,“我並不知道尋常的人都是怎樣成長,我的身邊只有一群戰戰兢兢的批量用品;我最該仇恨的人之一,是我除書本以外僅有的對人性正面的認知;我比起父母更先認識國家,在童年的近十年內,實驗室外的天空就是對我最好的嘉獎。這些加起來,都沒有打垮我、摧毀我,只是讓我變得更加敏銳,教會我如何利用條件珍存性命。我只在一個時刻開始有所觸動——也許是在你補給我那半首詩的黃昏,也許是當我看到你異乎尋常的執著與堅定,也許是在你說‘不會一無所獲’時——那時我就想,我一定要成全這樣一個人。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自己……如果我因畏懼風險就退避在我真正的願望之前,那我逃離實驗室所尋求的自由不是很可笑嗎?”

我的話語被阻在這樣一個問句之後,一時只能對他投以目光。我並不確它能穿透多少,是否能讓他在這轉瞬間領悟;它僅足以令我望見他情緒中的激蕩,以及潮湧以下的無限溫柔。

他也望著我,說:“是你帶給我觸動,也是你讓我具有愛——我只有在感受到它的真正面目時,我才發覺我真正需要它。”

之前的指揮官生涯總讓我習慣了去分析,把一件事的框架拿出來,解析出本質,由前因梳理出後果,再決定該做些什麼。以致於我在被他的講述所動時,還習慣性地思考著他將由此引入的下一步打算;可這習慣最終還是被他的話剖離開來了,就像懸崖裂了一角,滾落一塊岩石。我這時只想克制住我向他伸出的手,不要太早打斷他意圖說明的話。

“主教並不全然信任我,但又想將我的作用最大化,”卡拉揚說,“我費心很久,直到將我們之間單向控制的關係變成相互利用。我要求他將我投進我十一歲時畏懼至極的煉獄,獲得了一些磨練與心境上的啟發,如願蛻變成為‘刀鋒’,隨後就去帶領鐵面軍。浦國人為我叫好,歌倫度南人恨我,歌倫度南士兵希望我折在半路——儘管他們誰也不知道我的名字。每當我看見那種恨意時,我就會想:如果非要我選擇死亡的方式,比起那些不知名的人,我更願意死在你手上。”

“但我們誰都不用死了。”我說,“主教已經被刺殺,戰事的衝突也將被化解,很快一切都要塵埃落定——無論以什麼形式。”

“是啊。”他說著,將手越到我這邊來。“願意先給我一個擁抱嗎?”

我再按捺下去也毫無必要了;我將手臂緊緊繞在他背後。我伏在他大衣的圍巾上,他也靠著我的肩膀。我們以一個彆扭的姿勢並坐相擁。

“我曾經背叛過三個承諾,”他說,“第一個是在進入霍夫塔司前。我曾答應主教,在我其它的任務之餘,我會根據我接受實驗時的記憶,為他帶回一個條件相當、適合種植魔法枝的孩子;但我沒有。我告訴他,我沒有遇見合適的人選。”

他頓了頓,又輕聲說:“第二個承諾,是我在結課戲劇的演繹時,對你的尤金說出的最後一句臺詞。我明知以我當時的立場,我根本無法時刻遵守那樣一句虔誠的諾言,但我又太想將它告訴你……所以我還是借著那角色之口對你說出來了。”

“第三個承諾……”

我似乎聽見他笑了。他忽然話鋒一轉,談起了別的。

“我有一件事先要告訴你,非常重要。”他說,“這是主教籌謀多年的計畫之一,你們那位新王杜靈可能有所察覺;主教自從站穩腳跟起,他就企圖對歌倫度南的權力階層進行滲透。他的那些精英在歌倫度南紮根,進入它的權力機關,致力於操縱輿論、搬弄權術、潛移默化地帶來更多混亂——元老院與魔法會之間的嫌隙擴大,就是這些人最成功的手筆。杜靈.金已經拔出許多壞刺了,但有某根刺實在太顯眼,反而被他當做正常的樹枝忽略了過去。”

我短暫地從情緒之中抽離出來,心念電轉,想及在這裡約見的可能,不由得脫口而出:“……藥石部?”

“對,”卡拉揚有些贊許地說,不過聲音又放輕了些,“歌倫度南常駐的藥石部。除了我畫的那個傳送法陣,這校園裡還有他們暗藏的其它便捷通路。在他們彼此的掩護與篩替下,藥石部的高層已經全是他們的人了。”

儘管已經有所猜測,在真相被他落實的這一刻,我還是隱隱地感到心悸。藥石部曾在私下做過多少動作?當時藥石部鑒定出了傳送陣的魔法來源於卡拉揚,又在陣法中還原出他的名字縮寫,是事實如此、無法掩蓋,還是主教疑心卡拉揚的立場,指示他們斬斷他一條退路?那黑匣子被第一時間送去藥石部鑒定,是真的空無一物,還是藥石部的人在結果上做了什麼手腳,想將我加速推向一個結局?

我還待繼續往下想,就聽見卡拉揚說:

“我剛剛連夜從浦國趕來。以我恰才得知的情況來看,藥石部打算在今天天黑以後做出行動,目的是在撤離後封鎖霍夫塔司學院,再用毒與預設的魔法滅殺學院裡剩餘人員。我已經拿來具體計畫的細節與參與人名單,上面包含那個最重要的封鎖機關,你們要先廢止它;它們都在我的左衣兜裡。我與這裡的人相互不信任,所以我特意將它帶過來。”

“藥石部想做什麼?”我深吸了一口氣。蘭朵、奧德戈、角鬥場上下鬧成一團、將精妙點子寫在佈告板上的內外院學生,以及我曾經結識過的教授們——那些人的臉飛快地在我腦內閃過,“他們以為這樣就能摧毀歌倫度南的未來?”

“一定程度的人才斷層。”卡拉揚說,“而且藥石部那些人本來就要逃回浦國——這是他們早就預定好的最後一個任務。”

這話被他說得太輕鬆了。我忽然感到一些摸不清頭腦的疑惑,就好像這場對話不應該這樣輕易地發生,也不該與他的過去交雜著被他說出來。我貼著他很久,才在這時仔細嗅見他身上的一股血腥氣息。它和縈繞的淡淡花香裹在一起,讓我想起我每每從戰場離開的時候。

“卡拉揚,”我推遠了他的肩膀,直視著他說,“你今天是從哪裡趕過來?”

我卻不適時地在他的笑容前微微出神了。它倏然落在我眼底,盛著那麼多不同的意味——我鬼使神差般地想著:哪怕卡拉揚真是要在這時致我於死地,只要他曾這樣地對我笑過一笑,我也就能甘之如飴了。

“跟這沒有關係,”卡拉揚說,“只是這個計畫曾有我的一筆,所以儘管主教在後來意圖將我與這些阻隔,我還是用手段查到了它的進度。上千個學生的性命,擁有並渴望著無限未來,和你的曾經一樣——這不能被簡單地概括為復仇的應有附加品。霍夫塔司對於我的意義也不同。別對我的直白感到詫異……無論是‘聽命行事’還是‘率性而為’,但凡我還有一點良知,我就得更改我這個舊時的錯誤。我在剛剛趕到,也是命運如此;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想聽聽第三個承諾,”我舉手揪緊了他的大衣,直勾勾地盯著他,“……說給我聽。”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他說,“在我十二歲那年,他們對我審無可審,最終在一番磋磨後給我一個恩賜;讓我有機會離開實驗室,參與歌倫度南的滲透計畫。獲取自由的條件之一,就是立下咒誓——我按照他們寫好的說法承諾:我永不對外洩露浦國的一切計畫,包括我曾經的實驗過程,以及我後續參與的一系列計畫……”

我的手指刮擦到了他的扣子,胡亂撥開他的圍巾。他只輕輕阻擋我一下,就容我扯開他的衣領。

“我一輩子都被那個咒誓束縛著,也許從未有過真正自由的時刻。我分辨不清我只是在順遂心意,還是為了更加愜意地過活才這樣想……這次好歹做了一回正確的事,”他說,“也嘗到幾分自由的滋味。”

“阿爾文.卡拉揚——!”我試圖去碰他那沾滿鮮血的襯衣衣襟,卻發現我已經無法平穩的控制我的手;它最終被卡拉揚按住了,溫和地放在斜插進他心口、縮成匕首大小的金色短刀上。

“那是我自己做的,”他說,“我見過違背咒誓的人的下場,如何身不由己地弄碎自己的心臟,他們總要受制於魔法的控制,再不甘心也被命運拖向死亡的結局——我希望我不至於淪落到那種地步。就在剛才,我感到那個咒誓的效力消失了。”

“這是‘玫瑰熔火’,”我閉著眼睛,手指顫抖地撫過上面的紋樣,“它不一樣。你當時替我……”

“改造的過程會讓你的心臟不斷自我修復,”卡拉揚說,“不過改造只能有一次。”

我的手放在那刀柄上,根本不能挪開;魔力在我體內悲哀地咆哮與轟響,咕嚕嚕地翻卷與竄動。在我面前,那個刀者的心跳還在頑強地躍動著,但他的魔力已經近乎枯涸,像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我朝裡面不歇氣地推入魔力,卻只如朝流沙裡引入水源。

“‘因為它的鋒刃上沾滿了舊日的糖霜……’”他偏偏靠在我耳邊說,“維森特,你現在決定拿回我送給你的玫瑰了嗎?”

“如果你在這時候死了,”我說,“我是不會告訴你答案的。”

他閉上眼睛,對我笑道:“那還真是遺憾……”

“堅持住,”我說,“如果我沒能把你救回來,我會陪你一起去地獄的。”

他向後倒去,被我攬住。我心臟的“節”在一番心神動盪之下,早已突破了我多日的壓制,再無拘束地向我握著熔火刀柄的手沖去。這股力道擊得我心臟悶痛,仿佛它自己的邊緣也掠過刀尖,每炸開一股就在其上劃出一道血痕。但儘管這樣也不夠。我催逼出自己體內原本常駐的那些,只感到我從未需過要這麼多的魔力——它們就好像一股腦地從我的血液裡湧出來,蒸發成汽,讓我的手變得滾燙而濕濡。我始終維持著這個姿勢,一點也不敢讓我的手指偏離原地,唯恐我這側離開一點,卡拉揚心口的魔力就會順著缺口再度湧出。

在這漫長的拉鋸與心血之戰中,我變得越來越不清醒,而那空洞越來越飽足。直到最後,那裡只剩下小小一隙魔力的空缺,卻怎樣也無法被我如願填補進去。

如果他在這時被我放任著死去,我模糊地想,這世上就再也沒有阿爾文.卡拉揚了。我發覺自己在畏懼這一點——從燃燒的血液、壓榨至極點的疲憊肉體中,竟然還能分出額外的一點畏懼。我如此地渴望他留存下來,成為駐留得更久的一個名字;這種渴求甚至蓋過了在自我幼時便出現、強烈地持續到現在的那個想望。

我想:哪怕命運使然,我終究不能與他並肩於一處、相攜著走在戰後的陽光之下,只要我在此刻能夠明白,這鮮活的世上還將會存在這樣一個名字……不也是很好——很足夠了嗎?

我還要對我的心臟施上最後一股擠壓的力道,卻仿佛在起手前聽到了一聲脆響。那聲音如同以輕擊破開一處小口;我恍神片刻,才察覺到它來源於我的體內。一股微弱的、全新的魔力從我心口涓涓流出,撫平了我身體的困頓與酸痛,最後順著我一直以來的指引,源源不斷地注入了熔火的刀柄之中。卡戎不覺出現在了我另一隻手的手心裡,有金紅色的小瓣沿著刀背滑去——以我們兩人的站立地點為中心,某種相同的色澤霎時間朝野外擴開。我把精力都專注於我體內這前所未有的變革上,同時昏昏然地堅信著:那新出現的力量能在我的支配下如臂指使。

它也的確順遂了我的心意,補上了漏洞的最後一層空白,將卡拉揚體內的魔力暫封為了一個完滿的圓。


我懷中抱著卡拉揚,一路跑下後山。

突破“刀鋒”時的魔力擴散帶來了應有的異象。但也許是因為我的魔力實在不充分,我的腳下並沒有即刻燒灼起來;有的只是卡戎花。一叢接上一叢,一片綿延著一片,被我的雙腳不斷越過;但我沒有回頭望上多餘的一眼。

我知道那些卡戎花一定開得漫山遍野,把霍夫塔司的整座後山都燃得如同火光般明亮。


卡拉揚被我送到了我曾經向霍夫塔司鎮捐贈的那個醫院。我直接找來了有過幾面之緣的院長,請求他替我現在開展治療。

“肖.卡爾軍官,”他不無敬意地迎道。他俯首查看卡拉揚的情況,卻不敢去碰那把深入心臟的短刀,向我解釋道,“針對這種情況的刀者,我們也沒有過成功救援的案例……”

“請查看他的體內。”我此時也沒有多少力氣,只盡可能簡短地說。

他這才伸手一探,卻立刻面露驚駭。他忙回身指派幾名醫師做好治療準備,隨後不甚流利地對我說:

“這——這是個奇跡!我們都知道刀者沒那麼容易流盡血液,可——他是怎麼做到在心臟破裂的同時完好保留自己的魔力?這把刀插入的深度足夠置他於死地了!但他現在除了胸口的傷還顯眼,一切狀況都比我預測得好上太多。是什麼醫師為他補充的魔力嗎?是用了什麼方法——不對,外界引入的魔力也未必能和他本身的交融得這樣好……”

他驟然想起自己是時候動起手來,面有慚色地對我說:

“抱歉,卡爾軍官。這次治療太過關鍵,我現在去換上醫護服,你得到室外等著。不過我覺得你也需要一些照顧……你看上去太蒼白了。”

我婉謝了那名院長,拿走了卡拉揚的大衣,一直走到門外去。我想我再沒力氣去霍夫塔司跑上一趟,便給奧德發了蝶書,讓他立刻過來。醫院離學院並不遠,他到得很快,據稱是從魔法討論課上半途出來。

我為簡短奧德解釋了滅殺計畫的概況,親手交給他衣兜裡的那張計畫書。我在奧德來前曾看過它一陣,也做了一些相應的分析。這時我頂著頭暈目眩的感覺,還意圖再多講出一些解決辦法的細節步驟,力求安全與穩妥。

“你只需照料好他和你自己。”奧德戈說著,把卡拉揚的大衣蓋到我肩上,“相信我們——剩下的事情由我們來做就好。”

“好,”我對他說,“交給你們了。”


我在卡拉揚的病床邊坐了很多天。救治十分成功,那位院長對前因後果並不清楚,只反復聲稱這是“一個醫學史上的奇跡”。他說卡拉揚的傷口已無大礙,不過似乎在消化魔力上出現了一些有前例的問題,需要靠睡眠來完成這最後的修復。

我在病床邊喪失了對時間的把握,無論是清理、吃飯還是睡眠都渾渾噩噩,只在新的晨報出現時才驚覺又一天的到來。


奧德和蘭朵在滅除計畫的後一天返來看我,還帶來我過去的其他幾名朋友。他們說,當天霍夫塔司的學生與在校的教授聯合,分工清晰、動作迅捷,悄無聲息地從根本上摧毀了藥石部的計畫。除了人員疏散及時,還聯絡近駐軍隊將藥石部的反叛者幾乎一網打盡。他們笑著打趣,說很久沒見東西院配合如此默契,如同蜜月期愛侶——最後這些訪客們都離開了病房。只有奧德刻意慢上一步,通知了我史密斯老先生遭遇逮捕的事情。

“你應當看過名單,”他說,“他是藥石部的高層,滲透計畫的主負責人之一。我們後來在他的抽屜底層裡搜到了一遝紙,像是私人開具的逮捕令,不是歌倫度南這邊的刻章。我在上面看到了你的名字。”

“針對我的逮捕令?”我不禁訝然。

“是的,”他說,“逮捕令要求他傳播出這樣一個指示:如有機會就悄悄奪取你的性命。”

“想必這是主教的手筆,”我苦笑道,“可能是發覺某場刑罰沒能殺死我之後。”

“也許是這樣,”奧德說,“不過從簽發日期來看,它們好像被手持的人封存了很久。當我們搜出那些逮捕令時,它們的紙面都已經泛黃了。”


起先是在五月六號,某張報紙的封面上多了一條佔據整片版面的題目:“995天后的停戰!”

當天的內頁只與一件事相關:由歌倫度南國王杜靈.金與浦國新王共同達成的停戰協約。明面上看,是浦國方先進行求和,隨後大舉撤兵,但協約條款出人意料地並不十分苛刻。據稱,新王與過去浦國的“戰爭發起人”持有相對不同的政治觀點,並表示願意與歌倫度南建立新的國家關係,進行友好的貿易往來。

隨後的一周裡,所有報紙鋪天蓋地地飛滿了歌倫度南的大小城鎮,內頁無不在探討著相關內容。街上的人們討論著停戰,醫院的人們討論著停戰,成人討論停戰,孩子也討論。人們自發地緬懷起在戰爭中逝去的英烈們。他們仿佛彼此無聲約定一般,在出行時紛紛為他們佩戴上白色的花朵。

我隨手翻到一條花邊新聞;裡面以神秘口吻剖析了浦國新王的過去,暗指林西.克羅弑父登基——我放下了這一張,拿起了另一份。這回是歌倫度南的《每日新聞報》,探討的大多是證據詳實的嚴肅主題。但它在這一天什麼新聞也沒有刊登,僅僅是放出了多達數十頁的烈士名單。名單裡的所有名字整齊地倚靠在一起,一行一行地羅列向下。

我從頭開始翻閱,被其間平凡的一行吸引了注意,目光久久定格在上面:

“‘三刀客’之首雷德蒙頓.肖恩不幸在戰爭中殞命,為他對祖國的忠誠光榮犧牲。”


也許又是在一個晴朗的天氣裡,我像往常一樣坐在卡拉揚的床邊。我從我的暫居處拿回不少東西,此時正翻動著我那個用來寫詩的小本子,雙手輕輕搭在沉睡的卡拉揚身上。一切恍若隔世的感覺都如潮水般湧來。我想起我在很多年前還與奧德在天臺的陽光裡坐著,我就是這樣地拿著我的小本,還告訴他我很喜歡亞德里藍的詩。

我憑藉著記憶,翻到我當初書寫的那一頁。上面的墨蹟有點褪色,不過還是能令人看出書寫者謄抄時的暢意,帶著一種學生氣的疏狂。但我現在將它讀來,心境又不再相同。

“……若有一日我被兵戈與烈火吞沒,我亦不把胸腔內的心臟當做停止搏動。因為它曾苦於迷惘半生,又囿於渴求半生;而若我停步,即是它已追逐到了。它已包裹住玫瑰的尾梢。”

我默然念完這段,從本子上抬起眼睛,倏地對上卡拉揚的目光。他那淺灰藍的雙眼映著窗邊透來的光亮,眼瞳正微微顫動著,很明顯地也在晃神。

在我們漫長的對視之中,最終還是我第一個開口。

“一個驚喜。”我對卡拉揚說,“維森特.肖已經決定拿回阿爾文.卡拉揚的玫瑰了——我猜你當然知道答案。不過驚喜之處在於,這裡並非天國或地獄,我是活著說出這句答覆,而你也是活著收到它的。”

卡拉揚凝望著我,許久以後微笑起來。

“太好了,”他說,“看來我們都已重返人間。”



尾聲

由於新登基的林西.克羅持著與主教相對的立場,且正忙於建立新政,剔除新神教的遺毒,卡拉揚並沒有因“叛逃”浦國而受到懲處,留在浦國的一切財產也得以保存。在他徹底康復之後,我們兩人先飛去了浦國的第九城,為曾經放走我的小獄卒吉安.查馬拉留下一捧繡球花。那個車夫作為主教舊時代的犧牲品,已經與一撥人一起被下令處死了。米婭.查馬拉還活著,但活得並不好。我探知了她的住處,為她留下一筆錢——儘管我在見到她時就知道,這筆錢在她手上留存不了多久;而除非遇到另一個契機,她也不會在那輝煌的殘骸裡留存太長時間了。

我們沒有打探到沙頓的去向,此時的安息之獄已經空空如也。我打通了一些關節,借閱了浦國857年至今的重罪犯處刑名冊,始終未曾看到任意一處列著沙頓.伊曼尼的名字。也許是那些名冊中的一部分在那動盪中流失了;也許是一部分犯人的結局根本未被記載;但我心中隱秘希望著另一種可能——我希望那個忠誠的人伺機從獄中走脫了,去了他最終想去的地方。

我從當地居民的口中得知,在857年的中旬,安息之獄曾經出現了一場暴動,有不少獄卒並送糧貨的人喝醉了酒遊蕩在外,說了些冒新神教大不韙的粗話,被巡遊衛逮捕時還在吵嚷著反抗。他們後來被關了好一段時間,反倒在那時害得真正的犯人被漏出去了;主教的公告裡說他們沒放跑任意一個囚犯,不過附近有個常來往的車夫吹噓,他可是在那個混亂的晚上親眼看到了好幾個黑影從獄門中冒出來,他一連叫喚了好幾聲他們也不應。


我本打算將杜靈贈予我的、那封托斯卡亞的致歉信燒毀在我父親的墳前,卻在與卡拉揚共同抵達墓園時遇見了正要離開的肖恩夫人。她的眼圈微紅,但妝容整肅。我對她打了一個招呼,就要從她身邊走過去。

“維森特,”她忽然這樣久違親切地叫住我,以一種懷有戰慄悲傷的語氣,“謝謝。”

她這話沒有前因後果,我卻一時間聽明白了它的含義。

“那本藏書室裡多出來的《融合》,”我說,“那本書裡夾著的舊信——是你放進去的,對嗎?”

我還有更多的問題沒有問。我想對她說:是因為你對我父親的死亡真相有所瞭解,卻無法以你的身份做到更多,才試圖將我也計算進這個計畫當中?只能是維森特.肖——要知曉這一切、背負這一切,卻不能是你的另一個刀者兒子——你的小雷德蒙頓嗎?

“是的。”她說。

我不願再說,握住了卡拉揚的手,徑直帶他從她身邊離去。

“我希望我的兒子能幸福,”她在我身後有些倉促地說,“你知道嗎?”

“我想雷德蒙頓會幸福的。”我說。

肖恩夫人似乎被我氣出一陣咳嗽;卡拉揚卻在這時不大不小地打了個岔。

“而我會讓維森特幸福的。”他翩翩有禮地向她致意,“作為維森特.肖的愛人——不過並不是作為夫人的賢婿。”


我原本已和卡拉揚定下了計畫,將‘密碼串’暫留給了奧德處置,隨後便要在六月趕去這片大陸的極西端,替智者完成他散佈知識的遺願;卻在臨走前接到了一條突如其來的消息。

“我已被告上了什麼‘戰後事物調協庭’,來日下午兩點就在王都開庭?”我對著柯爾曼的蝶書念道,“哦——又來了一封。說是皮特.彼得森的政敵在刻意找事,費盡心機地把彼得森的門生塞進法庭的狀告裡,要弄出一個彼得森的把柄,針對我的假身份做文章……”

“我想杜靈早就對此做出特赦了,”卡拉揚坐在一旁,頗為悠閒地評價,“他還不瞭解這一點,未免遺憾——這狀告肯定會報廢。”

“柯爾曼也是這麼說,”我又新接了一隻黑色蝴蝶,“他表示根本不需要我到場,我大可以和你按原計劃出行,會有人替我處理這件事情。”

“你打算如何回應?”

“我必須認真嚴謹地做出答覆,”我說,“先要提出贊許,讓收信人感到他的意見得以被我重視。並且讓他放下心來——”

我轉眼看到卡拉揚,忽然冒出一個主意。

“用你的筆跡來替我寫回復吧。”我攛掇道,將翅尾發紅的蝴蝶攤在手上,“讓他也重溫一下被文學課教授支配的痛苦。”

卡拉揚笑吟吟地望了我一眼,似乎有意將笑容定在那個“也”上。不過他倒是依言伸過手來,在我掌心中的蝴蝶上勾勾畫畫。他落下最後一筆,我將手一揚,那蝴蝶就飛走了。

“所以還要去嗎?”他說。

“當然,”我說,“不過悄悄地旁觀更有意思。是時候展示一下我學到的面部改裝技巧了。”

卡拉揚跟著我去舊箱子裡挑揀出一堆瓶瓶罐罐,捏著其中一個面露疑惑:

“你是師從誰的改裝技巧?”

我坦然答道:“蘭朵。”


我用了一些手邊的東西,臨時換出了“戰後調協庭”上的兩個旁聽席位。卡拉揚戴了一副黑框眼鏡,頭髮被束著,緊實地壓在一頂圓帽之下。我也戴了一款類似的帽子,將臉的下半部分裹得密不透風。我們是這樣規劃的:在三點看完判決之後,就趕去坐王都三點半啟程的“雲行飛屋”——魔法部最新投入試用的交通工具,一個月只走一個來回,可以載在雲朵上從王都一直飛向西。

正值盛夏,陽光與熱空氣都極為充足。我們原本所在的地點離王都較遠,而協調庭所在的樓外又不適時地長著一批茂密的冬青。那些換上的新葉幾乎能遮蔽一多半的日光,以致于我們於下午到達調協庭時,那裡的辯論已經進行得如火如荼了。

我們在吵鬧聲中落座;正中的審判官看上去昏昏欲睡,只有在身旁書記官輕輕一敲案幾時,他每每才肯振一振那將落未落的上眼皮,大聲道:

“秩序!秩序!”

訴訟人那邊看上去胸有成竹,滔滔不絕地列舉那些我都疏忽的身份漏洞,從履歷疑點講到軍中人心向背。被告的代理席那邊立刻有人響亮地駁斥他;我循著那清脆的女聲看去,竟看到席中站著西裝革履的蘭朵。她雙手撐在桌面上,卷髮別到耳後,一條又一條地擲出有力的證詞。柯爾曼坐在她身邊,不時將資料遞到她手上。

場中一片譁然。訴訟方在堅持我形跡可疑、來去無定,還在離職後“遁逃”入曾經的敵國,至今不知所蹤。證人區的馬庫斯在據理力爭,費利在他身後拽住他的手臂。奧德出了列,平靜地向審判官呈上一打紙稿。小花鳥似乎是從家中的管制下跑了出來,每聽對方到對方證言的荒謬之處,就仰在座椅上誇張地長籲短歎一番。穿著小裙子的羅吉斯校長竟然也到場了,身後還跟著幾名我並不眼熟的學生;她聲明“維森特.肖在校時絕無品德問題”,還令我大跌眼鏡地誇讚了幾句。

卡拉揚停了手上的寫寫畫畫,靠到我耳邊說:“看來我們準備的證據都用不到了。”

“好像是這樣,”我望著他手中那個檔案袋說,“不過還是可以將它們留下來。我認為這能從氣勢上震懾他們。”

場中人仍吵得不可開交,那審判官看上去毫無插話的欲望。

“如果我們能飛過去的話,我們就可以再晚點走——最晚三點十五從這裡離開。”卡拉揚站了起來,說,“我先下樓拿我們寄存的行李,找人提前送去那邊。”

“好。”我從他手中接過檔案袋和筆,對他眨了眨眼睛,“一路順風。”

輪到陪審團進行舉手表決了。我數了數,投我無罪的人已經遠超了半數。審判官撐起一點身體,忽然顯得有了些精神,舉起手中小槌,開口道:

“參考陪審團觀點、所有證人證詞及雙方上呈的資料,我在此代表戰後事物調協庭做出如下決定:雖然維森特.肖的確與肖.卡爾擁有同一身份,但——”

那書記官卻是滿頭大汗,此時附在他耳後說了些什麼。我只見那審判官臉色一靡,又回到原先興致缺缺的狀態。

“因沒有任何記錄能證明被指控人維森特.肖的去向,”他慢慢地說,“本庭無法判定‘叛逃’一事否屬實。茲決定保留審判結果,直到……”

他那好不容易揚起的說話聲又被喧嘩蓋住了——“叛逃”實際上是所有指控中最不能取信於人的一項。我看見柯爾曼從中站了出來,似乎掏出了他的一枚勳章,想要做出發言。我請身邊旁聽的人挪開椅子,夾著那袋資料,連跨帶絆地繞去了庭前,一把拉下蓋住半張臉的圍巾。

“我是維森特.肖,”我正視著審判官說,“不必保留結果,我今天已經到場了。”

那審判官“噢”了一聲,顯得很驚詫,問我還有沒有話想說。我也不介意此前的辯論是否涵蓋我手邊的證據,懷揣著“學以致用”的態度,將檔案袋中的一遝資料依序拎出來念題頭。這袋東西是卡拉揚連夜替我整理的,其實少有我的手筆。我臨場瞄了一眼首頁上的數字,說:

“我在擔任指揮官時一共經歷過六十九場大小戰役……”

我就這樣將那遝資料依次向後翻,逐漸說得興起;直到我翻到最後一頁時,口中的話才意外地卡了殼。我忍不住看了那頁好幾眼,故作鎮定地將它收進懷裡,若無其事般交給審判官其餘的部分,卻壓抑不住嘴角的微笑。

“抱歉,”我說,“剛才那頁不是。”

整個鬧哄哄的調協庭在這過程中詭異地保持了靜默,隨即庭中的聲音立刻漲起來,高得幾乎要掀翻了天花板。我最先捕捉到的聲音來自於小花鳥。

“維森特!叫我說中了!”他面有喜色,頻頻回首地說,“你們看,我就知道這傢伙肯定不想錯過這種場合!”

其後緊接而來的、亂糟糟的一團有:

“你怎麼還在,到底什麼時候出發?”

“霍夫塔司果然專出指揮官。”

“我還記得他的臉,跟我在新生時看到的很像!”

“聽說你和我們曾經的某位教授在一起了,這是真的嗎?”

“維森特,你到底去不去參加我們的婚禮?”

我不禁捧腹,依次轉向各個聲源說:

“三點十五,馬上就走——柯爾曼指揮官會替我發表意見——謝謝,很榮幸我的面部特徵令你印象深刻——是的,卡拉揚教授——”我看向了最後一個地方。蘭朵坐在那裡的座位上,被這場中的聲勢弄得熱淚盈眶。我不覺放柔聲音,繼續道,“當然要去。我記得柯爾曼告訴我是在半年之後?無論到時候我和他跑出多遠,我們都會趕來為親王與他的王妃祝賀的。”

陪審團合了本子,也笑望著我們這邊。一場頗正式的開端卻像是由鬧劇結尾;那邊的訴訟人消了氣焰,灰溜溜地打算提前離場。審判官似乎念了“無罪”的宣告,但沒什麼人還在關注他後續的判決詞。我看著錶針走到三點十四,向庭上說明我需要提前離開。

那審判官竟仿佛對這裡的混亂毫無芥蒂,很是贊成地沖我點了點頭。於是我走向窗邊,想看看卡拉揚等在什麼地方。

“我就猜他果然要走窗!”有個興奮的聲音在人堆中響起。

我不可置信地回過頭:“等等,霍夫塔司的在校生都信了什麼傳言——這是什麼謬論?”

奧德戈卻注視著我,一本正經地指了指窗外。

“是卡拉揚教授!”有人說。

我猛地朝那裡看去——就在窗外的三樓,卡拉揚正坐在雪白的紙鳥之上。他面部的偽裝已經摘去,金紅的頭髮也散下來。柯爾曼、蘭朵、奧德戈都在朝他揮手,法蘭西斯科吹起口哨,羅吉斯女士拍了拍手,更多的人是心懷好奇地想要湊近來看。

我見散庭後的人群越圍越密集,而錶針又要走過一輪,只得提高了聲音,盡力對不遠處的朋友們傳達我的告別:

“後會有期!”

我聽見那些來自於每個人的、紛紛攘攘喊出的話語,也都幾乎在同一時間這麼說著:

“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那扇窗子被我拉開。我單手在窗框上一撐,跳進卡拉揚張開的懷抱之中。那紙鳥在我們身下震了震;卡拉揚眼眸低垂,裡面滿是笑意,仿佛不必我說也早已通曉一切。

“你在資料最後一頁的惡作劇,”我說,“差點害得我出了岔子。”

“我也沒料到它這麼及時地派上用場。”卡拉揚說,“所以你的答覆呢?”

我們的紙鳥再度騰起,飛向了湛藍天空的深處。它撲打著翅膀,仿佛下一秒就要沾上半空中的雲朵。樓外的冬青林被風刮得傾向一側,那裡成群的、茂盛的樹葉沙沙作響,於我們的視野中漸漸縮小至不見。

卡拉揚在那頁寫就的文字尚貼在我胸口,隨著我的心跳輕輕振動。


“卡戎的鋒影,燃作夏火
冬青的新葉,搖曳成詩
你可願與我
自此同行?”


“這有什麼難答?”我對他說,“我當然願意。”


——全文完——



番外:艾尋塔爾普通的一天


這是艾尋塔爾.伽倫諾普通的一天。

實驗室的幾個專案申請他批復通過了,劃去一筆款項;國會那邊對新條律有了爭議,被他那些人的聲音一力壓了下來;今天下午他該去第四、五城巡視,挑選幾個新生兒賜福。他中午去了,在晚上回來,吃了當天的第一頓飯。

他的飯是有專人為他準備好的。也許裡面有魚和蔬菜,但這兩者嚼在他嘴裡沒什麼區別。

他吃了飯,好像才想起點燈,在這時起草了一份新的規劃案。他對此頗為滿意,寫出雛形之後,又在旁邊多作了幾行批註。他感到困了,垂下眼皮。

他躺在硬板床上,閉著眼睛,心想:仇恨。

他慢慢地左右輾轉了幾個來回,就像一隻時常卡殼的鐘擺,機械、頗有規律——大約是十分鐘左右,他翻上一個身——內裡不時發出嘶鳴,就是舊的機械古董擰動關節時常發出的那種。他心想:仇恨——仇恨——仇恨。

他一下子翻坐起來。他挾了一張椅子,坐在他房間的門口,望向對面跟這裡如出一轍的佈置,窺見那房間的簡樸一角,如同在照一面破了洞的鏡子。他忽然感到黑暗在放大,而自己在縮小。

他心想:……仇恨。

然後他忘記了仇恨。每天唯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短暫地忘記仇恨。睡眠並不足以為他提供遺忘的時刻,這個鄙陋的人夢裡也大多只有他的野心與復仇,熊熊地燃燒成一片大火。而在這個時候,他心裡想的是“佛洛德”。

他慢慢地回顧起屬於自己過去的故事。他已經將這個故事從記憶深處拿出來,仔細地讀上了無數遍,直到每一回它的字跡在他面前放大,化成一片模糊的影子。也許對於旁人來說,歷經過這般搜刮式的品讀,任何耐看的故事都將漸漸變得淡而無味。但他這個故事實在太長、太多,太易於打動一個富於幻想的回憶者,於是他又讀了這無數次之後的另外一遍。

他想起養育自己的家庭。那夫婦二人被國王的忠狗抓住了觸犯法律的證據,在他滿四歲那年雙雙入獄。他家的財產被充公,當天家裡來往著形形色色的人,沒有人對他瞧上一眼。那時他太小,沒留下什麼令他感觸深刻的記憶,連自己養父母的面目都記不清晰。他唯獨記得自己縮在牆角的感覺:冷,以及隔絕。仿佛他既然身後靠著一道牆,身前便隨之多樹起了同樣一道。

他在牆角從早待到晚,想起那些外城下水溝裡腐爛的跳蛙——它們在久旱之後迫切地奔向它們第一眼覓見的水源,結果卻被那橫流的污水弄翻了肚皮,浮在白花花的太陽底下暴曬著,像一排飽滿又油亮的肉。直到這些死跳蛙爛得見骨,它們也不會被最饑餓的流浪兒來撿拾起來,當作一頓飽飯。流浪兒也不需要它們。

所謂人生變故、家庭厄運,都沒能給這個對世界認知尚且不足的孩子帶來充分的恐懼;然而他構想的那些死跳蛙的畫面卻突然令他發起了抖。他認為自己該抱起手臂,於是抱起了手臂,仿佛這樣便十足地不似那些腿腳大張的跳蛙;他覺得自己該走到門口,便先稍稍地邁出一步這個已不屬於他的地方。他在那裡收住了腳,倏地見到一位停在他身前的陌生人。

那位陌生人還很年輕,態度既親和,又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疏離感。那人碰了碰他的後腦,像是在沉吟著什麼,隨即輕輕收回了手。

“以後由我來帶你,行嗎?”米黃頭髮的人說著,在他面前彎下了腰。“我叫佛洛德。我需要一個學徒。”

他並不知道自己將要得到什麼,但這人的到來把他腦內噩夢般的畫面清掃一空。與此同時,他有著這樣一種無來由的相信:無論是今天還是以後,這個人對他帶來的影響都會是如此。

他自此跟在佛洛德身邊度過童年,與佛洛德住在他簡樸的房子裡。佛洛德是他見過學識最淵博的人,他有許多或幼稚或刁鑽的問題,都可以一一從他的看護人那裡得到解答。並且除了無盡的知識,那人對他還有著無盡的耐心。

“佛洛德這人這麼好,”他頗有些驕傲地心想,“他足可以成為我的朋友。”

孩子對於“朋友”的定義往往與成年人有所區別。在他們眼裡,無論是草坪上飛過的蝴蝶、晶瑩剔透的玻璃瓶子,還是圓頭圓腦的小紙球,只要他們與它單方面地溝通得當,它都可以成為他們的朋友。

但艾尋塔爾沒有蝴蝶、玻璃瓶子與紙球。他的童年只有佛洛德,於是佛洛德成為了他唯一的朋友。

佛洛德在他眼底無疑是發著光的。他手邊堆疊、被他手指翻動的文件,他那支寫下流利字句的筆,他架在鼻樑上的透明眼鏡,全都在艾尋塔爾的心中沾染了一種莫名的神秘感。他跟這個國家的其他人一樣,從小知道國王時便知道智者。在他得知伴隨他的、對他施以愛的人便是那個遙不可及的大人物時,他不可謂不驚愕。他用了一些時候才將這個“智者”身份與他的“佛洛德”認真重疊起來,從此它們便再沒有分開了。

……即便是在那沾滿了血跡的未名湖邊,佛洛德說著要將這身份傳遞給他,他也固執地認為:浦國的智者唯有佛洛德。

他慚于擁有智者這個名號。他把智者佛洛德的語錄不動聲色地編入神典的同時,只在新神教信徒們的心中種下“主教伽倫諾”這個名字。

想及此處,艾尋塔爾很快記起了隨後發生的一段:他在佛洛德走後是如何巧妙地奪來掌控這個國家的權柄,做了佛洛德一生也沒有做到的事。是他悄悄地伸了手,散佈開一點智者被害的流言,將平民階層攪得人心惶惶,又同時對國王鼓吹起新神教的妙用,令那位疑神疑鬼的國王一門心思地聽信了他。他許諾他的作為將穩固國王的權力,卻在教會悄然壯大後驟然翻臉,毫不客氣地讓那國王看到了自己空王座下的淒慘情狀。

他恨忌憚智者的國王,也恨奪走他老師的歌倫度南。

這一步走得真好,他心想。我還能做到更多的事——明天會有更多的事。

一旦為那些事物所淹沒,他便可以忘記其它的;譬如他曾經飄浮無根時的不堪與狼狽,硬著骨頭懇求掌權者保下佛洛德二十九街的舊址。儘管他後來終於有能力達成心願,就在佛洛德的房間對面小心地擴建了一個全然一樣的,在後窗外打建了人工湖。他睡在新建的房間裡面,時常去對面駐足看上一看,不像是懷舊,更像是瞻仰。

他知道,佛洛德並不偏心於什麼人,佛洛德對於所有人都懷著同樣的愛——這樣的愛取之不竭。他擁有許多自發的信仰者,那些人全都有對他抱有盲目的依賴與狂熱的愛戴;而他自己作為其中不能免俗的一員,只不過曾離得他最近,甚至在某些時刻觸手可及而已。

他自知與佛洛德不同,絕不會對世間的一切抱有那樣寬泛與包容的感情。儘管他給自己內裡充填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生活裡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偏好,都承襲自他記憶中的的智者。他生得太晚,被佛洛德看護著長大,以致于永遠也達不成他所期冀的追趕。他揣測著、模仿著、做出善事,卻不知不覺地罪業累累。

恨蓋過了他一切溫和的情感,支起一個生氣勃勃的人。

仇恨。他搖了搖頭,去望那扇開著的窗外,用這個詞終止了今天的思考。

他挪回了椅子,躺上硬而僵冷的床,又不禁去想:如果不再有仇恨——我還能渴望著得到什麼呢?

他合上眼睛,就如同合上那一扇面對著湖水的窗戶,沒有讓這個問題得到解答。


“佛洛德,”有路人正從他那閉鎖的窗下經過,悄聲地、恭謹地念著他親手造出的神明的名字。那名字飄進他的耳朵,又游向他另一扇窗外的湖光山色,“佛洛德。”

他陷入了睡眠。但他知道,他將很快帶著仇恨蘇醒,不知疲倦地開啟他的又一個早晨。

明天也將是艾尋塔爾.伽倫諾普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