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by酸菜罎子

文案:
你是我的刺骨情衷

印象是很虐的校園文!?有點忘記了
好像有第二部「心安」還在連載中,聽評論是甜文了,有興趣可以去找看看

第一章
  “西顧啊,早知道你要來,叔手續都給你辦好了。”教導主任親切地拍了拍林西顧的肩膀,笑得一臉和藹:“到這兒了有啥事就跟叔說。”
  林西顧禮貌道謝:“謝謝尹叔,給您添麻煩了。”
  “客氣啥,我跟你爸什麼關係你還跟我瞎客氣。”尹主任一直把林西顧送進高一三班,當時恰好是班主任的課。
  “周老師啊,先停一下。我給大家說一下,這是咱們三班新來的同學,等會兒做個自我介紹。”他拍了林西顧一下,林西顧沖班主任周成點了點頭,走到講臺上。
  尹主任沖周成招了下手,把人叫到走廊裡說了幾句話。
  當著這麼多人說話林西顧還是有點靦腆,他簡單說了下自己名字就走下來了。尹主任在門口跟他說:“挑個空位置坐吧。”
  林西顧悄悄環視了一圈。其實他身邊不遠處就有個位置,第二排,旁邊是個看起來很文靜的女生,再有幾個都是後面了。林西顧慢慢往後走著,最後坐在了倒數第二排靠牆的一個位置。
  他的同桌皺著眉,一臉不善。
  林西顧看著他,小聲問:“同學這裡有人坐嗎?”
  前座女生回過頭來,向他打手勢,示意他別坐這裡。林西顧友好地對她笑笑,還是看著身邊的男生。
  那男生看了他一眼,把頭轉到一邊,沒答他的話。
  林西顧問前座的女生:“這裡有人坐嗎?”
  女生搖搖頭,小聲回他:“沒有,但是我還是建議你換個位置。”
  林西顧道謝,摘下書包,拿出筆盒和一個筆記本。
  周成進了教師視線先落在中間第二排那個位置,沒見到林西顧還有點驚訝,最後找到他坐在哪裡的時候想了下說:“行你先坐那兒吧,回頭再調一下。”
  林西顧點頭,心說我就坐這挺好的。
  其實他剛才一進門就看到身邊這個男生了,他低著頭坐在那裡,看不見他的眼睛,但露出來的那半張臉就足夠好看了。剛剛坐下之後看到他的眼睛,林西顧更不想走了。
  他喜歡好看的男生。甚至看到他們的時候會有欲望。
  這是林西顧的秘密。
  身邊這個男生頂頂帥,林西顧看他兩眼心跳都要加速了。這麼好的座位簡直就是給他留的,不坐都說不過去。
  班主任是教數學的,林西顧成績一般,數學倒是還行,一節課下來也都聽懂了。下課之後周成招手讓他出來,林西顧一路跟著他去了辦公室。
  周成簡單瞭解了下他的情況,然後跟他說:“尹主任提前跟我說過,前面那個位置是特意空出來給你留的,你怎麼還坐後面去了?等會兒回去挪過來吧。”
  “不用不用,謝謝周老師。”林西顧趕緊搖頭:“我就坐那吧,我那什麼,我有點遠視,坐太近了看不清黑板。”
  “這樣嗎?”周成想了想,“後面位置也還有,要不你換到靠窗那行吧。”
  “真的不用,不麻煩老師了,我坐哪裡都一樣。”
  “你不懂情況,厙瀟那孩子性格不太好,你坐那兒怕時間長了你倆有矛盾。”周成還在勸著,但林西顧是個標準的顏控,性格差無所謂。
  林西顧笑著說:“沒事老師,我性格挺好的,不會有矛盾的,您放心。”
  周成都讓他給說笑了,之前尹松特意打過招呼,讓關照一下新來的同學,哪想到新來的同學脾氣這麼強,鐵了心要坐厙瀟那裡。
  周成有點頭疼。
  厙瀟算是他們學校出了名的問題學生了,一年不到的時間,打了三場大架。平時基本聽不到他說話,一雙眼睛從來都是冷冰冰的,也沒見他和哪個同學有接觸,之前還有個年輕的實習老師開玩笑說不敢跟他對視,因為他的眼神總是惡狠狠的。
  但是厙瀟智商很高,這也是學校三番五次妥協的原因。學校舍不得這個升學名額,畢竟這是個狀元苗子,所以他只要不做太出格的事,學校都能睜隻眼閉隻眼。
  林西顧回到教室的時候下節課已經開始了,是節歷史課。他們班是理科班,高一的歷史課就是給同學放鬆用的,相當於自習課。林西顧禮貌地跟老師問了好,回到自己座位。
  他的同桌正趴在桌上睡覺,臉扣在胳膊上,林西顧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一隻耳朵。
  厙瀟。林西顧剛才從班主任那知道了他同桌的名字,但還不知道具體是哪兩個字,這個姓還真是挺少見的。
  班主任說他性格不好,林西顧心說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也不招惹他,再說長得帥本來就什麼都可以被原諒啊。
  之後兩個人的相處間,林西顧內心始終充斥著這一條。
  有什麼好生氣的,長得帥做什麼都可以被原諒啊。他長成這副樣子,你還有什麼好生氣的。
  所以每次只要林西顧心裡有一點憤怒的時候他都這樣想,然後覺得也對,有什麼好生氣的。
  林西顧正低頭整理著上節課的筆記,餘光看到身邊的人站了起來,他仰頭問:“你要出去嗎?”
  厙瀟皺著眉看他,一句話也不說。
  林西顧認命地站起身,倆人同桌了也有好幾天,他沒聽厙瀟跟他說過一句話。要不是聽見他接過電話,林西顧差點以為這是個啞巴。
  厙瀟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衣服刮到了他的本子,林西顧的筆記隨著他的動作掉到了地上。這人跟沒這回事一樣,頭都沒回就走了。
  林西顧看著自己的筆記,彎腰撿了起來,一邊嘟嘟囔囔念叨著:“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他多好看啊,息怒小西顧。”
  “好看也不能不道歉啊,他是啞巴嗎,他很沒有禮貌。”
  “可是他好看。”
  他自言自語的聲音很小,離他最近的李芭蕾也聽不清。林西顧坐下拍了拍筆記本,拍掉上面的浮灰,長歎了口氣:“……行吧他好看,林西顧你真是膚淺。”
  林西顧再次妥協給了厙瀟的臉。
  不過話說回來,厙瀟也是真的帥,不誇張地說,那是林西顧目前為止見到最入他心的男生,只是面相上看起來總覺得有些凶,陰沉沉的。可能是因為那雙眼睛。
  他不是傳統的美男子那種濃眉大眼,相反的,厙瀟眼睛不大,有點內雙。眼尾處闊得很開,而且因為皮膚太白了,顯得眼尾總是有點髮粉。
  那看起來……還真是有點楚楚動人的意思。
  要是性格不這麼差就好了。
  林西顧再次歎了口氣,這人要是稍微開朗那麼一丁點,倆人上課聊個天傳個紙條什麼的,那多美啊。
  正琢磨著,厙瀟回來了。林西顧自覺地站起來讓位置,厙瀟從他身邊面無表情地進去了裡面。
  林西顧鼻子是很靈的,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厙瀟:“你……”
  厙瀟側過頭挑眉看著他。
  那眼神死沉沉的,林西顧也就收了音。
  他聞到厙瀟身上有煙味,他抽煙了。
  這無疑讓林西顧在心裡給他外貌上得的一百二十分又扣了十五。本來這些天斷斷續續地扣,就只剩四十了,扣完這十五厙瀟在林西顧心裡只剩二十五分了,再扣兩次該出負數了。
  好好的美男子,抽煙幹什麼呢。林西顧掏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上了大大的兩個數位。
  “25”。
  兩人間第一次說話已經是同桌五天之後了。
  這五天林西顧已經適應了厙瀟的沉默,他也不指望能聽見厙瀟跟他說話了,他沒事就在心裡念叨念叨,偶爾自言自語兩句,這樣挺好的。
  結果厙瀟突然跟他說話的時候林西顧很半天都沒反應過來,直到厙瀟皺著眉又在旁邊重複了一次,林西顧才受寵若驚地坐直身望過去:“你你……你說啥了剛才?”
  “我說,換一下。”這已經是他第三次說了,他把自己的書放到了林西顧桌子上。
  “哦哦好的!”林西顧其實早就這麼想了,因為厙瀟不跟他說話,所以每次要出去的時候都是在旁邊站著,林西顧又很容易陷入自己的思緒中拔不出來,所以偶爾他看到的時候厙瀟已經在旁邊站半天了。
  “對不起啊我剛沒聽清,”林西顧把自己抽屜裡的書拿出來,放在厙瀟那邊,“嗯換一下挺好的,這樣你能方便點。就是……哎就是那個什麼,我要是下課出去的話可能要麻煩你。”
  這正正經經是厙瀟第一次跟他說話,林西顧稍微有那麼點小雀躍。剛才厙瀟說話的時候林西顧看到他的小白牙,他牙可真好看啊,那麼白那麼齊。
  加五分吧,三十了。
  林西顧掏出小本,寫了兩個數字。
  “30”。
  三十挺好,再翻個番就六十了,六十就夠及格了。
  挺好挺好。


第二章
  李芭蕾是林西顧轉校過來交的第一個朋友,也就是他前座的那個女生。有很長的頭髮,長得也挺漂亮,眼睛很大很大的。
  她的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特別,林西顧第一次聽的時候就誇她了:“你這名好聽啊。”
  “你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李芭蕾眨眼的時候顯得眼睛格外大,她看著林西顧說:“沒事,我都習慣了。”
  “我真的覺得很好聽。”林西顧神情很認真,給李芭蕾說得還有點不好意思了。
  “那你會跳芭蕾嗎?”林西顧問她。
  “會一點,都叫這名了我肯定得學啊,但是我也沒啥天分,也吃不了苦,跳得也不好,後來不學了。”李芭蕾喝著牛奶,跟林西顧聊著。
  兩人正說著話,厙瀟回來了。林西顧下意識往裡縮了縮,整個人貼在牆上。李芭蕾看見厙瀟,跟林西顧吐了吐舌頭,也轉過去了。
  厙瀟這人身上自帶低氣壓,坐他旁邊就不太敢說話。
  下節課是數學課,班主任周成的課。林西顧拿出書和練習冊,厙瀟稍微歪著點頭在桌鬥裡翻著書,林西顧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他一個下巴尖。
  有點好看,林西顧一個沒忍住就跟他說了話:“這兒呢。”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在厙瀟桌鬥最底下抽出本書,輕輕放在他桌上。
  厙瀟看了眼放在他桌上的書,還是一聲沒吭。
  林西顧給人拿完書就又縮回牆邊了,心裡還有點後悔。你咋那麼欠?用著你了?你欠啥?
  周成一進門先讓課代表發了上節課的隨堂測驗卷子,林西顧拿到手一看,87。他來回翻了翻,有馬虎的,也有真不會的。他眼睛往左瞄了瞄,桌上厙瀟的卷子上挺大挺大的120。
  隨堂小卷滿分也就120,林西顧撓了撓鼻尖,真是……哎這人真是挺酷的。
  上課的時候老師點評上次的小考,皺著眉對測試結果不太滿意:“這題不算難吧?你們怎麼答的?是不最近沒用的課又上多了,我看政治歷史是不得往下減減了?體育課也不想上了吧?”
  底下鴉雀無聲,周成發起火來是很可怕的。
  “就這麼個小破卷子我以為平均分怎麼還不得一百一?結果就一個厙瀟滿分了,再就隋盛118,剩下連115以上的都沒有了?我批到後來以為我答案錯了呢。月考你們還想不想考?咋考?就這麼答卷平均分還不得倒數啊?”
  周成發火的時候講話語速很快,林西顧有時候都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他盯著自己的卷子又開始神遊,不知道想什麼去了。
  “來都看卷子,都低頭!梁啟明你瞅窗戶能瞅出啥來,你就打63還有心思望景呢?外邊有題啊?有喜鵲能給你講題啊?”
  低下噗嗤噗嗤有人笑起來。
  梁啟明是班裡一個倒楣蛋,成績不好是肯定的,長得肥頭大耳的,哪個老師心情不好都喜歡懟他兩句。這人也不生氣,笑嘻嘻的沒記性。
  他抬頭看了眼周成,蔫了吧唧地轉著筆。
  “這筆轉這花花,我說沒說過不讓轉筆?你是上課呢還是耍雜技呢?你那筆再不給我撂下我給你手指頭掰下來啊,好好琢磨琢磨你那63分兒的卷子得了!我要是你我嘴裡都得起泡,一天天不知愁!”
  周成其實平時並不是那種話特別多的人,但偶爾要是真說起來那基本就收不住了。這節課他足足念叨了大半節課,題沒講幾道,話倒說了不少。
  也可以理解,周成身為數學組長,上次期末考試他們班的數學成績在年級才第三。這有點打破他的傳統了,周成帶的班數學成績歷年來都是第一的。
  他們這屆學生讓他有點愁得慌。
  下課鈴響,卷子一半都沒講完。周成粉筆往講桌上一扔:“行了!下節自習也別上了,上數學,講卷子!”
  下面有小聲歎氣的,相比起班主任的課,大家都更喜歡上自習。
  林西顧倒是不太有所謂,他上什麼都一樣。
  這是這天的最後兩節課,上完周成的兩節數學就放學了。林西顧背著書包慢慢走回家,耳朵裡插著耳機,mp3揣在兜裡,裡面都是慢吞吞的歌。
  回到家,桌子上擺好了三個菜和一道湯。挺豐盛的,就是家裡沒人。
  林西顧一點不覺得一個人孤單,自己吃飯,然後自己把碗刷好,自己看會書,洗澡睡覺。
  他從初中開始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都快忘了家裡有人的感覺是什麼樣的了。他爸媽在他不大的時候就離了婚,林西顧判給了父親,他父親工作實在太忙了,小時候林西顧跟保姆一起住,後來他就一直是一個人了。
  到現在他是真的覺得自己生活挺好的,自由自在。
  他晚上開著電腦跟他媽媽視頻了幾分鐘,也沒說什麼有意義的內容,就互相問了幾句。林西顧說轉學過來挺好的,這邊老師同學都很好。
  他媽媽紀瓊在視頻那頭對他說:“那你就好好上學,別再琢磨那些亂七八糟的,你現在還太小,好多事等你以後長大了……自然就好了。”
  “哎我知道,好了不說了啊媽,我睡了。”
  林西顧關了電腦,把自己扔進床上滾了一圈。他的頭埋在枕頭上,不禁又想起了自己轉學過來的原因。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兄弟反目了。他以前有個十分要好的朋友,從小學到高中始終關係很近,林西顧也跟他說過自己可能不會喜歡女生,他喜歡男生。後來這兄弟追求一個姑娘,姑娘卻喜歡林西顧。
  好兄弟方之遠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因為這事就跟林西顧鬧了些彆扭,林西顧喜歡男孩子的事有一回就給說了出去。
  一個傳一個的,學校裡就總有人對他指指點點,有些男生見了他恨不得繞著走。
  林西顧心說你們都長成那樣了究竟在恐慌什麼呢。我只是同性戀啊,我又不是瞎。
  第二天林西顧到教室的時候厙瀟已經來了,正趴在自己桌上睡覺。林西顧有些猶豫,厙瀟睡著他究竟該不該叫醒他讓自己進去,叫醒了好像有點尷尬,不叫醒的話自己在旁邊站著好像也不是很好看。
  於是林西顧走到他們桌子旁邊的時候,輕輕敲了敲厙瀟的桌子。
  他敲了三遍厙瀟才皺著眉抬起頭。
  林西顧看見他的時候嚇了一跳,他眼睛太紅了。
  “對、對不起啊,打擾你睡覺了哈。”林西顧咧嘴笑著說,因為跟厙瀟不熟,神情裡透著點不自在。
  厙瀟狠狠盯著他,那眼神讓林西顧心裡直打哆嗦。這人太凶了,這跟他長相嚴重不符。等會兒得扣五分,大清早的瞪啥人呢。
  厙瀟站起身,盯著林西顧的頭頂,看著他從自己身前一步步挪進去。
  林西顧畢竟吵醒他睡覺了,有點過意不去。他從書包裡掏出盒牛奶,插上吸管遞過去,小聲說:“你早上吃飯了沒啊?喝牛奶唄?”
  他把牛奶放厙瀟眼皮底下,“我放這兒了啊。”
  厙瀟看都沒看,伸手推了回來,臉上表情是十足的不耐煩。他推的勁兒有點大,牛奶倒了,還飛出來幾滴。
  林西顧看著桌上的幾滴牛奶,歎了口氣,抽了張紙巾擦了。他把牛奶撿起來自己喝了一口,然後擺在桌上,深呼吸在心裡念叨著:“生毛氣,他有病,他帥,他牙白。”
  林西顧翻出練習冊來,一邊在心裡反復想著厙瀟有病,一邊做起了數學題。
  一道大題做了十分鐘沒研究出來。
  林西顧扔了筆,看了一眼厙瀟,這人剛睡醒眼睛還是紅的。他的眼角本身就有些粉,這會兒看起來竟然有點……顯得有點豔。
  一時間把林西顧都有點看愣住了。
  ……哎。
  有病就有病吧。
  畢竟好看。


第三章
  這天排到了林西顧值日,和他一組的是他們班的體委嶽濤。早課開始之前,這倆人抬著垃圾桶慢悠悠出了教學樓。
  垃圾投放點在學校西門,要跨過整個操場。林西顧是第一次參與值日,還有點找不到地方,只能問嶽濤:“咱們得倒在哪兒啊?遠嗎?”
  “不遠。”嶽濤看他一眼,笑了下說:“你是不累了?來你撒手吧,我自己來。”
  “不用不用,沒累,我主要是不太認路。”林西顧其實跟嶽濤一起抬垃圾桶真的很吃力,嶽濤身高一米九二,林西顧足足矮他一個頭。他們抬的又是那種很大的垃圾桶,林西顧胳膊直不開也彎不下來。
  嶽濤手上用了點勁,林西顧就脫了手,“哈哈沒事,我自己來OK的,之前跟我一組的是林茜,林茜你知道嗎?咱們班第二的那個女生,我跟她一組的時候都是我自己倒垃圾。我這傻大個兒,也難為你們了。”
  林西顧有點不好意思了,但看嶽濤也沒費什麼勁就沒再多說,撓了撓頭:“嗯你的確……的確挺高的。”
  嶽濤笑了笑,問:“你之前在哪個學校啊?我看教導主任陪你過來的,你認識他?”
  “也說不上認識,我都沒見過。我之前不是咱們市的,也是頭一次來。”
  倆人一路聊著,沒多會兒就到了。趁著嶽濤在倒垃圾的時候林西顧跑著去買了兩罐紅牛,回來遞給嶽濤一瓶。
  嶽濤看著他:“幹嘛啊?勞動費?”
  “沒,請你喝水。”林西顧嘿嘿一樂,用袖子擦了擦下巴。
  “成,那我就喝了啊,下回我請你吧。”
  林西顧點頭:“好嘞。”
  他們提著個空桶,繞回前門的時候還有十分鐘上早課,門口學生很多,也不知道是因為厙瀟是他同桌的關係還是這人本來就顯眼,林西顧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背著書包,戴著個黑色的鴨舌帽,正好低頭邁進學校大門。他頭也不回,但他身後有幾個看起來不像是學生的人站在門口始終看著他,其中有一個正拿著電話在打。
  林西顧看了幾眼,就被嶽濤催促著進了教學樓。
  “少看熱鬧。”嶽濤小聲對他說。
  林西顧抿著唇點頭。
  他洗了手回教室的時候厙瀟已經坐在座位上了,他站在厙瀟旁邊,低頭說:“進一下……”
  厙瀟一言不發站起來。
  林西顧從他身邊蹭進去,本來轉頭想說聲謝謝,結果話沒等說先愣住了。
  厙瀟頭上耳後的位置有一道寸長的傷口,還在滲著血。
  “我天……”那傷口看起來不像是新的,因為邊緣已經紅腫了,這起碼已經有幾個小時了。林西顧想起了早上跟在厙瀟後面那幾個社會人士,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要是別人他肯定要問問的,但他跟厙瀟之間沒話說,沒什麼問的必要,問了也不會回答。
  林西顧不算是特別多事的人,他原本想當沒看見的。但厙瀟坐在他左邊,他一抬頭就能看得見,那傷口看起來就特別疼,隔一會兒就滲出幾滴血來,血會慢慢流下來,落進厙瀟黑色校服的領口。
  連林西顧看著都覺得疼,但厙瀟就像沒這回事一樣。
  中午林西顧吃完飯,原本該回教室趴桌上睡會兒的,但也不知道犯了什麼邪,腳步一轉去了醫務室。
  後來林西顧想想那天總覺得自己傻逼,像個腦殘劇裡面愛心氾濫的女主。
  其實他當時是沒想太多的,就是覺得厙瀟畢竟是自己同桌啊,就算沒怎麼說過話也不至於就看著他的頭滴滴答答流血。
  這麼長的傷口在頭上,在林西顧看來都該去醫院縫針了。但他不可能去勸厙瀟就是了,只能買了藥和紗布,揣在兜裡回了教室。
  午休時間將近三個小時,多數學生都不在教室,該回家的回家,該回宿舍的回宿舍。教室里加上林西顧只有三個人,厙瀟就是進來的第四個。
  他進來就趴在桌上,一副睡覺的架勢。
  他這麼趴著林西顧能把他的傷口看得更加清楚,他鳥麼悄把兜裡東西掏出來,紗布疊了個方形,用膠帶粘好,然後翻過來把藥倒在上面。
  他手心端著藥布片,看著厙瀟的腦袋,深呼吸了好幾口氣,然後小心翼翼伸出手,把紗布挨上厙瀟的傷口上。
  厙瀟幾乎是一瞬間就坐了起來,林西顧覺得眼前一花,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被厙瀟掐著脖子按在牆上,他紅著眼瞪著自己,眼裡盡是戾氣。
  班裡另外兩個人也被他們的聲音嚇了一跳,都看了過來。
  “咳……我給你貼個藥,你頭還流血。”林西顧脖子被掐得很疼,晃了晃手裡還沒能貼上去的紗布,一雙大眼睛看著厙瀟,被嚇著了眼睛看起來水亮亮的。
  厙瀟盯著他看了半晌,才松了手。
  林西顧沖班裡另外兩位同學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其中一個女生打手勢告訴他走,別招惹厙瀟。林西顧對她笑了笑。
  既然剛才已經被掐過了脖子,林西顧這會兒反倒放得開了,他伸手把藥片直接貼在厙瀟頭上。厙瀟往旁邊側了下頭想躲,沒躲過去。林西顧在他旁邊小聲說:“我就給你貼個藥,你別躲。”
  厙瀟側過頭來看他,林西顧也直視他的眼睛,很簡單乾淨的眼神。
  厙瀟皺起了眉,不知道是不是藥碰上了傷口激得他太疼,反正他看著人的眼神很凶。林西顧也不怎麼怕他,其實剛被嚇了一跳,心裡也還是有氣的。他抿了抿唇說:“你看我幹啥,我也就是看你好看才管個閒事兒。你反應那麼大呢?嚇我一跳。”
  厙瀟看了他一會兒,還是一言不發,只是掏了下兜,扔了五十塊錢在林西顧桌子上,然後就趴下睡了。
  林西顧看著那五十塊有點無語。
  後來他還是收了那五十,然後把中午買的藥都放進了厙瀟的書包。
  這是他們倆人之間還算交流的比較多的一次互動,畢竟林西顧說了好幾句話。後來的一個月他們之間都沒什麼溝通了,對話只限於“進一下謝謝”,“出去一下謝謝”。還有一次是林西顧提醒厙瀟:“剛你沒在,收作業了,我幫你交了。”
  林西顧長這麼大也是第一次見厙瀟這種人,是真的真的不愛說話。兩人同桌一個多月,他唯一聽見厙瀟對他說的一次話就是那次的“換一下”。
  剛開始他還琢磨著讓厙瀟跟他說兩句,後來就習慣了,不惦記了,心如止水了。
  反正他只愛看臉,聲音無所謂。厙瀟頭上那道傷口已經癒合了,但留了條疤,可能過個一年兩年才會消失。偶爾林西顧發呆的時候會無意識地盯著那裡,看那條淺粉色的疤痕,和厙瀟耳朵上那顆紅色的痣。
  小紅痣就在耳垂上面一點點,不大,很紅,很好看。
  林西顧月考成績在班裡排了四十八,總共六十個人。這肯定是沒考好的,他成績一般,但不至於這麼差。周成拿著成績單找他談了次話,逐科分析了下他的情況,還跟他說別太掛心,到了新環境成績有浮動是正常的。
  林西顧倒沒怎麼掛心,他沒有壓力。別的同學考砸了還擔心回家沒法交代,他壓根就不用惦記這個,因為根本不會有人問他,他的家長甚至連他有考試都不知道。
  晚上他爸來電話的時候說:“兒子,爸下個月有空,過去陪你幾天。”
  林西顧說:“那挺好啊。”
  他爸問:“想你爹沒?”
  “哪能不想我爹啊,”林西顧笑著回話,“就等著你來呢。”
  倆人又笑著聊了幾句,臨掛電話之前他爸說:“對了兒子,我昨天往你卡上打了五萬,缺啥買啥吧。”
  林西顧“嗯”了聲,“我卡裡錢已經夠我花挺久了,不用總打錢。”
  他爸無所謂地說:“那你就留著吧。”
  很少有高中生能像林西顧這麼豪氣了,經濟上非常寬裕。但他平時也沒什麼花錢的地方,除了正常開銷之外沒什麼額外支出了,連玩都不出去玩,偶爾往遊戲裡充點錢買套裝備,再就有時候買幾張CD,其他的沒有了。
  幸虧林西顧是自控力挺強的孩子,要真是個品性壞的,像他們家這麼放養,還不定最後得成什麼樣。
  林西顧躺在床上想,自己的確挺好的,也挺聽爸媽話。可惜了,挺好個孩子,偏偏是個同性戀。
  哎這沒辦法,自己是天生不喜歡女生,這改變不了。
  一想起這個林西顧就情不自禁想起厙瀟來,想起他和他耳朵上的小紅痣。
  多喜歡談不上,但是厙瀟那麼好看,在他心裡總歸是不一樣的。


第四章
  林西顧的父親這次說話還挺算數的,說來真的來了。他陪林西顧住了一個禮拜,週末倆人還去農家樂住了兩天。
  林西顧被爹媽這麼散養,平時身邊連個人都沒有,但是心裡也沒什麼怨的。他爸媽雖然陪他的時間不多,但是這不代表他們不在乎自己了,他們覺得自己孤單,所以平時林西顧犯了什麼錯在他們那裡都能原諒。
  哪怕是當初被學校通知林西顧在學校有點狀況,班主任在電話裡說學生們都說他是個同性戀,學校不是不能接受這個,只是怕學生之間有矛盾,給林西顧心理造成什麼傷害。林西顧的父親林丘榮用了一整晚的時間,坐在林西顧房間裡跟他談。第二天一早,就著手開始安排轉學的事。
  林西顧長得不太像他爸,他爸是那種很英氣的長相,濃眉大眼,線條很重。
  他臨走那天林西顧對他說:“放心吧我自己在這邊挺好,不用惦記我啊,好好做你的生意,該出差出差,反正天天都打著電話呢,怕啥。”
  林丘榮按著他的頭晃了晃,笑著問:“別人家小孩兒跟爸媽分開時候都抹兩滴眼淚,你再看你,是不就等著我走呢?”
  “哪能啊,”林西顧撞了撞他爸的肩膀,笑嘻嘻的,“我這不是怕你擔心我麼,沒事的,我好著呢。”
  林丘榮看著自己兒子稚氣未脫的臉,歎了口氣:“自己住別弄亂七八糟的事兒,你太小了。”
  林西顧瞪起眼睛:“啥叫亂七八糟的事兒?爸你天天都怎麼琢磨我?你看我像那種能弄出亂七八糟事兒的人嗎?”
  他爸樂了,扯了一把他的耳朵:“行了我就那麼一說,沒有就沒有。”
  “本來就沒有。”
  林西顧早起要上學,他爸也要趕一小時以後的飛機,倆人一起吃了個早飯就分開了。
  其實林西顧也就是當他爸面說得輕巧,等人真的走了就樂不出來了。再怎麼懂事兒也就是個孩子,還沒成年呢,一月倆月都自己過也就那麼地了,但中間家人過來一趟再走,這心情多少有點失落。
  不過他倒也習慣了,調整一天就過去了,第二天照樣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
  “來吧吃巧克力,我爸給我拿的,”林西顧扔了兩盒巧克力在李芭蕾懷裡,“他還拿我當小孩兒呢。”
  “我去,都給我啦?”李芭蕾抱著兩大盒巧克力像抱著全世界,雖然她不認識但是看起來就很高級,一時間看著林西顧的眼睛都亮了。
  “嗯都給你,好像也就你們小姑娘愛吃這些。我吃了一塊兒,畢竟我爸拿來我總不能一口不吃就送人。”林西顧幾千塊的東西送出去眼都不眨,總之對他來說是沒有用。
  “你你……你真是帥啊,我要是喜歡上你了可怎麼辦啊!”李芭蕾摸著巧克力盒子,覺得林西顧的魅力值快要爆表了。
  林西顧笑著伸手:“那你快還我吧,別喜歡我。”
  李芭蕾抱著巧克力一個轉身就躲過去了:“別搶,我就那麼一說!誰會真喜歡你啊我喜歡打籃球的!”
  林西顧看著她把巧克力都塞在書包裡,縮回身又貼牆上去了。厙瀟下課沒出去,還在他旁邊坐著,這人在椅子上一靠,眼睛盯著書,但估計他沒有在看上面寫了什麼。
  上節課厙瀟還被點到站起來回答問題了,語速慢慢的,他的聲音和他的臉其實是不匹配的,至少跟林西顧腦補的不一樣,當初第一次聽的時候他就有些驚訝。總覺得厙瀟這種長相,聲音應該更脆一些,更溫和一些。而不是這樣低沉的,還有些啞。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優秀的人都有些……嗯,特殊,林西顧覺得厙瀟的性格有些問題。太孤僻了,這樣的人心理應該不那麼健康,正常人沒這樣的。而且厙瀟的防備心很重,每次林西顧不小心碰到他,他會立刻瞪過來,眼神很凶。
  所以他在的時候林西顧多數都貼在牆上,離他遠遠的。但倒是沒想過換座,他都在這坐習慣了,而且也真的挺好的。厙瀟這個人就活在自己世界裡,他對其他的都不在意,他的書和卷子林西顧隨便用,他不會的題就去翻翻看厙瀟是怎麼做的。作為回報林西顧會幫他收拾東西,書和練習冊分類放好,非常規整。
  林西顧側著頭看了看旁邊的人,他好像又打架了,顴骨看著有些腫。
  “上課了同學們,上課了上課了。”生物老師在前面拍著手,圓圓的臉笑盈盈地看向大家:“來生物書都拿出來,講新內容啦。”
  林西顧拿完自己的書,見厙瀟沒動,在他桌鬥裡拿出生物書放他桌上。厙瀟看了他一眼。
  林西顧感受到他的視線,小聲說:“上課了,別發呆了。”
  厙瀟又轉開視線,林西顧替他把書翻到要講的那一頁,自言自語:“也不知道畢業之前咱倆能不能再有一回對話,我看是夠嗆了。”
  林西顧生物成績還不錯,這個圓臉的女老師人也很親和,不怎麼發脾氣。小組討論的時候她走到林西顧身邊還問他:“新環境感覺怎麼樣啊?”
  林西顧笑著說:“挺好的,謝謝老師。”
  “有什麼不會的就來問我,不上課的時間我都在辦公室。”老師在他卷子上看了看,指點了他兩道題,然後走了。
  林西顧對她印象很不錯,這老師對學生挺好的。上回他小考做錯了一道題,老師還畫了個圈,告訴他要注意這種類型的錯誤。
  李芭蕾背過手放了個紙條過來,她後面正對著的是厙瀟,厙瀟看了那紙條一眼,林西顧趕緊伸手拿過來,不打擾學霸神思。
  ——我剛光顧著巧克力了,對了隔壁班我一個朋友問我你電話號呢,我給不給啊,長得倒是挺漂亮。
  林西顧看著紙條,有點無語。
  ——就說我沒有電話,謝謝。
  其實林西顧的長相在女生眼裡是很吃香的,乾淨帥氣,還透著那麼點可愛,看著就覺得這人軟軟的,很溫和。以前在原來學校就有不少女生給他傳過紙條遞過情書,他倒是一個都沒理過。
  性別不同,強求不來。
  以前他還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跟這些事兒都無緣了,女生他沒感覺,男生他又都看不上。
  想到這兒林西顧情不自禁又往厙瀟那邊看了一眼,這是頭一個林西顧在心裡琢磨這些事兒的時候想起來還不覺得嫌棄討厭的男生。眼睛那麼好看,雖然也挺暴力的但是跟正常五大三粗的男生還不太一樣。
  可是性格又不太好。
  哎。林西顧歎了口氣,這看來是天意了,他或許是要孤獨終老了。
  李芭蕾的紙條又傳了過來。
  ——難道你已經有女朋友了???
  ——沒有,也沒這想法,你還能不能聽課了。
  林西顧把紙條扔回李芭蕾桌上,看著厙瀟又長長地歎了口氣。
  厙瀟顴骨看起來比之前更腫了,隱隱發青。這肯定是又打架了不用懷疑。
  果然,下午最後一節課上到一半,厙瀟被教導主任叫走了。
  教導主任看到林西顧和厙瀟坐在一起還有點驚訝,不過什麼都沒說,對林西顧笑了下,把厙瀟帶走了。
  一直到放學了厙瀟都沒回來,林西顧把厙瀟桌面上東西都收拾好摞在一起,有發的作業,也有晚上回去要寫的練習冊。他還寫了個小紙條,把黑板上各科留的作業都抄了一下,放在書的最上面。
  算起來這還算是兩人之間第一次寫的小紙條,林西顧把字寫得工工整整——
  語文卷一張,明早交,作文不用寫。
  昨天的數學卷做完。
  英語練習冊第六單元做完,明天上課講。
  物理明天講新課,要預習。
  明天見。


第五章
  林西顧在紙條上寫了“明天見”,但第二天他沒能見到厙瀟。準確地說是接下來的三天他都沒見到厙瀟。
  這人被教導主任帶走之後就再沒來過,倒是聽到一些同學小聲聊,說他這次犯的事挺大的,學校可能要開除他。
  林西顧不願意相信這個,開除了厙瀟他身邊少了道風景啊,一起坐了這麼長時間其實也沒什麼矛盾和摩擦,都習慣了。但的確這次跟以往不一樣,都三天了學校還沒個說法。
  數學課上完,林西顧從後門出去,截住要回辦公室的班主任。周成看著他:“怎麼了?”
  林西顧笑了下:“周老師我想問下,厙瀟怎麼不來了?”
  周成沒直接答他這話,反問他:“你倆也同桌這麼長時間了,你覺得厙瀟怎麼樣?”
  林西顧想了想,說:“挺好……的啊,反正我們也不怎麼說話,不過也沒有矛盾。”
  “嗯,他成績好,也能帶帶你。”周成說著話踢了一腳從他們旁邊走過的學生一腳:“我說多少次了走廊裡別捅咕你那個破手機,頭頂上都他媽是監控,扣分兒扣分兒的就記不住是是??”
  那學生沒想到這個時間周成還能在走廊裡,趕緊把手機往背後一藏,笑嘻嘻的:“知道了知道了成哥,我錯了!”
  他走了之後周成回過頭對林西顧說:“行你先回去吧,我正跟學校交涉呢,他是有挺多問題,但是我的學生我肯定得儘量保,回去好好上課,別太分心。”
  林西顧聽他這麼說還放了點心,至少說明周成沒有放棄他,厙瀟成績實打實的好,再有班主任說情,情況應該會好很多。
  林西顧轉過身,臨走之前猶豫了下還是問出口:“厙瀟他……犯的什麼錯誤啊?”
  這個問題周成的回答只是歎了口氣,他當時的眼神挺複雜的,惋惜厙瀟一個好苗子,也愁怎麼跟學校交涉,更多的還是對厙瀟這個性格太無奈了。
  就算成績再好,總這樣以後出了校門也是難發展。
  三天沒來桌上的卷子就積了一摞,林西顧都給收拾好了整整齊齊放一邊。
  “林西顧你太賢慧了啊,其實我也不明白你,厙瀟也不跟你說話你還給他收拾東西?我要是你其實我早挪地兒了,天天拉個臉跟個衰神似的。”
  “哎別亂說話,”林西顧沖她比了個“噓”的手勢,“別背後講究人,小姑娘。”
  “我哪有你那麼高的覺悟,我就是個酷愛八卦的少女,非常膚淺。”李芭蕾湊過來小聲說:“我上節課間出去,聽八班幾個女的說,厙瀟差點把人弄死……”
  林西顧搖搖頭說:“捕風捉影的事兒別瞎說,要真那樣他就不是開不開除的事兒了,他得去少管所了。”
  “說是對方家裡沒報案,就要錢。”李芭蕾一臉聊八卦特有的神秘感:“我之前就感覺他天天這麼個作法,遲早得出事兒,真的,上學期他把二班幾個刺兒頭打到……”
  “哎哎怎麼越說越來勁兒呢?”林西顧失笑:“你這麼漂亮要跟普通女生分離出來,你得拔高你的氣質,咱要從內在就脫離八卦少女這個群體,不在背後講究人。”
  李芭蕾眨眨眼,歎了口氣說:“哎,也就是你吧,鄙視我都能把話說得讓我生不出氣來,還挺美滋滋。”
  林西顧笑了笑,擺擺手讓她轉過去。
  雖然八卦少女們的話不能全信,但是這次學校這麼重視,說不定也還是有點真實成分在的。林西顧看了眼厙瀟空著的位置,又把剛發的卷子整理了一下。
  長那麼好看,卻是個暴力少年。
  這事兩天之後就不再神秘了,有人鬧到了學校裡。林西顧拿著抹布去辦公區做值日擦窗臺,剛走近就聽到了女人大吵大嚷的聲音。
  “學校就是不會給說法了唄?”女人的聲音很尖,加上拔高的語調,聽起來有些刺耳,“什麼叫跟學校無關?怎麼無關了?不是你學校學生嗎?你們張口閉口一句跟學校無關就能撇清關係了??真當誰家裡沒人是嗎???我告訴你,誰都不是好欺負的!”
  林西顧本來想走的,站校長室門口聽牆腳這實在不禮貌。但是他直覺這事可能跟厙瀟有關,所以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走。
  辦公室關著門,校長說話的聲音基本聽不見,但是剛才那個女人的聲音卻能聽得很清楚,可以想見她究竟喊了多大聲。
  “家長我肯定是要找的,但學校就沒責任了?你們怎麼教育的學生,敢情你們學校教出來的都是這種社會渣子?出手就傷人的?”
  林西顧撇了撇嘴。雖然他不知道具體情況是怎麼樣的,但是根據這段時間對厙瀟的理解,估計對方也沒好到哪去,很大可能是他先惹了厙瀟。
  “——放屁!我兒子怎麼惹他了你有證據?你們是學校你們了不起,髒水盆子想都不想就往我兒子頭上扣?我兒子現在還跟醫院躺著呢,那個小流氓不還好好在家呢嗎??”
  她的聲音實在太尖了,林西顧聽了會兒都覺得腦殼疼。
  他拿著抹布把辦公區幾個窗臺都擦乾淨,過程中又聽她罵了半天,走出辦公區的時候林西顧呼出口氣,光是聽著她喊都覺得喉嚨癢。
  不過他也差不多都聽清楚了。
  厙瀟的確打了人,傷得是有些重,家長去厙瀟家裡鬧完又來學校鬧,認准了學校不想把這事鬧大,兩邊都想敲一筆。
  林西顧不想太陰暗,但是光聽著這蠻不講理的樣子,也能想像到她兒子好不到哪裡去。厙瀟也是倒楣,沾到這種人。
  不過厙瀟招來了這麼個潑婦在校長室裡鬧,就不知道校長是什麼脾氣了,如果脾氣差點的一怒之下開除厙瀟也真是挑不出毛病來。
  好不容易有個看得上眼的,要真以後都看不著了還挺可惜。
  這天是週五了,上完最後一節課就又是個週末。沒有學生不喜歡過週末,即使林西顧家裡就他一個人,他也依然喜歡不上課能睡懶覺的日子。
  本來林西顧跟體委一組,之前已經值過日了,但今天班裡有個男生有事沒來,林西顧平時跟他關係還過得去,就頂了他一天。同組的是個女生,林西顧讓她先走了。
  他去水房慢吞吞洗了拖把回來,正低頭慢慢拖著地,就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他下意識回頭看過去,有點愣住。
  竟然是厙瀟。
  厙瀟也看見了他,眼睛落在林西顧身上,跟他對視了幾秒才挪開。
  林西顧一周沒看見他,這會兒突然看到了人還覺得挺意外的。
  “你……你怎麼樣了?”
  厙瀟沒答他話,徑直走到自己座位。
  “發下來的東西我都幫你收了,要不你拿回家看看……”林西顧跟在他後面,看著厙瀟脖子上貼了塊紗布,估計是又傷著了,“快要期中考試了,你還能考嗎?”
  厙瀟一言不發,把林西顧給他收拾好的書和卷子都裝進了書包裡。他沒穿校服,穿著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褲,顯得腿很長,也比平時更好看了。
  他裝完東西就要走,林西顧還在問著:“學校有說法沒呢?你下周能來上課嗎?”
  其實他問這些也壓根沒期待厙瀟能給他什麼答覆,這人就不會跟他說話,林西顧也沒指望著。
  不過這次厙瀟卻頓了下腳步,稍微側了側頭,“嗯”了一聲。
  意外來得太突然了,林西顧也沒個心理準備,這會兒是真愣住了。
  厙瀟竟然回他話了?哪怕就是個單音節,但這也是質的飛躍了。真不是他聽錯了?
  等他回過勁來厙瀟早都走了,林西顧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厙瀟走的方向看起來是去辦公區的,不知道是去校長室還是哪了。
  林西顧看著他的背影,這才猛地有了反應。
  臥槽剛才厙瀟真的跟他說話了,同桌數日自己終於有了存在感嗎?!貌美如花的同桌像他拋出了友誼的橄欖枝,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天,非常非常美好!


第六章
  林西顧的週末是有些無聊的,很少出去玩,也就是在家打打遊戲。阿姨中午過來給他做飯,還帶了很多水果過來,洗好切好放在林西顧旁邊。
  “謝謝周阿姨,”林西顧甜甜地笑,“辛苦了。”
  “不辛苦,你多吃點水果,太瘦了,中午阿姨給你燉湯喝。”周阿姨自家孩子都二十多歲要結婚了,身邊很久沒有小孩子,所以每次見了林西顧都格外喜歡,給他做飯收拾東西都很盡心。
  林西顧笑笑:“不用太麻煩,簡單就好,我也吃不了太多。”
  “哪能啊,你這麼大正是應該多吃的時候,還沒長完個兒呢。”阿姨把林西顧的校服拿走,打算等下洗了,囑咐他:“多吃點水果。”
  林西顧點頭:“好的。”
  周阿姨做完飯收拾好就走了,晚飯的時候才會再來。林西顧自己在家睡了個午覺,下午剛準備拿了錢包出去轉轉,就聽見有人敲門。
  “誰?”
  門外有人說:“你好我是樓上的,想借個凳子。”
  林西顧開了門,門口站著個年輕的男生,看著跟自己差不多大。
  “你好,我就住在樓上,我姓謝。”他笑著撓了撓頭,“家裡有聚會,吃飯人多坐不下,方便借兩個凳子嗎?”
  林西顧說:“椅子行嗎?家裡沒有凳子,就有四個椅子,要是行的話我幫你搬上去。”
  對方想了下說:“椅子也成,你別麻煩了我自己搬就行,倆就夠了。”
  “好那你等一下哈,我搬出來。”
  林西顧幫著那男生把椅子送到樓上,放在門口。男生還邀請他進屋坐坐,林西顧站在門口都能聽見裡面鬧哄哄的很多人,趕緊擺手走了。
  這還是林西顧搬過來以後第一次跟鄰居有交流,他倒也見過這個男生,好像一起搭過電梯,不過沒說過話就是了。
  但凡是週末,能逛逛的地方人就不會少。林西顧手揣在兜裡,耳朵裡插著耳機,漫無目的四處逛著。他住的地方就離市中心挺近的,也算是繁華區域了,離得不遠就有條路,兩邊都是梧桐樹,枝繁葉茂,地面上都是樹影。
  林西顧很喜歡這條路,抬頭看看都被樹遮得嚴實,只能透過縫隙看到細碎的天空。他覺得這條路特別漂亮,地處繁華地段卻因為這些老樹而有了些老街的既視感。
  揣著手走過這條街,最後去逛了超市,買了三大兜的零食和飲料。他喜歡有很多屯糧放在家裡的感覺,其實他不怎麼太愛吃,但是喜歡看,喜歡屯著。
  晚上謝揚來送椅子的時候林西顧剛洗完澡,頭髮還沒有吹幹。他穿著T恤和短褲去開門,謝揚應該是喝了酒,帶著酒後特有的那種氣息,臉和眼睛都有點脹紅。
  “那什麼,椅子給你送下來了,我都擦乾淨了你放心。”他把椅子放在林西顧門口的毯子上,手上還遞過來一個小酒罈子:“我朋友家自己釀的,我也不知道你喝不喝酒,反正不怎麼辣,挺甜的。”
  林西顧接過來,笑著說:“謝謝,都是鄰居,不用這麼客氣的啊。”
  謝揚又撓了撓頭,有些局促地說:“對了,我叫謝揚,飛揚的揚。你也在實驗上學吧?我見你穿過校服,我在高二九班,你要有什麼事兒就去找我。”
  林西顧點頭:“原來還是校友,我剛轉過來不長時間,你要進來坐會兒嗎?”
  “不了,家裡還有人。”謝揚跟他笑了下就順著樓梯間跑了,林西顧把椅子搬進去,笑著關了門。
  他擰開小酒罈子的蓋子,聞了聞,甜甜的櫻桃味道。還挺想嘗一口的,但是已經刷過牙了,於是只能蓋好放進冰箱,本來打算有時間嘗嘗的,結果放在冰箱裡就忘記了,很久都沒能想得起來。
  周日晚上林西顧睡前突然想起來,明天就是週一了啊。
  之前厙瀟說過下周能來上學的,想到這他又難免想到那個可貴的單音節。太不容易了,到現在想想都覺得心裡還怪激動的。這不是僅僅一句回應的事,要知道最初是他自己選定了這個位置就不顧厙瀟的意願坐在那兒了,厙瀟是不願意讓他坐的。
  這麼個小小的回應多少也能說明,至少在厙瀟心裡已經有點接受自己是他同桌這個設定了。
  也不枉費自己給收拾了這麼長時間書桌。
  林西顧就帶著這麼點小心思睡過去了,第二天鬧鈴一響他趕緊坐起來,想快點去學校,有點擔心厙瀟究竟還能不能上學。
  林西顧到教室的時候不算早,因為早上匆忙忘帶了個作業,中途又回去拿的。他到時只差五分鐘就上課了,然而厙瀟並沒有來。
  “今天怎麼這麼晚啊?”李芭蕾回頭小聲問他。
  林西顧說:“今天出門晚了,厙瀟來了嗎?”
  李芭蕾用力點了下頭,一臉要聊八卦的興奮:“來了來了!我早上在校門口看見他了,他脖子後邊還粘塊紗布呢,不過沒進教室就直接被周成攔走了,好像在他辦公室。哎對了,生物卷子快點給我抄一下,快點我忘寫了!”
  林西顧一聽厙瀟真的來了才算放下了心,壓下心頭那陣微小的雀躍,從書包裡拿出作業給李芭蕾。
  哎真的能看見厙瀟了啊?
  不用一扭頭就看到隔個過道的馬飛了?他實在太胖了……油膩膩的,還不洗頭。
  雖然厙瀟總是面無表情但林西顧真的更喜歡有他坐旁邊,至少看黑板的時候左邊的餘光裡始終有個養眼的帥哥。好看,白,還乾淨。
  想想也真是美好極了,一周沒來,可太讓人懷念了。
  林西顧盼了兩節課,終於在第二節 大課間的時候把厙瀟盼進來了。厙瀟單手提著書包,依舊沒什麼表情地坐在了林西顧旁邊,他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有點香香的。
  林西顧激動得深吸了口氣,自己緩了會兒才扭頭跟他說:“你來了啊。”
  厙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上周的筆記我都記好了,你看嗎?我記筆記反正就是有點囉嗦,你要看的話我等下都給你。”林西顧小聲說著話,壓了半天還是覺得開心,“下周就期中考試了,要不你還是看看筆記吧。”
  厙瀟關了手機,低著頭眨了下眼睛,淡淡道:“不用。”
  他眨那一下眼睛讓林西顧整個人都愣了一下。厙瀟睫毛那麼長,有點翹,懶懶慢慢眨這一下眼,讓林西顧回不過神了。
  好看的人做什麼都讓人著迷。
  “那不用……就算了吧……”林西顧也不知道為什麼就突然覺得臉熱,好像要臉紅。厙瀟只是眨了下眼睛而已啊,為什麼要臉紅,他眨眼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有什麼好臉紅?
  林西顧真的覺得自己沒救了,要命了。
  甚至他都是過了小半節課才反應過來,厙瀟又跟他說話了啊。不是單音節,是倆字,非常正式地回他的話。雖然這倆字是拒絕的意思,但是那有什麼關係。讓厙瀟那一個慢眨眼給弄的,只顧著愣神和臉紅了。
  正常來講林西顧應該問問厙瀟的脖子是怎麼了,但是厙瀟回答他一句之後他反倒不太好意思問了。
  周成在班裡上課的時候還特意說了一下厙瀟的事:“我發現最近咱們班學生這嘴特別不消停,叭叭兒的挺能嘮。要是有那嫌工夫吧,就好好背背古詩,再不你做兩道數學題,別一到考試讓我在組裡臊得慌!別人的事兒跟你們都沒啥關係,別跟個村婦似的這班那班亂竄去互通那點消息,多大了?小孩兒啊?”
  “我話撂這兒了,沒用的話少說,外班的人少給我勾搭,你們現在主要任務就是學習,學習,學習。再讓我聽見誰再瞎說沒用的,你看後邊我怎麼收拾你,不信試試。”
  林西顧知道他是不讓大家在背後討論厙瀟,這段時間的確是都討論得有點過火了。林西顧覺得周成有時候特別高大帥氣,男子氣概特別足,當然如果他能把他那輛大二八自行車換一換就更好了。
  那個的確是有點不怎麼酷的。
  厙瀟頭都不抬,手上一直沒停地在算一道大題。草紙上寫滿了一頁,林西顧覺得看厙瀟做題都是挺享受的事。
  他的手骨節分明,修長白皙。唯一的遺憾就是他手背接近手腕的位置有一個疤,圓的,看起來像煙疤。
  他知道厙瀟抽煙,但是身上留煙疤這種事情還是很讓人遺憾。好好的美少年,做什麼要非主流。
  林西顧歎了口氣,自從厙瀟上午邁進教室開始,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總想往他身上看。以前也喜歡看,但是還能控制住。
  現在控制不住了。


第七章
  ——第二次回話,加30。
  94分了。
  ——煙疤,減10。
  84。
  林西顧看著自己本上給厙瀟的評分,笑了下。其實之前分都快降到負數了,每天就靠著顏值漲個五分八分的,勉強維持在0分以上。結果那天厙瀟“嗯”了一聲,林西顧一激動直接加了60,所以現在扣起來也慷慨,要還按之前那樣一個煙疤頂多扣3,沒辦法,扣多了就沒了啊。
  最後一節課上課前,各科課代表一起湧上講臺,去搶佔黑板上的位置來留作業。林西顧按照作業整理好晚上要帶的書,然後默不作聲把厙瀟的也整理好了。
  厙瀟帶著煙味回來,看了眼桌上整理好的書,最後一節課低頭寫了整節課的作業。他都不用翻,該寫的林西顧都擺在一邊了。
  一天下來他脖子後面貼的紗布邊緣有點不粘了,開了一個邊。
  林西顧隱隱綽綽看到了裡面不規則的傷口,好像是縫了針。
  美人太暴力,所以身上總帶傷。林西顧在心底歎息一聲,傷口長在他身上總是格外讓人心疼。
  紗布在厙瀟脖子上貼了很久,將近兩周才摘了下來。摘下之後厙瀟的脖子上留了一個帶著拐角的厚痂,像是個三角形。上面縫過針,連帶著針腳一起也留了疤。
  之前他耳後的那個疤還在,這又加了一個。
  期中考試成績發下來,林西顧比之前的月考進步了不少,上次四十八,這次排了三十二。
  厙瀟依然是他們班霸氣的第一,這沒得說。厙瀟在全校成績也是穩在前十的,從沒出過前十的線。
  林西顧的家長會他爸實在是出差趕不回來,最後派了個助理過來。家長會的時候家長要坐在自己孩子的位置上,林西顧從門口看了一眼,助理旁邊坐了個很美的阿姨。
  原來厙瀟長得像媽媽。
  林西顧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厙瀟的媽媽,長得很像,尤其是眼睛。她坐在那裡看起來很從容,也優雅。她散著頭髮,一側的頭髮別在耳後,低頭在看厙瀟的成績單。
  家長會結束之後助理會直接離開,林西顧跟他不算熟,也就不用在學校等。他繞到後門想從這邊回家,本來是低頭在聽歌的,感覺到視線裡有個人,不經意抬頭看了眼,暫態頓住腳步。
  厙瀟斜靠在車棚的欄杆上,正吸著煙。吸了一口之後垂下手,然後慢吞吞吐出煙霧,目視前方,眼裡什麼也不看。
  林西顧經常聞到他身上的煙味,但還是頭一次見到厙瀟抽煙的樣子。有點頹廢,卻也……瘋了一樣的好看。明明穿著校服,長得也那麼乾淨,像個聽話的少年。可偏偏臉上眼睛裡都是不屑和叛逆,抽煙的樣子也像個壞小子。
  不知道是不是腦子抽了,林西顧總覺得這樣的厙瀟看起來有些落寞。這個詞壓根不適合厙瀟,他獨來獨往慣了,應該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落寞。
  可是林西顧就是說不上原因的,看著這樣的厙瀟,覺得心上像紮了根小刺一樣,細弱微小地疼了一下。
  但林西顧也不能一直跟傻子似的站在那兒看人抽煙,他猶豫了下,還是低著頭走了,沒過去打招呼。
  厙瀟應該是在等他媽媽吧,不然這個時間他早走了。
  說起來應該沒人比林西顧自己更寂寞了,早出晚歸,什麼時候都是一個人。林西顧掏出手機,給他媽媽掛了個電話。
  “哈嘍,媽媽。”林西顧的語氣還挺輕鬆的,跟電話那邊問好。
  “沒怎麼,走路呢,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太寂寞於是今天提前打電話。今兒開家長會了啊,我爸沒時間,讓鐘哥來的。”
  “啊,等會兒回去就吃飯,不用惦記我,你也好好吃飯。”
  “行了沒什麼事兒了,掛吧,想你哈。”
  林西顧對著電話親了一下,然後才掛了電話。揣起手機接著聽歌,不知道今晚阿姨做了什麼菜,昨天煎的魚餅還挺好吃的。
  家長會之後消停了一大波學生,平時喜歡嘚瑟的沉寂了不少,估計一個家長會讓他們傷著元氣了。
  發作業的語文課代表平時就挺欠的,嘴比較損,叫徐正。他看不上厙瀟,每次都到厙瀟這都有意無意地撞個桌子碰個書什麼的。這次發作業的時候倒很老實,臉上冷冷落落的,可能回家挨批了。
  “林西顧,你的。”他隔著厙瀟把作業遞給林西顧,林西顧笑著說了聲謝。
  “有啥好謝的,瞎客氣什麼啊,你說謝謝我說不客氣,他說謝謝我還得不客氣,要發每個作業都回一句我還不得累死。”其實他這句話倒沒什麼惡意,純粹就是心裡有火沒處發,得著機會就抱怨兩句。
  林西顧笑笑沒再搭茬。
  李芭蕾的同桌是個比較寡言的男生,平時不怎麼主動說話,但偶爾氣氛到了聊嗨了,還是能聊一會兒的,林西顧跟他關係也不錯。
  “方小山,你的。”
  “好,謝……”顯然前面也聽見了他剛才嘟囔的話,方小山謝字還沒說完,想了想又吞了回去。
  “謝還有謝一半的啊,你這半拉坷嘰的我是回還是不回。”
  方小山看了他一眼,沒願意搭理。
  “你可以說不客。”李芭蕾低著頭說:“他說一半你也說一半唄。”
  下一份作業正好是李芭蕾的,徐正把作業往李芭蕾桌上一放,扔了一句:“你的,李芭。”
  這人嘴的確是有點欠,小姑娘通常沒有男生能忍,皺著眉抬頭問他:“你嘴缺碴子了?”
  “你教的啊,一半一半說。”發到別人的作業,徐正轉過身想從後排繞過去,李芭蕾脾氣上來不管太多,拿起本書往他身上掄了一下。
  徐正當時正側著身要從厙瀟旁邊過去,這麼一掄他胳膊一歪,手松了。手上抱著的一摞作業一點沒糟踐,全砸正趴桌睡覺的厙瀟頭上了。
  “哎!”林西顧在旁邊看得心裡咯噔一下,他下意識伸手去攔,但其實不可能接住。
  其他的都還好,最讓林西顧受不了的是他眼睜睜看著兩本練習冊豎著要落在厙瀟脖子上。開玩笑,厙瀟脖子上縫的針痂還沒掉利索呢,這麼砸下來誰能受得了。書角往痂上一杵,肯定要出血。
  林西顧手反應得還挺快,手心貼上厙瀟的脖子,把他的傷處捂住了。
  書砸在頭上身上的時候厙瀟跟平時條件反射一樣,瞬間坐起來。他第一時間扭頭看林西顧,林西顧的手還捂在他脖子上,被厙瀟這麼瞪著,熟悉的感覺又上來了,他要臉紅。
  厙瀟坐起來,倆人的姿勢就好像林西顧在攬著他。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真的不好臉紅啊,讓人看出問題來了!但是林西顧手心貼著厙瀟那個傷處,硬痂刮著他的手心,有點癢癢的,林西顧還不捨得拿下來。
  這這這……臉紅這事兒也不太好控制啊。
  厙瀟抬頭去看徐正,他的眼神讓徐正一哆嗦。雖然他平時總是欠,賤了吧唧招惹厙瀟,是因為他知道那種小來小去的動靜厙瀟不會理他。現在厙瀟一聲不吭地死死盯著他,是個人都要害怕。
  這是誰啊這是暴力分子厙瀟啊,手黑到能把人打死的!這他媽也太寸了!
  “不、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的。”徐正蹲下身去撿落在地上和桌上的作業,心裡戰戰兢兢,表面裝得還挺淡定,厙瀟什麼都沒做,只是瞪著他。
  全教室的人這會兒都看了過來,林西顧裝作才想到自己的手還放在厙瀟脖子上,迅速抽回手。
  剛那兩本書也是真把他砸疼了,林西顧低頭看了看,手背都紅了,有個書角磕在手上磕得還有點要破皮。林西顧揉著手,心說徐正是真不討人喜歡啊。厙瀟睡好好的,你從他身邊走的時候不能小心點嗎?
  李芭蕾打你還不是因為你嘴賤麼?
  厙瀟睡夢中驚醒猛地坐起來看他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眼角也紅著。這麼一個眼神把林西顧心都看化了,他想起這個眼神來,皺眉看著徐正:“你小心點成嗎?”
  厙瀟睡那麼好你驚著他了。煩不煩啊……你弄醒他幹嘛啊,讓他睡啊。
  “我也不是故意的。”徐正嘟囔了一句。
  “不是故意的你道歉啊。”林西顧依然皺著眉。
  徐正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有點掛不住面子,只能嘴硬著說:“我不說了不好意思了嗎?還得怎麼道歉啊?用不用上醫院拍個片?”
  李芭蕾“喲”了聲:“咋這麼橫呢?你砸了人還挺牛逼哈?”
  徐正瞪了她一眼,轉身要走。
  厙瀟胳膊一抬,林西顧緊張得不行。他立刻按住厙瀟的手,小聲在他耳邊說:“不要理他!”
  厙瀟看著他。
  徐正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了,厙瀟掙開林西顧的手,揉了揉腦後。
  啊……原來不是要動手。
  林西顧有點不好意思了,笑了下,回過身接著揉自己的手去了。還好剛才那一下沒真的砸在厙瀟脖子上,不然結了痂再流血,過後留的疤就得更深了。


第八章
  ——被驚醒沒發火,加10。
  94。
  厙瀟猛地坐起來看著自己的那個眼神,林西顧回味了好幾天。眼角紅紅的看起來那麼可憐,哎真讓人心疼啊。
  受不了。
  又是一個週末,林西顧又去那條街上亂轉,回來的時候正好碰見提著東西的謝揚。
  “嗨,幹什麼去了?”謝揚主動過來打招呼。
  林西顧笑著說:“就沒事兒閒逛,你去買東西了嗎?”
  “啊,對,”謝揚跟林西顧並肩往回走著,“去趟超市。”
  林西顧看他兩手拎滿了東西,接過來一袋幫他拎著。
  謝揚問他:“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林西顧。東走西顧的西顧。”林西顧把耳機摘下來揣進兜裡,和謝揚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林西顧上學比正常早了一年,他們倆差了兩歲,還算挺有共同語言的,不至於冷場。
  “你平時打籃球嗎?”謝揚問他:“我沒在球場見過你,估計是不玩?”
  “嗯我運動都不太行。”林西顧笑了笑,“沒長運動神經。”
  謝揚一笑,說:“沒事的時候可以多跑跑跳跳,身體好一些,你太瘦了。”
  林西顧應了一聲。
  到了電梯裡謝揚邀請林西顧晚上一起去他家吃飯,林西顧婉拒:“不啦,阿姨做好了飯,我不吃就浪費了。你平時無聊可以下樓來玩,我家裡只有我自己,隨時歡迎哈。”
  謝揚撓了撓頭說:“我還真的沒見過你家其他人,也沒好意思問。”
  林西顧笑笑:“沒什麼的,就是我爸媽工作都挺忙,所以我自己在這邊住。”
  “那行,以後我就多下來找你玩了啊,別嫌我煩就行。”
  “怎麼會。”林西顧跟他擺了擺手,進了門。
  桌上是照常豐盛的三菜一湯有葷有素,林西顧自己吃完飯,把碗刷乾淨,然後躺在床上發呆。他對遊戲之類的不是特別沉迷,像週末這種時候讓他玩一會兒還行,如果一直玩的話他就沒什麼興趣了,長時間盯著螢幕也頭疼。
  兩天的週末過下來還真是挺沒意思的。
  林西顧甚至想著,要不然招個室友進來,房租給不給無所謂,有共同語言就行。不過這也就只能是想想,林西顧不願意跟別人同住,陌生人住同一屋簷下多不方便。何況肯定不能招女生,但是他這種顏控,男生能符合他標準的也實在少。
  如果要是厙瀟……
  這種想法不能有,不能開頭。開了這個頭就容易收不住。
  林西顧只要一想想每天都能看到厙瀟吃飯睡覺洗澡的樣子,就覺得自己要流鼻血。那得是什麼樣的幸福生活,簡直不敢想像。厙瀟就連平時趴桌睡覺醒來都那麼讓人心軟,要是睡了一宿早上剛睜眼的時候得是怎麼一副好看的樣子。
  嘖,真的不能想。
  林西顧強迫自己把思緒從厙瀟身上轉到其他東西上,比如床單是不是該換個深顏色,明天是不是應該出去吃點好吃的,週一要不要給厙瀟帶一盒牛奶,上周給他牛奶他沒有拒絕啊,插著吸管喝奶的樣子真是壞萌壞萌的。
  啊……要死了又是厙瀟。
  林西顧承認自己春心氾濫了。
  其實剛轉學過來的時候喜歡看厙瀟真的只是因為他好看,別的沒了。但是整天這麼坐在一起,除了好看感覺內心還摻雜了別的。
  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情緒。
  現在天氣熱了起來,校服的外套平時幾乎都不穿了,男生女生都是白色的短袖襯衫。女生的襯衫要比男生的厚一些,為了不透光。
  厙瀟看著瘦,但是脫了寬大的校服外套之後看起來也不像林西顧以為的那麼瘦,感覺還挺結實的。只是他實在是太白了,皮膚也好。一寫字的時候白胳膊就在林西顧眼皮底下,白襯衫顯得厙瀟更白了。
  週一上學林西顧給李芭蕾帶了盒巧克力,給厙瀟帶了盒牛奶。
  他插上吸管遞到厙瀟眼皮底下,小聲說:“你喝吧。”
  喝吧,多喝牛奶就更白了,皮膚也更好,對胃也好,快喝。
  厙瀟看了看那盒牛奶,沒說話,只是拿過來咬住吸管喝了。林西顧心跳加速,他喜歡看厙瀟和牛奶的樣子。他不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幾乎就是一口氣喝光一盒。
  他連喝牛奶的樣子看起來都像壞小子。
  喝完牛奶還要拿起桌上的水喝一口。
  林西顧在他旁邊念叨著:“之前我看你筆記忘給你了,昨天我才發現讓我背家去了,對不起啊,你這兩天沒要看吧?我給忘了。”
  厙瀟翻著英語書,語氣像之前一樣淡淡的:“沒事。”
  儘管最近厙瀟偶爾會回他話,但依然阻止不了每次林西顧聽到他說話都激動,都心跳加速。厙瀟聲音有點啞,一個字兩個字往外冒話,真是不能更讓人激動了。
  林西顧趴在桌子上默默回味,不敢抬頭表現出自己的異常來。
  每當到了這個時候他都覺得身為一個同性戀真的挺累的,臉紅都要藏起來,不敢大大方方的。
  周成夾著卷子走進來,讓課代表發下去,敲敲黑板,等班裡都安靜下來了才說:“上周那個小考,咱班考得都挺好啊,別看我平時損你們,但該誇我也得誇。自從開了家長會咱班這個學習氛圍真是不錯,我看咱們有必要每個月都開一次,我給你們告告狀,回家你們挨頓批,我能省心挺長一陣兒。”
  周圍的學生都在笑著噓他,一個月開一次家長會真是要人命了。
  不過林西顧不怕家長會,他平時也沒什麼事兒不怕老師告狀,再說就是真的告了狀也沒人批他。
  這天上午過得挺平靜愉快的,中午吃飯的時候林西顧看著滿眼的白襯衫,沒挑出一個能把襯衫穿得比厙瀟還好看的。厙瀟天生就適合穿白襯衫,整個人乾淨得都快泛光了。
  也不是,他穿什麼都好看。
  然而到了下午林西顧就驚訝了,厙瀟總是乾乾淨淨的白襯衫上,有了一個大腳印,袖口也撕壞了一處。
  他頓時呼吸都急了,那大鞋印就在厙瀟後背上,很明顯這是……讓人踢了。
  林西顧一想想有人踢厙瀟他就受不了,雖然這人武力值不用他惦記,但是這麼白的襯衫這麼白的厙瀟都有人能下得去腳?
  “你……又打架了啊?”林西顧小聲問他。
  厙瀟看他一眼,沒說話。
  “你不要總是打架啊,”林西顧恨鐵不成鋼,又不敢表現出來,“你上次……不還背著處分呢麼,你現在是留校察看,萬一你再犯了事兒就得開除你了。”
  上次厙瀟差點讓學校開除了,最後學校沒捨得放棄這麼個好苗子,給了他一個開除學籍留校察看的處分。這處分也就聽著唬人,其實沒什麼事,只要不再犯大錯基本等於沒有。
  但是厙瀟太不穩定了,三天兩頭打一架,林西顧心都提起來了。
  果然,放學的時候林西顧看到了四班的幾個刺頭站在後門那裡,抽著煙閑晃。他故意拖了幾分鐘才出來的,厙瀟在他身後,那幾個人眼睛就盯在厙瀟身上。
  一二三四五,五個人,真不要臉啊。
  厙瀟就自己。
  林西顧不會傻到自己沖上去替厙瀟挨拳頭,那沒有用。自己夾在這裡面半個人都算不上,他根本就不會打架。
  他回頭看了厙瀟一眼,厙瀟永遠都是面無表情,酷是挺酷的,可這會兒他馬上要吃虧了還這麼不急不慢的,林西顧就很想抓著他的肩膀把人晃醒。
  林西顧想了想,掏出手機給教導主任打了個電話。
  教導主任接了他的電話還有些驚訝,態度十分的好:“西顧?怎麼了?”
  林西顧低聲說:“尹叔,後門這邊好像有人要堵我,是不是想管我要錢啊?我給不給啊?他們都抽著煙,我不知道是不是咱們學校的,我身上沒多少啊,他們會不會不信我。”
  尹主任一聽急了,吼著:“你別動別動,站那兒等叔!”他跑到走廊窗戶朝學校後門那邊看了一眼,的確看到林西顧背著書包,他前面站著幾個人,太遠還看不清是誰。
  他掛了電話就往學校保衛室撥了一個,當初他可是跟林西顧他爸那裡保證了好幾次,絕對把寶貝兒子照顧妥妥當當的,這要是真在學校裡挨了打,他以後還怎麼好意思找人辦事兒了!
  林西顧把手機揣到兜裡,站在原地不動了,厙瀟走過來的時候他伸手攔了一把。厙瀟條件反射抬胳膊用力擋了一下,林西顧的胳膊被他打開,也沒在意,只是叫了他一聲:“厙瀟。”
  厙瀟抿了抿唇,看著林西顧。
  “你等等我啊,我那什麼,我作業好像不小心夾你書包裡了。”林西顧沒敢再碰厙瀟,只是抓著他的書包不讓人走。
  厙瀟還是看著他,也不動。
  林西顧突然想起了什麼,湊過去快速小聲說了一句:“我拿點東西,厙瀟你別躲我,也別打我啊。”
  然後他伸手在厙瀟的褲子口袋裡掏出煙和打火機來,揣進自己兜裡。厙瀟真的就只是看著他,沒有動。
  林西顧看到那幾個刺頭已經叼著煙過來了,他們沖著厙瀟來的,林西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緊貼著厙瀟也沒走。
  教導主任跑過來的時候剛好看到林西顧被幾個人圍起來,那幾個人剛有要動手的意思。
  “幹什麼呢!哪個班的!都他媽給我站那兒!”教導主任沖過去照著一個刺頭就踢了一腳,“在學校裡就敢勒索?挺能耐啊!還抽煙?你是幹什麼的?哪有一星半點學生樣!”
  林西顧沖他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
  教導主任看著厙瀟,挑著眉:“這還有老熟人呢?你幹什麼呢?”
  林西顧趕緊說:“尹叔他幫我的!他是我同桌!”
  主任看了厙瀟兩眼,沒搭理他。
  那天在場的所有人除了林西顧都被搜了身,包括厙瀟。教導主任在那幾個身上搜出了煙,竟然有一個身上還有刀。主任被他們氣得發狂,當時叫來了所有家長。
  林西顧趁亂拉著厙瀟就走了。
  不知道教導主任會怎麼處理他們,但是一個大過肯定是少不了的。抽煙這事兒學校是明令禁止的,這事可大可小,平時抓到了也就警告幾句,但是想收拾人的時候就可以借題發揮出很多,何況其中有一個身上還帶著刀。
  校園裡打架,抽煙,還有刀。
  這事兒能讓那幾個人消停很久,除非他們是真的不想念了。走過操場的時候林西顧看了眼旁邊始終安靜的厙瀟,他一直沒說話,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管閒事他生氣了。
  林西顧心說你生氣就生氣吧,天熱穿得這麼少,真的打起架來傷得也重。
  “你……不要打架了。”林西顧抿了抿唇,看著厙瀟:“我回家了啊,明天見。”


第九章
  那天林西顧從厙瀟兜裡拿出來的煙和火機,過後他沒有還給厙瀟。林西顧把那半盒煙擺在自己床頭,每晚睡前都要擺弄一會兒。
  甚至他還點了一顆,叼在嘴裡,想像著厙瀟抽煙的樣子,輕輕用牙齒咬過濾嘴。他不會抽煙,也找不到樂趣,但還是一口一口把那顆煙吸完了。
  煙蒂咬在齒間,他用舌頭輕輕點了點尾端的海綿。
  只點了那一顆,剩下的沒再動過了。不太捨得。
  “你……你校服不是破了嗎?”林西顧把手裡的袋子輕輕放進厙瀟書包裡,小聲說:“我問尹主任又要了兩件,給你吧。”
  他們每人有兩套校服,原本兩件可以換洗,厙瀟只剩一件的話估計就要晚上洗早上穿,不是很方便。校服都是提前訂好的,學期中間想訂還有點麻煩。
  林西顧去找教導主任,說自己襯衫上弄上果汁洗不掉了。每年都有幾件因為各種亂七八糟情況剩下的,他從那裡拿了兩件厙瀟能穿的尺碼。
  厙瀟看著林西顧,淡淡地說:“不用。”
  “用吧,怎麼不用。”林西顧也不聽他的,小心拉上厙瀟書包的拉鍊,“一件不夠換,那裡就剩兩件這個碼我都拿來了。”
  厙瀟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不再理會,趴桌上繼續午睡了。
  安靜的午間,教室裡除了他們還有三兩個人,乾淨的少年穿著白襯衫在他旁邊睡覺,呼吸平穩綿長。林西顧覺得這樣的時光是很美的,厙瀟耳朵上那顆小小的紅痣也美。
  林西顧笑了下,他們在教室的最後面,周圍沒人,前面的人也都睡了。他放心大膽地湊近了厙瀟,看他的側臉。長長的睫毛被他壓在胳膊上了,可以想到等會兒睡醒之後睫毛像被燙過一樣亂七八糟翻折的樣子。
  那樣的厙瀟林西顧見過一次,睡醒了不開心,皺著眉坐在座位上。他的睫毛因為睡覺壓到了而糊作一團,幾根幾根揉在一起。
  林西顧從側面看過去,一顆心當時就軟得一塌糊塗。
  他就那麼盯著厙瀟的睡顏看了一中午,一直到班裡人來得越來越多他不能繼續看了,這才趴著睡了會兒。他側趴在桌上,臉朝著厙瀟的方向,沒睡著之前還眯著眼偷看他。
  他的胳膊能碰到厙瀟的胳膊肘,林西顧沒挪開。
  感覺剛剛睡著沒幾分鐘,預備鈴就響了。林西顧困勁兒還沒過,拖了幾分鐘才睜眼。
  一睜眼就跟厙瀟的視線撞在一起,毫無防備地四目相對,林西顧嚇了一跳。
  厙瀟轉開眼,用手腕蹭了蹭額頭,毫不在意。
  他不在意但是林西顧在意啊!剛剛厙瀟那是在看他嗎?啊!厙瀟看他睡覺?
  林西顧的臉又不可控制地紅了起來,越想自然一些不要被看出端倪就越紅。這也沒辦法,那麼好看的一雙眼睛盯著自己看,換了誰臉紅一下都是正常的。
  因為中午那個甜蜜的四目相對,林西顧一下午都沒怎麼跟厙瀟說話。
  小男生平時話再多也是會害羞的。
  “林西顧我發現你今天特別消停啊?”李芭蕾放學之前回過頭來,敲了敲林西顧的桌子,“你咋這麼蔫兒?”
  “有嗎?”林西顧抄著黑板上的作業,抄完了撕下來放厙瀟那邊了,繼續抄自己那份,“我沒覺得啊,我還感覺挺歡實。”
  “歡實什麼啊,你都沒找我聊天。”李芭蕾盯著他看:“你有心事?”
  “收起你的八卦之魂。”林西顧抄完作業開始整理晚上要帶回去的書,“平時我也不找你聊啊,都是你找我。”
  李芭蕾收回視線轉過去了。
  林西顧心說我的確是有心事,但是我不能告訴你。我下午跟厙瀟對上眼了,他看我睡覺了。
  別管是不是巧合,反正就是對上了,厙瀟就是看我睡覺了。
  晚上回去林西顧作業都沒心思寫,滿腦子都是厙瀟。謝揚敲門下來的時候林西顧還在對著作業發呆。
  他去開了門,謝揚頂著一頭的泡沫站在門口,一臉尷尬:“西顧我能用下你家洗手間嗎?我洗頭洗一半呢沒水了……”
  林西顧沒忍住笑了,趕緊點頭讓他進來:“快來啊,怎麼能突然沒水了?”
  “水卡忘充錢了吧。”謝揚用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泡沫,跟著林西顧到了浴室,“不好意思啊,你睡沒呢,我沒打擾你吧?”
  “沒呢,沒打擾。”林西顧給他拿了條毛巾,看他身上穿的衣服也有點濕,笑了下:“你是不是洗澡洗一半啊?要不你在這兒洗吧,我都洗過了,也不用浴室,你慢慢洗。”
  謝揚的確是洗一半就穿衣服出來了,頂著一頭的泡沫身上也沒怎麼擦,這會兒也沒跟林西顧多客氣,想了想說:“那行,我就在你這兒沖一下,剛洗頭的時候水流身上我還沒來得及沖就停水了。”
  “嗯你洗吧,”林西顧問著,“你需要上去拿換洗的東西嗎?”
  “嗯?”謝揚看他,笑了,“哦你說內褲吧?我沒穿,等會兒我穿短褲回去就行了。”
  “啊……”林西顧身為一個小同性戀,說起這個話題來是不太自在的,別人倒是大大方方坦蕩蕩的。“浴液在櫃裡呢你自己拿,毛巾用我剛才給你拿的那條就行,是新的我沒用過,那你洗吧我先出去了。”
  “好嘞。”謝揚答應著。
  浴室的水嘩嘩流著,林西顧聽著這聲終於顧不上想厙瀟了,他趁著這時間趕緊把作業寫完,不然等會兒謝揚走了他想起厙瀟來又沒完沒了。
  謝揚洗完澡把浴室收拾得很乾淨,地上的水都擦乾了。他沒穿上衣,毛巾搭在肩膀上,對林西顧笑著說:“這毛巾我用了,我就拿走了啊。”
  “嗯,你不吹吹頭髮嗎?”林西顧問他。
  “不了,我不習慣吹頭髮,等會兒就自然幹了。那你早點睡吧,我上去了。”謝揚拿著自己的上衣開門走了。
  林西顧看著他的後背,才發現原來謝揚身材挺好的啊,可能因為經常運動吧,看著真結實。
  但是有點黑啊,應該是打籃球曬的吧。
  林西顧想想厙瀟的白胳膊,好奇為什麼厙瀟就曬不黑呢。健壯的男孩子一抓一大把,但是就沒有厙瀟那麼好看的。
  林西顧跟他媽媽視頻的時候,對著電話說:“媽我好像喜歡上一個男生。”
  他媽媽在對面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歎了口氣說:“你還真就奔著這條道來了啊?你太小了寶貝。”
  “哎我也沒說要幹什麼啊,就是……喜歡唄,那我也控制不住啊,他太好看了。我還是第一次這麼惦記誰,反正我都主動跟你說了,你要是生氣就生氣,總比我瞞著你強吧。”
  他媽在那頭也很無奈:“你這讓我怎麼放心,你要是正常喜歡個女孩子,那隨你去追,分分合合都正常,誰也傷不著誰。但兒子你這個年齡,爸媽都沒在身邊,你傷著自己了幾年都回不過勁兒來。你還想再換個學校嗎?”
  林西顧點點頭:“我知道,我真的沒想做什麼,也沒想過追求他,我感覺天天這麼看著就挺好的。你能理解我吧?你們那邊同性戀不是挺多的嗎?”
  紀瓊在國外幾年了,這種事兒看得雖然挺開的,但是落在自己兒子身上也夠鬧心了。她還是勸著:“全世界都不理解你我也得理解,我是你媽。哪怕你現在已經上大學了我也二話不說支持你,但你太小了,什麼都不懂呢。”
  “不用懂,誰青春期還不有個暗戀對象了?”林西顧對著電話笑著:“不用多想啊媽,我肯定不會做太出格的事你放心!”
  林西顧向來聽話,這方面也的確不用過多操心。掛了視頻之後林西顧躺在床上自嘲一笑,他媽媽擔心得簡直就是多餘,就厙瀟這麼冷酷的樣子,哪有什麼好擔心的。他給個眼神就夠自己樂好幾天了,能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兒來。
  自打林西顧跟他媽說了這事以後,接電話的頻率比原來高了很多,之前就每天晚上倆人視頻一會兒,現在他上學路上經常能接到他媽媽電話。
  這天他一邊小聲跟他媽媽聊著電話,一邊背著書包往學校走著。
  “我都說了你不用擔心,你那邊現在什麼時間啊你就給我打電話?你不忙?”
  “忙你就忙你的啊,我這邊有什麼情況我肯定第一時間告訴你,我不會騙你的。”
  “什麼樣人?我想想怎麼說……反正就是成績好,長得好,性格……性格一般吧……”
  林西顧想起厙瀟的性格來,有點想笑。那何止是一般啊,那是很差了。
  正說著話,林西顧腳步一頓,他看見厙瀟了。
  厙瀟在他前面,背著書包正往學校的方向走著。林西顧掛了電話,加快速度跑過去,早一會兒看見厙瀟讓人很開心的。
  “厙……唔………”林西顧沒控制住,剛伸出手要挨到厙瀟肩膀,厙瀟一個肘擊就把林西顧擊退好幾步。
  林西顧捂著肚子蹲下身,那一下正好打在他的胃上,一瞬間他汗都下來了。他蹲在那仰頭看著厙瀟,苦著臉說:“對不起啊我應該提前打招呼再碰你……”
  厙瀟眉頭皺得緊緊的,他蹲下身,臉上的表情很明顯就是生氣了。
  “你先走吧……我再不瞎碰你了,我緩緩再走。”林西顧感覺自己的胃整個都在抽筋,只想這麼窩著。他以前一直知道厙瀟武力值挺高的,現在看來自己還是低估了他。
  “你下次先……”厙瀟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啞,他猶豫了半天伸手抓住林西顧的胳膊,手心很涼,他的指尖按在自己胳膊上的觸感讓林西顧頭腦一片空白,“先叫我一聲。”
  林西顧眨眨眼,還沒抽出神回應,就聽見厙瀟接著問他:“你……哪疼?”
  他看到厙瀟長長的睫毛忽閃了一下,那一瞬間林西顧感覺自己這個胃摘掉不要也算值了。


第十章
  林西顧低頭看著厙瀟抓著他胳膊的手,深呼吸了一口:“我不疼,我哪兒都不疼!”
  厙瀟還是皺眉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林西顧蹲在那緩了一會兒,不那麼疼了才站起來,幹幹地笑了下:“對不起啊,你是不是不太習慣別人碰你啊?我下次肯定記得提前打招呼。”
  厙瀟也跟著他站了起來,收回手,聲音沉沉的:“嗯。”
  林西顧已經不知道怎麼平復自己的心情了,這是他跟厙瀟之間的一個突破性進展,厙瀟跟他說了那麼長的話,還摸了他胳膊。
  他手怎麼那麼涼,大六月的天。
  倆人一起去學校的路上,林西顧努力跟上厙瀟的步子,肩並肩一起走著。他突然想到,幸好剛才提前掛了電話,不然讓他媽媽聽見他讓厙瀟一胳膊肘懟蹲那兒了,估計就得更擔心了。
  她兒子喜歡上一個暴力分子……
  林西顧趁著去廁所的工夫,看著自己隱隱發青的肚子,驚詫於厙瀟那一胳膊的殺傷力。萬一以後同桌之間鬧了什麼矛盾,他可能一招之內就得被厙瀟打倒,查五個數都起不來那種。
  回到教室李芭蕾正等著他,見他回來了跟看到救星了一樣:“西顧西顧!快快快!昨晚數學卷子給我快點!我忘寫了等會兒周成來了要看見我沒寫還不得弄死我!”
  “好的,我找找。”林西顧在書包裡翻著,翻了半天也沒找到,“你先別急啊,反正中間還有一節課呢,我找到給你。”
  “你快點啊!”李芭蕾同桌倒是寫了,但是李芭蕾嫌棄他的字,從來不抄他的作業,多數時候都是抄林西顧的。
  “嗯你等等。”林西顧確定自己寫了也帶了,但怎麼就找不著了呢?
  “奇怪啊……”林西顧皺著眉翻著數學書,他明明記得自己就夾在書裡了。
  語文課都上了小半節了,李芭蕾還沒拿到林西顧的卷子,她回頭惡狠狠地問:“林西顧你是不是故意不給我!”
  “沒有,我真找不著了。”林西顧看了眼厙瀟,眼睛動了動,小聲在他旁邊說:“厙瀟我拿個東西,你別打我。”
  這是他第二次說這話了,自己說完都有點想笑。
  他把厙瀟書包放在自己身上,低頭翻出卷子來遞給李芭蕾:“給你,你抄厙瀟的吧,我再找找。”
  李芭蕾剛才一直盯著他的動作看了,接過卷子視線還在倆人身上轉了轉,他沖林西顧挑了挑眉毛,小聲說:“你們關係好親密啊。”
  “……”林西顧瞬間就不知道怎麼回應了。
  “我跟山子關係這麼好我都不能隨便翻他書包,你們連話都不說你就隨便翻他東西?他不揍你?”李芭蕾看著林西顧的臉上寫滿了驚訝。
  林西顧在厙瀟旁邊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慣了,他拿東西如果不碰到厙瀟的話基本是不打招呼的,就像他給厙瀟收拾東西也一樣。厙瀟也不是很在意這些,這種小事應該不存在於他的世界中。
  不過現在經李芭蕾這麼一說,好像一般的同桌之間是不能這麼翻書包的。
  啊……這樣想一想怎麼控制得住不笑啊……
  李芭蕾“親密”這個詞用得真是讓人羞恥……完球,好像要臉紅。
  林西顧把書包拉好,重新放回厙瀟身後。
  兩人之間因為厙瀟那一個肘擊,相處的狀態似乎比之前順暢了一些。厙瀟回復他的次數多了起來,說話的字數也越來越多。
  林西顧每天只要聽到了厙瀟說話,那一整天就都是開心的。他這個年紀沒什麼愁事,可以說得上是無憂無慮了,總共就那麼點小心思都讓厙瀟占滿了,所以厙瀟只要給他點回應都能讓他特別開心。
  雖然一直到學期末,兩人除了對話多一點都沒什麼額外的進展,但是林西顧非常滿足。他壓根沒想過別的,哪怕厙瀟每天就只是跟他“嗯”兩聲,都能讓他保持著小雀躍的心情直到晚上睡著。
  但也因為厙瀟說過的那麼幾次長句子,林西顧發現了點問題。厙瀟幾乎沒有一句話是順暢說下來的,中間總要停頓。最開始林西顧覺得他就是那樣的,講話比較慢,但後來感覺好像不是。
  像是有點……結巴。
  這個詞林西顧不願意提更不願意想,光是這兩個字安在厙瀟身上都讓他覺得不舒服,心疼。
  厙瀟明明就是那麼完美。
  再說他回答問題的時候語速雖然慢,但還是正常的。所以林西顧更願意相信是自己想多了。
  他把早上帶來的保溫杯放在厙瀟桌上,笑了下說:“這是阿姨做的果茶,我放冰箱裡冰過的,特別好喝,你喝。”
  厙瀟看了他一眼,搖了下頭。
  “沒有特別甜,你放心。”林西顧打開蓋子,遞到厙瀟手上:“你嘗嘗啊,涼的。”
  厙瀟最後還是喝了一口。
  林西顧笑眯眯地蓋好蓋子,“我覺得你會喜歡才帶的,你是不是挺愛吃水果的,你那麼白。”
  厙瀟喝完之後舔了下嘴唇,舌尖在下唇上輕輕小幅度地勾了一下。林西顧頓時就看愣了。
  “嗯。”厙瀟的回應依然只有這個單音節。
  林西顧已經習慣了他的“嗯”,緩了會兒沒話找話說:“馬上考試了……”
  這句厙瀟就不回了,雖然他現在回復的次數多,但也不是句句都回。
  說起這個來林西顧還挺傷感的,第一次不是那麼期待放假。放假了他就不能天天看見厙瀟了,他連厙瀟家住哪裡都不知道。他自己可能也要回他爸那邊,好不容易放假了怎麼也該陪陪老爸。
  說不定假期時間長的話他還得去一趟他媽媽那邊。
  每個週末兩天他都覺得看不見厙瀟難受,這一個月下來估計也是挺難熬的,沒有精神食糧了。
  想到這他側頭看了一眼厙瀟,厙瀟正低頭看著書,他這個人向來都是安靜的,雖然他不說話,可是他坐在旁邊林西顧就覺得安心。
  期末考試之前林西顧複習得還挺用心,連續熬了幾晚的夜,突擊複習。
  成績下來他也真進步了,上次三十二,這次二十六了。
  其實考試結束就基本等於放了暑假,只不過還要去學校一次,拿成績單和作業。那天所有人都不用穿校服,林西顧穿著T恤和休閒褲,帶著傷感的情緒就去了學校。
  暑假前最後一次見厙瀟。
  厙瀟穿著純白的T恤,下麵是淺色的休閒褲,衣服上一條花紋都沒有,就是乾乾淨淨的白色。
  他的視線落在林西顧身上,林西顧趕緊對他笑了下,跑了過去。
  走近了林西顧看到厙瀟的胳膊上又帶了傷,傷得不重,有些淤青和破皮。
  林西顧抿了抿唇,低聲問他:“又打架了嗎?”
  厙瀟沒有答話。
  “還是……少打架吧,為什麼要在身上留那麼多傷。”他也不想就這個問題說太多,在厙瀟那裡跟他畢竟算不上熟,他怕說多了引得厙瀟心煩。
  林西顧那天是真的不開心,暑假比他想得還長,一共要放四十七天。聽了開學的日期他整個人都蔫了,低著頭不吭聲。
  李芭蕾穿著小花裙子,拍了下林西顧的肩膀:“你怎麼跟個小瘟雞兒似的呢?放假了幹嘛這麼苦大仇深的?誰惹你了?”
  林西顧勉強笑了下:“沒有啊,我這麼上進的孩子不上學我不得空虛嗎?我主要是無處安放我這顆熱愛學習的心。”
  “屁。”李芭蕾輕嗤:“你是不是看上哪個小姑娘了?”
  林西顧下意識想去看厙瀟,但還是忍住了。
  他歎了口氣說:“我要真看上小姑娘了肯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李芭蕾點頭:“那我就放心了,只要你不看上小姑娘,巧克力就都是我的。”
  林西顧有些無語,也沒心情跟她聊太多。
  其實他想約厙瀟一起吃飯的,但是張不開口,因為他覺得很大可能會被拒絕。
  春心萌動的小西顧面對著厙瀟總是很慫。
  最後也只能背著作業長籲短歎地回了家。
  四十七天假還沒開始,林西顧就覺得自己沒救了。他癱在床上,手裡輕輕摩挲著煙盒,猶豫了很久,還是抽出了裡面一根煙,叼在唇間點上了。
  煙放了太久已經有點潮了,反正林西顧也嘗不出味道來,都一樣。
  煙從口中吐出來,有些嗆眼睛。林西顧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厙瀟。
  他自嘲地笑了下。
  這點少男的心思還挺纏綿的……
  東西他提前都收拾好了,第二天他就得走,有司機過來接他去他爸那邊。
  林西顧聽見手機在兜裡響了一聲,是資訊的提示音。他不太在意地拿出來,估計又是移動發的亂七八糟的短信,隨手點開看了一眼。
  接下來林西顧連呼吸都忘了,回過神來一陣猛烈的吸氣,一大口煙直接讓他吸進肺管,頓時咳得昏天暗地,眼淚都嗆出來了。
  煙掉在衣服上,燒了個不大不小的窟窿。
  手機螢幕上那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上面乾乾淨淨只有兩個字——
  厙瀟。


第十一章
  ——這這這要怎麼回??
  林西顧看著那倆字感覺螢幕上都快開出花來了。
  他號碼是自己寫給厙瀟的,那都是期末考試之前的事了。有天他抄完作業直接在紙上寫了自己的手機號,還附加一句:這是我的號碼,暑假有事你可以聯繫我。
  他哪敢想過厙瀟會回復啊,他覺得厙瀟估計看一眼就直接扔了。現在看來厙瀟不但看了還記了,說不準直接把他的號碼存手機上了?
  我的天……這不是要人命嗎,這明天誰還捨得走。
  林西顧猶猶豫豫,琢磨了很久,打了一大段話在手機上,後來還是抿著唇都刪了。只留了一句:“我是林西顧,暑假快樂。”
  厙瀟肯定知道他是林西顧,但是感覺只發個暑假快樂好像還怪怪的,就還是加上去湊個字數吧。
  林西顧把手機按在胸口上,內心抑制不住的歡騰。啊啊厙瀟給自己發短信了,究竟要怎麼才能平復下來啊!想蹦,想跑步。
  很長時間內林西顧的手機上只收到過厙瀟這一條短信,他時不時就要翻出來看一眼,厙瀟這倆字是很神奇的,看一眼就開心。
  老爹是實打實的忙,對林西顧照顧得少,但是想兒子也絕對是真的。林西顧一到那邊他爸基本幹什麼都帶著他,去公司也帶著,出差也帶著。林西顧沒什麼意見,他爸怎麼安排他就怎麼跟著,雖然暑假看不見厙瀟,但是能每天看見帥爹這也是很舒服的。
  “哈嘍媽媽。”林西顧坐在辦公室的躺椅上跟他媽視頻。
  他媽在視頻那邊卸著妝,一邊跟林西顧聊著:“又去你爸公司了?”
  “啊,對。”陽光照在身上讓林西顧舒服地眯起眼,“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就跟著唄。”
  “也行,趁放假多跟你爸在一起待著,不然總不在一起生活就不親了。你爸呢?”
  林西顧笑了:“我爸在那邊看東西呢,您說的什麼啊,總不在一起也不會不親,就像你得有大半年沒看見我了,你跟我不親了嗎?”
  他媽在那邊也笑了,看著林西顧笑著的臉心裡想兒子想得直泛疼,歎了口氣說:“我不親你親誰?你是我親兒子。”
  “不就得了,你們不也是我親爹親媽?我青春期都快過了,放心吧,我不會叛逆不認你們。”林西顧見了不少青春期叛逆的,他覺得青春期在自己身上倒是表現得不是很明顯,他基本沒怎麼叛逆過。
  唯一的體現應該就是對厙瀟了。
  莫名其妙就喜歡上,然後一顆心整天都不消停。
  林西顧掛了視頻之後也沒動,就著舒服的姿勢眯了一會兒。老媽還是擔心他喜歡上一個男孩子這個問題,隔兩天就要問一下。他現在每天跟在他爸身邊估計他媽心裡還挺放心的,至少不用擔心他出去跟人亂搞。
  也不知道今生還有沒有機會出去跟厙瀟亂搞。
  厙瀟真白啊,皮膚那麼好,腿又長。
  啊林西顧你想什麼呢……
  瘋了瘋了。
  晚上他爸有個飯局,林西顧當然也要跟著的。生意夥伴見了林西顧都要誇上兩句,說他長得好。
  林西顧心說你們也真是沒見過長得好的。
  林丘榮做生意很有兩下子,人也有風度。林西顧覺得自己不太像他爸,他好像有點太內向了,他以後也做不到他爸這樣,有時候他側頭看著自己老爸,感覺在看個偶像。
  晚上回去的路上,司機在前面開車,倆人坐在後座,林西顧笑嘻嘻地跟他爸說:“爸你可真帥啊。”
  林丘榮側過頭來挑眉看他,他席間喝了點酒,這會兒有點困意,問自己兒子:“才覺得你爸帥啊?你爸都帥了四十年了。”
  “可能以前看見得比較多,就沒太注意。現在一學期看不見幾次,突然發現我老爹帥得不行。”
  他爸讓他逗得樂了:“你是有啥事兒要求我啊?話說得這麼好聽我心裡怎麼就沒底呢?”
  林西顧拍了一下他爸的腿,不滿:“我能有什麼事兒啊我就是單純地誇誇你!嘖,你看你這人。”
  “你卡裡還有錢嗎?”林丘榮捏了捏兒子的胳膊,說:“太瘦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比你結實多了。”
  “有錢啊,我也不是要錢才誇你的。”林西顧有些無語,“我平時也花不了什麼錢啊,我卡裡的錢夠我花到畢業估計還能剩不少。”
  “明天我再給你轉點吧。”他爸又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休息。
  林西顧感覺自己說的話好像白說了,不過這都無所謂,也不是什麼事兒,他願意轉就轉吧。
  剛才吃飯的時候林西顧也喝了兩杯啤酒,回到家洗完澡也覺得有些困了。他不怎麼喝酒,沒喝多過,但是估摸著每次喝完的感覺,酒量應該是不太行。
  安靜的夜裡,體內那點少得可憐的酒精卻偏偏在作亂。林西顧明明困了,卻怎麼也睡不著。他盯著手機上那條短信看著,總共就兩個字,他已經把這倆字肢解了無數回,好幾次眼睛盯著這倆字卻怎麼都看不明白了,不認識了。
  內心有點躁動,想幹點什麼。
  假期這才過一半,怎麼才能支撐住自己的後半個假期,這倆字也不夠啊。
  林西顧輕咬著唇內側的肉,指尖在手機上無意識地滑動。磨蹭了能有半個小時,最後理智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想幹點什麼的欲望,往那個號碼上發了一條。
  “厙瀟?”
  這個時間厙瀟估計早睡了,就算沒睡也不會回。林西顧發完覺得滿足了,手機塞枕頭底下,腦中勾畫著厙瀟的臉,終於可以睡了。
  但是還沒等他睡著,手機在枕頭底下“嗡”地震動了一下。
  林西顧的心猛地一跳。
  這個時間……難道……厙瀟回復了他?
  我天,這種想法太可怕了。
  一個打挺就在床上坐直了,林西顧把手機拿出來,打開短信介面的時候感覺心臟要是蹦得再高一點都能從嗓子吐出來了。
  還真的是厙瀟。
  字雖然不多,或者可以說很少,但是足夠林西顧震驚——
  “嗯?”
  嗯????還有問號?!這真的是厙瀟??
  問號代表什麼啊!問號說明這個問題可以接下去啊!人家問了你不就得答嗎!為什麼一個字加上一個標點就能讓林西顧覺得這麼溫柔啊!
  溫柔這個詞並不符合厙瀟的人設啊,他怎麼可能溫柔!
  林西顧手放在心口上拍了拍,他怕自己再激動一點心臟受不了,這呼通呼通的蹦得還怪嚇人的。
  林西顧盤腿坐在床上使勁吸了好幾口氣,再慢慢吐出來,終於平靜了一點才端著手機認認真真考慮怎麼回。
  他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敲出來:“我是不是打擾你睡覺了?”
  小心翼翼點了發送。
  這條消息很快就有了回復,林西顧屏息點開。
  “沒。”
  沒!沒打擾睡覺!沒睡覺那是不是可以聊天!
  心臟又不太老實了,林西顧手又放心口拍著,小聲念叨著:“別跳別跳,淡定點,你這樣我沒法聊天了,小點勁兒跳……”
  該說點什麼呢?說什麼才能不那麼奇怪?
  林西顧臉上滿是甜蜜又帶著點苦惱,咬著嘴唇慢慢回復:“我看天氣預告,那邊最近高溫預警了,你小心些,別中暑。”
  不敢再猶豫了,他怕再不發過去厙瀟就睡著了不回了。但是發出去之後又有點後悔,這說的都是什麼啊……
  他捂著臉在床上翻滾,覺得自己非常慫。
  這次厙瀟再回復過來的時候林西顧不像剛剛那麼激動了,但還是屏住呼吸才打開看。
  “嗯。”
  厙瀟總共回復了三條,每條都只有一個字,加一起才仨字。
  但是林西顧覺得這仨字美好得不行,出現了兩次的“嗯”,他現在看著這個字都覺得親切無比。
  不敢再多說了,怕厙瀟覺得煩,而且林西顧也真的不知道說點什麼,他怕一不小心就暴露出自己那點少男心思,身為一個同性戀要時刻掩藏好自己的小秘密。
  因為它帶來的波濤可能是毀滅性的。
  “那你早點休息,我睡了,晚安。”
  非常不舍地發了過去,林西顧抱著手機有點惆悵。如果厙瀟是個姑娘的話,他也不至於這麼小心翼翼,大膽追就可以了,大不了就是失敗,又怎麼了。
  不過如果厙瀟是個姑娘的話估計林西顧也不會注意他,更不會坐在他旁邊。現在發條短信都小心翼翼戀戀不捨,想來也真是心酸極了。
  這條短信厙瀟沒再回,林西顧那晚睡覺都把手機攥在手裡,手機裡裝著新的三條短信,這讓他覺得特別滿足,睡覺都睡得格外沉。
  他還做了個夢。
  夢裡的內容讓他醒來臉紅了一個早晨,並且一大早還換掉了昨晚洗澡後才穿的內褲。
  也不怪他,這個年紀正是想東想西瞎做夢的時候,以前林西顧也有過。
  就是這次夢裡的厙瀟有點太美好了。
  他他他……反正他就是太迷人了,像個妖精。
  林西顧的魂都被厙瀟妖精勾走了。


第十二章
  想打分,沒帶本,咋辦。
  給厙瀟打分的筆記本林西顧沒帶,放在自己學校那邊的房子裡了。比起手機來林西顧更願意用筆來記東西,這樣才比較有感覺。
  但是沒有本的情況下只能先用手機記一下,回頭再抄吧。
  ——回三條短信,每條加十。
  158。
  要不是怕分高得太離譜其實林西顧想每條加一百來著。
  有了這三條短信接下來的一周林西顧心情都不錯,走路都走不踏實,想顛兒。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瞎樂個什麼勁兒,正常來講同桌之間發個短信太正常了。就像他跟李芭蕾整天在QQ上閒聊,一聊一下午,沒啥說的就互相發表情,這他都不覺得有什麼。
  但是一到了厙瀟這邊,總共仨字的短信讓他高興得想上天。
  還有十多天就開學了,林西顧已經想念死了每天一到學校就能跟厙瀟挨著坐的日子。他能給厙瀟帶牛奶帶果茶,厙瀟喝完東西再舔一下嘴唇,太美好了。
  “傻樂什麼呢?”林西顧被他爸一巴掌拍在頭上,回過神來。
  “啊,沒啥。”林西顧有點心虛,摸了摸鼻子。
  “剛才秘書進來都笑話你,你看你樂得這個傻。”他爸捏了一把他耳朵,從他旁邊的書架上拿了本書:“神兒都丟了。”
  “那你倒是咳嗽一聲提醒一下我,我都沒注意有人進來了。”林西顧搬過電腦來,打算玩會兒遊戲,他要是不幹點什麼分散一下注意力的話真是沒法排解相思了。
  “我們說話你都不回神我咳嗽就好使了?”林丘榮捏了捏肩膀,坐在林西顧旁邊,倚在那兒看書。林西顧在他旁邊劈裡啪啦地按鍵盤玩遊戲,林丘榮怕他在辦公室太悶,跟他說:“我今天沒什麼事兒,你想出去逛逛嗎?還是我陪你上樓打會兒羽毛球?”
  林西顧想了想:“羽毛球吧,太熱了不想出去。”
  “行。”
  下午父子倆在健身區跑了一下午,打完羽毛球又遊了半天泳,小半天下來林丘榮大氣都不喘,林西顧卻不行了。整個人都癱了,回到家癱在沙發上不想動了。
  “體力太差了。”林丘榮拍了拍他的腿:“我比你老了一倍都多,你還不如我。”
  林西顧撩起眼皮看他:“你那哪是老啊?你正值壯年,獨領風騷。我這小身子骨肯定不行啊,我都沒你一半體力好。”
  “你還知道?”他爸嗤笑一聲:“現在的小孩兒綜合素質太差,學校就只知道讓你們學習,好好的孩子都學傻了。等你再回去我弄一套健身設備放你屋裡,你不還閑著個房間嗎?做個健身室。”
  林西顧沒什麼意見,他也覺得自己體力不行,鍛煉一下也沒什麼不好。
  厙瀟也瘦,但是厙瀟看著就挺結實的。
  自己瘦得就不好看,還是練練吧,練練能好看點。
  接下來的時間林西顧就經常上樓去游泳,公司裡的健身區平時基本都是閒置的,他自己在裡面隨便耍,偶爾他爸會讓司機或者誰上來陪他打打羽毛球,但多數時候都是林西顧自己在上面跑步游泳,順便數數日子,離開學還有多少天。
  還有十天。
  十天就開學了。
  越到後面越難捱,感覺時間過得極慢。
  這天林西顧接到了方之遠的電話,約他出來見個面。
  方之遠是林西顧轉校之前唯一的一個好兄弟,從小玩到大的,可是最後因為一個姑娘,他做了方之遠的假想情敵,然後被出賣了。
  林西顧在電話裡語氣有些冷淡,約好了時間地點就把手機放到一邊。
  好了這麼多年的朋友,林西顧現在想想都覺得很可惜。倒也說不上多恨他,他可能也是無心,而且林西顧現在回想起來還挺想感謝他的。
  要不是他把自己喜歡男生這個事兒說出去,自己也不至於轉學,這樣他就不會遇見厙瀟。
  遇見厙瀟這個事太好了,好得讓他覺得之前的一切都值得感謝。
  但是想跟原來一樣做好兄弟,那肯定是不可能的。為了追求一個姑娘就背叛了自己,這算什麼兄弟,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這人在林西顧這裡已經不再可信了。
  去見面的時候林西顧穿著短袖短褲,帶著個鴨舌帽,看著很顯小,也陽光。方之遠比他高一些,倆人半年沒見,這會兒乍一相見,總有那麼點說不清的彆扭。
  言語行動間帶著尷尬,說什麼都不舒服。
  方之遠給他拿了杯喝的,低聲說:“西顧,之前的事兒……對不起啊。我當時腦子抽了,我挺後悔的。你別記恨我,哎反正你恨我也是應該的,我這事兒做得挺差勁。”
  林西顧喝了口手裡的東西,碎冰渣在嘴裡咬著還挺好玩,他搖了下頭說:“過去的事兒就別想了,時間都那麼久了再提沒意思。你跟林園在一起了嗎?”
  “哪能啊。”方之遠自嘲一笑,“當時腦子犯軸過後還想不明白嗎?我跟她說了她轉頭就給傳出去了,我害了你這沒的說,但我只跟她說過,她轉頭就給擴散開了。我還能再跟她好了麼?”
  林西顧在心裡歎了口氣,說:“犯不著這樣,你們該好好你們的唄,連你都沒做到的事兒……你更不應該要求別人做到了,這不公平。”
  方之遠一愣,說不出話來。
  “哎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林西顧笑了笑,掰了掰自己的帽檐:“你不挺喜歡她的嗎?別因為我這事兒就不好了,不至於。我現在在那邊過得可挺美的,每天都特開心,所以你不用總想著之前的事兒。”
  他這話說的是真心實意,他有了貌美如花的同桌,同桌有漂亮的眼睛和勾人的眼尾,其他的事都是過眼雲煙,記不住了。
  那天臨走之前,方之遠問林西顧:“以後還一起玩遊戲不了?”
  林西顧笑了笑:“玩啊,怎麼不玩,你放假了就給我發消息,我要是玩的話就告訴你。”
  “嗯,行。”方之遠手揣在褲兜裡,說:“你要是想吃這邊的什麼你就給我打電話,我給你寄,或者給你送過去也行。”
  林西顧失笑:“當我是小姑娘呢,我哪那麼愛吃,行了我走了啊,我得跟我爸一起回家了,回見吧。”
  從方之遠那回來,林西顧心裡一片平靜。如果他在新學校那邊過得不好他可能就不這麼淡定了,難免要在心裡怨方之遠。但他現在過得這麼愉快還矯情什麼,那沒意思,也不是林西顧的性格。
  一天又快過去了,過完今天就只剩九天了。
  林西顧作業很早就寫完了,已經整整齊齊摞在一起,只等著開學交。
  他爸問他:“想沒想好以後想去哪上學呢?出國?”
  那麼遠的問題林西顧沒想過,他搖頭:“還沒想呢,想好告訴你哈。”
  他估摸著到時候得跟著厙瀟走,厙瀟那種性格應該不會出國,考不上同一所學校那是肯定的,但是同一個城市還是很容易的。
  就是不知道那個時候厙瀟會不會有女朋友,要是交了女朋友就太虐了。自己該怎麼辦,想想就肝疼。
  那三條短信之後林西顧慫得沒敢再發,也不知道自己怕什麼。但是還剩五天開學的時候他實在是忍不住了,晚上睡不著,盯著手機又想作亂。
  估計這條短信要是不發出去自己這晚就沒法睡了,林西顧一咬牙,編輯短信,還是上次那倆字。
  “厙瀟?”
  厙瀟雖然跟上次回復的一樣但還是讓林西顧激動得想歡呼。
  “嗯?”
  又嗯!又有問號!
  林西顧手心裡都是汗,在被子上蹭了蹭。他發過去:“快開學了。”
  他這個短信發得很不明智,這句話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厙瀟會怎麼回。林西顧有點後悔,他應該發一條以問號結尾的,這幾個字厙瀟萬一不回復就糟了,提前結束了聊天。
  好在厙瀟還是回了,意料之中的:“嗯。”
  林西顧撓了半天頭,依然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正常同桌之間都怎麼聊天的?怎麼就沒個參考呢?
  林西顧發短信給李芭蕾:“芭蕾少女,你跟小山如果發短信的話都說點什麼?”
  李芭蕾回得很迅速:“需要我給你類比一下嗎?”
  林西顧:“好!”
  李芭蕾過會兒發了過來:“‘傻逼幹啥呢?’‘叫誰傻逼。’‘叫你呢。’‘誰叫誰傻逼。’”
  林西顧:“……”
  林西顧看著那條短信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最後他猶豫再三,懷揣著忐忑的心情發給厙瀟長長一條:“上學期是不是說開學要調座位?好像每學期都要調座位是嗎?其實我不太想換座,我還挺喜歡現在這麼坐,你覺得呢?”
  這條短信就很直白了,讓林西顧有點羞恥。不過好在現在是假期,臉紅也沒人能看見。
  換座的事兒是真的,周成說過每學期開學的時候都要重新換一次座位,但是這個他倒不是很擔心,厙瀟這種暴力分子估計沒人願意跟他坐,到時候他就跟周成說一聲,再回他旁邊就行,只要厙瀟旁邊不坐人他就能回來。
  林西顧等短信等得煎熬,感覺都要出汗了。
  但是短信過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煎熬得特別值,看見厙瀟的回復他激動到差點把手機從窗戶扔出去,還有那麼點想哭——
  “嗯,不換。”


第十三章
  ——他說不換座,很想加一百,但是為了維持分數的合理性,只能加三十。
  188。
  ——三十真的有點少,三百都不多,還是再加十吧。
  198。
  怎麼打分都不足以表達林西顧的心情,這種酸酸的感覺也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就莫名其妙覺得鼻酸。
  厙瀟也太好了吧,自己已經陷得挺深了,他這樣只會讓自己更無法自拔。
  接下來的幾天他一直都保持著這種帶著點感動的情緒,想起厙瀟來就恨不得馬上回到自己那個房子裡,什麼都不幹了就老老實實靜等開學。
  臨開學只剩兩天的時候,林西顧終於被司機送回去了。他爸還挺惆悵的,長籲短歎捨不得兒子走。
  林西顧覺得自己特別不孝順,別人見色忘友,他見了色只想忘爸爸。一丁點難過的情緒都沒有,見不著就見不著吧,反正再放假還能天天在一起,只要能見著厙瀟就行。
  厙瀟厙瀟厙瀟厙瀟……
  開學前的最後一晚,毫不誇張地說林西顧根本就沒睡著。他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明天開學的事兒,長這麼大也沒像這樣期待過什麼。
  十七八歲的少年害起相思來真的很嚇人,林西顧現在見識了。
  第二天他背著作業早早就出了門,書包裡帶著水果和巧克力。巧克力是給李芭蕾的,水果切好放在保鮮盒裡,都是給厙瀟的。
  他在教室裡坐了半個多小時厙瀟才不緊不慢從後門進來,拎著書包坐在他旁邊。林西顧很努力讓自己表現得自然,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睛裡還是很亮,整個就是兩隻星星眼。
  厙瀟也看著他,沒有表情,但不知道為什麼林西顧就是覺得他心情不錯,可能是神態比較放鬆。
  “厙瀟!”林西顧小聲喊他:“早上好!”
  他以為厙瀟會“嗯”一聲,沒想到厙瀟開了口,平靜地說了聲:“早上好。”
  林西顧心尖一抽,酥了一下。
  他裝作找東西,轉過身面對著牆。他心跳得太用力了怕別人聽見,只能先轉過來平靜一下。
  厙瀟跟他說早上好。
  好好好好特別好!
  開學第一天,周成來得也挺早的。新學期嘛,總是要展望一下的,強行給大家灌碗雞湯,每次灌完之後班裡學生都覺得自己就是明日的實驗之光。
  雞湯灌完還得收個口,威懾幾句。
  “我就說咱們學校暑假放得太長,哪有高中生這麼放假的,給你們心都放野了,本來就夠野的現在更收不回來了!”
  周成站在講臺上,視線掃過自己的學生,半笑不笑地說:“我看你們的眼神就能看出來你們那心現在早都飛出去了,放假是不都得十點以後起啊?今兒起這麼早我看上午誰要敢睡覺的?別開學頭一天讓我給你來個頭彩,我這暑假讓我家孩子氣的火還沒撒出去呢,你別往我槍口上撞,別說我崩死你還得踹兩腳。”
  “期末考試家長會我還沒開呢,說不準哪天我心血來潮就開了,頭上那根弦別松,別到時候在心裡罵我,我可提前警告了,自己看著辦!”
  他說什麼林西顧根本聽不見,厙瀟就坐他旁邊呢!想了一整個暑假了,終於看見了。而且厙瀟看起來好端端的,露出來的地方都沒什麼傷,看著真討人喜歡啊。
  林西顧寫了張小紙條遞過去:“如果今天要換座的話,你旁邊別坐其他人,我就還能換回來。行嗎?”
  厙瀟看了眼放在自己桌上的紙條,拿了只筆刷刷寫了幾個字推給林西顧:“不會換。”
  厙瀟說不會換,為什麼覺得很霸氣!
  怎麼辦很想笑,但是班主任在講話,這個時候要是笑出來被他看見那自己就成了典型了。別笑,忍住。
  換座的時候是全班大調動的,所有人都要出門站到走廊,按身高排隊。林西顧和厙瀟的身高差了不少,他倆根本站不到一起去,林西顧在中間,厙瀟在倒數第二個。除了體委他是最高的了。
  厙瀟看起來非常淡定,眼都不眨。
  也不知道周成是不是有意的,讓林西顧跟陳一奇站在一起,明明身高不太合適。陳一奇是班裡成績最好的女生,人挺好的,也愛幫助人。她每次見了林西顧都會打招呼,林西顧對她印象挺好的。
  但是印象好不代表就願意跟她坐一起。
  林西顧被安排著和陳一奇一起坐中間第四排,林西顧猶豫了下沒說什麼,跟著進去了。他打算等會兒下課了去辦公室找周成,讓他給陳一奇再配個學習好點的同桌。
  厙瀟排在最後面,到最後就剩下他跟體委兩個人,周成也不用排了,厙瀟低著頭就進了教室。兩人一桌班裡是坐不滿的,最後一排都是空的,倒數第二排也沒坐滿。
  厙瀟走到林西顧這條過道上,一言不發朝後面走。經過林西顧旁邊的時候突然伸手提走了林西顧的書包。
  林西顧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厙瀟一直拎著林西顧的書包走到最後面,站在倒數第二排的桌邊,看著林西顧,面無表情指了下裡面的位置。
  林西顧沒第一時間站起來,他坐在原地欣賞了幾秒這樣的厙瀟。鼻子又有點酸,現在的厙瀟已經不是帥和酷能形容的了。
  不知道怎麼說,就是那種……被喜歡的人認可的感覺。他那麼喜歡厙瀟,雖然厙瀟願意跟他坐一起不能代表什麼,但畢竟是接受了他。
  很……很溫暖,心裡發漲。
  “幹啥呢?”周成看著厙瀟,問他:“你拿人書包乾啥?”
  厙瀟還是盯著林西顧。
  其實林西顧還沒欣賞夠呢,但是既然周成問了他就得站起來了,厙瀟不喜歡說話,他得過去說。
  林西顧一下子站起來跑過去,笑著說:“老師!老師我還跟厙瀟坐這兒吧!我遠視,太靠前了我看不見!”
  周成皺著眉,還是對厙瀟剛才強行拿人書包的事兒不滿。他不知道林西顧是真這麼想的還是讓厙瀟給嚇的。
  “厙瀟你是土匪頭子啊?”周成瞪著他:“一天天你一言不發的想幹啥幹啥,你當班級是你家山頭呢?你是老大啊?你連句話都沒有瞪林西顧幹啥?人不想跟你坐一塊兒!”
  “我想!”林西顧趕緊說:“我想跟他坐一塊兒我沒不想!老師我就坐這兒吧,你息怒哈,我倆這就坐好了你別管我們了,馬上就位!息怒!”
  林西顧鑽進去坐好,接過自己書包放好,扯著厙瀟的胳膊讓他在自己旁邊也坐好。
  他沖著周成露出個大大的笑臉:“妥了老師!我們這邊妥了沒事兒了!”
  周成看著他一臉的無奈,他特意給林西顧挑的同桌,沒想到人沒領情。
  他帶著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轉過身走了,林西顧舒了口氣。剛才周成站這兒懟厙瀟,林西顧不假思索就把話接了過來。
  他聽不了別人說厙瀟,班主任也不行。
  能跟厙瀟繼續坐一起這事兒太好了,只是可惜前面的人都換了,這倆人他都不熟。李芭蕾和方小山也被拆了,正一南一北地相望著。
  林西顧想起了放假的時候李芭蕾那條短信,笑了下。
  以前他和厙瀟坐北邊靠牆那行,他每天看的都是厙瀟的右側。現在他們倆靠窗了,他坐裡面看的是厙瀟的左邊。
  左邊也好看,只不過左耳朵上沒有小紅痣。
  或許是他的視線太灼熱了,厙瀟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林西顧嚇了一跳,以前他不管怎麼盯著厙瀟看這人都是沒反應的。
  林西顧局促地笑了下,想了下說:“要不我坐外面吧?”
  他還是放不下那顆小紅痣。
  厙瀟眨了下眼睛:“行。”
  開學第一天的驚喜實在太多,現在他聽見厙瀟說話都沒那麼激動了。畢竟有了剛剛厙瀟當眾提走他書包的事,現在林西顧的心理承受度已經上升了一個臺階。
  李芭蕾下課來林西顧這裡哭訴:“怎麼辦啊我不想跟你離這麼遠,以後誰陪我聊天啊?”
  林西顧說:“我以前也沒怎麼陪你聊啊。”
  “那不一樣啊,以前離多近啊!”李芭蕾眼睛都紅了,看著還挺可憐的:“你不跟我說話我也想跟你挨著,我就挺稀罕你的。”
  林西顧擺手:“少女你可別稀罕我啊,你要擺正咱倆的關係,你不是只喜歡打籃球的嗎?”
  “……”李芭蕾本來挺悲傷的情緒,讓林西顧兩句話打碎了,她吸了下鼻子,“你有病。”
  扔了這麼一句就走了。
  男生跟女生的心思不一樣,林西顧其實只有對厙瀟才很執念,其他的他都沒太大感覺,反正都在一個班裡,坐哪都一樣。
  厙瀟說了“行”之後,一天林西顧都沒再聽到他開口了。不過他已經很滿足了,超出預期。
  那晚回家林西顧平復了一些之後給厙瀟發了條短信。
  “謝謝。”
  謝謝你這麼溫暖。今天過後,不管多沒有希望,喜歡你這件事情我都能再堅持很久。
  手機震動了一聲,林西顧點開看。
  厙瀟回復他——
  “謝謝。”


第十四章
  新座位要比原來風景好多了,原來就對著一堵牆,現在能看到窗戶外面。但是外面景色再好對林西顧來說關係都不大,他也顧不上看窗戶,不聽課的時候要是想溜號也都是看厙瀟。
  這已經是最好的風景了。
  他跟厙瀟之間的關係越來越融洽,一切都在朝著林西顧喜歡的方向發展。他習慣了放學之後發短信給厙瀟,厙瀟有時候會回,有時候就不回。但這絲毫不影響林西顧的熱情,他就是喜歡發。
  他偶爾也會耍點小心思,比如故意不給厙瀟抄作業,回家了再發短信給他。
  “數學有卷,英語做練習冊,物理改錯題,不過你沒有錯題不用改,其他都沒作業。今天作業很少啊,你可以早點休息。”
  林西顧笑眯眯點了發送。
  也不知道厙瀟會不會回,林西顧把手機放在一邊,自己去洗澡。洗完澡出來滿懷期待地拿起手機,上面還真的有條短信。厙瀟依然寡言:“嗯。”
  林西顧現在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字,因為厙瀟的回應經常只有這個。以前覺得挺平淡的一個字現在只要看到就覺得可愛。
  第二天他早早地在學校門口看到了厙瀟,林西顧眼前一亮,牢記上次的教訓,離很遠就叫他:“厙瀟!”
  厙瀟回過頭看他,然後站在原地等著林西顧跑過來。
  “早上好!”林西顧手揣在兜裡走路特別歡騰,大清早的心裡就照滿了陽光,“你……”
  結果他話說了一半就咽了下去,說不出來了。
  厙瀟脖子上橫著一條傷口,還泛著腫,圍著脖子半圈,看著很讓人心驚。
  林西顧的心就像突然被攥緊了,疼得受不了。
  “你脖子怎麼了?”林西顧開口的聲音都啞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厙瀟的脖子,這傷口太可怕了,是不是再深一點的話,就能割到動脈了。一旦割到動脈上,人是不是就很危險了。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現在看著厙瀟的眼神有多難受,連眼角都是紅的。
  “怎麼能傷到這兒呢?”林西顧大腦都有點發懵,小聲念叨著:“怎麼能劃著脖子呢?你跟人打架了嗎?打架也得護著脖子和頭啊……誰拿刀架你脖子上了嗎,你太不小心了啊……”
  林西顧說著說著眼淚都快兜不住了,他使勁吸著鼻子,不敢再看厙瀟。太心疼了,再多看一眼他都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
  他低著頭,還在小聲說著:“真的太不小心了,萬一劃到血管上就糟了,厙瀟你……”
  “不擔心。”厙瀟開口打斷了林西顧,他的語氣裡總是沒有情緒,聽起來平平淡淡的,但是厙瀟的指尖輕輕碰了碰林西顧的胳膊,讓他看自己。然後輕抬了下脖子,摸了摸脖子上的傷,“淺的,不用擔心。”
  “淺的就不用擔心了嗎?那萬一當時劃深了呢?”林西顧雙眼通紅瞪著厙瀟,想起來就一陣陣的後怕和心驚。
  厙瀟只是看著他,依然淡淡地說:“不會。”
  林西顧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跟誰生氣,最後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厙瀟在他身後安靜跟著。
  林西顧自嘲一笑,這還是頭一次自己走在厙瀟前面。如果是以前要麼他在厙瀟後面跟著,要麼美滋滋去跟他並排走。第一次享受著走在前面的感覺,但是他一點也不覺得開心。
  心疼得想打人。
  “嗨林西顧,”在班門口碰見了李芭蕾,她也剛背著書包到教室門口,挺熱情地打著招呼,“我剛才還給你發短信來著,我給你帶了餅乾,我媽自己烤的。”
  “好的,謝謝。”林西顧儘量讓自己說話的聲音平靜一些,但還是有點啞。
  李芭蕾小心地看了他幾眼,問他:“林西顧,你不開心?”
  林西顧搖頭:“沒有,我先回座位了啊。”
  厙瀟跟在他後面也回了座位。
  林西顧心疼了一整節早課都沒緩過來,想想厙瀟乾淨白皙的脖子上橫了一道還滲著血的傷口,就覺得這個畫面說不出的殘忍。
  也不知道到底是誰能把他傷成這樣。
  一上午林西顧的心情都不是太好,也就不像平時那樣找話跟厙瀟說。直到第三節 課快下課他才問了厙瀟一句:“傷口處理過沒有?”
  厙瀟看著他,說:“擦過。”
  “擦過什麼?”林西顧看著那條線就覺得心一抽,他吸了口氣接著問:“擦了藥?”
  厙瀟慢慢回答:“酒精。”
  流著血的傷口上面擦酒精,那是不是要疼死了。
  林西顧皺著眉說:“中午去醫務室吧,總得上點藥包一下,如果發炎了不是鬧著玩的。”
  “不去。”厙瀟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對著厙瀟根本發不出火來,他說什麼林西顧下意識就想都依著他。林西顧想了想說:“那你跟我回家吧,我家裡只有我自己,我給你弄一下,行嗎?”
  厙瀟過會兒才慢慢點了頭。
  竟然能帶厙瀟回家了,如果是之前估計林西顧得樂瘋了,但是今天他實在沒心情想太多。滿腦子都是厙瀟的脖子,有氣沒處撒。
  提前給阿姨發了短信,告訴她自己中午回去吃,還帶了朋友,午飯可以多做一些。
  他們回去的時候阿姨最後一道菜剛做完,正要走。林西顧跟她打了招呼,把厙瀟帶到沙發上輕聲對他說:“你坐,我去拿東西。”
  阿姨看到厙瀟的脖子,很明顯地嚇了一跳,不過沒說什麼,收拾好東西就走了。
  林西顧小心翼翼給厙瀟清理著傷口,用鑷子夾著藥棉輕輕地觸碰:“疼不疼?”
  厙瀟不吭聲,只是搖頭。
  人安安靜靜坐在自己面前,林西顧心裡的火也都散了。現在反應過來厙瀟竟然坐在他家裡,這才終於回了神,有些局促。
  “我上午態度不太好了,對不起啊,我就是有點擔心。”林西顧抿了抿唇,小聲跟厙瀟道著歉:“我知道其實跟我沒什麼關係,我有點多管閒事。但你還是……儘量少受一點傷吧。”
  “嗯。”
  林西顧不怎麼會處理傷口,他很少受傷,把厙瀟的脖子包得很醜。
  厙瀟不光來了自己家,還跟他一起在家裡吃了飯。林西顧打算等會兒把厙瀟用的這只碗做個記號,以後他吃飯只用這個碗。
  還有筷子……
  看著厙瀟安安靜靜吃飯,林西顧這會兒心跳才開始加速。他吃飯的樣子真……勾人啊。
  午飯過後林西顧到底還是沒忍住,問厙瀟:“到底誰把你弄傷了?”
  厙瀟盯著他,直到林西顧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才慢慢開口:“我自己。”
  林西顧微張著嘴,看著厙瀟,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自己?他自己把脖子劃成那樣?林西顧腦中頓時翻騰起無數新聞,青春期是自殺率最高的年齡段,他看著厙瀟眨眨眼,整顆心都提了起來。
  “為什麼啊……”林西顧想抓住厙瀟的胳膊,但是沒敢。
  這個問題厙瀟到最後也沒有回答他,林西顧再問什麼他就抿著唇像沒聽見一樣。
  那晚林西顧打開筆記本,在給厙瀟打分那裡用力寫下——
  傷了脖子,很嚴重,扣二百。
  48。
  每天加上來的分數一下子就扣沒了,一朝回到解放前,林西顧還感覺挺心疼的,都攢這麼長時間才出的分呢。
  但是心疼也得扣,不含糊。


第十五章
  厙瀟用過的那副碗筷,後來就真的成了林西顧專用。他每天吃飯都固定用那一套,雖然有那麼點羞恥,但還是想用。吃飯的時候恨不得雙手捧著,怕磕怕碰。
  這是厙瀟用過的啊……
  林西顧把碗洗好擦乾,擺在抽屜裡特別顯眼的位置。
  兜裡的手機響了一聲,他剛才發的短信厙瀟才回復:“現在塗。”
  每天晚上林西顧會提醒厙瀟記得給脖子上的傷塗藥,他剛剛才問過的,今天塗藥了沒有。
  看著手機上厙瀟發過來的這三個字,林西顧抿了抿唇,感覺有點甜甜的。可能是暗戀久了學會自己找糖吃了,現在每次厙瀟和他說話或者發短信的時候,他都會從心裡往外地覺得甜。
  厙瀟和以前不一樣了,冷酷的人設日漸崩塌,表情和行動都變得比之前多了。
  林西顧還清楚地記得最開始兩人剛同桌的時候,厙瀟想出去都是皺著眉站在旁邊,等什麼時候林西顧發現了給他讓座。現在下課如果他想出去的話會輕輕碰一下林西顧的胳膊。
  偶爾林西顧也會使壞,厙瀟碰了他胳膊之後他故意裝不懂,看著他問:“怎麼了?”
  厙瀟就會跟他說:“我要出去。”
  然後林西顧就點頭答應著:“哦哦好的好的。”
  他開心地給厙瀟讓個座,然後等厙瀟回來就主動站起來讓他進去。其實林西顧知道厙瀟不喜歡說話,坐在外面更方便一些,但他很喜歡現在兩人之間的狀態。
  他總覺得……厙瀟對自己是有點不一樣的。
  就像他從來沒和其他同學說過話,當然他猜厙瀟也更不會和別的同學發短信。
  前兩天厙瀟竟然還回復了他一條“晚安”。
  可是他回了“晚安”註定自己安不了啊!這誰還能睡著了,不得在床上打滾兒嗎?那起碼得滾半小時啊!
  下課時間,林西顧想起這些來有些坐不住了,他得出去溜達一趟換換心思,要不下節課又上不好了。
  去了趟廁所,回來的時候在走廊裡要經過五班。
  他挺膈應五班的,每次走到他們班的時候都步速很快低頭通過。因為當初他給教導主任打電話,那幾個記了大過的學生都是五班的,他們經常在走廊裡晃,林西顧很煩他們。
  “這不三班那個小帥哥兒嗎?”其中有個男生看見林西顧,沖旁邊人使了個眼神。
  那人伸出條腿,剛好攔住林西顧。
  林西顧側頭看著他,淡淡地問:“閑的?”
  “喲喲,還挺橫的。”幾個人把林西顧圍在中間,有人還拍了拍他的肩膀。
  “給你欠的。”林西顧看著拍他肩膀的那人說。
  最中間那人叫王彪,也就是最開始說話的那個,他瞟了林西顧一眼,問:“你是厙瀟同桌?沒想到那傻逼也能混出個同桌來。”
  林西顧最聽不了的就是別人說厙瀟,這基本跟往他身上捅刀子沒區別。他皺著眉,聲音冷冷清清:“這話得跟你同桌說啊,誰能比他有發言權。”
  說完這句林西顧推開面前的人頭也不回就走了。
  其實這幾個人也沒想把林西顧怎麼樣,當初他們要堵的本來也不是林西顧。頂多就是林西顧當初多管閒事兒讓他們挨了處分,所以每次看見了都想嘴欠撩幾句。
  因為在他們看來林西顧就是個本分老實的學生,欺負兩下還行,但要真動手或者怎麼他,那就有點不入流了,沒勁。
  林西顧是帶著氣回的教室,回去之後往座位上一坐,一言不發了。厙瀟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還維持了挺長時間,能有十多秒。林西顧感受到他的視線,轉過頭去,再怎麼不開心被厙瀟這麼看著也還是想笑,他淡淡地對厙瀟笑了一下。
  厙瀟明明這麼安靜,也不是主動挑事的性格,怎麼總是有人找他麻煩。他一想想這些人對厙瀟的惡意就覺得心煩,再一想想厙瀟臉上脖子上經常出現亂七八糟的傷,就更心煩了。
  最後他的思緒被桌子的一個震盪給打斷了。
  現在他們前桌坐的是一個小胖子,特別能擠,平時出來進去總要占很大地方,再不然就像現在這樣,桌椅猛地一撞。
  “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的。”小胖子叫董軒,每次道歉倒是都挺積極的,但是下次還是不注意。平時還好,如果趕上厙瀟睡覺的時候,每次他站起來林西顧都要提前告訴他動作輕點。
  雖然也很想看厙瀟被吵醒時候紅紅的眼角,但還是捨不得。
  “沒事兒。”林西顧往後挪了挪桌子,給前面多讓出一點地方。
  “我太胖了,侵佔公共資源太多。”董軒歎了口氣,一臉惆悵。
  “你這話不應該沖後面說,來你看看我。”他的同桌掛著撲克臉,指了指自己的凳子:“我感覺你再往左靠一點我就能把自己塞暖氣片裡了。”
  “哎對不住對不住。”董軒挪了挪凳子,自己還有點憋不住笑:“我的體重都能勻倆你了,你跟我坐一桌也是辛苦。”
  “天意。”他同桌抹了把臉,趁著現在董軒還沒擠過來的時候把自己的書本都往中間擺了一些。
  林西顧覺得這倆人挺有意思的,也就把之前的心煩給忘了。厙瀟早就回過頭繼續做題了,下午太陽西落,溫柔的光斜斜照在厙瀟身上,讓他整個人顯得都柔和了起來。
  林西顧滿足地欣賞了會兒,然後歎了口氣,身邊坐個美少年的滋味不能更好了。
  還有兩節課放學,最近林西顧還是挺期待放學的,因為他有一天突然發現,只要他放學走另一條路線,他就可以跟厙瀟同路。
  就是這麼走他得繞點遠,不過無所謂,用閒置時間換跟厙瀟同路的二十分鐘,這怎麼看都是很值。
  那條路人不算太多,林西顧第一次走那邊的時候只敢跟在厙瀟後面,欣賞厙瀟的背影。但是厙瀟走得太快了,他跟得有些吃力。
  有人這麼在後面跟著厙瀟怎麼可能不發現,他回頭看了一眼,見了是林西顧還有些吃驚。
  林西顧也沒想到他能突然轉身,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半天了都在糾結怎麼跟厙瀟解釋才能不顯得刻意和彆扭,倆人就這麼眼對眼地看著。
  直到厙瀟開了口,問他:“去哪?”
  “回家!”林西顧趕緊上前站到厙瀟旁邊,“那條路太髒了而且車很多,我想從這邊回去,咱倆好像同路?挺巧的……”
  厙瀟點了點頭。
  從那天開始林西顧每天都能跟他同行二十分鐘,多數時候是不說話的,因為他也找不到那麼多話題聊,而且都得是一個人也能聊得下去的話題。
  終於聽到了放學鈴聲,林西顧迅速收拾好書包,站在一邊等厙瀟。
  他每天都收拾得比厙瀟快,因為他也不知道如果他收拾慢了厙瀟會不會就不等他先走了,這比較冒險,不敢嘗試。
  出了校門還要走一條路才能拐彎,拐了彎人就很少了。每天他們走的都是最裡側,因為厙瀟不喜歡人多,偶爾有人擦過他身邊他反應也會很大,林西顧知道他這一點,所以每天走路的時候都擋在他外面。
  “天都有點冷了啊,”林西顧搓了搓手,然後把兩手揣進兜裡,“你得加衣服,不能還穿短袖了,我現在穿著外套都感覺有點涼。”
  厙瀟說:“我不冷。”
  “怎麼不冷啊你手那麼涼。”林西顧想起每次碰到厙瀟手指的時候都覺得很涼,哪怕天氣很熱。
  “不冷。”厙瀟又重複了一次。
  林西顧找到的話題兩句話就說沒了,他怕說多了厙瀟嫌吵,就安安靜靜走了一段。眼看著自己要到家了,林西顧說:“回家要記得抹藥,脖子上不要留疤,你這個位置一旦留了疤,走到哪別人都要多看兩眼,那樣你會不自在。”
  他說得倒是真的,所以他每晚都要提醒厙瀟去上藥。他這個傷太嚇人了,像是被抹了脖子。
  厙瀟輕聲應了:“好。”
  “那我明天……”林西顧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為了一天能有個美麗的開始,還是硬著頭皮問了出來:“我明早在這兒等你?早上也一起走……吧?”
  厙瀟答得倒是挺快,想都沒想就點了頭:“好。”
  這兩聲“好”實在有點美妙,要不是厙瀟就在眼前林西顧簡直想蹦一蹦。
  “那明天見!”林西顧難以抑制自己的開心,笑著跟厙瀟擺了下手,“明早見!我早點出來!”
  林西顧轉了身,很想給機智的自己加十分。一早一晚全加上,他每天和厙瀟在一起的時間就又加了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四捨五入就是一個小時啊,太可貴了。


第十六章
  林西顧起了個大早,給自己熱了牛奶和麵包,迅速吃完就拿著書包下了樓。估計要在樓下等厙瀟半個小時,外面還挺冷,林西顧縮著肩膀靠在一棵樹上,想著明天開始得穿秋褲了。出來得的確有點早,這麼乾等著顯得挺傻。
  但是這種等待本身就是很幸福了啊。
  手錶上分針轉了半圈,他看到厙瀟背著書包從路口轉了過來。林西顧一下子就笑了,那種一瞬間滿心的花全開了感覺。
  這種心心念念去想著一個人的經歷林西顧沒有過,有時候雖然覺得還挺有那麼點心酸的,太喜歡了就顯得卑微。但是很好,這種感覺很好,很舒服。它讓自己整顆心都是柔軟的。
  “厙瀟!”林西顧等人走近了才擺手,笑著問好:“早上好啊!”
  厙瀟看著他,眼睛是放鬆平和的,林西顧看到他嘴角輕輕向上揚了一些,開口說:“早上好。”
  厙瀟剛才……是笑了嗎?
  林西顧愣在原地,盯著厙瀟的臉僵住不動了。他的嘴還微張著沒有閉上,這麼看著有些傻。
  厙瀟嘴角上揚的弧度更大了些,他又重複了一次:“早上好。”
  這次連他的眼角都有些彎了,眼睛有了一個彎彎的弧度。
  林西顧眨了下眼,然後使勁點著頭說:“好好好早上好早上好!厙瀟早上好!”
  說得太急有點破音了。
  天爺!厙瀟對他笑了!他笑起來也太好看了吧,為什麼世界上能有那麼好看的人,他一笑起來林西顧感覺自己全身的血都要被抽幹了。自己剛看見厙瀟從路口拐過來的時候心裡的花開早了,這會兒撲棱撲棱全變成煙花炸了。
  我的媽,早上這半個小時一點沒白等,要早知道等半小時能換來厙瀟一個笑來,那別說等半小時了,就是等五個小時八個小時的他也早等了!
  厙瀟這一個淺淺的笑直接把林西顧笑傻了,一直到進了教學樓也沒能再說出一句話來。
  “哎西顧!”
  林西顧聽見有人在後面叫他,還沒回頭就感覺有人拍他肩膀上了。那人從他左邊伸手過來打在他右邊肩膀上,林西顧心裡第一反應是他胳膊可千萬別碰著厙瀟。
  見一切平靜厙瀟也沒有要暴起的意思,他才側過頭去看。
  “是你啊,你怎麼來這邊了?你高三了不應該在北樓嗎?”拍他的人是謝揚,林西顧對他笑了笑。
  “我過這邊來找個人,正好看著你了。”謝揚又拍了拍他肩膀,然後說:“我先走了啊,你有事兒打我電話。”
  林西顧點了點頭:“嗯好,拜。”
  謝揚跑走了,林西顧轉頭對厙瀟笑著說:“我鄰居。”
  “嗯。”厙瀟的表情從他們走路時候的放鬆又變成了他臉上常見的那種淡漠。
  林西顧知道為什麼,因為他們進了教學樓馬上要到教室了,人多了起來。厙瀟好像在人多的時候表情都很疏離。林西顧一點都沒所謂,因為他早上看見了厙瀟的笑。
  林西顧清了清嗓子,跟在厙瀟身後進了教室。
  不能想……不能再想厙瀟那個笑了,只要一想起來心尖就抽抽著疼一下。他最近經常會這樣,有時候想到厙瀟特別讓人心動的時刻就心尖一抽。
  就是太喜歡了……心動到極致就該疼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早上情緒太歡騰了,歡騰大勁兒了所以疲憊,到了上午林西顧感覺自己有點困。還不是平時因為課太無聊了那種困,就是難以抵擋的,趴桌上三秒鐘就能睡死那種困。
  他晃了晃頭,然後皺著眉喝了口水。喝完水就往旁邊看,看厙瀟完美的側臉和下巴。通常只要困了就看厙瀟,看厙瀟就能不困。他皮膚怎麼能那麼好呢,一顆痣都沒有,也沒有痘。他的眼角可真闊啊,真美。
  看著就很想……很想溫柔地在那裡親一下。
  林西顧突然臉紅了,轉過頭不好意思再看。自己什麼時候這麼猥瑣了,可怕。
  今天真是困,連看厙瀟都不能緩解。反正第三節 是地理課,他們班默認是理科班,所以文科課他們可以幹點別的,通常大家都是看書做題,但是偶爾趴桌上睡會兒,只要不影響別人是沒關係的。
  林西顧覺得自己連轉睡的過程都沒有,直接就睡熟了。
  一覺睡到下課鈴響。
  他睜眼看了看,老師走了,班裡鬧哄哄的。也不知道厙瀟要不要出去……他想坐起來,但是實在是困得沒力氣,閉上眼就直接又睡過去了。
  厙瀟坐在裡面看著他,眉毛稍稍挑起一些,湊得近些觀察林西顧。林西顧臉睡得很紅,呼吸很粗重。
  厙瀟站起來,踩著自己凳子向後邁上最後一排的桌子,然後跳到過道上。他動作很輕,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他這一氣呵成的動作來得太快了,旁邊站著的幾個人見他突然踩桌子上還有點發愣。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厙瀟徑直從後門出去了。


第四節 是語文課,厙瀟上課鈴打了三分鐘才手插兜從後門走進來。林西顧依然還在睡著,連姿勢都沒變過。
  厙瀟原路返回,從後面桌子上回了自己座位。
  語文老師已經在上課了,全班都安靜上課的時候他踩桌子上動作就很顯眼了,全班都轉過頭盯著他看。
  厙瀟皺著眉,從桌鬥裡拿出語文書,一言不發,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
  “往哪瞅呢,轉回來。”語文老師說了一聲,一顆顆腦袋才轉回去目視前方。
  尖子生在老師那裡總是有特權的。哪怕厙瀟性格這麼差,也毫不妨礙各科老師喜歡他。
  董軒轉過頭,在林西顧頭上小聲叫他:“哎……上課了。”
  林西顧很少有上課睡覺的時候,他雖然成績一般,但是學習態度還是挺端正的,是個乖學生。
  “林西顧,西顧……”董軒還挺執著的,小聲叫著:“老師看你了。”
  “西……”他的話被眼前的書打斷,厙瀟拿了本書擋了他的臉。他看向厙瀟的時候,厙瀟皺著眉沖他“噓”了一聲。
  他們平時都不太敢惹厙瀟,這人摸不准脾氣,而且打起架來不要命。
  董軒無聲轉過去,心說也是,人同桌都不管你欠什麼。他同桌斜他一眼,小聲說:“該。”
  董軒問他:“你還有沒有點同桌情誼了?”
  “我那點同桌情誼早讓你擠沒了。”同桌面無表情地說。
  林西顧其實到了後來睡得也不是太熟了,畢竟是在課堂上睡,心裡始終不放鬆,總感覺老師等會兒就要過來叫他了。但是老師一直沒過來,他也就一直半夢半醒地睡著。
  等他清醒一些的時候抬頭往前一看嚇了一跳,班裡只有零星幾個人在趴桌上睡覺,看起來已經午休了。他揉了揉眼睛,往旁邊一看,又嚇了一跳。厙瀟正安靜地看著他。
  “我……睡了兩節課?”林西顧趕緊用手背擦著嘴角,厙瀟看著他呢。還好還好,沒有流口水。
  “嗯。”厙瀟還是看著他。
  “啊……”林西顧是真不好意思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就是特別困,睜不開眼。”
  厙瀟把桌上放的便當盒往林西顧這邊推了推,說:“吃完。”
  林西顧更震驚了,他看了眼表,都過了十二點了。看著桌上的餐盒他突然失了聲,不知道該說什麼。
  反正就……有點想哭啊。
  今天到底怎麼了。
  “吃。”厙瀟又說了一遍。
  “好的好的。”林西顧吸了吸鼻子,這會兒誰要說他在厙瀟心裡沒有跟別人不一樣林西顧肯定把飯按他臉上讓他再好好看看。他開口聲音都啞了:“你吃過了嗎?”
  “嗯。”
  林西顧一口一口吃著飯,吃飯的時候根本不能細想他能吃到這個飯的過程。厙瀟應該是打電話訂了餐,然後去門口取完回來。放在一邊安安靜靜等自己醒過來吃。
  對了,他一直睡著,厙瀟怎麼出去的。
  啊……不能想。林西顧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的心尖又要開始抽抽著疼了。
  這樣的人究竟怎麼可能不去喜歡他。
  不可能了。
  林西顧其實沒有胃口,但是他把餐盒裡的飯吃到一粒不剩。林西顧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聲音悶悶地對厙瀟說:“謝謝。”
  厙瀟沒吭聲,站了起來。
  林西顧趕緊給他讓座,厙瀟把他自己餐盒和林西顧的一起端著出了教室。林西顧看著厙瀟的背影,覺得自己以後可能是抽不出來了。
  喜歡得越來越多,這段感情要失控了。
  厙瀟過了十分鐘回來,他應該是抽了煙的,他身上有煙味。林西顧覺得自己是真魔怔了,他連厙瀟身上的煙味都覺得迷人。
  厙瀟坐下之後看了看表,然後從卓鬥裡拿出兩盒藥來。拆開後每樣拿了兩片,和他自己桌上的水,擰開一起遞給林西顧。過程中一個字都不說。
  林西顧低頭看著厙瀟手心裡的四個藥片。
  厙瀟的手那麼漂亮。白皙,修長,乾淨。
  它攤開在自己眼前,手心裡放著的是四片感冒藥,也是厙瀟冷硬外表下不被人知道的那顆柔軟的心。


第十七章
  要按林西顧覺得,不管自己得了什麼病,吃了厙瀟給的這四片藥也都該好了。但事實並不像他以為的那樣,吃了感冒藥之後就更困了。
  下午周成過來問過他,林西顧迷迷糊糊地跟他說自己可能是感冒了,有點難受。周成告訴他如果實在難受就回家,他給開假條。林西顧只是困,要說多難受也還沒有,就是暈。再說他也捨不得厙瀟,從中午開始他心裡始終酸酸漲漲的,這個勁兒還沒過去,他怎麼可能回家。
  他側著頭趴在自己胳膊上,半閉著眼睛偷看厙瀟。厙瀟臉上永遠都是淡淡的,沒什麼表情,但時間長了林西顧已經能從他的臉上看出背後的心情了。
  就比如現在,他的心情是平靜的。
  林西顧又不受控制地想起早上厙瀟那個笑。真是想起來就甜得受不了,很想借著現在生病的勁兒幹點什麼,比如趁機摸他的手一下。
  可是那樣太猥瑣了,林西顧趕緊把眼睛閉嚴實了,不敢再看,更不敢再想。
  不知道什麼時候林西顧就又睡熟了,他的臉還是不正常地泛著紅,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看起來很有些可憐。
  董軒下課的時候回頭來看,嘟囔著說:“這麼睡不行啊,他好像冷,一直縮著肩膀。要不我去跟老師說一聲,送他回去吧?”
  自己說完沒人回應,他回過頭去撞了撞他同桌的胳膊:“啊?要不咱倆送他回家啊?”
  “哪兒顯著你了,剛周成不過來問了麼?西顧說不想回家。”他同桌也轉過身去看林西顧,想了想脫了自己的校服外套,遞給董軒:“你上後邊給他蓋上點,他好像發燒。”
  “你這衣服也太小了,我脫我的吧。”董軒攤開他同桌的衣服看了看,“你這不夠寬啊,哎你這衣服幾號的?你是不都沒有一米六啊?”
  “給我滾。”同桌懶得搭理他:“你那衣服給人蓋人都嫌埋汰。”
  董軒笑著說:“我知道啊,我這都好幾天沒洗了,這要是新洗的我早脫了給他了。”
  倆人還互相擠兌著,等董軒拿著衣服要過來給林西顧蓋的時候,發現他身上已經有個外套了。厙瀟在旁邊穿著短袖低頭做題,露出來的胳膊在這十月天裡還挺顯眼的。
  董軒不太敢跟厙瀟搭話,坐回位置上把衣服遞給他同桌:“你這小衣服你自己留著穿吧,人西顧有同桌。”
  厙瀟的衣服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也不知道他們家用什麼牌子的洗衣液洗的。林西顧對這個味道很熟悉,他很喜歡。這會兒這味道離自己特別近,就莫名覺得安心。
  因為這味道在就說明厙瀟離得不遠。
  他伴著這麼股若有似無的香味又睡了兩節課,最後一節課的時候終於清醒了些。或許是這一整天下來的驚喜實在太多了,當他看到自己身上披著厙瀟外套的時候,驚喜肯定有,但要比之前好承受多了。
  “你快穿上吧,多冷。”林西顧把衣服還給厙瀟,乍一從自己身上拿下來的時候還真覺得挺冷的,“謝謝……”
  厙瀟沒接,看著他的臉:“穿著。”
  “我不用真不用,”林西顧感覺自己嗓子要冒煙了,趕緊喝了口水,“我今天真是睡傻了。”
  一整天下來他都沒看厙瀟幾眼,這點時間全睡過去了,想想還挺虧的。不過儘管他很捨不得每天跟厙瀟同行的那二十分鐘,但今天實在是沒有力氣,放學只能打個車回家了。
  林西顧歎了口氣,就是早上穿少了,耽誤了多少事兒。
  他和厙瀟的關係就是這麼一點一點親近起來的,從前的厙瀟是什麼樣,林西顧只要想想從前和現在的對比就覺得特別滿足。
  他這一場病持續了好幾天,等到徹底好了之後他看著厙瀟的眼睛比原來更亮了。
  “厙瀟!”林西顧見厙瀟從路口轉過來,跑了過去笑著打招呼:“早上好!”
  厙瀟也對他淺淺地笑一下,低聲說:“早上好。”
  林西顧腦子一抽就沒控制住自己的嘴,脫口而出:“你笑起來特別好看。”
  厙瀟愣了一下,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林西顧回過神來咬了下自己的舌尖,這嘴怎麼就這麼欠。你是流氓啊林西顧?是不最近厙瀟對你太好了你有點飄?哪有男生跟男生之間誇對方好看的,人是不得覺得你有病?
  你就是有病。
  林西顧懊惱非常,幹幹地笑了下:“我今天好利索啦,嗓子不幹了也不啞了,這幾天一直迷迷糊糊的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厙瀟又看了一下他的眼睛:“沒。”
  林西顧也不再說話,倆人都低著頭默默往前走著,這畫面看起來有種彆扭的喜感。
  進了教室,李芭蕾攔住林西顧,給了他一個保溫杯。
  “這啥?”
  李芭蕾一邊吃著餅乾一邊說:“我媽煮的湯,你不是感冒了嗎?我讓她給你煮的,拿著喝吧,都喝了你就好了。”
  “我本來就好了,”林西顧笑了下,對她說:“謝了啊,芭蕾少女。”
  “謝什麼呢?咱倆什麼關係,你都離我那麼遠了還不忘買巧克力給我,我給你帶個湯怎麼了。”李芭蕾晃了晃手,回自己位置坐了。
  林西顧拿著保溫杯回到自己座位,他因為早上誇了厙瀟一句好看,導致到現在都不太能自在地對他說話。
  林西顧從書包裡拿出記分的小本,默默低頭寫上:“感冒期間百般照顧,分數無法計算,象徵性加二百三十。”
  “308。”
  這分太高了,再高就失真了,應該找個什麼機會扣一點。
  可是最近也真沒什麼能扣的,現在厙瀟在林西顧眼裡幾乎沒有缺點了,以前那些缺點現在都快成優點了。如今也就他打架受傷了林西顧能毫不猶豫扣點分,其他的分扣起來都是萬分糾結的。
  比如以前他一抽煙林西顧總要扣個五分八分的,但現在聞到他身上有煙味兒林西顧只會覺得迷人,恨不得再加個三兩分。
  沒有辦法,情人眼裡全都是西施。西施做什麼都是對的,不需要道理。
  林西顧還算計著自己那點分,就感覺到冰涼的手指輕輕點了他手背一下。他低頭一看,厙瀟的手就挨在自己手邊。林西顧還發著呆,厙瀟又在他手背上點了點。
  “哎!怎麼了!”林西顧回過神來,知道這是厙瀟在叫自己,他趕緊應了:“怎麼了厙瀟?”
  厙瀟看著他說:“我要出去。”
  “哎好的!”林西顧站起來給他讓座,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厙瀟剛剛那個眼神看著很無辜,但是真的太可愛了。
  厙瀟回來的時候身上帶了煙味,他應該是去抽煙了。這次林西顧沒用人叫,主動站起來讓他進去。他感覺手機在兜裡震動了一下,他坐下之後點開看,是李芭蕾給他發的短信。
  “林西顧,我怎麼突然發現你看你同桌的眼神不對呢?嗯嗯嗯?”
  林西顧心裡一咯噔,想了想回復她:“怎麼不對了。”
  “感覺很……灼熱。”李芭蕾回得很快。
  林西顧往她那邊看了一眼,這姑娘正趴桌上偷著玩手機,林西顧回她:“你不好好上早課你看我幹什麼,你那顆八卦之火好像點錯地方了。”
  這條短信李芭蕾沒回,不知道在下面偷著玩什麼呢。林西顧自我反思了一下,是不是因為生病的這幾天窺探到了厙瀟的內心,發現他跟表現出來的不一樣,所以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總是情不自禁想看他。
  也有可能,林西顧深吸了口氣,覺得人就在自己身邊還不能光明正大地看,這很痛苦。
  人的思想一開小差的時候就容易隨手劃拉出自己的心事,林西顧自己都沒注意到,他這麼一會兒功夫已經在草紙上寫了十幾個“厙瀟”。
  這在厙瀟出去之前就已經劃拉出來了。
  等林西顧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整張臉突然間爆紅。天爺!剛剛厙瀟出去的時候始終低著頭的,自己在紙上這麼明顯地寫著他名字,他不可能看不見啊!
  啊啊啊啊這還讓不讓人活!
  他捂著自己的胸口直直地臉朝下趴在桌上,額頭撞桌子還撞出了聲。厙瀟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扭頭看過來,就看到林西顧趴在那裡,連耳朵尖都是紅的。
  厙瀟挑著眉看他。
  林西顧額頭抵著桌子來回蹭著,露出來的半邊紙上還寫著厙瀟的名字。
  厙瀟抿了抿唇,扭頭看向窗外。
  初秋的葉子剛剛有點泛黃的意思,風一吹就幾片幾片地落下來,那樹葉翻翻繞繞,就像搔在人的心上。
  少年的心事隨著樹葉翻轉飄搖,一個繾綣,一個溫柔。


第十八章
  “哈哈媽媽你真的不用擔心我啊,你哪來的這麼大危機感。”林西顧平癱在床上,舉著手機,視頻裡面他媽媽皺著眉一臉擔憂,“我什麼問題都不會有,你放心啊。”
  “我怎麼放心啊,你這又感冒又發燒的,感情還弄了點進展?你這是要愁死我。”紀瓊在視頻那邊長長地歎了口氣,兒子遠在天邊,她怎麼擔心都沒法放在身邊照顧。
  “哈哈哈哈,”林西顧笑得沒心沒肺,在床上滾了一圈,變成趴著的狀態跟他媽聊天,“這算什麼進展啊,我就說他給我買了藥,哪有什麼進展。你以為這邊像你們那兒呢?我估計我現在要說我是同性戀他就得打死我,你兒子短時間內不會有什麼感情進展,你就放心吧,說出來都當怪物呢。”
  “滾蛋,亂說話。”他媽媽皺著眉,表情有點嚴肅:“別人這麼說是他們狹隘,你自己不能說。你得知道你沒有任何不正常,這是你的自由,誰都沒資格這麼說你。”
  林西顧眨了眨眼,心裡很暖,乖乖應著:“我知道,謝謝媽媽,感謝你理解我。”
  “謝就不用了,你少讓我操點心。”話說得酷是因為裡面帶著安慰兒子的成分,但沒有哪個當媽的能欣然接受,同性戀她見得多,同樣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狀態她也見多了,沒可能不擔心。
  “好的好的,我這邊有什麼情況都跟你說,不會瞞著你。”
  林西顧掛了視頻,臉埋在枕頭裡,想起他這對大度的爸媽覺得自己非常幸福。雖然平時在一起時間不多,但是他們盡可能地給自己最多的理解,這很難得。
  不然自己這同性戀的事情放在有些家庭裡,那就是毀天滅地的災難了。
  林西顧手裡擺弄著手機,無意識就翻到了和厙瀟的短信介面。他笑了笑,一條一條往上翻著。他看著厙瀟發過來的隻言片語,就能想到他繃著臉說這些話的樣子。
  厙瀟這人……哎真的是很可愛啊。可惜週末看不到。
  林西顧想了想,編輯短信:“厙瀟?”
  然後眯眼笑著發了過去。
  他就是故意的,他喜歡說話之前先叫他一聲。如果人就在眼前的話,厙瀟會轉過頭來看他,漂亮的眼睛看著自己,眉毛輕輕挑著。要是發短信的話他會緊接著回一條:“嗯?”
  林西顧愛死了這個“嗯”,還有後面那個小問號。
  但這次林西顧沒能收到厙瀟回復的這一個字,卻更驚喜地收到其他內容。厙瀟幾分鐘後回他:“怎麼了?”
  林西顧捧著手機笑得很傻,這三個字更美好啊,這讓自己很好接著往下聊。
  “你在幹什麼啊?”林西顧咬著嘴唇,輕輕點了發送。
  啊這個會不會顯得自己湊太近了?厙瀟會不會不回了啊?最近可能因為跟厙瀟關係近了一些,林西顧感覺自己總是忍不住就想放肆一下。
  就很想知道厙瀟對自己能接受到哪個程度。
  手機震動了一聲,厙瀟回復他了。林西顧笑著點開,看到厙瀟回復他:“發呆。”
  發呆!啊發呆!林西顧手機捂著心口在床上滾了一圈,厙瀟發的這兩個字安在他身上怎麼就這麼可愛。這誰能受得了,發呆的厙瀟,這畫面太美了。
  不敢想,多想一下就根本睡不著午覺。
  林西顧沒敢再多發什麼,怕自己影響厙瀟發呆。他抱著手機甜甜地睡了一覺,直到睡了兩個小時以後起來都還是覺得甜。
  週末太討厭了,看不到厙瀟真是太煩。
  艱難地把週末捱了過去,林西顧週一起了大早,滿心期待地站在樓下等。結果一等就是二十分鐘,路口連厙瀟的影子都看不見。
  他看了眼時間,不應該啊,厙瀟從來沒遲到過,這已經比他平時到這兒的時間要晚十分鐘了。再不來就要遲到了啊……
  他猶猶豫豫地點開了厙瀟的號碼,又過了五分鐘才撥了號。
  電話裡“嘟嘟”的音一直響到結束都沒人接。
  林西顧皺了皺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希望厙瀟只是忘了今天是週一,還睡著沒起。
  那天他是踩著鈴聲進的教室,自己坐在座位上,等了一上午都沒等到人來。中午放學連吃飯的心思都沒有,又往厙瀟的號碼上掛了個電話。
  說起來倆人短信發了不少,但還從來沒通過電話,林西顧不敢嘗試,怕厙瀟不接。本來他這會兒是應該緊張的,但他現在只想知道厙瀟為什麼沒來上學,連緊張都忘了。
  厙瀟要是今天一整天都不來,電話短信也都沒個音,那林西顧估計晚上要睡不著了。
  不過還好,厙瀟中午的時候來了。
  當時林西顧正趴在桌上皺著眉盯著自己手機看,聽到有腳步聲走到自己旁邊,他下意識抬頭,見到是厙瀟,猛地坐了起來。
  “厙瀟!”林西顧小聲喊了他一下。
  “嗯。”厙瀟應了一聲。
  “你上午怎麼沒來啊?”林西顧趕緊讓開讓厙瀟進去,在旁邊問著:“我打你電話也沒人接。”
  厙瀟坐下來,回應著他:“我沒帶。”
  林西顧本來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盯著厙瀟的左手看了半天,最後轉過頭,默默趴在桌上不說話了。
  ——厙瀟手上纏著繃帶,無名指上還打著石膏,露著的其它手指上還能看到沒洗掉的血跡。
  厙瀟的手原本那麼好看。
  林西顧心疼了,心疼得不太想說話。
  他想到厙瀟脖子上那半圈傷口,那個看起來要比手上的傷更嚇人。現在痂已經掉了,但那條淺淺的白色痕跡要過很久才能徹底消失。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厙瀟身上總是留傷,心疼裡也帶著憤怒,導致林西顧一句話都不想說了,連原因也不想問。
  厙瀟看了他一眼,但只能看到林西顧圓圓的後腦勺。他轉過頭,過會兒又看了一眼。
  林西顧整個下午眼睛都不敢往厙瀟左手上落,他看不了那只手,他受不了厙瀟的手被包成那樣,看到厙瀟用一隻手寫字,卷子總是亂動,所以皺著眉有些不開心的樣子,林西顧心臟就跟讓人紮了個小窟窿一樣,持續著疼。
  放學之前林西顧抄完作業,撕下來往厙瀟桌上一放,一聲不吭。厙瀟看了眼林西顧幫他記的作業,疊了下夾在筆記本裡。他有一隻手不能用,做什麼都只能用右手,很多時候看起來不方便。
  甚至厙瀟連書包的拉鍊都拉不上。
  林西顧咬了下嘴唇,皺著眉伸出了手,在厙瀟右手上輕輕碰了碰。厙瀟把手拿開了一點,林西顧幫他把拉鍊拉好。
  兩個人還是都沒有說話,回家的路上也是一樣。氣氛稍微有些沉悶,林西顧時不時側頭看一看厙瀟的臉,但控制著自己不去看他的手。
  厙瀟每一次只要感受到了林西顧的視線都會轉過頭看他,他的表情平平的,看著林西顧的目光很安靜也很柔和。林西顧也是真的想不通,一個有著這麼溫和眼神的人,為什麼總是把自己弄成這樣。
  路程過了一半,林西顧到底是沒捨得真的一句話都不說,畢竟回家了就看不到人了。他悶著聲音問:“你手怎麼了?”
  厙瀟很快就回答了他,低聲說:“斷了。”
  斷了。雖然都看見了但是聽他這麼說林西顧心裡還是疼了一下。十指連心呢……多疼啊。
  他拇指在兜裡搓了搓指關節,繼續悶悶地問:“你又打架了嗎?還是這次也是你自己弄的?”
  厙瀟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林西顧等了會兒,沒等到他的答案,他知道這是厙瀟不想說。
  “我要到家了。”林西顧歎了口氣,也不繼續問了,看著厙瀟說:“你注意點手,不要碰到,洗澡的時候格外要注意。”
  厙瀟點了下頭。
  林西顧“嗯”了聲,低著頭沒再說話。
  到了路口,厙瀟該繼續往前走,林西顧轉彎。林西顧對厙瀟擺了下手就要轉身走了,沒想到厙瀟用右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林西顧愣了下,回頭去看厙瀟。
  厙瀟的手輕輕握著自己手腕,林西顧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瞬間就不淡定地跳了起來。
  厙瀟像是有話要說,但又不開口,他淡淡皺著眉,手往下挪了挪,跟林西顧握了下。
  天!!!!!
  林西顧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厙瀟跟自己握著的手。他們倆在握手!厙瀟的手從自己的手腕上,就那麼一點點滑下去了!現在厙瀟的拇指就在自己手背上!
  天爺!!!!!
  厙瀟的手那麼白,那麼漂亮的手現在就在自己手心裡。這信息量太大了,林西顧內核要燒爆了。
  兩個人現在臉對臉地都愣在了原地,厙瀟有話說不出來,蹙著眉看林西顧。林西顧燒紅了一張臉,瞪圓了眼睛看厙瀟,他總覺得鼻子癢,也不知道會不會有鼻血流下來。
  厙瀟的手指在林西顧無名指的關節處點了點,他開口說:“這裡斷了。”
  “啊?”林西顧的腦子現在是不能用的,只是個擺設,什麼都思考不了,“斷了……什麼斷……了……”
  厙瀟在他的指關節又捏了捏,看著他又重複了一次:“這裡斷了,砸椅子,我手……撞上去了。”
  “你撞上去了……什麼椅子?”
  林西顧能看到厙瀟的唇在動,但他的處理器現在死機了,他全部的感官都擠在那只手上了,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手指在發抖。
  太激動也太緊張了。
  要人命了。
  美貌同桌牽住了他的手,不管是為什麼吧,林西顧覺得自己這只手從現在開始在自己這兒就變得珍貴了起來。
  啊啊啊怎麼辦手指真的在抖!厙瀟的手好涼啊,控制不住想緊緊攥住可如何是好!
  攥一下吧?要不就攥一下?
  “你聽我……說話了嗎?”厙瀟皺著眉問他。
  厙瀟不開心了,林西顧終於有了點反應,他點頭:“我聽了的。”
  厙瀟眉頭越皺越緊,張了幾次嘴也沒說出什麼來,最後放開手,轉身走了。
  林西顧是等厙瀟人都走沒影了才漸漸回過神,他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輕輕握了握。
  厙瀟手上微涼的觸感還在。
  啊!!!!
  林西顧在原地用力蹦了好幾下,每一下都跳得特別高,他大步跑著進了社區,一口氣跑上了自己家。關了門直接撲向臥室的床上,心臟還在撲通撲通地跳著,每一下都用力擊打著胸腔骨。
  他把手貼在自己臉上,側著壓在床上。
  太喜歡了,太喜歡了。
  真的是……太喜歡了。


第十九章
  那晚林西顧徹底失了眠。
  心心念念的小王子牽了自己的手呢。林西顧想著厙瀟的臉,他皺著眉有點彆扭的樣子,他直視著自己的雙眼看起來格外認真。
  林西顧的右手虛握成拳,放在胸口上。
  手上的觸感似乎還在,他閉眼就能回憶起來,厙瀟涼涼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滑到手掌間的感覺。他還捏了自己的手指,說他這裡斷了。林西顧到現在才明白過來,厙瀟這是在跟自己解釋?解釋他的手是怎麼弄的,他沒有打架?還是說他在求關注?
  林西顧長吸了口氣,有些事不能多想,一多想就更睡不著了。
  想像中手間冰涼滑膩的觸感始終搔著林西顧那條蠢蠢欲動的神經,睡褲裡支出個小帳篷,起起落落沒個消停。
  林西顧不想因為被厙瀟牽了手就做這種事,這會讓他覺得自己特別猥瑣,更像是褻瀆了厙瀟。這種事萬一讓他知道了怕是要噁心死。
  但小小少年還不怎麼會控制自己這方面的欲望,滿腦子都是關於厙瀟的旖旎的心思。
  林西顧難耐地在枕頭上蹭了蹭臉,最後長長地吸了口氣,還是把手慢慢地放了下去。
  其實這種事之前也有過的,但林西顧總是覺得自己做這事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東西很壞,他不願意這樣。
  厙瀟那麼好,自己為什麼背地裡意淫他。
  林西顧你太壞了。
  他滿臉潮紅,右手上殘留的觸感碰到過的地方都像是火在燒。他粗喘著,手間動作粗暴,似乎只想快點釋放結束,但快感積累不夠,遲遲解脫不了。
  喉嚨間散出模糊的咕噥聲,林西顧皺著眉,被自己弄得有點疼,時間長了又覺得委屈,弄不出來,難受。
  他左手輕輕移動,從枕頭底下慢慢拿出了手機。他翻開和厙瀟的短信介面,一邊往上翻著,一邊更快更粗暴地對待自己。
  滿腦子都是對自己這種行為的唾棄,憤怒得無以復加,又別無他法。
  最後他屏息釋放出來的時候,眼角都掛了淚。
  控制不住自己罪惡的心思,再怎麼唾棄自己也還是滿腦子都是厙瀟。
  他低頭用紙巾收拾自己,想到如果是其他人做這種事的時候腦子裡像他剛才一樣想厙瀟,這畫面只是想想就覺得噁心。噁心得快吐了。
  林西顧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喜歡厙瀟喜歡得快魔怔了。
  哪怕是自己深夜裡一點旖旎的心思,他都覺得不能接受。
  第二天厙瀟從路口轉過來的時候,林西顧都沒好意思跑過去打招呼。厙瀟走過來看著他,林西顧笑著跟他問好:“厙瀟早上好。”
  厙瀟輕聲開口:“早上好。”
  他的聲音很啞,林西顧聽得下意識皺起了眉。厙瀟的嗓音本來就是啞的,以前林西顧還覺得他的聲音和長相不匹配,但這會兒的聲音明顯啞得更重。
  而且他的臉色很差,不是正常狀態下的白,而是泛著蒼白,連唇色都淺了。
  林西顧小聲問他:“你怎麼了?”
  厙瀟搖頭:“沒。”
  林西顧低下頭去看他的手,追問:“你是不是手疼?”
  厙瀟過會兒才點了下頭,慢慢開口:“有一點。”
  林西顧瞬間就心疼了。對啊,骨頭上的傷向來是最疼的,他小時候胳膊骨折的時候生生哭了一宿,何況十指連心呢。厙瀟昨晚應該是疼得睡不著覺的,看這臉色就看得出來。
  厙瀟側過頭來看他,林西顧正心疼著,低頭不言語。
  厙瀟抿了抿唇,步伐輕快向前走。
  “我讓阿姨熬點骨頭湯?”林西顧小心地看著他,怕厙瀟會拒絕:“你中午跟我回家……好嗎?”
  厙瀟看過來,林西顧滿臉誠懇,小心翼翼等著他回答。
  厙瀟點了點頭,輕聲答:“好啊。”
  他竟然說好。林西顧呼吸一窒,很想一把抓住厙瀟的手晃一晃。
  但他控制住了,他不敢再碰厙瀟的手了,後果太嚴重了,折騰了一宿都睡不著。
  中午厙瀟果真和林西顧一起回了家。
  林西顧怎麼也沒能想到厙瀟手壞了自己還能得到這種福利,而且不只是這一天,從那天開始每天林西顧都邀請厙瀟和他回家共進午餐,厙瀟沒有拒絕過他。
  有天中午倆人一起吃過了飯,他刷碗出來的時候厙瀟已經靠在沙發背上睡著了。仰著頭,睡得安安靜靜的。
  林西顧輕著腳步走過去,這一刻他突然覺得他和厙瀟的關係非常親近。他蹲在厙瀟身前,仰頭看著他睡著的臉,回頭去思考他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親近起來的。
  好像也說不清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總之就是逐漸在靠近,一點一點的,就到了今天這種狀態。林西顧覺得特別滿足,以前他怎麼能想到有一天厙瀟能在自己家睡覺,而他就蹲在厙瀟面前安靜看著。
  厙瀟的手垂著,搭在沙發上。
  林西顧想了想,拿了個靠枕來。厙瀟手上的傷不能這樣長時間控著,尤其那根斷了的手指,林西顧上網查過的。他輕輕抬起厙瀟的胳膊,把靠枕放到他胳膊下麵。
  厙瀟向來敏感,林西顧這樣碰他他不可能不醒過來。他睜開眼,手指剛一抽動看到面前的林西顧馬上停了動作。
  林西顧正蹲著小心地往自己胳膊下面塞東西,認真而專注。
  林西顧眼睛長得又大又圓,睫毛很長,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的眼睛非常漂亮。
  厙瀟又閉上了眼,沒一會兒就又睡著了。
  倆人現在跟黏一塊兒了似的,不光早晚放學一起走,就連中午都是同進同出。學校裡都知道厙瀟身邊現在有個林西顧,除了課間上廁所的時間之外他們始終都在一起。
  連教導主任都親切地問過林西顧,說總看到他跟厙瀟在一起,有沒有什麼為難的,讓他不用怕誰。
  林西顧當時就很想笑,搖頭:“叔你多心啦,沒什麼為難的,就是我們倆順路就一起走了,沒別的。”
  “他沒欺負你吧?”教導主任還是不太放心,畢竟厙瀟成績再怎麼好,在學校也是有過前科的。林西顧可是自己保證過肯定給照顧好的,要在自己眼皮底下讓欺負了他沒法交代。
  “沒,哪有的事兒啊。”林西顧笑著說:“他欺負我幹嘛啊,他學習上幫我特別多。”
  “那還行,”主任點頭,“有事兒跟叔說,各方面的,你爸沒在這邊,別拿叔當外人。”
  “嗯好的,謝謝尹叔。”
  林西顧轉身走了之後搖頭笑了,厙瀟就那麼不像個好學生嗎?月考他在學校又是前三,這麼棒的學生怎麼人人都不信他是個好人。
  林西顧回了教室,厙瀟正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
  這風景太美了。
  “嗨西顧你回來了?”前桌伊曉東回過頭跟他說:“剛李芭蕾放你桌上個紙條,我壓你書下面了啊。”
  林西顧點頭還沒等說話,就聽董軒說他同桌:“就你欠。”
  “別跟我搭話,賤不賤。”伊曉東白了他一眼,接著跟林西顧說:“以後你要是覺得擠就說,這胖子占地方,我有時候感覺地方再大點我坐椅子上都夠不著寫字兒。”
  “你拉倒吧,啥時候那樣了,總共就這麼點地方我再占地兒也不能把教室擠大了吧。”
  “我自從跟你同桌都瘦六斤了,你多牛逼。”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而且表情都不太好,直接把林西顧給看懵了。他倆平時也總強嘴,但是今天的表情有點嚴肅啊,好像鬧矛盾了。
  他看向厙瀟,坐下之後小聲問他:“他倆怎麼啦?”
  林西顧從厙瀟臉上看到了迷茫。
  要不是人太多了林西顧肯定要拍拍心口。太可愛了,厙瀟這個表情讓人受不了,果然長得好看什麼表情都值得拍下來掛牆上。
  “我……不知道。”厙瀟開口回答他。
  “嗯嗯,沒事兒,”這會兒不管厙瀟說什麼林西顧都覺得可愛,是啊我們厙瀟怎麼能知道呢,下課我們還得看窗戶外面的風景發呆呢,我們厙瀟聽不見,“你繼續吧,不重要。”
  “怎麼不重要了?”林西顧本來以為他倆說話聲挺小的,沒想到董軒竟然回頭來問:“哎西顧咱們之間的前後桌情誼呢?前桌鬧矛盾你不調解一下?”
  林西顧瞬間樂了,看看他們倆,問:“那你們怎麼了啊。”
  “幹嘴仗啊,”董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伊曉東,“我倆看來是不能繼續坐一起了,互相忍受不了。”
  “還互相?你還忍受不了我?我一百斤不到的體重你都忍受不了,全班我估計沒有比我長得小的男生了,你還忍受不了?誰能忍受了你?你有沒有一百八?你這人也不要個臉了。”
  “聽見了嗎?”董軒跟林西顧說:“這不就是身材歧視嗎?天天歧視我是個胖子,我就這體型了占點地方是我故意的嗎?”
  林西顧每天聽他倆鬥嘴都覺得有意思,他趕緊把倆人推回去:“我判不了你倆這事兒,快吵,再兩分鐘上課了,不吵完上課憋得難受。”
  倆人轉過去誰也不說話了。
  林西顧拿出書下面李芭蕾留給他的紙條,上面寫:“這週六我過生日,我請朋友吃飯,西顧老鐵,求參加。”
  林西顧笑了笑,抬頭看過去,李芭蕾正好在看他,林西顧沖她比了個OK。
  李芭蕾回給他一個拇指。
  “我能不能……喝你的水。”林西顧剛收回視線,就聽見厙瀟在他旁邊小聲問了一句,帶著他特有的緩慢語速和停頓方式。
  林西顧看向他,受寵若驚,眨了下眼睛趕緊點頭:“喝啊!這還問我幹嘛你不嫌就喝唄!你渴了嗎?你剛下課怎麼不說我好去給你買水啊,你不……不嫌你就喝吧,快喝。”
  林西顧把水放厙瀟桌上,然後趴桌上把臉埋在胳膊下面,動作十分迅速。
  這不迅速不行啊,必須要快!因為他的臉已經以大火燎原一樣的速度紅了起來。


第二十章
  ——手受傷,減100。
  208分。
  ——厙瀟喝了我的水,加……加多少,加三十吧。有點少,但是再多又失衡了,那加五十。
  258。
  林西顧看著本子上一筆一筆記錄著給厙瀟打的分,往前翻翻,最初連說個話看自己一眼都得加點分,想想也是心酸。現在說話都是常態了,厙瀟偶爾對自己笑一下都不用加,加不過來。
  哎,畢竟現在關係好。
  林西顧心裡很美,側過頭去看厙瀟,他耳朵上的小紅痣還是那麼好看。
  距離厙瀟喝自己的水已經過了一天了,但是臉紅發燙的症狀還是沒能減輕,他的思維就根本不敢往那上面想,只要一想起來就臉紅。
  他喝過的水,厙瀟也喝了,這這……
  停停停,林西顧,停止你的遐想。他只是渴了,嗯,簡單點。
  林西顧把臉轉回來,老老實實聽前面的老師講課。
  “咱們下周就期中考試了啊,物理我不要求你們給我進步多大,反正怎麼也得維持原狀吧,你們上回在組裡排第五,這次要是掉了前五,以後我占你們自習的時候就給我挺著,別賴嘰。”
  底下連聲都不敢出。
  物理老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壯漢,戴著副大框眼睛,看著得有快一米九,人非常嚴厲。他是隔壁班的班主任,坐教室裡經常能聽到他在隔壁班訓人的聲音。
  但是這種平時嚴厲的老師偶爾可愛起來,那股反差萌也真的殺得人措手不及。林西顧對他一直怕不起來,因為見了他幾次非常好玩可愛的時候。總覺得他平時的嚴厲都是裝的,董老師明明就是非常可親。
  “這次我希望斷層不要太嚴重,回回都是那三兩個尖子生在前邊拉著你們,超高分那麼幾個,後面空了,沒了,直接掉到兩個檔以後。”
  老師說這話的時候視線掃到厙瀟一眼,林西顧覺得特別驕傲。尖子生啊,我們厙瀟就是班裡最尖的那個啊,我們在學校裡也冒著尖兒呢。
  “這次要再……嗯?我課上還有人敢睡覺呢?”物理老師掰了根粉筆,在手裡掂了掂,瞄準了扔到正在睡覺的梁啟明頭上,非常准。
  梁啟明坐起來,物理老師指了指後門。大家都回頭去看,就見周成一張臉貼在後門玻璃上,見大家都看過來,哭笑不得指了下物理老師。
  物理老師笑著說:“行了都轉過來吧,這節課他不會再來了,董老師在這兒呢還用周老師幹什麼。”
  周成走到前門,拍了拍門板:“董超你等著下回你趴後門時候我不喊一嗓子的。”
  物理老師一個粉筆頭扔過去:“周老師我沒記錯的話這節我班數學課啊,你不好好上課跑這兒趴什麼玻璃!”
  倆老師頂嘴,底下學生都樂了。林西顧趁亂又看了眼厙瀟,厙瀟皺著眉在用右手捏左手的小指和手掌。
  林西顧趕緊小聲問:“手怎麼了?”
  厙瀟搖頭:“沒。”
  周成走了,物理老師繼續上課,他上課的時候底下通常是鴉雀無聲的,林西顧也不敢說話了。
  直到下課鈴響,老師收拾東西走了,林西顧才接著問厙瀟:“手疼?”
  厙瀟看著他,慢慢點了頭:“疼,麻。”
  林西顧心疼壞了,看著厙瀟繃帶還沒拆的手,一點辦法都沒有。他幫不上什麼忙,他又不能替厙瀟去疼。
  對於此刻自己的無力感,林西顧有些失落。厙瀟跟他說手疼呢,他都不知道下面怎麼接這話,說了也沒用。
  林西顧低著頭,想說那我給你揉揉吧,又覺得這太那什麼了,再說他也不敢真的去把厙瀟的手放自己手裡揉,那他晚上更睡不著了。
  厙瀟始終看著他,林西顧長長的睫毛垂著,看著不太有精神。厙瀟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林西顧抬頭看向他,厙瀟輕輕勾了下唇角,露出個很淺很淡的笑來。
  林西顧眨了眨眼,我的天,厙瀟竟然在教室裡對他笑了?
  周圍全都是人,厙瀟竟然笑了?
  林西顧頓時心花怒放,給厙瀟一個大大的笑臉,眼睛都比剛才要亮了一些。
  中午兩個人照常一起回家吃飯,現在厙瀟的拖鞋林西顧每天就給擺在門口,跟自己的擺在一起。這樣他開門一進來看到厙瀟的拖鞋就覺得非常開心。
  林西顧問他:“你手還疼嗎?”
  厙瀟正用一隻手幫他撿碗,聽見他問,搖了搖頭:“不疼。”
  “那還麻嗎?”
  厙瀟又搖頭:“不。”
  林西顧放心了些,問:“要什麼時間去複查?手上這個東西什麼時候拆掉?”
  厙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回答他:“還要兩周。”
  林西顧“嗯”了聲,靜靜刷著碗。厙瀟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林西顧洗完碗擦了手出來,猶豫了會兒還是走過去小聲問厙瀟:“你複查的時候……我陪你去?行嗎?”
  厙瀟抬著頭看他,因為他總是很安靜,所以這樣看人的時候就顯得更認真。他眨眼說:“行啊。”
  林西顧抿唇笑了下,然後坐在厙瀟旁邊,看著厙瀟被纏著的那只手。他指了指上面的紗布,問:“手掌也傷到了嗎?”
  厙瀟不說話,沒回應。
  林西顧看了眼時間,想讓厙瀟睡會兒,但是又不太好意思,不敢讓厙瀟去他臥室。
  厙瀟低著頭,用右手去撥弄紗布上打的結,然後一圈一圈解下來。林西顧盯著他的動作,直到厙瀟把紗布拆下來,只剩下無名指上的指箍。他攤開手掌到林西顧眼前,臉上平平靜靜,一絲表情都沒有。
  林西顧看到他掌心有些小傷口已經結了痂。但是他無名指和小指相連的那處,皮膚泛著紅腫,上面還有痂沒脫落,看著很有些猙獰。林西顧湊近了去看,因為那處位置特殊,縫合起來有難度,所以針腳不像在其他位置縫合那麼平整。
  這傷口,看著就像要把厙瀟的小指生生從手上撕下來。
  林西顧緊緊閉上眼睛,睫毛顫抖著,不敢再看。他心疼得用力吸氣,但還是覺得鼻酸。
  厙瀟收回手,不太自然地放到身側。他挑起眉看著林西顧緊閉的眼睛,沉聲問:“醜?”
  林西顧搖頭:“好看。”
  “怕?”
  “不怕。”林西顧啞聲說。
  厙瀟抬起手,輕輕碰了碰林西顧一直在顫抖的睫毛。
  林西顧一僵,睜開眼看他,他在厙瀟的眼裡看到了試探。
  “你為什麼總是受傷?”林西顧咬了咬唇,皺著眉問他:“怎麼回事啊?”
  厙瀟跟他對視了幾秒,然後偏開頭,調轉了視線。
  “你不想跟我說嗎?”林西顧看著厙瀟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以不自然地狀態分開著,控制不住地紅了眼睛:“多疼啊厙瀟。”
  厙瀟還是看著茶几,不抬頭。
  從那天開始,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林西顧只要看到厙瀟的左手,心裡就控制不住地疼。以前覺得厙瀟耳後那條疤很性感,很漂亮。現在看只覺得難受,所有出現在厙瀟身上的傷口都礙眼。
  不過儘管厙瀟現在是個獨臂俠,依然影響不到他的成績。期中考試厙瀟的成績還是那麼亮眼,林西顧美滋滋看著成績單,恨不得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把厙瀟考試得的分都給加上。
  怎麼就那麼厲害呢。
  哎,我們厙瀟一隻手就能完勝你們。
  這次的家長會林西顧他爸親自過來的,說起來從林西顧轉學過來他還沒來過學校,這次正好直接看看。林西顧考得不錯,周成當著他爸的面兒也沒輕誇他。
  說他努力,聽話,性格很好。
  林西顧站在門口,從後門往教室裡面瞟,一直到家長會結束他也沒看到厙瀟的媽媽。他對厙瀟媽媽是有印象的,優雅,漂亮,厙瀟長得很像她。
  他也記得那次家長會過後,他在學校後門那裡看到厙瀟靠在車棚邊上,安安靜靜抽煙。他抽煙的樣子很憂鬱啊,煙吸進去再吐出來,很孤獨。
  他掏出手機,就很想給厙瀟發條短信。
  自從厙瀟手壞了以後林西顧沒再給他發過,因為覺得他一隻手可能不方便。他打開和厙瀟的短信介面,寫寫刪刪,最後輸入了一條:“你在哪呢?”
  這條短信厙瀟沒回。
  林西顧等了半天沒等到回復,把手機揣回兜裡,吸了口涼氣。馬上要入冬了,或者說基本已經入冬了。
  寒冬將至,但是林西顧只要一想想厙瀟,想想兩人逐漸升溫的關係,就從心裡往外地覺得暖。


第二十一章
  林西顧跟他爸倆人吃了飯才回家,他爸先進的門,正換著鞋呢就聽林西顧在後邊喊:“爸!哎爸爸爸!你別動你等我給你拿拖鞋!”
  林丘榮讓他喊一愣,回頭看他:“這不有嗎?”
  林西顧指著左邊那雙:“那個!你穿左邊那雙啊爸!別踩右邊這個!”
  他爸讓他弄得莫名其妙,聽著他的穿了左邊的,問他:“右邊的咋了?”
  “沒咋!”林西顧脫完鞋趕緊光著腳蹲那兒把厙瀟平時穿的拖鞋好好地放鞋櫃裡,放在最上面,給自己又拿了雙穿上。
  “什麼毛病,”他爸看著自己傻兒子,彈了他腦袋一下,“一驚一乍的,整雙拖鞋還得稀罕著。”
  林西顧嘿嘿笑著,沒敢多說。
  “酷爹,你最近好像瘦了啊,太忙了嗎?”林西顧洗完澡走過來,搓了搓他爸的頭髮,一屁股坐他旁邊。
  “瘦了嗎?我還沒怎麼覺得。”林丘榮打量著自己兒子住的小屋,挑眉問他:“給你弄個健身室我看你也沒用啊,哪哪兒都這麼新。”
  林西顧嘿嘿笑著:“偶爾也用。”
  “扯吧你就,你這小破體格現在還不鍛煉,太不結實。”
  林西顧見了爸爸心裡是很開心的,雖然不能像小時候那樣總黏在他身上,但是也總在他爸周圍打轉。
  “我那邊基本忙完了,過段時間我就能經常過來,這段時間把我兒子弄得跟個小野孩兒似的。”林丘榮捏了捏兒子的肩膀,心裡不是沒有愧疚的。
  “那挺好啊,你來我這兒就當歇著了,其實你不用那麼累,趕緊歇著找個媳婦兒得了。”
  林西顧其實很瞭解他爸,他爸就不是那種能閑下來的人,他現在這麼忙也不是單純地為了賺錢。他早就習慣了這種快節奏,他根本慢不下來。
  “滾蛋,就那麼想讓我給你找個後媽?”
  “想啊,怎麼不想。”林西顧用肩膀上搭的毛巾隨意地擦著頭髮,說:“我媽在那邊都嫁人了,你看你單身幾年了,你現在還正年輕的時候,說不準還能遇見個真愛啥的。等你五十了再找估計就只能找個年輕漂亮圖你錢的了。”
  他爸讓他幾句話給弄得哭笑不得,搖了搖頭:“一天天都琢磨點什麼。”
  “琢磨我的帥爹什麼時候能找個伴兒,你總這麼單著哪是回事兒啊。”林西顧不止一次地跟他爸提過這事兒,但他爸沒有鬆口的意思。
  他爸不太願意說這事兒,敷衍著:“再說吧。”
  林西顧撇了下嘴,把毛巾扔給他:“那你洗澡去吧,把我毛巾掛上哈。”
  晚上林西顧跟他爸睡一起,他睡前和李芭蕾發短信聊著天。李芭蕾跟他確定是不是明天肯定會到,並且威脅著如果不到就絕交。
  林西顧回復她:“放心,肯定到。”
  “跟誰聊天呢?”他爸笑著問。
  “跟我同學,叫李芭蕾。她明天過生日,讓我去。”林西顧坦然回答。
  “芭蕾?這名很酷啊,她爸媽挺有想法。”他爸挑眉打趣他:“有沒有什麼情況能說給你爸聽聽。”
  林西顧一聽就是他想歪了,趕緊搖頭:“沒,非常正常,非常純潔。再說你不是知道我麼?我那啥……你不知道嗎?”
  他爸歎了口氣,摸了把他的頭:“知道,沒事兒。”
  “嗯,”林西顧眨了眨眼,看向他爸,“對不起啊爸。”
  “對不起個屁,”他爸笑了聲,捏了一把他的臉,“小屁孩子哪來這麼重的心思。”
  林西顧淡淡笑了下,繼續跟李芭蕾發著短信。
  “準備禮物了沒?”他爸問。
  林西顧“嗯”了聲,“準備了,你沒看見那只熊嗎?那就給她買的。”
  他提前挺久就給李芭蕾準備好生日禮物了,其實他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不知道女生們到底喜歡什麼。但是有一樣他是知道的,李芭蕾酷愛吃巧克力,可以說他們的友情就是從巧克力開始的。
  為了顯示和平時給她拿巧克力的不同,林西顧還給配了個兩米的大熊。毛絨玩具和巧克力,這送女生應該非常保險了。
  第二天還是他爸開車送他過去的,一個大熊把後座占滿了。
  “這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你追人小姑娘呢,別讓人爸媽看見,回頭再攆出來揍你。”他爸笑著說。
  “嗨,沒的事兒,”林西顧也笑了,“她們家知道我,她家阿姨做什麼好吃的還總讓她給我帶,我感冒時候還給我煮湯來著。”
  他爸一聽這個更笑了:“別是把你當小女婿了。”
  林西顧抱著巧克力一臉無語:“這都哪跟哪兒啊。”
  那天他爸把他送到地方就走了,教導主任聽說他來老早就打了電話要跟他吃飯。林西顧抱著大熊和巧克力艱難地上了二樓包廂。
  他本來以為應該沒多少人,平時也沒見李芭蕾和太多人交流,結果一進去頓時就懵了。一個超大的包廂,裡面少說得有二十人。
  “啊啊啊這是給我的嗎?”李芭蕾跑過來一把接過大熊,另一手順便把巧克力拿走,回頭跟人說:“這是我跟你們說過的林西顧,我鐵哥們兒,杠杠鐵那種。”
  裡面的人都說聽過聽過,還挺熱情地跟他打招呼。
  其實林西顧本身的性格是有點內向的,一時間看到這麼多熱情的小夥伴感覺有點頭暈。
  其中有幾個女生好像誤會點什麼了,一直把他跟李芭蕾往一起湊。剛開始的時候李芭蕾還沒注意,不過她向來心直口快,等明白過來了趕緊說:“你們可別坑我啊,我倆就是純鐵哥們兒,別你們瞎把我們往一起懟,回頭不尷不尬的他該不跟我好了!”
  “真不是啊?”有個女生眼神來回在他倆身上打量著,聽李芭蕾這麼說了笑著問林西顧:“那小帥哥你喜歡什麼樣的?”
  林西顧心說我喜歡特別美的,性格差的,還有點暴力的,最主要是眼尾得粉粉的。
  “滾蛋滾蛋,”李芭蕾推開她,拉著林西顧去了裡邊,跟他說,“別搭理她們,人來瘋,有病。他們都是我發小,我們從小在一個社區來著,都一起長大的。”
  林西顧掃了一圈,低聲說:“那你們社區人可不少啊。”
  李芭蕾哈哈地笑,問他:“是不把你嚇著了?”
  “還行吧,”林西顧想了想說,“都跟你一樣生猛。”
  其實李芭蕾她們家條件不錯的,她姥爺早些年是她們這邊挺有名的富商,不過大起大落的,到後來又都賠了。李芭蕾的性格就是大大咧咧直來直往,林西顧還真是挺喜歡她的。
  這些人瘋起來也真是夠嗆了,吃完飯天都快黑了,一幫人吵著非要去唱歌。林西顧本來沒想去,但是也沒找到機會跟李芭蕾說走。
  KTV離得不遠,一群人走著就過去了。林西顧低頭想給他爸打個電話來著,電話撥過去還沒接通,他聽到前面的人在聊天。
  “哎這不你們學校那誰嗎?”
  “誰啊?”
  “那邊走路那個啊,什麼瀟來著。”
  “哪個?哎還真是,這不厙瀟嗎?我們校草啊。”
  林西顧動作一頓,他抬頭看那兩個人,然後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
  那人是厙瀟,林西顧確定。他太熟悉了,只要看見一點點就知道他是。
  “芭蕾我記得你跟他一班的是嗎?”有人拍了下李芭蕾的肩膀,李芭蕾當時正跟個女生湊著頭聊天,聽見他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瞪大了眼睛回頭看林西顧。
  林西顧現在跟厙瀟同進同出,倆人挺好的,李芭蕾知道。
  她剛要跟林西顧說話,結果嘴還沒等張開,剛才跟她聊天那個女生就一臉誇張地問:“啊?芭蕾你跟他一班?那你天天不嚇死了?”
  林西顧皺起了眉。
  那女生“嘖”了一聲,接著說:“我跟他家一個社區,我們社區小孩兒見了他都繞著走。”
  有人問她:“為什麼啊?”
  “他就是個變態,他有回把我們社區一個男的快打死了你知道嗎?真是快打死了啊,那男的就走在路上,他一句話沒說上去就照著人腦袋打。打得一直吐血,後來我聽我媽說胃都打爛了,他家還賠挺多錢呢。”
  林西顧放下了手機,腳步停住,沒有繼續走。
  “他爸也是個變態,住他家樓下那戶後來搬走了,到現在他們家樓下都沒人住。他跟他爸都變態。”
  李芭蕾皺了下眉,說:“你親眼看見了?沒影的事兒就別亂說。”
  “我怎麼沒看見啊,他打那人我們社區人都知道。我們那邊沒人跟他說話,再說他也不說話啊,跟個啞巴似的。”
  “行了!”李芭蕾輕斥她,不讓她繼續說。
  不是她變了不愛八卦了,類似的話她以前也跟林西顧說過。但可能是因為後來林西顧坐他旁邊的關係,李芭蕾沒少抄厙瀟的作業,雖然都是經林西顧的手吧,但是時間長了也沒覺得厙瀟有多嚇人了。
  林西顧看著那女生,他冷著臉原地站著,看著她們越走越遠。那麼幾秒鐘的功夫他腦子裡倒是想了不少。
  那是個姑娘,林西顧不能做什麼,連打架都不行。而且這是李芭蕾生日,這些都是她朋友,林西顧不能讓她面子掛不住。
  他得冷靜,雖然這些話很刺耳他接受不了,但是他得冷靜。
  林西顧深吸了口氣,他轉頭看著厙瀟。厙瀟手插在兜裡,低著頭快走遠了。他連背影都那麼好看。
  真好看。
  林西顧沖前面喊了一聲:“哎!”
  剛才那些人也沒注意他沒跟上,這會兒他一喊都回過頭看他。李芭蕾知道他可能不太高興了,心裡有點過意不去。
  林西顧看了她一眼,然後遠遠指了下她旁邊那個女生。
  “你,叫什麼來著,對說的就是你。”林西顧死死盯著她說:“姑娘家家的嘴別這麼賤。你要不是個姑娘現在咱倆就得打一架了,地上撿塊磚砸你頭上你才知道什麼叫變態。以後走路上跟人聊天兒看著點身前身後的人,說不準你說的哪句爛話就戳誰心上了。”
  林西顧又長長地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吸進肺管,硬生生的疼,他又指了指那個女生,說:“你說那人是我朋友,這麼幫我們宣傳我謝謝你了,以後跟人亂嚼舌根的時候注意著點,小心閃著牙。”
  說完這句林西顧轉身就走了,他也沒管有沒有車,直接就跑到了對面,追著剛才厙瀟轉彎的方向跑了過去。
  他邊跑邊給李芭蕾打了個電話,喘著說:“芭蕾少女抱歉了啊,這麼多人沒給你留面子。你們玩兒吧,這帳回頭你再找我算。但是她說厙瀟,這我忍不了。抱歉。”
  林西顧說完就掛了電話。
  剛才做了半天心裡建設,告訴自己得冷靜。
  但沒用,他冷靜不了。他聽不了別人說厙瀟,男男女女誰都不行。
  他跑著轉過那條街,看到厙瀟孤獨的背影,林西顧一笑,拄著膝蓋喊他:“厙瀟!”
  厙瀟聽到聲音回過頭來,看到林西顧的那一刻非常驚訝。林西顧沖他笑著,氣還沒喘勻,又叫了他一聲:“厙瀟!”
  厙瀟先是沒有表情,過了幾秒突然輕輕扯起唇角,對林西顧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是很溫柔的。
  那一瞬間林西顧心想,我保護你啊。就算全世界都不看好你,我來保護你。


第二十二章
  林西顧喘勻了氣跑過去,站在厙瀟旁邊,想起剛才那女生說的話,心裡有些難過。
  剛才跑太快了,這會兒停下來總想咳嗽。他還沒說話先咳了兩聲。
  厙瀟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林西顧看著厙瀟溫和的眼神,鼻子發酸。你們看他明明就這麼溫柔啊,為什麼總對他有這麼多惡意。
  “我剛看到你了,”林西顧笑著說,“你為什麼在這兒啊?你去哪了?”
  厙瀟轉開眼,不知道為什麼林西顧覺得他現在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本來跟他對視著的,這會兒卻把眼睛轉開了。
  林西顧也不多問,他繼續說:“今天李芭蕾過生日,我在這邊吃飯來著,不上學也能看見你還……哎反正還挺開心的。”
  厙瀟還是不說話,他眼睛動了動,但是側著頭不轉回來。
  他還要說點什麼,手機響了。
  他剛給他爸打了電話,還沒等那邊接起來他就掛斷了。林西顧接通了:“喂,爸。”
  “打電話了?讓我接你嗎?”
  “沒,”林西顧看了看眼前的厙瀟,對電話那邊說,“我就跟你說聲我晚點回。”
  “行,玩兒吧。那你要回的時候給我打,我過去接你。”
  “不用,我打個車就回了。掛了啊爸。”
  林西顧揣起手機,厙瀟這會兒已經轉了回來,正看著他。林西顧眼睛亮亮的,問:“你等會兒去哪啊?回家嗎?”
  厙瀟點頭:“嗯。”
  “那我跟你一起走!”林西顧往前走著,伸出手想拉厙瀟的胳膊讓他一起,剛要碰到厙瀟胳膊的時候堪堪停住,才想起來不提前打招呼是不能碰厙瀟的,他笑了下,“嘿,差點忘了。”
  厙瀟挑起眉毛,看著林西顧的手。
  過了兩秒他輕輕抬了抬胳膊,讓自己的胳膊挨到了林西顧的手心。
  這會兒天氣已經很冷了,正兒八經的冬天,厙瀟穿的短款羽絨服和休閒褲,他衣服冰涼的質感傳到林西顧掌心,一瞬間也跟著傳進他心裡。
  林西顧突然想起當時厙瀟抓著他手的感覺。
  那陣難言的悸動。
  林西顧握起手,抓著厙瀟的胳膊,兩個人一起往前走。他學著上次厙瀟那樣,沿著他的胳膊緩緩下滑,到了手腕停住。他沒再繼續往下了,上次厙瀟是為了告訴自己手指斷了,他這會兒沒理由,他不能隨便去牽厙瀟的手。
  這一路上林西顧始終抓著厙瀟的手腕,沒放開過。
  其實他們從這裡回家跨了一個區,挺遠的。正常是要打車回去的,但是林西顧沒捨得。
  兩個人就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林西顧低頭看著厙瀟的休閒褲。他腿怎麼那麼長啊……平時穿著校服都不顯腿,這麼穿真好看啊,羽絨服休閒褲,以後厙瀟會不會被什麼星探給挖出來當個小明星。
  那樣情敵也太多了,想想就覺得特別緊張。
  厙瀟的胳膊動了動,從林西顧手裡扯了出來,林西顧手心突然空了。
  厙瀟對他說:“冷,放起來。”
  林西顧眨了眨眼,接道:“嗯嗯!是挺冷的,你揣著吧。”
  厙瀟看著林西顧有些發紅的手,說:“我不冷。”
  他不冷?那誰冷?林西顧順著厙瀟的視線看下去,覺得心裡酸酸漲漲的。他把手攥起來揣進兜裡,說實話手指頭都有點凍僵了。
  雖然不能繼續牽著厙瀟的手腕有點可惜,可是心是熱熱的。
  這個歲數的孩子很傻,因為心裡那麼點無法言說的情愫,真的頂著寒風走了一個多小時。但是也真的有股勁兒,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為了心裡這個喜歡,多傻都願意。
  林西顧以前沒這樣過,沒這麼去喜歡過一個人,也沒對誰像這樣朝思暮想。林西顧看見過網上那種賺轉發的帖子,他點開看了兩眼,當時還挺不屑地笑了下。
  帖子說人生最美好的感情就是你十七歲時候愛上一個人。
  因為純粹,熱烈,不顧一切。
  那文章就是網上常見那種充斥著濃濃非主流的語言,現在想想林西顧也沒覺得它有多高級。但是他突然就有了共鳴,十七歲時候的感情,它一定就是最好的。
  這個年齡的少年們還都不成熟,雖然也懂事了但還是幼稚,腦子裡沒太多亂七八糟,他們乾淨,敢愛。
  那天厙瀟一直把他送到社區門口,當時天已經黑透了,林西顧吸了吸鼻子:“好冷啊今天,你回去喝點湯。”
  厙瀟低低地應了:“嗯。”
  “那我上去啦?”林西顧跟他擺了擺手,“你回去吧。”
  厙瀟點了下頭,然後轉身走了。
  林西顧到家的時候整個人身上都往外冒寒氣,他爸問:“都玩什麼了今天?”
  林西顧笑了下說:“就吃個飯,然後遇到我同學了,我倆走著回來的。”
  “走回來的?”林丘榮問:“從我白天送你那兒?”
  “差不多吧。”林西顧脫了外套,感覺自己現在就跟塊冰坨似的。
  “這得走多長時間,沒打著車?”他爸都笑了,覺得自己兒子怎麼這麼傻,“打不著車給你爸打電話啊,我去接你多好。”
  “沒,就想走來著。”林西顧把自己脫光了,直接鑽進浴室。
  洗澡這個過程也是挺難捱的,身上太涼了,水稍微有點溫度就覺得燙。一個澡光適應水溫就用了二十分鐘。
  洗完澡出來的時候他爸都快睡著了。
  林西顧穿好睡衣鑽進被窩,感覺從骨縫裡都往外冒涼風。他裹緊了被子,也不知道厙瀟那邊什麼樣了,他可別感冒。
  不過厙瀟要是感冒了,那他鼻子紅紅眼睛紅紅的模樣……林西顧還挺想看的。
  周日下午林西顧他爸就走了,本來還能再待兩天的,結果有個挺急的事兒,收拾收拾就直接走了。
  林西顧因為心裡有著厙瀟這麼個念想,所以也沒太難過,就是稍微有點捨不得。
  不過也習慣了,沒什麼。
  林西顧下樓送了他爸,回來的時候在電梯口碰見了謝揚。他打了聲招呼,謝揚對他笑了下。
  “剛才那是你爸嗎?”他問了句。
  林西顧點頭:“嗯,週五給我開家長會來著。”
  “你長得挺像你爸的,帥。”電梯門開,倆人走進去,謝揚問他:“平時就你自己在這邊住,不想家嗎?”
  林西顧想了想說:“還好,我放假了就去找他了。”
  他們倆已經挺熟了,每次見到都會聊幾句。林西顧問他:“我也沒見過你家人,總是你自己。你也自己住?”
  謝揚頓了頓,點頭:“啊,我自己住。”
  “我之前還以為你們家都在這兒住,你來我這兒借椅子我以為是家庭聚餐來著。”林西顧笑了下說。
  “沒,都是朋友。”林西顧的樓層到了,謝揚跟他擺了擺手。
  林西顧開門進屋,閑著沒什麼事,在自己那個小健身室裡跑了一小時步。
  他得變強一點,這樣以後厙瀟跟人打架的時候他不至於伸不上手。
  週一早上林西顧早早下了樓,按這個時間來看他得在樓下等厙瀟十分鐘左右。結果讓他吃驚的是他出了社區大門厙瀟已經在了。
  厙瀟看見他出來,眨了下眼睛。
  “厙瀟?你怎麼這麼早啊?”林西顧走過去,看了眼表,確認自己時間沒錯。
  厙瀟語速很慢地說:“以後……我等你。”
  林西顧毫無防備心口收到一擊,這句話太讓人心熱了。大清早的哪有這麼勾人的啊?想臉紅怎麼辦,躲沒處躲藏沒處藏。
  林西顧清了清嗓子,搖頭:“不用不用,你就正常時間來啊,我等你就行,你別來這麼早。”
  厙瀟不再說話了。
  林西顧一路上心裡都很美,走路都覺得特別輕快。能看見厙瀟的日子真的挺好的,覺得心裡特別踏實。
  “手還疼嗎?”林西顧問他。
  厙瀟搖了下頭:“不疼。”
  “是下週末去複查嗎?”林西顧看了眼厙瀟的左手,他現在無名指上還套著指箍,“然後這個東西就能拿掉了對嗎?”
  “對。”厙瀟手指抽動一下,然後攥起來揣進兜裡。
  他們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碰上了李芭蕾,林西顧沖她招了下手。李芭蕾走過來,問他:“幹啥?”
  林西顧笑著跟她說:“生氣了吧?對不住了,回頭我再補償你。”
  “沒有的事兒,”李芭蕾隨意地揚了下胳膊,“咱倆什麼關係啊,你懟得好,你就應該懟。她早從我們社區搬走了,從小我們就不待見她,從小就欠。”
  李芭蕾說起這事來往厙瀟那邊瞄了一眼,厙瀟已經進了教室快走到座位上了,她撞了下林西顧的肩膀,小聲問:“你們什麼時候這麼好啦?”
  林西顧無語:“你又八卦上了。”
  “這哪算八卦啊,我這就是出於友情的關心。”李芭蕾沖林西顧眨了眨眼:“昨天你怎麼那麼帥啊?我感覺你平時也沒脾氣,結果小脾氣一上來還挺倔的。可惜了,你倆都是男的,也沒什麼深入挖掘的可能性了。”
  林西顧對這話深深地表示不滿。怎麼就不能深入挖掘了呢?
  不過李芭蕾沒生氣林西顧心裡還是挺松了口氣的,畢竟昨天人太多了,鬧得挺不好看。這也是林西顧跟她關係好的原因,她性格真的是不錯,跟多數女生還是有區別的。
  林西顧拍了拍她肩膀,說:“我還以為你得不高興。”
  “我就那樣?”李芭蕾瞪了他一眼,“切”了一聲:“多大點事兒。”
  林西顧又跟她聊了兩句才進了教室回到座位上。厙瀟看著他,林西顧小聲問:“怎麼了?”
  厙瀟不說話。他的眼神不怎麼高興,後來還淡淡地擰起了眉。


第二十三章
  一整個上午厙瀟都沒再開口跟林西顧說過話。林西顧不知道什麼時候惹到他了,他現在能從厙瀟的臉上判斷出他心情了,他就是不高興。林西顧總惦記著轉過頭去看看他。


第三節 是語文課,所有人都昏昏欲睡著。林西顧低下頭,給厙瀟寫了個紙條:“怎麼啦?”
  後面還附帶畫了一個賣萌的小人物,胖胖的手放在頭上,一臉茫然。
  厙瀟看了一眼,抿了抿唇沒理他。
  林西顧又傳了一張過去,這次是一個小人在咧嘴笑著,笑得很傻氣,問的還是相同的內容:“怎麼了呀?”
  厙瀟還是沒理,但是他神情軟化了一些。
  林西顧是看得出來的,他笑了笑,沒玩夠,接著在本子上畫小人,這次畫了個小人眯眼笑著噘嘴要親的表情,寫上“厙瀟哥哥……”
  林西顧把紙條遞出去的時候臉就已經紅了。
  他真沒跟厙瀟開過這種玩笑,其實他通常也不怎麼敢跟厙瀟開玩笑。畫的時候只想著好玩,遞出去了才覺得害羞。這是不是有點太那什麼了……
  厙瀟盯著本子看了半天,林西顧也不敢看他,沒事人一樣看著前面講課的老師。厙瀟始終盯著那個本子,一點反應也沒給。
  林西顧受不了了,越來越難為情,覺得自己這個玩笑開得有點不太合適。他伸出手去,小心地想把本子從厙瀟那邊扯回來,結果手剛挨上,厙瀟提筆就在上面寫了個字,然後才讓林西顧把本子扯走。
  林西顧扯回來一看,厙瀟在小人的旁邊寫:“嗯?”
  又是嗯!又有問號!
  林西顧瞬間趴在桌子上,不敢再看本子也不敢看厙瀟,更不敢胡亂畫畫傳紙條了。
  他想起每次他發短信的時候厙瀟都會回過來這個“嗯”,他把平時發短信和現在圖上的場景一結合,整張臉好像要燒著了。
  林西顧緩了會兒,臉不那麼紅了才坐起身,趕緊把本子合上不敢再看。一整節課他都沒扭頭看過厙瀟,偶爾用眼睛的餘光看看他,再馬上控制自己專心聽課。
  下課鈴一響,林西顧抬屁股就走了。
  他不能在座位上坐著了,真是受不了。林西顧捂著臉往廁所去,他得出去透口氣,再坐厙瀟旁邊他怕自己等會兒再自燃了。
  課間的廁所人總是很多,男生通常一節課結束都坐不住,總要出來轉轉的,還有些是集合在廁所抽煙的。林西顧不太願意在課間的時候去廁所,他不喜歡聞那些亂七八糟的煙味。
  林西顧剛一進洗手間,一口煙直接噴他臉上了。
  林西顧皺著眉抬頭,見是五班的那幾個小混混,也沒多說,側著身要過去。
  “來一根兒啊?”有個人把煙遞到林西顧眼前。
  “不用,謝了。”林西顧冷著張臉,推開了。
  “別著急走啊,剛下課你急什麼。”那人又把煙朝林西顧臉上噴了一口,“裡邊現在都是人,沒你的地兒。”
  林西顧不願意和他們多說,一言不發轉身要出去。
  他們沒想讓他就這麼走,有人抓住林西顧的胳膊:“你看你走什麼,我們也沒尿呢,等會兒一起啊,咱也比比誰遠?”
  林西顧實在受不了,一臉鄙夷:“有病。”
  “不敢啊?”那人笑了兩聲:“別是沒長鳥兒啊?”
  林西顧不想多跟他們說一句話,甩了下胳膊走了。
  走的時候紅著臉走的,回來的時候就繃著臉怒氣盎然回來了。厙瀟挑眉看著他,林西顧還是覺得看厙瀟有點難為情,忍著不去看。
  上課鈴響,厙瀟輕輕碰他的手背。
  林西顧這才轉頭。
  厙瀟問他:“怎麼了?”
  林西顧搖了搖頭:“沒有,沒怎麼。”
  厙瀟眨了下眼睛,又問:“不開心?”
  “沒,”林西顧換好下節課要用的書,把厙瀟的也換好了,“沒有。”
  厙瀟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林西顧對他笑了下,這才不盯著看了。
  林西顧其實並沒有什麼脾氣,通常只要不牽扯上厙瀟的事兒,他就算生氣了也就是幾分鐘的事兒。上課沒多長時間,他就把生那點氣全忘了。
  不生氣了就又想起上節課他寫的那句“厙瀟哥哥”,覺得自己真的是腦子抽了才會那麼寫,這讓厙瀟怎麼想他啊啊啊。
  那個本子他別說翻開了,就是看看封面現在都覺得羞恥。
  林西顧自己把上廁所的事兒忘了,但是厙瀟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從那天開始課間只要林西顧去廁所厙瀟就會一起去,有時候會在外間抽根煙。
  起初林西顧還挺放不開的,怕厙瀟連解手都站他旁邊,後來他發現自己多心了,厙瀟根本不進來。
  還真的碰到過那幾個人兩回,他們站在外間抽煙,厙瀟也站那兒抽煙,他們倒也沒嘴賤先撩。林西顧其實很怕他們打起來,厙瀟現在手都還沒好利索,他不想讓厙瀟打架,真打起來只有他吃虧。
  一周時間一晃而過,自從林西顧喜歡上厙瀟之後這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
  週五晚上放學的路上,林西顧問:“明天上午去複查哈?我還在路口等你?”
  厙瀟說:“我在社區門口……等你。”
  “嗯好的,那我幾點出來?還是你到了再發消息給我?”林西顧想想明天還能看到厙瀟,有點期待。
  “九點左右。”
  林西顧點頭:“好的。”
  終於可以把那個指箍拿下去了,林西顧每天看著它都異常礙眼,他現在看見厙瀟身上的每一處傷都覺得礙眼。
  週六林西顧起了個大早,把自己穿得帥帥的,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等。八點半過點他就坐不住了,琢磨著要不還是穿鞋出去等吧,不過看樣子今天挺冷的,等半個小時還是有點傻,萬一厙瀟那邊有事耽誤點時間呢?
  林西顧還猶豫著,就聽見手機響了。他眨了眨眼看著螢幕上閃動的名字,厙瀟竟然沒發短信,而是打了個電話給他?
  他頓時呼吸都急了,深吸一口氣才接了起來:“厙瀟?”
  厙瀟低低地“嗯”了聲:“我到了。”
  “啊好的!我馬上出去!”林西顧心說早知道剛才就不猶豫了,直接下去多好。
  厙瀟輕聲說:“不急。”
  “急!我馬上出去啊,你要不找個暖和的地方等。”林西顧抓起鑰匙就開門跑了。
  厙瀟聽見聲音又跟他重複了一次:“不急。”
  “我進電梯沒信號了啊,你等我兩分鐘!”林西顧雖然這麼說了,但還是沒捨得按斷電話,直到電梯下行通話中斷他才不情不願地揣起手機。
  這可是他們倆第一次通電話,之前最多也就是發發短信,上回厙瀟沒來上學他打過一個,不過沒有接通。
  原來厙瀟的聲音從手機裡傳過來是這樣的啊……
  低低的,很……很撩人。
  林西顧在社區裡跑著,見了厙瀟話還沒說先喘著氣對人笑。他一直就是這樣的,每天見了厙瀟都很開心地對他笑一下。
  “早上好厙瀟!”
  厙瀟輕輕皺著眉:“早上好,說了……不著急,你跑什麼。”
  林西顧撓了撓頭,嘿嘿笑著。
  “你早上吃飯了沒?”林西顧問。
  厙瀟點頭:“吃過了。”
  “我也吃了,那等會兒查完你還有別的事兒嗎?沒有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吃午飯?”他問完之後又不太敢肯定,小聲又問了一下:“可……以嗎?”
  厙瀟又點了點頭:“好啊。”
  林西顧開心了,對厙瀟眯眼笑了下。
  厙瀟看著他的眼睛,沒說話。
  過了挺久,林西顧都已經想好話題準備說了,才聽見厙瀟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你畫的小孩兒……很像你。”
  林西顧下意識抬頭去看他,厙瀟的臉轉向一邊。那一瞬間林西顧腳步一頓,差點忘了怎麼邁步。
  他動作迅速地從口袋裡拿出口罩扣臉上,整張臉只剩眼睛在眨。同時在心裡慶倖,幸好兜裡揣了口罩,不然像現在這樣整張臉都紅透了誰能看不出自己心裡有鬼!
  對了耳朵!耳朵也熱,肯定也紅了!林西顧馬上把羽絨服後面的帽子扣頭上,這回遮得更嚴了。
  等厙瀟回過頭來再看林西顧的時候不由得有點懵了。身邊的人明明剛剛還什麼都沒戴,說句話的功夫整個人都包嚴實了。
  就剩了一對兒亮亮的大眼睛,露在口罩外面一眨一眨,萬分可愛。


第二十四章
  雖然他們提前已經預約了,但等一切都弄完出來已經下午了。好在結果挺好的,厙瀟的手指雖然還沒完全恢復,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也就是個時間問題,不會影響他活動。
  就是下雨的時候可能指關節會有些酸疼,這避免不了。
  醫生講話的時候厙瀟依然沉默,全程都是林西顧在回應醫生,並且關切地問著問題。厙瀟看著旁邊專注的林西顧,拇指在食指關節處輕輕摩挲了幾下。
  “呼……醫院人好多,”林西顧出來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快透透肺,我覺得裡面空氣不怎麼好,其實我都沒敢使勁喘氣兒。”
  厙瀟淡淡笑著。
  “吸氣啊,一直吸到肺裡,”林西顧碰了碰厙瀟的胳膊,“快吸。”
  厙瀟聽著他的深吸了幾口氣。
  林西顧笑了笑說:“新鮮空氣吸到肺裡特別舒服。”
  當時都下午兩點多了,林西顧早就餓了。之前李芭蕾給他推薦過的幾家店他還一直沒有機會去吃,這會兒正好跟著厙瀟一起。
  本來能跟厙瀟一起在外面吃飯就已經很幸福了,結果厙瀟慢吞吞從背著的書包裡面拿出個小盒子推過來的時候,林西顧覺得自己可能快要暈過去了。
  他打開看了看,裡面是塊手錶。
  他抬頭去看厙瀟,眨眼問:“這是什麼?給我的嗎?”
  厙瀟點頭:“嗯,給你。”
  林西顧現在戴的那塊就是這個牌子的,他之前自己買的,對他來說不貴,但其實不算便宜的。他萬分不舍地推回去,小聲說:“我好開心啊,謝謝你。但是我不能要,這有點貴了,再說我也沒有過生日,也沒有什麼要慶祝的,不用送我這麼貴的禮物啊……”
  厙瀟盯著他看,也不吭聲。
  林西顧心說你快收回去啊,要不我怕一個堅持不住就搶回來了!
  厙瀟說:“我有獎金。”
  “嗯!你送我東西我特別開心,真的!但是不要這麼貴,你送什麼我都會喜歡。”林西顧說得很真誠,他其實心裡感動得快哭了,但表面還不能顯露出來,這對他來說很難。
  厙瀟輕輕擰了下眉,伸出手又把盒子推回來給他:“你就……當餐費。”
  “什麼餐費?”林西顧有點懵,反應了一下才想明白:“啊你是說午飯嗎?因為你跟我回家吃飯所以送禮物給我?”
  厙瀟沒點頭也不說話,林西顧用力搖頭:“真的不用!你其實不用跟我分那麼清那又不貴!再說我的餐費都是包月的,有你沒你都一樣的,你跟我不要計較那麼多啊!”
  厙瀟又堅定地往回推了推。
  林西顧看得出來厙瀟已經有點不高興了。本來他拒絕厙瀟就已經是強忍著了,這可是厙瀟送他的禮物啊!如果按他自己的想法他第一時間就應該拿出來戴手上,睡覺都不摘。
  既然推了兩次都沒成功,這會兒他也不再推了,小盒子拿回來扣上直接放兜裡。兜裡有點揣不下,林西顧又放回桌上,用手指摸了摸絲絨的表面。
  “那我就收下了啊……”他抿著唇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但以後你真的不要再跟我分那麼清楚了,咱倆都……咳,關係這麼好了……”
  這話說出來有點難為情,雖然這也是事實。
  他們現在就是關係很好啊。林西顧又摸了摸小盒,對啊,本來就是很好啊。
  厙瀟神情也和緩了一些,喝了口水。
  吃完飯臨走之前,林西顧把盒子遞給厙瀟:“你還幫我放你書包,我兜太小了,我怕走路掉出去。”
  厙瀟接過來裝進包裡。
  兩人步行回家的途中,林西顧輕聲問著:“你是什麼時候去買的啊……下次你再有什麼東西想買的話可以叫我,反正我每週末都是自己在家。”
  厙瀟低著頭看地面,慢慢地說:“就……上週六。”
  林西顧猛地一下想起來,上周李芭蕾過生日,自己在街上碰見他。當時他問厙瀟幹什麼去了,厙瀟轉過頭有點不自在。
  現在想想……難道當時厙瀟是不好意思了嗎?不好意思說他是去給自己買禮物的?
  啊啊啊啊他怎麼能這麼可愛!
  林西顧偷著攥了攥拳頭,太可愛了,林西顧你要控制自己,看著他的眼睛不要那麼亮。它是看東西用的,不是照明用的。
  那天林西顧摟著小盒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來肩膀被硌出一道深深的印子,還挺疼的。林西顧揉了揉肩膀,看見那個手錶盒情不自禁就笑了。
  不管禮物是什麼,至少說明厙瀟心裡是有他的,會在不上課的時候琢磨兩人的關係,會惦記自己。
  這是世界上最好的厙瀟。
  林西顧洗漱出來就把表戴上了,雖然哪也不去。他低下頭,輕輕在柔軟的絲絨盒上吻了一下,然後珍而重之擺在自己床頭。
  他床頭抽屜裡現在還挺熱鬧的,有厙瀟當初抽剩半盒的煙,有厙瀟給他寫的紙條,還有厙瀟當時給他買的那兩盒感冒藥。現在又加了個手錶盒。
  林西顧用手機偷偷拍了個照,給這些小物件照了個合影。
  日子很平淡的在過,高中生的生活是無聊且疲憊的。老師每天往他們腦子裡塞大量知識點,留很多作業讓他們刷題,任務越來越重,每個人都在期待著寒假的來臨,能讓如狗的生活喘口氣。
  只有林西顧不。
  他每天都精神飽滿,笑起來的時候充滿陽光。他一點也不想放假,半點都不想。
  厙瀟就是他的精神食糧,每天坐在他旁邊多看他兩眼就覺得自己渾身是勁兒,使不完。十二月份厙瀟去參加了一個數學競賽,他們學校就報了三個人。
  第一輪下來刷了一個,還剩倆。
  因為這個考試厙瀟有三天沒上課,加上之前的週末,林西顧有五天沒能看到厙瀟。他們考試的地方不在本市,林西顧提前查了天氣預報,短信給厙瀟發了過去。後面還跟了一句:“下雨,多穿。加油。”
  厙瀟回復他:“知道了。”
  厙瀟不在的那幾天林西顧才有點理解了其他同學的心思,心心念念盼著日子。不過他們是盼放假,林西顧盼厙瀟。
  希望他好好考,盼著他快點回來。
  厙瀟回來的第一個早晨,他手插著兜在林西顧社區外面等。林西顧跑得太急了,馬路邊的臺階他沒注意,跑到厙瀟面前的時候一個趔趄就往前撲。
  厙瀟一點不吝嗇,直接張開胳膊把人接住了。
  “我我我我我……”林西顧連喘氣都忘了,他的臉扣在厙瀟鎖骨上,磕得有點疼。他的睫毛一直在抖著,“我”了半天也沒想到要說什麼。
  厙瀟的聲音在自己頭上響起,他的胳膊甚至還摟著自己的背。這個角度聽見厙瀟的聲音,林西顧感覺自己要炸了。厙瀟啞啞的嗓音低聲問他:“跑什麼?”
  林西顧的神經猛地一震,覺得自己半邊身子都酥了。他抬頭退開,抬頭的時候頭髮蹭過厙瀟的下巴,帶著清涼和柔軟。
  林西顧一張臉紅得要熟了,他支吾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從那天開始林西顧就更有精神了,每天都是滿電。他在學習上壓力不大,家裡不給他施壓,他自己也沒什麼遠大的理想,反正能考個二本就挺好的,以他的成績來看只要不退步就能上一個還算不錯的二本。
  但是厙瀟不一樣,厙瀟是有光芒的。
  這個競賽拿了獎的話高考可以加分,搞不好還有保送的機會。本來他就那麼拔尖了,如果再加點分,他能飛到很高。這麼優秀的厙瀟每天都讓林西顧覺得特別驕傲。
  耶誕節前,班裡的氣氛稍微有那麼點躁動,提前好幾天互送蘋果的事就開始了,連林西顧都收到了好幾個。但是厙瀟一個都沒有。有小心思的不少,但真敢送到他面前的還沒有。
  直到耶誕節前一天,前桌的倆人給林西顧和厙瀟桌上一人放了倆蘋果。董軒跟林西顧說:“應個景兒。”
  他眼神在厙瀟身上轉了一圈,又回頭跟林西顧說:“祝你跟厙瀟新年平平安安吧。”
  他同桌一巴掌拍他後腦勺上:“新年個屁啊!聖誕!”
  林西顧笑起來,董軒剛剛那眼神,和最後開口說的前半句,林西顧在心裡接了話:祝我跟厙瀟新……新婚快樂吧。哈哈哈哈。
  李芭蕾下課送來了兩個柳丁,包裝袋包得可漂亮了,她扔給林西顧一個。當時厙瀟沒在教室,她呼了口氣:“正好,正好他沒在,回頭你給吧。”
  林西顧笑著問:“你為什麼怕他?他也沒怎麼你啊。”
  李芭蕾搖頭:“你不懂,這是氣場。他自帶陌生人別跟我說話的氣場,我從來不跟他說話,上學期我在他前面坐了一學期總共沒說超過三句話。”
  “其實沒有啊,他沒有那麼嚇人。”林西顧從桌鬥裡拿出臉大的棒棒糖,給了李芭蕾。
  李芭蕾晃了晃糖,跟林西顧說:“行行,知道你倆關係好。你一天就跟個小媳婦兒似的,幹啥總那麼護著他,他一個暴力分子。”
  林西顧笑了笑,不說話。
  厙瀟從門口進來,李芭蕾趕緊回自己座位了。林西顧站起來讓座,厙瀟從他旁邊走的時候林西顧對著他笑。
  他整天都在對厙瀟笑,總是開開心心的。
  厙瀟動作頓了一下,坐下之後看著窗外。外面下了很大的雪,紛紛揚揚亂飄。
  林西顧在旁邊活力滿滿地說:“這雪下得太好看了,厙瀟我們去滑雪好不好啊。也不知道耶誕節會不會人多,不過人多也沒事兒,人多還挺熱鬧的。”
  他說完才想起來問:“那你週末有事兒嗎?哎我就是隨口說說……你要有事兒的話就忙你的。”
  厙瀟轉過頭來看他,說:“我沒事。”
  林西顧眼睛又亮了起來:“那……咱倆去嗎?”
  厙瀟淺淺笑著點頭:“好。”


第二十五章
  耶誕節趕在週末,林西顧出門的時候就發現哪哪兒都人多。他跟厙瀟坐上了去郊外的車,他倆坐在靠後的位置,厙瀟坐在裡面,安安靜靜的。林西顧從包裡拿出優酪乳遞過去,小聲說:“給你。”
  厙瀟接過來,拿在手裡,繼續看著車窗外面。
  車上的暖氣開得挺足的,有點熱。但是車窗又有些透風,所以靠窗坐的位置有些尷尬,脫了外衣凍肩膀,不脫又很熱。
  林西顧對厙瀟說:“咱倆換個位置行嗎?”
  厙瀟看著他:“怎麼了?”
  林西顧笑著說:“沒,我就是有點想坐裡面。”
  厙瀟搖了搖頭:“快到了。”
  林西顧沒再堅持,把自己外衣隔在厙瀟和玻璃中間,笑著說:“擋一下風,你把外套脫了吧,太熱了。”
  厙瀟看著他,點了下頭。
  他們去的地方也相當於個旅遊景區,地方很大,就是人多。林西顧喜歡滑雪,滑得倒不怎麼樣,只是喜歡玩兒。他以前沒來這邊的時候冬天經常和他爸或者方之遠出去滑雪,有時候摔得下巴都青了。
  衣服穿得厚,摔就摔了,反正不疼。
  景區裡好玩的還是挺多的,林西顧是準備上午先隨便逛逛,下午再去滑雪。不然跑了一身汗就沒心思逛了,不舒服。
  他一直拉著厙瀟的手腕,厙瀟很不喜歡人多,他看得出厙瀟整個人都是戒備狀態,眉頭輕輕皺著,不怎麼抬頭。林西顧小心地不讓別人碰到他。
  “這邊我來過好幾次了,我還挺熟的哈哈。”林西顧晃了晃他的手腕,讓厙瀟看著自己:“你放鬆,不要繃這麼緊。”
  厙瀟說:“沒有。”
  “怎麼沒有啊我看得出來,”林西顧眯眼笑著,“你有點緊張,你都不看著我了。”
  他這句話說出來之後自己覺得有點羞恥,最近真是越來越把握不好尺度了,這話聽起來就很曖昧啊!他不再看厙瀟了,反倒是厙瀟被他說得笑了出來。
  之後厙瀟倒是看著他的時間多了,可是林西顧放不開了。他攥著厙瀟手腕覺得很彆扭,手心燙燙的,可是又捨不得放開。
  “我帶你去看企鵝吧。”林西顧低著頭說了一句。
  厙瀟回應他:“好。”
  景區裡有個極地動物館,北極熊總是在裡面懶懶地晾肚皮。本來他是想讓厙瀟看看動物能放鬆一下,但一進去他就後悔了。
  這裡面人太多了,小孩兒多。
  林西顧皺著眉想了想說:“要不還是下午再來吧,那會兒人少。”
  厙瀟搖頭:“沒關係。”
  林西顧走在館裡,時不時去看厙瀟的臉。厙瀟這會兒應該是真的不怎麼緊張,他的眼睛是溫和的。林西顧放下了心,牽著厙瀟的手腕小心地避開人群。
  厙瀟的胳膊動了動,林西顧放開他。
  手心突然傳來的失落感還沒消失,就感覺到厙瀟涼涼的手指攥住了自己。
  林西顧下意識低頭去看,看到他們的手現在正握在一起。準確地說是厙瀟在攥著自己的手。
  啊啊啊啊牽手了他們牽著手呢!
  林西顧腳步一頓,差點忘了怎麼邁出腿。他的手指輕輕動了動,厙瀟又緊了一下。
  媽呀這還看什麼動物,他萬一在這裡暈倒了誰來保護厙瀟!
  他深吸了兩口氣,冰冷的氣體順著鼻腔到達肺管,終於讓林西顧冷靜了一下。他的臉現在不用說就是很紅,這沒辦法,兜裡沒揣口罩,失算了。
  厙瀟究竟是怎麼做到的能這麼淡定。
  他是不是真的心無雜念只是覺得這樣走路方便一些?
  林西顧長長地吐出口氣,算了先不想了。
  他輕輕地回握住厙瀟的手,兩個人保持著手牽手的狀態走了很久。一直到要從動物館出來了,林西顧才萬分不舍地放開了手,把手揣進兜裡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裡面空間小,人多,沒人注意他們。但是出來再這麼牽著就太惹眼了,他自己倒無所謂,可是別人都盯著看會讓厙瀟不舒服。
  有兩個小孩兒瘋鬧著跑過來,眼看著就要撞到厙瀟,林西顧趕緊蹲下身接住,把人攔在自己身前,笑著對他說:“要小心走路。”
  那小孩兒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跑走了。
  門票和車票都是厙瀟買的,中午林西顧終於能放心地請厙瀟吃東西。其實門票本來他是想提前上網訂的,後來想想還是算了。
  厙瀟好像不怎麼喜歡欠別人的。
  雖然自己現在對他來說也不算別人。想到這兒的時候林西顧有點開心,覺得自己這半年多的守望效果還是很明顯。
  他們剛剛才牽著手逛了動物館呢……
  林西顧回復著李芭蕾約她去書店的短信:“我今天肯定是去不了了,明天吧,我跟厙瀟出來滑雪了。”
  李芭蕾迅速回過來:“啊???你跟厙瀟???”
  林西顧笑著敲鍵盤:“啊,怎麼了呢?”
  “你都不叫我!!!”李芭蕾的怒火從手機那邊就傳了過來。
  厙瀟吃著飯,看了眼一直低頭發短信的林西顧。他夾了塊小排骨放在他碗裡。
  林西顧沒注意到,還在低頭發著:“不是我不叫你,我怕你不願意跟厙瀟一起玩兒,我叫你了你也不會來啊。”
  李芭蕾:“算了別說了,我跟你友情沒有了!!!祝你跟厙瀟長長久久!!!再見!”
  厙瀟又往林西顧碗裡夾了菜,筷子還沒拿開,林西顧一抬頭剛好看見。
  他臉上剛才發短信的笑意還沒退,於是笑著跟厙瀟說:“謝謝!”
  厙瀟臉上淡淡的,也不回應他。
  林西顧沒話找話:“剛是李芭蕾約我去書店來著,我跟她說出來滑雪了。”
  厙瀟也不看他,只是“嗯”了聲。
  林西顧也給厙瀟夾菜,小心地放進他碗裡。
  他看到厙瀟拿筷子的手,就不由得會想起來剛剛牽著手時候的觸感。林西顧趕緊低下頭,專心吃飯不敢再多想。
  其實林西顧平時聽話懂事,但說到底也就是個孩子。碰到自己喜歡玩兒的就會特別開心,滑雪裝備一上了身整個人都興奮了。
  “厙瀟!”林西顧先換了滑雪服,然後圍著厙瀟打轉:“等下咱倆就在緩坡那邊,我滑得太爛了,你會滑嗎?”
  厙瀟說:“我也不會,第一次來。”
  “那以後我們可以經常來啊,等會兒我肯定要一直摔,我平衡感太差了,摔得很醜你也別笑。”林西顧想了想又說:“算了你笑吧,反正我自己都笑。”
  厙瀟淺淺笑了下,說:“好。”
  林西顧看著厙瀟完美的側臉和下巴,在心裡想著等會兒你要是摔了我肯定笑不出來,我光顧著心疼了。
  你要是摔可千萬別摔臉啊,這麼好看的臉摔青了可惜了。
  結果這可能真的就是天生的,林西顧簡單教了一下厙瀟就滑出去了,平平穩穩,看著很帥。林西顧在他身後歎了口氣,是不是智商高的人學什麼都快。
  他摔了一下,屁股和大腿在坡上滑了一段才停下來。林西顧拍了拍衣服,站了起來,厙瀟已經滑走挺遠了。
  有個小姑娘過來拉了他一把,幫他撿了雪仗遞過來,問:“你沒事兒吧?”
  林西顧笑著搖頭:“沒事兒,謝謝啊。”
  那姑娘擺了擺手走了,林西顧慢悠悠地往前滑著去找厙瀟。他們玩兒的地方是緩坡,坡度其實都可以忽略不計了,隔一段會有個稍微陡一點的坡,這個時候就比較容易摔。
  厙瀟在前面等著,林西顧過去的時候厙瀟拍了一下他背上沾的雪。
  “摔壞了……沒有?”厙瀟問他。
  “沒!摔一下挺好玩的,哈哈。”林西顧徑直往前滑著,回頭跟厙瀟說:“你不用管我,我常摔。”
  之後厙瀟就基本上滑一段等一段,過了一個小陡坡之後總要停下來等林西顧。林西顧摔了會馬上爬起來,笑著去找厙瀟。
  他很開心,他從小就喜歡玩雪。小時候他爸經常會把他往雪堆裡扔,林西顧坐雪裡笑得出不來,在雪地裡折騰打滾。後來他大了他爸也扔不動了,但是初中的時候冬天偶爾會跟方之遠鬧著玩,倆人鬧著鬧著就都滾雪地裡了。
  林西顧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生活在熱帶沒見過雪,不然沒理由這麼喜歡。
  又一個陡坡過去,厙瀟在坡底等林西顧。林西顧本來平衡就不好,滑的時候又有點溜號,精神沒集中,結果又摔了,摔得還挺狠,眼見著是磕著臉了。因為是在陡坡上,摔了他沒能停下來,順著坡就溜下來了,還滾了兩圈。
  厙瀟狠狠皺著眉,滑過去扔了雪仗,準備接住他。林西顧從上面下來帶的勁兒太大了,厙瀟沒能擋住,連帶著他也被撞倒了。
  林西顧摔得暈乎乎的,臉磕得很疼,屁股也疼,但還是很想笑。他坐起來揉著臉笑,結果看到厙瀟躺在地上整個人都傻了。
  “厙瀟!”他撲過去看厙瀟的臉,滿臉的關切:“你被我撞著了嗎?撞疼你了嗎?”
  厙瀟躺在地上看著他,帶著眼鏡所以林西顧看不到他的眼睛。林西顧拍了拍他,有點著急:“我看不見你眼睛,你怎麼啦?哎我太笨了,對不起啊我是不是撞著你腿了?”
  厙瀟伸手摘了眼鏡。
  林西顧放了點心,接著問他:“你哪摔疼了嗎?”
  這會兒的陽光很柔和,斜斜地撒在林西顧身上。逆著光厙瀟看不清他的臉,但能看到林西顧被光圍了一圈,整個人都柔和而美好。
  林西顧的嘴巴喋喋不休,一直在問厙瀟摔疼了沒有。小孩兒摘掉眼鏡,滿眼都是急切。
  好像厙瀟再不回答他,他就要哭了。
  厙瀟眨了眨眼,伸出手,按下林西顧的頭,在他的嘴上結結實實親了一口。


第二十六章
  這是……怎麼了呢?
  這世界怎麼了?
  還是自己的腦子怎麼了?
  剛才發生了什麼呢?
  厙瀟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滑雪板和雪仗,向林西顧伸出手。
  林西顧呆呆地把手遞過去,他看著厙瀟流暢的動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剛剛他是出了幻覺嗎?幻想厙瀟親他了?可是唇上的觸感明明很清晰啊,那幾秒鐘他明明感覺到厙瀟微燙的嘴唇碰到自己了。
  林西顧順著厙瀟的力道站起來,什麼動作都不會了。他站在原地,低著頭,不知道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是不是精神出毛病了?
  厙瀟滑過去撿林西顧的雪仗,林西顧一個人站在那裡整個人都是懵的。厙瀟再回來的時候林西顧依然維持著原狀,動都不動。
  厙瀟胳膊摟了他一下,低低地在他耳邊問:“怎麼了?”
  厙瀟的嗓音就是讓空中可燃分子爆炸的那一小顆火星,它在耳邊響起的時候啟動了林西顧所有僵化的神經,一瞬間全都一起炸了。
  半邊身子從頭酥到腳。
  他側過頭去看厙瀟,厙瀟正專注地看著自己。林西顧咬著嘴唇,上面依然有著剛剛柔軟滾燙的觸感。
  剛剛厙瀟真的親他了嗎?!
  厙瀟親他了?!
  這咋回事兒?!
  天啊如果這是真的那那那……
  林西顧的神經現在才蘇醒,臉要是太紅了是不是會爆炸,他把手貼臉上,手套上沾著雪,冰冰涼。林西顧的大腦處理器反應不過來這麼難的狀況,死機了。
  “厙厙厙瀟……”林西顧哆哆嗦嗦地叫了厙瀟一聲。
  厙瀟站在他身邊,溫溫和和的:“嗯?”
  林西顧叫完了人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麼,他現在心跳得咣咣咣的,還怪嚇人的。林西顧不敢看厙瀟的臉,好像剛剛伸手摟過人就親的人是他,恨不得整個人縮起來滾進雪裡。
  林西顧對剛才那事兒還是持著一定的懷疑態度,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後面他沒心思滑雪了,整個下午都在回味那一個……吻。啊姑且算是吻吧,林西顧決定不管這事兒是不是真的都把它當成真的。
  摔了一次又一次之後林西顧決定不滑了,他就摘了滑雪板慢悠悠跟厙瀟散著步。後來還租了個雪橇,跟厙瀟去玩兒馬拉雪橇。
  耶誕節為了應景,景區裡到處都掛得紅彤彤的,還挺有氣氛的,連拉雪橇的哈士奇都戴了聖誕帽。
  這時候有個穿著聖誕老人服裝的工作人員扛著個襪子模樣的麻袋過來了,挨個給小朋友送禮物。
  走到林西顧和厙瀟這裡停下了,說:“可以摸個禮物。”
  林西顧伸手進他的襪子麻袋裡面摸,都是一個一個的小盒子,他隨手摸了一個出來,然後跟厙瀟說:“你也抽一個。”
  厙瀟於是伸手進去,也拿了一個。
  林西顧晃著禮物盒子,跟聖誕老人道謝。
  他打開自己的禮盒,裡面是個彈力球。倒是不值什麼錢,不過挺漂亮的,透明的,裡面還有個小圖案。林西顧笑了,說:“我有很多年沒玩過這東西了,還是小時候玩兒的。”
  厙瀟把自己的盒子也遞給了他,林西顧拆開看,盒子裡面是一個疊起來的聖誕帽。
  林西顧笑著把帽子扣在頭上。
  厙瀟看著他的眼神裡帶著笑,軟軟的。
  林西顧心下一動,剛剛轉了的心思又回到了下午那個吻上。他挪開視線,手撥著帽子上的白色絨球。
  兩人轉了一圈,交回了馬,正在簽字退押金。林西顧看了看表,有點惋惜地說:“厙瀟咱倆得走了,不然就……”
  “——厙瀟??”
  有人打斷了他的話,叫了厙瀟一聲。林西顧回頭去看。
  還沒等他看清人,就感覺到厙瀟把自己扯到了他身後,力氣很大,用半邊肩膀擋著自己。
  “你在這兒幹什麼呢?”說話的是個男人,長得很高,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女人,很漂亮。
  厙瀟只是看著他,不吭聲。
  “我問你話你聽不見?”那人皺著眉,盯著厙瀟。
  厙瀟堅持不說話,拉著林西顧要走。
  那人把視線轉到林西顧身上,林西顧看著他的臉,試探著叫了一聲:“叔叔?”
  那人“嗯”了聲。
  押金退回來了,林西顧伸手接過,厙瀟攥著他的手腕就把他扯走了,林西顧沒來得及再說話。臨走之前他又看了眼面前的人,那人皺著眉盯著厙瀟看,看起來有點凶。
  厙瀟走得很快,林西顧在旁邊跟著,被厙瀟攥著的手腕有點疼,但他沒出聲。
  兩人坐上車之後,林西顧把背包在行李架上放好,他脫了身上的外套,搭在厙瀟一邊肩膀上,擋著窗戶透過來的風。
  厙瀟情緒不好了,他的眼睛不像之前那麼柔和,有點煩躁。這些林西顧都看得出來。
  他伸手過去,碰了碰厙瀟的手背。厙瀟看過來,林西顧對著他笑,嘴角彎彎的,對他說:“你把外套脫了吧,熱,下車再穿。”
  厙瀟不動,直直盯著林西顧彎起來的唇角。
  他笑起來很陽光。
  厙瀟抬起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林西顧的臉頰。他的手指冰冰涼,涼得林西顧臉上的汗毛全都立了起來。
  林西顧沒躲,只是問著:“今天咱們一直在走,你是不是累了?你要是累了就睡會兒,到了我提前叫你。”
  厙瀟搖了搖頭,指尖在林西顧臉上輕輕滑動,有點癢,勾起一股股細小的顫慄。
  他收回了手,林西顧還覺得有點可惜。
  就……再多摸一會兒唄。
  厙瀟閉上眼睛,靠在後座上休息。林西顧也閉上眼睛靠著,他只要一閉眼就能想起下午那個夢幻的親吻。
  天地一片白,刺眼,寒冷,但光是暖的。
  厙瀟的嘴唇也是暖的。
  林西顧抬起手放在自己唇上,臉很紅。他偷偷睜眼看了看厙瀟,見他沒有在看自己,於是伸出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
  這樣很羞恥。但實在情難自禁。
  聖誕過去沒幾天就是元旦,元旦林西顧有兩天半的假,過節了總要去找爸爸的。他跟著他爸去了個很熟的叔叔家,他小時候超級喜歡賴在他家裡頭,因為他們家孩子多,一共四個。
  最大的才大他五歲,是個姐姐,剩下的是三胞胎兄弟,都比他小一歲。
  林西顧跟他們挺合得來,三胞胎性格都開朗,林西顧窩在他們家打了兩天的遊戲。雖然他閑著的時間不多,但是他腦子裡還是經常會閃過厙瀟的臉。
  厙瀟元旦怎麼過?
  說起來林西顧還有點失落,自從耶誕節過後他們倆就沒再互相發過短信了。雖然平時上課還跟之前一樣沒什麼變化,但是課後交流少了,林西顧沒給厙瀟發過短信,厙瀟也沒主動發過。
  林西顧也說不明白自己怎麼回事,他被那個似真似假的親吻搞得完全亂了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他不是不想發,是覺得說什麼都不自然。
  他不知道正常人現在該有什麼反應才是對的。
  他怕自己語氣嚴肅了會讓厙瀟誤會自己生氣了。也怕語氣太活潑了會洩露自己心裡那點偷偷的歡喜。
  “看啥呢?”三胞胎中的老二蹭到林西顧身邊,偷著瞄他的手機。
  林西顧趕緊從跟厙瀟的短信介面退出來,揣起手機說:“沒啥,回個短信。”
  “那你咋不回了呢?我一來你就不回了。”老二一臉“我懂”的表情,撞了撞林西顧的肩膀:“這有啥藏著掖著的,當誰沒對象呢?”
  “你有?”林西顧挑起眉看他。
  “啊,有啊。”他坦然點頭,掏出手機給林西顧翻照片:“看看不?校花。我仨搶來著,讓我追來了。”
  林西顧笑了:“你們仨還搶對象?”
  “咋不搶呢?我們啥不搶啊?”老三也蹭過來,遞給林西顧一瓶水,“這也不是頭一回了。”
  “他倆就是湊熱鬧的,煩人。”老二收起手機,又貼到林西顧身上:“給我看看你對象長啥樣?來看看。”
  林西顧讓他倆“物件”“物件”叫的有點紅了臉,捂著兜不讓他們起哄掏手機,“真不是對象,別瞎說。”
  “不是對象你這麼捂著?”
  “哎真不是,就我挺喜歡他的,還……沒成呢。”林西顧說這話的時候是真覺得臊得慌,後面被他們一起哄就徹底紅了臉,找了個理由回房間了。
  他靠在房門上,手裡攥著手機,也不知道厙瀟如果知道自己背後這麼說會不會覺得生氣。
  應該不會吧,厙瀟不怎麼跟他生氣。
  厙瀟不但不跟自己生氣,還對自己格外容忍。
  林西顧想起了動物館裡他們牽著手的那個上午,厙瀟手指很涼,但手心卻被自己給捂暖了。剛握上的時候還是涼的,到了分開的時候已經被自己給暖得很熱了。
  林西顧手背貼在臉上,強行給燒紅的臉降溫。
  他反復猶豫了幾次,最後可能是剛才被樓下那一對兄弟給起哄撩的,到底是沒忍住。
  咬著嘴唇編輯了一條短信,迅速給厙瀟發了過去。他動作很快,怕再慢一點自己就後悔了,不敢發了。
  他看著已經發送的那句話,心臟開始砰砰地跳起來。
  ——“厙瀟你上次……是不是親我了?”


第二十七章
  厙瀟會怎麼回復他,林西顧的腦子燒得不會轉,也不好意思去想這些問題。如果他承認了自己接下來該說什麼,如果他否認了呢?如果這事兒真的只是他幻想的,厙瀟壓根沒親過他。這些都怎麼辦?林西顧沒想過。
  他只是緊緊攥著手機在等,等厙瀟的回應。
  林西顧從八點開始等,從站著等到蹲著,從蹲著等到坐著。他盤腿坐在門口那塊地上,等著等著心就沉下去了。
  如同寒風中旋轉飄零的落葉,幾次翻轉終究還是落在了地上。
  ——厙瀟根本沒有回復他。
  林西顧從八點等到了十一點,中間幾兄弟上來問他要不要玩,林西顧隔著門說太累了想睡了。聽著他們腳步離開,林西顧才放鬆了自己,臉上一點一點地掛上了失落。
  怎麼就……不回復了呢?
  沒看到?出去了沒帶手機?林西顧窩在那裡,稍微有點撅著嘴巴。是不是不該發這樣的短信,正常的男孩子收到這種短信會覺得噁心嗎?
  厙瀟會不會已經覺得噁心了?
  通常自己給他發短信厙瀟回得會很快的,林西顧搖了搖頭,坐在那裡指尖都涼了。太冒失了。
  夜裡一點。林西顧躺在床上,還是攥著手機。到了這會兒厙瀟出去沒帶手機的這麼點希冀也沒了,他就算不帶手機現在也該回家了。
  厙瀟他……就是沒想回。
  林西顧翻了個身,難受地在枕頭上蹭了蹭臉。
  他不該發這種短信,被撩得沖昏了頭腦,做錯了事。到現在想挽回都不能了,如果沒有加名字他可以再接一條發錯人了。
  可是他那條短信上面有名字,就是發給厙瀟的。
  林西顧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閉上了眼。
  這條短信一直到假期結束週一開學了厙瀟都沒有回。林西顧週一早上下樓看見了厙瀟覺得很不好意思,他慢慢走著,輕輕勾了勾嘴角,對厙瀟說:“早上好。”
  厙瀟看著他,眼神依然是溫和的,他也開口道:“早上好。”
  林西顧點了點頭,始終錯開一步走在厙瀟身邊。他想找話題說,讓他們像之前的每個早晨一樣,但他不知道說什麼,也說不出口。
  他現在有點怪自己,把他們之間的關係搞砸了。
  一整個上午林西顧都是失落的,他的失落儘管沒寫在臉上,但是他發呆時候的眼睛是很難過的。他趴在桌上睡著,厙瀟側過頭來看他。
  林西顧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陰影,他沒有睡好。
  厙瀟把窗簾拉了一點,讓陽光不要照著林西顧的眼睛。前桌小胖回頭要說話,厙瀟用書擋了他一下。
  中午照例是兩個人一起回家吃飯的,飯桌上也一樣沒有聲音。厙瀟向來不說話,只是今天連林西顧也沉默了。他一直低著頭吃自己手邊的菜,快要連抬頭的勇氣都沒了。
  電子鐘十二點的時候響了個整點報時,林西顧抬頭看了一眼。視線收回來的時候落在厙瀟身上。
  他眨了眨眼,然後盯著厙瀟的動作看,看了十幾秒。
  林西顧突然放下了碗,走到厙瀟身邊。厙瀟抬頭看他,問:“怎麼了?”
  林西顧沒答他,蹲下身來抓住了厙瀟的手腕。厙瀟穿著校服標配白襯衫,袖管松松的。林西顧解開了袖口,要把袖子往上拉。
  厙瀟動了動胳膊,想把胳膊收回來。
  林西顧看著他的眼睛,沒鬆手。他執著地攥著厙瀟的手腕,跟他對視,直到厙瀟松了力道。
  林西顧拉開厙瀟的袖管,然後閉了閉眼睛。
  厙瀟的手臂全部纏著紗布,中間有一段滲了點血。這跟厙瀟以往的傷比起來不算重,但林西顧還是紅了眼睛。
  “怎麼弄的?”他的聲音有些啞,有些發顫。
  厙瀟收回了手,放下了袖子。
  林西顧還是蹲在那裡,仰視著厙瀟。厙瀟始終沒說話,後來他抬起了手,輕輕摸了下林西顧的頭。
  他的手搭在林西顧頭上,拇指揉了揉他的眉心。他雖然不說話,但動作間滿是溫柔。
  他指尖的溫度讓林西顧想起了那天返程的大巴上,厙瀟也是這樣用指尖摸了自己的臉。他來來回回勾畫著,當時林西顧在心裡慶倖自己皮膚好。
  當時自己很害羞。
  現在沒有,現在只有難過。
  林西顧吸了吸鼻子,回到自己位置上繼續吃飯。
  從那天開始他們的關係比起原來有了點些微的變化。林西顧不敢貼厙瀟太近,他怕厙瀟不願意理他,怕厙瀟沒法接受自己對他那些猥瑣的心思。厙瀟原本說話已經漸漸多了,但現在又回去了。他不願意開口說話了。
  期末考試前夕,林西顧跟厙瀟一起走在放學路上。林西顧手指摳著肩帶,低聲對厙瀟說:“考試加油。”
  厙瀟“嗯”了聲,過會兒才慢慢地說:“你也是。”
  “我考完試就要去找我爸了,”林西顧笑著說,“能放一個月的假呢,你好好休息一下。”
  厙瀟點了點頭。
  “你胳膊上的傷……”林西顧視線落在厙瀟垂著的胳膊上,“你注意點,別感染。”
  厙瀟說:“好。”
  林西顧進社區之前說:“你不想說我也不多問,但你……儘量不要總是受傷了。萬一哪次嚴重了呢?你連脖子這種地方都傷過,再深一兩釐米就完了。胳膊也是一樣,傷到了動脈就很糟了。”
  “嗯。”
  “我是不是挺囉嗦的啊……”林西顧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了撓頭說:“考完試我直接走啦,就是有點不放心你。”
  “不用……擔心,我沒事。”厙瀟說。
  林西顧點了點頭,想再說點什麼也沒想好怎麼說。最後他擺了擺手,進了社區。
  他們本來很親密的,但是中間突然隔起了一道透明的牆。林西顧非常自責,覺得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冒失。
  厙瀟在社區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林西顧家的燈遙遙亮了起來。
  期末考試題在林西顧看來有點難,他最近複習挺認真的,但還是很多不會。林西顧交卷之前把幾道不會的選擇題在“BC”之間隨便填了幾個,當時他心裡想,這種題厙瀟一定會。
  他什麼都會,他智商怎麼那麼高啊。
  偶爾他遇到有點難解的題,會無意識地搓手裡的筆。他的手林西顧始終覺得好看,拇指那麼輕輕慢慢搓著筆的時候,會讓人覺得有些……性感。
  林西顧放下心裡關於厙瀟的心思,檢查了一遍名字,然後交了卷。
  期末考試全校都要打亂分班考的,他跟厙瀟都壓根沒在一棟樓裡。如果沒提前約好想看一眼還是挺難的。
  考了兩天試,最後一科結束之前林西顧心想,還真的一次都沒看到過。哎……等會兒回家收拾收拾就得走了,估計這會兒司機已經在門口了。昨晚因為考試沒提前約,兩人各自回家。今天也沒能看見,接下來一個月都看不見了。
  林西顧皺起了眉,有些惆悵。
  出了教室,走廊裡林西顧聽見有人在身後吹了聲口哨。他沒回頭,直到有個人扯了他書包一下。
  他回頭去看,是五班的一個刺兒頭。
  林西顧皺著眉,有點不耐煩。
  五班這幾個人真的是煩得不行,每次見了都磨磨唧唧非要占幾句嘴上的便宜。林西顧懶得搭理這人,不吭聲往前走著。
  “跟你說話呢聽不見啊?”那人扯了一把林西顧的耳朵。
  林西顧能接受他扯自己書包,但是扯耳朵就受不了了。他瞪著那人,冷冷地說:“你能不能滾遠點。”
  “給你牛逼壞了啊。”那人嗤笑一聲,扯著林西顧的書包把人拽了出去。
  林西顧力氣沒他大,被他甩出去的時候在臺階上一個踉蹌差點坐地上。他穩了一下,剛要回頭對那人說話,就聽見周圍大小不一的驚呼聲。
  林西顧回頭去看,就看到厙瀟正把拳頭砸上那人右側下頜骨。拳頭碰撞骨頭發出聲響,林西顧趕緊跑過去想要拉厙瀟的胳膊,但是他沒能拉住。
  厙瀟瘋了一樣的拳頭不停地往那人身上砸。林西顧沒看到過這樣的厙瀟,他看見的厙瀟都是溫和無害的。但他也顧不上害怕,心裡只有擔心。
  “厙瀟!”林西顧著急了,這會兒剛考完試都從教學樓正往外走,他們就在教學樓門口,人越聚越多,他怕等會兒校領導下來看見。
  厙瀟身上已經背著一個大過了,不能再接處分了。
  “厙瀟你停下來啊!”林西顧在他旁邊小聲喊著:“人太多了!”
  厙瀟完全聽不到他說話,他的每一下都狠狠砸在那人身上,林西顧越來越心驚。他不但怕領導下來,他還怕把五班那幾個同夥等來,那樣厙瀟肯定要吃虧。
  而且再這麼打下去……林西顧看了眼被打的那個人,再這麼打下去就真出事兒了。
  “厙瀟!”林西顧兩隻手攥住厙瀟打人的那個拳頭,他急切地說著:“厙瀟你看著我!”
  厙瀟踢了那人腹部,兩人中間有了空,林西顧一下子撲過去死死抱住厙瀟,在前面攔著不讓他再過去。
  “厙瀟你別打他了咱們走啊!你不能挨處分了學校會開除你!”厙瀟已經打紅了眼,林西顧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自己說話,只能不停地在他耳邊說著:“真的不能再打了,厙瀟我現在有點害怕。”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說他害怕。
  厙瀟動作頓了一下,猩紅的眼睛看著林西顧。林西顧努力地跟他對視,胸口起伏著,看著他說:“馬上放假了,不要惹事。厙瀟不要惹事,咱們走吧!”
  林西顧感受到他手底下厙瀟的胳膊漸漸收了力道。
  林西顧呼了口氣,他蹲過去跟挨打那人用只有他們倆能聽到的音量說:“你趕緊走,回去把你卡號發我。這事兒就這麼算了,你不先招惹我他不會打你,他手上沒數,回頭萬一再找到你頭上沒人攔著把你打殘了不是不可能。你別想著再打回來,這麼跟你說吧,你動他就等於動我,你動了我學校肯定開除你,我爸也不可能放過你。回去卡號發我,這事兒算了,你趕緊走!”
  林西顧拍了兩下他的胳膊,然後撿了厙瀟的書包拉著厙瀟一起走了。
  出了校門林西顧回頭看了一眼,那人果然也走了,周圍看熱鬧的也都散了。
  林西顧放下了心,他問厙瀟:“胳膊疼不疼?你胳膊還有傷呢你動什麼手啊……”
  厙瀟低著頭不說話。
  林西顧想要看看他的胳膊,但是穿著外套他看不見。司機已經從車那邊走過來了,林西顧想多跟厙瀟說幾句話,但還沒等他開口,厙瀟從他手裡接過書包,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不知道為什麼林西顧心裡突然開始疼了起來。
  可能是因為接下來的一個月假期他沒法看到厙瀟,也可能是他們兩人之間不冷不熱的這種關係下,厙瀟僅僅是看到有人扯了他一把就憤怒暴起了。
  也或許僅僅是因為,厙瀟剛剛轉身離開的背影看起來太孤獨了。


第二十八章
  林西顧有一年沒見他媽媽了,視頻裡面他媽媽強烈要求林西顧去她那邊過春節。林西顧有點糾結,一邊也挺想自己親媽的,但是又不忍心扔下親爸。
  他爸媽是和平離婚,結婚前也曾經愛過,但他們性格都太強勢,吵著吵著把感情吵淡了,既然這樣不如分開,這些年也都還算朋友。他爸知道對方想孩子,挺大度的就讓林西顧去了。
  去之前還跟他說:“多跟你媽待幾天,不用急著回來,你爸不用你惦記。”
  林西顧歎了口氣說:“哎,你要是有個物件我也不用這麼操心。”
  他故作老成的樣子把他爸逗樂了,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滾蛋吧,沒見過你這樣的傻小子,天天催著給你找後媽。”
  其實林西顧很不願意去他媽那邊,不是他不想媽,主要是太遠了,坐那麼久飛機真是挺折磨的。林西顧拿了兩本書看,睡睡醒醒的,他又想起了厙瀟。
  不知道厙瀟的胳膊怎麼樣了,不知道他過年怎麼過。
  他們倆還是沒有聯繫,沒人打電話,也沒人發短信。
  短信介面上最後的一條就是林西顧發的那條問厙瀟是不是親了自己。
  以前林西顧想厙瀟的時候總會打開短信翻記錄,看看厙瀟給他消息發過的,偷偷回味。但他現在很不敢打開兩人的短信介面,因為最後明晃晃的那條終結對話的記錄,就像個笑話一樣,在提醒林西顧自己有多麼荒唐。
  他不敢看見那條短信,那讓他覺得羞恥,覺得諷刺,覺得荒謬。
  他媽媽找的外國老公是個好脾氣的紳士,長得微胖,人很幽默。家裡還有倆孩子,大的十二歲,是個男孩兒。還有個五歲的小天使,卷卷的頭髮,非常可愛。
  她格外喜歡林西顧,用稚嫩的口音叫“哥哥”。
  春節那天,紀瓊組織著家裡的三個孩子跟她一起包餃子。好脾氣先生動手能力很差,只能給她們供應點果汁。雖然他本身不過這個屬於中國的節日,但是他很願意配合。
  五歲的小妹妹捏著她用面疙瘩捏出來的四不像,遞給林西顧,軟軟地說:“米奇,送給哥哥。”
  林西顧親了她一下,對她說謝謝。
  這是家裡的小公主,全家人都疼她。每天睡前她要來林西顧這裡討個吻,林西顧在她臉頰上親一下她才會抱著自己的小熊回房間。林西顧也很喜歡她。
  他這天得到了兩個大紅包,這個家庭溫馨並且快樂。
  他這邊是中午,國內已經快晚上十二點了。林西顧把紅包放到一邊,給他爸打了個電話。他爸倒是還行,在奶奶家看春晚呢。林西顧放下點心,這邊越熱鬧他就越惦記這個老男人,怕他一個人過年顯得太淒涼。
  又拿著手機回了一圈短信,等一切都消停了林西顧看著不再有未回復短信的手機,終於沒有理由再分散注意力了,他不受控制地開始失落。
  開始想念起厙瀟。
  放假到現在十幾天了,一條短信都沒發過。
  林西顧摸著自己手上戴著的表,這是厙瀟送給他的,他平時除了洗澡之外都不摘。也不知道他們倆怎麼就這麼生分了呢,明明之前關係很近啊。
  他還給厙瀟準備了新年禮物,是一隻筆,筆上刻了厙瀟名字的縮寫,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給他。
  “想什麼呢?”紀瓊穿著紅色的居家睡衣,拍了下林西顧的頭。
  林西顧笑著叫了聲“媽媽”。
  “盯著手機發呆,夠傻的。”她伸手揉亂了兒子一頭短髮,問他:“擔心你爸?”
  林西顧點了點頭:“有一點。”
  “他應該在你奶奶家吧,我昨天問過了。”紀瓊眼睛掃了眼林西顧的手機,看著林西顧藏不住失落的臉,笑了下說:“我看你不只是擔心你爸吧?你來這麼多天我還沒找到機會跟你好好聊聊,現在他們都午睡去了,咱倆聊聊?”
  林西顧點頭:“聊唄,聊什麼啊?”
  “聊聊你喜歡的那個男孩子。”
  “啊……”林西顧眨了下眼睛,這句話來得有點突然,他一時有些發愣,“聊吧。”
  “有照片嗎?給我看看?”他媽媽揚著眉毛,敲了下林西顧手裡攥著的手機。
  “有,我偷拍的。”林西顧笑起來,毫不吝嗇地翻出照片來,眉眼間帶著點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小炫耀,把手機遞了過去。
  那是有一天厙瀟課間睡覺的時候林西顧拍的,陽光下的厙瀟看起來那麼乾淨。
  “就這一張?沒了?”紀瓊把手機還給兒子,沒接著往下翻。
  “沒了,就這一張。”林西顧也低頭看著照片,抿唇笑了一下。
  “的確很好看啊,就是這麼側著看不清。”
  林西顧點點頭,沒見過本人的話光看這張照片應該是看不出他有多好看。但林西顧能,厙瀟長什麼樣都刻在他腦子裡了。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點,指尖在厙瀟睫毛的位置劃了劃。這麼長的睫毛,真好看。陽光下長長的睫毛下面有一點陰影,像一個在等人吻醒的小王子。
  紀瓊始終關注著兒子的小動作,看他這副小心的樣子在心裡長長地歎了口氣。
  那天她們聊了很久。談話的主題是紀瓊無條件支援兒子和主流相違背的性向,並且讓他也不要覺得自己不正常。但支持他的性向不代表支持他這麼早談戀愛。
  無論林西顧多麼喜歡厙瀟,在這件事情上當媽媽的還是不願意的。喜歡可以,但不能出格。大環境不接受同性相戀,不然林西顧也不至於轉學。
  這個年紀下,一個不當心方方面面都會受傷。
  林西顧答應著:“我知道,媽你不用擔心。”
  “你從小就聽話,”紀瓊摸了摸林西顧的頭,歎了口氣對他說,“這種事不像別的,你傷著自己了多少年都緩不過來。”
  林西顧點頭:“嗯,真的不用擔心,我不會傷到自己,他也不會傷害我啊,他很好。再說他也……沒想跟我在一起啊……”
  說起這個來林西顧又想起倆人現在的關係,苦笑著:“媽媽你真的擔心太多。”
  “但願吧,”紀瓊眼裡的牽掛濃得散不開,家裡兩個孩子再好那畢竟不是自己生的,親兒子就這一個,她低聲說,“只要你好好的怎麼都行。”
  談話結束之後林西顧回到房間,心裡壓得慌。他在這邊待不了幾天就得回去了,剛才跟他媽媽聊天的時候他挺坦白的,有什麼說什麼。但林西顧也還是保留了點內容,比如他們在動物館裡牽了手,比如厙瀟在冰天雪地中……可能親了他。
  林西顧閉上眼睛,癱在床上。這個不想說,這是心裡藏著的秘密。
  是揣在兜裡捨不得吃的糖果。
  關於林西顧的感情問題,關於厙瀟,他媽媽只跟他談了這一次,之後的幾天沒再提過。但不是沒人提林西顧就不想了,他依然發了瘋一樣地想念厙瀟。
  家裡那個十二歲的弟弟性格稍微內向一些,不太愛說話。林西顧有時候看著他就情不自禁想起自己那個沉默寡言的同桌,只是這個小弟弟沒有同桌漂亮。
  在他回去的前一天夜裡,林西顧差點就忍不住給厙瀟發了短信。他攥著手機的掌心裡出了一層汗,螢幕上寫著一句“厙瀟新年快樂”,卻無論如何不敢發出去。
  之前的那條短信依然刺眼,可是林西顧捨不得刪掉。
  他的手指在發送鍵上猶豫了好幾次,最終被來要晚安吻的小公主打斷了。林西顧送走她之後,看著手機螢幕,歎了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又都刪除了。
  反正還有十天就開學了,很快。


第二十九章
  開學前幾天,林西顧被李芭蕾約出來吃火鍋。一起的還有李芭蕾的前同桌,也就是方小山。這倆人很逗,見了面就整天掐,互相懟,但是上個學期沒坐在一起又整日隔空相望互訴衷腸。
  林西顧給李芭蕾帶了挺多吃的,他在國外的時候特意去給她買了不少巧克力和糖果。李芭蕾抱著那些吃的,看著林西顧的眼神好像恨不得摟過林西顧直接親一口。
  “嘗嘗,我挑著咱們這邊沒有的買的,倒也不都是貴的。”林西顧指著其中一袋糖說:“這個就很便宜,但是我覺得挺好吃的,我小妹妹特別喜歡。”
  李芭蕾吸了吸鼻子,一臉感動地看著林西顧:“小西顧我怎麼報答你啊?”
  “你不用報答我啊,”林西顧笑了,“我的新年禮物呢?”
  “有有,”李芭蕾趕緊從背包裡翻出來一個小盒子遞給林西顧,“我告訴你林西顧,我把我所有的壓歲錢都交出去了,就為了給你換個它。”
  林西顧挑了挑眉毛,有點好奇。他打開盒子看了眼,是一塊墨翠,黑繩拴著的一個小觀音。
  “這個是我奶奶找大師開過光的,那個大師特別靈,真的你信我,它能保平安。就這一塊,我奶奶給我哥了,今年壓歲錢我一分都沒留,都給那個臭土匪了。”
  通體墨綠接近黑色的一塊,林西顧有些驚訝,他搖頭說:“芭蕾仙女這個我不能要。”
  李芭蕾按住林西顧要往回推的手,撇了撇嘴說:“為什麼不要啊,這個你現在不要我都沒人能給了,我的壓歲錢我哥早花了我都換不回來。男生才帶觀音我自己又用不了,你就收著吧,只有今年我送你這麼貴的,以後門兒都沒有!”
  林西顧還要說什麼,李芭蕾接著說:“我奶奶一給他的時候我就盯上了,他要那東西沒用,放假門都不出,平時都我大爺接送他,還保啥平安。你們家不在這邊,平時就自己連個人都沒,放假又總在路上折騰,你帶著吧,我說真的林西顧,你看山子在旁邊坐著我都沒說給他,就是給你的。”
  她都這麼說了林西顧沒法再拒絕,而且說實話他心裡是很感動的。他無奈地點了下頭:“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你這麼想著我,我很感動,但是以後別再送我這麼貴的東西啊。”
  李芭蕾笑了聲說:“你怎麼這麼囉嗦啊林西顧,你平時送我巧克力我說什麼了嗎?你真當我不知道它們多少錢啊?我都沒跟你提貴不貴的事兒,就你想得多。”
  林西顧笑著沒說話,方小山這才有空在旁邊插一句,他歎了口氣說:“李芭蕾你今天叫我來純粹就是為了羞臊我。”
  “我羞臊你什麼啦?”李芭蕾瞪著他:“你剛才送我禮物我沒誇你嗎?心意到了就OK啊,再說我今兒叫你出來咱們不是說好了嗎?咱們是出來宰西顧的,想吃什麼你就點。”
  方小山一臉“好的我懂”的表情,點了點頭:“好嘞。”
  林西顧說:“好的好的。”
  林西顧卡裡的錢他都沒數,隔段時間他爸就會往卡裡轉一些,說了好幾次不用轉了都沒用。他平時給李芭蕾帶巧克力都是隨手拿了隨手劃卡,真沒什麼概念。
  過年之前他讓李芭蕾通過她那些朋友,把他的電話號傳到五班被打的那個男生手裡。那男生叫張封,他給林西顧發了卡號。
  林西顧給他轉了三千。
  三千對於普通高中生來說算是很多了,那男生收到錢之後給林西顧發了條短信說:“這事兒過了。”
  其實五班那幾個雖然煩人,但並不是沒臉沒皮沒有底限的那種無賴。他們平時見了林西顧雖然嘴上總犯賤招惹他,不過一次也沒真動手欺負過他。
  那時候林西顧很擔心厙瀟,擔心他胳膊上的傷,也擔心這人回過頭去找他打回來。收到那條短信之後林西顧放了點心,他回了個“新年快樂”。
  “哎對了林西顧,你讓我把你電話給傳五班去,我還沒倒出空問你,你相中誰了?”李芭蕾被辣得嘴唇都腫了,喝了一大口果汁,問林西顧。
  林西顧被她問得哭笑不得:“我傳個電話就非得是相中誰了?”
  “那你幹啥?”李芭蕾一臉懷疑地看著他,“你要是有女朋友了一定第一時間跟我說,我可不想被當成假想敵。”
  “放心吧,”林西顧又給她倒了杯果汁,笑著說,“沒有的事兒。”
  這倒是真的,林西顧估計自己這輩子也不會有女朋友。他聽著李芭蕾和方小山聊天,說起下學期換座的事兒。
  “傻逼,你出門口站著的時候不會挨著我站嗎?”李芭蕾跟方小山說:“老師讓你站後邊你就站後邊,我踮點腳你窩點腿不就得了嗎?”
  方小山斜眼看她:“上學期不是你說不想跟我一起坐了嗎?”
  “我那是氣話!氣話你聽不懂啊!”李芭蕾瞪他一眼:“傻逼。”
  他們在那邊研究座位,林西顧低著頭,視線有點放空。
  對啊,開學又要換座了。
  上學期開學之前他收到過厙瀟的短信,說“不會換”,那時候的他開心到失去自我了,只想抱著手機打滾。
  他依然記得厙瀟從他旁邊走過提走自己書包的時候,他心裡那陣巨大的感動,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對厙瀟的喜歡肯定會更多。
  結果也真的更多,一學期下來他怎麼就魔怔成這樣了。
  “你還跟厙瀟一起坐後頭嗎?”李芭蕾問他。
  林西顧眨了眨眼,點頭說:“嗯,是吧。”
  “那我儘量離你近點,”李芭蕾想了下說,“到時候我算一下,隔個七八個人,咱們就應該還是前後桌。”
  林西顧“嗯”了聲:“好的。”
  他都打算好了,不管這次老師怎麼安排,他肯定要跟厙瀟還坐一起的。
  但林西顧怎麼都沒能想到,開學這天早上,他根本就沒等到厙瀟。
  他提前了十分鐘下的樓,因為在家裡坐不住,想儘早看到厙瀟。但是他站在社區門口等了半個小時,路口連厙瀟的影子都沒有。
  林西顧的心逐漸沉下去,厙瀟為什麼沒來。他顧不上想太多了,從兜裡掏出手機,給厙瀟打了電話。
  厙瀟的電話打不通,是關機的。
  林西顧整顆心都涼了。
  那天他問周成:“老師厙瀟呢?”
  周成說:“啊,他請假了。”
  “請到什麼時候?”林西顧問。
  周成搖頭:“沒具體說。”
  午休的時候林西顧又給厙瀟打了電話,還是關機的。到了這個時候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情緒,期待了一整個假期,以為終於可以看見人了,結果厙瀟沒來,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來。
  難過有,失落有。總之是苦澀的。
  換完座位林西顧坐在中間第四排,他原本想還回到後面的,結果他剛一站起來,周成說:“林西顧你就坐那兒吧。”
  林西顧站在原地,他這一整天的動作都慢半拍,反應慢。本來想說點什麼,但想了想還是坐下了。
  反正厙瀟也沒在,過去了沒有意義,等厙瀟來了再說吧。
  但是厙瀟一周都沒來。
  林西顧每天都會給他打個電話,但電話從來沒接通過。這人就跟消失了一樣。
  林西顧每天晚上都習慣性抄兩份作業,有時候抄完了才想起來他現在只抄一份就夠了,然後無奈地把另外一份給了旁邊的同桌女生。
  同桌剛開始以為林西顧是在跟自己示好,於是也很友好地經常跟他說話,後來發現林西顧的性格稍微有點冷淡,跟他說話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覺得沒什麼意思,也就不多說了。
  林西顧又開始在本子上無意識地寫“厙瀟”,他現在能把這兩個寫得很漂亮。
  給厙瀟打分的本子每天扣一百,現在只剩下三百多分了。他們去年耶誕節出去玩那次,回來林西顧一下子加了一千。
  當時恨不得加一萬一百萬了,覺得自己人生都圓滿了。
  林西顧看著本子上的數字,在心裡想:只剩348了啊……還夠三天的,三天厙瀟要是還不來就出負數了。
  他抿了抿唇,心裡十分失落。
  下課他去廁所的時候,碰上了五班的張封。倆人對視上,張封咧嘴沖他笑了下,吐了口煙。
  林西顧皺了皺眉,錯身進去了。
  “這咋都蔫兒了呢?來都精神精神,開學一禮拜多了還沒找著狀態呢同學們?”物理老師洪亮的聲音在教室裡響起來,打著瞌睡的學生讓他一嗓門給嚇得一個機靈,“快醒醒吧,高二下了孩子們,還不緊張呢?我要是你們我都得睡不著覺!心真大啊你們。”
  林西顧當時趴在桌子上,倒不是困,就是提不起精神。
  “來物理卷子都掏出來吧,過個年學那點東西都就著豬蹄兒啃了吧?上學期重點講的,全給我忘了!”
  物理老師絮絮叨叨地說著,林西顧聽著他說,頭都不抬地在本子上畫小人。
  小人眼睛長長的,嘴唇薄薄的。
  有人敲了兩聲門,物理老師說“進”。
  “哎我尖子生回來了?”物理老師笑著問了一句,然後接著剛才他沒說完的接著說:“這卷子我今天講一回,下周相同內容我換換題咱們再考一次,我看誰要是不會的,誰不會就給我等著!”
  他說什麼林西顧根本沒往耳朵裡聽,專心致志畫自己的小人。
  睫毛要長,鼻子也要挺。
  “對了,厙瀟回頭你上課代表那兒拿套卷子做一下。”老師講課之前說了一句。
  這句話都說完半天了,林西顧畫畫的手突然一頓,筆尖停在紙上不再動了。
  他眨了下眼睛,握著筆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他吸了口氣,回過頭。倒數第二排原本空著的那張桌坐了個男生。
  ——他怎麼那麼瘦。


第三十章
  他怎麼那麼瘦。
  林西顧一顆心突然猛地提上來。有突然看到厙瀟的興奮激動,也有看到厙瀟蒼白瘦削的臉的揪心難過。
  厙瀟的視線直直地跟他對上,倆人就這麼隔著半個教室,對視了十幾秒。
  林西顧轉過頭來的時候眼睛都紅了。
  他真的是太想厙瀟了。
  毫無準備地看到這人在自己視線裡,竟然控制不住地感到鼻酸。
  一節課老師說了什麼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機械地跟著記題翻頁,但他的心早就跑了。心心念念的厙瀟就坐在教室後面,他可能在寫字,也可能在看著自己。
  生生捱到下課,鈴一響林西顧瞬間站了起來。
  旁邊的女神仰頭看他:“你要出去?”
  林西顧點頭:“嗯我出去一下。”
  “你稍等啊我抄完這句話。”同桌接著低頭寫,她還差最後一句話沒抄完,等會兒就擦黑板了。
  於是林西顧就站在那裡看著她抄,他覺得很久,但其實也就只有二十秒。
  林西顧終於出去了,他想去問問厙瀟怎麼了,為什麼這麼瘦,為什麼沒來上課。但他站在過道上整個人都愣住了,厙瀟沒在座位上,林西顧只看到了厙瀟從後門出去的一個背影。
  林西顧咬了下唇肉,從頭到腳都涼了下來。
  厙瀟他……出去了,沒想跟自己說話。
  中間有五分鐘林西顧站在過道上靠著同桌的桌子,什麼話都不想說。小小少年還不懂怎麼消化情緒,不會調節情感上帶來的酸甜苦樂。巨大的失落感把他罩進了一個灰色的套子,頭頂烏雲密佈。
  李芭蕾過來問他:“林西顧你怎麼了?”
  林西顧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李芭蕾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座了。林西顧歎了口氣,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啊。
  還剩三分鐘上課的時候厙瀟回來了,他手插在兜裡,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了。林西顧偷著握了握拳,整理了下節課要用的書,深吸了口氣往後面走。
  走到一半,他看到厙瀟拿起了椅子上掛的書包,隨手扔在了旁邊的座位。
  林西顧抱著書,傻傻地愣在原地。
  那是林西顧的椅子。
  厙瀟把書包放在上面了。
  林西顧走過去,小聲地叫他:“厙瀟。”
  李芭蕾和方小山按照原本打算好的,真的坐在了前面一排。這會兒聽到他說話,都回過頭來看他。尤其是李芭蕾,她看出林西顧心情不太好,還挺擔心的。
  厙瀟也抬起頭看林西顧,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林西顧看著他的眼睛,低聲問:“厙瀟你不願意讓我坐這兒了嗎?”
  厙瀟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沒答他的話,卻轉開了視線。他把頭面向窗外,昨天剛下了雪,外面一片白。
  這是兩個人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的唯一一次對話,還僅僅是單方面的。
  林西顧沒能回到原本的倒數第二排,放學上學也不再有人等他了。厙瀟一放學就走,林西顧跟在他後面走一路,但是厙瀟連頭都不會回。
  林西顧看著厙瀟的背影,看一路下來也挺滿足的。最開始很委屈,不知道為什麼兩個人之間變成這樣,他把這一切歸結於自己那條愚蠢的短信。
  開始時委屈,失落,後來就習慣了。
  單戀都是苦澀的,這很正常。林西顧安慰自己,只要還能天天看著人就挺好的,總比看不到的時候強。
  沒有了厙瀟林西顧中午也不回家吃飯了,在學校食堂隨便吃點什麼,或者叫外賣。偶爾他在走廊裡會看到厙瀟,厙瀟冷著的臉讓林西顧不敢上去說話。
  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他剛轉學過來的時候,他看著厙瀟的眼神小心翼翼,他不敢跟這個人說話,只能偷偷地看他。
  “嘿!”林西顧正走在路上,感覺到有人拍了自己肩膀。
  他看過去,笑了下說:“這麼巧。”
  “啊,我今天去買點東西,從這邊回來的。你從這邊走多繞遠啊,社區前門那條街一穿過去就是學校。”謝揚搭著林西顧的肩膀,挺親切地跟他聊天。
  林西顧說:“嗯我知道,我就是挺喜歡這麼走的,可能這邊樹多,看著心情好點。”
  “還挺逗,你也不嫌累。”謝揚拍了把林西顧的頭,跟他鬧著玩。
  他們倆現在關係挺好的,謝揚家裡也就他自己住,他偶爾會拿著零食去樓下找林西顧打遊戲。
  “你晚上吃什麼?”謝揚問他。
  “阿姨做飯,你呢,有飯吃不?要不你來我家一起吃,反正我自己也吃不完。”
  “那算了,我還想著叫你一起上來吃飯來著,晚上我朋友過來。”謝揚笑著說。
  林西顧跟他聊著天,沒一會兒就到了社區門口。他抬頭看了眼,厙瀟已經在路口拐了。
  又是沒有說話的一天。
  林西顧跟謝揚招呼了一聲,回了自己家。開門,換鞋,洗澡,換衣服。
  這一套流程下來半個多小時吧,然後吃飯,寫作業。
  每天都是一樣的。以前不覺得枯燥,因為過程中他可以給厙瀟發短信,然後等著他回,時間就過得特別快。現在覺得時間慢得像靜止了一樣,每個夜晚都特別長。
  林西顧找了個電影看,一個早期的日本電影,有點無聊,沒什麼意思。他正打算再看會兒就早點睡了,結果聽到樓上很大的一聲響。
  類似什麼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
  林西顧摸到手機給謝揚發短信,問他:“怎麼了?”
  謝揚沒回他,林西顧也就把手機放在一邊沒怎麼當回事。過會兒他又聽見了一聲,這次聲音更大了,伴隨著玻璃碎裂的響聲。樓板隔音效果挺好的,但林西顧還是聽到了。
  他想了想,還是穿了鞋上樓去看。
  就一層他也沒想叫電梯,順著樓梯間上來,剛好看見一個男的從謝揚家出來。這人頭髮濕著,衣服也顯得有些淩亂,按了電梯。他看到林西顧,頓了一下,要關門的時候林西顧阻止他:“別關門,我找謝揚。”
  那人看了他一眼,電梯到了,他進了電梯下樓走了。
  林西顧邁進門去,滿地的狼藉讓他有點傻眼。他試探著叫了聲:“謝揚?”
  謝揚的聲音是從一間臥室裡傳出來的,聽起來有點悶:“這兒。”
  客廳裡茶几整個翻在地上,玻璃已經全都碎了。林西顧小心地避開滿地玻璃,走到臥室那邊,謝揚穿著短褲躺在地上,看著有點頹廢。
  “你怎麼了?”林西顧問他。
  “打仗啊,揍人唄。”謝揚笑著說。
  林西顧不想問太多,扶他起來,問:“那你有事兒沒?受什麼傷沒有?”
  “沒,我他媽求人家打我一下人都不稀罕動手。”謝揚自嘲地笑了笑:“抱歉啊,我是不是影響你休息了?”
  “沒休息。”林西顧坐在他旁邊,兩人一起坐在地上。
  林西顧什麼都沒想問,他無意打聽別人的事。但謝揚後來主動告訴他:“那是我……小叔叔。”
  “嗯?”林西顧看著他。
  “比我大八歲,我小叔。這個房子就是他的,我什麼都是他給的,除了我這個人之外,什麼都是他的。”
  林西顧“啊”了聲,表示聽到了。
  “你剛看到他了吧?挺帥的吧?”謝揚問林西顧。
  林西顧說:“我沒注意。”
  謝揚低聲“嗤嗤”地笑起來。
  林西顧又陪他坐了會兒就下了樓,他不太會安慰人,而且總覺得這種場面挺尷尬的。沒看出來謝揚平時笑呵呵的,但爆發起來還挺可怕,茶几都砸了。
  林西顧突然想起來上學期結束厙瀟在教學樓下打人的樣子。
  他收拾好自己,躺在床上。閉了眼睛就是厙瀟當時猩紅的眼睛。
  他很想厙瀟,想厙瀟低聲對他說“嗯”,想厙瀟冰涼的指尖,和他柔軟的眼神。
  手機在枕頭底下響起來,有電話。林西顧摸出來看了一眼,隨後整個人都傻了。
  竟然是厙瀟。
  他以為厙瀟的號碼不用了,因為之前一直沒打通。厙瀟這個時間打電話進來,讓林西顧覺得意外。
  他抖著指尖接起來,小心地應著:“厙瀟?”
  那邊沒人說話,只有一聲一聲的撞擊聲,和很刺耳的椅子刮在地面的聲音。
  林西顧皺起了眉:“厙瀟?怎麼了?”
  那邊的聲音聽起來很亂,時有時無。林西顧一直沒掛斷,聽著那邊的聲音漸漸揪起了心。
  這聽起來……像是在打架。
  可能是厙瀟手機揣在兜裡不小心撥通了自己的電話。林西顧現在沒時間想別的,他只期盼著厙瀟別受傷。
  “你就是個畜牲!我當初就應該!我他媽就應該把你淹死!你撲騰那麼歡,我就不應該鬆手!讓你嗆死……”電話裡有人在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喊。
  又一次撞擊聲打斷了他的話。
  林西顧攥緊了手機,指尖泛白。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著。
  隔了幾分鐘,手機裡那個男人邊喘邊說:“真以為你現在……呼我……你媽的,真以為你現……翅膀硬了呢?不怕我再割……次你舌頭?”
  距離太遠,還有衣服隔著,林西顧其實聽起來很費勁。但僅僅只是聽到的這幾句話,或者說聽到的那幾個音,就足夠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林西顧嘴唇都泛了白。他手抖得拿不住手機。


第三十一章
  這人又罵了兩句人,然後很快就摔門走了。
  摔門的聲音很大,林西顧在電話這邊都覺得震耳。之後手機裡就是死一樣的平靜。
  林西顧很怕。
  他嗓子緊得說不出話,他清了兩下嗓子,然後喚著:“厙瀟。”
  他聽到電話摩擦衣物悉悉索索的聲音,之後是厙瀟帶著詫異的一聲:“嗯?”
  林西顧聽到厙瀟的聲音,毫無預兆就落了眼淚。他也沒覺得自己有眼淚啊,怎麼一聽見聲音就這樣了。
  林西顧用力吸了下鼻子,雙手按著手機,問他:“你受傷了沒有,你有沒有事?你在哪兒啊我去找你行嗎?”
  厙瀟在那邊一聲不吭,他能聽到厙瀟稍微粗重的呼吸,但厙瀟不說話。
  “厙瀟?”林西顧小心地叫他。
  長長的沉默讓林西顧也不敢再說話,他們有五分鐘都在保持著電話接通的狀態,厙瀟雖然不出聲但林西顧知道他在,因為他們彼此能聽到對方的呼吸。
  直到厙瀟把電話掛斷。
  林西顧沒再把電話打回去,厙瀟對這事不想多說,他知道。他想起每一次厙瀟身上的傷,不管自己怎麼問他都隻字不提。
  厙瀟斷了的手指,他受傷的胳膊,和他自己割破的脖子。
  太疼了。林西顧扔下手機,手攥著拳放在胸口,把自己蜷縮在床上。心太疼了,林西顧覺得自己呼吸都快困難了,不知道怎麼才能不這麼心疼。
  林西顧心裡從來不認為厙瀟是結巴,他只是說話慢,長句子要停頓。
  “割舌頭”這三個字讓林西顧渾身的骨頭縫都在疼……
  厙瀟他到底都在經歷什麼。
  第二天林西顧起了個大早,去路口等著厙瀟。他這一夜幾乎沒睡過,閉上眼睛就會自己想像出很多畫面。電話裡那僅有的幾句話帶來的信息量太大了。
  他會想到小小的厙瀟在水池裡哭喊掙扎,他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態下被割了舌頭,他會有多害怕。
  想到這些林西顧整顆心都疼到發麻了。
  厙瀟來得很早,林西顧看了眼手錶,怪不得這學期自己早上都碰不上他,原來他這麼早就走了。
  厙瀟看到他的時候腳步一頓。林西顧跑過去,上上下下地觀察厙瀟,想知道他身上有沒有傷。他甚至想腳步別停,直接去抱住厙瀟,但他不敢。
  “早上好,厙瀟。”林西顧對他笑了下,輕聲說:“我還想跟你一起走。”
  厙瀟看了他兩眼,沒理他,自顧自往前走了。
  之前如果看到厙瀟冷著的臉林西顧會覺得失落,但他現在不在意,只要能看到厙瀟好好地出現在自己視線裡就很滿足了。
  只要他好好的就行。
  厙瀟不願意理他,林西顧也不多說話,他只是在厙瀟旁邊並肩走路,一聲不吭。
  直到厙瀟有一天說:“你能不能,別跟著我,我煩。”
  當時林西顧愣愣地只能說:“啊……”
  然後他眨了眨眼,抿著唇點了下頭。
  厙瀟說煩。
  從那天開始林西顧就變成了厙瀟上學路的小尾巴,他隔著二十米的距離跟在厙瀟後頭。他在社區裡面轉悠著等,直到厙瀟走過去一會兒了他才出來。
  以前看了厙瀟覺得喜歡,覺得他帥,看著背影都覺得是獨一無二的,全世界最好看。
  現在看到厙瀟還是喜歡,也還覺得好看,但更多的是心疼。他看不了厙瀟身上任何一處傷口,再小的一處都覺得眼睛疼。
  林西顧在校門口碰見李芭蕾,她也看到了在前面的厙瀟,她小聲問:“你們怎麼了啊?”
  林西顧搖頭:“沒怎麼啊。”
  “沒怎麼你咋不坐回來呢?我跟山子白坐後面來啦?你不知道我那天特意墊了雙層內增高!”李芭蕾也看到了那天林西顧抱著書過來結果厙瀟沒想讓他坐,想了想說:“你們有啥矛盾了?他欺負你?”
  “沒有的事兒。”林西顧笑著說:“他就是這樣的性格,可能覺得我吵吧。”
  “我去你還吵?”李芭蕾一臉不忿:“你夠消停了好嗎?他這性格也太差了點,我跟山子也不跟他說話,反正說了他也不理,這人一天一天的都不說話他不憋得慌嗎?”
  林西顧看著厙瀟的背影,笑了下說:“他不想說就不說吧。”
  李芭蕾看著林西顧這樣,恨鐵不成鋼,覺得他這就是被厙瀟欺負了,因為脾氣太好了讓人搓圓搓扁。林西顧在她生日的時候因為聽到厙瀟的壞話就爆炸了,結果厙瀟說不跟他同桌就不同桌了?
  夠差勁的。
  林西顧坐進教室裡,旁邊女生遞給他一個信封,說早上來就放桌上了。林西顧說了聲“謝謝”,接過來打開看。
  這封信看得林西顧有點不好意思,竟然是封情書。
  其實現在都不怎麼流行情書了,都想法設法要到電話,直接發短信說。這信寫得還挺肉麻的,字很清秀,結尾沒有落款。林西顧放回信封包好了夾在書裡,放進書包了。
  其實他放進書包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也算是種尊重吧。別人的心意可以不接受,但是不管有意還是無意,不能踐踏。就算不想留也得帶回家去扔,隨手扔在學校太不尊重人了。
  他同桌打趣他,笑著說:“林西顧你臉都紅了。”
  林西顧無奈一笑:“我經驗少,真沒怎麼收到過這種信,還挺不好意思。”
  “你太靦腆了,”同桌一臉曖昧地問,“誰給你的啊?”
  林西顧心說成績再好的女生也一樣愛八卦啊。他搖搖頭:“不知道。”
  同桌一臉“我明白了”的表情:“不說算啦,我就隨口一問,真知道了也不太好。”
  林西顧也沒再多解釋,拿著杯子想出去接熱水,問同桌:“要接水嗎?”
  “好的,謝謝哈。”
  林西顧拿著三個杯子站起來,他每次站起來都下意識先去看厙瀟,習慣性動作了。結果這一扭頭正好跟厙瀟對上視線,厙瀟正趴在桌上看著自己。
  林西顧心裡突然疼了一下。
  厙瀟趴在桌上看著自己的眼神明明淡淡的,可是為什麼林西顧就是覺得心疼呢?
  林西顧馬上對他笑了下,眼睛彎彎的,笑得很友好很甜。他知道厙瀟不想理自己,但是笑著總比四目相對都冷著臉強啊。
  厙瀟轉過頭,變成朝向窗戶趴著的姿勢。
  林西顧接水的時候突然想到個事兒,頓時手一哆嗦差點開水直接燙手上。
  啊啊啊啊自己剛剛收了情書裝進書包厙瀟是不是都看見了!他如果看到了會不會誤會啊!
  不過轉念一想就算厙瀟都看見了他也不會在意,說不定還會沒那麼討厭他了。林西顧自嘲地笑了笑,厙瀟現在討厭他可能就是因為發現自己對他不正常的心思了,如果要是誤會了沒准還覺得他正常了,就不這麼煩自己了呢?
  回去的時候他走到厙瀟旁邊,彎身放下了一個水杯。
  厙瀟當時頭沖著窗戶,林西顧彎著身子很小聲地說:“新杯子,春天太幹,多喝水,你嘴唇都裂了。”
  厙瀟動都沒動。
  李芭蕾回頭看他,沖他撇了撇嘴,一臉不屑。人都不搭理他他還上趕著的,愁人。
  林西顧不在意地笑笑,路過的時候她頭上按了一下。
  李芭蕾晃了晃腦袋,無聲地沖林西顧呲牙做鬼臉。
  高中的學生基本沒什麼人權,清明節只放了一個下午的假,忽略不計了。五一正常可以放七天的,他們只放兩天半。而且五一再回來就得上晚自習了,下午的課結束之後有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然後回教室上晚自習,一直到十點。
  他們學校的傳統就是高二的五一結束之後開始加晚自習,他們早就有準備。林西顧其實覺得無所謂,反正家裡就他自己,早回晚回都一樣,而且還能看見厙瀟多一會兒,挺好的。
  五一假期他去了他爸那邊,他爸本來想帶他出去玩的,結果只有兩天半的假,去掉路上的時間哪都不夠了。
  “太辛苦了現在的小孩兒,”林西顧他爸一邊吃著早餐一邊跟林西顧聊著談,“早七點晚十點,再加上點走路的時間,還能剩多長時間睡覺了。”
  林西顧說:“還行,都這樣。”
  林西顧看著自己的帥爹,想想自己從小到大的待遇,其實他知道他爸一直不找女朋友也有自己的原因,他怕有了小後媽自己心裡不舒服,受委屈。林西顧哪可能不知道。
  電話裡那幾句話始終刻在自己腦子裡。那個人是厙瀟的爸爸嗎?上次滑雪場上看到的那個人?
  當時厙瀟看見那人的第一反應是把自己拉到他身後,用半個身子護著自己。怪不得他會那樣,怪不得別人一碰到他他條件反射就會抬手反擊。
  林西顧飯都吃不下了。
  “幹啥?大早上的苦著個小臉兒。”他爸問。
  林西顧想了想,小聲問:“爸,你說……小孩兒在家裡被打,這事兒誰能管啊?”
  他爸頓了一下,放下筷子問他:“誰打你了?你媽那個傑克兒打你了?”
  林西顧趕緊搖頭:“什麼啊!他打我幹嘛他脾氣挺好的!問你話呢你往我身上瞎靠什麼!”
  他爸舒了口氣,繼續吃飯:“啊,我以為誰打你了。沒人打你你問這幹什麼?”
  “就想問問。”林西顧說。
  他爸當時想了下說:“沒人能管,這種事兒誰攤上了誰倒楣,就看自己家人能不能管了了。自己家人要是管不了的話誰也沒招兒。”
  林西顧心裡沉甸甸的,問:“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辦法太多了,但最後結果都一樣。你看新聞炒火了那麼多次這種事兒,哪個真解決了?最後都不了了之了。慶倖我不打你吧,從小就你打我來著。怎麼了問這個?”
  林西顧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牛奶,心裡沉重得喘不過氣。
  他過了好半天才開口沉沉地說:“我生在天堂,不知道地獄什麼樣。”


第三十二章
  五一之後不但要加晚自習,而且原本有的週末雙休也沒了,只剩下周日一個單休。
  一片抱怨哀嚎中只有林西顧臉上竟然還帶著笑的,欣然就接受了。以前一到週末要兩天看不到厙瀟,現在只剩一天了。這很好啊,多美。
  天氣逐漸熱了起來,校服外套都不用穿了,只穿一件襯衫就夠了。他去年就是這個時間轉學過來的,第一眼看到後面很凶的厙瀟,然後提著書包就坐了過去。
  林西顧很感謝當時自己的膚淺,為了看一張好看的臉給自己挑了那麼靠後的座位。
  林西顧下課出去,走到厙瀟旁邊的時候順手拿走了他的水杯,然後接了水再放回來。林西顧還是小聲說:“要喝水。”
  厙瀟還是不理他,厙瀟不跟任何人說話,老師現在也不提問他,厙瀟一整天下來一句話也不用說。
  上學期坐他前桌的小胖和小瘦竟然還坐在一起,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天意。他們現在坐在林西顧斜後方,小胖有時候還跟林西顧扯兩句。
  林西顧從後面回來,跟小胖子薛軒打了聲招呼。
  薛軒問他:“西顧你跟厙瀟怎麼了啊?”
  林西顧心說怎麼連你都在問我這個,他搖頭笑著說:“沒怎麼啊,挺好的。”
  薛軒他同桌懟了他一下,薛軒“啊”了聲,說:“那就好。”
  林西顧回到座位上,拿出下節課要用的書。怎麼都在問他們怎麼了,林西顧是真的覺得沒什麼,他們以前就是這樣的。之前第一個學期他們倆也不怎麼說話,都是自己在說,厙瀟都不回他的,現在無非就是又回到那時候的狀態了。
  就是很可惜那時候一側頭就能看見他,現在看不見了。
  晚上休息時間太短,他們多數都是在學校的餐廳吃飯。林西顧去的路上感覺有人在身後扯了他衣服一把,他回頭去看,是張封。
  林西顧沒理他,回過頭繼續走。
  “打聲招呼都不會啊?”張封搭著他的肩膀,走到他身邊來。
  林西顧淡淡地說:“跟你不熟。”
  “怎麼不熟啊,多熟了都。”張封笑了聲,彈了林西顧腦袋一下,放開他跟旁邊的人走了。
  說起來可笑,之前張封被厙瀟打了,林西顧給了他錢,之後倆人的關係竟然變成現在這種說不清是怎麼的狀態。有回林西顧出來到垃圾,竟然被張封一把提走幫他倒了。
  但是這人也還是嘴挺賤的,每次看見他都得嘴欠說幾句。不過林西顧現在也不怎麼煩他們,這幾個人雖然也是混混但不欺負人,而且林西顧給了張封錢之後那事兒他再沒提過,他們也沒再找厙瀟麻煩。
  可能算是挺有原則的校霸吧。
  李芭蕾從後面跑過來,問他:“你怎麼還跟他們混到一起了?”
  林西顧說:“沒有啊,不認識。”
  “那他還搭你肩膀?”李芭蕾回頭看了眼,然後湊近了小聲說:“我去剛才搞得我好緊張,厙瀟本來在我後面來著,然後你跟那人說話的時候他嗖一下從我後面就跑前面去了,直奔著你就來了!我還以為他要揍你來著!”
  林西顧聽她說完猛地回頭,沒看見厙瀟。
  “我真以為他要揍你了!這人太嚇人了啊。我剛要喊你他又站住了,然後不知道哪去了。這人怎麼一驚一乍的。”
  林西顧心跳突然快了起來,有點興奮。
  他看著李芭蕾的眼睛亮亮的:“真的是沖我來的嗎?”
  “對啊!其實剛才他都離你很近了但是又走了。”李芭蕾說。
  林西顧一下就笑了起來,他笑著跟李芭蕾說:“啊啊啊啊。”
  “……”李芭蕾看著林西顧,問他:“你怎麼了?”
  林西顧開心得不行。厙瀟是不是以為自己被張封他們欺負了所以跑過來要打人的。
  後來看見沒什麼事就又走了。
  啊!被冷落的半個學期的林西顧心一下就活了起來,現在走路都覺得輕快了。
  不過厙瀟跑哪去了,他不去餐廳的話他吃什麼。
  林西顧側身一把抱住了李芭蕾:“感謝你芭蕾少女!”
  然後就跑了。
  李芭蕾趕緊來來回回地看身邊人有沒有看見的。艾瑪林西顧這人!雖然他倆這關係純潔得跟蒸餾水似的,但是別人看見怎麼辦啊!女漢子也有暗戀對象的好嗎!籃球帥哥看見她當街跟人擁抱也是要誤會的啊啊啊啊啊!
  李芭蕾在他身後喊:“林西顧你有病!”
  林西顧哈哈笑了兩聲就跑走了。
  他去餐廳打了兩份飯,包好跑著拎回了教室。果然,厙瀟在自己座位上看窗外。
  林西顧拎著餐盒一屁股坐在他旁邊。
  厙瀟滿身戒備回過頭來看,看到是林西顧,條件反射已經抬起來的胳膊又放下了。
  “你沒吃飯對嗎?”林西顧笑著問。
  他跑得有點急,腦門上有一小層汗。他用袖子隨便擦了一下,接著跟厙瀟說:“吃一點吧,晚上回家太晚了。”
  林西顧打開一份,把筷子放在厙瀟手邊,小聲並且快速地說著:“你吃吧,快吃。優酪乳我給你放這兒了你記得吃完飯喝掉,你放心我不坐這兒煩你,你自己吃。”
  林西顧說完話又對他笑了一下,然後拿著自己的那份飯回了座位。
  厙瀟他應該還是擔心自己的吧!
  林西顧吃飯的時候一直忍住沒有回頭,直到吃完飯出去扔餐盒的時候,看到自己買的那份飯厙瀟一口沒動,還是原封不動地放在一邊,優酪乳也沒喝。
  林西顧本來雀躍的心又有點沉了下去。
  那份飯一直到晚自習結束厙瀟都沒吃。
  林西顧揉了揉肚子,晚上跑得太急,吃飯的時候不專心,腦子裡想的都是別的,這會兒突然有點胃疼。
  可能……可能厙瀟當時根本就不是沖著自己去的。自己又想多了吧……
  林西顧背著書包自嘲一笑,林西顧你怎麼那麼蠢啊。
  上了晚自習之後他放學路上都沒看見過厙瀟,厙瀟總是很早就走了,但是他一次也沒跟上過。或許他不想讓自己跟著所以就換了條路線。
  這幾天林西顧是跟謝揚一起走的,他高三了,馬上就高考了。
  林西顧問他:“你複習得怎麼樣了啊?”
  謝揚不太在意地說著:“也就那樣吧,夠上個二本的。”
  “那也挺好了,”林西顧邊走邊揉著肚子,有一句沒一句地跟謝揚聊著天,“打算去哪兒啊?”
  謝揚聳聳肩:“哪兒也不去,不出省,留本市就最好了。”
  林西顧點頭:“也行啊。”
  謝揚問他:“你呢?有啥想法不?以後去哪兒?”
  這個問題林西顧想了半天,然後說:“可能去北京?我也不太確定,應該吧。”
  厙瀟的成績應該要去北京的,最好是北京。學校多啊,林西顧的分也能報個差不多的學校。如果厙瀟去學校不太多的哪個市,林西顧還怕好學校分太高,差學校太差,那自己就跟不過去了。
  “你幹嘛一直揉肚子,你怎麼了?”謝揚看著林西顧的手,問。
  “沒事兒,就有點胃疼,我吃飯之前跑步來著。”林西顧也覺得自己挺傻的,說的時候還笑。
  “嚴重嗎?”謝揚一隻手搭在林西顧肩膀上,另外一隻手拍了下林西顧捂著胃的胳膊。
  也就是說到這兒了謝揚就隨手拍了一下,倆人都不怎麼在意這個。但這姿勢在旁人看來就有點過於親密了,好像謝揚在摟著林西顧,還摸了他一把。
  林西顧搖搖頭:“不嚴重,估計睡一覺就好了。”
  “那你晚上要是太難受了就叫我吧,給我打電話就成。”謝揚說。
  林西顧笑了:“真不用,就是跑急了。”
  春末初夏,溫度剛好。少年們放了學,背著書包各自回家。有的成雙結對,有的形單影隻。
  路燈下林西顧和謝揚的影子被扯得很長,他們有說有笑一起回家。


第三十三章
  “哈嘍媽媽。”林西顧躺在床上跟他媽媽視頻,視頻裡面亂入了一撮卷卷的金髮。
  “來吧吵著要看哥哥,別躲著了跟哥哥問好。”
  視頻裡面冒出一張漂亮的小臉,軟軟地叫:“哥哥。”
  林西顧沖著鏡頭親了她一下,小姑娘不好意思了,跳下去跑了。
  紀瓊喊著跟她說:“去找哥哥玩,讓他給你戴著帽子。”
  林西顧打了個哈欠,問:“今天下雨了嗎?”
  “停了,晴天。”
  林西顧說:“那還好。”
  雖然現在有晚自習之後回家時間很晚了,但他還是會儘量留時間跟他媽媽視頻。倆人聊了會兒,林西顧說:“媽我困了得睡了啊,晚安。”
  林西顧親了鏡頭一下,然後掛了視頻。
  他是真的困了,但閉上眼睛又不能馬上睡著,他腦子裡都是厙瀟。
  厙瀟沒有吃自己買的飯,這對林西顧又是一個挺難受的打擊。上學期兩人坐一起的時候,厙瀟還經常會碰他的手背。那時候他甚至可以喝自己的水。
  現在可能連多看自己一眼都嫌煩。
  林西顧用胳膊蓋住臉,眼睛酸脹。還挺想回到那時候的,怎麼才能回去啊……
  林西顧每天的生物鐘很準時,到點了要睡,早上就能自然醒,基本用不上鬧鐘。他起來給自己熱了麵包和牛奶,還跟每天一樣早早下樓。
  他就在社區裡轉,直到厙瀟從門口走過去,過一會兒他才會出去。
  厙瀟背著書包走過去了,林西顧走出來,要跟上去走的時候突然停了。他站在社區門口看著對面的樹下,那裡有很多煙頭。
  厙瀟以前每天早上都站在那裡等他,有時候那裡會有一顆煙頭,林西顧就知道他應該是來了很久。
  林西顧走過去,蹲下身子。這裡一共有十二個煙頭,煙灰散散地被風吹開了,但是煙蒂都還在。
  林西顧站起來,歎了口氣。明知道這些不會是厙瀟留下的,但還是挺悵然的。不管是誰在這兒等過人吧,他一定等了很久。
  他和厙瀟一前一後到了學校。
  他桌上又有了一封信,今天他同桌還沒來,教室裡也沒有幾個人,天藍色的小信封就明晃晃擺在自己桌面上。
  林西顧趕緊收起來,這次看都沒看就收進了書包。
  他是真的不知道信是誰送的,不然林西顧肯定要說清楚的,他不願意收到情書,也沒有談戀愛的心思。
  他不會喜歡上別人。
  林西顧回頭看了一眼厙瀟,他低頭在做題。可能感受到了林西顧的視線,抬了抬眼,但沒抬頭。
  李芭蕾是個熱心又講義氣的少女,不管林西顧怎麼說,反正她自己看到的這些讓她覺得林西顧挨欺負了。雖然她不跟厙瀟說話,不能用話懟他,但李芭蕾也有自己的方式給他找不痛快。
  隨堂小考,卷子從前面依次往後傳。李芭蕾留了兩張跟方小山分完,直接把卷子放到過道對面那行了,他們的卷子還沒傳到,直接就分了。
  厙瀟不說話,他自然不會舉手問老師要卷子。林西顧在的時候這些都是他管,厙瀟不愛說話,能替他說的林西顧都會自己說完。
  林西顧回頭的時候看到別人都在做題,厙瀟靠在椅子上什麼也沒做。李芭蕾看到他回頭,沖他使了個眼神。
  林西顧瞬間明白了,皺著眉馬上給李芭蕾發了短信:“你別鬧啊,快點給他拿一張。”
  李芭蕾回他:“我不,誰讓他性格差來著。”
  林西顧劈裡啪啦打字發過去:“少女你別欺負他,快點把卷給他啊!”
  李芭蕾又回了一條:“我沒有了,都傳走了。”
  林西顧看著厙瀟無神發呆的樣子有點心疼,這是他的小王子,受了委屈沒人比林西顧更難受。林西顧跟她同桌說:“你讓一下。”
  她同桌側了下身子,沒站起來。林西顧從她旁邊的空擠出去,去前面拿了張卷子。
  不少人都抬頭看著他,老師輕聲問:“怎麼了林西顧?”
  林西顧笑了下說:“我拿張卷。”
  然後他放輕腳步徑直走到最後面,把那張薄薄的紙放在厙瀟桌子上,用筆壓住。
  林西顧也沒管別人的眼神,沒多說回了自己座位。
  李芭蕾發短信給他:“林西顧你就是有病,你除了他就沒別的朋友了嗎?”
  林西顧想了想回她:“芭蕾你真的別再欺負他,我喜歡他。”
  發完這條林西顧把手機揣回兜裡,沒再管過。
  李芭蕾收到這條短信剛開始還沒理解,心說你喜歡他幹什麼呢他這人這麼孤僻。過會兒突然反應過來,她怔怔地停了筆,抬頭看坐在前面的林西顧。
  喜歡他。
  ……哪種喜歡?
  李芭蕾回頭看了眼厙瀟,他正低頭算著題。李芭蕾轉回身,在心裡說,林西顧你真是瘋了。
  林西顧以為李芭蕾會揪著這事兒一直問他,但讓他驚訝的是,平時那麼八卦的人這次竟然什麼都沒問。她就跟沒收到過這條短信一樣,大大咧咧的看不出任何反常。
  後來還是林西顧忍不住問她:“你就沒什麼想問的嗎?這跟我想的不一樣啊。”
  李芭蕾當時看了他一眼,說:“我不敢問。短信我刪了,我以後不欺負他了,對他好點,你不想說可以不說,你不說就誰都不知道。”
  誰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當時林西顧聽著她雲裡霧裡的這番話,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又抱了李芭蕾一下。
  他說:“謝謝。”
  李芭蕾說:“不用謝啊老鐵。”
  期末考試厙瀟的成績依然亮眼,林西顧看著外面的大紅紙,厙瀟的名字端端正正寫在最上面。
  他在心裡想,我們厙瀟還是這麼優秀。
  家長會的時候林西顧他爸過來了,跟同桌女生的爸爸說著話。林西顧看到了厙瀟的媽媽,她和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一樣,還是那麼優雅漂亮。
  林西顧在門口看了她很久,他其實很想走進去問問。
  你為什麼不能好好保護你的孩子。
  這次時間很緊,開完家長會林西顧他爸就走了。日子平淡地在過,毫無變化。
  林西顧依然每天上學的時候跟在厙瀟後面,放學了跟不上厙瀟就一個人走。謝揚他們不用上晚自習了,馬上就要高考了,他們已經退校了。
  林西顧看見過他小叔幾次,這段時間那人一直在這邊住,可能是陪考。林西顧一個人走在放學路上的時候會暢想未來,厙瀟會不會是省狀元,還是市狀元,他以後會去什麼學校。
  他會找個……什麼樣的女朋友。
  一定要溫柔的,沒什麼脾氣,能耐心聽他說話的。厙瀟心裡有很多話,他不願意說。他講話很慢。
  如果有那麼個人能天天陪在他身邊,也挺好的。
  真好。
  他以為這種平靜的生活能一直持續到高中畢業,直到他們不再是同學。但不管厙瀟去哪兒自己一定是跟著的,同市不同校。
  但這種平靜在有一天清晨被打破了。
  那天林西顧照常背著書包跟在厙瀟身後,他們每天上學路上會路過一家早餐店,三三兩兩的客人在店裡吃早餐,夏天會在外面擺桌,因為屋裡有點熱。
  林西顧原本低著頭,直到他聽見前面有孩子的哭聲和突如其來的幾聲響。他抬頭去看,有人掀了桌子,厙瀟已經和一個人打在一起。
  林西顧瞬間心臟就不會跳了,趕緊跑過去,那孩子頭上已經流了血。
  “厙瀟!”林西顧剛才沒往這邊看,所以他連厙瀟跟人打架的原因是什麼都不知道。
  “你他媽有病吧?瘋子啊?”跟厙瀟打在一起的那個男人指著厙瀟罵:“都他媽屬瘋狗的啊?”
  早餐店老闆想拉開他們,但厙瀟發起狠來力氣也不小。旁邊的小孩兒看著有七八歲,背著書包,哭得很淒厲。
  “哎你別打他!你這是虐待未成年人!你再打他我報警!”林西顧抓著那人胳膊不讓他去打厙瀟,那人掙脫不開,只能生捱厙瀟的拳頭,他怒吼著朝林西顧喊:“你他媽瞎嗎?!這是他打我!未成年打人不犯法的啊?”
  林西顧其實心裡也很著急,但是他這麼纏著這人厙瀟就吃不到虧,早餐店老闆攔不住他,厙瀟的拳頭一直砸在這人身上。林西顧很想攔著厙瀟,怕他把人打壞了,但是又怕自己一鬆手這人去打厙瀟。
  “厙瀟別打他了,咱們走啊。”林西顧在厙瀟旁邊說著:“要遲到了,別打了咱們走吧!”
  厙瀟根本聽不進去他說話。
  林西顧很怕遇上難纏的鬧到學校去,到時候學校要處分厙瀟。而且厙瀟的樣子看起來實在有點可怕。
  他打人的樣子是有些兇狠的,眼睛通紅,看著有點猙獰。
  林西顧問老闆:“怎麼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這人打孩子,我還沒攔呢這小孩兒就一拳頭掄他頭上了!我這一大早的喪死了!”老闆也是倒了黴,桌椅砸了一堆。
  林西顧勸了幾句厙瀟都聽不見,最後無奈之下林西顧只能松了手,強行抱住厙瀟。厙瀟甩開他,林西顧又上去抱著,那人的拳頭砸在林西顧後腦勺上,還真挺疼的。
  不過他顧不上那些,他只想讓厙瀟儘快恢復正常,他是真的害怕。
  “厙瀟!厙瀟咱們走吧!”林西顧也不知道說什麼能有用,他除了一直叫厙瀟的名字之外也說不出什麼別的來。
  林西顧又一次被甩開了,等他再想撲回來抱住厙瀟的時候厙瀟的拳頭狠狠砸在林西顧脖子上。
  林西顧直接就跌坐在地上捂著脖子說不出話了。
  厙瀟愣住了,老闆趁機抱住那個男的,讓他別再動手。厙瀟站在原地看林西顧捂著喉嚨想咳不敢咳,漲紅著一張臉,臉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
  林西顧緩了一會兒之後抬頭看著他,向他伸出手,啞著嗓子說:“厙瀟我沒事兒……咱倆走唄。”
  他的聲音破碎沙啞,說完這句就劇烈地咳了起來。
  厙瀟蹲下身,去看林西顧的眼睛。他抬起手去摸林西顧的脖子,他的指尖有點抖。
  厙瀟的手指在林西顧的脖子上輕輕劃了幾下,林西顧突然想起冬天的時候厙瀟也是在自己臉上這麼劃過。
  厙瀟的指尖停留在林西顧的喉結上,林西顧咳起來的時候他的喉結來回抖動。林西顧說:“我沒什麼事兒,怪我剛才沒躲開……”
  厙瀟的手輕輕撫了下林西顧的下巴。
  他的眼睛紅得可怕。


第三十四章
  林西顧心疼到要窒息了。
  厙瀟打人是因為看到那人把孩子的頭打流血了。他突然想起之前李芭蕾的朋友說厙瀟也這樣打過人,沒有原因上去把那人快打死了,應該也是因為那人打孩子了吧。
  他為什麼這麼看不得別人動手打孩子,他發了瘋一樣地撲過去打人,這背後的原因不敢深想。到底是被打了多少次才會對這種事情敏感成這樣。
  他們倆當時穿的都是校服,一看就知道是哪兒的,這人後來真的鬧到了學校。林西顧和厙瀟被叫到辦公室,那人頭上包著繃帶,看著很嚴重。
  周成一臉凝重,問他們怎麼回事。
  厙瀟不開口,林西顧搶著說:“他把他家小孩兒的頭都打流血了,我們沒看過去。”
  “我教訓孩子跟你們有關係嗎?”那人捂著肩膀喊著:“你們學校就教出這一個個小混混?!”
  周成皺著眉:“您安靜點成嗎?這是學校。”
  那人瞪了他們一眼,坐在椅子上梗著脖子,不說話了。
  既然人都鬧到學校了,就不可能不把家長找來。林西顧把周成叫到一邊,小聲跟他說:“周老師你叫我爸來吧,這事兒讓我爸解決,你別找厙瀟家長,拜託您了老師。”
  “不是這麼回事兒,林西顧。”周成也愁得慌,搖著頭說:“這事兒領導那邊都知道了,壓不住。我不找他家長學校也得找,萬一有處分得有家長協商。”
  “其實早上就是我打的人,厙瀟他就攔著我來著。哎我就是看不慣別人隨便打孩子,真沒他什麼事兒!反正您先別找他家長行嗎?讓我爸先來再說,真的拜託您!”
  林西顧拽著周成求了半天,周成也是為難,厙瀟家裡的情況他雖然不能完全瞭解但也知道一點,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願意找他家長,他猶豫著說:“行吧,先解決著看吧,到時候再說。”
  林西顧感激地對他笑了下:“謝謝周老師,感謝您!”
  林西顧他爸接到電話的時候格外震驚,這是從小到大他第一次接到學校電話是因為林西顧打架惹事兒的。他答應著:“行,我等會兒過去,麻煩學校了。”
  掛了電話之後他馬上給林西顧打了一個,林西顧捂著電話小聲出去接。
  “怎麼回事兒?誰打你了?挨欺負了沒有?”他爸一連串地問。
  林西顧多少還是有點愧疚的,小聲說:“爸你在哪兒呢?對不起啊耽誤你事兒了,你得過來一趟……”
  “用不著說這個,”他爸又問一次,“吹虧了沒有?”
  “沒有沒有,沒什麼事兒。”林西顧在電話裡說:“我跟我同學一起把人打了,他都幫我扛著了,我沒挨著打。爸你來了之後把事兒都擔著啊,就是我自己的事兒,跟他沒啥關係,拜託了爸,幫幫我。”
  林西顧他爸可能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是電話裡也沒多問,先答應了。
  之後他又給教導主任打了電話。尹松聽了嚇一跳,趕緊過去了。
  那是一個混亂的上午,林西顧和厙瀟一直在周成辦公室裡,沒去上課。厙瀟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他偶爾會把視線落在林西顧身上,眼神有點發直。
  林西顧很擔心他,湊近了小聲說:“厙瀟你早上傷著了沒?他打著你了嗎?”
  厙瀟只是看著他,還是不說話。
  林西顧摸了摸自己脖子,笑著說:“我這個不疼了,就當時挺刺激的,現在都沒什麼感覺了。”
  厙瀟還是那副有點呆愣的狀態,林西顧趁人不注意從兜裡掏出一顆糖塞進厙瀟手裡:“薄荷糖,吃一顆精神點兒。”
  厙瀟像被燙到手一樣,猛地往後抽回手,那顆糖落在地上,輕輕的一聲響。
  林西顧看著那顆糖,幹幹地笑了下。蹲下撿起來,又揣回了自己兜裡。
  後來他爸來了,說讓孩子回去上課,有什麼問題跟他說。林西顧和厙瀟於是回了班裡上課,周成辦公室在數學組,人多,他們後來去了教導主任的辦公室。
  具體他們怎麼談的林西顧也沒多問,只知道最後也沒讓那人占著什麼便宜。林西顧他爸商場上打磨這麼多年了,氣場是很強的,很能鎮住人。
  後來林西顧誠懇地跟他爸道歉:“爸對不起啊,讓你操心了,還讓學校把你折騰過來了,要不你看你怎麼罰我一下?”
  他爸聽完就樂了,摸了一把他的頭,還拍了兩下:“跟你爸用不著說這些,你是我兒子,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爺爺棍子都打折了倆,我就沒有一個禮拜是消停的。你比你爸強多了,我早說你太文靜了,你就不像我。”
  林西顧心裡是有點愧疚的,但他沒辦法,他不能不管厙瀟。以後再有這事兒他還是一樣,所以林西顧只能道歉,卻不能保證以後再不打架了。
  他爸看著他脖子,問:“脖子怎麼了?”
  “啊,打架的時候撞了一下,沒什麼事兒。”林西顧知道他脖子稍微有點紫,厙瀟那一拳頭實實在在地用了勁兒的。
  他爸沒說什麼,結果那天睡前他才問林西顧:“跟你一起的那個男孩兒,怎麼回事兒?”
  “嗯?他怎麼了?”林西顧本來都快睡著了,結果聽到他爸問一下子就精神了。
  “你為什麼不讓找他家長?應該是他打的人吧?”他爸問。
  林西顧當時眨了下眼睛,想了半天,決定還是不說謊。他承認:“嗯,對。”
  “你跟他很好?”林西顧他爸盯著他的眼睛,林西顧覺得自己的小心思被看得一乾二淨。
  “反正就……挺好的。爸他是我朋友,我肯定得管他。”林西顧說。
  “是嗎?”他爸揚起了眉毛,每當他做這個表情的時候林西顧都覺得有些嚴厲,“什麼朋友?”
  這句話問得林西顧心裡一顫。
  他爸知道他喜歡男生,他心裡在懷疑什麼。如果是媽媽的話林西顧可以很坦然地說出這些事兒,自己心裡的想法什麼的,但是孩子跟父親之間總是放不開,覺得說這些很難為情。
  林西顧拿被子蒙住頭,求饒地說:“就是普通朋友,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樣的。哎你別問了爸,我臉都紅了,但我沒說謊啊,到現在為止都不是特殊朋友。”
  他爸掀起被子捏了一把他的臉,嗤笑了一聲:“還臉紅?臉紅就是有貓膩了唄,行了我也不多問你了,孩兒大了不隨爹了,反正你有事兒就跟我說,你爹多慣孩子你是知道的, 不用害怕。”
  林西顧乖乖點頭:“知道了帥爹。”
  家長這邊林西顧他爸全擔著了,學校那頭還有教導主任幫忙,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林西顧松了口氣,他是真的很怕學校處分厙瀟。
  但是林西顧放鬆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
  他突然發現厙瀟好像離他更遠了。他連早上都等不到人了,厙瀟換了其他路線。林西顧怎麼等都沒用,厙瀟不從這邊走了。
  林西顧雖然失落,但多數還是擔心。他怕厙瀟萬一再看到別人打孩子的時候忍不住動手,只有他一個人如果吃虧了怎麼辦。
  在學校裡厙瀟的狀態也很差,林西顧發現他眉心之間總是皺著的。他上學期的狀態林西顧記得,那時候他每天都是平靜放鬆的,雖然沒有表情,但是他眉眼之間的平和林西顧看得出來。
  現在的厙瀟蒼白瘦弱,戒備心很重。
  林西顧每次看見他都覺得心臟一陣陣疼,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他恢復輕鬆的狀態。他很想跟他說點什麼,或者自己為他做點什麼,但是厙瀟不想自己離他太近。
  就連林西顧下課給他接的水厙瀟都不再喝了。
  李芭蕾看著他每天給厙瀟接水,往他桌鬥裡放水果,也不再多說了。偶爾下課她如果出去的話會順手拿了厙瀟的杯子,給他接滿水。
  如果厙瀟沒有卷子或者發作業沒發到他,李芭蕾會舉手要一份。
  林西顧跟她說:“芭蕾少女你是最美的仙女。”
  李芭蕾點頭:“不跟你強,你說的都是對的。”
  晚休林西顧吃飯回來,看到厙瀟趴在桌上睡著了。他還是那樣皺著眉,連睡夢中都不開心。他的睫毛還是那麼長,讓他的面部顯得柔軟了一些,也更精緻。
  林西顧以前每天都能看到這張臉,現在這麼明目張膽地看一次還挺奢侈的。
  他坐在李芭蕾的位置上,撕了一張紙。隨手拿了一支筆,在紙上畫畫。
  他畫了一個小人,圓圓的眼睛盯著前方,多留了一個小白圈,顯得眼睛水亮亮的很有精神。小人嘟著嘴巴,手上抱著個板子。
  上面寫著:“厙瀟哥哥,要開心。”
  林西顧把那張紙扣在厙瀟的桌子上,然後安靜地在李芭蕾的座位上坐了會兒。
  離得這麼近他都聽不到厙瀟的呼吸,他睡覺的時候呼吸很輕,好像從來也不會睡得太熟。是不是周圍環境讓他沒有安全感,所以他從來不敢讓自己真的睡很熟。
  平時離得太遠了,現在就連厙瀟睡著的時候自己在離他近的位置坐一會兒,都讓林西顧滿足得想等會兒回去要加二十分。


第三十五章
  從那天開始林西顧好像掌握了一個能和厙瀟交流的方式。他開始經常給厙瀟畫小畫,因為這個他還特意上網搜了Q版速成。
  每天早上林西顧會往厙瀟桌上放一個小紙條,有時候小人兒說“早上好”,有時候小人兒只是伸手要抱抱。他不知道厙瀟會不會看這小紙條,也不知道厙瀟看了之後到底會不會煩。
  但他總想做點什麼,他想讓厙瀟能稍微開心一些。
  可效果似乎也不怎麼明顯。
  高三的已經高考完徹底畢業了,學校裡一下子空了不少。林西顧問謝揚考得怎麼樣,謝揚無所謂地說:“也就那樣吧。”
  一群解脫了的高三黨在他們家狂歡,謝揚下樓來叫林西顧,林西顧笑著拒絕了,沒上去。他這性格多少也是有點內向的,朋友三兩個的聚一聚還行,人太多了他覺得不舒服。
  儘管隔音很好,但是樓上還是有點吵。林西顧倒是不太在意,他開了窗戶,摸到抽屜裡的煙和打火機,叼在嘴上點燃了。
  他還是不會吸煙,第一口吸進去嗆得難受。
  煙放了快一年,有種奇奇怪怪的味道。林西顧反正也不知道正常該是什麼味兒的,他只是閉眼回憶著厙瀟側著頭吸煙的樣子,去模仿他。
  他眉眼間的憂鬱,讓自己現在想起來就喘不上氣。
  窗戶外面下著挺大的雨,林西顧聽著雨滴劈裡啪啦砸在窗戶上,心裡有些沉悶,不知道厙瀟的狀態怎麼才能好起來,怎麼才能讓他那邊的陰雨連綿變成晴天。
  這次雨下得很凶,連著兩天都沒停。週一上學林西顧早上特意帶了兩把傘,自己打了一把,書包裡給厙瀟備了一把。他早上把傘和小紙條一起放厙瀟桌子上。
  紙條上小人兒依然可愛,哆啦A夢同款胖手打著雨傘,笑眯眯的:“厙瀟哥哥出去記得帶傘。”
  老師上課的時候都要開著燈,外面黑壓壓的一片,時不時還要打幾聲雷。
  下午雨停了一會兒,天儘管沒放晴,但總歸是不再下了。班裡有人打著噴嚏,最近一茬新的流感又傳起來了,每天班裡都消毒通風,但因為下雨的關係不能開窗戶,眼見著噴嚏一個傳一個都打了起來。
  林西顧也沒能躲得過去。
  他覺得自己的腦子昏昏沉沉有些難受,揉了揉鼻子,想起之前自己感冒的時候厙瀟給自己買的藥。那藥就在自己床頭抽屜裡,今晚回去要吃一點。不知道過期了沒有,才一年,應該不會。
  腦袋裡想著亂七八糟的雜事,本來以為熬過晚自習就能回家了,誰知道晚自習後半段突然又開始下雨。雨勢又急又猛,響雷一聲接著一聲。
  李芭蕾的小花傘早上來的時候被風吹走摔壞了,撐不起來。方小山說把自己的給她,林西顧直接把傘塞李芭蕾書包裡了。比起方小山家,還是自己那兒離得近。
  校門口亂成一團,計程車和家長接孩子的車堵得水泄不通,路況也差。林西顧來來回回地找厙瀟,怎麼也沒找到。他怕厙瀟不高興用自己的傘,怕他就那麼頂雨回去。
  這種天氣不提前出來根本別想打到車,林西顧在校門口站了二十分鐘,沒能打到一輛車。而且這會兒堵成這樣,怕是在車裡也一時半會兒走不了。
  林西顧摘了書包抱在懷裡,深吸了口氣就邁了出去。雨澆在身上也不覺得冷,就是有些睜不開眼。其實他小時候挺喜歡在雨裡傻跑的,就是他爸媽不讓。
  都說讓雨澆澆能長個兒,要真能長點還挺好的。
  林西顧快步朝家走著,他沒走平時的路,這條路當初是為了能跟著厙瀟,現在他想快點回家就還是走得社區前門那條街。
  不知道厙瀟怎麼回家,他打傘了嗎?
  路上也有學生時不時從他身後跑過去,林西顧心說反正都濕透了,跑啥呢?結果都一樣的,別跑了。
  路上積水很多,這條街地勢低,水都積住了,大水窪一個接著一個。林西顧有很久沒從這邊走過了,對這條街不是很熟悉。
  原本捂著書包走得好好的,突然感覺腳一歪,林西顧嚇了一跳,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踩進了一個小坑,坑裡有個水泥塊,那麼巧就讓他一腳踩上去了。
  這條街本來路就不太好,不下雨的時候還能看見地面,下了雨水一蓋住什麼都看不見了。
  林西顧摔這一下感覺腳腕挺疼的,而且還磕了一下腰。
  很多年走路沒摔過了,上次摔跤就是和厙瀟去滑雪的時候。林西顧覺得自己摔一下可能摔傻了,他沒急著起來,反而順著躺那兒了,這一刻突然很想放空自己。因為他突然想起了滑雪場上那一個吻,到現在他都不清楚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很美好。
  林西顧聽見有人跑過來蹲下,粗聲喘著氣,問自己:“摔著哪兒了?”
  周圍都是雨聲,林西顧猜自己可能又一次摔出幻覺了。
  他眯著眼看旁邊的人,竟然是厙瀟。
  “啊……”林西顧張開嘴剛想說話,幾滴雨落進了嘴裡,他就又閉上了。
  “哪兒疼?”厙瀟在他腿上摸了摸,皺著眉問他:“起不來了?”
  雨往臉上落林西顧不敢睜開眼,他只能這麼半眯著。眼前的人即使全身都澆濕了也還是那麼好看。
  厙瀟臉色很難看,粗聲說:“說話。”
  林西顧回過點神,趕緊搖了搖頭:“沒有,我沒事兒!”
  厙瀟看著他,也不再跟他多說。摘了背上的書包扔在一邊,後背沖著林西顧蹲下,叫他:“過來。”
  林西顧傻了眼,震驚的情緒這會兒過去了,剩下滿心看到厙瀟的驚喜。他坐起來,張了張嘴,本來想說不用的,但是他太想接近厙瀟了……
  林西顧眨了眨眼,緩緩伸出手搭在厙瀟背上。
  厙瀟背著林西顧慢慢地走,路上林西顧放肆地把臉埋在厙瀟肩窩。其實他真的什麼事兒都沒有,就剛崴的時候覺得有點疼,這會兒連感覺都沒了。他應該下來自己走的,但他怕這次錯過了就再沒有機會能跟厙瀟這麼親近了。
  林西顧仗著雨大,落在人身上會擾亂人的觸感,他稍微撅起一點嘴唇,在厙瀟脖子上很輕很輕地親了一口。
  然後自己整張臉都紅透了。
  林西顧你很可以了,為了讓厙瀟背你,你跟個小姑娘似的裝柔弱,還偷親。你現在挺出息的啊。
  厙瀟一直把林西顧背到了家門口。
  林西顧從他後背上下來,很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挺沉的啊……”
  厙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的腳腕。
  “啊我沒事兒!”林西顧原地跺了跺腳,乾笑著說:“就有點疼,不怎麼嚴重,謝謝你送我回來,哎我有點丟人了……”
  林西顧摸出鑰匙開了門,厙瀟按了電梯,林西顧一把抓住他胳膊,抓得緊緊的。
  兩個人現在都跟落湯雞一樣,厙瀟頭髮和衣服都還滴著水。
  林西顧把他拖進屋裡,趕緊關了門。兩人站在門口,厙瀟低頭看到了他之前來的時候穿的拖鞋。
  “雨太大了你怎麼走啊,起碼得等雨小一點啊……”林西顧把人拖進來之後又有點怯了,但可能是剛剛厙瀟背著他一路讓他有了點勇氣,他換了鞋進門,拿了厙瀟拖鞋蹲下去擺好:“你等等再走吧,我們喝點熱牛奶,行嗎?”
  林西顧都顧不上洗澡,找了套幹衣服換上,然後拿了件T恤和短褲出來遞給厙瀟:“衣服都濕透了你別穿著了,你穿我的吧……都是洗乾淨的,你換唄……”
  厙瀟看了他一眼,接了過來。
  林西顧跑到浴室裡拿了條浴巾過來:“你先擦擦水,身上潮著不舒服。浴巾是新的!”林西顧急急地解釋著:“我都沒用過的,你放心!”
  厙瀟接過來擦著頭髮,林西顧跑去熱牛奶。
  他自己頭髮都還沒擦,還在往身上滴著水。他端著牛奶杯出來的時候,厙瀟剛把T恤穿上身,正往下扯衣服。
  他聽見林西顧過來,瞬間轉過身,眼神裡滿是戒備和緊張。
  林西顧愣在原地,圓圓的眼睛看著厙瀟,感覺自己好像失了聲。
  厙瀟看見他的表情,抿了抿唇,拿了自己書包要走。
  林西顧放下杯子跑過去,攥住厙瀟的衣服沒鬆手,他的指尖用力到泛白,衣服被他攥得變了形。衣服下擺皺起來,露出厙瀟的一截腰。
  厙瀟皮膚那麼白皙光滑,這一截腰段該是很美的。在林西顧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想像中,它明明會是很美的。
  但林西顧觸目所及的部位滿滿都是猙獰可怖。疤痕一層疊著一層,年久日深,這截皮膚上已經沒有了原本應該有的肌理。
  它是醜陋的,是狼狽的。
  林西顧說不出話,他的每一根神經都疼了起來。他不知道說什麼才能釋放自己的憤怒,也不知道到底說點什麼才能讓自己不這麼疼。
  厙瀟轉過身,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西顧。
  “你對我好。”厙瀟平靜地說。
  林西顧抬頭看他。
  厙瀟看著林西顧發紅的眼睛,繼續開口說:“黏著我。”
  他伸手到後面掰開林西顧的手,讓他鬆開自己的衣服。厙瀟的語速還是和平時一樣慢,但林西顧卻在裡面聽到了冰冷。
  厙瀟的眼神像是要把林西顧釘在牆上,他抬手脫了身上的衣服。
  林西顧儘管有了心理準備,看到厙瀟的身體也還是沒忍住吸了口冷氣。他的喉嚨發出了一聲不受控制的低哼,像是小獸受到了驚嚇那一聲短促的驚叫。
  厙瀟在他眼前慢慢轉了個身,讓林西顧清清楚楚看到他可怖的周身。最後厙瀟冷冷開口,聲音粗啞低沉:“怕不怕。”
  他說完這幾個字,深深看了林西顧一眼,手裡拿著林西顧的T恤,開門走了。
  林西顧早就被嚇傻了。


第三十六章
  林西顧是真的被厙瀟的一身傷疤給嚇傻了,他從來沒在一個人的身上見到那麼多種的傷疤。燒的,抽的,劃的,一層疊著一層。脖子下面還有一個個圓圈,那是煙疤,這個林西顧能認得出來。
  這些傷在林西顧眼前來得太直觀了,那是厙瀟的過往,或者也不算是過往,他或許仍然還在經歷這些。林西顧甚至連呼吸都忘了,他不知道厙瀟是怎麼承受的這些。醜陋殘忍的疤痕讓林西顧窒息,燒得他眼睛疼。
  厙瀟關門的聲音已經響過挺久了林西顧才猛地回過神來,他開門追出去,但厙瀟已經走了,樓下哪還有人的影子。林西顧打他的手機,是通的,但是厙瀟沒接。
  還好。只要是通著的就好。
  林西顧回到家,顧不上滿身狼狽,坐在沙發上給厙瀟發短信,靦腆羞澀的林西顧從來沒這麼直接過。他開門見山,第一句話就是:“我不怕,我喜歡你。”
  之後緊跟著又是一條:“就是不正常的那種喜歡。”
  他沒有說更多,現在林西顧心裡想對厙瀟說的只有這兩句。可能明早一起來他就會後悔,覺得自己太衝動了。但是此時此刻林西顧不想顧忌太多,憤怒和心疼的情緒占滿了他的心,讓他快爆炸了。
  是誰在厙瀟身上留下的這一身傷,這種人渣為什麼要活著,他怎麼不去死。
  長到現在第一次有這種惡毒的念頭,林西顧覺得自己瘋了。
  這晚林西顧是真正的一夜沒睡,眼睛都沒合過。他坐在沙發上想,明早見了厙瀟第一句話該說點什麼,厙瀟看到這條短信會不會覺得噁心。
  厙瀟走的時候沒拿書包,他的書包已經濕透了,林西顧拿出裡面的書,用吹風機一頁頁吹。書幹了之後有點皺了,林西顧好好摞在一邊,開始繼續吹書包。
  書包裡還有一把自己早上給他的傘。沒打開過,還是新的。
  嗡嗡的吹風機聲在深夜聽起來有點孤獨,林西顧仔仔細細吹著風,他腦子裡反復出現的都是厙瀟光著的上半身,那些恐怖的傷疤林西顧只要一想起來就是一陣窒息般的疼。
  本來林西顧是打算好的了,他也不睡了,早上收拾收拾直接去上學。他想見厙瀟,就是不知道厙瀟會不會去學校了。
  然而厙瀟去沒去學校林西顧不知道,反正他是沒能去成。大概淩晨三四點鐘,天都開始亮了起來,林西顧不知道什麼時候昏睡了過去,這一睡就是兩天。
  他之前本來就有點被染上流感的意思,再加上雨裡澆了一晚,回來之後精神上又受了點衝擊,不爭氣地發起了燒。接下來的兩天他就沒清醒過,阿姨叫了醫生來家裡給他打針。林西顧唯一清醒過來的一會兒就是告訴阿姨給他請假,然後他生病的事兒不要告訴他爸。
  就是感冒發燒而已,跟他爸說了肯定什麼都放下了要趕過來,搞不好他媽還得知道。沒那麼嚴重,林西顧不願意讓他們擔心。
  阿姨這兩天家都沒回,就守著林西顧照顧他。她照顧林西顧一年多了,雖然平時也就收拾個房間然後做個飯,但是林西顧乖乖的又聽話,平時一直很有禮貌,阿姨也很疼他。
  林西顧醒來的時候阿姨高興得不行,拍著他的胳膊說:“醒了就好,今天再那麼睡咱就得去醫院了。”
  林西顧喝了口水,搖頭說:“沒事兒。”
  “阿姨給你煮了粥,等下涼點了給你喝。”她去弄了個濕毛巾給林西顧擦臉,拿著體溫槍給他測了下額頭,三十七度六。雖然還有點燒,但總歸是降下來了。
  林西顧聲音啞啞的,對她說:“阿姨這兩天都沒休息好吧?我這邊沒什麼事兒了你等下回去歇著吧,真的辛苦了。”
  “嗨,說這幹啥呢?”阿姨拍拍他,接過他用完的毛巾,“我在家也是什麼事兒都沒有,哪兒都一樣。”
  林西顧感謝地笑了下,也沒再多說,他四處摸了摸,問:“阿姨我手機呢?”
  “啊手機在外面茶几呢,我給你拿。”
  林西顧醒過來其實第一個念頭就是厙瀟。他想見厙瀟,他還有話想跟他說。那天厙瀟走了之後自己兩天都沒上學,不知道厙瀟會不會多想。
  林西顧拿了手機看,未接電話未讀短信一堆堆的,他一條一條看下來,越看越失望,沒有厙瀟的。
  他那天一衝動給厙瀟發的兩條短信,現在有點後悔。不應該一點緩衝都沒有就說那麼直接,正常男生估計都不能接受。林西顧看著短信介面,厙瀟很久沒有給他發過短信了。
  想想之前兩人天天短信聊天的時候,病中比較敏感的林西顧多少有些失落。
  短信裡有現在的同學問他怎麼樣了的,最多還是李芭蕾。李芭蕾兩天前問他:“小林西顧你怎麼沒來啊?你跟厙瀟都沒來??有啥內幕!”
  後面她應該是問了老師,知道他是生病了沒去上學,又發了一條:“哎你好好休息吧,筆記我回頭給你看。”
  她這人有點話癆,後面就是亂七八糟的了,看得出來她很擔心,絮絮叨叨地問怎麼不回條短信。
  林西顧都看完了回復她:“我沒事兒了,明天去上學,厙瀟去了嗎?”
  李芭蕾飛速回復:“啊啊啊終於回了!再不回我都要去你家找你了!厙瀟來了啊他就前天沒來,你好了嗎?”
  林西顧放了點心,跟她說:“本來也沒怎麼,差不多了,明天見。”
  李芭蕾:“見見見見見見!!!”
  林西顧放下手機,迷迷糊糊又睡了會兒。醒來吃了點粥,晚上燒退了身上也不怎麼難受了,他起來沖了個澡。
  阿姨已經走了,林西顧整理好東西,希望這一夜快點過去,他想趕緊上學去見厙瀟。
  厙瀟看見自己會有什麼反應啊,估計還是那樣淡淡的不理自己。要是這樣的話其實也還好,只要不表現出明顯的厭惡來林西顧就都能接受。
  第二天林西顧很早就出了門,他背著自己的書包,懷裡還抱著厙瀟的書包,忐忑地去了學校。他到的時候教室還沒有幾個人,他把書包放在厙瀟椅子上,回了自己的座位。
  桌面上擺的是這兩天發的卷子,同桌已經幫他整理好了。
  厙瀟還是正常時間到的教室,他看到椅子上的書包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林西顧這邊。林西顧一直關注著後門,從厙瀟走進來他的眼睛就沒從他身上離開過。兩人四目相對的時候他心裡是有準備的,但厙瀟沒有。
  厙瀟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不自然地轉開了視線。
  林西顧懸著的心看到厙瀟的這一刻好像才真正放了下來。雖然他腦子裡還是一直掛著厙瀟的滿身傷痕,但是這個人就好好站在自己眼前,這很讓人安心。
  他在早自習下課的時候迅速跑了出去,厙瀟當時正要出去,林西顧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厙瀟看著他,林西顧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厙瀟沒表情,顯得林西顧就更加傻氣。
  “厙瀟!”林西顧小聲喊了他一下。
  厙瀟還是看著他,林西顧前後左右張望了一下,沒人在注意他們。他挨得厙瀟近了些,用很低的聲音問:“厙瀟我發給你的短信你看到了嗎?”
  他病了幾天,現在嗓音還是啞的。
  但是眼睛很亮,他小心地看著厙瀟,帶著忐忑和希冀。
  厙瀟當時盯著他的眼睛看,然後鬼使神差的,竟然點了點頭。
  林西顧的心瞬間活躍起來,他眼睛慢慢瞪大,嘴角漸漸揚上去,厙瀟點的這一下頭讓他又有了勇氣。他用低啞的聲音帶著笑意說話:“那我說的都是真的。”
  林西顧不知道自己啞啞的小嗓音搔在人心上有多麼撩人。
  厙瀟一言不發,臉上也沒看出什麼表情,林西顧沒慫,深吸了口氣接著湊過去小聲說:“我不怕,我……喜歡你。”
  厙瀟的睫毛顫了一下。
  林西顧攥在手心的小紙條已經有點被汗浸濕了,他抓過厙瀟的手,把小紙條塞進他手裡,然後轉身跑了。
  厙瀟打開紙條看了一眼。
  林西顧從小練過書法,他的字很漂亮。上面寫著:“厙瀟哥哥,我能不能回來坐,我想在你旁邊。”
  紙條上面畫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得人心軟。


第三十七章
  林西顧當天就去辦公室找了周成,說自己眼睛遠視看黑板發暈不舒服。然後從辦公室回來直接拎著自己書包就回來了。
  厙瀟的書包占著個椅子,林西顧想都沒想,把書包掛厙瀟椅子上就坐下了。厙瀟當時在睡覺,感覺到動靜皺著眉坐起來,林西顧正把自己的書一摞摞往桌鬥裡擺。
  厙瀟有點迷茫的眼神讓林西顧心下一陣激動。
  啊啊啊又看到厙瀟睡醒時候懵懵的樣子了!整個世界都美好了!自己之前為什麼那麼慫!林西顧你怕什麼厙瀟又不會揍你!
  “睡吧沒事兒!”林西顧沖著他笑:“我就放個書,你睡吧!”
  李芭蕾和方小山在前桌發來賀電:“哈嘍小西顧。”
  林西顧沖他們笑得十分開心:“哈嘍芭蕾少女,嗨山子。”
  李芭蕾沖他眨了下眼睛,倆人笑得心照不宣。
  厙瀟看著他們互動,靜靜地趴下去又睡了。天氣炎熱,林西顧拿了把廣告發的小扇子,在底下偷偷給厙瀟扇風。一邊扇風一邊忍不住開心想笑,想碰碰厙瀟,還想再看看他身上那些傷口。
  厙瀟睡了一整節課,林西顧就在旁邊給扇了一節課的風。厙瀟睡醒了坐起來,林西顧馬上遞過去濕巾:“擦汗!太熱了擦完會涼一點!”
  厙瀟動作慢慢的,林西顧直接塞他手裡:“給你。”
  厙瀟本來也沒出汗,接過去之後在額頭上隨意抹了一下。林西顧遞給他一瓶水,看著他喝。
  兩人之間這學期總共也沒說過幾句話,林西顧坐回來好像想把之前沒說的都補上來,他自打厙瀟醒了就沒停過嘴,像只聒噪的小青蛙。
  但厙瀟一句都沒回過他,不過林西顧也不是很在意,不願意說就拉倒吧,沒攆他走就不錯了。這方面林西顧很知足,他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每天都能看到厙瀟好好的在自己面前。
  別難過,別受傷。
  “厙瀟你為什麼瘦了這麼多?”林西顧看著厙瀟瘦削的下巴,問他。
  厙瀟跟沒聽見似的,目視前方頭都不轉。
  “對了那天你為什麼會走那邊?”林西顧突然想起來,下雨那晚自己摔倒了厙瀟馬上跑了過來,雖然這事兒讓他心裡有點甜,厙瀟當時皺著眉一臉的關心甜得林西顧心尖都麻酥酥的,不過厙瀟原本不應該在那條街上的,林西顧一直想問他。
  厙瀟低頭做著題,像是把林西顧遮罩了。
  林西顧不知道自己在旁邊腦補出了什麼,突然臉紅了。他把臉埋進胳膊裡,難得消停了片刻。
  其實他只是想起來那晚自己在雨中親了厙瀟一口。
  就著雨水在人身上放肆地碰了一下,這事兒林西顧每次想起來都臉紅。
  他的臉在胳膊上埋了半天,趴在桌上不起來了。厙瀟看了他一眼,林西顧後腦勺的頭旋位置很正,正中間有幾根頭髮調皮地立起來,微弱的風吹過去還跟著晃了兩下。
  林西顧這一天太激動了,按捺不住自己興奮的情緒,生生說了一天。到了晚上放學的時候李芭蕾說:“小林西顧你明天要再這麼個說法我就給你告老師,讓他給你調走。你得說話病了?”
  林西顧笑眯眯的:“明天不說了,我控制一下。”
  李芭蕾湊過去小聲在他耳邊說:“怪不得你上次說可能厙瀟嫌你話多!去年你也沒這樣啊!你能不能收收你的眼神別讓自己像個花癡一樣行嗎!”
  林西顧點頭:“好的。”
  李芭蕾搖搖頭非常無奈地走了。
  林西顧轉頭看向厙瀟,他已經收拾好了。平時這個時間厙瀟早就跑沒影了,今天因為林西顧擋著,所以他沒能走成。林西顧笑著問他:“厙瀟我跟你一起走行不行?”
  厙瀟看著他沒吭聲。
  這就是默認了。
  林西顧迅速把自己東西收拾好,然後背上書包,和厙瀟一起走出教室。太久沒一起走了,林西顧都不知道應該跟厙瀟保持著什麼樣的距離才合適。太近了怕他煩,但也不想離太遠。
  他們走的還是林西顧每天走的路線,其實他想問的,這段時間你都是從哪走的,為什麼我每天都看不見你。
  路上林西顧沒再多話了,兩個人安安靜靜的,林西顧隔著厙瀟二十公分,能這樣跟在厙瀟旁邊一起回家,這很舒服,讓林西顧很滿足。
  “厙瀟。”快到社區門口了,林西顧叫了他一聲。
  厙瀟轉過來看他。
  林西顧沖他笑了下,眼睛彎起來的樣子很好看。他想了想說:“我什麼都不怕,只要還能在你身邊就行。”
  夏天夜晚吹在身上的風是柔軟的。
  眼前少年的笑容也是柔軟的。
  厙瀟慢慢地眨了下眼睛,轉身走了。
  林西顧看著他的背影,白色的襯衫穿在厙瀟身上很寬鬆,林西顧仿佛能透過那淺淺一層布料看到厙瀟的滿身傷疤。路燈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厙瀟的身影看起來總是那麼孤獨,林西顧深吸了口氣,覺得自己比之前勇敢了。
  接下來的幾天林西顧單方面把兩人間的關係恢復到上學期的狀態。他圍在厙瀟身邊,雖然不是特別多話,但是他始終在厙瀟的視線裡,存在感足足的。
  林西顧發現厙瀟明明就是不討厭自己的。
  他的眼神裡面沒有厭惡,沒有隔離和防備。他就算不說話但他的眼睛裡沒有拒絕。林西顧每天的心情都是飛揚的狀態,迅速回到了活力滿滿的狀態。
  “厙瀟你把這個吃了吧。”林西顧從桌鬥裡拿出早上帶的保鮮盒,拆開了遞給厙瀟,叉子用紙巾擦乾淨塞到厙瀟的手裡:“我早上切的,補充點維生素,你瘦了好多。”
  透明的盒子裡五顏六色的水果混在一起,很好看。厙瀟搖了搖頭,沒接。
  “別搖頭啊……”林西顧又把保鮮盒往厙瀟那邊送了送,“很甜的,你要是吃不了的話就少吃點。”
  最近厙瀟喝水很少,有時候一天都喝不了一口。他嘴唇總是有點幹,本來皮膚就白,嘴唇乾會顯得人有點虛弱不健康。林西顧還想再說點什麼勸他吃水果,就聽見李芭蕾回過頭來說:“不吃就不新鮮了吧?他不吃拿來給我吧,我跟山子幫你解決了,要不你白帶了。”
  林西顧想都沒想:“不給。”
  “小林西顧你變了!”李芭蕾敲了敲他擺在桌上的書,“咱倆的情誼還有沒有?”
  林西顧說她:“你不用補維生素,你已經很水靈了。”
  李芭蕾笑了:“你就是變著法說我胖!林西顧你快點把水果交出來,不然咱倆就絕交了你知……”
  這句話還沒說完,李芭蕾眼見著厙瀟從盒子裡叉了一塊火龍果放進了嘴裡。
  林西顧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把水果都放在厙瀟腿上,讓他自己安靜地叉著吃。他沖李芭蕾擺了擺手,讓她轉過去。
  李芭蕾無語地看著這倆人,搖搖頭跟方小山說:“明天你得給我帶一盒水果。你看看人家這同桌,你看看你。”
  方小山“嗯”了聲,答應得十分痛快。
  厙瀟沒能吃完,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林西顧接過厙瀟剛用過的叉子直接都吃掉了。
  林西顧邊吃水果邊想著,倆人共喝同一瓶水的盛況還能不能再看到了。
  他們現在天天放學一起走,林西顧已經很知足了。但有一天早上他從社區門口出來的時候剛好看見厙瀟背著書包走過去,林西顧十分激動,喊了聲:“厙瀟!”
  厙瀟回頭看他。
  林西顧跑過去,對他說了聲:“早上好!”
  厙瀟抿了抿唇,站在原地等了他幾秒。
  然後接下來的日子他就連早上也能跟厙瀟一起走了。好像一切真的都回到之前的狀態了,但林西顧知道還沒有。
  厙瀟他不愛說話。
  他默許自己的一切行為,但他不開口。上個學期厙瀟每天都在努力去更多的開口說話,現在他幾乎聽不到厙瀟的聲音。
  現在的感覺就是他好不容易走出來了一些,但又都縮回去了。
  他不說話也不笑,趴在桌上睡覺的時間也更多了。
  林西顧依然在旁邊緩慢地給他扇著風,厙瀟臉朝著窗戶那邊睡著了。語文老師在前面講著催眠的閱讀理解,底下睡倒了一片。
  下課鈴響,厙瀟睡醒了起來臉上壓了條紅印子。林西顧沒忍住笑出了聲。
  厙瀟看著他,輕輕挑了下眉。
  “壓到臉了。”林西顧抬起手,指尖將將要碰到厙瀟的臉,頓了下又收了回來。
  厙瀟把睫毛睡糊了,彎彎曲曲折得亂七八糟。他睫毛很長,壓成這樣看著很明顯。遠著看甚至有點像剛剛哭過的小朋友。
  林西顧看著這麼可愛的厙瀟,心裡軟成一團。


第三十八章
  即將上高三的學生是沒有人權的。暑假跟他們沒有關係,算上晚放的,算上補課,前前後後能有十天都不錯了。
  酷暑中的學生每天都懨懨的,沒什麼精神。頭頂的吊扇吱吱嘎嘎的一轉就是一天,坐在風扇下面的學生總是擔心它掉下來把腦袋削掉一半。
  只有林西顧是開心的,他的開心都寫在臉上。
  “厙瀟,把這個喝了吧。”林西顧擰開保溫杯,裡面的果茶還是涼的。
  厙瀟最近比較溫和,不說話,但林西顧說的什麼他幾乎都照做的。他接過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動作慢慢的。
  林西顧看著他削尖的下巴和側臉,在心裡歎了口氣。厙瀟太瘦了,他還在繼續瘦,厙瀟現在沒有自己最初看見他的時候好看了。
  還好他雖然瘦但不是弱,他的武力值依然還在。前幾天厙瀟又跟人打架了,一拳上去看得林西顧心驚。不過林西顧覺得自己也變了挺多,以前看到厙瀟打架覺得不對,不應該打架。現在他看到厙瀟跟人打架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啊還好,厙瀟還挺有力氣的,那說明身體還成,雖然瘦了不過還算健康。
  林西顧後來想起這事兒的時候還覺得挺有意思的,不知道跟在厙瀟身邊時間長了自己會不會有一天也變得暴力起來,跟人打架不手軟。
  厙瀟喝了一半,然後遞了回來。林西顧晃了晃杯子,眨了眨眼睛小聲問:“那我喝了啊?”
  厙瀟低低地“嗯”了聲。
  林西顧心裡美壞了,但臉上還裝得挺淡定,他太喜歡跟厙瀟共用一個杯子了。厙瀟以前跟他回家吃午飯用的碗林西顧有時候會偷偷拿出來用,然後再仔細細細刷好放回去。
  而且最近還有個讓林西顧挺開心的事兒,就是他經常會發現厙瀟在盯著他看。有時候睡醒了一睜眼就能跟他四目相對,厙瀟的眼神看起來還挺專注的,反正每次跟他對視林西顧都不知道為什麼就想臉紅。
  自己說過喜歡他了厙瀟也沒表示出反感,不僅不反感看起來還挺接受的,用他用過的杯子也不介意。
  那是不是……可以幻想一下厙瀟他……也挺喜歡自己的。
  林西顧趕緊扣上杯子低頭做題,他的耳朵泛著不自然的紅。被自己的腦補給刺激到了,心尖上麻酥酥的。要是真像他想的這樣,林西顧估計自己睡覺都睡不著,每天可能只想著打滾了。
  厙瀟看了他一眼,林西顧感受到了,但他沒敢抬頭看過去。
  最近打分的小本子又活躍了起來,林西顧每天折騰來折騰去特別來勁兒。早上一上學就得找個什麼由頭加點分,但捨不得扣分,頂多是發現厙瀟又瘦了給扣個十分八分的。
  扣分不能超過十,不捨得,不願意。
  “厙瀟你下課來我辦公室一趟。”周成下課臨走之前說。
  林西顧突然聽見厙瀟的名字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怎麼啦?”林西顧轉頭去問厙瀟:“你做什麼了嗎?”
  其實林西顧就是沒好直接問出來,你是又打架了嗎?
  厙瀟搖頭。
  林西顧對周成叫厙瀟去辦公室有陰影,一聽他叫厙瀟就要思考是不是厙瀟又惹事了。厙瀟去辦公室找周成,林西顧跟在後面跟個小尾巴似的。
  途中路過五班,走過那幾個潑皮的時候張封朝林西顧吹了個長長的口哨:“哪兒去啊小媳婦兒?”
  這人最近不要臉,見了林西顧總是傻逼兮兮地叫小媳婦兒。他們那種人這種玩笑掛在嘴上都不當回事兒,林西顧懶得搭理他,權當沒聽見。
  旁邊的人笑得曖昧又猥瑣,“喲”了幾聲。
  厙瀟腳步一頓,扭頭看了一眼張封。林西顧在身後推了他一把,想讓他快走別理,他們就是嘴賤。
  厙瀟接著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挺正常的,也沒凶也沒什麼,但林西顧也說不出來怎麼回事兒就覺得特別心虛。按理說沒什麼啊……張封就是瞎叫的,再說他對厙瀟……也心虛不上啊。林西顧被厙瀟那麼盯著看都恨不得解釋一句,我不是我沒有。
  厙瀟轉過頭繼續走了,林西顧小聲沖張封問了聲:“你一天不嘴賤難受啊?”
  張封眉毛跳了兩下,沖他眨了下眼。
  林西顧沒再多理他,趕緊跟上厙瀟。
  周成找厙瀟倒真的沒什麼事兒,就是正常的師生談話。問他最近有沒有什麼問題,壓力大不大。他們談話沒關門,林西顧站在門口偷偷地聽。
  聽完還挺替周成心酸的,厙瀟說的話有數,從頭到尾他就沒聽厙瀟說出什麼話來,都是周成在問。這班主任當得也算負責了,要不然就這種一年說不了幾句話的學生誰還找他談什麼話。
  倆人回教室的時候都上課了,走廊裡面沒有學生,只有他們兩個。林西顧挨著厙瀟走,手背不經意間碰到了厙瀟的手。
  突然間的皮膚接觸讓林西顧一時間有點失神。
  “厙瀟……”林西顧小聲叫他。
  厙瀟看向他。
  “張封他瞎說的。”林西顧有點不自在,扯了把自己的耳朵,“我知道你應該不會往心裡去,但我就是想解釋一下。”
  厙瀟還是看著他。
  “我吧……我只喜……咳,我跟他不怎麼熟。”馬上到教室了林西顧把腳步放緩,他抓住厙瀟的胳膊小聲跟他說:“你要是不喜歡他以後我就不搭理他。”
  厙瀟當時什麼都沒說,他反手向上,在林西顧的手腕上輕輕撚了一把,然後轉身就走了。
  這麼一個無聲的動作把林西顧整顆心都撩了起來。他弄不清厙瀟的心思,不知道這麼個小動作是什麼意思。但是不管是什麼意思也都太撩人了,林西顧的臉迅速就紅了起來。
  接下來的一整天林西顧都在懷念厙瀟手指在他手腕上劃過的那一下。厙瀟的手指當時一定觸碰到自己的脈搏了,一定跳得很快。他偷偷在那處按了按,覺得很燙,但摸上去也沒有。
  放學之前李芭蕾回頭跟林西顧說話,看林西顧抄完黑板上的作業還在下面畫個小笑臉,然後撕下來折好放在厙瀟桌上。她滿臉黑線:“林西顧你抄作業就抄作業,還畫畫。”
  林西顧笑著強行按著她的頭讓她轉過去。
  放學他照常走在厙瀟旁邊,天完全黑了下來,林西顧其實很喜歡每天放學的這一段路。
  倆人剛轉了個路口,他剛想說點什麼,厙瀟突然停了下來。林西顧看著他,輕聲問:“怎麼了?”
  他順著厙瀟的眼神看過去,看見前面的人有點驚訝。
  對面站著的竟然是厙瀟的媽媽。她穿著長長的裙子,頭髮披在肩上,靜靜地站在那裡,很美。
  林西顧叫了聲“阿姨”。
  對方可能看見有人跟厙瀟走在一起也有些驚訝,沖他點了下頭,笑了下。然後目光又重新落在厙瀟身上。她走近了,抬起手撫了撫厙瀟的衣服。
  林西顧聽見厙瀟開口問:“怎麼過來?”
  厙瀟媽媽的眼睛就沒從自己兒子身上離開過,她輕聲說:“想看看你。”
  她看起來實在是有些憔悴,面容間藏著疲憊,但依然是優雅漂亮的。厙瀟長得很像她。
  路燈下面時不時有小飛蟲撲在身上,然後再很快地飛走。林西顧讓開了兩步,默默地站在一邊。
  “他還在家嗎?”她的聲音很溫柔,聽在耳朵裡很舒服,但林西顧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心口有點絲絲絡絡的疼,“有打你嗎?”
  厙瀟輕輕搖頭:“沒有。”
  “怎麼可能呢。”她自嘲地笑了一聲,抬手摸了下厙瀟削尖的下巴,“恨不恨我?”
  厙瀟臉上還是淡淡的,平靜的。他還是說:“沒有。”
  其實那天晚上林西顧總共也沒聽見他們說幾句,就是面對面站著,誰也不說話。厙瀟的媽媽像是有很多話說,但又不知道從哪裡說起,說什麼。
  臨走之前厙瀟走過去抱了他媽媽一下,看著她的眼睛慢慢地說:“別回來,別讓他……找到你。”
  當時林西顧的心裡是很震驚的,他從來沒看到過厙瀟這麼親近一個人。他去主動抱了他媽媽,這是他怎麼也沒想到的。林西顧覺得眼前的厙瀟突然變得柔軟了。
  他媽媽紅著眼睛拍了拍他的肩膀。
  厙瀟又盯著她的眼睛重複了一次:“別回來。不擔心,我很好。”
  厙瀟總是把“別擔心”說成“不擔心”。他說話有問題,有時候不是那麼通順。但林西顧喜歡聽他這樣說話,覺得可愛,覺得他什麼都好,連說錯話都那麼蘇。
  可是現在聽見他說這麼林西顧只覺得難受。
  怪不得厙瀟瘦了這麼多。林西顧又不可控制地想起了厙瀟那一身醜陋猙獰的傷疤。
  厙瀟在他媽媽背上拍了兩下,動作很輕,很溫柔。
  眼前是一個溫柔的,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林西顧閉了閉眼睛——他突然什麼都懂了。


第三十九章
  林西顧看著厙瀟,他什麼都明白了。
  厙瀟為什麼之前突然冷著自己,他怎麼就瘦了這麼多。本來慢慢變好的情緒,怎麼就一下子又都回去了不說話了。
  去年冬天滑雪場那次,厙瀟就是親了自己。嘴唇上的觸感那麼鮮明,柔軟的嘴唇,這都是存在的。
  ——他就是親了。
  他們牽了幾次手,都是厙瀟主動的。
  ——他明明就喜歡。
  為什麼自己之前放學從來都看不見他,但是自己在雨中摔了厙瀟瞬間就能跑過來,一臉急切地問他摔著哪兒了。
  因為他始終就在自己身後。
  厙瀟在他面前脫掉身上的衣服把自己醜陋的身體暴露在他面前,盯著他問“怕不怕”。
  當時他心裡是絕望的吧。
  林西顧的思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晰過,他覺得自己之前太傻了,他根本就沒真的瞭解厙瀟。
  他就是喜歡自己,他無法控制,他情不自禁。但是他只要越了界就會馬上強迫自己縮回去,讓他們倆的關係再冷卻下來。
  厙瀟對著他媽媽深深地說“別回來”。他之前每一次帶著深意地看著自己,其實都是想說“別靠近我”吧。
  原因都是一樣的,因為他身處地獄。他想讓自己在意的人都離開得遠遠的。
  林西顧吸了吸鼻子,還是個少年,濃烈的情感帶來的衝擊還不會化解。
  厙瀟媽媽已經走了,厙瀟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
  林西顧眼睛一點點紅了起來,他緊盯著厙瀟,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嘴唇在抖。
  厙瀟低了點頭仔細看他的臉,稍稍挑起眉毛,他在問自己怎麼了。
  林西顧抬起手又用力抹了下眼睛。
  厙瀟捉住他的手腕,低著頭湊近了他的臉,輕聲問:“怎麼?”
  林西顧喉結上下動了動,他看著厙瀟的眼睛,突然伸手環住厙瀟的脖子。
  厙瀟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想往後退但是退不回去。
  林西顧抱著他抱得緊緊的,胳膊和指尖都在顫抖。這個年紀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那麼一兩個喜歡的人。
  怎麼他喜歡的人就這麼讓人心疼啊。
  憑什麼啊。
  林西顧把臉埋在厙瀟的頸窩,把自己潮濕的情緒都蹭在厙瀟的領口。
  厙瀟的手原本垂在身體兩側,他感受到頸間的濕熱,猶豫著還是抬起了手,輕輕環住林西顧,又重複問了他一次:“怎麼了?”
  厙瀟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香的。
  林西顧聲音悶悶的,在他耳邊帶著點鼻音問:“不怎麼就不能抱一下嗎?”
  他的問題有點過於尖端,超過了厙瀟的回答範疇了。他不知道林西顧這是突然抽了什麼風,怎麼就突然這樣。
  他的頭發軟軟的蹭在自己的下巴和脖子上,有些癢。
  厙瀟抬起手,放在林西顧的後腦上,輕輕揉了揉,帶著安撫的意味。
  這個動作向來都是曖昧的,男生把人按在懷裡輕聲細語地安慰,在人耳邊溫柔地哄,這樣的男生讓人沒法抗拒。儘管現在的厙瀟沒有開口安慰,但他的動作實打實存在的。
  林西顧也沒敢放肆太久,畢竟他們倆現在的位置離學校並沒有很遠。他抱了會兒就放開了厙瀟,然後兩個人一起回了家。
  到了社區門口,林西顧指著對面的樹下,問厙瀟:“你在那兒抽過煙吧?”
  厙瀟的睫毛突然一顫,撲簌簌的像兩隻慌了的小蝴蝶在抖著翅膀。
  林西顧沒想逼他,沒有說更多。他進社區之前吸了下鼻子對厙瀟說:“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你身邊,我什麼都不怕。”
  這是林西顧第三次對厙瀟說自己不怕了。他希望厙瀟能相信自己,不管發生什麼他可以一起面對,不會留下他一個人。
  那晚林西顧很久都沒能睡著。他躺在床上,想厙瀟那一身的疤,想他冷漠外表下的溫柔,也自虐一樣地想厙瀟每次推開自己之後孤寂的身影。
  那晚他腦子裡都是厙瀟,連做夢都是他。
  連成年都還沒有的林西顧,覺得自己把整個人生都陷進去了,他願意一輩子搭在這個人身上。
  最好的厙瀟。
  接下來的兩天林西顧一直處在這種不正常的狀態,這讓厙瀟慌了。
  他已經習慣了之前小心翼翼的林西顧,現在林西顧完全變了個人,這有時候會讓厙瀟不知道怎麼應對。他還是時時刻刻讓兩個人之間保持著一種不遠不近的關係,每當林西顧想靠近他的時候厙瀟會保持戒備,警戒地不讓他太過親近。
  周圍的人都發現了這倆人最近不正常,尤其是林西顧,奇奇怪怪的。
  晚自習,方小山用胳膊肘撞了李芭蕾一下,眼睛一掃示意她往後看。
  李芭蕾稍微轉了點頭看過去。
  林西顧正伸長了胳膊要拿放在窗臺上的一本書。他的胳膊碰在厙瀟脖子上,看起來有點曖昧。
  厙瀟往後躲了躲,手輕輕推了他胳膊一下。
  如果是平時林西顧早都跟個含羞草似的縮回來道歉了,但是這會兒林西顧就跟完全感覺不到一樣,甚至還反推了一下厙瀟的手。
  “別推我啊……”林西顧嘴裡還在嘟囔著:“你手怎麼這麼涼,怎麼了?”
  厙瀟搖了搖頭。
  “冷嗎?”林西顧小聲問著,還伸手又攥住厙瀟的手感受了一下,“今天下了雨的確有點涼。”
  厙瀟又搖了搖頭。
  方小山跟李芭蕾一個對視,他擺著口型說:“他瘋了?”
  李芭蕾跟他頭對著頭,低聲說:“他抽風,不用管他。”
  林西顧現在已經不僅僅是勇敢了。
  他順著自己的思路越想越確定,厙瀟他喜歡自己很久了啊。他什麼都不說,但是他的眼神,他的動作都騙不了人。
  每天晚上睡著之前林西顧都把自己甜得在床上翻滾,而且沒忍住把這個事兒跟他媽媽說了。他媽媽對此愁得不行,覺得自己這兒子算是管不住了。
  林西顧想想之前他們沒坐在一起時,他每次回頭跟厙瀟對視上,厙瀟的眼神都是孤獨的。想到這個林西顧又覺得心疼,小王子受了委屈。
  星期六晚自習放學回家,林西顧不知道在琢磨著什麼事兒,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
  第二天是周日,不上課自然見不到面。林西顧站在社區門口,猶猶豫豫不想回家。
  厙瀟看著他,平靜溫和。
  林西顧沖他招了招手。
  厙瀟低頭湊過來。
  林西顧屏起了呼吸,在他的唇角輕輕地親了一口。


第四十章
  那是林西顧有生以來做得最大膽的事——
  他主動去親吻了一個男生。
  從來都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性向藏起來,看到好看的男生他連多看兩眼都不敢,怕別人發現自己的不正常,怕自己給別人帶來困擾。
  他十六歲的時候轉校來了這個城市,在教室裡一眼看到厙瀟。他喜歡上這個愛打架的問題少年,因為他好看。
  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喜歡厙瀟不再僅僅因為他的好看,看到他身上有傷會難受心疼,希望他開心,希望他一切都好。
  現在他主動親吻了這個自己喜歡的男生。他的嘴唇貼在厙瀟唇角的那幾秒,林西顧的睫毛沒有一刻是不顫的,它一直不安穩地在顫抖。
  厙瀟被嚇了一跳,他睜著眼睛去看林西顧的臉。看他半垂著的眼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那雙總是很亮的大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著無數顆星星,它讓人沉醉和迷戀。
  夏夜裡蛐蛐在調皮地唱著歌,路燈下的小飛蟲在周圍打轉跳躍,落在肩膀上頭髮上,再撲閃著飛走。它們圍觀著兩個青澀的少年在燥熱的夜晚中短暫又隱秘的親吻。
  還是一個親下唇角就連呼吸都不敢的年紀。
  “厙瀟。”林西顧從厙瀟的唇上離開,他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平靜,哪怕他一開口連聲音都是抖的。
  厙瀟看著他,眼角眉梢都是溫柔的。
  林西顧跟他對視著,一雙眼裡寫滿了他的緊張,“我們一起長大好不好。”
  厙瀟看著眼前的小少年,他簡單直接,溫和體貼。是夏日陽光下二十八度的海水,是冬夜攥在手裡四十六度的熱毛巾。
  厙瀟張不開口去說那聲“好”。他抬起手揉了下林西顧的耳朵,指腹在他耳垂上輕柔撚過。這樣的林西顧誰都不可能狠下心拒絕,這是厙瀟能給的最柔軟的回應。
  林西顧在這個晚上親了厙瀟,還被溫柔地捏了耳朵。
  那只耳朵燙了一整個晚上,林西顧把它壓在枕頭上,他閉上眼睛就能描繪出厙瀟那只好看的手撫摸自己耳朵的畫面,手指很長,很白。他的拇指按在自己耳垂上,反復在自己那塊軟肉上摩挲而過。林西顧魔怔了一樣把那個動作的細節放大了回想,然後不可控制地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他的呼吸漸漸變粗重,咬著嘴唇把手落下去。他瞧不起這樣的自己,但是他控制不了,他想厙瀟,他甚至在自慰的時候都幻想是厙瀟那只好看的手在撫摸自己。
  他閉著眼睛,幻想厙瀟白皙修長的手指攥著自己,他的拇指在自己頂端輕輕劃過,就像他揉捏自己的耳朵一樣,給整個身體都帶來難耐的顫慄。
  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喘息帶著輕哼,他想像著自己在厙瀟手中變得越來越熱,最後他會克制不住地爆發在厙瀟手裡。帶著自己體溫的液體噴薄而出,沾在厙瀟的手上,掛在他漂亮的手指上,然後滴滴垂落。
  白痕在他手上畫出痕跡。會是精液更白,還是他的手更白。
  林西顧把自己的嘴唇要咬出了血,他哼出的聲音中都帶了哭腔,他的頭用力壓在枕頭上,帶著欲望和委屈低低喊了聲“厙瀟”。
  林西顧一股一股地射在自己手上,他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不想回到現實。心臟每一下跳動好像都砸在胸腔骨上,巨大的聲響環繞在耳邊和身體裡。射出過後總是會瞬間湧出巨大的空虛感,此時此刻林西顧特別想讓厙瀟抱著自己。
  林西顧你真的瘋了。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唾棄自己,鄙視自己。他連身下手上的一片狼藉都不想管,他又一次用思想褻瀆了厙瀟。
  明明是用很單純乾淨的情感在喜歡他,為什麼夜深人靜的時候卻總是想用骯髒的思想做這種事。自慰的時候腦子裡只要想著厙瀟就會更舒服,更想要。
  不想褻瀆他,又控制不了。
  兩個人的關係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之前林西顧最滿足的那段時間,平和安然,還帶著點小小的曖昧。
  但是那時候林西顧覺得自己只是單方面的喜歡,所以忐忑,偶爾憂慮。現在他知道厙瀟也喜歡自己,因此厙瀟和他的每一個小小的互動林西顧都能從裡面覺出甜來。好像個抱著糖罐子的小孩子,伸出手就能摸出塊五彩斑斕的糖。每天都有無數驚喜,讓上學的每一秒都是開心的,是甜甜的。
  月考林西顧的成績又往前進步了一點,已經能穩定在班裡二十名之前了。林西顧對自己現在的成績非常滿足,他更期待每一次厙瀟的成績,希望他能在保持住第一名的同時得更高分,更優秀,更耀眼。
  是最好的厙瀟,最棒的。
  “林西顧你最近有情況哦?”
  李芭蕾從林西顧的水果盒子裡拿了顆葡萄放進嘴裡,眼睛打量著林西顧,挑著眉毛試探著問他,一臉“我都知道”的表情。
  林西顧笑著問她:“我有什麼情況了?”
  “你問我呢?”李芭蕾“嘖”了一聲,“你不老老實實坦白你還問我,我哪知道你有什麼情況,但是你不對勁哦。你是不是春天來了?”
  厙瀟沒在,林西顧把他的卷子折好夾在資料夾裡,又把一些時間長了不會再講解了的卷子拿了出來放進另外的資料夾。林西顧低著頭說:“你好好看看你那成績,你又往後退步了芭蕾少女,你能不能把你的心思多放點在你的成績上,你天天琢磨點啥。”
  “你都快趕上我媽了。”李芭蕾瞪了他一眼,“你別想岔過去,你給我好好說,你最近咋了這是,你好像戀愛了。”
  “我戀什麼愛我跟誰戀,”林西顧又把下節課要用的書拿出來擺好,“戀愛了就告訴你了。”
  李芭蕾掃了一眼厙瀟的位置,眼珠轉了轉,手指在他們倆的桌面來回指了指,湊過去小聲問:“你是不是……”
  “不是,”林西顧打斷她,搖頭說,“沒有。”
  “你咋知道我要問啥。”李芭蕾一臉懷疑地看著他。
  “問啥都不是,也沒有。”林西顧無奈地笑了,“你快轉過去吧芭蕾姐姐,你能不能不八卦了。”
  李芭蕾“切”了一聲轉了回去,馬尾辮長長一甩,抽在林西顧桌面的卷子上,“啪”的一聲。
  厙瀟從外面回來,身上帶著煙味。
  林西顧站起來讓他進去,小聲說:“今天第三顆了,不可以再抽煙了。”
  厙瀟坐下,“嗯”了聲。
  林西顧連這都覺得甜。現在只要厙瀟看他一眼或者簡單出個聲給他個回應,林西顧就覺得這裡面滿滿的都是情意。
  他把水果推過去,說:“把這個吃了吧。”
  厙瀟接過叉子,安安靜靜地吃。
  林西顧趴在桌上看著他吃,厙瀟依然很瘦,但還是好看。他的眼角那麼闊,只看這個眼角就知道是個美少年。
  他的眼神太專注了,厙瀟被他盯著看,側頭也看了他一眼。林西顧對他笑,眼睛彎彎的一個小弧度。
  李芭蕾偷偷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撇了撇嘴翻個白眼,還說沒有問題。從他們中間點個點周圍半徑兩米畫個圈,整個圈裡都彌漫著戀愛的酸臭味,嗆得慌。
  李芭蕾知道林西顧的秘密,但方小山不知道。他也坐在前面,就感覺這倆人的氣氛有點奇怪,也太和諧了。厙瀟一個怪人,林西顧咋就跟他那麼好。
  他跟李芭蕾對視,李芭蕾跟他說:“別勒他們,你就當看不見聽不著,林西顧就喜歡跟脾氣不好的人做朋友,有挑戰性。”
  “啊……”方小山點了點頭,“這愛好也挺可以的。”
  李芭蕾搖了搖頭,其實看林西顧每天開開心心的她覺得挺好的。但是他這怎麼說也不是正道,邪門歪道的李芭蕾其實從來都不能真正放下心,她覺得林西顧這條心思沒有後路,但是現在他們都小,也不用想那麼多。
  他開心就行了,挺好的。
  林西顧現在整天沉浸在自己的糖罐子裡挑糖吃,他覺得厙瀟哪兒都好。以前就受不了厙瀟受傷,現在就更受不了。
  早上在社區門口看到厙瀟在等他,手腕上纏著一圈紗布。
  林西顧跑過去,抓著他的胳膊問他:“怎麼了?手怎麼了?”
  厙瀟搖頭:“沒事。”
  林西顧皺著眉:“上過藥了?傷口大嗎?”
  厙瀟淡淡搖頭:“淺的,不擔心。”
  林西顧盯著那截紗布看,眉頭緊緊皺著,一路上都不怎麼說話。
  憤怒,心疼。
  厙瀟上次脫了衣服站在自己面前的畫面就是定在他心上的一幅畫,時時刻刻存在著,想起來就一陣陣疼。
  快走到學校的時候厙瀟抬起手在林西顧後腦上揉了一下,拇指在他脖子那個小窩上點了點,柔和地低聲說:“別不開心。”
  林西顧聽到只覺得難過得要爆炸了,糖都不吃了,只覺得難受。
  跟他之前在厙瀟身上看到的傷比起來這真的算不上什麼了,甚至不值一提。但是這樣更讓林西顧難過,他低著頭不想說話。
  厙瀟停下來,手還搭在他的脖子上,輕輕揉他的脖子窩。在他身前稍微彎下身子,從下往上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地又說了一次:“別不開心。”
  動作間滿是寵愛,滿是柔軟。
  那一刻林西顧整顆心都化了。
  同時他在心裡想,那個傷害厙瀟的人,怎麼還不去死。


第四十一章
  厙瀟現在已經不是從前了,他鎮不住林西顧了。林西顧完全不怕他,他說起什麼來都是很執著的。所以他到底沒扛住林西顧的要求,把紗布拆了讓林西顧看了一眼,又被重新仔仔細細上了藥包好。
  林西顧很想跟厙瀟回家,想跟他回去看一眼,他在經歷什麼,他的生活究竟是怎麼樣的。
  他問厙瀟:“我可以跟你回家嗎?”
  厙瀟被他的問題問得一愣,隨後搖頭。
  “我只想看一眼。”林西顧說。
  厙瀟還是搖頭,堅定且毫不猶豫。
  平時林西顧說什麼都行,但這個在厙瀟那裡是沒有商量餘地的,不管林西顧怎麼說都是不行。
  中午兩人在餐廳吃完飯回到教室,教室裡暫時只有他們兩個。林西顧說:“我想跟你回家。”
  厙瀟想都不想:“不可以。”
  “為什麼?”林西顧皺著眉問。
  厙瀟看著他,低聲說:“不行。”
  “那我送你到樓下,平時都是你送我到社區門口,以後我送你到樓下行嗎?然後我再回家。”
  厙瀟皺著眉:“不行。”
  林西顧也難得堅持:“我只到樓下,然後我馬上就走,我只是想……靠近你生活的地方。”
  厙瀟臉上帶了慍色,直直地盯著林西顧的眼睛,聲音低沉:“不可以。”
  林西顧知道自己再說厙瀟就真的生氣了,他的表情太嚴肅了。他其實還沒有對自己這麼嚴肅地拒絕過什麼。
  所以林西顧也不再說,他轉回來低頭坐了會兒。誰都不再說話了,兩個人竟然因為這件事鬧了彆扭。
  一整個下午都沒有再交流過,厙瀟每節課出去都帶著煙味回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林西顧知道他不開心了。
  可是林西顧也不開心。
  他的情緒很複雜,他知道自己不該有情緒,但是他太心疼了,他覺得難過,厙瀟在經歷的生活他無法分擔,但他想離厙瀟更近一點。不能時時刻刻陪著他,只是想離他更近一點。
  厙瀟拒絕得太堅定了,讓林西顧稍微有些挫敗感。
  晚飯時間兩人坐在餐廳裡也是相對無言,林西顧吃得很少。他覺得發愁,不知道厙瀟怎麼才能脫離他的生活。
  平時那股戀愛的酸臭味突然消失了,竟然一整天都沒怎麼聽到林西顧說話,李芭蕾和方小山覺得不適應。李芭蕾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也看不到這倆人互相之間黏糊糊的眼神了。
  晚自習她寫小紙條給林西顧:“你們怎麼啦?”
  林西顧寫字給他:“沒怎麼,挺好的。”
  “生氣啦?”
  “沒有。”
  “那咋不說話啦?”
  林西顧一邊寫作業一邊跟李芭蕾傳紙條,厙瀟側頭看他在寫的紙條,看不見。林西顧掏出記分小本,慷慨地一下子扣了一百。
  扣完又有點後悔了,但也沒改,放回了桌鬥裡。
  第二天早上林西顧桌面上又擺了個信封,還是之前那個藍色的,林西顧看也沒看就塞進了書包。
  厙瀟看著他的動作,什麼都沒說。
  林西顧收這個情書已經好多次了,其實他差不多知道是誰,李芭蕾跟他說過。班裡有個女生喜歡她,跟自己的好朋友們說過,這在班裡女生中不是什麼秘密。
  但是林西顧其實都沒跟那個女生說過話,他眼裡每天就只有厙瀟。情書他每次帶回去都不看就直接扔掉了,他放在書包裡帶回來是他給的尊重,但不代表他一定要看。
  他跟厙瀟之間僵著的氣氛竟然過了一夜還在持續著,厙瀟每節課下課都出去抽煙,林西顧想跟他說不讓他抽煙了,但是也不想說話。他其實是覺得無力,就算他跟厙瀟之間的氣氛可以緩和,可也並不能改變什麼。
  他什麼都幫不了。
  厙瀟的痛苦他不能分擔。
  林西顧整個人都蔫了,低著頭寫著卷子。下午自習課厙瀟趴在桌上睡著了,物理老師過來讓課代表把卷子發下去。
  課代表在教室裡來回轉著發試卷,教室裡好多學生都睡了,安安靜靜的,只有課代表的腳步聲在響。他發到厙瀟的卷子,林西顧主動伸手,小聲說:“給我就行,謝謝哈。”
  “謝啥,”課代表是個高個子男生,很外向,林西顧跟他關係還挺好的,“你的也在這兒,正好。”
  林西顧對他笑了下。
  課代表轉身要走的時候一個沒注意腿刮了一下林西顧的桌角,桌子被他帶得一歪,猛的一聲響,很刺耳。
  “臥槽對不起啊,不是故意的。”
  林西顧心下一咯噔,說沒事。他趕緊轉頭看過去,厙瀟嚇了一跳已經繃著上身坐了起來,睡著突然被猛地嚇一跳臉上的表情還沒緩和過來,眼裡帶著茫然和戒備,呼吸有點急。
  “沒事沒事你睡吧,就是碰了下桌子。”課代表已經走了,林西顧小聲對厙瀟說著,“睡吧,沒有事。”
  厙瀟看著他,還沒回過神來。
  林西顧心疼壞了,這會兒也顧不上倆人有沒有鬧彆扭了,厙瀟的表情讓林西顧只想拍拍他。他把手放在厙瀟腿上輕輕晃了下,用很低的聲音安撫著:“沒事,不怕。”
  厙瀟眨了眨眼,深吸了兩口氣。
  林西顧最討厭有人打擾厙瀟睡覺,但課代表的確不是故意的,林西顧皺著眉,覺得自己剛才也沒注意,要是提醒課代表一聲就好了。他有點自責,厙瀟好不容易睡得沉了點。
  厙瀟還在看著他,過了幾秒點了點頭,又趴在桌上繼續閉著眼,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林西顧從桌鬥裡掏出廣告小扇子,在旁邊輕輕慢慢給他扇著風。覺得自己好像有病,跟他鬧什麼矛盾。
  就是厙瀟慣的,這段時間厙瀟對他太好了,讓自己有點飄了,竟然因為那麼點小事不跟厙瀟說話了。
  下課厙瀟站起來要出去,林西顧沒給他讓座,抬頭問他:“去廁所?”
  厙瀟搖了搖頭。
  林西顧又問:“抽煙?”
  厙瀟眨了下眼睛。
  林西顧說:“不讓去。”
  厙瀟愣住,有點茫然。
  林西顧抬頭跟他對視,說:“今天不可以抽煙了。”
  厙瀟站了幾秒,又安靜坐下了。
  短短的一次小矛盾就這麼結束了,林西顧又把糖罐子抱回了懷裡,覺得生活又重新甜了起來。
  上課吃飯走路都在一起,林西顧覺得生活非常美好。
  一個正常的早上,兩人一起上學。路過一個公交站,一個女人在大聲責駡著她的小孩,似乎是因為早晨小孩不聽話,不好好吃早餐所以上學要遲到了。
  很普通的抱怨,嘮叨母親式的責駡。
  小孩看起來不太聽話,頂了句嘴。
  出乎林西顧意料,那個母親揚起手打了孩子一下。巴掌扇在孩子的臉上,大聲問他在跟誰說話。
  小孩子瞬間就嗷嗷地哭了起來。
  林西顧第一時間伸手攥住厙瀟的胳膊。
  厙瀟的肌肉繃得很緊,他在緊張。林西顧在他耳邊小聲叫他的名字:“厙瀟。”
  厙瀟轉過頭看他。
  林西顧看著他的眼睛說:“我們去上學。”
  厙瀟點了點頭,腳步沒停,跟著林西顧一起走了。
  他看到別人打孩子會失控,林西顧剛剛很怕他像之前一樣沖上去。上次那個男人用盤子把小孩子的頭打出了血,不管是故意還是失手,厙瀟打他都是活該。
  但今天這種雖然不應該,教育的方式不對,但這是一個母親教育自己的孩子,厙瀟不能沖過去。
  好在他控制住了,什麼都沒有發生。
  同學們每天都在盼日子過,雖然他們的暑假短得已經不能叫暑假了,但還是很值得期盼的,因為少就更珍貴了。但每個人心裡其實也都沉沉的,因為再開學來他們真的就高三了,最艱難的一年。
  這個教室他們也不能繼續用了,得搬去北樓,只有高三的一個樓,體育課也都不再有了。
  林西顧暑假沒打算走,時間太短了。他每天會給他爸媽各打個電話聊幾分鐘,爸媽面前永遠都還只是個孩子。
  他爸又往他卡上劃了錢,林西顧無奈地說:“酷爹我真不缺錢,夠我念完大學了。”
  他爸歎了口氣,說:“酷爹想兒子除了打錢之外也他媽不知道還能幹點啥了。”
  林西顧笑著說:“那要不我放假還是上你那兒待兩天?”
  他爸說:“算了吧你別折騰,熱,等我閑了去你那邊陪你吧。”
  “好的。”林西顧乖乖答應著。
  林西顧掛了電話,癱在床上。他給厙瀟發短信:“在幹什麼。”
  在等待厙瀟回復的間隙林西顧心想,如果能把自己爸媽給的愛分給厙瀟一點多好。
  厙瀟很快回復他:“看書。”
  林西顧舔了舔嘴唇,臉有點紅了。他慢慢在手機上敲了字發過去,只有五個字但是讓他羞恥得要爆炸了。
  “我有點想你。”
  啊啊啊啊啊林西顧你不要臉。
  他發完就把手機遠遠一扔,跳起來去冰箱裡拿霜淇淋吃。他不敢看手機了,手機震動了也不敢拿起來讀短信。
  結果還是忍不住,爬過去又把手機翻起來打開,短信介面只有一個字很符合厙瀟的風格——“嗯。”
  林西顧本來覺得羞恥,但是看到厙瀟這一個字又覺得不滿足了。他用勺子背敲著霜淇淋,猶猶豫豫半天,還是又發了一條:“那……你?”
  林西顧發完又把手機扔了,覺得燙手。
  感情這東西太可怕了,它能把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林西顧覺得自己現在像個流氓,真的是不要臉了。
  厙瀟的短信過了十分鐘才回過來,林西顧中間都以為他不會回了。
  他打開看的時候都不會呼吸了,不知道厙瀟能回個什麼過來。
  螢幕上依然還只有一個字。
  林西顧覺得失落,但是過後自己仔細一琢磨又覺得撿了一顆很大的糖。
  ——“嗯。”
  嗯。這是厙瀟能給他的回應,厙瀟是不是很不想回應他,覺得越了界,所以這一個字他敲了十分鐘。可是他到底還是沒忍住回復了自己啊,說不出來更多,也不能說。這個字是厙瀟能給的全部了。
  林西顧徹底扔了手機,把它埋在枕頭底下不敢再看。縮在床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半天都沒抬起來。
  心尖一陣陣抽著疼,太喜歡了。


第四十二章
  林西顧覺得自己馬上就能得到愛情了。
  他喜歡的男生恰好也在喜歡他,這太幸運了。林西顧在網上回複方之遠的消息,跟他說感謝。沒說為什麼謝,反正就是感謝。
  感謝當初他把自己喜歡男生的事兒說了出去,讓他有機會轉了學。不然他怎麼能遇見厙瀟,生活怎麼能這麼多姿多彩。
  謝揚在外面玩了一圈回來,整個人都黑了。他本來就不白,現在剃了個寸頭,一笑起來顯得牙特別白。
  他下樓敲門把給林西顧帶的東西送過來,都是吃的,一大兜。林西顧跟他說謝謝。
  “謝什麼啊,瞎客氣。”
  林西顧問他:“你還走嗎?”
  “走,下周就走了,去西藏。”
  倆人聊了會兒,謝揚整個假期都排滿了,到處走。他從家裡走了之後林西顧想到了一年之後的自己,一邊期待一邊也有點惆悵。
  不知道到時候他跟厙瀟是怎麼個狀態,他們有沒有可能已經在一起了。那時候自己能不能給力地跟著厙瀟去同一個城市,厙瀟有沒有當上省狀元。
  都是未知數。
  他們去哪呢?
  到時候厙瀟是不是就能遠離這個可怕的地方,他是不是就自由了。
  在林西顧又一次看到厙瀟受傷的時候,林西顧發瘋一樣的想一覺睡醒就是一年以後。跨過最後的這一年,那時候要跟厙瀟一起走遠遠的。
  厙瀟上次手腕的傷還沒有好,又再次傷在了同一只胳膊上。
  林西顧看著那個猙獰的傷口眼淚都快下來了。
  他啞著嗓子問:“到底怎麼才能不受傷啊……”
  厙瀟用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林西顧用胳膊抹了把下巴,繼續給厙瀟纏著紗布。他聲音低低的,很失落:“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那裡?”
  厙瀟頓了下,沒出聲,然後搖了搖頭。
  “為什麼?”林西顧突然想到什麼,激動地抓住厙瀟的手,跟他說:“你來跟我住好不好?你不要再回去了,我們可以生活得很好。行不行?”
  厙瀟看著他,眼神是軟的,但他還是搖了頭。
  林西顧也知道這個應該是不能實現,所以也沒有過多地說。
  這次不管厙瀟怎麼拒絕林西顧都很堅定,兩個人僵持在林西顧家的社區門口,誰也不動一步。
  林西顧不回家,他要跟厙瀟一起,他說到了厙瀟的社區門口就走。
  厙瀟不同意。
  他不同意林西顧也不回去,兩個人在社區門口站到了半夜。最後竟然是厙瀟先妥協了,他低低地歎了口氣,說:“只能到……門口,必須。”
  林西顧點頭:“可以。”
  但這天已經太晚了,厙瀟說:“明天。今天你……回家。”
  林西顧乖乖答應著:“好的。”
  他其實沒想到厙瀟會讓步,他以為還會像上次一樣,兩人僵持不下,然後再鬧幾天彆扭。但是厙瀟竟然先退步了,那天厙瀟臨走之前看著他,他其實還是不高興的,他的情緒都寫在眼睛裡了。
  從那天開始林西顧都要跟厙瀟一起走到他家,其實離得不遠,也就隔了十分鐘的路程。林西顧每天回家要比平時晚二十分鐘,到了家之後給厙瀟發短信,說“我到家了”。
  厙瀟差不多離社區還有一千米就要開始攆人,站住不動,對林西顧說:“走吧。”
  “沒到呢。”林西顧繼續走。
  厙瀟有時候會抓住他的胳膊,不讓他繼續,“回去。”
  “沒到呢啊。”林西顧會打量厙瀟的表情,如果很嚴肅像是要生氣了他就走,他要是還沒生氣的話林西顧就會再往前一點。
  他早就不是之前乖乖的不敢惹厙瀟的林西顧了,厙瀟拿他沒有辦法。
  他有一次笑眯眯地一直跟到厙瀟到單元門樓下,厙瀟那天竟然神奇地沒有趕他走。林西顧其實每走一步都在等厙瀟攆他,但是厙瀟只是看了他兩眼。
  林西顧就當看不見。
  到了樓下林西顧問他:“你家裡沒有人?”
  厙瀟眨了下眼睛。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確定家裡沒人的時候厙瀟就沒有那麼戒備,可以讓林西顧走得近一點。
  林西顧就像一隻安靜又頑皮的小貓,試探地往前一步步踩。
  後來那幾天厙瀟都很放鬆,林西顧發現如果家裡沒有人他就是輕鬆平和的。他想起厙瀟之前突然變得沉默憂鬱的那幾次,那應該就是又有人回來了。
  他希望那個人永遠也別再回來,這樣厙瀟就永遠都不用再繃緊了,也不會再受傷。
  “來都精神精神,我說幾句。”自習課,周成敲了敲講桌,睡覺的都慢慢抬起頭,一臉倦怠地聽他說。
  “啊,最近這天氣的確挺熱的,大家也都累,我知道。”周成又用手拍了拍黑板,把睡覺的都拍起來,“大家再堅持幾天,馬上你們就能放個七八天小假。”
  底下一陣哀嚎,七八天的小暑假真的是太寒酸。
  “不是學校不理解你們,實在是現在這高考壓力太大了孩子們,八中一天假都沒放我估計你們也都能聽說。三十七中放了一個半月這我也知道,但是你們想想,你們有沒有自製力。學校要真給你們放一個半月你們再回來的時候啥都忘沒了,重新找狀態還得兩周。真的沒時間了夥計們。”
  “就你們一天天懶成什麼德行自己心裡還沒個數啊?你們現在的時間都應該掰兩半兒過,還放假呢,我要是你們我都恨不得學校晚上也別放了,我就二十四小時在學校學習得了。”
  周成每週都得找節自習課給他們灌雞湯,讓他們暢想未來,再著眼現在,給他們找動力。
  厙瀟還趴在桌上睡著,沒起來,教室裡也就剩他自己還在睡了。
  周成看了他好幾眼,林西顧猶豫要不要叫醒他。
  “你們天天不知愁就知道睡覺,我看有些同學一自習課就睡覺,心真大啊!還睡呢?啥時候了還睡呢?我要是你們我都睡不著。”
  他又看了厙瀟一眼,歎了口氣說:“你們呐,你們要真都跟厙瀟似的睡會兒我也認了,人家能考第一,你們能不能?你瞅瞅你們那數學給我答的,我都替我自己心酸!但是厙瀟也別睡了,林西顧推推,老師說話咋還一直睡呢?”
  全班都回頭往這邊看。
  林西顧心說有啥好看的,你們都轉回去啊,你們這麼盯著看,我給他叫起來他不得懵嗎?再說厙瀟剛睡醒時候懵懵的樣子林西顧也不想讓他們看見,那麼可愛的厙瀟明明就是他自己的。
  “沒聽見老師說話啊林西顧?給他叫起來。”
  周成又點名說了一次,林西顧有點鬧心,只能輕輕伸手推厙瀟。自從林西顧坐回來厙瀟睡覺就沉了很多,好像有他在身邊就能讓他放下戒備,能放心睡。
  林西顧推了一下沒推醒。
  “你使點勁兒!”周成在前面說:“你那麼摸他他能醒嗎!中午是不沒吃飯?”
  底下“噗嗤”“噗嗤”地都笑了。
  林西顧無奈死了,心說老師你能不能別把注意力放我們這兒了,帶領你這些群眾把視線調開行不行啊啊啊啊。
  無奈之下林西顧又推了一下,加了點勁兒。厙瀟醒過來,茫然地看著他,挑著眉用眼神問他怎麼了。
  好多人都還在回頭看著他們,厙瀟這個表情讓他們震驚得眼鏡都要掉了。
  他們從來沒見過厙瀟這種表情啊!被叫醒了竟然沒有怒!沒有皺眉瞪人!還溫溫柔柔地挑眉!我的天啊這還是厙瀟嗎?這哪是厙瀟啊絕對不可能!
  “厙瀟啊,少睡點覺。”周成在前面清了下嗓子,接著說:“自習課就多做做題,你下學期還得競賽呢,爭取高考加點分兒給我拿個名次!”
  厙瀟把頭轉到前面看了他一眼。
  “行了都轉過來吧,這一天給你們欠兒的,我一說哪兒你們就跟向日葵似的往哪邊轉!上課時候咋沒見你們這麼服從我的號令呢?”
  周成一磨嘰半節課都過去了,林西顧還在介意著剛才厙瀟那麼可愛的表情被大家都看去了。
  不過周成說的話倒是也提醒他了,馬上就要放假了。也一禮拜多呢,要天天看不見厙瀟他真受不了。
  那天晚上林西顧照常跟他到家樓下,他問厙瀟:“你放假了可以出來嗎?”
  厙瀟點頭。
  “那你來我家?”林西顧眨著眼睛問他:“你來我家學習行嗎?”
  厙瀟“嗯”了聲。
  林西顧本來還想說點什麼,厙瀟抬頭看了眼窗戶,然後突然推了他一下,聲音也迅速冷了下來:“走。”
  林西顧讓他推得一愣,呆呆地問:“怎麼了……”
  “快點,”厙瀟皺著眉,臉也放了下來,“回家。”
  林西顧也抬頭看了一眼,他不知道厙瀟家是幾樓。他心裡一緊,估計厙瀟是看到什麼了。他點點頭:“嗯,好的。”
  這段時間厙瀟家裡沒人,所以他每天都允許自己一直跟他到樓下。林西顧知道這肯定是有人回來了,他其實很擔心。
  但他沒有再多說,馬上就快步走了。他走到社區門口厙瀟才轉身進了單元。
  林西顧頓了下,然後快步跑了回去。他隔著玻璃門看著電梯緩緩上行,最後停在13樓。
  厙瀟家住13樓。
  林西顧從單元出來抬頭往上看了一眼,13樓有一家亮著燈。
  那是厙瀟的家,厙瀟就在裡面。
  林西顧沒有卡進不去門,他就站在樓下抬頭那個亮著的窗戶。十分鐘之後他給厙瀟發短信:“我到家了,你還好嗎?”
  厙瀟幾分鐘後回復他:“好。”
  那晚林西顧在厙瀟家樓下站了三個小時,站到半夜。直到13樓關了燈。
  那是最後關燈的一戶。
  十三樓關了燈整個社區就都黑了。
  林西顧背著書包,在濃濃的夜色裡慢慢走著回家。
  我不能替你分擔什麼,但我真的可以陪著你。


第四十三章
  林西顧提心吊膽一整晚,擔心第二天會看到又帶著傷上學的厙瀟。不過還好,林西顧遠遠看見他至少露出來的部分都沒有受傷。
  他跑過去問:“有受傷嗎?”
  厙瀟說:“跑什麼。”
  林西顧又問一次:“有傷嗎?”
  厙瀟淡淡地說:“沒有。”
  林西顧放下心,笑了。一笑起來露出小白牙,活力滿滿的。
  他是真的很陽光,性格很討喜,周圍沒有人不喜歡他。父母離異身邊連個家人都沒,竟然沒有變得孤僻偏激,會有一點小小的敏感,但能儘量去理解身邊的每個人。
  他跟厙瀟完全就是兩個極端,一個笑嘻嘻跟誰都好,一個冷冰冰關閉所有社交,但是湊在一起又奇異的和諧。
  林西顧現在就恨不得往厙瀟身上貼個牌寫“這是林西顧的哦”,倆人一起走的時候如果有女生盯著他看林西顧就難受。別看了這個小哥兒是我的。
  但是厙瀟又不讓林西顧陪著他到社區了,離社區還挺遠就會拉著臉讓他走。林西顧也不惹他,讓走轉身就走,一句都不多說。然後等厙瀟到家了林西顧再返回去站在他家樓下,直到厙瀟的房間關了燈。
  他發現社區裡有幾隻流浪貓,晚上會出來轉圈散步。林西顧後來就每天往書包裡放點吃的,如果遇到它們就喂給它們。幾隻小貓在社區裡時間久了,每天被社區的小朋友們摸毛,一點都不怕人。
  林西顧坐在小亭子裡,幾隻貓就趴在他旁邊,懶洋洋地伸展著柔軟的身體。有一隻黑色的貓,最瘦小,但也最親人。它喜歡往林西顧身上湊,趴在他腿上,林西顧就有一下沒一下地摸它的毛。一邊仰頭看著厙瀟房間,思索這會兒的厙瀟在做什麼。
  有時候厙瀟很晚才睡,林西顧就也陪到很晚。會有點困,但他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寧靜和滿足。
  我和你的距離不足一百米,我在呢。
  這樣下來林西顧的睡眠時間減了不少,厙瀟有一天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輕輕蹙眉,問他:“你晚上……不睡覺?”
  林西顧眨了眨眼,笑著說:“睡了啊,睡得挺好呢。”
  “那你……”厙瀟手指在林西顧眼睛下面輕點,“怎麼回事?”
  林西顧有點心虛,也摸了一下厙瀟剛點過的位置,搖頭說:“沒怎麼啊。”
  厙瀟皺著眉,又看了他好一會兒。
  林西顧快要招架不住了,他一直不怎麼會說謊,也沒什麼值得他撒謊的事。他知道不應該騙人,但是他只是想離厙瀟近一點,想陪著他。他要是都說實話厙瀟不可能同意。
  還有兩天就要放假了,同學們心都浮了起來,什麼也幹不下去。課也聽不進去,自習也不學習。
  林西顧想想放假了厙瀟就可以每天單獨跟他待在一起,家裡只有他們倆,就也興奮得什麼都不想做,只想放假。
  那天倆人一起回家的時候林西顧說:“明天最後一天了,明天晚上是不是要搬教室啊?”
  厙瀟說:“可能。”
  林西顧止不住的開心,已經開始幻想放假兩個人窩在家裡的模樣,厙瀟如果困了還可以在他的床上睡一下。啊啊啊睡自己的床枕著自己的枕頭!
  離社區門口還很遠,厙瀟碰了他胳膊一下,打斷了林西顧的暢想,“走吧。”
  林西顧點頭:“好的。”
  厙瀟站在原地看著他走,然後才轉身。林西顧小步慢慢地挪,見厙瀟進了社區才返身回來。
  他依然在樓下站了會兒,然後去小涼亭裡坐著。幾隻貓慢慢挪著步子從草叢裡鑽出來,林西顧從書包裡拿出昨天剛送來的貓糧。
  蹲那兒看貓吃東西的時候林西顧聽見樓上有“嘭”的一聲,聲音其實不大。但夜晚太安靜了,所以多小的聲音都被放大到很明顯。
  那是什麼東西被砸了的聲音。
  林西顧心裡砰砰地跳起來,慢慢站起來抬頭往上看。
  這麼多戶人家,有個聲音太正常了。但林西顧的心就是提了起來,他覺得慌,不知道為什麼很久都平靜不下來。
  厙瀟的燈還亮著,林西顧想給他打電話,或者發短信,問他有沒有事。
  他安慰自己,厙瀟家13樓,聲音應該是傳不過來的,要真在樓下都能聽見那得多響了。他穩了穩,然後坐下讓自己不要想那麼多。
  但當他看到十二樓弱弱的燈亮起來的時候就真的慌了。
  這是被吵醒了吧,所以開了個小夜燈。
  他們是不是在打架,厙瀟受傷了沒有。林西顧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想起厙瀟用刀劃了自己的脖子,他小指仿佛要被撕下來一樣的傷口。
  他想沖上去,但是單元門他進不去。
  林西顧腦子裡開始思考他到底應該做點什麼,還沒有想太久,玻璃門後面的燈突然亮了。林西顧朝裡面看,竟然看到厙瀟從電梯裡出來了。
  林西顧的心一下子沖到了喉嚨口。
  校服的襯衫太白了,林西顧在夜色中無處遁形。厙瀟看到他的一瞬間僵了一樣定在原地,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他的眼神是震驚的,憤怒的。
  林西顧聲音有點抖:“你怎麼了?你——”
  厙瀟回過神來的第一個動作是走過來抓住了林西顧的衣服,力氣很大,林西顧被扯得往前聳過去,沒說完的話都被打斷了。
  他覺得自己的前襟快被厙瀟的手攥破了,他的手用力到發抖。
  厙瀟完全不聽他說話,快步拖著林西顧出了社區。他一聲不吭,一眼也不看他。
  “不要生氣!厙瀟不要生氣!”林西顧不停說著:“你不要生氣啊,你先讓我知道你傷到沒有。”
  厙瀟遮罩了他的話,拖著他走了很遠。林西顧的衣領勒得他快喘不過氣,太狼狽了,但他顧不上這些。
  厙瀟一直把林西顧拖到離他家社區很近的最後一個路口,用力把人往前一扔。林西顧差點就直接摔在地上,他心裡知道這次完了,厙瀟是真的氣急了。
  “厙瀟你有沒有……”
  “回去。”厙瀟冷冷打斷他,他的表情嚴肅得可怕。
  “……對不起。”林西顧想說很多,最後只是歎了口氣低頭說了這麼一句。
  厙瀟理都不理,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那天林西顧在厙瀟冷冰冰的視線裡一步一回頭地回了家。厙瀟完全不理他了,眼睛裡的溫度全沒了。
  林西顧不是一般的難過,他擔心厙瀟,但也責怪自己又惹他生氣,把事情搞砸了。可如果重新來他還是會這樣做,不會變的。
  他給厙瀟發了長長的一條短信,厙瀟就不可能回。
  多少也是有點委屈的,因為自己把一顆心都捧出去卻被人冷冷地扔了回來。可還是擔心更多,想讓他好好的。
  徹徹底底地一夜沒睡。
  天剛亮起來的時候林西顧又給厙瀟發了一條:“只想你平安健康。”
  按照厙瀟以往的行為習慣,林西顧已經做好了一整個假期都看不到他的準備。但出乎意料的第二天早上林西顧一出門就看到厙瀟在社區門口等他。
  他腳邊煙灰散落一地。
  那一瞬間林西顧鼻子猛地一酸。
  他很想走過去抱住厙瀟,把臉埋在他身上蹭一蹭。但是不敢。
  “厙瀟……”林西顧走過去抿唇叫了他一聲,聲音低低的。
  厙瀟什麼都沒說,抬手撚了一下他的耳朵。
  他特別喜歡這樣揉林西顧的耳朵。
  厙瀟雖然來上課了但是林西顧知道他還在生氣。他一整天眼睛都不往林西顧身上落,也不說話,就趴在桌上睡覺。
  林西顧已經很知足了,厙瀟沒消失已經算是個奇跡了。
  因為是最後一天,所以晚自習也沒上。下午的課上完他們把書都搬到北樓的教室,開學再來就得在那邊上課。
  兩人之間冷冰冰的氣氛讓林西顧有點難受。這還不是上次鬧彆扭那種氣氛,那次是他單方面的搞情緒,這回厙瀟實實在在的是生氣了。
  放學走到林西顧的社區門口,厙瀟一步都不再動了。
  林西顧被冷落了一天完全就是個小可憐,他悶著聲音問厙瀟:“你打算跟我生多久的氣啊?我也好有個數。”
  厙瀟看著他,不說話。
  “我覺得這種事最多值三天,再久就……不應該了吧。”林西顧打量著厙瀟的眼色,小聲問:“那你放假還來嗎?”
  厙瀟好不容易開了口,卻給了林西顧不想聽的答案:“不。”
  “啊……”林西顧張了張嘴,半晌才說:“不來了啊……”
  這什麼臭脾氣啊!
  喜歡個人怎麼這麼難呢……
  林西顧咬了咬嘴唇內側的肉,點點頭說:“好的……”
  厙瀟轉身要走的時候林西顧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厙瀟回頭看他。
  林西顧想了想說:“你生氣可以,但你不要消失。我給你打電話你要接,你要接我電話,不然我立刻就去找你。”
  厙瀟的眉頭又緩緩皺了起來。
  其實還是有點怕的,但林西顧裝作很鎮定,也很嚴肅地繼續說:“你要是搞消失那一套我立刻就去你家樓下站著,要是有人進單元門我就跟進去,爬樓梯上你家門口。要不你就現在掐死我吧,反正我……我既然說了肯定要做的,你要不然……要不然你就試試。”
  說到後面厙瀟瞪著他的眼神讓林西顧心裡一陣陣哆嗦,但還是堅持著說完了。
  厙瀟抬起手的時候林西顧把眼睛都閉上了。
  結果厙瀟的手落在林西顧的下巴上,捏著他的下巴還有點疼。林西顧睜眼看他。
  厙瀟湊近了跟他對視著,那眼神讓林西顧有點害怕。他聲音低沉,說:“不要再去。”
  “那你得接我電話。”林西顧說。
  厙瀟手上又加了力氣,沉沉地重複著:“不可以。”
  林西顧兩隻手抬起來捧住厙瀟掐著自己下巴的手,他看著厙瀟,抬起他的手,讓自己的嘴唇貼在他的手上。
  厙瀟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林西顧看著他眼裡映出來小小的自己,認認真真地說:“厙瀟,要不我們就在一起吧。”
  這個話題也不知道是怎麼轉過來的,厙瀟剛剛還嚴肅著的表情突然變成了茫然。
  林西顧的勇氣也只夠他說這麼一次,不夠再重複一次的了。他的臉慢慢紅了。
  厙瀟收回了手,捏了下他的耳朵轉身就走了。
  步速有些快,很快就從路口消失了。林西顧站在原地,後悔自己應該再說一次。


第四十四章
  厙瀟說不來結果還真的不來了。
  林西顧在家裡獨自怨念,也不知道應該怨誰,好像跟自己也有脫不了的關係。一個人在家待了兩天,林西顧是真的受不了了。
  這放的什麼假啊!
  還不如上學啊,上學天天都能看到的。
  林西顧一氣之下自己叫了個車去他爸那邊了。反正他也想他爸了,厙瀟又不搭理他,他自己在家待著幹什麼呢?
  林西顧突然出現在辦公室裡把他爸嚇了一跳,當時還跟人說著事兒呢,直接就讓人先出去了,笑著問林西顧:“你怎麼過來的?咋不給我打電話我讓人接你啊!大熱天你自己瞎跑什麼!”
  林西顧往沙發上一靠,說:“我自己就來了唄,哪還用接。”
  “這是要給你爸個驚喜唄?”他爸走過去使勁揉亂了他的頭髮,又掐他的臉。
  “啊,驚不驚喜。”林西顧看見自己酷爹也挺開心的,往他身上一躺,放賴。
  “你說呢?”他爸搓著自己兒子的臉,瞬間感覺什麼愁事都沒了。
  那天他爸問他能留幾天的時候林西顧說:“三天吧。”
  算得好好的,再過三天厙瀟怎麼都該消氣了,到時候他就回去給厙瀟打電話約他出來。
  結果林西顧只待了一天多就怎麼都待不住了。
  他心就跟長草了一樣,想回去,想見厙瀟。
  他在心裡把自己唾棄了好幾遍,林西顧你爸都白養你這麼多年,你心裡除了琢磨厙瀟那點事兒之外什麼都沒了。你爸白對你這麼好,你就是沒長心!
  但是來都來了也不好待一天就走,那他爸得多傷心。林西顧又留了一下,第三天一大早就讓他爸找人給他送回去了。
  臨走的時候林西顧還跟他說:“我回去複習了,等我高考完好好陪你。”
  “你就晃我吧!”他爸大手一揮:“整天愣神兒也不知道琢磨誰呢,兒子大了就是留不住,過幾天我上你那兒住,我看看你藏著什麼壞事兒呢。”
  林西顧嘿嘿一笑,鑽出門就跑了。
  路上他給厙瀟打了個電話,厙瀟沒接。
  林西顧心說厙瀟我可提前都告訴過你了,這是你邀請我去的,到時候你要是生氣可是沒有理由的。
  林西顧讓司機直接把自己扔在厙瀟家社區門口了。
  其實他去的時候真的沒想太多,他也就是裝得威風,內心還是慫的。他根本不敢像自己說的那樣直接上樓,他頂多就是在樓下坐一會兒,試著給他發短信看他會不會下來。
  但是林西顧在社區裡剛走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
  他見到了上次在滑雪場見過的那個人。
  要是讓林西顧光憑回憶的話他根本不記得這個人長什麼樣了,但是如果走了個面對面的話林西顧還是能一瞬間就記起來的。
  真的看見這個人的一刻林西顧呼吸都急了起來。
  下意識的緊張,渾身的弦都繃緊了。
  那人在他臉上掃了一眼,估計是沒記起來,腳步沒停頓就走了。
  林西顧從遠到近觀察了他,但真的看不出什麼異常。
  非常平常普通的一個人。
  林西顧真的想像不到厙瀟那一身的傷疤是這樣平常的人留下的。人不可貌相,衣冠下有著怎樣猙獰的靈魂不可窺視。
  既然都看見他走了林西顧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他在單元門外面等,有個阿姨從裡面出來的時候林西顧直接進去了。
  他要走進厙瀟的生活,不走進去怎麼才能拉他出來。
  林西顧給厙瀟發了條短信,問他:“你在家嗎?”
  他順著樓梯一層一層往上走,每走一步就覺得自己離厙瀟的內心又近了一步。
  厙瀟回復他:“嗯。”
  林西顧的心撲通撲通在跳,他問:“那你還生氣嗎?”
  他走到八樓的時候厙瀟回過來:“不。”
  啊不生氣了!林西顧喘著氣,一口氣直接跑上了十三樓。他就站在厙瀟家的門口,深呼吸了幾次,讓自己平穩下來。
  他給厙瀟發送了一條:“那你給我開門。”
  林西顧站在門口等了長長的十秒鐘。
  門開的時候他果然看到了厙瀟震驚又憤怒的臉,跟上次一樣的。
  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這次林西顧一點都不怕。
  “你剛說了你不生氣的而且我剛才在樓下看到他走了我才上來的!”林西顧一口氣說完,然後輕輕推了推厙瀟,擠進他家,“我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厙瀟站在那裡瞪著林西顧。
  不是不心虛的,林西顧小聲說著:“而且我不是說過了嗎……你不接我電話我就來。”
  或許真的是因為那個人走了,厙瀟竟然默許他進來了,沒有趕他走。
  屋裡一片狼藉。
  林西顧環顧了一圈,抿起了嘴唇。
  他輕輕碰了碰厙瀟的手,問:“你可以帶我去你房間嗎?”
  厙瀟看著他,過了很久才歎了口氣,是真的拿他沒有了辦法。
  他扯著林西顧的手腕,避開地上亂七八糟的雜物,去了一個房間。
  厙瀟家很大,而且雖然很多東西已經壞了但還是能看出裝修不錯的,還擺著一架鋼琴。
  厙瀟的房間跟外面完全不一樣。他的房間很乾淨整齊,電腦開著,椅子上面搭著一條疊好的褲子。
  林西顧心裡有點軟軟的,這是厙瀟的房間,他每天生活的地方。他回頭去看厙瀟,眨眼問他:“我可以坐你的床嗎?”
  厙瀟手按著他的脖子,面無表情:“坐。”
  林西顧知道厙瀟在鬧彆扭,他不想搭理自己。要放在一個月以前林西顧也完全不敢想他現在竟然膽子這麼大,他得寸進尺,仗著厙瀟不會真的怎麼樣他就一直在把厙瀟的底線往後推。
  桌子上有個煙灰缸,裡面有一小層的煙灰和煙頭。
  林西顧指了指它,說:“你抽了這麼多煙。”
  厙瀟不出聲,也不看他。
  他頂多也就能這樣了,林西顧笑了下,他發現把厙瀟摸透了真是沒什麼好怕的。他生氣了最多就是不看他不跟他說話,沒別的了。
  電腦長時間沒動已經變成了保護屏,上面的小球在來回撞。
  倆人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狀態。
  林西顧知道自己說了話厙瀟也不會回應,那乾脆就不說了。他還在為自己一腳邁進了厙瀟的生活而開心,他覺得自己的未來是特別有希望的。
  自己邁進來,然後一起拉著他離開。
  然而林西顧樂觀的暢想剛起了個頭,馬上就又被迫停止了。生活哪來那麼多希望,明明就一眼看不到邊。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來,林西顧本來拄著桌子看厙瀟的,他瞬間繃緊了身子站了起來。
  厙瀟也是一樣。
  他迅速拖著林西顧的後腦把人拉到自己面前來,說:“在這裡坐,不許出去。”
  林西顧點頭。
  厙瀟又重複了一次,聲音沉沉的:“鎖門,不許出去。”
  林西顧很聽話,小聲答應著:“好的。”
  厙瀟在他後腦上快速揉了一下,然後走了出去,反手關上了門。
  林西顧從小生活的環境就是安逸的,他從來沒怕過什麼。這可能是林西顧活到現在最緊張的一次,要單純的說害怕還不準確。不僅僅是害怕,是長久以來想知道的,想面對的事情真的來臨時那種周身都繃緊了的狀態。
  外面剛開始是沒聲音的。
  過會兒林西顧聽見那個男人問:“你媽到底去哪兒了。”
  厙瀟沒回答他。
  “我他媽怎麼造出你這麼個啞巴,”他冷笑了一聲說,“你媽把你扔這兒都不管你死活了,你還當好兒子呢?”
  什麼聲音都沒有,林西顧站在門裡想,厙瀟現在在幹什麼。
  打火機的聲音響了一聲,林西顧神經緊繃到聽到這麼一聲都震得一個哆嗦。
  “你姥爺都讓我弄死了,你不怕我弄死你姥姥?”那男人的聲音聽在耳朵裡,林西顧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說出這樣的話。“你應該是不怕,你就是個冷血。你說說,來你想想,咱倆猜猜,她更擔心她媽還是更擔心你?”
  林西顧全身都在發抖,他的上下牙齒在打顫,答答的響。
  那人不知道踢了一腳什麼東西,哢噠一聲。
  林西顧又是一個機靈。
  “也是,你他媽現在都快一米九了吧,也不像小時候那麼好擺弄了。”他哈哈地笑了兩聲,接著說:“那你也還是怕我,你那小眼神兒就跟個小毛毛狗兒似的,全都是恐懼啊!真他媽可憐,你說你怎麼就這麼不會投胎,回去重新投吧,找個好人家兒。”
  林西顧感覺抽到肺裡的冷氣嗆得肺管子疼。他想咳嗽,但是捂緊了嘴不敢出聲。
  接下來他半天都沒說話。他不說話林西顧反而更害怕,死一樣的安靜。
  後背砸到牆上那悶悶的一聲響起來的時候林西顧反而提著的心“嘭”地落了下去。
  終於來了。
  “小畜生,你媽走了就是不管你死活了,那我不能……嘶,我他媽哪能讓她失望啊……”他說話的時候是咬著牙說的,每一個聽起來都兇狠可怖,“你也真挺厲害了,從小我這麼折騰都沒把你折騰死。”
  厙瀟該是跟他打了起來,他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過,但是聽著外面的聲音林西顧想他們應該是打在一起。
  他在厙瀟的房間裡轉了一圈,拉開厙瀟的抽屜,沒什麼能用的東西。打開衣櫃,頓了一下。
  櫃子裡有很多棍子。
  林西顧從裡面挑了最粗的一根,深吸了口氣就開門出去了。
  他出去的時候厙瀟背對著他,正按著那人的脖子,把他按在牆上。
  兩人誰都沒看見他。
  那人被厙瀟掐著脖子,整張臉都漲紅了。他在這種情況下竟然笑了一聲,說:“狗兒子。”
  他猛地抬起腿順著厙瀟兩條腿中間就踢了過去。
  那一瞬間林西顧瞳孔都擴散了,“啊”了一聲。這麼一腳真踢下去厙瀟就完了。
  厙瀟下意識躲他的腿,那人一挺起身抓住厙瀟的頭髮把他按在了牆上。
  他胳膊高高揚起來,手裡攥著的打火機朝厙瀟的脖子落去。他的手還沒真的落下去,林西顧一棍子抽在他的脖子上。
  那可能是林西顧有生以來用過最大的力氣了。
  棍子揮出去的時候林西顧腦子裡想的竟然是——
  如果這是把刀就好了。


第四十五章
  林西顧就算平時不打架,但一個男孩子渾身力氣都使了出來也是驚人的。
  這一棍子來得太突然了,那人直接被抽得倒在了地上。幾乎是他倒下去的一瞬間厙瀟就從他身上跳了過去一把抓住林西顧塞在自己身後。
  他呼吸很急,胸口劇烈起伏著。林西顧感覺得到他抓著自己胳膊的手在不停發抖,抖得幅度很大。
  他們都在抖,但林西顧發現自己抖得竟然還沒有厙瀟抖得厲害。
  “你是誰啊?”那人咳了半天,臉漲得通紅。他捂著脖子,坐在地上看著林西顧。
  林西顧不說話,厙瀟用力把他往身後藏,一步步後退,把他夾在自己和牆的中間。
  “你怎麼在我家?”他還是維持著原狀,問著林西顧。
  林西顧被厙瀟的後背擋得嚴嚴實實,他的後腦勺只能緊貼在牆上,厙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反倒是林西顧抓住了他的手晃了晃,是安撫,也是給自己找力量。
  看來他力氣還是不夠大。
  使滿了使足了也還是能讓那個人站起來。
  他捂著脖子慢慢走過來,厙瀟兩隻胳膊都微微向後放,那是絕對的保護姿態。
  林西顧沒有面對過這種場面,他緊張,也害怕。
  厙瀟也有很多年沒這麼怕過了。
  那人走了過來,林西顧看著他的臉,堅定地跟他對視著。他又問了林西顧一遍:“小朋友,誰家的小孩兒啊?”
  林西顧深呼吸著跟他說:“你真變態。”
  那人笑了起來,笑得很正常,但林西顧就是覺得渾身都冷。
  他看看林西顧,又看看厙瀟,眼睛在他倆身上來來回回地轉,挑著眉“啊”了一聲:“我想起來了,是不去年你倆一起去滑雪來著?”
  林西顧瞪著他,不說話。
  那人又笑了聲,挺無所謂地轉了身。他彎下身從地上撿起了個瓶子,那是喝剩的半瓶紅酒。
  厙瀟抖得更厲害了,林西顧碰了碰他的手,厙瀟的指尖涼得嚇人。
  “你看厙瀟嚇的,好不好玩兒?”他笑了聲,挺隨意地揚起手,然後臉色突然變得猙獰,用力砸在林西顧腳邊。
  厙瀟再怎麼護著林西顧也不能把他全包起來。
  林西顧聽見厙瀟破碎的嗓音痛苦地喊了一聲:“啊——”
  那人笑了一聲,就撿起自己的一串鑰匙,開門走了。
  厙瀟臉上已經沒有血色了,林西顧從他身後翻出來,顧不上自己濺的酒,也顧不上自己小腿上瞬間的疼。他站在厙瀟前面抱住他,環著他的脖子抱得緊緊的。
  厙瀟還在不停地發抖,他緊閉著眼睛,林西顧感覺到他的下巴一下一下磕在自己耳朵邊,厙瀟抖得幾乎像是在痙攣。
  “厙瀟,厙瀟……”林西顧一下一下地親他的下巴,在他面前低聲喊著他:“厙瀟你怎麼了,你看著我,我什麼事兒都沒有!厙瀟……”
  厙瀟閉著眼睛,緊緊的,像是不敢睜開。
  “厙瀟你看看我……”林西顧親在他的嘴上,他的嘴唇冰得沒有溫度。林西顧抱著他的脖子重複著:“厙瀟看看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厙瀟才慢慢睜開了眼。他還在抖,他看著林西顧的眼睛,他微微張著嘴,兩排牙齒磕在一起響的聲音很大。
  “厙瀟……”林西顧看著眼前的人,心都碎成渣了。
  厙瀟看著他,突然猛地一抬手把林西顧按在牆上,狠狠按著他的肩膀不讓他動。他雙目猩紅,臉上瞬間變得憤怒抓狂,他咬著牙對林西顧說:“我不讓你出來的。”
  林西顧不說話,只是兩隻手抱著厙瀟按著他的那只手揉著,無聲地安撫。
  “我說了,不許出來。”厙瀟死死盯著林西顧,他的表情讓林西顧陌生,“我不讓你來,也不讓你出來。”
  林西顧點著頭:“我記住了,嗯嗯我以後都記住,放鬆,放鬆……”
  “你總是跟著我幹什麼,”厙瀟的下巴繃緊成一條線,他眼睛紅得像是能滴出血來,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個字,“你喜歡我什麼。”
  林西顧鼻子發酸,他兩手搓著厙瀟冰冷沒有溫度的手,看著厙瀟的眼睛裡都是心疼。
  “你走。”厙瀟按著林西顧的肩膀,林西顧覺得自己像是骨頭都要被他按碎了,但他一句話都不說,只是搖著頭。
  厙瀟低下頭,他的睫毛還在不停地顫。
  就像有把刀插在自己心臟上反復翻攪,眼前的厙瀟讓林西顧窒息。
  林西顧小腿上的血映進視線,瞬間燒紅了厙瀟的眼睛,他兩隻手都攥緊了拳頭一起砸在林西顧兩邊的牆上,他憤怒地低吼:“我不讓你出來的!”
  他猛地低下身子咬在林西顧脖子上,林西顧“嘶”了一聲,厙瀟瘋了一樣地啃咬他的脖子,咬他的下巴和肩膀。
  “你是不是喜歡我……”厙瀟的眼神讓林西顧害怕了,“是不是喜歡我?”
  林西顧劇烈點頭:“對,我喜歡你……厙瀟你放鬆下來,不要鑽牛角尖……”
  厙瀟已經失去理智了,他用力咬著林西顧的嘴唇和舌尖,咬到流血。
  他現在像一頭髮了狂的野獸。
  他不顧林西顧的阻攔,一把撕了他的衣服。兩人現在周圍彌漫著的都是酒精味,和林西顧舌尖的血腥味。
  “厙瀟!”林西顧被他咬得很疼,他完全慌了,晃著厙瀟的胳膊,只知道一直叫他的名字,“厙瀟……”
  厙瀟兩隻手掐著林西顧的腰,像是要把他掐斷。
  厙瀟咬在林西顧喉結上,用牙齒叼著。
  林西顧想推開他,但是推不動,也不捨得真用力。
  “厙瀟……”林西顧聲音啞了,帶著鼻音叫他。
  厙瀟把他按在地上,整個人壓在他身上。林西顧手忙腳亂地阻止他,但根本推不開,也不可能比他力氣大。
  厙瀟的手放在林西顧褲子上的時候,林西顧緊緊按著自己的腰帶,閉上了眼睛,眼淚啪嗒一下落了下來。
  他帶著濃濃的鼻音,慢慢地說:“厙瀟我很喜歡你,我們做什麼都行,但是你不要傷害我,別傷害我,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我可以自願,你不要強迫我,厙瀟你醒過來,求求你。”
  ——厙瀟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幾乎是戛然而止,停了所有動作。
  空氣仿佛都凝滯住了,只餘下兩人粗重的呼吸。
  林西顧睜開眼睛,他看到厙瀟的眼裡是痛苦的。厙瀟慢慢抬起手,抖著指尖在林西顧眼尾擦了一下,抹掉了剛剛眼淚滑下去的軌跡。
  厙瀟伏在他身上,深深地看進林西顧的眼睛裡。
  林西顧仰頭看著他,厙瀟的眼睛太讓人心碎了。他的眼尾激動之下是粉色的,看起來柔軟而脆弱。
  林西顧輕抬起頭,在厙瀟的唇角溫溫柔柔地吻了一下。
  他給了受了驚的小王子一個顫抖的吻。
  那是包容,是寬恕,也是救贖。
  厙瀟低著頭在他的唇上纏綿又深情地輕啄,他的吻裡有著漫天漫地的絕望。
  林西顧抱住他,在他耳邊低聲呢喃:“厙瀟我好喜歡你……”
  厙瀟把臉埋在林西顧頸窩,去嗅他洗髮水的味道。淡淡的檸檬味,是林西顧讓人安心的味道。
  是陽光的味道。
  厙瀟曾經無數次想推開林西顧,但又控制不住想把他緊緊抱在懷裡困住,汲取他的溫度,榨幹他的氣息。
  理智控制著自己不去抓緊他,讓他遠離危險和傷害,讓他能活在他自己的陽光裡,好好地長大。但他又總是毫無危險意識地自己貼上來,黏人且執拗。
  厙瀟沉迷在林西顧的溫度中,輕輕揉捏他的耳朵。
  無聲地相互安撫。
  後來林西顧穿了一件厙瀟的短袖,坐在厙瀟床上,腿搭著厙瀟的腿,讓他給自己處理小腿上的幾處傷。
  厙瀟好看的手擺弄著自己的腿,有一刻厙瀟修長的手指托著自己小腿的畫面,林西顧猛地吸了下鼻子。
  他突然想起每次深夜自己幻想的那些不健康的內容。
  他不自在地動了動屁股,想遮住自己褲子裡逐漸抬頭的讓人羞恥的罪惡之源。
  厙瀟皺了皺眉,輕聲說:“別動。”
  “啊……好……”林西顧摸摸鼻子,不敢再看厙瀟的手,怕會有鼻血流出來。
  厙瀟給林西顧處理完腿上的傷口,抬起頭的時候看到林西顧滿臉通紅。他視線挪了一點,落在林西顧褲子中間。
  “啊!”林西顧一個翻身把自己扣在厙瀟的床上,對厙瀟說:“你別看我!”
  他整張臉都埋進床裡,短時間內不想再面對這個世界了。
  厙瀟眨了眨眼,然後抿了下唇。
  林西顧自暴自棄地趴在床上,不動了。他感覺旁邊的床塌陷了一塊,轉過頭偷偷看過去。
  他看到厙瀟就趴在自己身邊,離他很近。
  這雙眼睛可真好看,林西顧想。
  厙瀟用那雙好看的眼睛盯著林西顧,問他:“你……走不走。”
  林西顧毫不猶豫:“不走。”
  厙瀟點了點頭。
  林西顧聽見厙瀟低啞的嗓音沉沉地在自己耳邊說:“那你就……陪我下地獄吧。”
  林西顧心尖一顫,覺得自己整個靈魂都落在了厙瀟的眼睛裡。那裡黑暗幽沉,深不見底。
  他舔了舔嘴唇,啞聲回答他:“不管是去地獄還是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會陪著你。我要和你一起長大。”
  厙瀟過來親吻他,林西顧敞開了唇。
  四唇相貼,舌尖互抵。
  那是他們第一次正式的親吻。
  纏綿的,柔軟的。


第四十六章
  林西顧難以置信,他竟然真的就這麼跟厙瀟在一起了。
  當時主要是變故來得太突然了,情急之下什麼反應都來得慢。等他回了家之後慢慢回想,臉整整燒了半宿。
  天啊……
  他跟厙瀟……現在就已經在一起了?
  他他他以後就是厙瀟男朋友了?
  牽手親吻都有正當身份了?
  我的天啊……
  林西顧舉起枕頭壓在自己臉上,喉嚨裡哼哼唧唧地發出著顫顫悠悠的動靜,不敢相信。他們倆白天親來親去抱來抱去的,可真黏糊啊……
  “啊……”
  林西顧咬著嘴唇,心臟美得都縮成一小團,佝僂著不敢伸展開。
  以後就是厙瀟名正言順的小男友了,這權利得咋使呢?咋能讓他看起來像個有主的人?別人談戀愛都幹啥?
  是不是得去看個電影。
  林西顧東想西想的,在床上打滾折騰,就是睡不著。
  他看了眼時間,夜裡兩點。
  悄悄摸出手機,一點一點地往上翻著跟厙瀟的短信記錄。這些都是回憶,很珍貴的。看著這些林西顧好像能看到自己一點點變得更喜歡他的過程,也能看到厙瀟的軟化,他的掙扎,到他的慢慢妥協。
  林西顧把手機扣在胸口,適應了新身份,驚喜勁兒稍微平復了點,開始擔心起自己小男友的安全。
  白天他終於看到了那個變態,也見識到了他有多可怕。
  林西顧不能去想厙瀟從小到大是怎麼熬過了一天又一天,他怎麼熬過身上一道又一道傷,每一個痕跡都是他的驚恐,是他的疼痛。
  厙瀟現在這麼好看,他小時候該是多漂亮的一個小孩子。他哭起來的時候一定是撕心裂肺的,他多希望有人能救救他。
  林西顧吸了吸鼻子,剛才那些喜悅的小情緒都沒了。他被自己的腦補給疼得鼻子發酸,心疼那個哭著的小朋友,心疼現在沉默寡言的厙瀟。
  他寫了短信發過去:“你現在好不好?”
  白天厙瀟送他回來,林西顧希望他不要回去,不想讓他回去那個可怕的房子。但厙瀟只是在他臉上貼了貼,搖頭。
  他還是回去了,並且不許自己再去。
  林西顧想起厙瀟把自己護在身後的時候渾身的顫抖,他知道厙瀟不是在怕那個人,他怕自己受傷。他的恐懼來自于自己,林西顧知道的。
  厙瀟回復他:“好。為什麼不睡?”
  林西顧抿著唇寫短信:“我擔心你。受傷了嗎?”
  厙瀟很快回他:“沒有受傷,不擔心,快睡。”
  他說沒有受傷,林西顧放下心。又重新想起了自己已經是個新晉小男友的事。他摸了摸發燙的臉,慢慢地敲著:“那……”
  “嗯?”厙瀟的這個字讓林西顧心尖尖都麻,他看著這個字都能想起厙瀟特有的溫柔來,他咬著舌尖把手機貼在心口,好喜歡啊……
  好喜歡他……
  “那你明天來找我嗎?”
  其實他本來想說的不是這個,剛剛換了身份總想說點更能代表自己親密身份的。但是沒好意思,羞恥,說不出口。
  厙瀟發來:“嗯,睡。”
  林西顧攥著手機,想著厙瀟的臉醞釀睡意。可是想著厙瀟的臉他哪睡得著啊。正當他想放下雜念專心屬羊的時候手機在手裡又震動了一下。
  林西顧打開看,上面是厙瀟發過來的:“不要壓到腿。”
  他的小腿白天被崩起來的玻璃片劃傷了好幾處,有一處傷口還挺長的,厙瀟很在意這個,給他處理傷口的時候眉頭皺得死死的,臉上也冷冰冰。
  “啊啊啊……”林西顧拍拍悸動的心口,喃喃自語,“怎麼辦啊這還睡不睡了……”
  林西顧用力在枕頭上蹭了蹭臉,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壓下心頭一陣陣想歡呼想站床上亂蹦的念頭。他最後回了一條:“好的我知道,你也不要擔心我,我希望明天能早點看到你。”
  發完之後很佩服自己竟然能發出這麼淡定的短信。
  小林西顧你裝得很像哦。
  他手指在螢幕上輕輕劃著,手機那頭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厙瀟。從此自己有了身份,就也有了責任。要陪著他,要保護他。
  滿心都是柔軟繾綣,卻也充滿力量。
  第二天厙瀟來的時候林西顧剛剛睡醒,他揉著眼睛去開門,門剛開,就被厙瀟抱進了懷裡。
  林西顧一頓,緊接著心臟又像昨晚一樣縮成一小團,捨不得打開,要慢慢咂摸著戀愛的味道。
  厙瀟在林西顧耳朵上親了一下。
  他還是那麼安靜。
  林西顧眨著那雙大眼睛看他,然後一轉身鑽進洗手間去洗漱,刷牙的時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自己長得也還行,雖然比不上厙瀟但也不至於太寒磣。
  林西顧用毛巾簡單擦了幾把頭髮,吹風的時間都不捨得花,把自己洗精神了就出去了,厙瀟正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林西顧雖然是很害羞的,但也還是毫不猶豫坐在了他旁邊,跟他交換了一個長長的吻。
  他試探著用舌尖去觸碰厙瀟的舌頭,想知道他的舌頭曾經傷到了哪裡,留下了痕跡沒有。
  一個吻結束,林西顧就連脖子都是紅的。
  少年初識情滋味,兩個人都不消停,都有了些不好言說的反應。
  林西顧清了清嗓子,可是出聲的時候也還是啞的:“早……早上好,厙瀟。”
  厙瀟的眼神含著他,神色溫和:“早上好。”
  “你……你怎麼沒帶書包,你不學習嗎?”林西顧問。
  厙瀟搖頭。
  他根本也不是來學習的。
  那天厙瀟第一次進林西顧的房間。之前他來過林西顧家很多次,但是沒去過他的臥室,林西顧也沒好意思讓人進去。
  厙瀟一眼看到了林西顧枕頭邊的煙。
  他動作頓了一下,看著林西顧:“抽煙?”
  “啊!”林西顧趕緊過去把煙盒塞在枕頭底下,搖頭:“沒、沒有的!”
  其實床頭不僅有煙,還有藥。
  那是林西顧每次想起厙瀟就要拿出來擺在枕頭旁邊的東西,這讓他怎麼解釋!難道他要跟厙瀟說,這都是你的我擺在這兒只是因為我太想你了看著玩兒的。
  這咋說?還讓不讓人留點臉了……
  “沒抽……就、就看看……”
  林西顧搓著手指,也覺得自己說這個話有點太奇怪了。
  厙瀟挑著眉:“看看?”
  “啊……看看……”
  “不要抽煙。”厙瀟說。
  “真的沒抽。”林西顧後悔早上沒早點起來把家裡先收拾一下,這些小東西都藏起來,或者昨晚睡前就乾脆不要拿出來看啊!
  “嗯。”厙瀟坐在他的床上,林西顧趕緊把被子疊了,疊得方方正正的放在一邊。
  林西顧從冰箱裡找了好多水果,亂七八糟榨成果汁,給厙瀟端過去:“我剛剛嘗了下,很好喝,酸酸甜甜的。不過其實還是西瓜味兒最重,你嘗嘗……”
  厙瀟接過去,一隻手托著杯子,沒立刻喝。
  “啊我剛是用勺嘗的,沒用杯子。”林西顧指了指杯子說:“乾淨的。”
  厙瀟聽他說完,慢慢揚起眉,他看著林西顧,把杯子遞他嘴邊,淡淡地說:“喝。”
  林西顧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
  然後厙瀟被杯子轉了一圈,讓自己的嘴唇和剛剛林西顧用過的地方貼合,然後仰頭也喝了一口。
  那一瞬間林西顧被厙瀟給迷得說不出話。
  他太好了。
  阿姨中午過來做飯,林西顧怕厙瀟不習慣,沒讓他出去,倆人坐在房間裡小聲說話。其實是他自己小聲說話,厙瀟能說什麼,厙瀟多數時間只是聽。
  林西顧手機響,是以前學校的同桌給他發來的短信。
  那是一個挺外向的女生,林西顧跟她關係挺好的,偶爾會聯繫一下。她讓林西顧幫忙寄一套他們學校出的複習卷,林西顧之前答應過她。
  林西顧一邊回著短信一邊說:“是我以前的同桌,嗯她挺好的。話多,但是比李芭蕾還是差遠了。”
  厙瀟“嗯”了聲。
  林西顧笑了下問他:“你平時是不是覺得李芭蕾挺吵的啊?我有時候都覺得鬧得慌,不過也挺可愛的是不是。”
  厙瀟這就不出聲了。
  “我以前上學那兒特別嚴,不讓用手機,說起來我還有一個手機之前被班主任沒收了,我轉學之前都忘問他要了。”
  林西顧絮絮地說著,聲音小小的,讓這個小房間有種溫暖的聒噪,不討厭,很舒服。
  厙瀟問他:“為什麼……轉校?”
  這個問題讓林西顧停頓了一下,隨後有點不好意思地摸著頭發笑了笑:“哎還不是因為我喜歡男生麼,學校接受不了這個,他們彆扭我也彆扭,乾脆就不在那兒讀了。”
  他說起這個來也沒什麼特別的情緒,就還是笑嘻嘻的。
  厙瀟眨了下眼睛,看向林西顧。
  林西顧以為他已經開始下一個話題了,厙瀟卻突然開口問:“你……喜歡過?”
  林西顧再次被問住了,他愣愣地眨眼,隨後趕緊用力搖頭:“沒有!沒有沒有,沒喜歡過!”
  厙瀟還是看著他。
  “就是我這個……我是天生的就不喜歡女孩兒,我有個朋友知道,他就給說出去了……我喜歡男生但是沒有具體誰誰誰,就……就你!”
  厙瀟轉開眼,慢慢喝了口果汁,“嗯。”
  林西顧說完自己縮在一邊臉開始紅了,手在腿上無意識地搓,覺得這個氣氛突然就變得讓人有點不太好意思。


第四十七章
  也就第一天林西顧忘了告訴阿姨,之後的幾天林西顧都跟阿姨說了讓她別來了,說自己不在家,要出去玩兒。
  其實他哪都沒去,他就每天跟厙瀟窩在家裡,倆人什麼都不用幹,林西顧就只是聽著厙瀟喘氣兒都覺得甜。到了吃飯的時間他們可以溜達著出去吃,也可以叫外賣,反正只要跟厙瀟在一起就行了。
  厙瀟早上來晚上回,每天都沒有受傷,好好地出現在他眼前跟他談戀愛,這怕是神仙過的日子了。
  神仙過的日子肯定飛快,眨個眼的工夫就過到頭了。
  最後一天假期了,林西顧惆悵地跟厙瀟說:“咱倆還沒寫作業呢。”
  厙瀟被他給逗笑了,淺淺笑著跟他說:“你寫,我看著你……寫。”
  “那你咋不寫。”林西顧嘴巴稍微有點嘟嘟著,不是特別開心。
  厙瀟挑了下眉毛,沒說話。
  林西顧歎了口氣,“也是……你有特權的,你不寫作業老師也不在意。”
  他不情願地找出十來天沒動過的書包,從裡面掏出一遝作業,坐在椅子上認命地寫。
  厙瀟摸了下他的頭,抽出了一多半,“我幫你寫。”
  林西顧說:“字跡能看出來的啊……你的字老師們都認識。”
  厙瀟看著他的大眼睛,沒忍住,湊過去親在他的眼睛上。然後才慢慢說:“不會收……作業。”
  林西顧突然被親了有點高興,想了下說:“其實我也覺得不會收,估計也就上課講講。”
  “嗯。”
  “那要不我也別寫了。”林西顧把筆一扔,看著坐在床上的厙瀟,“我也別寫了吧。”
  厙瀟又笑了下,把筆塞回他手裡:“寫。”
  林西顧攥著筆,又長長歎了口氣:“行吧。”
  厙瀟拄著胳膊看他做題,撿了粒葡萄剝了皮送到林西顧嘴邊。
  林西顧張口吃進嘴裡,朝厙瀟笑了下:“好甜的,謝謝。”
  厙瀟這麼好誰想寫作業啊!林西顧在心裡抓狂,他只想跟厙瀟坐著面對面聊天啊!不聊天的話就……就親啊,親兩口也行啊!
  他的不開心都掛在臉上了,厙瀟低低地笑了聲,摸了摸他的頭說:“物理,數學寫了吧,別的……不寫了。”
  林西顧聽到趕緊點頭:“可以的。”
  學霸坐在自己眼前盯著,林西顧不會做的時候就讓厙瀟寫在紙上,他琢磨明白了之後往卷子上抄。一邊抄一邊滿心自豪,厙瀟好厲害。
  林西顧寫卷子的時候突然想起來自己一直考慮的事,他問:“厙瀟,以後我們去哪兒上學?”
  厙瀟很久都沒回答他。
  林西顧抬起頭看他,見厙瀟正看著自己,他又小聲問了一遍:“咱們以後去哪兒?”
  厙瀟只是看著他,抬起手輕輕撚了一下他的耳朵。
  林西顧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不太有底,他問:“你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嗎?”
  厙瀟說“嗯”。
  “那你可以現在想想,”林西顧伸手去握厙瀟的手,抓著他的手輕輕晃著,“我不能跟你去一個學校,我考不上,但那個城市肯定有我能去的。”
  厙瀟點頭,“嗯。”
  林西顧對著他笑得甜甜的,“反正我肯定一直陪著你的。”
  厙瀟說“好”。
  林西顧到底沒能把作業寫完,勉勉強強把數學和物理的寫了,其他的乾脆就空著沒寫。談戀愛真是讓人墮落啊,不過墮落就墮落了,也沒啥。他一直也沒求過上進,他爸媽也不要求他。
  林西顧現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厙瀟。
  第二天林西顧揣著一堆沒寫完的作業去了學校,書包裡還裝著盒去超市的時候給李芭蕾拿的巧克力。
  他用濕巾和抽紙把自己和厙瀟的桌椅擦得乾乾淨淨的,然後依然讓厙瀟坐在靠窗的位置。
  李芭蕾來的時候看到巧克力趕緊收起來裝進書包,對林西顧小聲咆哮:“你不要往我桌上放啊你得偷著給我!這樣我要給別人分的!”
  林西顧笑著點頭:“好的,記住了。”
  “愁死我了你有點頭腦!”李芭蕾拍了拍林西顧的桌子,“你根本不知道我跟這些女生們虛偽的友情,我一點也不想給她們分我的巧克力!都是我的!”
  林西顧繼續點頭:“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都讓人看見了!”李芭蕾說著話,突然頓住,看著林西顧的衣領,失了聲不再說話了。
  林西顧抬頭看她:“怎麼了?”
  李芭蕾張著嘴看看他,又看了看坐在裡面一言不發的厙瀟。她“啊”了一聲,沖林西顧招了招手,林西顧往前傾,她湊過去貼著他耳朵說:“你帶創可貼了嗎?你脖子上有個牙印。”
  林西顧頓了一下,下意識摸脖子。
  李芭蕾接著問他:“你要小鏡子不?”
  林西顧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說:“給我用下。”
  李芭蕾伸手在包裡掏著,倆人還保持著貼在一起說悄悄話的姿勢。
  厙瀟側著頭去看他們,看看林西顧也看看李芭蕾,他喉結動了動,轉開眼不看他們,側頭看向窗外。
  林西顧借了李芭蕾的小鏡子,還真的看到自己脖子上有個牙印。不看不知道,他這一看何止是牙印啊,這脖子挺熱鬧啊……
  昨天下午厙瀟親他了,他記得厙瀟的確咬了他一口,但當時意亂情迷的也沒想那麼多,過後光顧著不好意思了,完全忘了會留下痕跡。
  林西顧跟李芭蕾四目相對,誰也不知道應該先說點什麼。
  李芭蕾眨了眨她的大眼睛,咳了下說:“你是不是……有什麼進展應該跟我說。”
  林西顧淡定地點了點頭:“下課說。”
  李芭蕾也點頭:“好的。”
  然後就轉了過去。
  林西顧捂著脖子,咋辦,好尷尬……
  他看向厙瀟,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厙瀟看見他捂著脖子,挑眉問:“怎麼了?”
  林西顧對著他把手拿開了一點,眼裡有點不知所措,還有點想笑,他哭笑不得地問厙瀟:“怎麼辦。”
  厙瀟睫毛顫了一下,唇角也稍微揚了起來。
  他從林西顧書包裡找到兩個創可貼,貼在林西顧脖子上,他眉眼間都是淡淡的笑意。
  林西顧心說要是每天都能看到他開開心心這樣笑,那被咬兩口也值了。
  下課厙瀟出去了,李芭蕾轉過來盯著林西顧看。
  林西顧用手擋著自己的嘴,貼在李芭蕾耳朵上說:“我跟厙瀟……”
  李芭蕾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重複他的話:“你跟厙瀟……?”
  林西顧點點頭:“我跟厙瀟。”
  李芭蕾深吸了口氣,然後又看了看林西顧的脖子,接著用更小的聲音:“……那你們?”
  “沒有!”林西顧立刻搖頭,“沒有你想的那樣,少女。”
  李芭蕾雖然平時八卦了點,但也不會真打聽人家這種私密的事兒,只是林西顧這個情況特殊,說實話這一節課李芭蕾心都提著,七上八下的。
  李芭蕾臉都紅了,擺了下手:“算了願意啥樣啥樣,誰想管你們哪樣啊啊啊啊!”
  她是真的不排斥林西顧,也沒什麼想法。除了有點擔心之外沒有任何其他了,不會因為他跟男生在一起就覺得他奇怪。
  儘管這樣可這一整天她面對林西顧都還是有點彆扭,主要是因為她早上看到林西顧脖子了,這就好像知道了人家特別隱私的事兒。
  再說啊啊啊啊厙瀟平時連話都不說他怎麼把林西顧脖子弄成這樣的,完全想像不出啊!不是林西顧喜歡他嗎!他看起來跟個冷冰冰木頭人似的他怎麼把林西顧脖子搞成那樣啊啊啊啊!
  下午換座的時候她跟方小山按照上學期的計畫,接著坐在他們前桌。
  他們後面沒人了,過道旁邊也沒人,前面是熟悉的李芭蕾和方小山,這讓林西顧覺得特別有安全感。這一方小天地是自在的,舒適的,平時說話也不用特別小心翼翼,就算前面聽到了也不會怎麼樣。
  但是林西顧心放得太早了。
  換座之後那節課下課,周成把林西顧叫到了辦公室,這次一起跟他說話的還有教導主任。
  林西顧笑著問好:“尹叔。”
  “哎,小西顧。”教導主任沖他笑得特別親切,問他各方面都怎麼樣。
  林西顧說都挺好的。
  周成叫他就沒別的事兒,高三了,怕他一直坐最後面影響成績。
  林西顧說:“老師我遠……”
  “你遠個屁,”周成打斷他,“你視力一切正常,你轉學過來的時候體檢過你忘了?”
  林西顧張了張嘴,有點尷尬。
  “你心裡給我有點數,最後一年別再給我混著過!”周成一直對林西顧挺照顧的,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撅後邊生物老師那蚊子聲兒你能聽見?”
  “能……”林西顧小聲應道:“後來林老師戴擴音器了……”
  “這邊教室比原來大,西顧啊,要不就聽你老師的,”教導主任也開始勸他:“別影響成績。”
  “真不用,謝謝周老師謝謝尹叔……”林西顧說:“厙瀟成績好啊……他平時幫我好多。”
  周成還想再勸他,教導主任突然出聲,他指了下林西顧的脖子,問他:“脖子怎麼了?”
  林西顧心裡一咯噔。
  牙印上貼了創可貼,但是還有一些淺色的紅痕沒有遮住。林西顧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淡定,他隨意地摸了一下,說:“前天洗澡換的新浴液有點過敏,被我撓破了。”
  周成和教導主任都看著他的脖子,他們的表情看不出什麼異常,林西顧心裡打鼓。按理說也沒有很嚴重,只是有一點紅。他們也沒盯著看,說完了就過去了。
  但是面對著經歷過一切的兩個成年人,林西顧控制不住地覺得心虛。
  “回回說你你就不往心裡去,”周成卷了個書筒往林西顧胳膊上輕抽了一下,“傻啊?”
  林西顧笑嘻嘻的,揉著胳膊說:“真的謝謝老師!我知道你為我好,但我坐這兒真挺好的,你就別操心我了周老師!我回去上課了!”
  林西顧說完就跑了,走前還跟教導主任也說了聲再見。
  回教室的時候林西顧摸著脖子,雖然這樣真的挺危險的,但是林西顧一想到厙瀟親他脖子的樣子就覺得很性感,想流鼻血。
  他回到教室,彎著腰從後門進去。厙瀟揚著眉看他。
  林西顧沖他笑了下,然後從桌鬥裡掏出便簽紙,拿筆刷刷幾下畫了個小人。嘴巴撅得高高的,眼睛閉成一條縫,寫上:“厙瀟哥哥……”
  紙撕下來放在厙瀟桌上。
  厙瀟看著小紙條,唇角卷出溫柔又愉悅的弧度。


第四十八章
  林西顧長到現在還從來沒有過這種體驗。每一天都像踩在雲端,早上睜眼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馬上又可以看見厙瀟了。
  連空氣都是甜的,綿軟的。
  用李芭蕾的話說就是他現在每個毛孔都在不停地往外冒愛心,膩死人。
  晚上放學,趁著天黑,林西顧慢慢把手伸過去抓住了厙瀟的手。厙瀟第一時間攥住了他的手指,輕輕捏了捏。
  天黑也沒人能看出來林西顧紅了的臉。
  厙瀟的手還是涼涼的,但是摸起來很舒服。
  “咳……”林西顧不自在地清了清嗓,為他們倆現在在馬路上牽著手而感到緊張,但是心頭那股甜滋滋的味道久久散不下去,“厙瀟?”
  厙瀟搓了搓他的手:“嗯?”
  林西顧剛剛也就是為了緩解突然牽手不太自然的氣氛才叫了他一聲,厙瀟真回應了他其實也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麼。
  但這好像也並不重要,什麼都不說也可以。他們就這麼牽著手一直到厙瀟家社區門口。
  厙瀟停下不讓繼續走了。
  林西顧看著他問:“他在家嗎?”
  厙瀟說:“不知道。”
  林西顧四處看了看,周圍一個人都沒,他於是也放心地牽著手沒鬆開,“那我要跟你到樓下。”
  厙瀟搖頭:“不行。”
  在一起也有些日子了,厙瀟對他幾乎可以說是有求必應的,林西顧要是還能再怕他就有鬼了。他直直地看著厙瀟:“為什麼不行?我又不上樓的。”
  厙瀟剛要搖頭,林西顧輕輕晃了晃他的手。他眼睛那麼大,每當他眼裡帶著點請求意味的時候看起來都可憐兮兮的,厙瀟的心每天被林西顧給揉搓得軟成一團,根本不可能拒絕得了。
  他也就把原本要說出口的拒絕咽了回去。
  林西顧嘟囔著說:“我其實……哎我其實就是想跟你多走一會兒……”
  厙瀟是徹底說不出什麼拒絕的話了。
  林西顧如願以償,跟著厙瀟到了單元樓下,當然進了社區之後他就把手放開了,還是不敢太放肆的。林西顧說話算數,到了樓下就站住沒說要繼續。
  厙瀟摸了把他的頭,說:“回去吧。”
  林西顧抬頭看了一眼厙瀟家,是關著燈的。他心裡松了口氣,笑著跟厙瀟擺了下手,“我走啦,回去給你發短信。”
  厙瀟說“好”。
  他上樓之後林西顧又在樓下停留了會兒,把幾隻小貓喂了一下。厙瀟房間的燈亮了起來,林西顧仰頭看著,笑了下才慢慢轉身走了。
  他作為一個乖兒子,如今談了戀愛交了朋友,肯定也不會瞞著他媽媽。林西顧在視頻裡跟他媽媽坦白一切。
  視頻裡的紀瓊臉上還是有震驚的,他知道林西顧喜歡個男孩子,但沒想到他們真的會在一起,一時間滿心都被擔憂給占滿了。
  兒子太小了,這麼小的孩子哪知道什麼戀不戀愛的。他們什麼都不想,只憑藉著自己腦子裡的衝動做事。
  林西顧倒是什麼都不擔心,還安慰她:“媽媽你真的不用太擔心我啊,我挺好的。”
  “你現在是挺好的,真不好了你也不敢跟我說。”她歎了口氣,距離半個地球,不知道這會兒說什麼才能有點用。
  “不好了也肯定告訴你。”林西顧笑眯眯的,躺在床上想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把厙瀟帶出去給他媽媽看看。
  那麼優秀的厙瀟,誰看了會不喜歡啊……
  紀瓊愁得不知道說什麼,林西顧還在沒心沒肺地笑著。紀瓊過了會兒問他:“他家呢?他爸媽都幹什麼的,能接受這事兒?”
  林西顧收了點笑容,誠實地說:“我不知道。”
  紀瓊歎了口氣,就知道是這樣。國內估計現在沒有幾個家庭能坦然接受小孩跟同性在一起,父母有時候發起瘋歇斯底里起來能量是很可怕的。
  有些父母連知道孩子早戀都要發瘋,鬧到學校,鬧到對方家裡去。別說自己兒子這情況,她是真的怕對方父母鬧起來,他們會用最殘忍的面目去對待兩個孩子。
  “他爸媽是做什麼的?”她又問了一次。
  林西顧慢慢地說:“我真的不知道。”
  他想起上次看到的厙瀟爸爸,他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去跟他媽說,他喜歡的人家庭是畸形的,他有一個變態爸爸,他媽媽不知道去哪兒了不在家,厙瀟要整天在家面對一個變態,有時候還會受傷。
  他要真把這些都說出來估計他媽得直接訂了機票飛過來。
  但是飛過來有什麼用呢?她阻止不了林西顧和厙瀟在一起,她也解決不了厙瀟面對的一切。
  林西顧唯一的希望就是熬完最後這一年,然後跟厙瀟遠離這裡,他們走得遠遠的。
  “小腦瓜子裡琢磨什麼呢?”當媽的不可能看不出兒子有話沒說完,他一臉寫的都是欲言又止,“有話就說。”
  林西顧搖頭:“真的沒有,媽媽。”
  “真的沒有就怪了。”她想了想說:“下個月吧,下個月我回去一趟。”
  “不用!”林西顧不想因為自己的事兒折騰他媽跑這一趟,單程飛機十多個小時實在是挺辛苦,“真不用媽!”
  紀瓊也沒在視頻裡跟他多說,說了也沒用。但是她必須得回去一趟,不真正看一眼實在是不放心。她家這兒子單純簡單,他會看什麼人,他讓人賣了都得嫌人賺得少了。
  林西顧被掛了視頻,癱在床上不免擔心如果他媽知道了厙瀟的家庭狀況會有什麼反應。同情厙瀟肯定會的,也會覺得他可憐。
  但林西顧覺得最大的可能她還是不會同意他們在一起。沒人能放心自己家小孩兒抱著個炸彈過日子,平時慣著是慣著的,但真有事兒還是會嚴肅起來的。
  也不知道到時候她會不會召集他爸一起給自己開個會。
  手機響了一聲,林西顧打開看,是厙瀟給他發了短信。
  “晚安。”
  林西顧放下心裡亂七八糟的東想西想,翻了個身趴著給厙瀟回短信,看了眼時間才十一點剛過,於是敲出字來:“還不想晚安。”
  厙瀟問他:“想怎麼?”
  林西顧看著這條短信都能想像到厙瀟臉上安安靜靜的表情,他眼裡的光是柔和的。林西顧咬著唇笑眯眯回復:“想聊天。”
  厙瀟發過來:“好。”
  太蘇了。
  林西顧被蘇得倒床不起,想起剛認識厙瀟時候他滿身的刺,到現在自己說什麼他都說好,這中間的轉變讓林西顧覺得不可思議。
  每天晚上厙瀟都會陪他發幾條短信,到了時間就命令他必須睡覺,超過十二點了肯定最後給他發個“晚安”,之後不管林西顧說什麼都不再回了。
  小男友強勢又溫柔,林西顧每天保持著微醺的狀態,偷偷摸摸和厙瀟分食著戀愛的糖果。他矛盾地一邊希望時間永恆停止,保持現在的甜蜜度永遠不消失,一邊也希望時間快點過去,讓厙瀟長大,讓他掙脫束縛,早點解脫。
  厙瀟之前參加的競賽放了成績,厙瀟拿到了報考B大能直降三十分的資格,但是要固定專業。
  學校特意找厙瀟談了話,問他的想法,徵求他的意見。
  林西顧也樂樂呵呵地幫他分析著,其實他覺得這個降分的資格沒有用,我們厙瀟要是想去的話不降分應該也能去的。那個專業說實話也挺冷的,不過如果厙瀟想去的話也行,這樣他幾乎就是沒壓力了,高考只要不發揮太過於失常就肯定沒問題。
  他問:“厙瀟你想去嗎?”
  厙瀟當時頭都沒抬,慢慢地說:“都可以。”
  “那咱們還是先不考慮這個吧?”林西顧拄著頭在紙上瞎劃,考慮了下說:“我們又不是考不上,幹嘛現在就限制住。”
  提起厙瀟的成績林西顧是很自豪的,厙瀟在他眼睛裡就是最亮的那顆星星,要多耀眼有多耀眼。
  厙瀟看了看他,淡淡笑了下,摸摸他的臉,“嗯,好。”
  厙瀟這麼溫柔地看著他林西顧儘管已經適應了不少但還是控制不住地想臉紅。
  “反正這個來得及,萬一我們一不小心拿了個狀元,哎還不是想去哪兒去哪兒,他們在省裡招一個還是兩個還不是都得掐尖兒。”林西顧說這話時的表情是很可愛的,那種想低調一點可是又忍不住想炫耀。
  厙瀟問他:“拿不到第一……會失望嗎?”
  林西顧眨了眨眼,然後用力地搖著頭:“不不,不會不會!”
  他急急地解釋著:“你正常考就好了不要有壓力!我就隨便說著玩兒的,考試嘛,好多因素影響的。”
  林西顧怕他還惦記著這事兒,笑了下小聲說:“你考什麼樣都是最棒的。”
  厙瀟當時點了點頭,淺淺笑了下沒說話。
  考試還差不多一年呢,林西顧就已經開始覺得緊張了。這學期一開學黑板上就開始倒計時了,看著數字每一天都在減少,林西顧偶爾也有點惆悵。
  未來的不定數太多了,眼前路那麼多,哪一條才是對的,哪一條能一直有厙瀟。


第四十九章
  時間一晃而過,林西顧感覺沒過幾天呢,這就已經在一起一個月了。太快了,太陽月亮好像都在跑著交接班,特別積極。
  說實話這一個月讓林西顧覺得不真實。
  甜得不真實,也平靜得不真實。
  這一個月那個人都沒怎麼在家,厙瀟安安生生地上課睡覺,安安生生談戀愛。林西顧每一天都提著心,早上看到厙瀟好好站在自己面前再把這顆心放下來。他每次笑著跟厙瀟說“早上好”的時候都覺得慶倖,慶倖厙瀟又過了一個平靜的晚上。
  但這種平靜如果時間久了就反而更讓他提心吊膽。
  他覺得自己好像有病,日子沒有狀況平平穩穩他反倒憂慮了。
  這種憂慮在厙瀟有一個課間出去抽煙,跟八班小無賴打起來了的時候終於有所緩解。
  方小山跑著回來跟林西顧說:“西顧,厙瀟跟人打起來了!”
  林西顧原本正收拾東西呢,撲棱一下站起來:“跟誰?在哪兒?”
  “八班王濤,在廁所。”方小山喘著說。
  林西顧放下東西就跑出去了。
  李芭蕾扯著方小山的衣服,有點著急:“廁所裡邊還是外邊啊?男廁所啊?走吧咱倆也去!別再打著林西顧,他一個弱雞。”
  “你可消停待著吧!”方小山按了下她的腦袋,讓她坐著別起來,“男廁所。”
  李芭蕾瞪他一眼:“那你咋不去!”
  方小山轉身就走了:“我正要去呢。”
  林西顧跑到的時候那邊已經挪到了操場,圍了一圈人,別班的校霸們出去都成堆,厙瀟很明顯就是吃了人數的虧。不過林西顧在人堆裡看見了他們班的體委,每次排座位的時候唯一一個站在厙瀟後面的,林西顧值日跟他一組的,他覺得體委人不錯的。他正拉著八班的人,雖然沒上手打架,但也的的確確是拉架了。
  林西顧推開人的一瞬間突然知道自己應該幹點什麼了,他平時真的應該好好健身的,然後假期報個泰拳或者跆拳道什麼的,這樣厙瀟打架的時候他也好知道怎麼動手。
  他扯著跟厙瀟纏在一起的那人的衣服,把人從厙瀟身上拉下來。那人回身就要打他,林西顧根本不會打架,也反應不過來,他只能閉上眼睛蹲下去。
  他以為自己會挨上一拳的,但厙瀟不可能讓那人碰到他。等林西顧睜開眼睛的時候厙瀟已經又重新被兩個人纏上了。
  別人打架都是伴隨著粗喘和髒話的,只有厙瀟,他連打人都是安安靜靜的。
  林西顧幫不上忙,他跟這些常年都在打架的人比起來力氣實在是太小了,他抱住那人,人一個肘擊撞到他鎖骨,林西顧疼得一哆嗦。
  厙瀟打人的樣子很可怕,但是林西顧現在是不怕的,他知道厙瀟很憤怒,厙瀟的眼睛都燒紅了。他們肯定是惹到他了,林西顧知道厙瀟其實不會無緣無故主動跟別人打架,但凡是他動手了肯定是有人惹他了。
  厙瀟武力值線上,不會吃太多虧,可也占不到便宜。他打人了,但也沒少挨打,畢竟八班人多。
  林西顧皺著眉,想著怎麼才能讓這些人都散了。
  正琢磨著,突然聽見有人說:“哎哎哎行了差不多停了吧。”
  林西顧抬頭去看,正好跟張封對上視線。張封沖他斜斜地笑了下,勒住八班一個男生的脖子,跟他說:“行了大濤,散了吧。”
  學校裡這些校霸互相之間都認識,五班跟八班向來熟,林西顧還挺意外他能出來說話。
  也有很多他們自己班的男生站了出來,開始拉架。林西顧還看見方小山讓人懟了一胳膊,揉了下臉。
  這邊正亂著,校門口的保衛開著巡邏車過來了,看熱鬧的人群一下子就散了不少。八班那幾個人也想走,林西顧正想拉著厙瀟跑,結果他就看見厙瀟彎腰脫了鞋,他的白襪子一腳踩下去的時候林西顧心裡疼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厙瀟光腳踩在地上,然後猛地伸手抓過一個人的衣領,另外一隻手把鞋底狠狠按在那人臉上。
  他太用力了,手指都泛了白。
  “哎那同學幹啥呢?!”保衛小跑過來,用電棍指著厙瀟。
  厙瀟看都沒看他,手上沒鬆勁,鞋底死死按在那人臉上,還碾了兩下。
  他鬆手的時候那人整個鼻子都紅了,兩個鼻孔都出了血。周圍的人讓厙瀟的狠勁兒給嚇了一跳,都沒出聲。
  “你哪班的!”保衛問著厙瀟。
  厙瀟看了他一眼,冷著臉把手裡的鞋一扔,伸手扯過林西顧,拉著他的手腕就走了。
  林西顧還想著跟保衛說話的時候態度好一點,好歹挽回一下。結果厙瀟壓根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把他拉走了。
  林西顧有點擔心厙瀟的腳,地上小石頭什麼的,會不會硌壞他的腳。
  後來回到教室他才知道怎麼回事兒,厙瀟為什麼脫鞋。
  方小山說因為八班那個王濤挑釁,厙瀟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他尿著尿突然轉身,然後尿厙瀟鞋上了。
  啊怪不得……
  林西顧也憤怒了起來,怎麼就這麼欠,厙瀟怎麼了你們就非要招惹他,讓我們好好上學就這麼難?
  剛才厙瀟怎麼不再使點勁呢。
  林西顧抿著唇脫了身上的校服外套,疊好,蹲下身去。
  他抬頭輕聲跟厙瀟說:“腳抬一下,厙瀟。”
  厙瀟低頭看了他一眼,照做了。林西顧把自己衣服墊在厙瀟腳下面,讓他踩著。
  “等會兒中午了我去給你拿鞋。”林西顧坐回來跟他說。  厙瀟搖了下頭。
  林西顧皺著眉:“怎麼就搖頭了?正好上周換下來那雙還在我家,等會兒我回去取。你先踩著這個,太涼了。”
  厙瀟沒再多說,他情緒轉不了那麼快。他剛生過氣,一時半會兒的不會想說話,林西顧也不吵他。
  下節課剛上課不久,周成過來叫厙瀟去辦公室。林西顧想問能不能下午再談,厙瀟已經站了起來,他也只能站起來給厙瀟讓座。
  於是全班都看著厙瀟只穿著襪子踩在地上走,他們都在回頭看他。
  林西顧心疼到不行,非常煩躁。他們的視線落在厙瀟身上讓林西顧覺得難受,厙瀟不喜歡被別人盯著看。
  他用力推了一下桌子,猛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瞬間班裡人的視線有一多半都轉到他這邊來了。
  林西顧皺著眉頭也不抬,不想看他們。他覺得自己變了,他以前脾氣沒這麼大的。現在只要牽扯到厙瀟他就不能淡定,厙瀟不高興他就也跟著憤怒,厙瀟不開心他就煩躁。
  他的確變了挺多的。
  不過這又怎麼了呢?林西顧在心裡想,這又怎麼了,變就變了。你們欺負我男朋友還不行我有情緒了?
  林西顧坐在教室裡什麼都幹不進去,他滿腦子都是厙瀟的腳。他光腳走路呢,萬一腳劃傷了怎麼辦。別人都看著他,厙瀟心裡一定煩的要死。
  林西顧突然就坐不住了,他站起來沖老師點了下頭就跑了。班裡剩下的同學都有點懵懵的。
  只有李芭蕾和方小山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沉默。
  林西顧直接翻牆出了校門,他不在意被學校處分,他是什麼都不怕的。再說他跟教導主任有私交,這麼點小事也不至於。
  林西顧直接打車去了最近的商場,以最快的速度給厙瀟買了鞋。厙瀟的尺碼他是知道的,怕他不舒服,他一起拿了不同的兩雙。
  要不是等會兒回學校太顯眼了,林西顧甚至都想直接買十雙。想穿哪個穿哪個,你們不是願意看嗎?看吧,我們就是鞋多。
  厙瀟受了委屈林西顧感覺自己跟個河豚似的,再鼓一點就要爆炸了。
  他回去的時候厙瀟剛從周成辦公室回來,倆人在走廊裡剛好遇上。林西顧跑著去跑著回,粗喘著說不出話。
  厙瀟看著他,臉上寫了驚訝。
  林西顧抓著他的胳膊扯著厙瀟去了走廊最裡面教師用的廁所,反手關了門。
  他胸口起伏得劇烈,跑得太急了胸腔疼。
  他在厙瀟面前蹲下,從拎著的鞋盒裡拿出鞋,剛才買的時候還細心地帶了雙襪子。
  厙瀟一句話都沒說,只是一直用眼神含著林西顧。看著他喘得一直壓著咳嗽,紅著眼睛有點憤怒也有點難過,然後蹲在自己身前。
  他擺好鞋,用牙咬斷襪子上釘的標籤紙。
  然後手放在厙瀟的襪沿上,抬眼看著他。
  厙瀟很久都沒動,他的睫毛有些發顫。他一直低頭看著林西顧,看他倔強又委屈的臉。
  然後厙瀟慢慢蹲下了身,撥開了林西顧的手。
  他把林西顧的手攥在手裡,貼在自己臉上,在林西顧濕漉漉的掌心上鄭重虔誠地吻了一下。
  那一瞬間林西顧覺得自己的心上開出了一朵花。
  厙瀟看著林西顧的眼睛,跟他平視。
  林西顧抿了抿唇,低聲說:“襪子換掉,我們穿鞋……”
  厙瀟跟他面對面蹲著,抬起手輕撫林西顧的臉。厙瀟拇指輕柔溫存地劃過他的下巴。
  他一個字也沒說。
  他的眼睛裡卻含著千言萬語。


第五十章
  厙瀟在操場上跟人打了架,按理說學校不可能不處分他,找家長,記過,這都免不了。
  但是尖子生都是有特權的,周成跟學校說:“領導們,高三了,我們班這個我就不多說了你們都知道,我覺得最後這段時間學生情緒是最重要的,別因為這點小事兒影響他學習。他B大減三十分的事兒還沒定下來呢,這我還得具體跟他談。”
  言外之意就是我們這可是狀元苗子,你們心裡可有點數。
  跟他打架的那幾個也都不是省油的燈,學校有意偏袒厙瀟,給了個警告就過去了。儘管這樣林西顧也還是生氣,過了挺多天他都記得厙瀟光著腳走路的樣子,一想起來就氣得想爆炸。
  中午教室裡沒有幾個人,厙瀟和林西顧坐在他們自己的座位上,厙瀟在看書,林西顧側頭趴在桌上看著他。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比外面陽光都灼熱。
  厙瀟本來寫著字,突然被林西顧這麼盯著給逗笑了。他輕輕笑了一聲,放下了筆,用手指戳了戳林西顧的臉。
  林西顧馬上給了他一個笑臉,側趴著臉都壓得變了形,但儘管這樣他笑起來也還是一樣甜。
  厙瀟低頭湊近了,問他:“盯著我看……幹什麼?”
  林西顧心虛地環顧一圈,見教室裡另外幾個人都睡了,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貼著厙瀟耳朵說:“喜歡看你……”
  厙瀟又在他臉上摸了下,動作間寵愛意味明顯,他眼裡帶著柔軟笑意,點了點林西顧的眼睛,低聲說:“睡吧。”
  林西顧乖乖應著:“好的。”
  厙瀟做題,偶爾側過臉去看林西顧,看他睡得安安靜靜的,心裡喜歡。他輕輕把窗簾拉了拉,不讓刺眼的陽光照著他的臉。
  厙瀟做完了一套題,也在桌上趴了會兒。他看著林西顧睡得安安穩穩,呼吸綿長平靜,伸手點了點他壓在胳膊下面的手指。指尖對著指尖,觸感就像林西顧留在人心裡的感覺,柔軟的,敏感的。
  李芭蕾下午來上學的時候林西顧和厙瀟都還趴在桌上睡著,她在自己座位上坐下,過會兒想了想,站起來脫了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放在他們的桌子上。就放在倆人中間,把他們原本對著的臉給隔開了。
  剛剛那樣……看著太親密了。
  平時大家上課都睡覺,但是通常都是臉埋起來壓在胳膊上,再不然就都沖著一個方向,這樣臉對著臉還有點近的……基本不會。
  也可能是因為她知道他們的事所以就想得多,反正還是擋一下吧,小心點挺好的,萬一別人也看著奇怪呢?
  她不知道私下裡林西顧和厙瀟在一起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至少平時看來厙瀟對他不錯的,很縱容。這挺好的,李芭蕾其實很擔心林西顧的性格,太軟了,好欺負。
  林西顧醒過來看著眼前遮著的衣服還挺納悶,不過他不用想就知道是誰的。李芭蕾衣服上都有這股香味兒,她家的柔順劑特別好聞。
  林西顧坐起來想了下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拍了李芭蕾一下,把衣服遞給她,沒跟她說謝謝。
  李芭蕾撇了下嘴,日常鄙視他戀愛中沒理智的行為。
  林西顧對她笑了下,覺得自己其實挺幸運的,轉校過來一眼看到厙瀟,然後第一個熟悉的人是李芭蕾。
  都是很好的人。
  天氣已經慢慢開始涼了,他剛跟厙瀟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很熱的,一出去動一動就滿頭的汗,不舒服。現在出門都要穿外套的,所以最近林西顧又有了新習慣。
  他總是喜歡穿厙瀟的外套。
  正好新學期有需要的又可以補訂校服了,厙瀟原本兩件,林西顧又按照厙瀟的尺碼訂了兩套。這樣他們倆一共就有四套能穿的,林西顧太喜歡和厙瀟共穿同一件衣服的感覺了。
  就很親密,只有他們倆人才能懂的那一點甜蜜和曖昧。
  周日,林西顧特意告訴了阿姨不用給他洗衣服,等會兒他自己洗。阿姨上午做完飯就直接走了,給他留了好多新鮮的水果。
  厙瀟敲門,林西顧跑著去開。
  “不是給你鑰匙啦?”林西顧笑著問他:“你沒帶?”
  厙瀟走進來換鞋,“帶了。”
  “帶了下次你自己開啊,”林西顧還是對他笑著,“我家就是你家。”
  厙瀟摸了摸他的頭,“好。”
  林西顧在廚房切著水果,厙瀟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林西顧送到他嘴邊一瓣橘子,厙瀟張嘴吃掉的時候嘴唇碰到了林西顧的手指,像是故意的。
  林西顧指尖一縮,儘管在一起也有段日子了但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挺慫的,他們這個年紀的男生談起戀愛來不是都應該……嗯生龍活虎的嗎?咋到了他跟厙瀟這兒就這麼清純呢?
  他倆現在最多就是親,厙瀟會咬他的嘴唇,也會親他的脖子,但是更多就沒有了。每次到了難耐的時候他只是緊緊地扣著自己的腰,明明兩個人都有反應了但就是誰也不會繼續下去。
  林西顧手一抖差點沒切到手,他趕緊搖了搖頭。林西顧你想啥呢?是不是太那啥了?厙瀟吃個水果你看你都想到哪去了,嘖。
  厙瀟問他:“怎麼了?”
  林西顧心虛地搖頭:“沒有!沒怎麼!”
  厙瀟說:“小心。”
  “好……好的。”林西顧迅速把手底下這個梨切完,亂七八糟都裝盤子裡端了出去。
  以前林西顧不喜歡週末,因為週末不上學就看不見厙瀟。但現在周日是他最喜歡的,周日他可以跟厙瀟在家,只有他們兩個人,哪怕什麼都不做,他就看著厙瀟在自己眼前就很好。
  厙瀟最近的狀態讓林西顧覺得開心,他眉目間平和淡然,沒有了前段時間的戾氣,臉色也沒那麼蒼白了。林西顧看著很喜歡,他把叉子放厙瀟手裡,笑著跟他說:“要多多吃水果。”
  厙瀟把叉子放到一邊,水果盤子也從林西顧手裡拿走了。他把林西顧抱在懷裡,輕輕柔柔去親他的嘴唇。
  他一這麼溫柔的時候林西顧整個人都化了。
  他閉著眼睛,睫毛簌簌的抖。
  兩人分開的時候林西顧喃喃地叫他:“厙瀟……”
  厙瀟吻了吻他的鼻尖,“嗯?”
  林西顧坐在他旁邊,整張臉紅得像個煮熟的蝦,他摳著自己的掌心,支支吾吾地問:“你、你想不想……”
  他彎著身子不敢抬頭,看起來的確像只小蝦。
  厙瀟把他抱回懷裡,親他的耳朵。
  林西顧見他沒說話,心裡沒底,繼續說:“其實我……我們可以……”
  他那麼喜歡厙瀟,只要厙瀟想要的,他沒什麼不可以。
  厙瀟輕咬他的耳垂,打斷了他:“不。”
  林西顧愣住,睜著眼睛看他。厙瀟也不給解釋,只是親他的眼睛。
  林西顧被親得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去看厙瀟的臉,厙瀟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溫和,如果不是他明確感覺到也看到了厙瀟是有反應的,他可能會以為厙瀟根本就是對他沒想法。
  林西顧說出剛剛那句話已經把所有勇氣用光了,實在問不出口為什麼。
  厙瀟把下巴搭在林西顧肩膀上,他特別喜歡這樣抱著林西顧。是擁有的姿勢,是佔有,是相互依存。這樣抱著他的時候厙瀟會用嘴唇去貼他的脖子,林西顧從來都是大大方方地把脖子給厙瀟親,那是人類最脆弱的地方,類似動物柔軟的腹部。林西顧覺得癢了就會笑著縮一下脖子,但他從來不躲。
  他們偶爾會在一起睡覺。
  單純地睡覺,抱在一起互相陪伴著睡個短短的午覺。陽光斜斜照在他們身上,林西顧一睜眼能在很近的地方看見厙瀟,那是從來沒有過的安心。
  少年的愛情美好而乾淨,乾淨到捨不得染指。
  林西顧當時還挺想不通的,為什麼厙瀟不跟他做,他明明就是想要的。不過等他某天放學一開門突然看到他爸媽坐在他家的時候,林西顧突然很慶倖他和厙瀟沒有真正做過。
  他才能理直氣壯地回答他媽媽那些問題。


第五十一章
  林西顧跟每天一樣,放學了打開門,原本應該一片漆黑的家裡竟然是亮著燈的。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鞋。
  還沒等反應過來,一抬頭又看到了穿著睡衣的媽媽,和簡單家居服的爸爸。
  一瞬間林西顧覺得自己穿越了,穿回了N多年前自己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因為只有那時候他才會一回家就看到爸爸媽媽。
  “傻啦?”他媽笑著問他。
  林西顧趕緊換了鞋撲過去,一腦袋紮他媽媽懷裡,笑著問:“你什麼時候到的啊媽?怎麼都沒跟我說呢?”
  “我跟你說什麼啊,說了你能咋的,你去接我啊?”他媽笑著摸他的頭髮,親切又溫柔。
  林西顧還沒緩過勁來,鼻子有點酸:“你回來不是為了我吧?我都說了別折騰啊,十多個小時太辛苦了。”
  “不回來看一眼我不放心,”她歎了口氣看著林西顧,“我必須得過來看看你。”
  林西顧吸了吸鼻子,再怎麼懂事其實也就是個孩子,爸媽面前永遠也長不大。
  “這沒良心的崽子,”他爸伸手彈了他一個腦瓜崩,“是不沒看見你爸?”
  說實話林西顧一進來注意力都放他媽身上了,看見他爸也抽不出神來說話,這會兒心虛地笑了下,“看見了,酷爹。”
  “看見了你沒句話?”他爸冷笑一聲,踢了他一下,然後問他:“我平時對你咋樣你自己說?你媽今兒看見我一頓數落,我這一問三不知的真是掛不住臉,你就坑你爸吧。”
  林西顧眨眨眼,看著他媽,問:“你跟我爸說了嗎?”
  他媽媽點頭:“說了,沒什麼好瞞的。他自己還不知道反思,我異國他鄉的都知道了,也不知道怎麼帶的孩子。”
  “那他自己不跟我說我有什麼法?”他爸一臉無奈。
  “林丘榮你這半輩子都過去了還是那樣,你就變不了了。你就永遠不知道好好琢磨琢磨自己有什麼毛病,你這輩子就這樣了,我看你是改不了。你要這態度你不如把孩子給我,我領走得了。”紀瓊瞪著他,一連串說了一堆。
  “你說的都對,我有錯,我太忙了。得了我不在這兒給你添堵了,你倆聊吧。”林丘榮服了,站起來去給林西顧改的那個健身室睡覺了,他知道紀瓊應該挺多話要跟兒子說,給他們留下空間。
  林西顧撓了撓頭,挺多年沒聽見他爸媽吵了,上次聽他們吵架應該是很多年前。這次因為他的事兒把他們倆都折騰來了,林西顧心裡的滋味還不太好表達,有點複雜。恍惚間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時間過得太快了,那時候他還小呢,轉眼再聽見他們吵竟然是因為自己跟個男生談了戀愛。
  還挺有意思的。
  晚上林西顧肯定是跟媽媽睡。
  他媽媽一雙眼睛把林西顧盯得心虛,好像能直接看進他內心,林西顧一句謊話都不敢說。這時候才開始慶倖他跟厙瀟什麼都沒做過。
  他撓了撓下巴,小聲回答:“沒有,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兒……”
  “我說過吧?你太小了。”他媽媽靠在床頭,一下下拍著林西顧的後背,還像小時候哄著他睡覺那樣。其實林西顧都這麼大了,還被他媽媽這麼拍背有點違和,可是他捨不得拒絕,他喜歡現在這種氣氛。
  “啊……我知道。”林西顧心虛地說。
  “所以有些事兒能做,有些事兒不能,這不用我告訴你吧?”
  他媽媽明明說話聲音很溫柔,但是林西顧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很嚴厲。他點頭:“嗯,我知道。”
  “你現在大了,馬上就是成年人了,你應該有判斷力。很多事兒做錯了要後悔一輩子,你現在喜歡誰我都還可以說你是青春期,你衝動,喜歡誰一定要在一起,這些都可以理解你。”
  “但你現在才十七歲,寶貝。”
  他媽媽直直盯著他的眼睛,說著讓林西顧覺得悵然的話:“你現在以為多深多刻骨銘心的感情,或許一兩年之後你自己看起來都是個笑話。可能你的小朋友哪一天突然跟你揮揮手說,我玩兒夠了。他轉頭跟個漂亮小姑娘手把手站在你面前,那時候你要回頭問我,媽媽為什麼。”
  林西顧下意識張口反駁:“不會的,媽媽。”
  紀瓊摸著他的頭髮,淡淡地笑了下,她跟林西顧說:“我十九歲開始跟你爸在一起,那時候甚至覺得如果哪天我的人生中沒有了他,我就得去死。”
  她說這話時眼裡是帶著自嘲的,帶著對過往的悠遠回憶,帶著對人生一切未知的淡然相對,“那現在你看呢?我們還有結婚證,有你,有所有人的祝福,沒有第三者,沒有出軌,沒有背叛,我們還是離婚了。”
  林西顧聽著她說這些很心酸,也有點淡淡的悲傷。其實在他記憶力,他很小的時候他們家是很幸福的。爸媽相愛,都對他很好。
  林西顧用臉蹭了蹭枕頭,其實他們離婚之後林西顧不止一次想問,為什麼本來好好的,最後會變成這樣呢?
  “所以寶貝,哪有什麼不可能的。”她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後兩隻手拿著杯子慢慢轉著,“兩個人的感情是有保質期的,成年人都控制不好感情,別說你個小孩兒。你要做的就是保護你自己,任何方面不要受到傷害,包括情感上。”
  林西顧慢慢點頭:“好的,媽媽。”
  當時他聽著自己媽媽的一番話,覺得有道理。他聽進去了一部分,但還是覺得太絕對了。他跟厙瀟不會分開,至少眼前他們不會分開,互相喜歡為什麼不好好在一起。他不覺得他們之間會有誰突然就不喜歡了,他自己不會,厙瀟也不會。
  厙瀟說話很少,但是他的眼睛,他動作間的情意騙不了人。厙瀟的感情是內斂的,深刻而厚重。
  跟他媽媽聊完已經一點多了,正式談話的時候他不會看手機,這樣感覺對他媽媽不太尊重。林西顧看手機的時候上面有厙瀟的兩條短信,第一條問他:“到家了?”
  後面一條是十一點半發過來的:“睡了?”
  每天晚上他都會給厙瀟發短信,今天沒發,估計他是有點擔心了。林西顧趕緊回復他:“對不起我爸媽來了,我才拿手機,你睡了嗎?”
  厙瀟回得很快,林西顧感覺剛發過去就收到了回復:“沒有,那早點睡,晚安。”
  厙瀟那麼酷那麼自我,可是他們在一起之後厙瀟一直是讓人安心的。林西顧剛聊完那些,再怎麼對他們的感情有信心其實心裡也還是沒底。
  他抿著唇發過去:“好的,晚安,我很喜歡你。”
  林西顧從不吝嗇說他的喜歡,他平時不說只是因為他不好意思說,害羞。
  他沒想到這條厙瀟竟然會回復他,林西顧看到那短短幾個字的時候心猛地悸動,攥著手機覺得自己充滿了面對未來的力量。
  厙瀟說:“一樣。睡吧。”
  一樣。
  厙瀟從來不說他喜歡,他所有的情緒都藏起來,這兩個字足夠表達他所有的情感。林西顧把手機輕輕放在枕頭底下,僅僅兩個字他能從裡面感受到厙瀟的溫柔,和他洶湧的情意。
  有爸媽在身邊的林西顧戀愛時間突然減了不少,每天中午他要回去吃他媽媽做的飯,晚上也要儘早回家,不能先去送厙瀟再回來了。
  他很想把這些分給厙瀟一些,他甚至會想讓厙瀟脫離那個家,跟他分享自己的爸媽,自己的一切。
  週五的時候紀瓊說:“你們周日不是休息嗎?叫上你那個小朋友,我帶你們吃個飯。”
  林西顧動作一頓,看向她:“啊?”
  “啊什麼啊?”她拍了下林西顧的頭,“我回來總得看看是什麼人,要是個小混蛋的話那我寧可考慮帶走你也不能留你自己在這兒瞎混。再不然就讓你爸把事兒都推了天天在你這兒住,你現在高三了,要再像上學一樣鬧得學校待不下去,還剩一年咱折騰不起。”
  林西顧眨眨眼睛,有點猶豫:“啊……”
  “不願意?”紀瓊挑眉看著自己兒子,“你不很自豪嗎?不是長得好看成績也好?怕我看?”
  林西顧倒不是怕看,他是怕厙瀟不願意。厙瀟的性格就那樣,他除了跟自己之外幾乎不說話的。到時候萬一他媽媽覺得這算性格缺陷就不太好了。
  林西顧想了下說:“他反正……他不太愛說話。”
  “內向?”
  林西顧點了點頭:“算是吧……而且他萬一跟你說話,他說話有點慢,你不要表現出什麼啊媽媽。”
  “什麼意思?”紀瓊盯著林西顧,問他:“他有語言障礙?”
  “不算吧,沒障礙,只是有點慢而已。”林西顧不接受那個詞,在他看來厙瀟沒有任何問題,他只是說話慢,沒有障礙。
  “行,我這麼大歲數了什麼不比你懂。”紀瓊被兒子一臉嚴肅的表情逗笑了,搖了搖頭,“快收起你那些小心思,我就只是看看是個什麼樣的孩子,跟他聊聊,你怕什麼。”
  林西顧還是有點猶豫,他不太情願地點點頭,“那你溫柔點聊哈,別太繃著臉……”
  紀瓊哭笑不得:“我那麼嚇人嗎寶貝?”
  林西顧想了想,小聲跟他媽說:“我爸就別跟著了吧,他長得就嚇人。”
  “好,不讓他跟著,就咱們三個。”紀瓊突然覺得想笑,明明就還是個小孩兒,還搞起戀愛來了。這麼傻的孩子得怎麼談戀愛?她想一想那畫面覺得應該還挺好玩的,這個年紀的感情都傻氣得可愛。
  林西顧把這事兒跟厙瀟說的時候厙瀟明顯愣了一下,然後緩緩皺起了眉。
  林西顧小心地看著他:“你……不想去?”
  厙瀟不說話,林西顧繼續說:“沒事兒不想去咱就不去了,沒啥的。”
  厙瀟低著頭,很久沒出聲。林西顧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小聲說:“真的沒什麼,不要皺著眉啊……”
  厙瀟看著林西顧的眼睛,他有很多想法不知道應該怎麼跟他說。
  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去跟林西顧說,他們沒有未來。
  他們短暫的一程沒有必要讓自己滲入進他的生活。
  陽光永遠是陽光,它穿透黑暗之後要回到自己的軌道裡,繼續發光。
  他不該永遠浸入泥裡。


第五十二章
  厙瀟的沉默讓林西顧心裡沒底。
  他眼裡的內容林西顧不想深想,也不敢深想。
  他當時笑著小聲說:“那就不去啦,我回去跟我媽說聲就行。”
  過了差不多兩節課,厙瀟才問林西顧:“明天去……哪裡?”
  林西顧眨了眨眼,看著他:“你要去嗎?”
  厙瀟點頭:“嗯。”
  林西顧盯著他說:“厙瀟,你不要做你不喜歡的事,做你自己就好。”
  厙瀟當時搖了下頭說:“沒有……不喜歡。”
  林西顧於是把地址告訴了他。
  厙瀟的反應完全沒有問題,他一口答應下來才是奇怪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林西顧突然開始覺得有點慌,沒有之前那麼踏實。
  第二天去吃飯之前林西顧又跟他媽媽強調了一次,他說話慢,不要表現出什麼。
  紀瓊哭笑不得:“記住了。”
  “他要是不說話你不要覺得不禮貌啊,他不太會表達。”林西顧又說。
  “好,真的記住了。”紀瓊點頭,跟林西顧他爸說:“車鑰匙給我。”
  “鞋櫃上。”他爸一邊回復郵件一邊頭都沒抬地說。
  紀瓊開著車帶著林西顧走了。一路上林西顧心裡都在打鼓,他發短信給厙瀟問:“你出門了嗎?”
  厙瀟回復他:“馬上。”
  林西顧說:“好的,不用急。”
  坐在餐廳裡的時候林西顧有點忐忑,那種既想炫耀又忍不住緊張的心情。
  紀瓊看著他,覺得真是挺有意思。她自己天天面對著小孩子,但都不是自己親生的。一晃眼兒子都坐在自己面前要給她看小朋友了,他手心都出了汗,用紙巾擦著。
  這其實是作為母親的失敗,不管怎麼說,在他的成長過程中母親的缺失都是父母的失責。
  “我不能怎麼他,你慌什麼啊。”紀瓊給他到了杯水,笑話他:“你真是不像我,也不像你爸。我倆年輕的時候天不怕地不怕,心比天大。”
  林西顧看了看表小聲說:“這有什麼好炫耀的……我要真像你倆似的你們就不能像現在這麼放心了,整天在學校惹事兒,讓學校給你們打電話。”
  紀瓊笑起來,“你要真那樣還好了,那樣才像個你這個年紀的男生。”
  林西顧跟他媽媽聊了幾句還不那麼緊張了,但因為等的時間越來越長,心也就又跟著提了起來。
  時間都已經超過了二十分鐘,林西顧拿出手機給厙瀟發短信,問他到哪裡了,但厙瀟沒回。
  過了十分鐘林西顧又發了一條,還是沒收到回復。
  他心裡突然開始打了鼓,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怎麼了?”紀瓊問他。
  林西顧看著她,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他人呢?”她問。
  林西顧回答不上來。不守時會讓人覺得不禮貌,不尊重。但厙瀟不是不準時的人,他從來都會比自己先到。林西顧開始擔心,是不是有了什麼情況。
  是不是那個人又回來了。
  他很久都不在家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厙瀟身上唯一能出現的狀況只有這一個,林西顧撥了厙瀟的電話,但也一樣沒人接。他現在只擔心厙瀟別出什麼問題,別受傷。
  “他應該是有什麼事兒了……”林西顧皺著眉跟他媽媽解釋著,“他情況有點特殊。”
  “怎麼特殊?”
  林西顧抿著唇:“我晚上回去跟你說行嗎?”
  紀瓊點了點頭。
  等到後來林西顧覺得厙瀟不會來了,他現在已經不在意他來不來了,只希望他能好好的,千萬不要受傷。
  吃飯的時候林西顧基本上食不知味,他滿腦子都是厙瀟爸爸可怕的臉。林西顧問他媽媽:“你會不會怪他啊?”
  “看原因了。”紀瓊知道林西顧有事瞞著她,他之前在視頻裡就吞吞吐吐的,他有話沒說全,紀瓊用紙巾沾了沾嘴唇,“只要有正當原因就不會。”
  林西顧點頭說:“肯定有原因的。”
  紀瓊笑了下安慰他說:“那你就不用擔心。”
  林西顧其實更擔心的是厙瀟那邊的情況,這會兒工夫他已經腦補出了無數種厙瀟那邊會發生的意外。他甚至想等會兒去厙瀟家樓下轉一轉。
  不過讓林西顧意外的是厙瀟最後竟然來了,當時他和他媽媽已經吃完飯要走了,紀瓊看著他背對的方向,林西顧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就看見了走過來的厙瀟。他臉色不太好,但看起來也還可以,至少行動正常。
  他安靜走過來,站在桌邊,沖紀瓊彎了下腰,無聲地說抱歉。林西顧看見了他趕緊站了起來,問他:“你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厙瀟沖他搖了搖頭。
  林西顧給他讓了座,讓他去裡面坐。厙瀟坐下之後林西顧問他:“你手機掉了嗎?”
  厙瀟點頭:“嗯。”
  他又看著紀瓊,說了聲“對不起”。
  紀瓊對他笑了下,說:“沒事兒。吃東西了嗎?”
  厙瀟沒有過這種經驗,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去面對這種素不相識的長輩,他甚至叫不出口一個稱呼。他點了點頭,“吃過。”
  “那叫點東西喝吧,之前以為你不來了我們也沒等你,你看看想吃點什麼還是喝點東西?”她招手叫來了服務生。
  林西顧搶著幫厙瀟點了東西。
  服務生下去之後林西顧小聲在厙瀟旁邊跟他說:“這是我媽媽,你叫阿姨就可以。”
  厙瀟點點頭,“阿姨。”
  紀瓊一直盯著他看,厙瀟就又重複了一次,垂著眼睛說:“對不起。”
  紀瓊笑了下:“不用一直對不起,說一次就行了。”
  厙瀟不說對不起就什麼都不說了,他不知道說什麼。他穿著牛仔外套,顯得整個人都很帥。但林西顧現在顧不上欣賞,他很想知道厙瀟厚厚的牛仔外套下面到底怎麼了。
  他一定受傷了,林西顧確定。因為他的臉色隨著時間越來越差了,連嘴唇顏色都很淡。
  “他……回來了嗎?”林西顧問他。
  厙瀟看他一眼,點頭,“嗯。”
  “那你們動手了?”
  厙瀟又看了眼坐在對面的紀瓊,還是“嗯”了聲。
  “他打你了?”林西顧瞪大了眼睛,吊著的心狠狠沉了下去,“你傷哪了?”
  厙瀟說得輕描淡寫:“沒傷。”
  “不可能。”林西顧看著他的唇色,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的情緒,擔心,憤怒,心疼,亂七八糟都有。
  厙瀟沒再說話,直直地坐在椅子上,眼神始終在落地窗外。他看著外面開始漸漸變黃飄下來的樹葉,和外面小姑娘手裡拿著的Hello Kitty氣球。
  服務生送來了林西顧給厙瀟點的果汁,放在桌邊。紀瓊遞過來放到厙瀟面前,厙瀟低聲說:“謝謝。”
  紀瓊一直看著他,這會兒輕聲問他:“誰打你?”
  厙瀟看著她,還沒開口,林西顧先替他出了聲:“他爸爸。”
  紀瓊挑起眉:“他為什麼動手?”
  林西顧小心地問厙瀟:“我可以說嗎?”
  厙瀟低低地“嗯”了聲,然後繼續看著窗外。天氣轉冷,秋末冬初是最荒涼的。
  林西顧視線跟他媽媽對上,說:“我回去跟你說……”
  紀瓊眼神在他們倆身上來回看了幾眼,然後點頭說:“好。”
  厙瀟卻突然開口:“我說吧。”
  林西顧有點驚訝地看著厙瀟。
  厙瀟喝了口果汁,沾了沾嘴唇。他的聲音向來是啞的,跟他的長相不符,其實單從聲音上來講,他的聲線不好聽。林西顧有想過,他原本的聲音應該不是這樣的,是不是小時候把聲帶哭壞了。
  厙瀟那天對著這個素不相識的阿姨,吃力地說了很多。包括林西顧都不知道的內容,厙瀟全都說了。其實林西顧沒想讓他說這麼多,他怕自己爸媽會擔心,不同意自己跟厙瀟在一起。
  他後來想阻止厙瀟,但是他說的內容已經讓林西顧不想說話了。這一個多月他們的日子太平靜了,讓林西顧差點忘了他們是怎麼在一起的。他幾乎忘了之前提心吊膽的日子,厙瀟說的這些讓林西顧又想了起來。
  厙瀟太久沒受傷了,林西顧差點忘記這種心疼的感受了。這是一種被人拿刀子往心上捅,捅一下不算完,還要反復抽出來再戳進去的感覺。
  厙瀟說這些的時候是坦然的,他毫無隱瞞。
  他把自己身上所有的不堪都擺在了桌面上,帶著血的,帶著腐爛的膿液,把它從自己心裡拿出來,給林西顧和他的家人看。
  最後他站起來脫了外套,他轉過身,他身上的白色T恤的背面有一大片血跡。
  林西顧突然就紅了眼睛,感覺到了漫天漫地的絕望。
  厙瀟說:“我沒有出路,也沒有未來。”
  他盯著紀瓊的眼睛,沉沉地叫了聲:“……阿姨。”
  林西顧第一次聽厙瀟說這麼多話,但他現在恨不得自己從來沒聽到過。
  路那麼黑,出口到底在哪裡。


第五十三章
  林西顧第一次清清楚楚知道厙瀟的成長環境。
  他知道厙瀟的家庭畸形,但他也是到今天才真正知道為什麼厙瀟不想辦法逃離。
  厙瀟用他低啞的聲音和緩慢帶著停頓的語氣,說他的絕望。
  說他舅舅當年被逼無奈失手殺過人。
  說那人強姦了他媽媽,他姥爺還得跪在他面前,求他娶了自己的女兒,因為那時候他從政的爺爺一句話就能讓他舅舅不判刑。
  說他媽媽生不如死。生不能生。幾次差點被那人打死,絕望至極自殺過,但是沒死成。那次員警上門找他舅舅調查情況,小姨工作沒了,他姥爺被威脅被恐嚇,急怒之下腦溢血死了。
  從此她連死都不敢死。
  厙瀟說他小時候也會很害怕,每次那人打他媽媽的時候,他都怕他媽媽會死。他會挨打,然後拼命哭,哭到喉嚨再也不能出聲。他八歲的時候跑到警察局,去跟員警說他爸打了他媽媽,快打死了。
  那次他被捆起來割了舌頭,血嗆到氣管裡差點憋死。
  舌頭沒有被割斷,痊癒了還能說話。但是他三年不敢開口,吃飯都不能徹底張開嘴,吃得很少。直到現在只要舌頭一挨到涼風就能想起那陣刺骨的疼,和氣管裡嗆了血疼得不敢呼吸,想咳嗽舌頭又疼到他暈厥的感受。
  他從十二歲開始反抗,還手。反抗的結果就是變本加厲,他會受更多的傷。那個人是沒有人性的,他是個徹徹底底的變態。厙瀟身上的疤痕從那時候開始越攢越多,那人下手越來越重。但儘管力量弱小,他已經開始能保護他媽媽了。
  這個家裡他媽媽,和他,誰也不能少。一定要維持這種平靜,只要有一個人有了想跑的念頭,剩下的一個就等於直接進了地獄。他們也不能一起走,他們走不掉,他們走了還有舅舅家,小姨家,還有外婆。連他們的表親都跟著受過牽連,這一個家族誰也別想安穩。
  那個人會用很多手段打消他們的念頭,讓他們徹底把自己扔在絕望裡,不敢也不想反抗。
  這次他媽媽離開之前受了很重的傷,幾乎死掉。那人心虛了才讓她能夠暫時離開幾個月。但他們都知道這不可能長久,他早晚還是要把人找回來的。
  根本就誰也跑不了。
  是死局。
  他直直盯著紀瓊說“我沒有出路,也沒有未來”,他叫了聲“阿姨”,紀瓊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她拿起紙巾按了按眼睛,吸掉水分。
  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沒說話。
  最後她長長地吐出口氣,對厙瀟說:“咱們先去趟醫院,把傷處理一下,流了那麼多血。”
  厙瀟垂著眼“嗯”了聲。
  林西顧從厙瀟開始說話的時候就已經僵了,他現在沒法開口,也不想說話,他怕自己一開口就要失控。厙瀟說的那些是他連想像都想不到的,那不是人過的生活。
  他現在心口疼得想把心臟從身體裡掏出來扔掉,他在想這是不是還不及厙瀟傷了舌頭的千分之一疼。
  他木然地跟著走出去,神經都麻木了。直到上車之前厙瀟回頭看了他一眼,沖他伸出了手。
  林西顧這才回了點神,馬上把自己的手塞進厙瀟掌心。他挨著厙瀟一起坐在後座,車上三個人誰都不說話。
  林西顧側過身抱住厙瀟,環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頸窩。厙瀟感覺到肩膀上的濕熱,抬起手揉了揉林西顧的後腦。
  厙瀟的臉始終是平靜的,看起來幾乎有些冷漠了。
  但是林西顧知道他不是的,他在發抖。他揉著自己頭髮的手在抖,他的掌心也冰涼。
  林西顧埋在他肩膀上悶聲叫他:“厙瀟……”
  紀瓊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倆一眼。
  厙瀟的聲音還是溫和的,捏了捏他的掌心,“嗯?”
  林西顧叫完一聲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他不說話,厙瀟就輕輕揉著他的手,捏他的掌心,搓他的手指。這些細小的觸碰讓林西顧心裡踏實了一些。
  從醫院出來厙瀟直接就走了,連紀瓊說要送他都沒接受。林西顧抓著他的手不想鬆開,不想讓他回那個家。
  厙瀟彎著身子看他的眼睛,對他淡淡笑了下。
  他溫柔得林西顧心都碎成一片片的了,他好得不真實。
  厙瀟輕輕甩手,從林西顧手裡抽了出來。
  林西顧突然覺得慌,慌得想用力抓住他。他紅著眼睛盯著他說:“厙瀟我們有未來的,我們有的。”
  厙瀟點點頭,抬手揉了揉林西顧軟軟的耳垂,然後轉身走了。
  那天回去林西顧和他媽媽誰也沒提這件事,互相沒就這個事說一個字。他們絕口不提,連林西顧他爸問起來他們都沒說。
  林西顧沒力氣說,不願再回想,他猜他媽媽也是。
  有些事情需要消化,那些經歷提起來都讓人絕望。
  第二天林西顧準時出門,看到厙瀟在每天站的樹下等他。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了,昨天厙瀟的反應讓林西顧以為他又想消失了。
  林西顧走過去抓著他的手,啞著聲音問他:“不是說好讓我陪你下地獄嗎?”
  一個晚上林西顧的喉嚨全壞了,嗓子啞了。
  厙瀟在他面前笑了下,輕聲問他:“怕不怕?”
  林西顧搖頭:“不。”
  厙瀟點了點頭,拉著林西顧一起去上學了。
  從他聽了厙瀟說的話,心就始終在疼。看到厙瀟好好的在眼前能有所緩解,但只要看不到厙瀟的時候就會痛苦。
  痛苦來自於厙瀟經歷的恐怖的一切,苦於自己不能分擔,也恨自己年幼沒能力,沒有辦法解開這個死局。
  他的痛苦在有一天他爸媽坐在他面前,跟他說要聊聊的時候達到了頂點。
  他們什麼都還沒說,但是林西顧看他們的眼神就能看懂。
  向來聽話懂事的林西顧抗拒地搖頭:“爸媽我不想聊。”
  紀瓊抽掉他手裡的筆,放在一邊。他看著林西顧說:“你必須聊。”
  林西顧知道自己躲不開,於是端正坐好,看著他們,點頭說:“那行吧,聊吧。”
  他媽當時親耳聽到厙瀟當著她的面講述自己,所以她開不了口。最後還是林西顧他爸先起了頭,他很嚴肅地跟林西顧說:“從你出生到現在,你想要的爸媽都能給你,只要你提要求,我們都能儘量滿足。就算學校給我打電話說你喜歡男生,你是同性戀,爸爸媽媽沒有二話,可以,行,我兒子就這樣,你們不接受我們轉校接著讀。”
  “只要你健康你能好好長大,那你怎麼做反正你能開心就行。”他說這話的時候林西顧一直看著他,心裡是感動的。
  他爸媽給的愛從來就不少。
  但他知道接下來的話他不能接受。
  他爸接著說:“那個厙瀟的事兒我聽你媽說了,這個事兒爸媽不能繼續慣著你。”
  林西顧閉了閉眼,搖頭:“爸媽,就這個不行。”
  他爸打斷了他,跟他說:“你爸沒在跟你商量,現在我說你聽著,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你太小了不能做判斷,你一腳要往水裡踩,你爸得拉你一把。”
  林西顧還是搖著頭,跟他爸媽說:“……真的不行。”
  “但凡爸媽有辦法,我們都不逼你。”林西顧他爸這麼多年說話向來直來直去,開門見山,所以他乾脆就沒給林西顧適應的時間,上來幾句都是狠的,“誰都有自己的命。”
  “那是他的命不是你的命,你生來無憂憂愁要什麼有什麼,爸媽有能力也願意讓你一輩子到死都過這種生活。你不能把自己往那裡面扔,那不是你能摻和的,你也對抗不了。”
  林西顧知道他爸說得都對,但他不能接受。
  他看向他媽媽,目光裡還是帶著點希冀的。
  紀瓊儘管揪心,但還是皺著眉沖他搖了搖頭,她清了清嗓,說:“不是我們心狠,寶貝。哪怕他有別的缺點,他成績差,家裡窮,或者別的什麼,這都無所謂。他很好,媽媽也看出來了,也感覺到了。但是這件事在爸媽這邊沒有商量餘地,我不能讓你摟著個炸彈生活。有一天你把自己炸了爸媽就都不用活了。”
  林西顧啞聲說:“我保證可以好好的,不受傷不受牽連,行嗎?”
  “你怎麼保證。”他爸盯著他看,“你拿什麼做這個保證,靠你那個小朋友嗎?”
  “就只剩半年多一點了,你們看我在這邊一年多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爸媽,這個事兒咱們不可能達成一致,對不起。”
  林西顧看著他媽媽堅定地對他搖頭:“你要不跟我走,要不跟你爸走。不可能繼續留你自己在這兒,要還留你自己在這兒,我們沒有一天能安穩睡覺。厙瀟那一身傷,落你身上一處都能讓我瘋了。”
  林西顧眼睛都燒紅了,他咬著嘴唇內側,覺得身上的絕望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深吸了口氣啞聲問:“媽媽……你們不能幫幫他嗎……”
  他問出口的時候也知道不可能。
  厙瀟身上是死局,如果他爸媽能幫的話他們不會這麼沒有任何餘地地讓他走。
  紀瓊眼睛也紅了,她聲音也啞,“成年人不能憑衝動做事,我多少年不在國內了,你爸他再有能力也管不著別人的家事。那是人家的家事,他憑什麼管,他怎麼管。”
  她說出口的話讓林西顧覺得整個世界都黑了。
  “人各有命,寶貝。”
  人各有命。
  他們說了,那是厙瀟的命不是他的命。
  林西顧當時眼睛盯著一處,有些失神。他腦子裡是他想像出的,八歲的漂亮男孩兒被割了舌頭疼到渾身痙攣,想哭不敢哭,想尖叫發不出聲。
  他張著嘴,滿臉都是血。
  林西顧眨了下眼睛,眼眶尖銳的疼。他用手腕揉了下眼睛,低聲說——
  “可是他的命……就是我的命。”


第五十四章
  林西顧覺得短短一段時間,怎麼生活一下子變了樣。
  他跟厙瀟明明應該是甜甜的熱戀期,怎麼突然一下子甜甜的氣氛都沒了。厙瀟倒是沒再消失,可是他心裡整天壓著石頭暗無天日,他一看到厙瀟就心疼,就難受。
  家裡面他爸媽工作全放下了,就在這兒盯著他。
  林西顧不想這樣,他不想讓自己影響他們生活,他媽媽那邊還有家,家裡的小寶貝雖然不是親生的但也一樣親,前一天晚上視頻的時候小天使還哭了。
  林西顧十七年來沒跟他爸媽鬧過這麼大的矛盾,他們面對事情無法達成一致,他接受不了他爸媽的意見,他們那邊也毫無轉圜餘地。
  他父母從來不是替他決定一切的人,他們家向來民主平等,他有絕對的自由和發言權。這次是第一次,林西顧反對他們,不再聊。為了怕他們再提這件事他甚至不跟他們對視,不說話。
  他這樣做不對,他心裡清楚。這樣愧對他爸媽平時給的愛和自由,但是他沒辦法,他不能放棄厙瀟。
  他知道他爸在給他運作轉校的事了,但是高三轉起校來幾乎不可能,高考檔案備過底就幾乎動不了了。林西顧做夢都希望他運作不了。
  他中午不回去吃飯了,跟厙瀟去餐廳吃過午飯,然後回教室趴著。短短幾天林西顧就很明顯的瘦了,也沒精神了。
  他趴在那裡看著厙瀟,眼裡是癡迷和痛苦。
  教室裡只有他們兩個,厙瀟看了看他,用手指去點他的鼻尖。他淺淺地笑著,眼神含著林西顧,溫和的,柔軟的。
  林西顧兩隻手都垂在桌下,放在自己腿上,他臉貼著桌子,是頹廢的姿勢。他這麼側趴著,臉都變了形。他盯著厙瀟看,眨了眨眼,眼淚突然就順著流了下去。
  “厙瀟,”他抖著睫毛問著:“……你為什麼要跟我媽媽說啊?”
  他聲音還是那樣軟軟的,帶著哭腔,聽起來讓人心裡不舍,也疼,想揉揉他的頭,想哄他。
  厙瀟沒說話,林西顧又問他:“你為什麼說那些,你在想什麼呢……”
  他有想過要把厙瀟的事情告訴他媽媽,但是他不想讓她知道那麼多。任何一對父母知道這種情況都不可能放任不管,厙瀟說那些的原因是什麼。
  林西顧的眼淚順著眼角走了一條絕望的軌跡,落在桌上,沾濕了他挨著桌面的那一小塊皮膚。他看著厙瀟漂亮的下巴,低聲問:“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了嗎……”
  厙瀟閉了閉眼,一個字都不說。
  “你自己說要我陪你下地獄,我願意的。”林西顧趴在那裡吸了吸鼻子,鼻尖紅紅的,“我可以的,我說了,我要陪你長大。”
  “我們早晚要長大的……”又一滴水珠沿著剛剛的軌道滑了下去,滑過林西顧的鼻樑,很癢,“辛苦一點也會長大的,你自己說過的話就不算數了嗎?”
  厙瀟也趴了下去,用胳膊墊著下巴,跟林西顧對著臉。他伸出指尖擦了擦林西顧濕著的眼角,說:“不哭。”
  林西顧抬起手上來壓住厙瀟的手,長長的手指被自己按住了,林西顧抓過來放在嘴邊,去親吻他的指尖。林西顧說:“厙瀟,別再推我了。”
  厙瀟用手指刮了刮他柔軟的嘴唇,低低地說“好”。
  林西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沉了下去,這周圍的人都看得出。
  李芭蕾小心地問他:“林西顧你怎麼了?”
  林西顧搖了搖頭,他身上的憂鬱把他整個人都罩了起來。
  “你……不開心?”李芭蕾碰了碰他的胳膊。
  林西顧看了看她,說:“我爸媽知道了我跟厙瀟的事兒。”
  李芭蕾震驚得瞪大了眼睛,她沒忍住說了聲“臥槽”。然後問:“他們不同意?是啊這事兒誰家裡會同意啊!那現在怎麼辦啊他們什麼態度啊?我的天啊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林西顧不想過多說厙瀟家的情況,所以也沒法解釋太多,只能“嗯”了聲。
  “我的天……”李芭蕾焦慮地錘著腿,“你爸媽打你了嗎?這咋辦,太可怕了。”
  林西顧安慰她:“沒打我,他們從來不打我。也沒那麼嚴重,就是可能得給我轉學。”
  “轉學???”李芭蕾更焦慮了,“不要啊啊!”
  李芭蕾自己坐那兒愁了半天,然後抬眼去看林西顧,小聲問他:“那你跟厙瀟……會分開嗎?”
  林西顧看著前方,搖頭:“不會,我也不會走。”
  李芭蕾不知道林西顧爸媽是什麼樣的,反正這種事如果放在她家她爸可能會打斷她的腿。他不敢想林西顧在面對什麼,在她的想像中林西顧現在的生活一定很可怕。她緊皺著眉幫他考慮著:“要不你先……聽他們的吧?別硬著來了,父母可能都受不了孩子硬碰硬,你先聽他們,過後再想辦法,會不會好一點?”
  林西顧想都不想就搖頭。
  他不能跟厙瀟分開,一天都不行。分開一天就等於自己放棄了他,只要分開了就不管是幾天,都等於自己承認了放棄他。
  林西顧絕對不會放棄他,他得拉著厙瀟往前走。
  他爸還在給他辦轉學,他在家裡打電話根本就不瞞著自己。林西顧聽見他和教導主任打電話,可能主任在那邊問原因,他爸說是他自己家裡的事兒。
  他掛了電話之後,林西顧走過去跟他說:“酷爹,我真的不會走。”
  他爸揉了下他的腦門,說:“那你看看是你強還是你爸強。”
  林西顧也不再多說,回自己房間。
  他現在不想面對他爸媽,他當著他們的面說不出太叛逆的話。但這件事他也不會妥協,不知道是不是少年時期的感情都這麼刻骨濃烈,至少當下林西顧覺得自己一生都不可能放手,他得抓住厙瀟,陪著他,也盡力保護他。
  厙瀟那邊的狀況也開始變得糟糕。
  那個人發瘋的週期是波動的,一段太平日子過去了就代表一段恐怖時期又要開始了。他媽媽離開的時間已經到了那個人能接受的極限,這代表著厙瀟幾乎不會有一天是平靜的。
  他的臉色又開始變得蒼白,他身上開始帶了越來越多的傷。
  這讓林西顧抓狂,厙瀟身上的每一處小傷口都刺得他眼睛疼。
  周成又一次找厙瀟談話,問他有沒有什麼困難。他問得很委婉,說有困難他可以試著去協調,或者有需要的話可以去他們家找家長談談。
  厙瀟還是沉默,他比以往還沉默。
  以前他狀態不好林西顧會想,是不是那個人在折磨他。現在他不說話的時候林西顧還要多考慮一點,他是不是又舌頭疼。
  厙瀟說話慢,講話有停頓,這不是生理性的,是心理問題。所以他有時候說話是順暢的,比如他們在一起那天,自己在他家見到厙瀟他爸的那一次,厙瀟盛怒之下說話又急又快。
  但這讓林西顧更心疼,這麼多年都沒有痊癒的心理創傷,那在發生時會有多痛苦。
  全校都在備戰一模,這是他們第一次高考標準的模擬考試。但厙瀟和林西顧卻沒有這種緊張的情緒,成績在他們倆這裡是最次要的。
  有一天的放學路上,林西顧跟厙瀟說:“你最近晚上都不回我短信了,你要回啊……讓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厙瀟看看他,說“好”。
  林西顧很想跟他回家,和他一起面對。他知道自己很弱,但是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力量大一些。但是他不敢,他現在不敢受傷,他不敢讓他爸媽知道他衝動之下敢跑到厙瀟家裡。
  那樣估計他們一天都不會讓他留,馬上就得走。
  林西顧絮絮地在他旁邊小聲說著話,一些囑咐和擔心,很細碎,但很溫暖。
  走到林西顧家社區門口,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每天晚上到家的時候都是這麼安靜。
  高中生是真的辛苦,早出晚歸,為了備戰最後那次考試。
  厙瀟看著林西顧,輕聲開口:“你……走吧。”
  林西顧點頭:“好的,那你到家了要給我發短信,睡覺之前也得發,不管幾點。”
  厙瀟站著沒動,眼角帶了點灼人的笑意,他又重複了一次:“走吧。”
  林西顧頓了一下,他眨了幾下眼睛。
  林西顧的心突然開始劇烈地跳起來,情緒裡夾著憤怒,他瞪著厙瀟:“什麼意思?”
  厙瀟還是淺淺地笑著,低著頭對他說:“走吧。”
  林西顧的憤怒湧上來,他推了厙瀟一把。厙瀟被他推開,往後退了兩步。
  林西顧紅著眼盯著他看,低聲喊著問他:“我往哪兒走?你在這兒呢你讓我去哪兒?你自己說過的話都跟沒說過一樣嗎??”
  厙瀟不說話,他揉了揉林西顧的頭髮,帶著安撫的意味。
  林西顧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有了個宣洩的通道,他抽了下厙瀟的胳膊,質問他:“你不是決定跟我在一起了嗎?說出口的話都能收回的?”
  厙瀟被他一句句問得啞口無言。
  那天林西顧帶著滿身的憤怒跟個小公牛一樣拎著書包走了。
  他連生氣的時候都可愛。
  厙瀟站在每天等林西顧的樹下抽了顆煙。
  他的確是說話不算話。
  是什麼樣的人就要回到哪裡去。
  唯一的光源他捨不得放手,他想捧在懷裡包起來。但是如果讓他跟自己一樣永遠沉入黑暗,他更不能接受。
  捨不得。


第五十五章
  轉學肯定是不能實現了,但林西顧知道這根本難不住他爸。他爸給他找了個學校,讓他寄讀,高考還在這邊考,但他要在那邊上課。
  林西顧幾乎是連搖頭的力氣都快沒了,他坐在沙發上,腿曲起來臉枕著膝蓋,蔫蔫地說:“親爸爸……饒我一命……”
  他爸讓他逗笑了,坐到他旁邊,看了在廚房的紀瓊,回過頭來小聲跟林西顧說:“你爸也年輕過,也搞過這些轟轟烈烈的事兒。都會過去的。”
  林西顧無力地縮在那裡,跟他爸說:“他好好的才有可能過去……可是他每天都在地獄裡生活,爸我過不去。”
  當時他爸揉著他的頭髮,說:“別恨我,也別恨你媽。所有重視你的人都希望你能好,就包括你那個小朋友。”
  說起他那個小朋友,林西顧心裡又是一陣陣疼。
  他的小朋友又要把他推開了。
  林西顧問他爸:“我要是不聽話了,你們會不會很失望?”
  他爸說:“失望不失望的事兒先不說,問題是你就算不聽話你也強不過我,白費勁。聽話點兒,讓你媽放心她才能回去,要不她一直在這邊待著也不是個事兒,你覺得呢?”
  林西顧點頭,“我也覺得她一直留這兒不好。我希望她回去正常的過日子,你也是。把我留這兒,我能好好活著。”
  “這就不用想了,不可能。”他掏出手機“哢嚓”一聲給林西顧拍了個照,然後放他眼前給他看,“看看你現在這副蔫吧樣兒,好像只小雞崽兒。”
  林西顧掃了一眼,他這短暫的小半生中這麼沒精神的時候還沒有過幾次。他拿過他爸的手機,把照片發到自己手機上。然後直接轉發給厙瀟。
  配上文字:“厙瀟你看,我一想到要跟你分開就這樣了。”
  然後他想到了什麼,回自己房間畫了個苦兮兮的表情,拍下來也發給了厙瀟。
  他以為厙瀟不會回,結果過了會兒手機竟然響了。
  林西顧打開看了一眼,厙瀟只發了一個字:“乖。”
  啊啊啊啊啊乖乖乖乖乖!
  林西顧現在的心就是又疼又喜歡,甜疼甜疼的。厙瀟第一次說這字給他,一副溫柔寵溺的神態都不用想就出現在林西顧腦子裡了。
  他又發過去:“你要推開我我怎麼乖。QAQ”
  林西顧也是認識厙瀟之後才知道原來自己是這麼能裝可愛的,動不動畫小畫給厙瀟,後來還學會用顏文字了。這要放在以前林西顧想都不敢想,怕是要覺得自己肉麻兮兮。
  但是現在他不想那些,給厙瀟發這些他心裡會甜甜的。
  這條厙瀟沒有回復。
  林西顧放下手機,去廚房找他媽媽。他過去撿了一塊她剛切好的番茄吃了,然後長長地歎了口氣說:“媽媽你們能不能再慣著我一次……”
  他媽媽看了他一眼,又往他嘴裡塞了一塊番茄,說:“我不敢。我怕我慣著你一次讓我一輩子都後悔。”
  “不會的,”林西顧搖著頭,“他沒有那麼可怕,他只敢打厙瀟他不會動我的。”
  他媽媽對著他堅定地搖了搖頭。
  林西顧回到房間,縮成一團在自己床上。他摸起手機,又打開了和厙瀟的短信介面。他縮在那兒一條條讀,讀厙瀟藏在文字下面的心事,和他濃烈但壓抑的情感。
  厙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眼睛甚至都是充血的。林西顧懷疑他是不是整夜整夜不睡覺。
  林西顧跟他說:“厙瀟我們換外套。”
  厙瀟一字不說,直接就脫下來遞給他。林西顧也脫了自己的,他們好久沒換衣服穿了,這會兒穿上厙瀟的外套感覺到厙瀟的氣息整個包圍著自己,瞬間覺得自己又充上電了。
  厙瀟又開始瘦了。
  之前那段時間他已經養回來點了,現在又開始迅速瘦了下去。
  林西顧想不到他在經歷的生活,他想問厙瀟還能不能扛得住。扛不住怎麼辦呢?把他媽媽找回來跟他一起扛?
  無解。
  那天林西顧把桌鬥上窗臺上所有他常用的筆記本收了起來,都裝在了書包裡。
  他有很久沒有動過給厙瀟打分的小本子了。
  剛在一起的時候還記得每天在上面加點分,後來覺得每分鐘都值得加分,就偶爾想起來的時候才一起加幾百。後來就不加了,厙瀟整個人都是他的,加不過來,他那麼好,一百萬也不夠加。
  林西顧把小本子揣進書包裡。
  剩下的書他都沒拿,他那天指著自己的座位跟厙瀟說:“我還在這裡,我的書一本都不能少,該是我的卷子和練習給我收好放在這兒。”
  厙瀟眨了下眼睛,沒有看他。
  “我說話呢厙瀟,”林西顧推了推他的胳膊,“你推開我的,現在我沒法反抗,我必須得走了,但是我走了也還在這兒,你聽明白了嗎?”
  李芭蕾和方小山都猛地回過頭看他,李芭蕾本來就大的眼睛這麼一瞪就更圓了。
  她轉過來了林西顧就直接跟她說:“芭蕾少女,我的東西都放我桌上,缺了記得幫我要,我交學費了的。”
  李芭蕾的眼圈迅速就紅了起來。
  他盯著林西顧看,慢慢抿起了嘴。林西顧小聲跟她說:“如果有人給厙瀟寫情書,你要及時告訴我。”
  李芭蕾一眨眼睛眼淚就掉了。
  其實林西顧知道方小山早就知道他跟厙瀟的事兒,不是他說的,也不是李芭蕾說的,但整天坐前後桌,他不可能不知道,林西顧也不避著他。
  方小山問他:“還回來嗎西顧?”
  林西顧點頭:“回。”
  那天放學林西顧背著自己的書包,他跟厙瀟並肩走。走到社區門口林西顧一把抓過厙瀟的外套,讓厙瀟低下頭,林西顧一口狠狠咬在他嘴上,咬出了血。
  “其實我特別生氣,特別特別生氣。”他吸了吸鼻子,跟厙瀟說:“你非常過分,你不尊重我。但我不跟你計較那麼多,我就一個要求,你儘量不要受太多傷,他打你你要反抗。你得等著我,你不能消極。”
  厙瀟的唇上掛了一個血珠。
  林西顧盯著他看,然後湊近了舔掉了。他盯著厙瀟的眼睛說:“我一天也不會跟你分開,你再推開我一次我就自己下地獄。”
  厙瀟低下頭在他唇上溫溫柔柔地親。他的血沾在林西顧的嘴唇上,然後兩個人一起舔掉。
  林西顧裝不下去了,他終究還是紅了眼睛。
  “我已經開始恨這個世界了……”他鬆開抓著厙瀟衣服的手,去一下下地摸他的胳膊和手,動作間都是留戀和疼惜,“我也開始怨恨命運了……”
  他看著太可憐了,厙瀟伸出手把他抱在懷裡,無聲地親他的耳朵,親他耳朵後面敏感的一小塊皮膚。他的手放在林西顧脖子上,輕輕揉著。
  ……
  林西顧到底還是走了。
  他那天放學了就沒再來。李芭蕾第二天早上是腫著眼睛來的,來到座位上看見厙瀟自己坐著沒有林西顧,沒忍住又哭了。
  方小山從她胳膊底下伸手過去遞給她紙巾,李芭蕾接過去擤了鼻涕。
  林西顧上午的時候給李芭蕾發短信,說:“芭蕾少女,你最善良最漂亮,你幫我。他缺東西你記得幫他要,他睡覺的時候一定把窗戶關上。一萬個感謝。”
  李芭蕾脆弱的情緒都好了,看到短信又一下子崩潰了。女孩子都是感性的,不願意接受分離。她一邊吸著鼻涕一邊回他:“好的,交給我。”
  林西顧給張封卡上劃了兩萬。
  他給張封發短信:“小哥兒,厙瀟如果跟人打架吃虧,你幫幫他。”
  張封回他:“??”
  林西顧:“謝謝。”
  張封過會兒回復他:“有人打他我看著幫吧,錢我不要,等會兒給你劃回去。你倆處對象被人抓包了?真處對象了?”
  林西顧沒再回他。
  他又回到了原來生活的城市,但不是原來的學校。他和他爸住在一起,不是以前的家,他爸在他學校附近臨時準備了套房。第一天晚上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半個小時,然後摸起手機給厙瀟發短信:“今天沒有分開。=3=”
  厙瀟沒有回復。
  林西顧去了個全新的環境,所有人都是陌生的。他沒有一個認識的人,來到新的學校書包裡沒帶一本書。
  他每天晚上都會給厙瀟發一條:“今天沒有分開。”
  厙瀟一次都沒有回復過。
  他單方面和林西顧斷了聯繫,但林西顧的短信沒斷過。
  有天中午林西顧趴在教室裡睡覺,他自己坐靠牆的一張桌,身邊沒有人。
  他打了個盹兒,只有十分鐘。
  醒了就瘋了一樣的想厙瀟。
  林西顧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裡,他口腔潰瘍太多了,連東西都不想吃。這會兒胃突然開始疼了起來,林西顧額頭在胳膊上難耐地蹭。
  他現在身上穿著這個學校的校服,他要了最大號的外套。他每天外套裡面還套著一件厙瀟的外套。他輕輕嗅了嗅,衣服洗過之後聞不到厙瀟的味道了。
  林西顧眼睛很癢,他在胳膊上用力擦過,還是癢。
  他歎了口氣坐起來,從書包裡掏出記分小本子,想給厙瀟扣一點分了。
  扣一點點。
  他從第一頁翻開,那時候自己還是個單純的顏控。因為厙瀟長得好看一筆給寫了個120。
  上面寫:“長得很好看啊。”
  後來因為他抽煙,還不愛說話,越扣越少了。
  林西顧一頁頁翻著,小本子都記了小半本。他感謝自己的幼稚,因為順著這條線能記起很多事。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突然愣住了。他的手抖了一下,輕輕撫了撫光滑的紙。
  那一頁有一條違和的藍色的線。
  劃掉了那一頁所有的文字。
  下面還有林西顧萬分熟悉的字體,他看著那幾個字都能想起那張完美的臉。一瞬間林西顧的情緒全線崩塌了——
  “0”
  “記憶清除”


第五十六章
  這幾個字像把鋒利的刀割斷了林西顧所有的神經。他直接趴在自己座位上哭了起來,非常悲傷的哭法,哭到抽氣,索性教室裡沒有人,他放縱自己借著這幾個字宣洩情緒。
  扛不住了。
  他抽著氣從兜裡掏手機,劈裡啪啦按著鍵盤,眼淚掉在螢幕上蓋住了字,他用手指抹掉。
  他問厙瀟:“你憑什麼劃我的本子?”
  林西顧的眼淚是很絕望的,他想知道出路在哪裡。他可以忍著不見厙瀟,短暫的分開都可以,但是厙瀟的出路在哪裡。
  愛情使人自私,也讓人偉大。
  林西顧其實到現在已經不介意能不能跟厙瀟在一起了,他甚至覺得讓他長久的跟厙瀟分開他都可以,只要厙瀟能解脫,給他出路讓他走。
  只要給厙瀟一條路,那真的清零也沒有關係。林西顧願意拿所有去換厙瀟一條路。
  但是沒有,不存在。
  厙瀟無路可走。
  林西顧趴在桌上哭到喘不過氣。
  紀瓊在二十天之後回去了,那天林西顧和他爸並排坐在沙發上,誰都沒起來開燈。
  林西顧感覺要是誇張點說就得形容自己是行屍走肉。前十幾年過得太順遂了,心裡都沒別的事兒可愁,所以一旦有了點事情就能把所有思想占得死死的。
  他那個簡單的腦子裡除了厙瀟什麼都沒有。
  他開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覺。
  閉上眼睛就是厙瀟小時候被割了舌頭之後滿臉的血,他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能想到這個畫面,這個畫面衝擊力太強了,他甚至覺得能聽到一個孩子啞著聲音在自己耳邊尖銳地哭。
  林西顧想抱抱他,想擦擦他臉上的血,想把他藏在懷裡抱走,跟他說別哭別怕。
  他依然每天給厙瀟發:“今天沒有分開。”
  在有一天他看著書上的字突然發現大腦一片空白,一個字都不認識了的時候,發現自己好像不應該這樣。
  他在鑽牛角尖。
  他要出問題了。
  林西顧回家之後癱在沙發上跟他爸說:“酷爹,我咋辦,你幫幫我。”
  他爸問他:“你怎麼的了?”
  林西顧說:“你讓我回去唄,我感覺我精神好像有問題了。”
  “你折磨得我精神也要出問題了。”他爸揉揉他的腦袋,“人生除了感情還有很多事,你那點小小心思先放一放,先好好準備考試。”
  “我抽不出來了,”林西顧看著他說得很認真,“爸讓我回去吧,我好像真的要出問題了。”
  他爸當時挑著眉盯著他看,最後伸手摟過林西顧,抱了他一下,在他後背錘了錘,“給你一個男人的擁抱,像個男人一樣去面對這件事兒,這是你人生中很短的一小段,走過去了還有幾十年等著你,我們不再就這個事兒糾結了,行不兒子?”
  林西顧當時沒再說什麼,回到自己房間,把燈開到最亮。他控制自己不去閉眼睛,不去想厙瀟。
  他連睡覺都不敢關燈。
  一點半他給厙瀟發了條短信,說:“厙瀟我想你要想瘋了,怎麼辦。”
  短信依然石沉大海。
  林西顧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壓著,他深吸了幾口氣,閉上眼睛儘量不去想厙瀟。
  可能是眼睛太累了,這次他很快睡著了。
  但還沒等他睡熟,意識裡猛地閃過厙瀟被割了舌頭的樣子,林西顧一個機靈就醒了過來,坐起來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很猛。
  完蛋了。
  林西顧當時呆坐在那裡,他真的覺得自己完了。
  第二天中午他去藥店買了兩盒安神補腦液。
  他發短信給李芭蕾:“芭蕾少女,他怎麼樣。”
  李芭蕾秒回:“他還行,不遲到不早退。”
  林西顧問:“我的卷子給我留了嗎?”
  李芭蕾說:“我都留了,但是他沒給你留。我想起來了就留一份放你桌上,我想不起來他就不放。”
  林西顧心口又被刺了一刀。
  李芭蕾還在繼續說:“他整天睡覺,所以這邊窗戶我都不讓別人開了,有一回我看他好像冷,我就拿山子外套給他蓋,他撲棱一下坐起來瞪我,嚇我一跳,我再不給他蓋了。”
  林西顧回她:“辛苦了辛苦了,那就別給他蓋了,讓他睡吧。”
  李芭蕾說:“好的。你放心吧……我盡我所能。”
  林西顧笑了下,“大恩不言謝,老鐵。”
  李芭蕾:“客氣了,老鐵。”
  林西顧揣起手機,他能想起厙瀟睡覺被驚醒的樣子。厙瀟那樣的時候林西顧最心疼了,總想胡嚕胡嚕毛,告訴他別怕,沒事兒。
  他神經又開始緊繃了嗎?
  因為自己不在他旁邊坐著了?
  那晚林西顧睡前喝了他買的安神補腦液,他睡得還算安穩。
  這個冬天是個寒冬。酷寒。
  每天都覺得漫長但時間還是過得飛快,眨眼間耶誕節就要到了。林西顧看到班裡互相送蘋果的時候才注意到,原來這就要耶誕節了。
  去年的耶誕節,厙瀟在滑雪場親了他。
  厙瀟的嘴唇很軟,那一次自己不敢確定是真的。林西顧搓了搓出去值日凍僵了手,你那時候就喜歡我了嗎?
  那你也喜歡我很久了啊。
  林西顧回到教室裡,拿出個小本子,十幾秒就能畫出個可愛的小人。小人可愛到不像話,他笑彎著眼睛,旁邊寫著:“你想親親我嗎?厙瀟哥哥。”
  他拍下來給厙瀟發了過去。
  發完之後馬上給李芭蕾發短信:“仙女!偷偷幫我看厙瀟!”
  李芭蕾瞬間回復:“收到!”
  過了兩分鐘,李芭蕾發過來:“他手機震動我聽見了!然後他一直看手機,到現在也沒抬頭!”
  林西顧沒忍住在手機這邊笑出了聲,“謝謝仙女!打擾你學習了,辛苦!”
  李芭蕾:“ok/ 有指示隨時呼我,我跟你講林西顧,現在收到你短信我就開心,不管說啥。”
  林西顧:“擁抱/”
  然後他給厙瀟發了個表情過去:“=3=”
  厙瀟沒回復,但無所謂。他知道厙瀟收到了,並且看了兩分鐘沒抬頭就足夠了。
  我們厙瀟上課從來不玩手機。
  什麼東西能讓我們看兩分鐘不抬頭。
  林西顧深吸了口氣,感覺自己回了點血,有勁兒了。
  耶誕節是個週五,那天整個學校都在歡騰。賣蘋果的在學校門口擺了長長的攤,一個蘋果要賣十塊。林西顧穿過他們,覺得這個氣氛襯得自己特別孤單。
  他收到很多條短信,祝聖誕快樂。
  林西顧一一回復,還跟李芭蕾說:“仙女,給厙瀟買個蘋果。”
  李芭蕾飛速回復:“買了買了!挑了個最大的!他竟然!跟我說謝謝!我的媽嚇死我了!”
  林西顧:“哈哈,感謝!”
  他現在的班主任是個嚴肅的中年女子,非常非常嚴肅,可以說是不苟言笑。她把班裡但凡是擺在明面上帶包裝的蘋果全沒收了,拿辦公室給老師們分了。
  還給班裡所有人罵了一通。
  說他們不務正業,心太浮躁。
  林西顧縮在角落裡玩著手機,老師說什麼他自動遮罩了。
  他收到李芭蕾的短信:“小西顧……”
  林西顧:“?”
  李芭蕾的下一條消息讓林西顧看了心裡很酸也很甜,她說:“厙瀟把我給他的蘋果擺你桌上了,擺可正啦,還動了動上面的蝴蝶結。咋辦啊小西顧……我突然覺得他很可憐……真的我第一次覺得他心裡……嗯可能還是有你?”
  林西顧甜了之後又不可控制地開始心疼。
  厙瀟怎麼可能心裡沒他?
  明明就一直都有的。
  林西顧當時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捉住了一閃而過的那點心思,開始琢磨。然後就坐不住了,整個人都興奮了。
  他這邊的學校比起之前的更可怕,之前還有個周日能放假,來到這邊之後周日都沒了,周日跟平時唯一的區別就是下午三點鐘下課,並且不用上晚自習。每個月月末放個小月假,可以有兩天。
  但這次的月假沒有了,因為要跟元旦合到一起放。
  太狠了。
  晚上九點二十鈴聲準時響起,林西顧站起來拎著書包就跑了。
  他以最快速度跑了出去,在校門口打了個車。
  司機問他:“去哪兒啊?”
  林西顧粗喘著報了個地名。
  “哪兒?”司機從後視鏡看他。
  林西顧又重複了一次。
  “長途啊你這是。”
  林西顧點頭說:“對,現在就去,打表還是你直接定價都行。”
  司機想了下說:“六百。”
  林西顧指了下前方,說:“行!可以!走!”
  林西顧給他爸打了個電話,聽見他爸接了起來林西顧一口氣說完:“酷爹我今晚突然叛逆了!我不回家了今天!早點睡!我絕對安全!明天見!”
  然後不等他爸說話直接把電話掛了,還關了機。
  明天還有課,他還有作業得寫。
  這些林西顧現在都不想了。
  他現在心裡唯一惦記的就是厙瀟把蘋果放他桌上還擺弄了下包裝。
  厙瀟想他呢!


第五十七章
  林西顧覺得自己很瘋狂,下著大雪的夜裡隨便叫了個車,跑了三個多小時,回那個自己日思夜想的地方,去見那個日思夜想的人。
  好像每走一公里心就要往上提一點點。
  從高速口出來,林西顧突然降了車窗,冷風呼一下灌滿了車廂,雪蓋了他滿臉。
  司機一下子就爆炸了:“關上關上!你瘋啦小夥子?開空調我腿都凍麻了呢你還開窗戶!關上關上關上,快點!”
  林西顧笑著說:“好的,我就是有點激動,我冷靜冷靜。”
  這一路上倆人都沒聊過,林西顧是因為心太亂,太期待快點到,司機是心裡沒底,怕林西顧中途跑了不給錢。
  這會兒已經到了市里,他順著指的路給送到地方就行了。剛才出高速口的時候林西顧已經把錢給了,他也放心了,所以有了聊兩句的心情。
  “這是幹啥來了小夥子?”他從後視鏡看林西顧。
  林西顧想了想說:“回家。”
  “這麼晚回家?家人知道不?”
  林西顧笑了笑:“不知道,就突然挺想回家的。”
  “哎現在這小孩兒都任性,”大叔晃了晃頭,“我跟你說啊,你下次可不能這樣了,你一個小孩子,你知道遇上的都是啥人?半路管你要一千,要不就給你扔路上,你說你怎麼辦?”
  林西顧說:“嗯好的好的。”
  這會兒街上連個車都沒有,路燈也只有黃燈在閃,整個城市都是黑的。他對黑夜裡的這個城市並不陌生,他無數次在厙瀟家樓下停留到一兩點鐘。
  林西顧開了手機,上面跳出了兩條他爸發過來的短信:“你算是長能耐了小崽子,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讓你爺爺打斷條腿,我看你也想試試了。還關機,等你回來的,咱爺倆碰碰。”
  “注意安全,必須。”
  林西顧看著短信都能想起他爸瞪他又拿他沒辦法的樣子,他爸根本不會打他。
  他給他爸回了一條讓他能放心:“非常安全,爸爸!”
  “直走啊?還是拐彎兒?”司機問。
  林西顧抬頭一看,“拐拐拐!小回五百米就到了!”
  他到厙瀟家社區了。
  林西顧跟司機道謝下了車,“謝謝叔,回去開慢點,路滑注意安全!”
  “哎我還不知道高速通不通,咱們過來的時候不就封了嗎?行了你不用管我了,快點回家吧,大半夜的。”
  林西顧手裡拎著書包,他都不知道自己能跑這麼快。他站在厙瀟家樓下,厙瀟的房間關了燈。
  他打厙瀟的電話,也沒指望他能接,但是是開機的。
  林西顧給他發了條短信:“你在家嗎厙瀟?我在樓下。”
  他發完短信抬頭看著窗戶,希望厙瀟能看見吧。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緊張的,整個人都在大雪寒風裡打著擺子。
  林西顧用一隻手捂著耳朵,哎耳朵都凍硬了,今天早上出門穿的外套沒帽子。
  如果厙瀟沒看見或者沒回應的話林西顧打算就在這兒蹲一宿,反正厙瀟明早總要上學的。
  但是他看到單元玻璃門後面的燈亮了。
  林西顧整個人都猛地一機靈。
  燈亮了啊!燈亮了說明電梯響了有人出來啊!
  他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兩三秒鐘這麼長。
  以至於他真的透過玻璃門看到厙瀟的時候,還不敢確定是不是真的。
  厙瀟開了門出來,滿臉的難以置信,震驚裡當然還透著憤怒。林西顧卻突然覺得很想笑,好像厙瀟每一次在這裡看到他都是憤怒的。
  林西顧用一雙水汪汪充滿深情渴望的眼睛看著厙瀟,覺得語言太蒼白了,厙瀟現在就站在他面前,但是他找不到一個字能表達自己的情緒。
  厙瀟也在發抖,林西顧心痛的發現他瘦得快脫相了,他比自己以前見到過的所有時候都瘦。
  他紅著眼沖厙瀟笑,然後突然伸手用力抓住厙瀟的手,一句話不說,拉著厙瀟就跑。
  雪花落在睫毛上,眼前的視線就帶了斑,好像是視頻特意做的效果,斑駁的畫面帶著一股絕處逢生的浪漫。林西顧攥著厙瀟的手,一口氣不停地帶他跑回了自己原來住的社區。
  電梯就在一樓,他拉著厙瀟鑽了進去。
  厙瀟的眼睛鎖在林西顧臉上,他這時候才皺著眉開口問:“你……怎麼過來?”
  林西顧貼著厙瀟站著,盯著他的眼睛,恨不得就直接鑽進他的眼睛裡,說:“我想你,我想你親我。”
  分離讓林西顧不害羞了。
  他現在可以面不改色地跟厙瀟說:“再不過來讓你親親我……我就要瘋了。”
  這句沒說完,他聲音就抖了。
  電梯到了,林西顧攥著鑰匙串開了門。門關上的一刹那他猛地環住厙瀟的脖子,親他的嘴,咬他的舌頭。
  以往他們親吻的時候林西顧都是溫柔的,是厙瀟強勢一些,他害羞地配合。這次林西顧恨不得把渾身的力氣都使出來,他把厙瀟按在門上,舌頭極盡全力地跟厙瀟纏在一起。
  厙瀟閉上了眼,抬起手抱住林西顧。他把林西顧扣在自己懷裡,像是要把他按進胸口,想用自己單薄的胸膛把他包起來,用自己的心肝肺,用所有柔軟的內裡環繞他,用堅硬的骨頭保護他,抵抗世界。
  但是不行。
  骨頭還不夠硬,一旦碎了第一個刺到的就是他。
  他含住林西顧的舌尖,軟得他捨不得用力。
  林西顧吻著眼淚就流了下來,覺得難過,覺得委屈。他跟厙瀟嘴唇分開,低著頭站在厙瀟面前,帶著哭腔:“厙瀟……你怎麼不回我短信啊……”
  眼前的男孩兒實在是太委屈了。
  厙瀟心都化了,他伸手去摸林西顧的臉,給他擦掉眼淚,然後親了親他的眼睛。
  “你不回我短信……不跟我說話……我得多難過呢……”林西顧小聲地跟他說著,像是抱怨,像是訴苦,也像是在對著自己親密的戀人撒嬌,我這麼可憐你不哄哄我嗎?
  厙瀟一個字也不解釋,只是親他的臉,親他的唇角,親他的眼睛。
  他無聲的溫柔往往都讓林西顧潰不成軍。
  他連開燈的一秒鐘都捨不得,而且也有種說不出來的怯懦,他總覺得眼前的厙瀟是自己幻想出來的,是假的,是自己一個夢。他怕一開了燈幻象都消失不存在,那自己恐怕真的要瘋了。
  他再一次跟厙瀟吻在一起。
  他的小王子就在自己懷裡,他們在親吻,林西顧心尖抽疼,怎麼辦啊我想讓你好好的。
  可是你怎麼這麼瘦。
  他一邊親吻一邊脫自己的外套,然後脫了毛衣,脫到上半身沒有衣服了。
  他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帶。
  厙瀟一把攥住他的手,不讓他動。
  他用力想掙脫,厙瀟也用力按著他,用力到發抖。
  “你放開我!”林西顧怒了,使勁一抽,抽出一隻手然後打了厙瀟一下。他抓住厙瀟的手扔到一邊,繼續跟他吻在一起。
  林西顧抽出自己腰帶扔掉了。
  金屬扣跟地磚相磕,清脆的一聲響。
  兩個人胸口起伏都很大,互相的呼吸響在對方耳邊,林西顧去脫厙瀟的外衣,脫完發現他裡面只穿著一個家居短袖。他毫不猶豫抓住衣擺揚手要從厙瀟頭上脫下去。
  他動作太急了,衣服卡在脖子那裡摘不下去,厙瀟只能抬了下胳膊配合他。
  林西顧扔了衣服,然後急切地再次跟厙瀟抱在一起。
  入手的觸感不光滑,高低不平。
  沒有燈,林西顧看不清楚。但是他不用看也知道跟他相貼的皮膚是什麼樣的,他看過一次,從此就刻在腦子裡了。
  他手下面摸著的都是厙瀟的過往,他的疼痛和驚慌。
  林西顧吻住厙瀟的喉結,輕輕地親。他去吻厙瀟的鎖骨,親他胸口上的煙疤。他緩緩彎下身,試圖親遍他身上所有的曾經的傷口。
  他舔著厙瀟小腹上長長一條的疤痕,仔仔細細想用自己撫平他所有受過的傷。
  他蹲下去,單膝跪地,顫抖著去解厙瀟的褲扣,指尖抖得不像話。
  厙瀟捏住他的手指,不讓他動,捏得他很疼。
  林西顧還想甩開他,但是他力氣到底還是沒有厙瀟大。他抬頭皺著眉去看厙瀟,太黑了只能看到點輪廓。他隔著褲子去碰厙瀟早就硬得不行的部位,指尖被厙瀟攥著就用手腕去蹭他。
  從進了門厙瀟一個字都沒說過。
  林西顧跟他較著勁,卻怎麼用力都掙脫不開。後來他憤怒了,一口咬在厙瀟手腕上,是真的用了力的,他感覺到口腔裡有血的味道了。
  厙瀟還是不鬆手,他們就這麼倔強又執拗地僵在那裡。
  林西顧再咬下去自己就不捨得了,都流血了。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委屈的低哼,軟軟的帶著哭腔。
  厙瀟到底還是松了手的。
  林西顧解了他的褲子,厙瀟裡面只有一條內褲。
  他是不是出來得太急了,零下三十度只套了條單褲就跑了出來。
  林西顧撥下他的內褲,含住火熱的頂端。
  厙瀟用手掌抵住他的額頭,推他的臉,不讓他往前。林西顧怎麼可能讓他推開,他依然無聲地抵抗著厙瀟,含著不吐出來。
  林西顧著實是有些狼狽,他每一步都要跟厙瀟較勁,他現在半跪在這裡被推得腦門疼,但還是執拗地不放開。
  厙瀟節節退讓,他哪能捨得。
  推也不捨得用力,放開也真的不捨得。
  後來厙瀟松了手,他輕輕摸林西顧的臉,揉了揉自己剛剛推的額頭,捏捏他的軟耳朵,歎了口氣說:“放開……聽話。”
  進門之後林西顧第一次聽到他說話。
  他抬著頭去看厙瀟的臉,雖然看不見。
  厙瀟又跟他重複了一次:“放開……寶貝。”
  這個稱呼一出,林西顧一下就輸了,瞬間僵在了原地。
  他哪能受得了呢?
  從倆人在一起到現在他也沒聽過這麼甜的稱呼,這簡直把他心臟都擊碎了。原本滿身的勇氣和孤注一擲瞬間也都散乾淨了,一乾二淨,臉整個都燒了起來。
  完蛋了。
  咋辦,害羞得不想動了。
  厙瀟從他嘴裡退出去,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脫了鞋,自己脫了褲子和內褲,光著腳蹲下去,和林西顧平視。
  他看著林西顧在黑暗中都那麼亮的一雙眼睛,向他略張開胳膊,一個擁抱的姿勢。
  林西顧毫不猶豫就撲了上去,抱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膀上。
  厙瀟安撫地揉了揉他的後腦,然後起身直接把林西顧兜著屁股抱了起來。林西顧幾乎十歲以後沒被人這麼抱過了,他腿環著厙瀟的腰,感覺自己真的完蛋了,今晚啥也做不了了,他現在臊得快燒著了。
  厙瀟把他放在床上,讓他坐在床邊。
  他脫了林西顧的鞋,脫了他的襪子,也脫了他的褲子。
  現在兩人從頭到腳都是光著的。
  有點冷,林西顧覺得自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順著厙瀟的力道躺下去,厙瀟伏在他身上,親吻他的嘴。
  然後吻他的耳朵。
  厙瀟舌尖舔他耳廓的時候林西顧半邊身子都麻了,他聽著厙瀟在他耳邊濕潤的呼吸,他頂端的小孔流出了清液。
  林西顧難耐地呻吟出聲,抱著厙瀟的肩膀,感受著他的舌頭滑遍自己全身。
  林西顧從來沒被人這麼對待過,厙瀟舔過的地方灼人的燙。
  厙瀟珍而重之對待自己身下的人,想把全世界都給他。
  林西顧被他含住的時候整個身體都顫了一下,這太刺激了。
  他大腦一片空白,只知道他被自己的小王子含住了。
  厙瀟的舌頭包裹著他,熱燙,柔軟,濕滑。
  林西顧閉上眼睛,呼吸很急。
  這種刺激下他根本堅持不了多久,一邊難耐地輕哼一邊小幅度地挪動自己的胯,他腦子裡能描繪出厙瀟漂亮的嘴唇在包著自己,厙瀟現在的眼尾一定是粉色的。
  他幾次觸碰到了厙瀟的喉嚨,好燙。
  有生以來沒有感受過這種極致的快感,林西顧痙攣一樣地射在厙瀟嘴裡,射在他灼熱的喉嚨口。
  他聽到厙瀟吞咽的聲音了。
  那一瞬間林西顧覺得自己好像要死了。
  全身的骨頭好像都被抽空了,舒服得連指尖都抬不起來。
  厙瀟含著他,直到他軟了,乖了。
  他直起身到林西顧旁邊,抓起他的手,攤開掌心。然後低頭把剛才沒吞下去的一半吐在林西顧掌心。
  他攥著林西顧的手,帶著他握住自己。
  厙瀟在自己身邊居高臨下地帶著自己的手給他擼動,自己的精液都沾在厙瀟的莖身,林西顧羞恥得要炸了。
  但是這樣的厙瀟太性感了,林西顧貪婪地盯著他看,適應了黑暗的眼睛甚至可以看到厙瀟蹙起的眉心。
  你真好看。
  林西顧用拇指刮著厙瀟頂端的小孔,去碰他前面邊緣凸起,掌心貼著他的筋絡,感受著他在自己手裡漲到更大,然後難耐地跳動。
  厙瀟哪怕在這樣的時候都是安靜的,他只是呼吸變得急了,表情看起來有些痛苦。
  最後他射出來的瞬間林西顧跪起身去親他的嘴,厙瀟射在林西顧身上,燙得他發抖。
  厙瀟的睫毛在顫,一下下刮在林西顧心上。
  他用手抹掉厙瀟射在自己身上的東西,用手攥了攥。感受著他的跟自己的混在一起。
  太喜歡了。
  喜歡到連他們的精液纏在一起都覺得開心,覺得滿足。
  他在心裡想,林西顧你是不是變態了。


第五十八章
  家裡久沒人住,熱水器也沒開。
  林西顧簡單用紙巾收拾了一下,然後去洗手間把熱水器開了,這樣明早他倆才能洗澡。
  打開床頭燈的瞬間厙瀟拉起了被子遮住了自己。
  林西顧皺了皺眉,一把扯開他身上的被,不太開心地說:“你蓋什麼啊,我不怕……”
  厙瀟於是隨著他去了,他現在拿林西顧一點辦法也沒有。
  林西顧清楚地看見了厙瀟的滿身傷疤,也看到了剛剛自己咬在他手腕上的牙印。林西顧抬起他的手,親在他手腕上,問:“我是不是咬疼你了?”
  厙瀟搖頭:“沒有。”
  剛才倆人做的事情實在是太讓人害羞了,不過這麼親密的事還是讓林西顧開心更多。他貼上去,摞在厙瀟身上,輕輕咬他的下巴。
  像只頑皮的貓。
  厙瀟手放在他後背上,無聲縱容。
  林西顧去親他的嘴,然後笑著說:“你剛……那什麼我,我這麼親你有點彆扭。”
  他就是不好意思直說,你剛咽了我的……那啥,我親你都有點嫌棄。厙瀟射出來的時候林西顧跪起來去親了他的嘴,親完就後悔了,這等於自己也接觸到了自己的東西。
  厙瀟聽他說完挑起了眉,伸出舌頭在林西顧嘴唇上舔了一口。
  “唔……”林西顧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用嘴唇在厙瀟肩膀上蹭。
  厙瀟笑了,他眼角眉梢都帶了笑意。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林西顧不由得有些看傻了。
  倆人還都是光著的,厙瀟的手滑到林西顧屁股上,捏了捏軟軟的肉。
  林西顧被他捏得有點癢,他笑著扭,扯過被子蓋住兩人的身體,然後臉扣在厙瀟頸窩,不動了。
  厙瀟一下一下輕輕拍他後背,林西顧折騰到現在,加上被厙瀟這麼拍,有點困了。
  他閉著眼睛喃喃地說:“厙瀟……我每天都想你……”
  厙瀟還是拍著他,在他發頂親了親。
  “我說我精神不太好了,我爸不相信……”林西顧聞著厙瀟的洗髮水味,快要睡著了,他說話時候呼出來的熱氣都噴在厙瀟脖子上,暖暖的癢,“可是我真的……不太好……我睡不著覺,也不想吃東西……我有時候……會焦慮……嗯……然後……”
  他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嘴都快張不開了,呼吸也沉沉的。
  厙瀟卻聽得愣住,他把林西顧從自己身上翻下去,然後拍他的臉。
  “怎麼……”林西顧困極了,眼睛半睜不睜地看著厙瀟。
  厙瀟皺起了眉,問:“你說你……怎麼了?”
  林西顧反應慢半拍,他想了半天才說:“唔……我說我精神不太好。”
  厙瀟表情變得嚴肅,看得林西顧也精神了一點,厙瀟問他:“焦慮?”
  林西顧點點頭:“嗯,我睡不著……我總是想你。”
  厙瀟不說話了,只是盯著他看,表情嚴肅得怪嚇人的。林西顧笑了下說:“不過後來好一點了,我睡前要喝點東西,這樣有時候就能睡得還挺好的。”
  厙瀟手放在他頭上,拇指輕輕刮他的眉毛,從眉心刮到眉梢。他低聲說:“不要……想我。”
  林西顧看著他,吸了吸鼻子說:“我怎麼那麼厲害呢,我還能控制住這個。”
  厙瀟被他噎了一口還沒說出話,林西顧突然想起了這段時間心裡的不平衡,開始拿起小帳本翻舊賬:“也就你最厲害了,你想怎麼就能怎麼,你說不聯繫我就一條短信都不發,你最棒。”
  他說話的時候那股彆扭勁兒特別可愛。
  厙瀟反倒笑了,他看著林西顧長長的睫毛擋著他那對兒大眼睛,伸手摸了摸。
  他摸哪只眼睛林西顧就閉上,睜著另一隻,他摸另一隻的時候再換,繼續說:“我要是不這麼堅強我心都碎成渣了,你說你怎麼就這麼壞。”
  提起心裡這些小委屈林西顧徹底不困了,他從床上坐起來,低頭說著:“你連自己過得好不好都不跟我說,我說了讓你給我留卷子放我桌上也不給我留。我喜歡你這麼久,好不容易能跟你在一起,你親口說過的話,說不算數就不算數了……”
  林西顧真是越想越委屈,鼻子都開始酸了,“你推開我我都沒怪你……你說不聯繫我就不聯繫我。”
  他垂著頭坐在那兒翻小帳,看著可憐又可愛。厙瀟也坐起來抱住他,笑著揉他的臉。
  林西顧看看他,眨眼說:“還能笑出來呢?你應該反思一下自己……”
  厙瀟點頭,淡笑著說:“好,反思。”
  林西顧重新躺下去之後聞了聞自己的手心,然後皺著一點眉毛:“我怎麼總覺得有味兒呢?我都洗了兩回了……”
  厙瀟攥過他的手,塞進被子裡。
  林西顧又抽出來聞了聞,“真的,腥。”
  他就是嫌棄自己,覺得沒洗乾淨手,要是手上只有厙瀟的東西林西顧就不會覺得,但是沾了自己的他就難受。平時夜深人靜他自己弄的時候都儘量注意不要弄到手上,如果弄上了他就得洗好幾次。
  厙瀟抓著他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下,說:“不腥。”
  林西顧又想起了剛才發生的事,覺得整條記憶神經都熱燙熱燙的,一觸到關於剛才的記憶就變成紅色,熱熱的。
  厙瀟在臨睡之前在林西顧耳邊說:“不要想我,過你自己……的生活。”
  他用這麼溫柔的聲音說這麼絕情的話,林西顧不想理,抬手捂住他的嘴:“厙瀟,人是情感動物,不是機器。不是我說不想你就不想你,不是你讓我走我就能把什麼都忘了。”
  “你讓我過我自己的生活,可是我的生活沒有了你……那就不叫生活。”
  林西顧說完之後就不想再說,閉上眼準備睡了。
  他也真的困了,沒過一會兒就睡熟了。厙瀟在旁邊看著他,林西顧睡得毫無防備,閉著眼睛安穩呼吸的的樣子很乖。
  他一夜都沒閉眼,就這樣看著林西顧睡,看了整夜。
  林西顧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安穩了,他陷入了沉沉的睡眠,連一個夢都沒做過。
  早上睜開眼睛一眼就看到厙瀟在看著自己,記憶瞬間回籠。
  這種感覺很新奇,很好,很舒服。
  林西顧一下子就笑了,他笑得眼睛彎彎的,剛睡醒聲音還是啞的,他軟軟地跟厙瀟說:“早上好啊……”
  厙瀟也對他笑了下,說:“早上好。”
  林西顧問他:“幾點了?”
  厙瀟想了下說:“可能……八點。”
  林西顧面向天花板癱在床上,甩了甩胳膊,被子裡的自己還是光著的,他想起昨晚的事記憶神經又開始發燙,他哼唧了一聲說:“咱倆今天都遲到了。”
  厙瀟“嗯”了聲。
  “我今天不上學了,”林西顧伸手過去摸了下厙瀟,他也是光著的,林西顧縮回手,“你也別去了,行嗎?”
  厙瀟當然無所謂,讓他這個月都不上學了他都無所謂。
  林西顧從家裡找了兩條新內褲,他從這邊走的時候就帶了幾套衣服,多數東西都沒拿。
  厙瀟在這兒呢,他肯定要回來的。
  林西顧洗完澡穿了套睡衣,然後給厙瀟找了條短褲。家裡地暖給得很足,不冷。他們倆那天哪兒都沒去,就在家待了一天。
  林西顧摸著厙瀟的臉問他:“你為什麼瘦了這麼多?”
  厙瀟攥著他的手,當時沒說話,過了半天才慢慢說:“我媽……回來了。”
  林西顧瞪著眼,心猛地一咯噔,“那、那你這麼出來,讓她自己在家……能行嗎?”
  厙瀟安撫地捏捏他手心:“他……不在家。他的酒店……出了問題。”
  “他有酒店?他是開酒店的?”林西顧才發現這麼久他還不知道那人是做什麼的。
  厙瀟說了個名字,然後說:“他跟別人……一起。”
  林西顧是真的有些驚訝了,算得上本市挺有名的一家了。有錢有勢,厙瀟什麼時候才能從他的陰影下逃離出去。
  林西顧輕聲問:“那阿姨……還好嗎?”
  厙瀟點頭:“還好。”
  林西顧小心翼翼看著厙瀟:“她……為什麼回來?”
  厙瀟沒回答。
  他即使不出聲林西顧也能想到差不多。他想起厙瀟說過的,他,和他媽媽,誰也別想走,誰也走不掉。厙瀟說這話的時候眼裡是真的不抱一點希望的。
  林西顧記得厙瀟媽媽的長相,很漂亮。厙瀟身世不幸有她的關係,因為所嫁非良人,所以她的一生都是黑暗的,連帶著下一代的一生也是黑暗的。
  但當時她別無選擇,她也是受害者。
  林西顧不知道說什麼好,整顆心都沉沉的。下巴搭在膝蓋上,不說話了。
  厙瀟揉揉他的頭髮,說:“不擔心,不怕。”
  林西顧點了點頭。
  他答應了他爸今天會回去,所以天黑之前他就要走了。臨走之前林西顧抱著厙瀟,一遍一遍地跟他說:“不可以不接我的電話,不可以不回我的短信,不然我還來找你。”
  厙瀟當時答應了他,給他拉了拉衣領,說:“不要亂跑。”
  林西顧抓著他的手:“那得你跟我保持聯繫我才能不亂跑。”
  厙瀟點了頭,說“好”。
  林西顧說:“我說了不跟你分開,就一定不會分開。我長到這麼大才知道原來喜歡一個人能這麼瘋狂的,你要是再推開我,我能做出什麼事兒來我自己都不知道。”
  厙瀟哄著他,親了親他的眼睛:“知道了。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亂想。”
  林西顧揉了揉鼻尖,點頭:“好的,好的。”
  再怎麼捨不得他還是得走了,林西顧紅著眼睛,覺得兩條腿有千斤重,他邁不動步子。
  厙瀟笑了下,“走吧。”
  林西顧悶聲答:“好的。”
  厙瀟彎下身,跟他對視,輕聲慢慢地囑咐他:“要聽話。”
  他緩慢的語速說起這些來真是燒耳朵,林西顧受不了厙瀟的溫柔,他扭過頭一聲不吭快步走掉了,鑽進一輛車裡,頭也沒回。
  再不走他就走不了了。
  只要再多看厙瀟一眼他就真的捨不得走了。


第五十九章
  林西顧到家都晚上了,他爸剛吃過飯,正歪靠在沙發上看手機,電視開著,不知道什麼台在放廣告。
  他爸撩起眼皮,掃他一眼,沒理。
  林西顧笑嘻嘻的,走過去直接坐他旁邊的地上,盤著腿,跟他爸說:“酷爹我回來了。”
  他爸淡淡說:“我看見了。”
  “看見了咋不跟我說話呢?”林西顧從茶几上拿了顆柳丁,在皮上咬了個縫,然後慢慢剝著皮。
  “我怕一跟你說話就忍不住想揍你。”他爸還在看手機,不怎麼看他,“小崽子,你爸沒打過你不代表你爸脾氣好。”
  “我知道我知道,”林西顧摳著柳丁皮,賣著笑臉,“我爸脾氣特別暴躁特別急。”
  林西顧剝完柳丁掰出一瓣塞他爸嘴裡,“酷爹別跟我生氣,你不一直希望我像別人家男孩子似的那麼叛逆嗎?甜嗎柳丁?”
  “甜個屁,”他爸嚼了嚼咽下去,“你回來聯手都沒洗就往我嘴裡塞,不鹹就不錯了,還腆臉問甜不甜。”
  林西顧嘿嘿一笑,接著往他爸嘴裡塞柳丁,“反正你就別跟我生氣,看在咱們倆相依為命多年的份上。”
  他爸瞪他一眼,沒搭理他。
  林西顧也不再說話了,安安靜靜遞柳丁給他吃。直到一個柳丁要吃完了,他爸才挑眉問他:“心裡有氣吧?”
  林西顧搖頭:“沒有。”
  “沒有就怪了,”他爸嗤笑一聲,彈了他腦袋一下,“怪我跟你媽不成全你那點小感情。”
  林西顧低著頭撓了撓鼻尖:“真沒有。”
  “我再不瞭解你可完了。”他爸把手機放一邊,坐直了點,看著林西顧,“因為這事兒跟我都不親了,咱倆現在隔著一層,你天天彆彆扭扭的小樣兒真當我看不出來呢?”
  林西顧搖了搖頭,沒說話。
  “咱倆今天談談吧,你把你那點兒怨氣發洩發洩。”
  “沒有怨氣……”林西顧認真地又搖了搖頭,“真沒有,你們為我好,我知道。”
  他爸笑了聲,突然伸手摸了摸林西顧的腦袋,說:“挺圓的腦袋,裡邊就一根筋。”
  林西顧眨了眨眼,小聲說:“我隨誰啊?還不都是隨你……”
  他爸“嘖”了一聲,問他:“你隨我什麼了?”
  林西顧看了看他,別過頭問:“那你怎麼不再找人結婚呢?怎麼不給我找個阿姨?”
  他這一問直接把他爸問住了,林西顧接著問他:“你怕誰過得不好?你給誰兜著底呢酷爹?”
  他爸看著他,沒說話,過會兒突然笑了,歎了口氣:“你是真變了不少。”
  林西顧抿了抿唇,其實他一直都知道他爸在想什麼,所以他總是催他找個女朋友,找個人重新過日子。但他沒說出來過,假裝不知道他爸後悔離婚,不知道他除了前妻之外誰也看不上。
  他總覺得感情這事兒他不懂,他參不透,所以也不說,不多話。
  但現在他也是接觸過感情的人了,開始明白了感情中的彎彎繞繞,知道很多時候不是喜歡就一定能在一起,也可以隱而不發,也可以我希望你好,所以我得讓你走。
  這種情感太偉大了,林西顧覺得自己一輩子也不可能這麼偉大。
  那天他爸揉亂了林西顧一頭短髮,沒就剛剛的話題繼續聊,又把話轉到林西顧身上,跟他說:“不是我們非攔著你,不讓你整天都能開開心心的,我比誰不希望你開心?但是在我自己兒子身上我肯定是自私的,我只希望你好,你找個喜歡的地方去上大學,或者你去你媽那邊念,都行,只要你喜歡。”
  林西顧安安靜靜低頭聽他說,時不時點點頭。
  他爸說:“這半年多你開心不開心我都不管,別怪你爸心狠,那地兒咱們不待了。”
  林西顧當時吸了吸鼻子,心說可是那地兒有厙瀟。他不點頭,無聲的抗議。
  “我慣著你這麼多年,我也想一直慣著你,你還不會說話那時候一騎我脖子上就他媽尿尿,尿完咯咯兒笑,後來有段時間給你慣的,看見我就憋著不尿,你媽不讓你騎脖子了你還哭,我就接過你往我脖子上一放,說尿吧臭崽子,你就呲著你那四個小牙樂得直打嗝,尿得我滿大襟都是。”
  他爸說這話時臉上帶著回憶初為人父舊時光的喜悅,和歲月過去眨眼兒子都長大了的恍惚。林西顧跟他對視著,突然在他眼睛裡讀到了一個強大的父親的無能為力,“你睡不著覺,我也睡不著。我也想給你送回去,讓你天天笑呵呵的,但你爸膽兒再大也不敢拿我兒子堵。他們家我不是沒查過,不是你爸媽冷血不幫你,這事兒我幫不著,我也幫不了。我能上人家搶兒子嗎?我還是能怎麼的?”
  “別說你爸怕誰,你爸誰也不怕。他們要是敢動你一個手指頭我把所有砸進去也得讓他們看看你是誰兒子,這條命不要了我也得先弄死他。但那前提得是他們傷著我兒子了,你傷著了我才跟他們碰碰,但明知道那是個坑,我睜眼看著你往裡跳,那不可能。你在那兒我攔不住你往坑裡跳,我只能帶你走。”
  林西顧鼻子已經酸了,他胳膊拄著沙發,看著他爸,第一次覺得自己任性了,自私了,他爸說:“你現在就在我眼皮底下,誰也傷不著你。就算你倆那點事兒被他們家知道了,你也是安全的。我只箍著你這半年,等你高考完,我就什麼都不管了,只要你能順順利利離開那兒,你們願意怎麼在一起怎麼在一起,我懶得管。別說年輕時候感情能不能長遠,真能到那時候還在一塊兒算你們有長勁,大學畢業了倆大小夥子力量也夠了。”
  “但現在,你給我老老實實上你的課。”他在林西顧肩膀上點了點,說:“上課,考試,一樣你都不能給我耽誤了。要在這時候因為別的亂七八糟的事兒影響高考,或者弄出一輩子挽回不了的什麼事兒,我這後半輩子都有陰影,我得怪我自己是不是對你太寬鬆。你別讓我背著這個負擔過後半輩子,聽沒聽懂?”
  林西顧紅著眼睛,吸了吸鼻子,點頭說:“聽懂了,爸。”
  他爸站起來,按著他的腦袋晃了晃,說:“我希望直到我死,你都平安,你都開心,你一切都好。”
  這句話裡的情感太重了,這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本真的念想。
  從你出生直到我死,我盡我所能給你最好的生活,我希望你能有個平安順遂的人生。
  這句話砸在林西顧頭上,他坐在那裡半個多小時,沒能說出話來。
  他不說話坐在那兒都想什麼了,過後他也想不出來自己當時腦子裡裝的是什麼。但他很久都不敢再去那個城市,他依然用盡渾身最大的力氣去喜歡厙瀟,可是他不敢去。
  林西顧比起他爸來說還太嫩了。他爸那天說的話沒有一句謊話,都是從心底掏出來的真話,甚至沒有一個字是誇張的,都實打實的真。但他說這些沒有目的嗎?
  有的。
  從那之後他想厙瀟到渾身每個細胞都疼,但只要他腦子裡有去找他的念頭,就會想起他爸那句,直到我死我希望你平安一切都好。
  他不敢再去了,只要有這個念頭都覺得對不起他爸給的厚重的愛。
  好在從他那次去過之後厙瀟沒有再不理他,厙瀟會回他的短信,還會接他的電話。每天晚上放學林西顧都帶著耳機,跟厙瀟聊十分鐘。
  厙瀟聽他說話,偶爾給點回應,他在電話裡一直是溫柔的。
  林西顧問他好不好,厙瀟說都好。
  他問厙瀟有沒有受傷,厙瀟總是說沒有。
  但是林西顧隔幾天就會從李芭蕾那裡知道,厙瀟哪裡又包了紗布,厙瀟手背還是脖子還是哪裡又有傷了。
  李芭蕾說厙瀟一直在瘦,她問林西顧,厙瀟會不會是生病了,他看起來怎麼那麼不健康呢?
  林西顧依然睡不著,他依然想厙瀟。
  夜深人靜他總是能想起厙瀟一隻手按著他的腰,和他用力接吻的樣子。厙瀟說的那聲“寶貝”總響在耳邊,林西顧一想起這兩個字來就有欲望。
  他和厙瀟之間陷入了難解的僵局,他們見不了面,只能通過電話交流。
  但是也有種平靜的和諧,因為厙瀟沒有斷了和林西顧的聯繫,所以倆人可以保持這種狀態,林西顧不會因為聯繫不上厙瀟而痛苦,他可以忍著不去見他。
  林西顧在電話裡小聲跟厙瀟說:“厙瀟我很想你……”
  他聲音聽起來軟軟的,不自覺的在跟自己的小男友說軟話,撒個嬌。
  厙瀟低低地在電話裡笑著,聲音傳到耳朵裡性感又親密。林西顧把電話又往耳朵上貼了帖,拇指劃著手機背面。
  厙瀟問他:“有沒有……好好睡?”
  林西顧嘟囔著說:“睡不著……我一想你就睡不著。”
  厙瀟說:“那你就……別想我。”
  林西顧會問他:“你睡得好嗎厙瀟?”
  厙瀟回答他:“好。”
  林西顧在電話這邊滿臉憂愁,心說你好個球,你瘦成那樣都不好看了。


第六十章
  林西顧又開始在小本上給厙瀟打分,他見不到人,其實沒什麼標準去判定是加還是減,多數時候都是自己猜的。
  他看到本子的時候想起他上次去見厙瀟的時候忘了問,你憑什麼劃我的本子,你又怎麼能清除我的記憶。
  他每次看到那條斜線的時候都覺得那條線直接劃在自己心上了,像有把刀順著那個軌跡切了自己的心臟。
  下次有機會他見到厙瀟的時候,要塞他手裡一隻筆,讓他按照自己原來寫的記錄,原原本本重新抄一遍。你劃掉了所以你得親手抄回來,不然這條線就一直橫在我心上下不去了。
  但是林西顧一直沒找到見厙瀟的機會,見了那一次之後很久都沒再見過。
  眼看著就過年了,還有兩天放寒假,林西顧對假期一點期待都沒有。以前他不願意放假,因為放了假就看不到厙瀟。
  現在沒有這種想法了,因為不管是上學還是放假他都看不到。
  這次過年晚,二月份才過年。
  他在電話裡問厙瀟:“過年去哪裡過?”
  厙瀟說:“在家。”
  林西顧小心地問他:“爺爺奶奶家……或者姥姥家,你不去嗎?”
  厙瀟當時聲音清清冷冷的,一點情緒都不帶地說:“不。”
  時間久了林西顧已經摸清了他對家人的情緒,摸得越清他心裡越難受。
  厙瀟的世界其實很小,原本他的世界裡只有他媽媽,一個不怎麼有力量但是在他痛苦害怕的時候唯一一個盡力保護他的人。
  現在又多了個林西顧。
  他從來不去爺爺奶奶家,從小到大也沒有見過幾面。厙瀟沒有說原因,但從厙瀟和他媽媽被他爸迫害成這樣都沒人管過也可想而知了,那也不會是什麼正常人。
  能冷眼旁觀自己孫子被弄成這樣,林西顧想想這樣的人都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覺得可怕。
  至於姥姥家,林西顧猜厙瀟心裡應該是恨的。雖然他不說,他冷漠看待一切,但是在他心裡那一家人才是導致他媽媽跳進這個火坑的原因,導致他出生在這樣的家庭裡,他的人生一片黑暗。
  在厙瀟的角度是不能理解他們所謂的苦衷的,他們怎麼為難怎麼痛苦跟他都沒關係,在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們為了兒子把女兒推出去了。
  厙瀟沒有一個正常的家庭,他感受到的情感有限,所以他面對這個世界能回饋的情感也少得可憐。
  他恨這個世界,他覺得所有都是錯的,包括他媽媽。他小時候心裡會恨他媽媽為什麼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他的存在是不是只因為能夠分擔她的痛苦。所以直到現在,厙瀟雖然保護她,對她有感情,但沒有依賴,沒有一個孩子對母親該有的依戀,只有責任和分擔。
  別人的世界裡可以有十幾個人或者更多,厙瀟的世界勉勉強強只有兩個。
  林西顧是一道劈開他黑暗世界的光,強勢不可抗拒地沖進來,照亮他,儘管光芒很弱,但這是厙瀟從出生以來見到的第一道光。
  美好,炙熱。
  他想沖著光去,但他滿身都是泥。
  “那我放假了去找你?”林西顧問著。
  “不,”厙瀟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別來。”
  “為什麼?”林西顧在電話這邊有點失落。
  厙瀟只是說:“好好在家,別來。”
  林西顧也不堅持,好像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一個人想他去見厙瀟,包括厙瀟本人。他們都想讓自己離厙瀟遠遠的,原本每天都能見面十幾個小時的兩個人,現在都快忘了見面是什麼滋味了。
  厙瀟那裡有林西顧原來住的房子的鑰匙,林西顧跟他說:“厙瀟你去我那兒,我抽屜裡有個觀音,李芭蕾去年送我的,你拿走戴上。”
  厙瀟說:“不用。”
  “用,”林西顧在視頻裡小聲勸著他,“我早想跟你說了,但我總忘,你去戴上它,芭蕾仙女說是她奶奶專門去開過光的。”
  厙瀟還是沒有要去的意思,林西顧看著視頻裡厙瀟瘦削的臉,心裡有點難過,“我之前走得太急了,什麼都沒能給你留,你天天戴著它就當是我陪著你了,行嗎?”
  厙瀟看出林西顧不太開心,安撫地對他笑了下,“好。”
  其實林西顧最近只是有點心慌,因為快過年了。去年厙瀟就是年前這段時間開始變得沉悶不說話,整個人的狀態都迅速消沉了下去。
  林西顧每天都擔心他過不好,有天他突然想起了年初李芭蕾送他的那塊玉,其實林西顧本來對這些東西也沒有很信,但總歸也是個念想。
  過年那幾天林西顧跟著他爸去了奶奶家,他一年回不了幾次老家,每次回來這一大家子人都熱情得不行。林西顧那幾天的狀態就是一直吃,一直收紅包。
  除夕夜,林西顧早早回了房間,他守著時間,提前編輯好短信,到了十二點整準時給厙瀟發出去:“新年快樂,厙瀟。希望你開心,希望你平安,希望你高飛。不管你走多遠我都陪著你。”
  林西顧點了發送,看著收件箱一條條跳出新消息。他不想點開看那些祝福短信,他看著厙瀟的名字,看久了,就只是這兩個筆劃多的字都能看出一點纏綿的味道。
  希望你早日脫離苦海,希望你不再驚慌痛苦,希望你的明天是坦途。
  ——希望你不要再瘦了。
  厙瀟在十二點零五分回復了他,只有六個字:“永遠快樂,寶貝。”
  林西顧看到的一瞬間就燒得眼眶疼,他把臉埋在膝蓋上,手機藏在自己弓起來的身體裡,用柔軟的腹部貼著它。
  厙瀟的這個稱呼他真的抗拒不了,厙瀟這樣的人,從他嘴裡叫出來的這個稱呼帶的情感太深厚了。不是喜歡到骨子裡了他叫不出這樣膩人的稱呼。
  林西顧自己緩了半天,他太想厙瀟了。
  收起情緒之後他把收到的紅包拍了個照片給厙瀟發了過去,配文:“我收到的,都給你。=3=”
  厙瀟也給他拍了個圖,上面是一個紅包。
  林西顧突然很心酸,他能收到幾十個,但厙瀟只能收到一個。
  他跟厙瀟說:“以後我所有的都給你。”
  厙瀟過會兒回復他:“給你準備的。”
  林西顧看著那條短信瞬間就開心了。那是厙瀟給他準備的,厙瀟想著他呢,厙瀟還給他準備紅包了。
  其實平時厙瀟雖然跟他聯繫著,但是多多少少是有點冷淡的,好像故意抻著距離,跟當面見到的厙瀟是不一樣的。時間久了林西顧也會不自信,會去想厙瀟是不是不那麼想跟他在一起了,他是不是累了。
  所以這時候厙瀟只要拋出一點點他在想著林西顧的意思,林西顧那邊就會開心得不行,覺得又擁有全世界了。
  接下來的幾天林西顧也天天手裡捏著手機捨不得放下,他怕自己錯過厙瀟的短信。
  而且他也說不出為什麼一直在擔心,厙瀟只要回復慢一點林西顧就想得多,想他是不是受傷了。
  外面人太多了,林西顧躲在房間裡不出去,偷偷發短信跟厙瀟聊天。他爸推開門進來了,問他:“叫你出去吃東西呢,去不去?”
  林西顧趕緊搖頭:“不去,不去了,實在吃不下去,爸你看我是不是胖了?”
  他爸讓他逗樂了,過去坐他旁邊,瞄了眼他的手機:“跟誰說話呢?”
  林西顧老老實實沒打算說謊,直接說:“跟厙瀟。”
  他爸“嗯”了聲,沒說什麼。
  林西顧看看他:“爸你進來幹啥?”
  他爸笑著說:“我也吃不下去了,進來躲會兒,人太多了,我覺得我腦袋都要炸了。”
  林西顧給了他個眼神,湊過去一臉壞笑,小聲問:“我看你是受不了我奶奶手裡的資源了吧?咋樣?有沒有好看點的阿姨?”
  他爸當時用手捏著眉心,擺擺手:“別說這事兒,我腦袋疼。”
  林西顧哈哈哈樂了半天,覺得他們爺倆現在都挺慘的。他爸不想找物件但是身邊人整天攛掇他找,他有個物件但是又見不到面。
  他們倆在房間裡躲清靜,還能聽見外面熊孩子們嗷嗷喊,爺倆時不時對視一眼,很有種同命相連的味道。
  他爸眼睛掃了兩下林西顧的手機,問他:“厙瀟家過年怎麼過?”
  林西顧低著頭說:“他爸去他奶家,他媽跟他在家。”
  他爸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林西顧摳著手機,過會兒小聲開口想問:“酷爹,我……”
  他爸打斷他:“不。”
  “……”林西顧眨眨眼,“你怎麼知道我要問什麼?”
  “你那點心思全寫臉上了,”他爸頭都不抬,“不可以去。”
  林西顧還想再努努力,試著問:“我當天去當天回?”
  他爸搖頭:“不可以。”
  “為啥?”
  “這是一個底線問題,我這次讓你去了過不久你還想跟我談當天去當天回,然後再今天去明天回,之後又不想回了。”他爸冷笑一聲,“所以咱們乾脆就別有這個開始。”
  林西顧覺得他爸說得有道理,所以也不再多說了。
  就是心裡有點沉悶,開學回去就是最後一個學期了。他的未來,厙瀟的未來,都在這半年。
  半年以後到底是什麼樣,林西顧想不出來,也不敢想。
  因為他就沒在厙瀟嘴裡聽到過一個字是關於未來的。


第六十一章
  開學了一切如常,大致看來和上學期沒有什麼變化。林西顧依然每天上學放學,找時間跟厙瀟聯繫。
  時間久了其實他也適應了這種相處模式,原本覺得見不到面度日如年,現在也慢慢能接受了。因為始終有個方向在前面,別人做高考倒計時,林西顧也做。他看著黑板旁邊的數字一天一天減少,每天的期待都會多一點。
  他也比原來努力多了。以前因為家裡不給他高分壓力,他自己也沒什麼太大追求,所以一直都是能打多點分挺好的,打不上也無所謂。現在的林西顧每天晚上學習到十二點多,想儘量打多點分,這樣厙瀟去哪上學的話他也好有更多選擇。
  但其實林西顧已經隱隱猜到了厙瀟的心思。
  他猜厙瀟是不想出省,他想在本省上個大學,這樣方便他有事情能及時回家。他身上的枷鎖太多,以至於他走不遠,也不敢走遠。
  可惜肯定是可惜的,但是在厙瀟的角度看來,他別無選擇。如果到時候他真這樣打算的話林西顧也認了,反正他肯定跟著厙瀟就是了。
  三月下旬的二模,林西顧拿了自己高中以來最好的成績,過了模擬一本線三十多分。他跟厙瀟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一點,還沒等他發短信跟厙瀟分享一下這個有點讓人開心的消息,他就從李芭蕾那知道厙瀟被周成叫去談話了。
  因為厙瀟二模成績不理想,在學校都沒拔尖兒,別說市里省裡了。
  李芭蕾說厙瀟這次考試在全校排十二。
  十二……從林西顧認識厙瀟以來他沒考過這麼往下。
  他問李芭蕾:“你看到成績單了嗎?他哪科低了?”
  李芭蕾說:“除了數學滿分以外別的都不太理想吧,他狀態不怎麼好,我跟你說過的。”
  李芭蕾的確是說過的,但林西顧儘管有心理準備也沒想到厙瀟能滑出前三,十二更是想都沒想過。
  因為林西顧的關係,李芭蕾每天都習慣性觀察厙瀟,時間長了也能看出點門道了。這人儘管不說話,但他的情緒和狀態如果看久了還是能發現的。
  李芭蕾跟林西顧說:“我覺得他現在天天上學都沒什麼精神,除了睡覺就是看窗戶發呆,他心思根本就沒在學習上,他現在連作業都不寫了。就感覺他特別消沉,你倆現在關係怎麼樣啊?穩定嗎?”
  林西顧回她:“挺穩定的,謝了仙女,你考怎麼樣?”
  李芭蕾說:“我一直那樣唄,二本足夠了一本上不去。”
  林西顧還想再回她,結果班主任在後門的窗戶上敲了敲,林西顧回頭看了眼,正好跟她對上視線,於是趕緊把手機揣起來了專心聽老師講評試卷。
  說專心,但也只是擺個樣子,讓記什麼記什麼,老師在前面說什麼林西顧根本就沒往腦子裡聽。
  他在想厙瀟狀態這麼差到底要怎麼才能調整回來,但是他也不敢說得太直接,怕自己不當心給厙瀟壓力了。
  晚上視頻的時候林西顧沒提這事,當自己不知道。他跟厙瀟視頻的機會其實不多,厙瀟很少接他的視頻,只有那個人不在家的時候他才偶爾會接。所以每次林西顧都特別珍惜,盡可能地多看看他,多說話,不說那些不開心的事兒。
  林西顧說:“厙瀟今天我被我們老師罵了,罵超慘,還要收我手機。”
  他說這個的時候笑嘻嘻的,躺床上舉著手機對著自己,雖然這樣看起來臉有點大,但還是很可愛,“因為我上課玩兒手機讓她抓住了,她在後門一直看我,我後桌踹我凳子我都沒反應過來,她氣得罵了我半節課。”
  厙瀟淡淡笑著看他,低聲說:“你還挺……驕傲。”
  “啊,反正挺好玩兒的,”林西顧看著視頻裡笑著的厙瀟,舔了舔嘴唇,“因為我其實上學這麼多年挺少挨駡的,不知道為啥我成績一般但是老師們都挺喜歡我的,可能因為我聽話?這個老師不咋喜歡我,畢竟當時我是硬塞她們班的。”
  厙瀟問他:“當時……臉紅了嗎?”
  說起這個林西顧又笑了:“臉紅什麼啊,我發現我現在就沒臉沒皮的,她說我說得其實挺狠,要放以前我就恨不得從空氣中消失,但我今天乾脆都沒往心裡去,她說我的時候我差點笑出來!厙瀟你說我是不是變了?”
  厙瀟看著螢幕,說:“嗯,挺好的。”
  林西顧舉著手機笑得挺傻:“臉皮賊厚,都不知道啥叫臉紅。”
  厙瀟看著他問:“是嗎?”
  林西顧眨眼:“嗯哼。”
  厙瀟突然笑了下,就那種唇角勾起一抹笑,看著林西顧。其實笑得沒多大幅度,就剛剛有了點笑的意思,但那表情讓林西心尖都發麻。
  他啞聲說:“鏡頭……往下。”
  林西顧手抖了下,“……啊?”
  厙瀟又重複了一次:“手機,往下拿。”
  林西顧真的覺得自己變態了,厙瀟就只是說了這幾個字,他就以極快的速度硬了。
  厙瀟這話來得很突然,林西顧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怎麼反應。但他下意識照著厙瀟說的做,不管厙瀟說什麼他都想照做。
  他咬著嘴唇把手機稍微往下傾斜了一點。剛洗完澡,只穿了條睡褲,上半身完全是光著的。
  他聽見厙瀟的聲音再次響起:“再往下。”
  林西顧受不了厙瀟這樣的聲音,臉燒得發燙。
  鏡頭現在對著他的胸口,那個小小的攝像頭正好照著自己心臟的位置,林西顧很想讓厙瀟看看自己為他猛烈跳動著的心臟。
  “手怎麼……這麼抖。”厙瀟說。
  他說完這句林西顧手就更抖了,那就不可能不抖,不抖就怪了。
  他正恬不知恥讓厙瀟看自己胸口啊啊啊啊啊!那個地方!厙瀟都咬過的!
  這實在太考驗林西顧心理素質了,他再怎麼聽厙瀟的也有點受不了了,手一哆嗦把手機端了回來正對著自己的臉:“厙瀟……咳,我拿回來了啊?”
  厙瀟先是“嗯”了聲,然後笑著說:“臉紅了。”
  林西顧大腦還是燒得空白,他只能順著厙瀟的話說:“就……是臉紅了,誰這樣能不臉紅啊……”
  厙瀟這天也不知是怎麼了,比較反常,一直在逗林西顧,輕挑眉毛:“臉皮……賊厚?”
  林西顧這才反應過來厙瀟這是因為自己剛才說不知道啥叫臉紅故意逗人的。
  怎麼就這麼壞呢!
  林西顧臉還是紅著,連耳朵都是紅的,小聲嘟囔著不太樂意:“你這人……說學壞就學壞了啊?”
  厙瀟笑了聲,看著林西顧,眼裡都是軟軟的笑意。
  林西顧有好一陣子沒看到這樣的厙瀟了,看他笑了自己也覺得開心。開心的同時也帶著點悵然,心裡酸酸的。
  希望他每天都能這麼開心。
  可是這點開心都像是他們倆偷來的。
  林西顧翻了個身,側臉看著手機,他抿了抿唇,盯著厙瀟漂亮的眼睛,低聲說:“厙瀟……我想你了。”
  厙瀟的眼神還是那麼溫和,他用手指刮了刮螢幕裡林西顧的臉,也刮了刮他的大眼睛,溫聲說:“乖乖的。”
  林西顧吸了吸鼻子:“已經很乖了啊。”
  就像一個等著表揚的小孩子。
  厙瀟“嗯”了聲,說“好”。
  他的聲音暗啞,但神情溫柔。林西顧已經把厙瀟考了十二的事兒給忘光了,也壓根不想提,不想破壞這晚難得的氣氛。
  倒是厙瀟自己主動提起來了:“我這次……考了十二,失望嗎?”
  林西顧迅速地搖頭:“不!不失望!”
  厙瀟說:“你希望……我第一。”
  “不,我沒有。”林西顧盯著手機,盯著厙瀟的眼睛,認認真真跟他說:“我的厙瀟是最好的最棒的,第一了我很驕傲,十二我也一樣驕傲。請你別把我當成你的壓力……厙瀟。”
  厙瀟不知道當時在想什麼,他沉默了會兒,然後說:“其實我……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厲害。”
  “那無所謂,”林西顧眨著眼睛對他說,“真的不重要。你考多少都是厙瀟,就像你也不會因為我偶爾物理不及格瞧不起我,這真的不重要。”
  林西顧沒說謊,成績在他們倆身上是最不重要的一環,他當然希望厙瀟能成績好,能當狀元。但是如果打零分能換走他身上套的這些枷鎖,他甚至願意把自己的也都搭進去。
  沒有自由,打再多分能有什麼用。
  林西顧後來關了燈,只留了一個暖色的小檯燈。他看著厙瀟的嘴唇,原本消下去的欲望又起來了。
  但他不願意想那些,他只想跟厙瀟多說說話。
  厙瀟說:“一點半了,睡吧。”
  林西顧搖頭:“不想睡。”
  厙瀟看著他說:“明早……還得上課。”
  林西顧想都沒想就說:“上課天天都能上,但我不是每天都能看見你。”
  厙瀟就不再說話了。
  該聊的都聊過了,淺層的都說完了,再說下去就真的都是心裡深處的。林西顧剛要開口眼睛突然就紅了,他聲音都啞了,沒說出什麼只是叫了一聲:“厙瀟……”
  厙瀟指尖在螢幕上勾畫,撫了撫視頻裡林西顧眼睛下面,應他:“嗯,在。”
  林西顧臉在枕頭上蹭了蹭,想蹭平了自己揪成一團的心,就算蹭不平能變得稍微平整一點就行。
  開朗樂觀的小少年沒經歷過像現在這種整天都是揪著心的狀態。
  他看著厙瀟的眼睛說:“我特別特別想你。”


第六十二章
  和厙瀟視頻的機會真的不多,那次看過他之後林西顧又有十多天沒有跟他視頻過。厙瀟就像有意控制著和他之間的距離,就算那人沒回家,就算他什麼事都沒有,他也不會接。
  林西顧有時候覺得想不通,不知道厙瀟是怎麼想的。
  他平時的距離感,他表現出來的冷淡,讓林西顧覺得厙瀟是挺想和自己分開的。
  但上次視頻裡的厙瀟,林西顧明明就從他眼睛裡看到感情了,他還逗自己,他還讓自己乖乖的,他明明就很喜歡。
  林西顧不想讓自己每天滿腦子都是厙瀟,除了厙瀟就想不了別的事了,所以他也控制著自己不去過多地想他,不去鑽牛角尖。
  他們現在的年紀還處在青春期的尾巴上,一切都是衝動的,一切都是不理智的。他偶爾還是會失眠,盯著天花板整夜整夜睡不著。他也還是不斷地在腦海中看到小時候的厙瀟,他哭得那麼撕心裂肺。
  林西顧很怕自己在這麼不穩定的年齡真的出問題,所以他有意調整自己。他得以最好的狀態面對世界,面對自己的爸媽,面對強大的厙瀟。
  “哈嘍,酷爹。”林西顧在晚休的時候接到他爸的電話,當時他正在操場上一圈圈走。
  他爸在電話裡說:“晚上我有個飯局,回家晚,不用等我,你先睡。”
  林西顧答:“好嘞,忙你的吧,我回家收拾收拾就睡了。”
  他爸說:“別忘了喝安神的。”
  林西顧“嗯嗯”兩聲,“不能忘,你少喝酒。”
  掛了電話之後林西顧又在操場上走了兩圈才回教室,他不怎麼願意在教室待著,教室裡沒有他想看見的人是一回事,還有個不太好說出口的就是,他前桌的男生有點狐臭,聞多了頭疼。
  這周他們剛好換到靠牆那行,沒有視窗,南邊窗戶的風也吹不過來,所以這周林西顧過得尤其艱難。
  那個味兒一天一天聞下來,林西顧覺得自己腦子都是糊的。
  好不容易暈著熬完了晚自習,林西顧拎著書包出了教學樓,清爽的空氣猛的撲了一鼻子,那一瞬間林西顧覺得自己的肺整個都活了。
  一路上都覺得空氣特別甜,只是可惜,這依然是一個厙瀟沒接電話的晚上。路上他接了個別人的電話,是他以前的好友方之遠。
  自從他回來方之遠一直想約他出來吃個飯,林西顧沒心情,就一直拒絕了。但是對方打電話的頻率多了起來,林西顧看到了就接,也不會故意躲著他,不過肯定不會出去跟他吃飯。
  他對方之遠不討厭,但像以前那樣相處肯定是不可能的。
  最主要的是他也真的沒有心情,也沒時間。一周就那麼幾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林西顧只想攤床上放空大腦,讓自己短暫地休息一會兒。
  他掛了電話之後看到手機上有條短信,是厙瀟發來的,就幾個字:“早點睡,晚安。”
  這幾個字林西顧肯定是不滿足的,但是長時間下來厙瀟有意的冷漠態度也讓林西顧習慣了,不會纏著他說話,只是回復他:“好的,晚安,今天也沒有分開。”
  這樣發過去基本上就不會得到回復了。
  林西顧揣起手機,手插在兜裡慢慢走回家。
  到家之後洗澡睡覺,沒什麼例外。
  然後他也沒什麼例外地又夢到厙瀟,之後夜裡醒過來,後面整夜睡不著。他也很習慣了從黑夜到白天,任憑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中間他聽到他爸開門回來了,腳步輕輕的,估計沒有喝多,他也就躺著沒出去。
  這樣的夜晚他以前會很慌,但他現在面對起來就很從容。
  因為經歷得多了。
  他會在這樣睡不著的深夜數日子,倒計時數到1,再數回去。一遍又一遍。
  然後第二天照常起床上課,頂著一個黑眼圈。
  前桌的味道還在,那個味道聞久了是真的暈。林西顧半宿沒睡,讓這味道一熏直接就趴桌上睡了過去。中間班主任過來敲了次他的桌子,林西顧抬頭看了一眼就又睡了。
  班主任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當當的響,林西顧皺了皺眉,覺得刺耳。
  那天班主任又在自習課點名說了林西顧,這次說的時間短,也就說了沒幾句。林西顧不痛不癢,他發短信給厙瀟:“我又挨駡啦,臉不紅氣不喘,臉皮賊厚。”
  厙瀟晚上的時候回復他:“為什麼批評你?”
  林西顧實話實話:“我上課睡覺,她敲我桌子,我沒理。”
  厙瀟問他:“晚上沒睡好?”
  林西顧回他:“沒,睡挺好的,就是語文老師聲音小,太困啦。”
  厙瀟說:“嗯,早點睡。”
  林西顧非常配合地說:“好的晚安,今天沒有分開,要開心。”
  倒計時從三位數變成兩位數之後林西顧就覺得過得飛快。
  之前還是99,一眨眼就88了,然後77。
  林西顧的倒計時卡片上,72那天畫了一顆非常醒目的大紅心。他恨不得每天都在那個日子上圈一下,那是支撐他每天睜開眼睛的動力。
  四月末的時候他需要回學校一趟。
  回之前的學校,去做體檢,高考要求的,誰也不能缺。
  其實像他這種寄讀的學生在這之前已經回去好幾次了,因為高考是個挺繁雜的事兒,亂七八糟要填的表總是有,別人都趁這時間跑跑原來的學校,趁機獲得短暫的休息。
  但林西顧不能,不需要他本人回去的他爸都找人代他辦了,需要他填的表就讓人過去取,填完再送回去。
  不過這次不行了,體檢總不能找人代他。
  林西顧提前跟他爸說:“酷爹,這次我好像必須得回去。”
  他爸點頭:“我聽說了,有點上火。”
  林西顧讓他逗笑了:“上什麼火啊,你臉上那大疙瘩明明就是吃海鮮吃的你別往我身上推。我就去一天,所以不用擔心我。”
  “早上去下午回,沒得商量。”他爸坐在沙發上一邊吃水果一邊跟林西顧說:“我都安排完人送你了,辦完事他再給你拉回來。當天的課咱就不上了,給你自由活動,但是晚上必須回來,你看你爸是不是挺夠意思了?”
  林西顧用力點頭,其實他本來也沒想過夜,能有半天的活動時間他挺滿足。
  怎麼說呢,以前每天都想回去,現在過了這麼長時間了,也都磨出來了,反倒不敢想著回去。
  真有機會回去了也不敢想著過夜。
  因為如果再有一次像上次他和厙瀟那樣,經歷一個那麼……親密的晚上,他怕自己後面的日子堅持不住。咬著牙往前走的時間不好過,一旦松了這口氣就格外難熬。
  林西顧給李芭蕾發短信:“芭蕾少女,這週四我要回去體檢了。”
  李芭蕾回復他的時候隔著螢幕都把自己的激動傳遞過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是真的嗎林西顧!”
  林西顧笑著回他:“真的啊。”
  李芭蕾可能激動得不知道回什麼了,好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林西顧是上課偷著給他發的短信,李芭蕾再回過來的時候都下課了:“啊啊啊我太開心了!用我告訴厙瀟一聲不?他睡著呢,等他醒了我告訴他?”
  林西顧想了想,發過去:“不用了,別跟他說。”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阻止李芭蕾,潛意識覺得自己是想給厙瀟個驚喜。但往深了挖,林西顧是覺得心裡沒底,怕厙瀟知道了之後不去學校,讓自己見不到他。
  真不知道這種想法是怎麼來的,林西顧感覺自己都被現實給虐魔怔了,小心翼翼地過生活,幹什麼都不敢放肆。
  倒計時73天的晚上,林西顧從躺到床上就一眼都沒閉過,他知道自己不用嘗試了,試了也睡不著,白搭。後來乾脆不躺了,起來學習。
  學一會兒就看眼時間,算算大概還剩幾個小時他能見到厙瀟。
  體檢時間是上午十點,以班級為單位去校醫院。也就是說他最晚九點半也該到學校了,那差不多六點過就該走了。
  送他的司機是個熟人,還不到三十的年輕人。好幾次林西顧放假都是他去接的,所以林西顧跟他聊起來也沒壓力,路上一直在催他:“哥你儘量快點哈。”
  司機看他一眼,一臉“我是過來人”的表情,笑著問他:“是不在那邊處物件了?有小姑娘等著呢?”
  其實要只有前半句的話林西顧也就點頭認了,但是加了後半句他就沒法認了。對象的確有,但不是小姑娘。
  林西顧心說我物件一米九來高,賊能打,哪兒也看不出個小姑娘樣。
  倒是比一般小姑娘都好看。
  一想到這兒林西顧更急了,說:“哎哥你就別管姑娘不姑娘的了,反正你就快點開。”
  “你爸不讓我超過一百二,咱就一百二跑著,倆半點兒絕對能到。”
  林西顧點頭說:“好嘞。”
  司機承諾兩個半小時,結果他們兩個小時剛過點就出了高速口。林西顧看了眼時間,才八點半。
  再一次進了這個城市,林西顧深吸口氣,覺得這裡的空氣都是香的。


第六十三章
  進校門保安問他哪班的,這是慣例,因為遲到要扣分的。
  林西顧說自己去外地寄讀回來體檢的,保安還特意核實了一下才讓他進校門。
  林西顧一腳踩進去,這是他跟厙瀟無數個早晨一起邁過的大門。
  他繞過前樓,走過操場,踏上北教學樓臺階的時候呼吸開始變得有點急了。
  之前在路上的時候已經問過李芭蕾了,厙瀟在學校沒有。
  李芭蕾說:“在在在在在!”
  林西顧手揣在兜裡,手心都是汗。
  走上他們教室所在的樓層,走廊裡有各班老師上課的聲音。他們班這節是語文課,語文老師獨特的催眠嗓音在絮絮地念叨著。
  林西顧從後門彎著腰進去。
  看到他的幾個同學都小聲跟他打招呼,林西顧從進門開始眼睛就沒從厙瀟身上挪開過。
  厙瀟臉正看著窗戶,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厙瀟的一小點側臉。
  足夠了。
  李芭蕾聽到聲音回過頭,看見林西顧的瞬間她差點直接蹦起來。林西顧用口型跟她說:“噓!”
  李芭蕾這才急急收了音。
  厙瀟陷在自己的世界裡,教室裡什麼樣跟他都沒關係。林西顧本來彎著腰進來想神不知鬼不覺的,但是老師已經看見他了,於是林西顧直起身沖老師點了點頭。
  然後他偷偷吸了口氣,直接走到自己原來的座位,一屁股坐下了。
  厙瀟皺著眉回過頭來,被打斷了沉思滿臉都寫著不耐煩和不高興,但他看到林西顧的瞬間,表情就僵在了臉上。
  林西顧對他笑著,還稍微歪了點頭。
  厙瀟的臉上有點吃驚,還有點茫然,就像無數次他趴在桌上睡覺醒過來的樣子。林西顧心裡酸漲,這種酸漲感一直傳到眼睛,酸酸的,很癢。
  厙瀟孤孤單單坐在這裡看著窗戶的樣子,林西顧看到的第一眼就已經很心疼了。
  他很單薄,也很消沉。
  “嗨,早上好。”林西顧小聲跟他說。
  厙瀟連眉毛都稍稍挑起了一些,看著他沒說話。
  林西顧接著問他:“我桌子怎麼這麼乾淨,我的卷子呢?”
  厙瀟才有點回過神,他問林西顧:“回來……體檢?”
  “是啊,”林西顧點頭笑著,看了眼周圍除了李芭蕾和方小山沒有在看他的人了,於是小聲問厙瀟,“有沒有點驚喜?”
  厙瀟好像到現在神經才通上電,他的眼尾開始一點一點地柔軟下來,眉梢唇角都散出了愉悅。
  林西顧那天還特意穿了校服,穿的是厙瀟的。校服袖子有點長,林西顧把手從袖口伸出來,捏著一個小紙條,在桌子底下塞到厙瀟手心裡。
  兩隻手分開的時候厙瀟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指尖。
  林西顧睫毛一顫,心下悸動。
  厙瀟把手拿到桌上,展開紙條。紙被林西顧手心的汗浸濕了,打開的時候上面的筆跡稍微有些暈染開了,上面有兩句林西顧剛才在車上寫的話。
  “今天見你一面,我就還能再堅持很多很多天。加油。”
  當時他平靜不下來,於是隨便撕了張紙寫了這句話。
  給厙瀟加油,也給自己加油。
  “林西顧你能不能看看我!我都看你半天了!”李芭蕾終於受不了了,這倆人一見面就黏糊是要幹啥啊啊啊!她和方小山脖子都要扭酸了都不看她們一眼!
  林西顧這才把眼睛從厙瀟身上挪開,跟李芭蕾說:“芭蕾仙女老師一直瞪你呢不然咱們下課再敘舊!”
  李芭蕾回頭看了眼語文老師,正好跟老師對上視線,她於是回頭瞪了林西顧一眼小聲說:“你見叉忘友你等著!”
  她轉過去之後林西顧趴在桌上,專心地盯著厙瀟看。這麼近距離地在這個角度看他,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對現在的林西顧來說這很奢侈,很難得。
  在教室裡他們也不能太高調,他趴下去看厙瀟,厙瀟卻不能一直看他。好不容易挨到下課,林西顧本來想拉著厙瀟就走的,去外面找個安靜的角落,哪怕是廁所隔間也行,讓他能抱抱厙瀟,和他說說話。
  但是還不行,好多人圍了過來,跟他打招呼。林西顧人緣一直不錯的,整個課間他都沒能抽出身來和厙瀟出去。
  上課鈴響,周圍人都回座位了,只剩下李芭蕾還在不停地跟林西顧說著話。這麼長時間一直都是李芭蕾幫他照顧著厙瀟,幫他傳話,再加上他們倆原來關係就很不一般了,所以林西顧和李芭蕾說話也是真的很開心。
  但這並不能緩解他想跟厙瀟親密接觸的焦急心情。
  物理老師走進來了,李芭蕾戀戀不捨轉了回去,林西顧看著厙瀟,小幅度地撅了下嘴巴。
  厙瀟眼神溫柔,對他笑了下。
  林西顧摸了摸耳朵,這種人就在自己眼前看得著不敢摸的心情真是很著急!
  “咱們這節課只能上一半,等會兒你們就得體檢去了,白瞎了我一節課,我就說跟你們老班換換,死活不跟我換。他成天占你們自習還捨不得這二十多分鐘,這人摳的啊。”
  物理老師站前面用他洪亮的嗓音絮絮叨叨說了能有兩分鐘,因為挺好的一節課就被體檢給耽誤了。
  林西顧不聽他說那個,就只是趴在桌上笑嘻嘻地看著厙瀟。
  厙瀟手上有個小傷口,林西顧指了指,問他:“怎麼弄的?”
  厙瀟看了眼,不太在意地說:“沒注意。”
  林西顧從厙瀟書包裡翻出個創可貼,給他粘上了。
  “後面兩位小同學搞什麼小動作呢?”物理老師的一句話,又把班裡人的目光都帶他們倆身上了,“哎這不是林西顧嗎?你回來了老師非常歡迎,但是你也不能打擾我尖子生聽老師講課,你說對不對?”
  林西顧笑著點頭:“好的老師!我注意一下!”
  物理老師人很好,林西顧挺喜歡他的。接下來的半節課他都沒敢跟厙瀟再有小動作,就一秒秒數著時間,時不時用手搓搓褲子,然後跟厙瀟對視一眼。
  九點五十五,周成過來敲了敲前門,“同學們咱不上這破物理了啊,來都出來啊,排好隊咱們上校醫院,隊一定要排好,誰班是誰班的,過去了你們檢查結果就送別班去了聽見沒有?”
  物理老師又跟周成頂了兩句嘴,林西顧沒聽見他們說什麼,他站起來拉著厙瀟的手腕,倆人出去站在了隊伍最後面。
  林西顧小聲跟厙瀟說:“我今天就得回去的……”
  厙瀟看看他,“嗯”了聲。
  林西顧說完這句也不知道還能說點什麼,厙瀟反應太平淡了。他轉過臉去看著同學們排隊,直到感覺厙瀟的手輕輕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林西顧抬眼看他,厙瀟稍微低了點頭,小聲說:“下午……我不來了。”
  人群中沒人看他們,也或許有,但厙瀟並不在意。這種大庭廣眾下偷偷的親密,讓林西顧滿足得心上花全開了。
  他用力點了點頭。
  按照班級順序體檢,周成把表給林西顧送過來,還跟他聊了能有十多分鐘,問他在那邊怎麼樣,能不能跟得上。
  林西顧在這邊兩年周成對他一直很照顧,林西顧看見他覺得特別親切。
  他是班裡倒數第二個體檢的,最後一個是厙瀟。林西顧按順序測身高體重肺活量,量視力握力,最後是抽血。
  他脫了外套,露出自己的胳膊,安靜地伸胳膊過去讓護士抽血。厙瀟一直在他後面,林西顧抽完血之後跟護士道了聲謝,然後站在一邊等著厙瀟。
  厙瀟坐下之後抬眼看了看林西顧,跟他說:“我……有點渴。”
  林西顧笑著說:“那等會兒體檢完咱們去買水。”
  “你去吧。”厙瀟又說。
  林西顧眨了眨眼,雖然覺得挺奇怪的但是厙瀟說的話他基本不會拒絕,他點了點頭:“那你一會兒回教室等我吧。”
  厙瀟說“好”。
  林西顧轉身走了,直到他出了這個房間,厙瀟才擼起袖子,讓護士抽血。
  護士看見他的胳膊很明顯吃了一驚。
  厙瀟整個小臂都纏著紗布,厚厚的一層。
  “胳膊怎麼了?”護士問他。
  厙瀟淡淡道:“沒怎麼,抽吧。”
  護士把他袖子又往上扯了扯,露出肘窩的血管,厙瀟胳膊纏成那樣她都沒法下手去握了。她皺著眉問:“那只胳膊呢?”
  厙瀟說:“一樣。”
  護士抬起眼看他,打量了半天。
  厙瀟催她:“快點。”
  後面排隊的是其他班的女生了,一眼一眼掃在厙瀟胳膊上,小聲議論著。
  護士後來讓厙瀟把胳膊放在桌面的墊子上,針頭插進去了半天沒抽出來血。她來來回回試了三回,都沒抽出來。
  “那只胳膊給我,試試那只吧。你血管狀態不怎麼好,太癟了,貧血啊平時?”
  “沒有,”厙瀟迅速把袖子扯下來換了另外一隻胳膊,又催了一次,“快點。”
  “我也想快啊你這血管抽不出血來我有辦法嗎?”護士也有點心煩,年紀輕輕的估計也就剛實習,再抽不出來她就得去換別人了,這多少有點丟人。
  厙瀟沒再跟她說話,就冷眼看著護士在自己胳膊上摸摸按按看血管。
  直到他聽見林西顧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來:“我就猜你沒完事兒,我正好在門口碰見小山了他剛買……”
  厙瀟下意識胳膊一縮,被護士抓住了,皺著眉:“我針都插裡了你亂動什麼啊。”
  林西顧盯著厙瀟胳膊纏滿的紗布,站在他旁邊說不出話了。
  厙瀟抬頭看他,看見林西顧眼睛以極快的速度紅了起來。一雙大眼睛平時總亮亮的,每次紅起來都特別讓人心疼。
  厙瀟歎了口氣,一言不發坐在那裡,看著護士抽完血,然後隨意拿棉簽按了兩秒就放下了袖子。
  他拉著林西顧走了出去,走到走廊裡一個沒有人的拐角。
  厙瀟停下了,手往下滑了滑,跟林西顧十指交叉相扣,他親了親林西顧的眼睛,輕輕在他耳邊說:“眼睛……亮的時候,才好看。”


第六十四章
  上午還有一節課,林西顧和厙瀟一起回了教室。他始終紅著眼睛,心裡揪著疼。
  如果厙瀟好好的,他怎麼都行,怎麼都能繼續過下去,因為前方有希望。但是如果厙瀟過得不好,林西顧就也會覺得很艱難,他會生出想要留在他身邊每天都陪著他的念頭。這種念頭一旦發了芽,就會以不可控制的速度在他心裡生根,然後瘋狂生長。
  李芭蕾見林西顧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眼睛都紅了,小聲地問:“小林西顧你怎麼啦?”
  林西顧吸了吸鼻子,搖頭說:“沒事兒,穿秋褲了嗎今天?”
  李芭蕾本來還挺擔心他的,結果林西顧這麼一問“噗嗤”一聲就樂了:“林西顧你煩不煩人。沒穿,凍死我了!”
  是昨晚李芭蕾跟他說的,因為最近長胖了,為了體檢的時候念出來的體重別讓人笑話,所以打算今天體檢的時候裡面少穿點,外套裡穿個短袖,也不穿秋褲了。
  剛才林西顧還真的看見李芭蕾把外套脫了,站到體重秤上的時候就只穿了個短袖。
  林西顧說:“那你中午回家穿上吧,別感冒。”
  “好的,”李芭蕾看著林西顧的眼睛,在心裡歎了口氣,“哎你有需要我做的你就說。”
  “嗯,好的。”林西顧對著她笑,真誠地說,“謝謝仙女。”
  “不用客氣,本仙女一直這麼善良。”李芭蕾沖他揮了下胳膊轉了過去,綁著的頭髮有兩根落下來掛在肩膀上,林西顧伸手幫她拿了下來。
  中午放學,厙瀟直接背走了書包。他走在林西顧旁邊,安安靜靜地跟著走。林西顧低著頭,時不時抬頭看看厙瀟的臉。
  他每次抬頭的時候厙瀟都會跟他對視,然後對他笑一下。那是讓人安心的笑。我就在這,什麼事都沒有。
  但明明不是這樣的。
  兩人吃過飯才回家,回林西顧原來住的地方。林西顧心裡沉沉的,本來很多話要說,現在都不想說了。
  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開了口,聲音都是啞的:“厙瀟……我快要堅持不住了。”
  厙瀟原本坐在他旁邊,改成蹲在他面前,把他的兩隻手攥在手裡。林西顧看他的臉,看他的眼睛,又說了一次:“我要撐不住了。”
  厙瀟在他手腕上親了親,然後用拇指輕輕揉了一下,他從下往上看著林西顧,低聲跟他說:“你好好的……我才能……好。”
  “可是我好好的你也沒能好啊,”林西顧的眼淚猝不及防就落了下來,一大滴砸在厙瀟手指上,“我每天都特別努力,努力生活努力睡覺,不讓自己太想你鑽牛角尖,但你也沒有變好啊……”
  林西顧的手輕輕碰了碰厙瀟的袖子,然後又抖著手拿開,“我現在連讓你脫了外套都不敢,我不知道你身上有多少傷,我也不敢看。我每天睡覺之前都不敢想你在經歷什麼,我怕控制不了自己。”
  厙瀟抬起手給他擦掉眼淚,他指尖還是那麼涼,落在林西顧眼睛下面的位置,像被寒冬的星星溫柔親吻了一下。
  “你胳膊是怎麼了,他是怎麼把你兩個胳膊都傷著了,”林西顧看著厙瀟,嘴裡呢喃著,“怎麼你想好好活著就這麼難呢……”
  厙瀟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捏著林西顧的指尖。
  後來林西顧還是讓厙瀟脫了外套,裡面的衣服也脫了。本來這個偷來的下午他們可以做很多事,至少可以像上次那樣有短暫的親密時間,但林西顧看著厙瀟的胳膊,什麼都不想做,也沒那些心思。
  厙瀟是他最寶貴的東西,恨不得把他能得到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跟他說“都給你,只要你開心”。但自己這麼寶貴的一個人,卻在他自己的世界裡活得那麼狼狽痛苦。
  林西顧啞聲問他:“除了胳膊還有傷嗎?”
  厙瀟搖頭:“沒有。”
  “寫字會疼嗎?”林西顧問。
  “不。”厙瀟說。
  他說謊了,但林西顧也沒有戳穿他的話。他在厙瀟兩隻胳膊上都親了一下,給厙瀟穿上衣服,然後兩個人就這麼在沙發上坐了一下午。
  時間太短了,感覺幹什麼都不夠用,那就什麼都不幹了,就只是挨著坐。
  “厙瀟……”林西顧叫了他一聲。
  厙瀟“嗯”了聲。
  “我有時候……”林西顧嗓子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有時候想你想得狠了,我就會冒出一種特別可怕的想法。”
  厙瀟聽著他繼續說:“我就特別想……很想殺人。”
  厙瀟握著林西顧的那只手突然用了力,捏著林西顧的手攥得很緊,讓他有點疼。林西顧看他一眼,抿了抿唇說:“該下地獄的人不是我們,誰是惡鬼誰就應該下去。”
  厙瀟猛地站起來抬手捏住林西顧的下巴,不讓他繼續說。他太用力了,林西顧的頭被他按在沙發靠背上,他一雙眼睛裡有迷茫痛苦,但是沒有恐懼。
  “閉嘴。”厙瀟死死皺著眉,冷聲說:“收回……你的話。”
  林西顧被他按著下巴不能說話,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以後不許……再說,連想法……都不能有。”厙瀟的眼神很嚇人,林西顧很久很久沒見過這樣的厙瀟了。他縮在沙發上,下巴被按得很疼,他也只是看著厙瀟。
  厙瀟的聲音冷到讓人聽了心裡發顫,他手上力氣還是一點都沒收,盯著林西顧:“聽見了嗎?”
  林西顧沒反應,不回答。他只是迷戀地看著厙瀟的臉,覺得自己現在病得不輕。
  厙瀟又用了點力氣,林西顧感覺自己下巴快要被捏碎了,他的頭抵在靠背上都有點疼,厙瀟的眼睛卷上了憤怒,“問你話呢……說話!”
  林西顧看著他,眨了下眼睛,代替了點頭。
  厙瀟又僵持了半晌才放開了林西顧,揉了幾下他自己剛剛捏的地方,然後把林西顧摟過來抱在懷裡。林西顧的臉埋在厙瀟衣服裡,用力聞著厙瀟身上的味道,汲取他的溫度。
  他在厙瀟懷裡發著顫。
  厙瀟的手放在他後腦上輕撫,他眼裡是一片深沉的墨色汪洋。他手在林西顧脖子上一下下捏著,手也有些發抖了。
  “厙瀟……”林西顧的頭在他身上輕蹭,他抱著他的整個世界。
  厙瀟不答他,只是用冰冷的指尖傳遞自己的存在。一遍遍摸他的頭髮,捏他的耳朵,揉他的脖子。
  五點剛過,司機給林西顧發了短信,說他們該走了。
  林西顧看過了,把手機放在一邊。
  他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恨時間過得太快了。
  厙瀟在他耳朵上親了下,低聲說:“走吧。”
  林西顧點頭,悶聲說:“可是我不想走。”
  厙瀟輕聲笑了,揉亂他的頭髮。
  那天臨走之前,厙瀟揉著林西顧的下巴,在上面親了親,問他:“捏疼了……沒有?”
  林西顧老老實實地點頭:“疼。”
  厙瀟臉上寫滿溫柔,湊過去吹了兩下:“這樣?”
  “也疼。”林西顧吸著鼻子說。
  厙瀟看著林西顧青了的皮膚,眼裡也掛了心疼。他再次按著林西顧的後腦把人扣在懷裡,抱得緊緊的。
  兩人的心跳聲在耳邊交錯並行,一聲響過一聲。
  厙瀟的聲音在耳朵偏上的位置響起來,林西顧聽見他說:“有些念頭……不能有,想一下……都不行。”
  他的懷抱單薄但是有力,林西顧想溺在裡面永遠不出來。
  “那不該是……你想的。你要永遠……天真,而且開心。”厙瀟很少說這麼長的句子,他說得很慢,有點吃力。林西顧聽得很認真,厙瀟啞啞的嗓音在他每個夢裡都會出現,他現在聽著厙瀟說這些話只覺得眼眶酸疼。
  他那麼痛苦,卻對自己說,你要天真,要開心。
  他是不是把所有的柔軟都給了自己。
  林西顧紅著眼把臉埋在厙瀟頸窩,接下來聽到的那句話是以後每當他痛苦艱難要挺不住的時候都會瞬間浮在腦子裡,然後他就能變得更堅強勇敢。
  厙瀟抱著他,在他頭頂吻了一下,然後說:“活著很難……很痛苦。只有你好,我才能……活著。”
  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林西顧的眼淚洇進了厙瀟的衣領。
  以後無數個深夜,無數個狼狽不堪筋疲力盡的時刻,林西顧都靠著厙瀟的這句話給自己力量——
  “只有你好,我才能活著。”
  只有你好,厙瀟才能活著,林西顧。


第六十五章
  林西顧帶著這句話,離開了那個有厙瀟的城市。
  他現在上學的地方才是他十多年來生活的地方,可是他現在卻覺得有厙瀟在的這裡才是他的家鄉。
  他坐在車上,感受著那個城市離自己越來越遠,難過肯定是有的,但也還算平靜。
  因為只剩七十多天了,高考前幾天提前離校,算來算去再有兩個月多一點他就能每天跟厙瀟在一起。
  兩個月而已,說長也長,說短其實很快就過去了。
  “心裡不得勁兒了吧?”司機小哥兒看了林西顧一眼,笑了聲,“惦記你那小對象呢?”
  “啊,”林西顧也笑了聲,點了下頭。
  小哥兒給他開了廣播,放著本地的音樂電臺。廣播裡放著首林西顧沒聽過的歌,他在心裡想,剛從這裡走的時候覺得度日如年,現在回頭再看,一百多天都過去了。
  他到家的時候他爸正盤腿坐地上拆遙控器,林西顧問:“幹啥呢爸?”
  他爸看看他,然後接著低頭擺弄手裡東西,“剛我摔了下,遙控器不好使了,我修修。下巴怎麼了?”
  “啊,下巴磕門上了。”林西顧去洗了個手,然後出來坐在旁邊,看著地上擺的工具箱,笑著問:“沒有備用了嗎?這費勁的。”
  “沒找著,”他爸拆開遙控器,把小螺絲放在一邊,“晚上吃飯了嗎?”
  “沒,不想吃,”林西顧脫了校服外套,搭在沙發上,“你吃過了嗎?”
  “我吃過了,我沒你那麼多愁緒,胃口非常好。”他爸說。
  林西顧笑了:“你這聽起來像是氣我。”
  “你說是就是吧,”他爸抬頭看了眼他的眼睛,挑了挑眉,“掉金豆了?”
  “啊,”林西顧摸了摸眼睛,“這麼明顯嗎?”
  “嗯,”他爸空出手來摸了一下他的頭,“哭什麼?怎麼了?”
  林西顧沒打算瞞著他,在自己胳膊肘和手腕上比了兩下,“這兒,到這兒,胳膊快爛了。我看不見希望,酷爹。”
  他爸手裡動作頓了下,然後歎了口氣才接著低頭擰螺絲,說:“跟你說句實話,兒子,我也不知道你希望在哪兒。”
  林西顧揉了下鼻子:“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知道他爸的意思,他爸心裡更想讓他離開厙瀟,跟他斷了。因為那個家庭,他不想讓自己沾。惻隱之心誰都有,但自己兒子擺在最前面,其他都得往後放一放了。
  可是林西顧根本不可能離開厙瀟,所以也不繼續就這個問題往下聊了。
  那天之後,林西顧的狀態竟然比原來好了不少。
  可能是因為見了厙瀟一面,補了點能量。也可能是厙瀟給他的那句話,讓林西顧不敢睡不好,不敢出任何問題。
  李芭蕾還繼續當他的小眼睛,每天彙報厙瀟的情況給他。厙瀟變化不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他依然不接林西顧的視頻,偶爾接了電話會聊幾分鐘。
  短信倒是回得比較多。
  林西顧已經知足了,他現在不需要厙瀟跟他有多少聯繫,只要他健康就行。
  牆上倒計時的數字從7開頭,到6,到5,到4的尾巴。
  時間慢慢在減少,天氣也越來越熱了。周圍的同學漸漸也都熟悉了起來,但每天的氣氛都很壓抑,大考前夕,所有老師和學生身上都背著這麼大的一個壓力,看起來都心累。
  林西顧成績很穩,按自己感覺現在他的成績已經能穩在一本線以上了。
  他把這歸功於自己找了個學霸男朋友。男友智商太高,學霸腦會傳染。
  晚自習林西顧做了套理綜卷,做完自己對了下答案,做的時候覺得沒什麼把握,有些題根本就是瞎猜的,不確定思路對不對。結果一看答案解析還真的是對的,這麼難的一套題最後分數還挺高。
  林西顧有點開心,拍了照給厙瀟發了過去。
  厙瀟回復他:“很棒。”
  林西顧感覺有點甜,問他:“有獎嗎?”
  厙瀟發過來:“想要什麼?”
  林西顧說:“要兩個親。”
  半天都沒收到回復,林西顧都以為不會收到回復了,結果晚自習下課鈴都響了他收到了一條:“=33=”
  林西顧看著螢幕,看愣了。過了半天才止不住地笑起來,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裡直到下課鈴響了都沒抬起來。
  太可愛了,這麼可愛是犯規的啊!
  這還是林西顧之前說過的,有一次他給厙瀟發了很長的這個表情,厙瀟問他為什麼這麼多,林西顧當時笑嘻嘻地說是因為有幾個3就代表親了幾下。
  他怎麼也沒能想到厙瀟會發這個過來,這不符合厙瀟高冷的人設。
  可是有著高冷人設的厙瀟偶爾可愛起來能對心靈造成一個暴擊,擊得林西顧直接就崩潰。
  他這一路都沉浸在厙瀟給他發了兩個親親的喜悅裡無法自拔。
  他背著書包慢慢在路上走著,路燈把他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暈黃的燈光,孤獨的少年,這畫面看起來有種靜謐的傷感。
  但少年身在其中,並不覺得傷感。甚至因為小男友的一個表情而歡天喜地,連腳步都是輕快的。
  他打電話給厙瀟,厙瀟竟然接了,這讓林西顧的心情更好了。
  “晚上好厙瀟!”他的聲音活力滿滿的,“很想你!”
  厙瀟的聲音帶著笑意:“晚上好。”
  “你走到哪兒啦?”林西顧聽見厙瀟也在走路,問他。
  “第一個……路口。”厙瀟回答他。
  “我也剛拐了一個彎,”林西顧握著手機,嘴角揚著特別開心,“我這邊今天下雨了,所以現在空氣特別好。”
  厙瀟“嗯”了聲。
  “快三模啦,三模我要是考好了有什麼獎勵嗎?”林西顧說起這個來就又想起了剛剛那兩個親,笑出了聲。
  厙瀟也在笑:“想要什麼?”
  林西顧眼珠轉了轉,說:“還要兩個親吧,但是得面對面的,要真的!”
  厙瀟停頓了幾秒才答應他:“好。”
  “那怎麼算考好?”林西顧知道其實這個根本無法實現,按他們倆現在的狀況就只能攢著,攢到能見面了,但是那時候也不在乎一個兩個的,肯定要親夠本,所以他笑著問:“前十?”
  厙瀟說:“好。”
  林西顧踢了顆小石頭,小石頭順著他的力道往前滾了會兒撞在馬路邊,很輕的一聲響。
  林西顧就是隨口說的,他在他們班考前十是不現實的,最好的成績是十三,那次已經是超常發揮了。
  他沒心沒肺地笑著,對厙瀟說:“我昨晚睡得特別好,我夢到你了,但不是噩夢,我夢見你穿了件牛仔外套,特別帥,要帶我去滑沙。”
  厙瀟低低地“嗯”了聲回應他。
  “不過最後沒滑成,下雨了。”林西顧絮絮地說著,在這樣的春夜裡有種溫暖的聒噪,很可愛。
  上樓之前林西顧戀戀不捨地掛了電話。
  他已經有快一周沒跟厙瀟打過電話了,這麼個電話現在對他來說就像個突然的小禮物,能讓他整個人都開心起來。
  林西顧回家之後又做了套題,他不困,既然不困就好好學習吧。雖然沒對前十抱什麼希望,但還是想能考好一點。
  最近出去學習的藝術生們都回來了,林西顧也有了同桌。他的同桌是個美術生,非常酷的一個男生。
  長得挺高,也算得上好看,如果沒見過厙瀟的話林西顧估計能挺喜歡和他一張桌。
  但是見過厙瀟之後別人長什麼樣對他來說都一樣,見過最好看的從此就臉盲了。
  林西顧還感慨自己變了不少,一個帥哥坐自己身邊不但不覺得開心,還感覺挺彆扭的。
  因為他的同桌是厙瀟,沒有厙瀟的話他寧願自己身邊的位置空著也不想坐別人。
  他早上去教室的時候他同桌正坐在位置上吃早餐,小籠包和甜粥。他看見林西顧過來,站起來讓了座。
  “吃飯了嗎?”他問林西顧。
  林西顧點頭:“吃過了,你吃吧。”
  “嗯,嫌有味兒就說,我出去吃。”同桌說。
  “不用不用,吃吧,沒事兒。”林西顧說完就拿出題出來開始做。
  他現在也是個小學霸了。
  “有紙嗎?”林西顧正做著題,聽見同桌問。
  林西顧從桌鬥裡拿出紙抽:“有,你自己抽。”
  “謝了。”同桌抽了幾張紙擦了擦嘴,然後收拾了包裝盒出去扔了,再回來的時候嚼著口香糖。
  其實自從他坐過來之後林西顧都沒跟他說過幾句話,因為突然有人坐他旁邊他不太適應,心裡還挺抗拒的。
  他只想要厙瀟。
  一個話更少,脾氣更差,但是後來變得很溫柔的酷學霸。
  他做完了一道大題,收起題準備等會兒上課要用的書。同桌這時候問他:“你喜歡畫畫?”
  林西顧眨了眨眼,看他:“嗯?”
  他聳了聳肩:“我在地上看見過你畫的。”
  那肯定是自己畫的小紙條了,林西顧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在魯美過了線的考生面前畫小人這實在有點羞恥。
  林西顧“啊”了聲,笑了下:“我就瞎畫著玩的。”
  同桌問他:“給你對象畫的?”
  “……”林西顧點頭,“是……”
  他同桌也點了下頭,然後說:“你要是願意畫畫我可以教你點簡單的 ,你畫著玩兒。”
  林西顧點頭笑了:“好啊。”
  所以那天林西顧給厙瀟畫的小人就變得複雜了些,長相也變了。畢竟有專業的給指點過,人物變得更好看了。
  林西顧畫了個笑著的小人,旁邊寫:“我今天有沒有變好看?”
  厙瀟回他:“好看。”
  林西顧笑著趴桌上偷偷回短信:“我同桌是個美術生,畫畫超厲害,他教我的。”
  這條短信厙瀟隔了五分鐘才回復他,就一個字和一個符號。
  ——“嗯?”


第六十六章
  就這麼一個字,林西顧突然就從裡面嘗出甜味兒來了。
  他趴在桌子上笑了半節課。
  同桌看了他好幾眼,問他:“怎麼了?”
  林西顧現在看見他都覺得順眼了不少,也不彆扭了。他笑著說:“我說我同桌教我畫畫,他不高興啦。”
  同桌挑眉,對這些戀愛黨有點無語:“不高興?”
  “啊,鬧著玩兒呢。”林西顧還沒甜過勁兒來,想了想又趴桌上偷著笑。
  同桌面無表情問:“你沒說我是個男的嗎?”
  林西顧眨了眨眼,心說你是男的也不耽誤他生氣,你要是女的估計他還沒想法了。因為我是個小基佬。
  這話他就不好說出來了,於是只能笑了笑,說:“可能忘說了。”
  好多天沒碰過記分小本了,林西顧美得不行,又給小本子掏出來加了二百分。
  光顧著自己甜,厙瀟那條短信他都忘了回。等他回復的時候都過去兩節課了,林西顧發過去一個小人親親。
  厙瀟回短信問他:“畫了兩節課?”
  這麼一條又讓林西顧美了半天,厙瀟太可愛了!可愛爆炸了這誰能受得了!兩節課過去了他還在繼續吃醋,這麼可愛沒有天理了!
  林西顧這次不敢再不回了,馬上發:“沒有!沒畫兩節課!剛才做題了!=3333=”
  厙瀟接下來沒再說什麼了,林西顧不知道他那小小的彆扭勁兒過去了沒有,反正之後都沒再提過。
  這事兒林西顧在心裡回味了好幾天,只要一想起來心裡就軟軟的,想抱住厙瀟,想親親他。
  三模之前其實還有個需要回學校填的表,但是林西顧沒能申請成功,最終還是別人取了他填的。不過林西顧也沒太掙扎,都三模了呢,真的快了。
  很快了。
  林西顧想厙瀟的時候就會在腦子裡暢想高考之後的美好生活,或許他能跟厙瀟一起出去玩。就算哪都不能去,只要每天都能看到他也挺好的。
  考試前兩天林西顧拼命做題,這個時候該複習的全都複習完了,只要有時間就多做題,提高做題速度,相同題型也能有個印象,考試時能相對輕鬆一些。
  就連跟厙瀟聯繫的時間都少了,其實林西顧心裡還是記掛著那個獎勵的。要是真的超常發揮考了前十,等他看到厙瀟的時候就能用這個換點別的條件了。
  等他看到厙瀟……
  再看到厙瀟的時候可能就真的是高考前夕了。
  林西顧手機上收到他之前的鄰居謝揚的消息,問他哪去了,敲他門都沒人開。
  林西顧跟他聊了兩句,說他轉校了,不在那邊了。問他最近怎麼樣。
  謝揚說:“我啊,我反正就還行吧。”
  這人自從上了大學就很少回家了,林西顧得有大半年沒見過他了。跟他約了回去見一面,然後又聊了會兒,林西顧才接著做題。
  他偶爾收到那個城市的朋友的消息都會覺得挺懷念的,那個城市給他留了很深的記憶,雖然回頭去想他除了每天上學放學也沒做太多事兒,可是印象很深。不知道是因為有厙瀟,還是因為高中的記憶本來就是深刻的。所以他喜歡和那個城市的人聯繫,他們能帶給他一種寧靜,和一種歸屬感。
  當然李芭蕾得除外。因為他們倆基本上每天都聯繫,李芭蕾話那麼多,林西顧對她已經免疫了,什麼感覺都沒有。
  李芭蕾給林西顧打電話說:“小林西顧!咋辦啊啊啊啊啊他約我出去吃飯!啊啊啊他說考完試有話想跟我說!咋辦我快不能呼吸了我緊張死了!”
  林西顧也挺驚訝的:“吃飯?就你們倆嗎?”
  “應該是吧我不知道啊!”李芭蕾聲音都抖了。
  她說的人是她一直很喜歡的那個打籃球的帥哥,說實話真的是非常帥的。當然在林西顧心裡比厙瀟還是差了點,誰也比不了厙瀟。
  “那你去嗎?”林西顧問她。
  “我我我不知道啊!”李芭蕾站在原地來回蹦,“林西顧你快幫我想想主意,我是去還是不去啊?”
  林西顧想了想,小聲說:“要不……要不咱還是別去了?”
  李芭蕾頓了下說:“嗯其實我也沒太想去,因為我實在不知道他要跟我說點啥,我倆根本都不熟,而且他也不可能喜歡我。他剛跟那個啥璟分手,我別去了。”
  李芭蕾這麼理智其實有點超出林西顧的預料了,因為她喜歡那個男生很久了,從高一第一眼看見喜歡到現在。
  “反正我就是給你個建議,具體你自己考慮,芭蕾。”林西顧的筆在紙上隨意點著,他說,“快高考了,我不想這時候你分太多心,他要真有想法或者什麼的話,高考之後也一樣,你說呢?”
  “我說也是,那行吧,我不去了!”李芭蕾拍拍桌子,說,“不去!”
  林西顧特別喜歡李芭蕾這一點,表面上她大大咧咧的頭腦挺簡單,其實是是非非在她心裡門兒清。她從來不會真的做什麼傻事兒,就算今天自己不勸她,林西顧猜她也不會去。
  喜歡歸喜歡,但是那男生是學校裡校草級別的人物了,林西顧真的不覺得他剛結束一段戀愛就能對李芭蕾有什麼意思。真有的話都認識這麼長時間了,早幹什麼去了?
  估計就是剛分了手,閑得慌,沒事兒瞎撩。
  也是夠損的,又是三模又是高考的,搞這一出。
  林西顧是真不想讓她去,除了高考之外其實他也有私心。方小山喜歡李芭蕾,這個時候李芭蕾要跟那男生有什麼進展了不光影響李芭蕾考試的情緒,就連方小山也受影響。
  三年都過去了,最後這一哆嗦,他是真的想大家都平平穩穩的。
  三模考試那兩天林西顧基本沒跟厙瀟聯繫,全心投入考試裡。不過理綜太難了,他感覺答得不怎麼好,其他倒是都還行。
  最後一科下課鈴一響,林西顧檢查了一遍准考證號和姓名都填好了,交了卷。
  出了校門給厙瀟打電話,他沒接。
  他經常不接電話,林西顧也沒怎麼往心裡去。
  他直接回了家,跟他爸出去吃了個飯,然後回家洗了個澡收拾了書包,等著明天上學。
  時間太緊張了,考試之後一天假期都沒有。
  他是晚上九點接到電話的,是李芭蕾的號碼。
  林西顧接起來:“哈嘍仙女。”
  但是那邊說話的是方小山:“西顧,我。”
  “啊,小山,”林西顧笑著問,“怎麼啦?”
  方小山的聲音聽著有點沉,林西顧莫名地有些緊張。方小山說:“西顧,我們現在在醫院呢,厙瀟下午暈了,不過你別急,沒什麼大事兒。”
  林西顧手一哆嗦,猛地站了起來:“他怎麼了??”
  “你等會兒,我出去跟你說。”方小山那邊好像在下樓,聲音有點喘,直到他走到外面才接著說:“你別著急,其實我不想跟你說的,但還是得告訴你一聲。”
  林西顧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別發顫:“好的,你說。”
  方小山把事情跟林西顧轉述了一下,林西顧聽完之後想立刻沖過去,去看厙瀟,也去安慰李芭蕾。
  下午考完最後一科李芭蕾在學校大門口碰到了那個籃球男生,那男生約李芭蕾出去,李芭蕾當時搖頭說不去。有路過認識那男生的都在起哄,李芭蕾想脫身有點脫不了。
  她考試在北樓,厙瀟也在北樓。厙瀟出來的時候李芭蕾已經生氣了,但那男生當她是裝的,搭著她肩膀就要帶她走。周圍也都是在鬧的,讓她有點難堪。
  厙瀟走過的時候突然伸手扯了一把李芭蕾,拽到自己身後,然後給了那男生一拳。
  兩個校草在門口因為一個女生打起來了。
  按理說厙瀟單打一個的話什麼問題都沒有,但都沒動幾下手,那男生只是胳膊碰了一下他的頭,厙瀟直接就倒了。
  直挺挺倒了下去,腦袋磕地重重的一聲,頭也流了血。
  送到醫院到現在都還沒醒。
  醫生說他沒什麼事兒,就是貧血,而且休息不好,所以突然暈了。頭磕的那下雖然挺重的,但是倒下的時候先坐了一下有個緩衝,也不至於有什麼問題。
  李芭蕾一直在哭,她不知道應該怎麼跟林西顧說這事兒,她覺得都是因為她,說自己是個事兒精。
  所以這個電話是方小山打過來的。
  林西顧聽完之後跟方小山說:“小山你回去,把電話給她。”
  “行。”方小山吐出口氣說,“你別太擔心,在醫院打了點營養液,醫生說他醒了之後想回家就能回家了。”
  “嗯好,”林西顧聲音聽起來還挺平靜的,“沒事兒。”
  李芭蕾接電話的時候還在哭,跟林西顧說:“怎麼辦啊林西顧,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你哭啥,”林西顧笑著說,“你還能不能行了,多大個事兒啊。”
  “他平時都不跟我們說話我沒想到他能管我,”李芭蕾哭得聲音都啞了,鼻音重重的,“我以為他除了你誰也看不見呢,他拽我了還因為我打架,嗚嗚嗚怎麼辦林西顧我一直以為他是個戰鬥狂魔這怎麼說暈就暈了呢?”
  林西顧知道厙瀟雖然平時不怎麼說話,但該有的事他心裡都有的。自己走了之後李芭蕾一直幫他照看著厙瀟,幫他接水,拿卷子,要是他睡覺睡冷了還讓方小山把衣服脫了給他蓋。
  厙瀟只是不說,但他不是看不見。
  林西顧笑了聲說:“你快別哭了行嗎?他不是貧血暈的嗎?跟你沒關係啊少女,趕緊洗洗臉回家。”
  李芭蕾說:“我等他醒了再回家吧,我現在非常難受,我就不該喜歡那麼個人,長得好看有啥用啊這人品渣的嗚嗚嗚嗚。”
  李芭蕾哭得這麼厲害,一方面因為厙瀟,一方面因為她喜歡了三年的人一旦近距離接觸就全幻滅了。
  林西顧安慰她半天,最後跟她說:“別多想,真跟你沒關係,別哭了,這算什麼事兒啊哪值你這些眼淚。”
  李芭蕾哭著“嗯嗯嗯”地答應著,聽著特別可憐。
  林西顧笑著說:“真別哭了啊,他沒那麼脆弱,咱倆的感情也沒那麼脆弱,這麼點事兒還不敢給我打電話,你是真慫啊。”
  李芭蕾吸著鼻涕說:“我怕你怪我。”
  “怪個屁,趕緊回家。”
  林西顧掛了電話,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
  其實李芭蕾沒說錯,厙瀟的確就是個戰鬥狂魔,要不是身體真的不行了,他不會倒下的。
  林西顧把自己縮在床上,佝僂成一個彎曲的形狀。他沒有開燈,黑暗中林西顧感覺自己心臟都空了。眼眶酸澀的疼,他的腦子裡又開始浮現出漂亮的小男孩被人割了舌頭之後滿臉的血。
  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個畫面了。
  那個可怕的家,他身上壓著的殘忍的命運,終於要把厙瀟掏空了。


第六十七章
  厙瀟真的只是貧血,加上不好好吃飯不好好睡覺,所以身體給他發出了一個信號。
  考完三模厙瀟有幾天沒去上課,他不去李芭蕾每天都在自責,就盼著他什麼事兒都沒有,趕緊回來上課。
  有一天晚上厙瀟接了林西顧的視頻,林西顧聲音啞啞的,問他:“難受嗎?哪裡疼嗎?”
  厙瀟當時一個人在家,他側躺著看手機,胳膊在頭下墊著,笑著跟他說:“不。”
  林西顧看著視頻裡瘦削蒼白的臉,紅了眼睛。
  厙瀟輕聲說:“笑一個。”
  “笑不出來,”林西顧咬了下嘴唇,“我心疼都要心疼死了我還笑一個,多大心呢?”
  厙瀟只是淡淡笑著,看著林西顧的眼睛是柔軟的。
  “你頭磕著哪兒了?讓我看看……”林西顧說。
  厙瀟輕輕搖頭:“不給。”
  知道他不會給看,林西顧也不堅持,跟厙瀟說:“你要堅強一點,要撐住。”
  厙瀟被他逗笑了,刮了刮螢幕上林西顧的臉:“好。”
  林西顧看著他笑覺得特別難受,厙瀟越笑他就越心疼,林西顧親了親手機,紅著眼說:“我們都能堅持住。”
  厙瀟慢慢眨了下眼睛,應聲:“嗯。”
  成績出來那天,林西顧趴在桌上睡了一上午。
  自從厙瀟上次那一倒,林西顧的精神狀態急轉直下,回到了幾個月之前。他又開始睡不著,他變得有點焦慮,哪怕厙瀟給他打電話或者接他視頻都沒用。
  他一次一次在夢中驚醒,在黑暗中瞪著那雙大眼睛,盯著某一處看。白天還是用力刷著題,但是效率和準確率都沒有之前那麼高了。
  孟童是他的藝術生同桌,有時候會把他叫醒,讓他聽課。
  他問林西顧:“你怎麼了?不舒服?”
  “沒,就是有點困。”林西顧笑了下說:“睡不醒了,我好像得睡覺病了。”
  “站起來活動活動,你這麼睡不行。”孟童推過來瓶水,讓他喝。
  林西顧擰開喝了口,晃了晃頭,讓自己能清醒。
  發成績那天也是孟童把他叫醒的,林西顧醒了還有點懵,完全睡糊塗了。
  孟童說:“成績出來了。”
  林西顧眨了眨眼,問:“哪呢?”
  孟童指了指前面站著的老師,老師手裡拿著一遝成績單。
  成績單一桌一桌傳下來,林西顧很清楚自己應該在的位置,眼睛從左邊那頁中間開始掃下來,但是沒看到。
  他有點驚訝,又重新看了一次,看到自己名字前面的數字還有點不敢相信。
  竟然是10。
  理綜分沒他想得那麼差,語文和英文超出平時水準了。林西顧愣愣地拿出手機,拍了下自己的成績,發給了厙瀟。
  厙瀟回復他:“很厲害。”
  林西顧問李芭蕾:“仙女,厙瀟成績?”
  李芭蕾瞬間回他:“咱們這邊還沒發,你們發啦?考怎麼樣!厙瀟為什麼還不來上課!”
  林西顧說:“我考得還行,沒事兒你不用擔心,他沒怎麼。”
  李芭蕾:“發成績了我告訴你!”
  林西顧:“好的。”
  其實林西顧拿了這個成績,開心是有點的,但是也沒太激動。因為他很明白自己的水準,這個成績的確是超常發揮了,可是高考不能指望著超常發揮,不能因為一次成績好了就對高考抱太大期待。
  再說他對高分唯一的念想就是能不管厙瀟去哪兒都可以找到個自己能去的學校,除此之外別無它用。
  林西顧發短信問厙瀟:“我的獎勵呢?”
  厙瀟很快回復過來:“33”
  現在厙瀟可愛起來真的是得心應手了。林西顧看著那兩個3笑了笑,一個溫暖又溫柔又酷又可愛的男朋友。
  “你多少分啊?”林西顧過了挺久才想起他同桌來,問了句。
  孟童成績單都不知道塞哪去了,正拿著手機玩著連連看:“三百多分吧,沒注意。”
  “你得打多少分能夠用啊?”林西顧問他。
  “三百多就夠了,我專業分高。”孟童看他一眼,笑了聲,“心情好了?”
  他以為林西顧是因為考得好才心情變好的。
  林西顧笑了下沒否認。雖然不能告訴他是因為他男朋友親了他兩下才心情好的,但總歸結果都是一樣的。
  的確是心情變好了。
  晚上下課之前林西顧收到李芭蕾短信:“報告!成績出來了!厙瀟回第一了!可酷了!不過是咱們學校第一,據說在市里是第三。”
  林西顧一下子就笑了出來,回她:“好的收到!”
  揣起手機林西顧跺了跺腿,哎男朋友是個高智商學霸這種心情,想炫耀都沒處說,難受。
  其實這個成績要是按原來的厙瀟來看林西顧是不滿足的。厙瀟的分可以更高,而且不吃力。他原本該是更有光芒的。
  不過林西顧現在也不在意這個,只要厙瀟狀態好就行。上次一下子掉到十二是因為胳膊疼寫字有障礙,這次胳膊好了成績就又上來了。
  沒回到他最佳狀態,但林西顧知足了。
  保持這樣就可以了。
  晚自習下課,林西顧收拾了書包,跟他同桌說:“明天見。”
  同桌說:“嗯,明天見。”
  林西顧背著書包出了教室。
  他拿手機給厙瀟發短信:“恭喜我男友又第一啦,也給你兩個親親。=33=”
  厙瀟沒回他。
  林西顧邊下樓邊撥了號過去,他現在迫不及待想跟厙瀟說說話。實在是心情好,他自己考好了都沒有厙瀟狀態好能讓他開心。
  厙瀟剛剛沒回他短信,但是這會兒的電話卻接了。
  林西顧高興地說:“晚上好厙瀟!”
  厙瀟那邊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吵,說:“晚上好。”
  林西顧邊說著話邊走路,跟著人潮步伐輕快地往校門走,直到他聽見電話裡厙瀟帶著笑意的聲音打斷了他:“抬頭。”
  林西顧頓了下,下意識抬起頭,然後就僵在了原地。
  校門口站著個人。
  很高,很瘦。穿著黑色的牛仔外套和休閒褲,怎麼就那麼帥。
  他安安靜靜站在那裡看著自己,他的臉上有著笑意,他的眼睛那麼漂亮。
  林西顧鼻子突然酸了。
  厙瀟在電話裡說:“過來。”
  林西顧吸了吸鼻子,低著頭走了過去。站在厙瀟面前,把手機揣了起來。
  厙瀟那麼顯眼,周圍的女生很多都盯著他看。林西顧顧不上那些,他現在都不敢抬頭,一抬頭就該洩露自己馬上就哭了的事了。
  “你怎麼過來了啊……”林西顧低頭用手背推了推鼻子,甕聲甕氣問他。
  厙瀟笑著小聲說:“前十……獎勵。”
  林西顧眨了眨眼,完球,更想哭。
  旁邊有人走過吹了聲口哨,林西顧抬頭看了眼,是他同桌孟童。他挑著眉看著他們倆,林西顧跟他擺了下手。
  林西顧緩過神來,拉著厙瀟就跑出了校門。他的心隨著每跑一步漸漸放飛。厙瀟來了!厙瀟就在他身邊呢!
  終於到了一個沒人的社區後胡同,林西顧把厙瀟推在牆上,然後扳過他的頭直接咬在了他嘴上。
  林西顧急切地親吻厙瀟,伸出舌頭去舔他的嘴唇。厙瀟抱著他,一隻手扣著他的腰,閉上眼睛跟林西顧接吻。
  林西顧緊緊地抱著厙瀟的脖子,身體用力跟他貼著,恨不得把兩人融在一起。
  這是厙瀟,是他的心,他的命。
  這個吻裡帶著太多的情緒,林西顧都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他當時的心情。激動,喜悅,焦灼,委屈,擔心,太多太多了,說不出來,只能用這個吻去平息自己劇烈跳動的心。
  眼淚順著林西顧的眼角滑下去,藏進頭髮裡。
  “厙瀟……”林西顧把臉埋在厙瀟頸窩,整個人在厙瀟懷裡發著抖。
  厙瀟安撫地揉了揉他的後腦,粗喘著說:“不哭。”
  “沒有哭,”林西顧吸了吸鼻子,嘴唇在厙瀟脖子上貼著,小小地又親了幾下,“我特別開心,特別特別特別開心。”
  厙瀟笑了聲,捏了捏他的耳朵。
  林西顧抬手上去摸厙瀟的頭,輕聲問:“上次磕著哪兒啦?”
  厙瀟仰了下脖子不讓他摸,把林西顧的手抓在手裡,在他掌心親了親。
  林西顧又湊過去親他的嘴,這次沒有那麼急了。一個舒緩的,溫和的吻。
  那天林西顧帶著厙瀟回了家。
  他們回去的時候他爸還沒回來,林西顧把厙瀟推進自己房間,給他找了衣服讓他換。
  林西顧給他爸打了個電話,他爸在外面吃飯,估計是出來接的電話,問他:“怎麼了兒子?”
  林西顧在陽臺小聲吼著說:“酷爹!親爸!”
  “幹啥!”他爸笑著問他:“有事兒說。”
  “爸你今晚別回來!”林西顧摳著陽臺的牆,小聲說:“我帶個同學回家住了,你今晚別回來了!你那麼多房子隨便就近去睡吧!不然你找個酒店,反正你別回來!”
  他爸都愣了,哭笑不得:“你同學睡他的覺我耽誤啥事兒了?”
  “哎酷爹反正你別回來!”林西顧又錘了錘牆,“咱倆的父子情誼就看這次了!”
  他爸想了想,問他:“你帶誰回去?厙瀟?”
  林西顧一咬牙也乾脆沒瞞著:“對。”
  他爸歎了口氣,過會兒說:“行吧,但是你給我有點數,有些事兒可以做,有些事兒不能做,你這麼大了不用我教你。”
  他的聲音是有點嚴肅的,林西顧臉紅了一下,說:“我明白!謝謝酷爹,你是最酷的!”
  掛了電話之後林西顧先是站在原地長長地深吸了幾口氣,然後才鑽回房間進了自己的臥室。
  他站在門口看著厙瀟,厙瀟已經換了衣服,正看著自己桌上的筆記。檯燈暈黃的光斜斜照著他,厙瀟整個人都那麼溫柔。
  林西顧心跳開始快了,他剛開始還走了兩步,然後感覺控制不住自己,最後乾脆跳到了厙瀟身上。抱著他的脖子,坐在厙瀟腿上,厙瀟沒扛住他的衝勁直接倒在了床上。
  林西顧什麼也不管了,手直接伸進厙瀟衣服裡摸他。
  厙瀟被他咬著嘴唇,卻突然低低地笑了。
  林西顧被他笑得臉紅,咬著他的嘴唇說:“你不要笑。”
  厙瀟眨了眨眼睛,手搭在林西顧腰上,沉沉地說:“瘦了。”
  林西顧眼睛紅了,伏下身去親厙瀟的臉。他啞聲問:“誰瘦?我瘦還是你瘦?”


第六十八章
  厙瀟扛不住林西顧的熱情,像只黏人又頑皮的貓,推不開也躲不開。最後還是沉沉地歎了口氣把人剝光了,看著他乖乖地縮在自己身下,厙瀟的眼睛染上一層情欲的紅。
  林西顧的腿都被磨紅了。
  厙瀟一下下撞在他腿間,脆弱的部位被撞得很疼,但是又刺激得他蜷起腳趾,一次次射在厙瀟手裡。
  有好幾次他覺得厙瀟真的馬上就要撞進去了,他抓緊厙瀟的手,很緊張,但是不怕。
  “厙瀟……”難耐的時候林西顧一遍遍叫著厙瀟的名字。
  厙瀟親著他的後背,親他的脖子。
  兩人都出了汗,接觸的皮膚一片濕滑。林西顧最後躺在厙瀟懷裡,渾身都脫了力。
  距離和思念能讓人拋去羞澀,什麼都能放得開了。
  林西顧中間跟厙瀟說:“你要不……進……”
  厙瀟沒讓他說完,吻住了他的嘴,把後面的話吞了進去。
  床單一片狼藉,林西顧下床的時候腿都在抖。這還沒做到底他就已經這樣了,等有一天他跟厙瀟真的做全了那得是什麼樣,林西顧不敢想。
  厙瀟抱著他去浴室,兩人站在一起洗澡。
  林西顧一直抱著厙瀟,依戀地捨不得放手。他把臉貼在厙瀟肩膀上,親他的傷疤。
  收拾完換了床單,兩人躺在床上。林西顧抓著厙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時不時親親他的手背。
  那一夜他睡在厙瀟旁邊,睡在他懷裡。他後背貼著的是厙瀟的胸口,厙瀟的心跳他都能聽得見。
  這樣的時光是偷來的,儘管只有一夜,但它能帶給林西顧的感動和能量是不可估計的。
  第二天早上林西顧從厙瀟身上醒過來,睡前還是好好的,睡醒就成了他趴在厙瀟身上的姿勢。厙瀟正睜眼看著他,林西顧跟他對視上,厙瀟對他輕輕地笑了下。
  林西顧揉了揉眼睛:“我怎麼趴你身上了?”
  厙瀟只是笑,不說話。
  他沒有告訴林西顧,他一夜都沒捨得睡。看著林西顧睡著之後乖乖的樣子,摸摸臉,摸摸手,還覺得不夠,最後把人抱到自己身上,讓他的臉貼著自己,然後一下下吻著他的頭髮。
  林西顧的臉在厙瀟胸口蹭了蹭,低聲說:“我不想去上學……”
  厙瀟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晨起聲音低沉:“乖乖的。”
  林西顧那天完全就是靠著還有沒多久就高考了的信念強撐著起床上學的。厙瀟跟他一起走到校門口,林西顧沒有之前幾次那麼難受,因為高考真的太近了。
  馬上就撐過去了。
  這應該是他跟厙瀟高考前最後一次見了,下次見面估計就是去拿准考證照畢業照的時候了。
  厙瀟在校門口跟林西顧說:“好好學習……好好考試。”
  林西顧點頭,低聲說:“你也得好好的。”
  厙瀟笑著應他:“好。”
  校門口人來人往,沒法說太多話。林西顧攥了下厙瀟的手腕,眼睛盯著他看,很多話想說,又沒法開口。
  最後他只是紅著眼睛問厙瀟:“可以順利考完試嗎?”
  他的眼神太難過了,濃濃的擔心和惆悵都含在了裡面。
  厙瀟點頭,說:“會的。”
  他這兩個字讓林西顧每天都在不安的心變得安定了一些,厙瀟摸了一把林西顧的頭:“進去吧。”
  林西顧跟他擺了下手,轉身進了校門。
  他進了教室,從窗戶看到厙瀟剛剛轉身離開的身影。
  他還是那樣的,驕傲也孤單著。
  孟童早上又拎了一盒小籠包來,以及一盒甜粥。他幾乎每次來教室吃早餐的話都是吃這兩樣。
  林西顧稍微有點魂不守舍。
  孟童吃完早餐之後問了他一句:“昨晚那是你對象?”
  林西顧看他,見他臉上還挺平靜的,所以也沒否認,眨了下眼睛沒回答。
  “挺帥。”孟童笑了聲,“跟你還挺搭。”
  林西顧有點意外:“你……接受度挺高啊。”
  孟童聳了聳肩:“我朋友也是,他喜歡我們畫室老師。”
  “啊……”林西顧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說點什麼。
  孟童一笑:“我就說你這性格,你找物件得什麼樣的,脾氣太軟了。”
  “軟嗎?”林西顧眨眨眼,“我覺得還行啊,還挺多人都說我倔。”
  “軟。”孟童說。
  林西顧覺得跟別人討論自己軟不軟的事兒還挺奇怪的,儘管這人是他同桌。
  孟童問他:“你有人人嗎?”
  林西顧搖頭:“人人?校內嗎?我以為上了大學才玩兒那個。”
  “誰規定的,”孟童挑眉,“又不是看片兒還得有個成年限制。人人網,又不是成人網。”
  林西顧“噗嗤”一聲讓他逗樂了,搖頭說:“反正我沒有。”
  “搞一個,我加你。”孟童說。
  林西顧非常對得起自己的學霸身份,搖了搖頭:“先不搞了我先做題吧,你要願意加就加我QQ。”
  “也行。”
  林西顧把自己的帳號寫紙上遞給孟童:“你加吧我等會兒同意一下,我做題了啊。”
  孟童就真的自己去一邊玩手機了。
  林西顧QQ裡人還挺多的,他還不習慣給人備註,經常就記不住誰是誰了。
  只有厙瀟不一樣,厙瀟有自己單獨的分組,那還是他們沒在一起的時候加的。
  厙瀟的昵稱只有一個短短的底線。
  在一起之後林西顧才知道厙瀟的QQ好友裡面只有他自己。
  每次上線都只是為了林西顧。
  厙瀟回去之後就按時上學放學了,李芭蕾提著的一顆心這才放下了。她跟厙瀟說:“那天謝謝你!我我我無以為報了,以後你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你就說!”
  厙瀟淡淡地說:“不謝。”
  這人太酷了,儘管李芭蕾有心多跟他說幾句話,但是厙瀟冷冰冰的也不帶個能閒聊的氣場。
  時間變成3開頭那真的就是飛快了。
  林西顧雖然狀態沒有到之前最差的程度,但也沒多好。其實就是一口氣咬牙撐著,在等高考,等命運能給他們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厙瀟他看不透,但既然厙瀟說他可以順利高考林西顧就相信,暫時放了點心。
  這中間有一次厙瀟的媽媽住了院。
  那會兒林西顧其實非常擔心,怕厙瀟那邊出狀況,怕他不能考試。
  但還好,厙瀟除了一天沒上學之外一切正常,第二天就去學校了,因為第二天他媽媽就出院回了家。
  林西顧在電話裡問他:“阿姨怎麼樣?”
  厙瀟說:“沒事,不擔心。”
  當時外面下著雨,他爸坐在沙發上抽煙看著電視。林西顧聽著外面雨點打在窗戶上的聲音,突然有了一種感覺。
  他覺得現在好像所有人都在扛,都是在咬牙硬撐。
  所有人。
  高考就像一條終點線,每個人都在等著邁過這條線。不只是學校的那些同學,還包括為了陪他公司都不怎麼管的他酷爹,包括厙瀟那個堅強的媽媽。
  林西顧每天抽時間跟他媽打個電話,他媽為了不讓他緊張故意不怎麼提高考的事兒,只是說讓他暑假過去住,弟弟妹妹都很想他。
  甚至還笑著說帶上厙瀟也行。
  林西顧當時心裡軟了一下,他也很想能帶厙瀟走,去那麼遠的地方,不用管家裡的一切。
  林西顧在電話裡跟厙瀟說:“我恨不得現在一睜眼就考完了,然後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跑去找你。”
  厙瀟低低地應著:“好。”
  林西顧用筆尖一下下輕輕磕著桌子,對厙瀟說:“我希望到時候……你再也不要推開我了。”
  厙瀟當時沒說話,他的呼吸在電話裡傳過來,只剩下一點微弱的聲響。林西顧費力地捕捉那一點聲音,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讓自己和他的呼吸頻率一致,和在一起。
  後來厙瀟沉沉地答應著:“好。”
  林西顧滿足地笑了下,舔了舔嘴唇,心裡一下子充滿了鬥志,渾身都是勁兒使不完。
  到了這時候了,學校裡各科老師們也覺得著急,該講的都講了,只能一遍遍重複著重點,重點題型反復強調,做專項,做拔高衝刺。
  林西顧很能適應現在的快節奏,差不多的題他也都能解得出來,最後面大題的最後兩個小問他都不碰,就把公式都擺上,然後不做了,除非最後真的剩了不少時間。
  反正不指望著滿分,這些小題扔掉就可以了,費大把時間也不一定解得開,不如把這時間用來好好做前面的。
  這些拔尖兒的小題本來也不是給他們出的,是給厙瀟那種高智商留的。
  每次上課老師說“後面小題太難了放棄吧”的時候,林西顧都在心裡想,這種程度的小題放在我們厙瀟身上跟玩兒似的。
  厙瀟認真解題在草紙上寫過程的時候特別特別帥,他握筆的時候骨節突出,中指下面那條筋會凸起,寫字的手格外性感。
  林西顧晃了晃頭,把厙瀟和他的手從自己的腦子裡晃出去,不讓自己分神。
  但是做了會兒題之後又控制不住地開始想厙瀟。
  覺得命運其實也在儘量公平著。
  世上永遠有幸運和不幸的人,厙瀟身處不幸中,但命運盡可能地在彌補他。給他完美的樣貌,給他驚人的智商,也派自己來全心全意地喜歡他。
  不幸的小孩會成長,惡魔總要漸漸老去。
  早晚有一天,我的厙瀟會諸事順遂,自在安康。


第六十九章
  天氣燥熱,人心也躁動。
  教室的吊扇吱吱嘎嘎一轉就是一天,窗戶外面一點風都吹不進來,高熱的溫度讓疲憊的高三學生每個下午都昏昏欲睡,但只要趴桌上幾分鐘就滿頭的汗。
  林西顧發短信給李芭蕾:“仙女,濕巾冰水都放他桌上,大恩不言謝了!”
  “放了放了,這不用說!”李芭蕾回復他。
  林西顧發自內心地感謝她,她從很大程度上緩解了自己當初從那個城市離開的焦急和無措。林西顧說:“你一輩子都是我摯友。”
  李芭蕾很快回復過來:“大兄弟,太熱了別煽情。”
  林西顧笑著收起手機,心說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善良的仙女。
  同桌孟童在筆記本上畫畫,林西顧描了一眼,畫的特別抽象一個怪獸。林西顧在心裡嘖了一聲,你看人隨手畫的,再看看你畫的那些小胖人。
  然後一想,反正厙瀟喜歡看我畫小胖人。
  林西顧也掏出本子來幾筆劃了個小胖人,寫字:“厙瀟哥哥,加油!”
  拍照給厙瀟發了過去。
  李芭蕾的短信幾秒鐘之後過來了:“Your瀟瀟看手機笑了哦,如果不是你發的你就危險了哦,有情敵了哦。”
  林西顧笑起來,回她:“是我發的哦。”
  發完自己都覺得幼稚,揣起手機專心做題。孟童看了他一眼,問:“你對象學習好嗎?”
  林西顧頓了一下,心說這得讓我怎麼跟你說呢。我物件是狀元候選人之一,這話我要是說出來你會覺得我在臭顯擺嗎?
  他低調地點了點頭,“嗯”了聲。
  “比你好?”孟童挑眉,“學霸都跟學霸談戀愛是嗎?”
  林西顧抿了下唇笑得挺收斂的:“他,嗯……他考B大可以加三十分,因為他競賽拿獎了。”
  “What?”孟童本來腿撐著椅子,連椅子帶人都趴在桌上,結果一下子椅子後腿落地了,挺響的一聲,“這麼酷的嗎?所以你有個B大物件?”
  “啊,不一定,”林西顧摸了下鼻子,淡淡說,“他不一定會報B大,專業不太喜歡,如果發揮正常的話考什麼都夠了。”
  孟童看著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說點什麼。最後搖了搖頭,回去接著畫畫了。
  林西顧心裡一陣暗爽,這種炫耀的感覺怎麼這麼開心!
  一遝一遝模擬題發下來,林西顧現在做題速度非常快了。他現在特別喜歡做題,如果投入進去做一套卷子,等做完之後三個小時就過去了。
  做題會讓他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做完一看時間,真好,過了那麼久。
  考前十幾天的時候,林西顧遠在國外的媽媽突然出現在了家裡。
  林西顧開門一進來又嚇了一跳,問:“你怎麼來啦媽媽?”
  紀瓊笑著說:“我兒子高考了我能不來嗎?”
  “你又請假!”林西顧雖然開心,但還是皺著眉,“不用擔心我啊,我狀態挺好的,我天天都跟你視頻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啊。”
  他很不想因為自己影響到他媽媽的生活,畢竟她已經有自己的家庭了,有丈夫有孩子,上次因為他的事他媽媽在這邊留了將近兩個月,這已經讓他很過意不去了。
  “那不行,我兒子高考我必須得陪,”紀瓊接過他的書包放在一邊,說,“我把能用的假都用了,你考完那天晚上我就得走,等你報考完就去我那兒,家裡都準備好了,小妹妹天天期待得睡不著覺。”
  “嗯好的,”林西顧笑起來,“好的好的。”
  已經是他在這個學校的最後一周了,班裡要統一定班服,班長統計人數的時候林西顧跟他說:“不用帶上我,照畢業照的時候我已經走啦。”
  班長點頭:“好的。”
  林西顧轉頭給李芭蕾發短信:“訂班服的時候帶我一個。”
  李芭蕾回復他的時候說:“用你說,錢我都交完了。”
  林西顧把自己的定位擺得特別準確,他在現在這個班裡都沒有特別熟悉的同學,也就最後這個月跟他同桌孟童還行。他始終都當自己是個寄讀生,只是在這邊教室蹭個椅子聽課,書都是臨時的,以前的書還都在厙瀟旁邊的窗臺上放著呢。
  林西顧在家裡跟他爸媽說:“我在這邊得提前離校,我得回去拿准考證照畢業照,這個可以吧?”
  他媽媽答應得特別痛快:“可以,我陪你回去。”
  林西顧笑著說:“好的。”
  最後這幾天林西顧根本都不知道是怎麼過的,就記得腦子裡週一剛過,轉眼就週六了。
  他已經跟這邊的班主任打好招呼了,明天上課他就不來了。
  孟童跟他說:“今兒我給你畫幅畫吧,好歹同桌這麼長時間了,沒什麼送你的。”
  林西顧笑著點頭:“好啊,給我畫帥點行嗎?”
  孟童當時揚了揚眉毛說:“你本來就挺好看的。”
  林西顧笑了下,他其實到後來還挺喜歡這個同桌的,如果早點認識的話可能是個很好的朋友。
  那天孟童用鉛筆給林西顧畫了個素描,林西顧問他:“用我擺個姿勢嗎?你們畫畫是不是都得需要個靜止的模特?”
  孟童一下就笑了,問他:“誰跟你說的?”
  林西顧問:“不是嗎?”
  孟童說:“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吧,不用盯著我看。”
  “好的,”林西顧回頭接著做題了,時不時瞄一眼孟童的紙,然後跟他說,“畫好看點。”
  孟童不理他。
  林西顧看了一圈這個教室,到了離開的時候,但是一點也不覺得傷感。他的確是變了很多,變涼薄了。這個教室的每一處他都不覺得懷念,因為他在這裡的每一天都在期盼著快點走。
  他懷念的不是這裡,他懷念的那個教室裡有厙瀟。
  最後孟童把畫給他的時候,上面畫著林西顧低頭淺淺笑著的樣子,長長的睫毛畫得格外清楚,畫面裡他笑得很溫柔。
  林西顧問:“我這麼帥的嗎?”
  “嗯哼,”孟童說,“你上課偷著玩手機的樣子我記得比較深刻。”
  林西顧笑著跟他道謝:“謝謝,等我有了人人第一個加你。”
  “OK。”孟童說。
  那天林西顧把自己所有東西都收拾走了,桌面桌鬥裡都乾乾淨淨。他爸在校門口等他,林西顧背著大書包,手裡也抱著一摞書,快步走了出去。
  他爸問:“都收拾好了?明天不來了?”
  林西顧當時長長地舒了口氣:“再也不來了。”
  他爸被他逗笑了,問他:“這怎麼讀一年讀得苦大仇深的呢?”
  林西顧拍了拍書包,說:“明兒咱回去了吧?我現在迫不及待,要不是太晚了我恨不得今晚就回。”
  他爸彈了他腦袋一下,歎了口氣說:“我兒子馬上就解放了,小崽子都長大了啊,你爸馬上就圈不住你了。”
  林西顧當時看著車窗外頭,低聲說:“要是看你跟我媽,我恨不得我永遠都是小孩兒,讓你們永遠不老,永遠年輕。”
  外面路燈一排排一晃而過,林西顧眼裡映著它們黃色的光點,抿著唇說:“可是我現在真的希望立刻長大,跟你一樣有力量。”
  他爸趁著紅燈的空摸了摸他的頭,跟他說:“我的力量也都是你的,你爸護著你平安到老。”
  林西顧吸了吸鼻子,看著他爸略顯剛硬的側臉,感念命運對他的偏愛。
  他想把這種偏愛分給厙瀟一點。
  那天晚上林西顧在床上撒著歡兒打滾,給厙瀟發短信:“等著我!等著我等著我等著我!”
  厙瀟回復他:“等著你。快點睡。”
  當時都快兩點了,林西顧還是睡不著,他一想到明天就要回去拿准考證照畢業照了,最主要是明天就能見厙瀟了,他就激動,就興奮得睡不著覺。
  高考近在咫尺,或者都可以說已經到了。
  這段時間他心上的弦每天都繃到最緊,這時候只要有一丁點的小磕碰直接就能斷掉。他很怕李芭蕾跟他說厙瀟沒去上學,厙瀟受傷了,厙瀟寫不了字了。
  以後他不用再守著手機等待消息了,他能每天親眼看著厙瀟,看看他好不好,看著他吃飯,看他以極快的速度解題。
  他會站在離厙瀟最近的地方,跟他一起面對世界。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林西顧出來在他爸跟他媽的房間分別敲門:“親爸親媽別睡了!醒醒了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咱們早點走啊早上不堵車!”
  他擰開他爸的房間門,被他爸一個枕頭扔過來。林西顧去拍他爸:“酷爹,酷爹醒一醒了!不要再睡了,你理解我一下!我心已經飛走了!”
  他爸踢他一腳:“你等你考完,咱倆算算帳。”
  “行,行,算算算!快起來算帳,別睡了!”
  六點半,一家三口已經都坐在了車裡。紀瓊還打著哈欠,林西顧坐在副駕上不停給厙瀟發著短信。
  “厙瀟厙瀟厙瀟!”
  “厙瀟我已經出發了!”
  “厙瀟今天照相我要挨著你!”
  “厙瀟你還在睡嗎?這個時間你應該起床收拾去學校了啊!”
  “厙瀟你理理我,回我一條!”
  他終於收到了一條回復,看完短信之後林西顧把臉埋在腿裡,一條短信讀得額頭在膝蓋上一直蹭。
  厙瀟回了他六個字,直接就把林西顧給甜瘋了。
  厙瀟說:“冷靜點,小祖宗。”


第七十章
  林西顧連家都沒回,直接讓他爸給送學校去了。
  現在正是畢業季,學校保衛都不怎麼查人,知道高三學生來來去去的事多,也不追著問哪班的扣分了。
  林西顧心臟砰砰跳,跑到教室從後門鑽進去。
  教室裡亂糟糟的沒有老師,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一小夥一小夥地聊著天。只有少數幾個學霸還在低頭學著習。
  “林西顧!”李芭蕾一眼看見他,沖他招手。
  林西顧坐在厙瀟旁邊,厙瀟也在看著他,眼睛裡面笑意滿滿的。
  林西顧想起剛才車上那句“小祖宗”就要臉紅,他迅速把臉轉向李芭蕾,說:“仙女今天很漂亮!”
  “謝謝!因為我瘦了!”李芭蕾穿著班服,大家都一樣的白色T恤,她頭發散著垂在肩上,一雙大眼睛活潑靈動,真的很清純很漂亮。
  林西顧跟她聊了半天,把厙瀟晾在一邊不看他。
  實在是不敢看他啊啊啊啊,小祖宗小祖宗,這不是要逼死人的嗎!厙瀟叫過的兩次寶貝林西顧一想起來心臟都抽抽,這次來了個更狠的“小祖宗”,活不了了!
  直到李芭蕾和方小山都轉回去跟前桌聊了,林西顧才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要臉紅,然後看了厙瀟一眼,笑了下。
  厙瀟眼睛彎彎的,怎麼那麼好看呢。
  林西顧手背貼了貼臉,臉紅真是不太好控制。
  厙瀟眼見著林西顧眼睛忽閃忽閃的不敢跟他對視,臉一點一點就紅了,到最後連耳朵都紅了。
  厙瀟低低地笑了聲,在桌子下麵碰了碰林西顧的腿。
  林西顧腿下意識一縮。
  要硬了,咋辦,完球了。
  厙瀟見他真的有點不知所措了,也不捨得再逗他,轉過去安靜看著窗外。
  林西顧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滿足得要發漲。
  能坐在這裡看著他,而且不用擔心等會兒還要走,可以從早到晚地看著他。這太幸福了。
  林西顧把李芭蕾給他留的班服直接套在短袖外面,他們班出去照畢業照的時候周成看見了他。
  笑著跟他說:“回來了啊林西顧?”
  林西顧點頭:“周老師。”
  “考試有信心沒?能不能給我努努力撐個一本率?”周成笑著問他。
  林西顧點頭說:“放心吧!OK的。”
  周成拍了拍他胳膊,往前走了。
  照相的時候林西顧很努力地想站在厙瀟旁邊,但身高實在差太多了。最後林西顧站在厙瀟前面一排,又串了好幾個人,最後將將貼著厙瀟站在他前面。
  他回頭看了厙瀟一眼,厙瀟輕輕對他笑了下。
  林西顧背過手去,把手塞進厙瀟手裡。厙瀟的指尖還是那麼涼,這麼熱的天他手都暖不起來。
  手涼的人沒人疼,林西顧搓了搓他的指尖,然後握在自己手裡。
  別人的准考證都發下去了,周成單獨把林西顧的考試用品和准考證給了他。又多囑咐了他幾句,讓他好好考,別緊張,別有壓力。
  林西顧跟他說話覺得特別親切,一直點著頭說“好的好的”。
  那天所有人把還要的東西都收拾回家,就算徹底畢業了。正常是要吃頓散夥飯的,但是畢竟還沒高考,沒辦法真正放鬆,所以約好了考完試第二天一起出來吃散夥飯。
  林西顧把留在這裡一年的書都裝箱子裡帶走,連帶著厙瀟的也都收了。
  他們還有幾天才考試,最後這幾天不上課了,給他們時間自己複習,不想學習了就放空了躺在家調整,總之是不用再去學校了。
  林西顧這時候才真正覺得傷感,跟之前那個學校不一樣,他現在看著這個學校的每一處都覺得有點不舍。
  走出校門的時候有人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他回頭去看,是五班的張封。
  張封跑過來,搭著他肩膀:“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早。”林西顧對他笑了下,“在哪兒考試?”
  “就在這兒,分本校了,嗨反正我在哪兒考都無所謂。”張封看看他,也看看他旁邊的厙瀟,扯起嘴角笑了聲,說:“行了走吧,好好考試,有事兒打我電話。”
  林西顧點頭:“嗯,加油。”
  再回過頭的時候厙瀟淡淡皺著眉,沒看他。
  林西顧輕輕碰了碰他胳膊,厙瀟看他一眼,沒說話。
  林西顧心裡有數,要是有人當著他面搭厙瀟胳膊的話他可能這會兒嘴都撅起來了。不過還好,他男友自帶高冷氣場,除了他之外別人都不能近身。
  走到人少的路,林西顧貼近了小聲跟厙瀟說:“你不要生氣……”
  厙瀟瞄了他一眼。
  林西顧心裡甜到要暈厥了,厙瀟這股小彆扭勁兒要把林西顧迷瘋了。他問厙瀟:“這幾天我們能一起複習嗎?”
  厙瀟淡淡地說:“不能。”
  “啊……”林西顧抱著箱子貼著厙瀟走,小聲說,“可是我很想你,我都快一年沒跟你一起學習了……”
  厙瀟不說話。
  林西顧哄著小男友:“我特別特別喜歡你。”
  厙瀟終究是繃不住了,眼角眉梢都一點點軟化了下來。他手裡也抱著箱子,不能抽出手來去摸林西顧的頭。
  最後走到林西顧家社區後門的時候,他親了親林西顧的臉,看著他說:“先……好好考試。”
  林西顧搖頭:“我想看見你。”
  厙瀟又在他嘴上輕輕親了一下,眼睛裡帶著笑意:“你看著我,就不……學習了。”
  林西顧張了張嘴,這句話他沒法否認。
  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要是在厙瀟旁邊坐著還哪有心思學習,他只想看厙瀟,根本也做不進去題。
  最後林西顧咬了咬牙,到底還是點了頭:“行吧!我再堅持幾天,我中間要是堅持不住了你就出來見我一下,行嗎厙瀟?”
  厙瀟笑著點頭:“好,加油。”
  “你也加油,最後幾天了,”林西顧摳了摳箱子邊緣,垂下眼睛說,“一定要好好考完試。”
  厙瀟“嗯”了聲,答應了他。
  雖然最後林西顧回來的結果跟在那邊並沒有太大的區別,說好了先不見面,他依然見不到厙瀟。儘量讓自己專心學習不去想他跟厙瀟十分鐘就能相見的距離。但他還是很滿足,因為他就站在終點線前,邁過去就是曙光。他已經看見曙光了。
  好好做題,好好複習。
  他也很想打個高分,讓爸爸媽媽開心,厙瀟也會開心。
  他不知道厙瀟那個變態的爸爸這段時間有沒有安靜一些,但從厙瀟說過的幾次他能知道厙瀟的媽媽非常艱難地在維持家裡的平靜,不去招惹那個變態,讓他的情緒能穩定一些。別發瘋,不要影響厙瀟考試。
  林西顧暗自希望她能撐住,讓厙瀟考完試。
  最後這幾天林西顧沒有太多地聯繫厙瀟,後面有大把時間,他不想在最後這一關頭松了勁兒,也不敢打擾厙瀟。他想讓厙瀟拿個高分,什麼都不為,只為他自己。
  他有能力,他應該有光芒。
  考試前一天晚上,林西顧把所有書都收了起來。
  該看的都看完了,剩下的時間調整一下狀態,在腦子裡捋一下框架,不再看書了。
  他媽媽在客廳叫他:“出來吃水果了寶貝。”
  “好的。”林西顧應了聲出去。
  “你知道的,爸媽不求你打多高的分,你能順順利利考完試就行。”紀瓊看著林西顧,眼裡有些悵然,歎了口氣說:“咱們家你沒有壓力,至於其他的,順其自然吧。”
  林西顧點點頭:“放心吧媽媽,我不怎麼緊張。”
  那天晚上林西顧給厙瀟發了條短信:“加油,厙瀟,我等著你。”
  他們考試見不到面,考場都不在同一個學校,不過沒關係,最後這兩天了,見不見面無所謂了。
  他的一切情緒都含在那條短信裡了。
  厙瀟回復他,只有一個字:“嗯。”
  林西顧看著那個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我等著你,厙瀟。
  考試第一天林西顧他爸送他去的,沒開車,父子倆早上吃過早飯散著步一起去的學校。
  林西顧跟他爸說:“你都多餘陪我來,考個試而已,你怎麼這麼緊張。”
  “其實我也不咋緊張,就是感覺應該陪著你,”他爸笑了笑,“別人家爹都送,我也得送。”
  林西顧笑著說:“等會兒你不會也得跟別人家爹似的站門口等我吧?”
  他爸點頭說:“是這麼想的。”
  “你可快算了吧!”林西顧受不了了,拍拍他爸胳膊,“快醒醒,爸!你可別逗了啊千萬別傻等我,太傻了你那麼睿智怎麼會做這種事兒!”
  到了校門口,他爸拍拍他肩膀:“我也覺得傻,那行吧我還是回家等你。”
  “好的,快回去!”林西顧跟他說完就拿著准考證和考試用具進了校門。
  提前看過考場了,林西顧找到教室坐了進去。
  他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時候是從容的。
  不緊張,也不忐忑。
  甚至有種一切都塵埃落定了的感覺。多難呢,他撐過來了,厙瀟也撐過來了。
  這一年的考題出得非常難,林西顧勝在做題多,速度很快,但兩天下來還是有很多沒答上的題,也有很多題沒把握。但是試卷出得難他特別開心。
  題越難厙瀟就會越拔尖兒,我們厙瀟就不怕難題。
  最後一科考完鈴響的時候,林西顧放下了筆。他看著老師一份一份地收走試卷,他走出考場的時候心裡竟然是平靜的。
  平靜到沒有一點波瀾。
  甚至有種一切都結束了的空虛。
  這種空虛感剛開始只是冒了個頭,在他一步步走出校門的時候逐漸瘋狂地生長,彌散到他的四肢百骸。
  林西顧從他爸那裡拿到手機的第一時間開了機,他給厙瀟打了個電話。
  厙瀟那邊接了起來,林西顧輕聲問他:“題難嗎?”
  厙瀟說:“不難。”
  林西顧睫毛輕輕顫著,接著問:“都不難嗎?”
  厙瀟回答他:“都不難。”
  林西顧笑了下,提了一年的心安安穩穩落在原位。
  他考完了,厙瀟也考完了。


第七十一章
  雖然林西顧很想第一時間跑去見厙瀟,但他還有最後一個事兒。他得跟他爸一起去機場送他媽媽。
  紀瓊晚上九點半的飛機,她非要等林西顧考完試才走,時間非常趕。
  林西顧給厙瀟發短信:“恭喜我男友順利考完試,明天見!”
  厙瀟回復他:“明天見。”
  其實真考完了吧,跟期待中的那種喜悅激動還有點差距。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放飛,空虛感非常強烈。
  但林西顧非常期待著接下來的每一天,身上綁著的鎖鏈已經解開了,以後他怎麼貼近厙瀟都可以。他們身上沒有任務了,爸媽也不會再阻止。
  從他們那兒去機場要將近兩個小時,林西顧跟他媽媽一起坐在後座上,答應她暑假會去她那邊。到了現在大家心裡都是放鬆的,連離別的愁緒都沒有。
  飛機在九點半準時起飛,林西顧看了眼他爸。其實心裡挺難受的,他媽媽去過自己的生活了,但他爸這邊依然是孤家寡人一個。
  林西顧問他爸:“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給我找個漂亮一點的阿姨?”
  他爸笑了聲,說他:“還有心思惦記我呢?心早都飛了吧?”
  林西顧“嘿嘿”了兩聲:“飛了是飛了,但還是給你留地方了的。”
  他爸胳膊搭著他的肩膀,攬著他往停車場走,冷笑一聲:“不用給我留,快好好想你那個小朋友吧,這一年你把我折磨的,你知不知道你晚上睡覺的時候嗷嗷喊?我他媽都要讓你給嚇出精神病了!”
  林西顧是真不知道自己睡覺的時候會喊,只知道他睡不著覺,還會做噩夢,但他真不知道自己睡著了還會喊。
  “我喊啥?”林西顧問。
  “就尖叫,把你爸嚇得白頭發長了一大把,”他爸揉了揉他腦袋,“也他媽是個情種,感情往骨頭裡鑽,缺心眼兒。”
  林西顧揉了揉鼻子,沒好意思說話。
  的確是感情往骨頭裡鑽,厙瀟現在就刻在他骨頭裡,拿不出來了。
  機場離他們之前住的地方比較近,晚上他跟他爸就不回去了,明天一早林西顧自己回去,他爸得回公司加班加點兒幹活,扔了那麼長時間,好多事兒一直壓著沒處理。
  他爸讓他反復保證了好幾次,不會受傷,不往厙瀟家去,安全不會有問題。這個時候不管他讓林西顧說什麼林西顧都一點不猶豫的,只要能讓他回去見厙瀟。
  他收拾完躺在床上的時候都十二點了,林西顧給厙瀟發了條短信,問他睡了沒,讓他等著自己。
  厙瀟回復他:“好,等你。”
  林西顧滿足了,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明天他們要一起去吃散夥飯,同學們都會去。林西顧還給李芭蕾準備了禮物,明天要給她。
  那天晚上林西顧睡得很不安穩,可能是情緒太亢奮了,他做了很多夢。
  倒也不都是噩夢,但紛紛雜雜一直睡得都不踏實。
  早上四點,林西顧徹底睡不著了。他坐在床上看著外面已經亮了的天,皺著眉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揪著很難受。
  林西顧還在想,是不是之後他可以每天在厙瀟懷裡睡。
  也不行,厙瀟得回家。家裡還有個魔鬼,他得回去保護他媽媽,不能一直不回家。
  心跳得很急,林西顧拍了拍心口,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他坐在那裡緩了很久,但還是有種怎麼都穩不下來的感覺。就坐不住,很想站起來來回走。
  可能是太想趕緊看見厙瀟了。
  林西顧皺著眉拿起手機給厙瀟打電話,雖然這個時間肯定會打擾他睡覺,但林西顧必須馬上聽見厙瀟的聲音,不然他安定不下來。
  他的焦慮平息不下來。
  厙瀟不接電話,林西顧打了三次都沒接。
  厙瀟在家從來不會睡得太沉,他在家始終都是警惕的,不可能自己打了三次電話他都沒聽到。
  林西顧愣了幾秒,然後猛地從床上跳下來。
  他連拖鞋都沒穿,跑著去洗手間洗漱,頭髮簡單用毛巾擦了兩把,回房間換了衣服直接穿了鞋就跑了。
  他手裡緊緊抓著手機,一直在給厙瀟打電話。
  厙瀟一個都不接。
  林西顧坐進計程車裡的時候喉嚨開始劇烈地疼起來,他覺得嗓子要冒出火來。
  厙瀟為什麼不接電話。
  他怎麼了。
  他是不是手機掉在哪兒了。
  林西顧啞著聲音跟司機說他要去的那個城市,司機看了他一眼,說:“我早上七點交班,我去不了。”
  林西顧轉頭就要開門下去。
  司機又說:“要去得加錢。”
  林西顧繃著嗓子說:“加,走。”
  司機從後視鏡看著他:“八百。”
  “行,走。”
  林西顧坐在後座上,始終都在撥號,聽筒裡嘟嘟的聲音過去就是機械的女聲,一次次的撥號失敗。
  林西顧整個人都在打著擺子。
  他不知道路上那兩個多小時他是怎麼過的,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到了厙瀟家社區門口的時候,他下車的時候腿軟了一下。
  他手抖得拿不住錢包,費力地從裡面掏出所有現金扔在車上,然後跑進了社區。
  每跑一步胸腔都在劇烈的疼。
  疼到他視線模糊。
  有人從單元門裡出來,林西顧跟了進去,從樓梯跑著上去,站在厙瀟家門口捶著門。
  門裡不聲不響。
  厙瀟呢。
  厙瀟去哪兒了。
  林西顧敲了有十分鐘,現在哪怕那個變態的魔鬼能給他開個門林西顧都是滿足的,只要讓他知道厙瀟在哪兒,厙瀟怎麼了。
  門裡死沉沉的。
  林西顧突然想起了什麼,從樓梯間跑了下去,他一步四五個臺階,一節樓梯他只邁兩步,最後剩一大截的時候跳下去。他從來沒跑這麼快過。
  心跳一下一下震著胸腔骨,磕得他心臟很疼。
  林西顧跑著回家,他跑得快窒息了,喘不過氣,很想吐。
  電梯上的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最後電梯門在他家樓層開了的時候,林西顧腿一軟,直接坐在了電梯裡。
  他看不清眼前東西,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
  刻在他骨頭上,烙在他靈魂裡那個人現在正坐在他的門口。
  他看到厙瀟站了起來,林西顧咳嗽得止不住,他想伸手去拉厙瀟的手,但他看到厙瀟手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手下意識一縮。
  厙瀟沒有讓他縮回手,他拉住林西顧的手把人從電梯里拉了出來。
  兩隻手相握,滿是黏膩濕滑。
  濃郁的血腥味兒充斥在林西顧鼻尖,他咳得眼淚鼻涕流了滿臉。
  厙瀟從始至終沒有說話,他從林西顧兜裡摸出鑰匙,開了門。
  林西顧忘了什麼是呼吸,他看著厙瀟握著他的那只手,血還在不停地流出來。
  厙瀟把他推了進去,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一瞬間林西顧軟了腿,坐在了地上。他抬頭看著厙瀟,聲音抖得連不成片:“厙瀟……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你嚇死我了……”
  厙瀟的臉蒼白得可怕,嘴唇也一點顏色都沒有。
  林西顧閉了閉眼,每個骨縫都劇烈地疼了起來。
  他身上……都是血。
  全是。
  全都是。
  林西顧還沒有見過那麼多血,他站起來想去洗手間拿毛巾,想去拿藥箱處理厙瀟手上流著血的傷口,他剛站起來,直接被厙瀟抱住了。
  厙瀟的臉埋在他的頸窩,林西顧感覺到厙瀟的呼吸,那麼微弱,也在發著顫。
  他抱得太用力了,林西顧覺得不能呼吸。
  厙瀟開始親吻他的嘴。
  顫抖的吻發生在他們唇間,嘴唇在抖,牙齒在抖。林西顧的舌頭被厙瀟吸得發麻,他的嘴唇被厙瀟咬出了血。
  林西顧沒聽到厙瀟說一個字,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是那會兒他滿心都是絕望。
  那種漫天漫地無處藏身的絕望。
  濃重的血腥味吸入肺裡,林西顧第一次知道原來血的味道是這樣的。
  聞起來讓人害怕。
  “厙瀟……怎麼了……你怎麼了……”林西顧含糊地問著,他也回抱住厙瀟,緊緊抱著他。
  厙瀟一遍遍吻掉林西顧的淚,親在他的眼睛上。
  林西顧被眼淚沾濕的睫毛觸碰到他的嘴唇,那麼柔軟,那麼弱小。
  他哭起來的樣子總是讓人心疼。想親親他,想哄哄他。
  厙瀟用蒼白的嘴唇反復親著林西顧的眼睛,想讓他不要再哭了。
  他手上的血透過衣服沾在林西顧身上。
  林西顧的心臟尖銳地疼起來,他失聲哭出來,他開始抱著厙瀟尖叫。
  他突然感受到了命運對他們的嘲弄。
  他把臉埋在厙瀟肩膀上尖叫,他在厙瀟懷裡發著抖。
  厙瀟摸他的頭髮,拍他的後背。他手上的血就也沾在林西顧頭髮上,林西顧抓著他的手去親,去舔他手上的血,想要把它舔乾淨。
  厙瀟抽回手,再次猛地咬住林西顧的嘴唇。
  他脫了自己的衣服,也撕了林西顧的。
  林西顧沒有躲,厙瀟解了他腰帶脫掉他的褲子,林西顧都接受了。他躺在地上看著厙瀟。
  厙瀟現在的樣子非常可怕,可以用恐怖來形容,像來自地獄,像惡鬼。
  但林西顧不怕。
  那是他的厙瀟,是他的小王子。
  林西顧抱住伏在自己身上的厙瀟,他看清厙瀟身體的時候竟然有些開心。
  厙瀟身上沒有傷,那些血不是他的,他只有手受傷了。
  很好,這很好啊。
  林西顧在心裡說,你也被命運折騰得變態了。
  厙瀟親他的脖子,親他的鎖骨,親他的胸口。
  林西顧竟然在滿世界的血和絕望中硬了起來。
  他抱著厙瀟的腰,抬起腿盤住厙瀟。
  他感受著厙瀟的手指探入自己身體,帶著他的血。血有點澀,林西顧閉著眼睛敞開自己,厙瀟想要,厙瀟想要的他都給。
  厙瀟不會傷害他。
  厙瀟進來的時候他很疼,尖銳而劇烈的疼。
  林西顧白了臉,但他還是敞著腿,讓厙瀟能更順暢地進入他。厙瀟的血是他們之間唯一的潤滑,後來還加了他自己的血。
  他們的血融在一起,不分你我。
  厙瀟皺著眉,親林西顧的眼睛,親他的嘴。
  林西顧張著嘴用力呼吸,還沒這麼疼過。但他心裡特別滿足,想笑。
  厙瀟也疼,他對疼痛已經免疫了,傷筋斷骨,割皮切肉,眼睛都不會眨。
  但是這次厙瀟清清楚楚感受到了疼,刺骨的疼。
  林西顧在他身下疼到張著嘴用力呼吸,疼到白了臉。
  他們相交的部位讓厙瀟疼到骨子裡。
  林西顧胳膊環上厙瀟的脖子,挺起上半身去親他,跟厙瀟說:“動啊……”
  厙瀟牢牢地把林西顧扣在懷裡。
  絕對的保護和佔有姿態,他用著這樣的姿勢插在林西顧身體裡,讓他疼,讓他哭。
  十幾年不知道什麼是感情,林西顧讓他知道了。
  很多年不知道什麼叫心疼,林西顧讓他感受到了。
  就連麻痹了的疼痛神經,也被林西顧啟動了,從肉體疼到靈魂。
  厙瀟強勢地佔有了他。
  林西顧躺在地上接受這一切,他甚至握著自己沒硬起來的部位用力擼動,他想讓自己硬起來,他想跟厙瀟一起射出來。
  他們在做愛,做完這場,他們就是對方的。
  林西顧疼到麻木,麻木之後竟然也感受到了快感。血越來越多,動起來也就更順暢。
  林西顧用力搓著自己,拇指狠狠碾過頂端,強烈的刺激下小孔裡也流出了清液。
  他的視線模糊,他看不清厙瀟。
  厙瀟粗喘著在他身上挺動,林西顧感受到厙瀟咬在自己鎖骨上,他很用力,咬了很久都不鬆口。
  很疼啊,但是林西顧不覺得。
  只覺得痛快。
  厙瀟就那麼咬著他射進了他的身體。
  林西顧也尖叫著射在厙瀟身上。
  整個世界只剩下對方的呼吸和氣味,他們的身體交融在一起,血也混在一起。
  林西顧閉上眼睛。
  他們很快又做了第二次。
  厙瀟根本都沒從他身體裡抽出來,直接開始了第二次。
  林西顧抱著他的腰,感受著他每一次發力時勃發的肌肉。他也去咬厙瀟的胳膊和肩膀。
  他去咬厙瀟身上的傷疤,咬那些他恨的痕跡。
  厙瀟的精液留在他的身體裡,林西顧突然笑起來。
  他已經準備好迎接命運給的一切了。
  這操蛋的人生給他什麼他都能欣然接受。
  不管厙瀟接下來要面對什麼,林西顧都能扛得住。
  有人生下來就是幸運的,他們平安快樂過一生,偶爾因為一點不順利抱怨命運不公。但很多人不是。他們在污泥中翻滾掙扎,他們做夢都想擺脫恐懼和痛苦。
  不幸的人不會永遠做傀儡,他們想反抗。
  高考結束那天的夜裡,厙瀟的媽媽試圖殺了那個控制她們人生的魔鬼。她忍了很久了,終於熬到了厙瀟考完試。她不想再繼續這麼活著,她想結束這一切,讓厙瀟能沒有羈絆,讓他走。
  但她太弱小了。
  她拼盡了全力也沒能成功,只是讓那人身上留了兩個血窟窿。
  魔鬼的怒吼讓厙瀟在夢中驚醒,他打開門跑了出去。
  帶著母親逃跑然後繼續這樣反反復複的人生,還是殺了他,就在厙瀟一念之間。
  如果從來沒有看到過光,就不會那麼渴望太陽。
  ……
  那天厙瀟一次又一次射在林西顧身體裡。他手上的血抹遍林西顧全身。
  最後一次他射出來的時候林西顧已經快暈了。
  厙瀟跟他鼻尖抵著鼻尖。
  林西顧保持著微弱的呼吸,強撐著去看厙瀟的臉。他對厙瀟笑,抿著唇笑得儘量甜,他嗓子啞到快失了聲,說:“厙瀟……我好喜歡你啊。”
  隨著話音落下來的還有眼角滑出來的一滴淚。
  厙瀟閉了閉眼。
  他從林西顧的身體裡抽出自己。
  林西顧身後一下下收縮著,被迫承受了幾場性事,後面一時間還合不上。白色的精液混著紅色的血,變成污濁的液體從裡面流出來。
  厙瀟帶著血的手指捧住林西顧的臉。
  林西顧渾身脫力,兩隻胳膊癱在地上,抬都抬不起來。
  那一天厙瀟的聲音在林西顧耳邊響起,林西顧把每一個字都刻在自己骨子裡,讓自己聽清楚,讓自己不忘。
  厙瀟說:“林西顧。”
  “我要是判死,你就自由了。”
  “我要是不死,十年,二十年,你得等著我。”
  “你要是不等我,你要是跟了別人,我這條命就不要了。我出來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你,你記住。”
  那是厙瀟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原來厙瀟叫自己的名字聽起來是這樣的。
  厙瀟的嗓音很低沉很啞,但林西顧聽清楚了。
  也都記住了。
——
《刺骨》完結了。
抱歉沒能給厙瀟一個順遂的人生。
結局是從最開始就定好的,想要擺脫命運總要付出代價。
都會過去的。
給各位抹抹眼淚,咱們《心安》見。
我心安處,你就是家。


第七十二章 番外
  那年高考,省裡最高分從上往下數三個,就是厙瀟。
  好像全市都炸了。
  學校和省市教育局拼命壓著新聞,不要讓它傳播開,不要上新聞。那年省裡任何活動高考代表都是分數排名一二四。
  第三的哪去了。
  第三的殺人了。
  ——某市高考狀元殺了人,殺了他親爸爸。
  那是林西顧有生以來最兵荒馬亂的一個暑假。他哭著求他爸爸,爸你能不能救救他。他爸當時緊鎖著眉,幾次想說點什麼,但是看林西顧那副樣子也沒說出口,最後他摟了一把林西顧,捶了捶他肩膀。
  他爸托人托關係,找了個刑事案有名的律師。他說:“能做的你爸都幫你做了,結果什麼樣你都得承擔,他也得承擔。人生總得經歷點事兒才算完整了,過很多年你回頭去想,算什麼啊,什麼都不是。”
  林西顧當時點了點頭。
  厙瀟差兩個月十九歲,過激殺人,判了六年。整個過程很漫長,最後判決結果下來的時候,天氣已經涼了,林西顧每天穿著厙瀟的外套,袖子有點長,要卷上去一點。
  那天下了特別大的雨,整個天都是陰的。但是林西顧卻笑了,發自內心的笑,笑意直達眼底。
  才六年而已。
  六年換我厙瀟一生自由。
  林西顧退了所有的班級群,斷了所有社交。他看不了別人討論這事兒,那個夏天好像所有人都在談論那個殺人犯高考狀元。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刺得林西顧眼睛疼。
  後來他從來沒回憶過那個夏天,一次都沒有。那段時光被封存在大腦裡,碰都不會碰一下。身邊親近的人也不會跟他提起,他們連那個名字都不會提。
  好像他們不說起來,林西顧就能把這個人忘了。
  林西顧也不主動去和他們講,等待是孤獨的,那種心底最深處的孤獨只有一個人藏著才輕鬆,越講得多就就難捱。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報了本省的大學,在他以前生活的城市,離厙瀟有三個半小時的車程。剛開始他每個月都去看厙瀟,隔著一層玻璃,他總是笑著和厙瀟說話,說些七零八碎的事兒。
  厙瀟的頭髮都沒啦,只有貼著頭皮的一層青茬,可是林西顧還是覺得好看,甚至更好看了。
  林西顧沒當著厙瀟的面哭過,想得再狠最多也就是紅了眼睛。
  “厙瀟我今天給阿姨打電話啦,我把每個月探監名額都給用了,”林西顧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她很想來看你,但是我……我還是想來,我都不知道怎麼跟她說。”
  “我上周買了個小車,以後我再來看你的時候就不用老打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就長了一張傻子臉,這些司機一看見我就總加錢加錢。以後我自己開車來,也不給加錢加錢了。”
  “你閑著的時候就看書,我學什麼你看什麼,你要跟著我啊,我不是都給你帶了嗎?等明年開專業課了我再琢磨琢磨給你找兩個專業,你一定得看啊學霸。”
  每次探監一個小時,林西顧總感覺一眨眼就過去了,好像都沒說幾句話時間就沒了。所以有限的時間內他總是緊著說,把時間都塞得滿滿的。
  厙瀟有時候會被他說得笑起來。
  他笑起來還是那麼溫和好看。
  有一次厙瀟笑著看他的時候,林西顧突然停了在說的話。然後他的臉就慢慢紅了,眼睛也躲到一邊去了,躲躲閃閃不敢看對面站厙瀟旁邊的獄警。
  他屁股往前挪了挪,捂著話筒擋著自己的口型,用極小的聲音對厙瀟說:“我……你這麼看著我……我硬了,怎麼辦啊……”
  他低低軟軟的聲音從話筒傳過去,勾著厙瀟耳朵。
  厙瀟嘴唇彎彎的,眼睛溫溫柔柔看著林西顧,低聲說:“有監聽。”
  “啊……”林西顧心虛了,四處掃了一圈,“我知道有監聽,那……聽就聽吧,處對象呢,還不讓人硬、硬了……”
  他在厙瀟面前始終是這樣的,活潑的,笑嘻嘻的,每次走的時候要跟厙瀟說:“我得走啦,你不要打架,也不要太累,別感冒,別受傷。也不用擔心我,我特別好。”
  厙瀟話還是不多,但他臉上始終是平靜的。林西顧笑著從他面前走,然而轉過身出了門的一瞬間,他從頭到腳都會低沉下來。
  巨大的悲傷和難過會馬上重新籠罩他。
  林西顧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學霸。
  在學校要拿國家獎學金那種,不摻一點水分的學霸。他幾乎除了上課的時間都在學習,學很多很多東西。
  室友笑他:“林西顧你是不是有什麼不學習就渾身難受的病?”
  林西顧笑了聲說:“可能是。”
  他的確不學習就難受,覺得空虛,不知道除了學習還能幹點什麼。學習不是為了自己,是因為他男友是個高考狀元,本應該飛得很高。
  但是他被關在籠子裡,暫時還不能飛起來。
  林西顧得努力,讓他想再次起飛的時候,自己能做他的翅膀。
  大學的前一年半林西顧沒有離開過這個城市,這是一座圍城,林西顧把自己困在裡面,他一步都不想邁出去。
  他的根就紮在這裡。
  小小少年開始長大了,蛻變了。
  成長是看不見的,它在每一個夜裡發生,存在於每一次或深或淺的呼吸間。
  以前可愛靈動的少年變得越來越耀眼,像伸手不可及的星芒。
  林西顧眨著眼睛跟厙瀟說:“哈哈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女生竟然說我是工管的草,我都臊得慌。我特別想把我對象照片拿出來給她們看看,到底看沒看見過好看的啊,啥叫好看也真是沒見過,嘖……”
  厙瀟當時深深地看著他,說:“她們……眼光很好啊。”
  “我對象是最好看的,”林西顧舔了舔嘴唇,“我跟她們說過了,可能因為在一起久了就有夫妻相了。”
  厙瀟笑起來的聲音很好聽,低低沉沉從話筒傳過來燒著林西顧的耳朵。他用手指撓了撓話筒,聽在厙瀟那邊刺啦刺啦的響,撓人的心臟。
  每一次的探監林西顧都不想錯過,哪怕他生病了,哪怕他發燒到四十度。
  他本來是不想讓厙瀟看到自己這副樣子的,他給厙瀟媽媽打電話,說:“阿姨,今天我不去了。”
  他聲音聽起來很啞。
  厙瀟媽媽問他怎麼了。
  林西顧最後猶猶豫豫還是說:“哎阿姨我還是去吧!下次!下次再讓您去,或者我再申請一下咱倆都去,嘿。”
  他不能不去,他不去了也不會告訴他自己發燒才不去的,但他如果不說,厙瀟會怎麼想,他會不會想多。
  於是林西顧跟厙瀟說:“我剛跑著進來的,跑了我一身汗,我臉是不是紅了?”
  厙瀟剛開始點頭說:“嗯,臉紅。跑什麼?”
  林西顧嘿嘿笑了一聲:“就……著急唄。”
  但他說了會兒話厙瀟慢慢就皺起了眉,到最後死死盯著他看,問:“嗓子怎麼了?”
  林西顧眨眼說:“挺好的啊。”
  厙瀟臉色沉沉的:“發燒?”
  林西顧搖頭:“沒有!沒有發燒啊,我就是剛才跑急了嗆得咳嗽了半天。”
  厙瀟沒說話,只是盯著林西顧的眼睛看。林西顧不會說謊,他努力跟厙瀟對視著,但還是心虛地抿起了唇。
  厙瀟站了起來,他隔著玻璃想去摸林西顧的臉。
  林西顧趕緊伸手過去跟他貼,入手是冰冷的玻璃。那一瞬間林西顧突然很想哭,鼻子眼睛一片酸澀,情緒突然就要崩了。
  厙瀟當時的眼睛讓林西顧不敢再看,覺得難受,覺得心口像被攥緊了那麼疼。
  厙瀟用手背去輕輕觸碰玻璃,像是在用指關節輕輕劃過林西顧的臉。厙瀟站在那裡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握著電話,低低地說了聲:“別再……來了。”
  從厙瀟進到這裡林西顧沒在他面前哭過,那天他哭著問厙瀟:“為什麼啊……怎麼啦……”
  厙瀟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說:“去……好好生活。”
  厙瀟在林西顧眼前轉身走了。
  林西顧那天回去躺在宿舍的床上昏睡了兩天,校醫院的護士來宿舍裡給他掛了水。
  從那之後林西顧再也沒見過厙瀟。
  厙瀟不再見他了。
  林西顧從獄警手裡接了個紙條,厙瀟好看的字在上面寫了一句:“我之前說的話,我收回了。別困在我這裡。”
  林西顧攥著紙條,整個人都崩潰了。
  他生活唯一的念想就是厙瀟,現在沒有了。
  他還是每個月都會去,但是厙瀟沒有來過。剛開始林西顧會後悔,覺得是不是因為自己發燒還過去讓厙瀟難受了。
  但後來他想明白了,其實他一直都明白,厙瀟早就不想讓他去了。厙瀟每次看著他欲言又止,他看著自己的眼神那麼深沉。
  以前林西顧總是摸不透厙瀟,但後來沒人比他更能懂這個人了。
  監獄是一座牢籠,關住的是一個肉體,和兩個靈魂。
  明亮熾熱的林西顧不該關在這裡,他有權利追求更多。
  林西顧最後一次去見他的時候給獄警帶了兩條煙,讓他幫自己帶句話。
  “厙瀟,十年,二十年,你等著我。你要是不等我,這條命我就不要了。”
  林西顧那天沒走,就站在外面等。
  等到後來獄警出來了,往他手裡塞了個紙條,獄警看著他低著的頭不知道說點什麼,最後只是長長歎了口氣。他叼著煙陪林西顧站了幾分鐘。
  其實不是很能理解現在的男孩子都怎麼了,奇奇怪怪的。
  紙條上厙瀟只寫了一句——
  “能等,就在外面等我出去。等不下去了,不要回頭。”
  林西顧揉了揉鼻子,揣著這張紙條走了。
  他回去把這張紙條撕掉一半,只留了前一句。紙條就貼在自己床邊的牆上,林西顧每天一睜眼就看得見。
  對有些人來講,愛是自私,是佔有。
  但在厙瀟那裡從來不是這樣的。林西顧懂他。
  林西顧長大了,也變得堅強了。厙瀟又想推開他,但是林西顧扛得住,再也不會歇斯底里去問他你憑什麼。
  厙瀟憑什麼?
  憑他愛得深唄。
  六年眨眼就過了四分之一,還剩四年半。林西顧每天看著紙條在心裡說。
  我等你,我就在這兒。
  過了今天就又少一天,四年出頭,不算個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