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舒爾茨一家共度聖誕by羅開

文案:
年度一篇

作者文案就寫這一句話,主要就是日常
作者文比偏西方,都是短篇居多


1

  Hallo. Suchst Du geradejemanden*
  (你好,你是否正在尋找一個人?)
  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底色是淺綠色,比編碼時在顯示器上的顏色要淺的多。後果是字體和底色的對比更不明顯。他會不會注意不到那個詞尾?克裡斯想。
  他試著給給字體加上四分之一磅的陰影。不,這看起來太誇張了,簡直像網頁上跳出來的廣告窗口。克裡斯搖了搖頭,把效果恢復原狀。“當然他會注意到的。”他自我寬慰地想。醫科博士們都是些聰明的人,他決不會不知道我想問的是什麼……
  也許應該加上他的名字?
  他低聲地念了出來:
  Hallo, Roger. Suchst Du geradejemanden
  (你好,羅傑。你是否正在尋找一個人?)
  這樣子聽上去好多了。原版的語氣有點像從街上隨便攔下一個人來做問卷調查一樣。克裡斯滿意地點點頭,打開原始腳本把“羅傑”加了進去。
  他剛點下“完成”,背後的門上就傳來了一聲輕輕的敲擊。克裡斯慌忙關上筆記本,轉過身去,薩拉佈滿棕紅鬈髮的腦袋從門後探了出來。
  “克裡斯,快12點了。”薩拉說。“我們得下樓去吃午飯。”
  “我馬上就來。”克裡斯下意識地看了眼一旁的手機,“再給我五分鐘時間就好。”
  薩拉說:“那我先去了。你記得要趕緊下來,”她豎起了食指在面前擺了一擺,“爸爸對於午餐的准點開始非常執著。”
  克裡斯開玩笑地說:“那我更應該晚點下去,惹得他大光其火,說不定就不許我再當你的男朋友了。”
  薩拉笑了起來。“你小心可別做過了頭。”她語調輕快地說。“我不想嚇唬你哦,我爸爸可是有持槍證的狩獵協會會員,在他房間的壁櫥裡藏了三枝長獵槍和兩柄短手槍。”
  她棕紅色的馬尾辮在腦後蹦蹦跳跳,在扶梯口消失了。
  克裡斯趕緊打開手機,連上Dropbox,把草稿箱裡那封改寫了起碼有二十幾遍的短信加上附件發了出去:
  “你好,羅傑。祝你聖誕快樂!下周你會來我們公司嗎?我們可以在新年來臨前再見一次面。克裡斯。P.S.:這裡有一個給你的(附件)。”
  幾乎就在顯示“發送成功”的同時,螢幕上方跳出一條資訊:“新短信:來自羅傑?斯派克。”
  克裡斯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他用有點兒打顫的手指在那條資訊上迅速按了一下。
  “節日快樂!我正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我會儘快回復你。RS”
  只不過是系統自動回復的消息。克裡斯有些失望地看著對話介面,不由自主地又念了一遍自己的短信,第一百次確定拼寫和標點都正確,短信的語氣(至少在他自己看來)也十分正常。
  ——可是說真的,要是我搞錯了怎麼辦?克裡斯暗自思忖。“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本來就屬於最最常見的誤會,堪稱人類經典錯覺之首。
  他腦海中浮現起羅傑的樣子:他偏著頭,一隻手托著下頦,嘴角含著笑意地注視著他;他的藍眼睛裡的顏色那麼淺淡而溫柔,令他想起某個夏日早起時看到的天空,太陽尚未升起,然而天幕已然吸足了地平線下的光芒,褪成一抹淺淺的藍色,晶瑩通明,征示了接下來將會是一個漫長的、陽光燦爛的晴日……
  他感到心裡一陣抽緊,又一陣酥軟。那些盤踞在他心間的猶豫和疑惑,也像是被太陽光驅逐的夜色一樣四下消散了去。突然間,克裡斯感到勇氣陡生,信心百倍。
  我相信羅傑對我有感覺,他喃喃自語。而且我覺得一定是那方面的好感……雖然不知道有多少,因為很明顯,我被自己的情緒搞得昏頭昏腦,判斷力嚴重下降,所以這可能並不是一個表白的好時機……不過再往下去,我相信情況只會越來越糟。恐怕再過些時候我就連去問他一下的勇氣都沒有了……哦管他的呢!我以前就搞砸過,搞砸過不止一次,現在不也是活得好好的。這沒什麼大不了。我要做的只是把那個問題發給他,看他怎麼說……雖然用這種方法確定對方的意向有點兒傻氣,可是總勝過什麼也不去做。
  克裡斯籲了口氣,順手把手機揣進了口袋。
  如果這世界上有一個儀器能像萬用表測電壓那樣輕而易舉地探知對方的心意,同時又能讀數清晰地表明自己100%的感受,那該有多好!不需要有猜想,試探,懷疑,一個晚上又一個晚上的反復自我折磨……也不需要考慮該怎麼寫短信,發郵件,打電話,見面的時候該怎麼說話和表現才不至於顯得像個白癡,或者社交障礙患者……
  “不過話說回來,”克裡斯低聲嘟噥:“要真有這麼個東西,我恐怕要擔心的是我的想法太過瘋狂,會把他立刻嚇得逃之夭夭。“
  他想像羅傑站在他面前——就像三個月前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落地窗透進來的陽光在他身上投下金色的剪影。他穿著件半舊但熨燙得十分整齊的白色細條紋襯衫,身上有種淡淡的、好聞的氣息,似乎是混合著須後水和薄荷味消毒液的味道……他向他親切地微笑,仿佛他們一早就已經認識。
  ……克裡斯感到口乾舌燥,身體裡仿佛有一股跳蕩湧動的潮水,把那一番他在心裡掂量了無數遍、在現實中不可能說出口的言語推到口邊。
  “要是真有那麼一台儀器,”他悄聲說,“把我從這個自造的、該死的困境裡拯救出來,讓我不必每天花費最大的力氣假裝一切正常,假裝並不是一個每時每刻滿腦子都是你的瘋子……讓我知道你對我的感覺,只消有我對你的感覺的一半……不,只要四分之一,我敢說我們就能成為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一對人。”
  身後傳來了一聲低低的、好像抽泣的聲音。克裡斯這一嚇非同小可,差點從椅子上一屁股滑坐在地下。他回過頭去,看見舒爾茨太太站在門邊,拿一塊帶鉤織花邊的手帕擦著眼角。
  “噢對不起,我親愛的克裡斯,”她露出一個抱歉的微笑,“我不是有意要偷聽你說話的……沃爾夫岡讓我來叫你去吃午飯,剛剛走到這裡,就聽到你說的那些話,哎呀呀,那些真是太動人啦。”
  克裡斯滿臉漲得通紅,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連自己也聽不清的話,一邊從椅子上站起來向門外走。舒爾茨太太在他身後以一種深受感動的聲調說:“我親愛的孩子,你完全不用擔心。薩拉是我的孩子,我敢保證,她會很高興聽到你剛才說的話……”
  克裡斯正走到了樓梯口,腿一軟,幾乎沒從樓梯上滾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 德語中“jemandensuchen“(尋找某個人)有“尋找另一半”的意思,因此徵婚/征友廣告通常都以“er suchtsie”(他找她)/“siesuchtihn”(她找他)為標題(當然也有“他找他”和“她找她”)。這裡的“某個人”是陽性詞尾,指代一個男人,是雙關詢問對方取向的意思。


2

  
  “Adsis, Christe, dapeshincnuncbenediceresumptas,
  utsatientfamulosferculaistatuos.
  Tu nostras animas, petimus et corpora victu
  dulciferopascas, semper alas, vegetes.”
  
  克裡斯戰戰兢兢地聽著,努力在那些連綿不斷的音節裡辨認出一些他理解意義的單詞來。——他記得上次這麼做還是在十四歲參加堅信禮的時候,當時他十分猶豫,到底要不要像他的死黨馬提亞斯一樣堅定地拒絕受信,從此跟天主教會斷絕關係,但他的母親笑嘻嘻地鼓勵他去參加:“完了你就能從你父親那家人那兒拿到堅信禮的禮金,很多的錢。當然,我們都知道那些事兒毫無意義,但是有錢拿的話,又何樂而不為呢?”
  
  他在心裡暗自歎了口氣。他的母親,有著亮麗金髮和模特兒一般迷人身材的母親,這會兒應該是在迦納列群島的某個海灘上曬太陽,跟她的新丈夫(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是第五任)在一起。
  
  而他坐在這裡,一旁的壁爐燒得通紅溫暖,把烤蘋果和焦糖的香氣一陣陣傳來,面前是帶有樅樹圖案的桌墊,白底藍花的邁森瓷盤邊上擱著閃閃發光的三套銀刀叉,燭臺上點綴著綢制花環……以及穿著考究、正襟危坐的一家人,一起傾聽著不知所云的拉丁文。
  
  “Namquecibumsiccis et potumlargus in arvis,
  tudederaspopulo rite petentituo.”
  
  舒爾茨先生洪亮的聲音在廳堂裡回蕩。他是個寬肩膀、紅臉膛,身板筆直,一頭花白頭髮向後梳得整整齊齊的老先生。克裡斯注意到他的雙排袖扣上的圖案,像是個家族的綬帶,小手指上甚至帶了紋章戒指(他之前只在博物館和電視劇“美第奇家族”裡看到過那玩意兒)。他左手坐著的是一位圓臉的、相貌和善的小老太太,埃莉諾姑婆,穿著灰色羊絨套裙,手腕上帶著一個編織精巧的小圓手袋。右邊則是羅伯特舅舅,一位瘦削莊嚴的老先生,穿著三件套的西裝,打著領結。再往下是一對胖胖的中年夫婦,薩拉的本尼堂兄(或者表兄)和他的妻子米蘭達,兩個目測年齡在十到十二歲之間的雙胞胎男孩子——克裡斯忘記了他們的名字——在桌子底下悄悄地傳遞著什麼,一張UNO紙牌?
  
  有人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把克裡斯從心不在焉的狀態裡提拎了出來:他發現坐在他對面的薩拉張大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狠狠地瞪著他。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舒爾茨先生已經轉向了他:
  “Benedictus sit Deus in donissuis.”
  
  克裡斯張口結舌,所有的拉丁語詞匯——他會的和不會的——在他的腦袋裡變成了一堆亂糟糟的麻雀,逮住了這個又飛走了那個,無論如何也湊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Et sanctus in omnibus operibussuis. ”
  薩拉說,一面在桌子底下又踢了他一腳。
  
  克裡斯松了口氣。不等舒爾茨先生再度轉向自己,他便急急忙忙地開了口,惟恐那幾隻好容易聚在一起的麻雀再度四下裡飛走。
  
  “Et santaclus in omnibus operitbussis*. ”
  薩拉又踢了他一腳。克裡斯覺得等這頓飯吃完的時候,他應該就需要一副輪椅了。
  
  禱告終於結束了。謝天謝地,接下來的一切都很順利(除了他在心神不定中把前菜和主菜的餐叉給弄反了以外)——這主要歸功於吃飯過程中所有的人都一言不發,有效地杜絕了克裡斯繼續說錯話的可能。儘管如此,克裡斯還是覺得艾爾伯特?愛因斯坦很應該在他那個關於相對論的著名譬喻裡再加上一句:“……還有一些時候,你會想像寧可抱著火爐一個鐘頭,也不想在這種時刻裡呆一分鐘。”
  
  直到咖啡和甜點端上來的時候,舒爾茨先生才再度開口。
  
  “我們非常高興你來我家過耶誕節,克裡斯。”他和藹可親地說。“通常我並不讚賞薩拉把朋友——我是說,不是所有的——帶回家。但據我們的瞭解,你是一個教育良好、品行正派的青年,一個天主教徒,正是我們所歡迎的人……我們很樂意借這個機會來進一步瞭解你。”
  
  “謝謝你們的邀請。”克裡斯說。
  
  “薩拉經常向我們說到你。”舒爾茨太太說,一面向克裡斯眨了眨眼睛。克裡斯立刻覺得臉上又燒了起來。——他從他那位祖上來自於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母親那裡繼承來了薄而白皙的皮膚,一點兒紅暈都會顯得十分醒目。他自己知道這一點並深覺懊惱,所以在他這裡,“臉紅——別人都注意到他臉紅——更加窘迫觸發了新一輪的臉紅”總會構成一個完整的迴圈。
  
  幸好舒爾茨先生馬上開啟了一個不那麼尷尬的話題。 “聽薩拉說,你是吉森畢業的工程師?”他問。
  
  克裡斯說:“是的,我是中黑森科技大學醫療技術系畢業的。”
  
  舒爾茨先生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說:“我聽說那是個很不錯的理工學院。但顯而易見,你的拉丁文還有相當的進步空間。”
  
  克裡斯尷尬地說:“我的專業主要還是在工程學的領域——我只懂一點點跟醫藥相關的拉丁文。”
  
  舒爾茨先生說:“現在的學校教育程度越來越往下走了。我聽說連巴伐利亞州的文理中學大多都取消了拉丁文的必修課呢,嗤!簡直不曉得現在的年輕人拿什麼去應對彌撒上的答問了。”
  
  克裡斯很想說不管是拉丁文也好,天主教也好,在德國乃至整個歐洲都是在不斷往下走的。不過牆上的烏木十字架和餐具櫃上的瑪麗亞立像有效地阻止了他把這句話說出口。
  
  舒爾茨太太說:“克裡斯,親愛的,你的公司叫什麼名字?”
  
  克裡斯說:“梅爾斯(MELS)有限公司。”
  
  舒爾茨先生深思熟慮地說:“我從來沒聽說過那個名字。”
  
  克裡斯說:“我們只是個成立沒幾年的小公司。梅爾斯是‘醫療設備和實驗室分享’的縮寫。我們和一些公立醫院、研究所和大學的醫學院合作,提供一個網上平臺讓他們對外提供分享過餘的設備和實驗室。”
  
  “也就是說其實你們自己並沒有實際資產——就只是一個網站而已?”舒爾茨先生狐疑地問。“我不明白,這怎麼能算……”
  
  “克裡斯的事業相當成功,爸爸。”薩拉插進來說。“他的公司今年在市場上的估值在一千萬左右。”
  
  舒爾茨太太帶著一種相當誇張的讚賞之情說:“喔,那可真是十分了不起,親愛的克裡斯。”
  
  克裡斯又開始臉紅。他急急忙忙地解釋說:“公司並不完全屬於我。我只是四個合夥人之一,此外還有風投基金占的股份……而且我們只能算是剛剛起步。公司的業務主要靠馬提亞斯——馬提亞斯?考夫曼——他是我的好朋友,是個經營天才,我只負責技術方面的工作。”
  
  “你的父母一定為你感到異常驕傲。”舒爾茨太太說。
  
  克裡斯在回憶裡搜索了一下他最近一次看到他父親和母親真人的時候:前者是在去年漢諾威的展會上(他父親看到他的時候相當吃驚,因為他以為他還在吉森念書),後者則要一直追溯到中學畢業典禮那年。
  
  舒爾茨太太說:“等過會兒米莉婭和塞弗勒來了,你可以和他們多聊聊。他們兩個都是海德堡大學畢業的醫學博士。”她的臉上露出了母親特有的驕傲,眼睛裡閃著光。“薩拉一定跟你提過,米莉婭是我的大女兒,現在在法蘭克福的聖伊莉莎白(St. Elisabethen)醫院工作,是那裡最年輕的主治醫師。她的未婚夫塞弗勒也是個醫生,那是個非常聰明能幹的孩子,在法蘭克福開了一家私立診所……”
  
  接下來的一刻鐘裡,克裡斯聆聽了塞弗勒和米莉婭自大學時代起迄今的全部羅曼史,關於婚禮的安排和那個正在來路上的孩子,以及發展更多家庭新成員的計畫等等。這番描述充滿了發自內心的關愛和不時切換的混亂時態,令克裡斯相當不確定這裡面哪些是實際發生的事情,哪些是舒爾茨太太希望發生的或者將發生的事情。——他的思維開始飄到了其他地方(公司的網站維護,新年前需要完成的更新,下個月要去耶拿檢驗的儀器……以及羅傑),直到舒爾茨太太提出要去拿米莉婭最近一次宮內超聲波成像的照片給他看時才回過神來。
  
  “哦,我覺得……還是不必了吧。”克裡斯慌亂地說,試圖找到聽起來更合適一點的藉口。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起,薩拉已經不在餐廳裡了。“薩拉去了哪裡?”他急忙說,“我想,我得去找她……呃,說幾句話。”
  
  舒爾茨太太露出了一個“哦那當然了”的表情,說: “她在花園裡,去吧,我親愛的。”她向他微笑著作了個雙手按住大拇指的手勢**。
  
  克裡斯感到自己急需對此進行解釋,但這完全是個不可能的任務。他漲紅了臉,抓起了自己的外套就跑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 這兩句拉丁文問答的大意是:(問)“感謝上帝的恩賜。”(答)“……以及他所有的神聖造物。”但是克裡斯在鸚鵡學舌地重複後面一句話(Et sanctus in omnibus operibussuis.)的時候發音錯誤,說成了Et santaclus in omnibus operitbussis,於是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德文EinSantaklaus in Omnibus operiertBussis(一個聖誕老人在公眾汽車上開動親親。)
**雙手握拳,把大拇指握在其他手指下面,表示“我為你按住大拇指”(德語“ichdrücke dir die Daumen”,即“我看好你/為你加油”的意思)。

3

  克裡斯在環繞房子的花園裡漫無頭緒地走了一會,找到了薩拉:她坐在忍冬花屏風前面的一條長椅上,眺望著遠處的葡萄山丘。克裡斯在她身邊坐了下來。這個季節的花園裡相當的冷,沒鋪坐墊的生鐵長椅十足像一塊大冰,但是克裡斯還是感覺比坐在那個生著壁爐的房間裡舒適多了。
  
  薩拉向他轉過頭來。“‘我的新娘,她爹和我’*的第一幕演完啦。感覺如何?”她揶揄地問。
  
  克裡斯說:“比想像的要容易些。不過……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演出事故:你的母親好像誤會我要向你求婚。”
  
  薩拉笑了起來,說:“噢,媽媽!每當聖誕臨近,她就特別期待發生類似的事。你知道有一種說法是,耶穌基督誕生的那一夜,遠近的家畜也都下了崽,母羊生了羊羔,母牛生了牛犢,連母鵝都多下了一窩蛋……以及諸如此類。所以在媽媽那裡,耶誕節意味著她平生的兩大心願——女兒結婚和女兒生孩子——都在‘鈴兒叮鈴鈴**’地響個不休:鑒於米莉婭已經部分滿足了她的一個願望,另一個願望當然要著落在我身上——我是說,你身上。”她調皮地向他眨眨眼。
  
  克裡斯猶猶豫豫地說:“說真的,薩拉,我還是不確信我們這樣做是不是合適……”
  
  薩拉立刻打斷了他:“克裡斯,我們已經決定,並且已經開始做了。”她在那兩個“已經”上著重了音調。“臨陣脫逃可不是好主意。”
  
  她安慰似的拍了拍克裡斯的手:“放心吧,過會兒等米莉婭來了,爸爸媽媽的注意力就會立即被引開了。”
  
  克裡斯說:“我今天才知道你的姐姐米莉婭就在聖伊莉莎白工作,離我們的公司開車不到二十分鐘的路——我不久前還去過那家醫院驗收過儀器。”
  
  薩拉說:“你是在奇怪我從來沒有介紹你們認識麼?”她露出了一個富於自嘲意味的微笑。
  
  “米莉婭比我大了三四歲,我們從小玩不到一塊兒去,長大了也不親近。這麼說當然不是說我對米莉婭有什麼不滿……”她遲疑一下,考慮著措辭。“事實是,她是任何人能夠期望的最最理想的女兒,從小到大都是爸爸媽媽的驕傲,又聰明又漂亮,從醫學院博士到醫院的主治醫師,永遠讓爸爸媽媽滿意得不得了……現在她和一個很好的男人訂婚了,塞弗勒和她一樣是個醫生,英俊多金,溫柔體貼,簡直是十全十美的女婿;他們還馬上會要有一個小寶寶,大概也會是全聯邦最最漂亮的一個小寶寶吧。
  
  “所以於我而言,從小到大都是那一套:為什麼不能拿到1分?為什麼不上大學?為什麼不去大公司工作?為什麼不能找一個好點的男朋友結婚?為什麼……不能像米莉婭一樣?”她歎了口氣。
  
  “克裡斯,我一點兒也不想嫉妒米莉婭:每個人都有自己該有的。——只是有時候我真希望,爸爸媽媽能注意到我也是他們的孩子,雖然我和米莉婭比起來什麼都挺糟糕的……”
  
  克裡斯真心誠意地說:“薩拉,我覺得你就是最好的。”他握住了她的手,“你是我認識的心眼兒最好、待人最親切的女孩子,也是我見過的最漂亮、最迷人的女孩子……”
  
  薩拉忍不住噗嗤一笑,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嘟噥著說:“克裡斯,你的觀點根本不能作數。”
  
  花園的鐵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人穿過佈滿鐵鑄鏤空花朵的拱門,走了進來。克裡斯抬起頭來,看到的第一件東西便是那一頭被風吹得飛揚起來的金色長髮,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煜煜生輝:一個窈窕豔麗的女郎,身披鮮紅奪目的長大衣,踩著麂皮長靴,像是從哪本雜誌的時尚專欄彩頁上走下來,一直走到他們面前:“薩拉!我親愛的小妹妹!”她欣喜地叫著,張開雙臂擁抱了薩拉,然後轉向克裡斯。
  
  “你一定是克裡斯。”她燦爛地微笑,向他伸出了一隻手。“真高興我們終於見面了!我是米莉婭,薩拉的姐姐。你能來和我們過耶誕節真是好極了。”
  
  克裡斯把那只雪白纖細的小手輕輕握了一下。雖然一般而言,女人的相貌並不在他的欣賞範圍之內,他也不得不得承認米莉婭美得令人驚歎,完全有悖於一般公眾對於醫學博士和主治大夫的想像。
  
  他們身後的房門打開了,一群人湧了出來。當先的是舒爾茨太太:她一路小跑著,叫著米莉婭的名字,一到近前就緊緊地摟住了她的手臂,仿佛再也捨不得放開似的。緊跟著的是埃莉諾姑婆、羅伯特舅舅、本尼堂兄、米蘭達和那兩個孩子(克裡斯依然沒有想起來他們的名字),他們團團圍住了米莉婭,問長問短。就連舒爾茨先生似乎也少了幾分莊嚴,笑眯眯地舉起手臂,大聲地說:“歡迎回家,我的孩子!”
  
  克裡斯這會兒完全能明白薩拉的感受了。——可憐的薩拉!在光彩奪目的米莉婭身邊,恐怕很少有人能夠(甚至她們的父母也不能)再分給薩拉多少關注,而你甚至無法怪責他們:米莉婭好像是太陽,她一出現,全部星星的光芒都消失了——雖然其實它們還在那裡,就在太陽邊上,可人們已經看不見它們了。
  
  克裡斯伸出手臂挽住了薩拉的肩膀,而薩拉立刻抓住了他的手,似乎要從他這裡取得一些安慰。他們很有默契地從那一圈人裡慢慢退了出來,準備退到那所白房子裡去。正在這時候,一個人懷抱著七八個彩色紙包裝的禮盒從一旁冒了出來,差點和克裡斯撞了個滿懷。
  
  克裡斯眼疾手快,抓住了滑落下來的一個包紮著藍色緞帶的禮盒。“需要幫忙麼?”他友好地問。
  
  “哦,謝謝,如果你能幫我把這個拿到屋子裡去的話……”那個金髮的男人轉過頭來。克裡斯看清了他的臉,頓時愣住了。
  
  “很高興見到你。”那個人微笑著說,一面費力地從最底下的盒子下麵騰出一隻手來同他握手。“我的名字是羅傑?塞弗勒?斯派克,不過這兒的人都只叫我塞弗勒……”
  
  ……當然了,那是因為“塞弗勒和米莉婭”***。約瑟夫和瑪麗亞。克裡斯呆呆地想。哦,天哪。
  
  天哪。

作者有話要說:
* 《我的新娘,她爹和我》(MeineBraut, ihreVater und ich)是Ben Stiller和Robert De Niro在2000年出演的喜劇電影Meet the Parents的德語譯名(中文譯名為《拜見岳父大人》)。
**“鈴兒叮鈴鈴”(Kling Gl?ckchenklingelingeling)是著名的德語聖誕歌曲《響吧小鈴鐺》(Kling, Gl?ckchen, Kling)(和那首著名的英文歌Jingle Bell並不是同一首)開頭的一句,用連續的音節模仿鈴鐺聲:“Kling, Gl?ckchenklingelingeling, kling Gl?ckchenkling!”
***米莉婭(Miriam)是瑪麗亞(Maria)的變化格式,而塞弗勒(Seppl)則是南德地區常用的約瑟夫(Josef)的昵稱。因此舒爾茨家人喜歡用中間名來稱呼羅傑,這樣顯得他和米莉婭是天生的一對——瑪麗亞和她的丈夫。

  4
  
  克裡斯迷迷糊糊地跟著大家一起走進屋子。桌子上留著他吃了一半的甜點,他在那個盤子前坐了下來。
  
  “抱歉我們來得晚了。”米莉婭說,一面在羅傑——或者按他在這裡的叫法,塞弗勒——為她拉開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一面接過舒爾茨太太遞過來的甜點餐盤。“今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覺得非常不舒服。”
  
  “親愛的,是不是孩子……”舒爾茨太太有點緊張地問。
  
  “噢,別擔心,媽媽,孩子一切正常。”米莉婭在她母親的手上安慰地拍了兩下。“塞弗勒已經給我做過了檢查,沒有任何問題。他現在差不多有一個鵪鶉那麼大,有一個非常強健的小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舒爾茨太太感激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在這種時候,再沒有比有一個做婦產科大夫的丈夫更有用的了。”埃莉諾姑婆點著頭說。“我記得我生約翰的時候,理夏那個笨蛋居然緊張到連汽車也發動不起來,要不是我的堂兄弟及時趕來,我差點兒就得自己開車去醫院了。”
  
  在座的婦女們紛紛表示贊同,開始就生孩子這個話題進行深入的、裨益人心的討論。舒爾茨先生不耐煩地拿甜點叉敲著盤子,說:“姑娘們,姑娘們,你們忘記了在進醫院前還有一件大事要辦哪。——米莉婭,塞弗勒,我的好孩子,我希望你們兩個之間已經就婚禮商定好了一切細節。”
  
  被他提到名字的兩個人彼此對望了一眼,然後塞弗勒伸手過去,在桌子上碰了下米莉婭的手。“我想我沒有任何意見。”他溫柔地說。“一切都聽米莉婭的安排。”
  
  ……克裡斯兩眼發直,緊盯著那只擱在桌子對面的手。羅傑的手指白皙修長,無名指上套著一枚樣式簡單的白金戒指。——而就在不久以前,在酒吧的高臺上,他幾乎費盡了全身的氣力,才沒有把那只手拉到自己嘴邊親吻。在那個時候,那只手上可並沒有什麼戒指!
  
  米莉婭說:“爸爸,我們並不打算在大教堂*結婚。”
  
  房間裡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除了克裡斯以外的所有人——都看著舒爾茨先生。只見他臉膛紅得仿佛綻開了一朵紫葵花,花白的鬍子一翹一翹,突然間爆發出了一聲大吼:
  
  “這絕對不行!”
  
  米莉婭平平靜靜地說:“爸爸,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你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你和媽媽的緣故,我大概是連耶誕節也不會去教堂的。”
  
  “可是你的婚禮不能沒有教堂!”舒爾茨先生怒氣衝衝地嚷道。“你必須在上帝的見證下結婚。結婚是神聖的一男一女的結合,你必須要有教會的祝福才能……”
  
  “我們會去聖伊利莎白的小聖堂。”米莉婭打斷了她父親的話,簡潔地說。“塞弗勒的朋友,羅恩海姆神父會在那裡為我們舉行一個簡單的儀式。只需要最近的親屬和證婚人參加。”
  
  舒爾茨先生的眼睛一眨一眨,似乎有點反應不過來似的看著自己的女兒。“可是你應該在大教堂結婚,請所有的親朋好友來參加婚禮……”
  
  米莉婭說:“爸爸,你知道這已經是我為你做出的最大的讓步。”她碧藍的眼睛裡閃動著堅定的光芒,看起來仿佛摘下頭盔的布倫希爾德**一樣光彩照人,而絲毫不容人置疑。“我們不是生活在中世紀,需要教會的一紙許可才能免除通姦的罪名。——況且我也不認為羅馬教會打從蔔迦丘那個時代起就享有的、破布一樣的名聲能給我的婚姻提供什麼神聖擔保。”
  
  舒爾茨先生張了張嘴,但米莉婭就像一個在敵人反擊前就狠狠擊落對方武器的戰士一樣,果斷地制止了他再進行一輪辯論的企圖:
  
  “這是我和塞弗勒的婚禮,我們已經決定了,爸爸。”她語氣堅定地重申。“事實是在這件事上,我自問已經竭盡全力要令你歡喜。現在我不會再退讓了。”
  
  舒爾茨先生還想說什麼,他的太太及時地加入了進來。“算了吧,沃爾夫岡。”舒爾茨太太說。“為這個你們已經吵了好幾個月了。孩子們的計畫也沒有什麼不好,簡單的婚禮一樣可以莊重體面。——難道你打算再爭下去,讓孩子在進產房之前都結不成婚麼?”
  
  這最後一句顯然擊中了舒爾茨先生的軟肋。他嘟噥了幾句,大意是說“這個我們過後再來討論”,但明眼人可以看出,他是已經屈服了。
  
  “我們過後再來討論——那個將要降臨的小寶貝的名字。”米莉婭說,在她那一方面宣佈辯論結束,隨即迅速轉換了話題:
  
  “克裡斯,你和塞弗勒還沒有互相介紹過吧。”
  
  克裡斯被冷不丁地叫醒,然後鬼使神差地,他脫口而出:“不,我們早就認識了。”
  
  米莉婭徵詢地看著羅傑?塞弗勒,後者向後靠在椅背上,向她露出了一個微笑。——一瞬間,克裡斯的心沉了下去。羅傑的笑容是那麼溫熙迷人,與曾經給予過他的那些別無二致。
  
  “親愛的,你忘了麼?我之前告訴過你的。”他半向米莉婭半向大家地解釋說。“大概在三個月前,我有個病人需要做幾項特殊檢驗。我在一個網站平臺上查到可以在共用實驗室資源項目裡定制試劑,而那個就是克裡斯公司的平臺。”
  
  “那可有多麼巧!”舒爾茨太太說。
  
  “……是的。”克裡斯有氣無力地說。
  
  米莉婭看看克裡斯又看看羅傑,忽然笑了起來。“原來你就是那個克裡斯——原諒我的壞記性,塞弗勒,當然你有告訴過我。”她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克裡斯。
  
  克裡斯覺得她的語氣裡有一點奇怪的東西,他愣愣地看著米莉婭。
  
  羅傑立刻注意到了他的情緒,他轉向克裡斯,嘴角帶著那個要命的微笑,以婦科醫生特有的耐心周到的態度向他解釋道:“當米莉婭跟我說起薩拉的新男朋友的時候,我意識到那個是你,所以我——對不起——產生了好奇心,想要多瞭解你一點。畢竟,我們將來說不定還有可能成為一家人……”
  
  ——所以這才是你來找我的理由。克裡斯想。
  
  舒爾茨太太愉快地說:“我完全相信有這個可能。也許過不多久就會實現也未可知。”她向克裡斯投來充滿鼓勵的一瞥。這個神情裡的意味是如此明顯,連帶著周圍的賓客也都向這個方向看了過來,並一齊露出心領神會的微笑。克裡斯只希望這會兒腳下能夠裂開一條大縫,好讓他藏身進去以躲開所有的關注。
  
  “媽媽,克裡斯和我還沒到那一步呢。”薩拉說。她的臉有點發紅。
  
  “哦,我只是相信而已麼。你得原諒媽媽們在這種事上的想像力總是比較豐富。”舒爾茨太太充滿慈愛地說。“克裡斯,你要不要再來塊蛋糕?”
  
作者有話要說:
*大教堂即法蘭克福著名的巴托羅繆皇帝教堂(Kaiserdom St. Bartholom?us;那是一個非常漂亮氣派的天主教教堂。相形之下,大多數新教教堂都十分簡陋寒磣)。米莉婭說的小聖堂是聖伊莉莎白醫院附屬聖堂(Kapelle St. Elisabethen-Krankenhaus),只有一個很小的禮堂。
**布倫希爾德(Brünhild, 或Brynhild)是北歐神話中的女武神。關於她的傳說有多個流傳的版本。“摘下頭盔”出自關於沉睡中的布倫希爾德被希格弗裡德(Siegfried,中文也譯作齊格飛;另外的名字是西格爾德Sigurd)喚醒的故事,史詩Liederedda和瓦格納的歌劇《尼伯龍根戒指》都詳細敘述了這一場面(細節略有不同):希格弗裡德進到烈焰守護的山洞裡,看到一個穿戴盔甲的男人在沉睡,盔甲在石頭上生了根。他摘下對方的頭盔,發現那是一個女人——她的美麗立刻讓他陷入愛情。他於是砍開了盔甲,女武神布倫希爾德蘇醒了,希格弗裡德最終的悲劇命運由此而啟。

  5
  
  克裡斯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看螢幕,顯示的是馬提亞斯,他最親密的老友兼合夥人。頓時,他心裡湧起一陣熱烈的感激:這個電話來得是如此及時,把他從客廳裡那令人窒息的談話裡解救出來——哪怕是一會兒也好。
  
  他匆匆忙忙地道了個歉,走出客廳,一直走到了走廊盡頭的樓梯間才摁下接聽鍵。電話那頭傳來了他所熟悉的、玩世不恭的聲音。
  
  “聖誕快樂,我親愛的克裡斯! ……等等,你是在教堂裡嗎?”
  
  “不,我還在舒爾茨家。他們正在客廳裡放聖誕頌歌的唱片。”克裡斯說。他聽見電話那頭的背景聲音嘈雜異常,歡呼笑鬧聲混雜著“去年聖誕我給了你我的心”的歌曲,以及小孩子們尖叫著跑來跑去的聲音。
  
  “多麼的富有氣氛。”馬提亞斯嬉笑著說。“看起來你已經完全融入了那邊的家庭啦。——有沒有感到靈魂受到了蕩滌,迷途的羔羊重新回到了我主的牧場?”
  
  克裡斯繃得緊緊的神經鬆弛了下來,他情不自禁地說:“馬提亞斯,你得想個辦法把我從這裡解救出去。這裡簡直是災難,比你能想像的還要糟糕一百倍。”
  
  “是麼?”馬提亞斯說。“……我馬上就過來,貝拉,我正在跟克裡斯打電話呢。本尼,把樂高積木從你弟弟的尿布裡拿出來!馬上!
  
  “我說克裡斯,”他換了一種口吻回來說。“你在答允薩拉跟她回家過聖誕的時候就知道她父母是什麼人了,你該知道,那種老式的天主教家庭氛圍決計是你我無法消受的。——說到底,你只是個納稅單上的天主教徒*而已。怎麼,現在是有人要把你送到懺悔室去了麼?”
  
  “比那更糟。”克裡斯說。“我在這裡遇上了羅傑?斯派克。——你記得他吧?”
  
  “當然,我怎麼可能忘記。他怎麼會在薩拉家裡?”
  
  克裡斯深吸了口氣。“我剛剛發現他是薩拉的姐夫,嗯,差不多是,馬上要結婚的那種。”
  
  “噢!”
  
  “……而且還是一個即將出生的孩子的父親。”
  
  馬提亞斯吹了一聲口哨。
  
  “請接受我最最誠摯的同情,兄弟。”他說。“尚未表白,業已失戀。要說這還真是符合奧康姆剃刀原理啊。”
  
  “……謝謝你,馬提亞斯,你的話語總是那麼安慰人心。”克裡斯說。
  
  “噯,克裡斯,說正經的,你跟他出去了那麼多次,就沒能確認一下他的取向?”
  
  克裡斯沉默了。他想起那雙溫潤透明的眼睛,仿佛知悉了一切,而又永遠滿含著理解和同情。有那麼幾次,他甚至起了強烈的感覺,以為對方在下一刻就會湊上來吻他——然而這並未發生。事實證明,當一個人陷入戀愛的心情時,他對周遭事物的一切判斷都十分靠不住。“我以為……算了,是我搞錯了。”他沮喪地說。
  
  突然一個念頭掠過了他的腦海。“……噢,天哪,該死的!”他咒駡出了聲。
  
  “什麼?”
  
  “那個短信。”克裡斯苦笑著說。“我今天早上把我的問題,嗯,就是那個關鍵性的問題,用短信發給了他。”
  
  “……看起來上帝的的確確是專挑了今天跟你過不去啊。好吧,克裡斯,我理解你現下的處境很不美妙。”馬提亞斯說。“但是你得考慮下老好薩拉的感受:今天是平安夜,你無論如何不能這麼一走了之,撇下她一個人去面對老亞伯拉罕。”
  
  “我知道。”克裡斯說。
  
  “所以我的建議是,你得想法捱過今晚,也許太難受的時候你可以學習鴕鳥,掘個沙洞把頭埋進去……我的意思是,找個沒人的房間——儲藏室什麼的,那種老房子裡應該有的是——躲起來不見人,然後到明天中午,吃過節日團圓飯以後我就給你打電話,說公司網站伺服器出了問題需要你去馬上解決,你就可以開溜了。——我們家的客房還給你留著呢。”
  
  “就這樣,一言為定。”克裡斯說。“你可千萬別忘記了。”
  
  “沒問題……李奧,你要是再敢拿弟弟的腦袋當靶子我保證你今晚只能坐在凳子上而不會收到禮物。我要過來揪你的耳朵了!”
  
  “幫我問候貝拉和孩子們,節日快樂,馬提亞斯。”克裡斯說,掛了電話。
  
  他正要把手機放回口袋,一行資訊在螢幕上閃現:“新短信:來自羅傑?斯派克。”
  
  ……克裡斯悲哀地意識到,在看到那個名字的一瞬間,仿佛條件反射,他的心怦怦跳蕩起來。一如既往。
  
  他點開了短信。
  
  “克裡斯,我想我們需要私下裡談一次。也許在今天的晚些時候?羅傑”
  
  顯然他剛剛看到了我那條短信,克裡斯想。一瞬間他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個時刻,在他鼓起了全部勇氣向平生第一個鍾情的對象表白,然後發現對方把他寫的信貼到了班級的黑板上並在旁邊寫了一行字:Nichtsfürmich**(不是給我的)。
  
  那種怦然心跳的感覺消失了。他感到嘴裡發苦,從咽喉到胸腔仿佛塞滿了沙土,苦澀的、粗礪的沙土,阻住了呼吸。他定了定神,在那條短信下慢慢鍵入句子。
  
  “我想完全沒這個必要。非常抱歉之前的問題引起了你的困擾,請忽視就好。”
  
  他猶豫了一下,不很確定是否要在末尾加上一句節日祝福,然而他的手指已經移到了“發送”上,點了下去。
  
  身後傳來了“滴”的一聲輕響——在克裡斯的耳朵裡不啻於一聲重槌擊落。他直跳起來,猛然轉過頭去。
  
  穿著米色套頭毛衣、身材修長的羅傑?斯派克倚靠在一邊的門框上,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坦然地用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看著他,隨即露出了一個微笑。
  
  “抱歉嚇到了你。”他悄聲說。“馬上要開始唱聖誕頌歌了,舒爾茨先生讓我來找你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德國是少數向教徒徵收教堂稅的國家之一。“納稅單上的教徒”指那些雖然登記為教徒、但實際上不參加任何教會活動,甚至已經在思想和行為上都脫離了教會的人。
如文中提到的,德國的天主教徒(以及新教徒)自上世紀50年代起就不斷減少,近三十年來尤其顯著:1987年德國還有占國民比例42.9%的天主教徒(和41.6%的新教徒),到2015年這個數字已經變成了28.9%(新教27.1%)——並且還得考慮到有許多登記在案的教徒實際已經並不信教(納稅單上的教徒)。在整個歐洲,基督教都在或快或慢地呈現衰落的趨勢,有些國家如荷蘭不信教者已經達到了半數。
** Nichtsfürmich (not for me)有“(完全)不適合我”的意思,這裡是說克裡斯表錯了意,自己是個直的。

6

  克裡斯走進客廳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已經站到了那架黑色希摩爾立式鋼琴的周圍,只除了坐在琴凳上的羅伯特舅舅,以及米莉婭——她舒舒服服地坐在鋼琴左側的一張鋪了羽毛墊的圈椅上,舒爾茨先生和舒爾茨太太一左一右地衛護著她,仿佛西斯廷聖母畫裡的教宗和聖女巴巴拉。
  
  看到他們進來,羅伯特舅舅把枯瘦的手指放在鋼琴的琴鍵上,琴聲叮叮咚咚地響了起來。
  
  薩拉把一本頌歌的歌詞本塞到了克裡斯手裡,並示意他站到她後面去。克裡斯乖乖地照做了:在薩拉身後他有種莫名的安心感。他想起了從中學時代一直到他們在吉森合租公寓的時期,薩拉對他的種種關照,包括在他失戀的時候給他煮土豆香腸濃湯和陪他一起在天臺上喝啤酒。——他感到有點慚愧,為了他先前一瞬掠過的想要逃走的念頭。
  
  他打開了手裡的本子:謝天謝地,至少這回歌詞是德語寫的。
  
  “Du bist das Licht der Welt,
  du bistderGlanzderunsunseren Tag erhellt…”
  (你是世界的光,
  你是點亮我們每一天的華彩……)
  
  這並不是第一頁上的歌。克裡斯向後連翻幾頁,也沒找到大家在唱的那句句子,他茫然無措,探頭想要去看薩把手裡的本子,這時候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本子。——不知何時,羅傑站到了他身側,湊過來幫他翻動紙頁,他身上溫暖宜人的氣息一下子包圍了他:淡淡的,混合著須後水和薄荷型消毒洗手液的氣息。
  
  克裡斯感到全身僵硬。他還沒來得及從剛才走廊上的震盪中恢復過來,就又跌入了另一個令人頭暈目眩的漩渦,好像一個不大擅長游泳的人突然掉進了大海,面對著一排排接踵而至的巨浪,驚惶之下,連原本有的技能也完全想不起來了。
  
  他呆呆地看著羅傑,後者早就放開了他的本子,自顧看著自己手裡的歌詞,開始加入那一個合唱。午後的陽光從一旁的落地窗穿透進來,在他身上投下金色的輪廓:那是一個英俊異常的側影,從額頭短短的卷髮,經過挺直的鼻樑,一直到線條完美的嘴唇和下頦……
  
  羅傑似乎感到了他的注視,向他抬起了眼睛——克裡斯慌忙把目光收了回來,可還是在眼角餘光中瞥見了對方的那個笑容: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的微笑,然而給人的感覺卻幾乎是柔情繾綣,仿佛隱含了別樣的、令人心跳的意味……克裡斯突然意識到,那雙藍眼睛的顏色原本過於淡薄,在不笑的時候,它們看起來頗有冷酷無情的色彩;或許正因如此,羅傑的笑容才比一般人更顯得溫暖而富於感染力,他一笑之下,就好像陽光驅散了冬天冰冷的晨霧……
  
  而我卻以為那是特意給予我的,只給我一個人的溫情……真是天大的誤會!克裡斯想。上帝啊,為什麼有的人能夠表現得那麼含情脈脈(不管他心裡是否實際感受如此),並永遠保持從容不迫,風度翩翩……而有的人自始至終就只能表現得像個白癡?
  
  他緊緊地抓著手上的本子,隔了許久,才意識到自己一個字也沒唱——並且也不知道現在唱到了哪一頁上。
  
  他的目光落到了面前紙頁上的幾行字上:
  
  Du bistder Stern in derNacht,
  derallemFinsterenwehrt,
  bistwieeinFeuerentfacht,
  das sichausLiebeverzehrt,
  du das Licht der Welt.
  (你是夜晚的星,
  抵禦著黑暗。
  你是閃耀的火,
  燃燒著愛。
  你是世界的光。)
  
  再一次,他情不自禁地向羅傑望去。然而他的眼睛剛剛觸碰到他的,不由得呆住了。羅傑正從他那濃密的睫毛下,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他眼睛裡仍然含著那一點似有若無的溫柔笑意,那片冰藍的溺得死人的顏色底下,是一片無從分辨的情緒……
  
  克裡斯一陣心悸,隨即心臟完全不受控制地在胸口狂跳起來:他感到兩膝發軟,在身體的重壓下不住地簌簌發抖,似乎他突然變成了一個八十來歲的、不幸罹患了帕金森氏綜合症的老人 ……毫無徵兆地,他踉蹌了一下,差點兒撲通跪倒在那塊綴滿了連綿花樣的地毯上——若不是羅傑及時伸出了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話。
  
  然後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幾乎就在羅傑的手指碰到他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起了反應。
  
  ……克裡斯目瞪口呆,簡直無法理解自己當下的狀態:在他的理智已然對羅傑全然絕望的時候,身體卻只管自行其是,對那個人的不可理喻的渴望猶如潮水般層層湧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完全不顧他正處在一個最最不適宜的時間和地點上。
  
  他很想要放聲大叫,把自己從這個倒楣得無以復加的噩夢裡叫醒過來。他的手腳都在發抖,被羅傑抓住的手臂更像是脫離了意識一樣軟綿綿的;只有那一處的感受鮮明無比,在兩腿間硬得發漲,隱隱生疼。
  
  他猛地掙開了羅傑,動作幅度是如此之大,以至於薩拉立刻回過頭來看他。——克裡斯所能做的,只是把手裡的頌歌本子往下滑去,以期擋住那個毫無理智和廉恥的、突兀的地方。
  
  這時候一曲終了,讚歌和音樂聲都停了下來。薩拉疑疑惑惑地說:“克裡斯,你還好嗎?”
  
  克裡斯羞愧得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低聲說:“我有點不舒服,出去休息下就回來。”不等她回答就轉身向門口走去。在他沖出門的一刹那,他聽見薩拉在他身後又說了句什麼,然後是羅傑的聲音。——不過他現下是全顧不上去理會他們在說些什麼了。他跑過側廳,跑過走廊,再沿著扶梯一路跑了下去:感謝上帝,並沒有人追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

* 這是首德文讚美詩,經常被收錄在教堂歌曲集裡(我查了一圈居然查不到原作者,希望有知道的告訴我一聲),但從另一個角度完全可以作為一首動人的情詩來看。大概翻譯了一下意思,請原諒我很不專業的譯筆:
Du bist das Licht der Welt
你是世界的光
Du bist das Licht der Welt
du bistderGlanzderunsunseren Tag erhellt,
du bistderFreudenschein,
deruns so glücklichmacht
dringstselber in unsein.
你是世界的光,
你是點亮我們每一天的華彩。
你是歡樂的光,
令我們如此幸福,
讓我們回歸自我。
Du bistder Stern in derNacht,
derallemFinsterenwehrt,
bistwieeinFeuerentfacht,
das sichausLiebeverzehrt,
du das Licht der Welt.
你是夜晚的星,
抵禦著黑暗。
你是閃耀的火,
燃燒著愛。
你是世界的光。
So wie die Sonne stets den Tag bringtnachderNacht,
wiesieauchnachRegenwetterimmerwiederlacht,
wiesietrotzderWolkenmaueruns die Helle bringt
und dochnurzuneuemAufgeh'nsinkt.
如同太陽總在黑夜後帶來白天,
如同太陽永遠在雨後重綻笑顏,
如同太陽在厚厚的雲層後依然閃耀,
太陽落下,只為再一次升起。
Du bist....
你是……
So wieeineLampepl?tzlich W?rme bringt und Licht,
wiederStrahl und Nebelleuchtedurch die Sichtwandbricht,
wieeinraschesStreichholzeineKerze hell entflammt
und dadurch die Dunkelheitverbannt.
如同一盞燈帶來溫暖和光明,
如同光柱和霧燈在視野中浮現,
如同一枚火柴迅速點燃了蠟燭,
黑暗由此而隔絕。
Du bist....
你是……
So wieimWiderscheineinFenster hell erstrahlt,
wenn die Sonne an den Himmel bunteStreifen malt.
Wie einaltes Haus im Licht derStra?enlampewirkt,
und dadurchmanch H??lichkeitverbirgt.
如同窗子在反光裡透出明亮,
如同太陽在天空中劃下彩虹,
如同街燈照耀下的舊屋,
醜惡因此而埋藏。
Du bist......
你是......

  7
  
  克裡斯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一扇門。在確認了門後的事物後,他一頭鑽進了房間,把門從身後緊緊關了起來。
  
  這是個工具間,一邊是一個巨大的蓄油筒和維繫整棟房子的供暖系統,另一邊則是一個一人多高的鐵皮櫃子,還有一張用來換鞋的椅子。克裡斯先是在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轉念一想,又站了起來。他走向那只櫃子,拉開了門,把裡面掛著的雨衣和工作服胡亂地撥到了一邊,然後鑽進了櫃子裡。
  
  櫃子裡黑洞洞的,散發著雨衣特有的氣味。克裡斯在黑暗中蜷縮成一團,把頭低到了兩個膝頭中間——他想像自己是一隻鴕鳥,努力把頭埋到沙子裡去,以便在腦海中把剛才那些情形都推得遠遠的,一直推到看不見的角落裡去。
  
  他手腕上的夜光手錶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良久,克裡斯抬起頭來瞥了一眼那上面:指標剛剛指向兩點。——不可思議,他在這個房子裡才度過了四五個小時,感覺卻像是過去了幾個世紀那麼久。如果一切按照他的計畫得以順利進行,那麼明天這個時候他應該就可以離開這裡,開車上A6高速公路,兩個半小時後他就能和馬提亞斯、貝拉和孩子們在一起,在那個無比喧嘩熱鬧的橙色小房子裡找到屬於他的安寧。
  
  但他的確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堅持到那時候。——這會兒他甚至連自己是否能有勇氣離開這口櫃子都無法確定。
  
  克裡斯低低地嗚咽了一聲,重新把頭埋回到膝頭中間去。
  
  這時候他聽見外面有輕輕的響動,伴隨著衣裙的窸窸簌簌聲,跟著啪嗒一聲,有人拉開了工作間的燈——伴隨著那一點亮光,一個低到有如耳語一般的聲音,從櫃門上那幾道細細的通風縫隙中傳了進來:
  
  “……當然,我也愛你。”
  
  這個聲音甜美而溫柔,分明屬於一個他認識的人,然而一時卻想不起來是誰。克裡斯的好奇心壓過了沮喪和不安,他小心翼翼地把眼睛貼近了縫隙。
  
  “你知道,不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每時每刻都在想念你。”門外的人說。
  
  她向裡走了幾步,在那張椅子上坐下來。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側面的曲線,包裹在米色針織長裙裡的、玲瓏窈窕的身體。她的一隻手握著手機,放在耳邊,另一隻手則擱在了那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克裡斯有點吃驚,又有點困惑。他之前沒有聽到過、也很難想像米莉婭會用這麼甜蜜、這麼柔軟的語調說話。——但她究竟是在跟誰說話呢?
  
  “這真是一種奇妙的體驗。”她悄聲細語地說。“一個我們兩人的孩子……感覺像是你的生命的一部分在我的身體裡成長。我總會忍不住想像它將來的樣子……無論是男孩或者女孩兒,若是它有像你的眼睛……”
  
  米莉婭的聲音低了下去,如同在耳邊的呢喃,溫柔得仿佛歎息。
  
  “……別胡思亂想啦,當然我只愛你。永遠只屬於你……不,我恐怕今晚不行。今天晚上我必須得去教堂——你知道我的家裡人。”她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急躁,然而馬上又和緩下來。“但是我可以在下午溜出來幾個鐘頭……不,別到大堂來,我不想別人看見我們,告訴我你的房間號,我來找你。”
  
  她側耳傾聽,然後低聲重複:
  
  “老鷹旅館,弗裡茨?李斯特大街上的那家,對麼?房間號203。我記下啦。”
  
  她微笑著,向電話那頭的人拋了個輕吻:“……那麼一會兒見,我的愛。”
  
  她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房間門在米莉婭身後輕輕帶上。過了一會兒,櫃子的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克裡斯手腳並用,從櫃子裡爬了出來。他坐在地上,有好幾分鐘,他不知所措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我好像……剛剛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8
  
  “克裡斯!”薩拉從客廳的另一頭匆匆跑了過來。“你回來啦。覺得好些了麼?”
  
  克裡斯說:“好多了。”他疑惑地打量四周,問:“大家都到哪裡去了?”
  
  薩拉說:“媽媽和姑婆搭馬文叔叔的車去購物中心了,她們得在商店關門前完成最後一輪聖誕大採購;爸爸在樓上打中覺;我們正準備帶孩子們出發去聖誕市場看馬槽劇*表演——你也一起來吧?”
  
  克裡斯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直截了當地把心裡的疑問丟出來:“米莉婭……米莉婭和羅傑也去聖誕市場麼?”
  
  “……你是說塞弗勒?”薩拉不經意地說。“不,他們不去。米莉婭打算去城裡買點衣服,順便去看望幾個女朋友——舊日同學什麼的……”
  
  正在這當兒,一個人走進了客廳,薩拉吃驚地說:“塞弗勒!我以為你開車送米莉婭去城裡了。”
  
  羅傑聳了聳肩,說:“她不要我送,自己搭計程車走了。她說她並沒虛弱到需要隨身衛護的地步,而且她和女朋友們的聚會也不需要我參加。”
  
  薩拉笑了起來。“聽起來的確是米莉婭的做派。”她說。“那你跟我們一起去聖誕市場麼?我們還缺一輛車,我正打算叫上克裡斯充任司機。——如果你樂意的話也一樣。”
  
  羅傑微笑著說:“當然我很樂意。”
  
  克裡斯馬上接著說:“那我就不去了吧。”(拜託,我可不想在聖誕市場上,當著幾百個大人和孩子們的面,在馬槽劇舞臺前勃`起……這也太變態了。他想。)
  
  羅傑向克裡斯投來若有所思的一瞥。
  
  薩拉說:“克裡斯,你在這兒好好休息,我們會在六點半左右回來,和大家一起會齊了去教堂。塞弗勒,麻煩你等我一下,我去我的房間裡拿帽子和手套。”
  
  她跑出客廳,蹬蹬蹬地上樓去了。房間裡只剩下了克裡斯和羅傑兩個人。
  
  克裡斯慌裡慌張地看了看他自己腳下的地毯,又看了看壁紙——好像在專心比對兩者的花紋是否合襯。他意識到時間無多,此後也未必再有和羅傑單獨相處的機會,必須要把心裡盤桓的那幾句話向他說明——可是見鬼!究竟該怎樣開口呢?
  
  ——羅傑,據我所知,你的未婚妻並不是去城裡買東西和拜訪什麼女朋友。她是要去老鷹旅館跟她的情夫幽會。而且她肚子裡的孩子應該也是他們兩個的。(但這麼直接究竟可以嗎?會不會對他來說太過刺激了?)
  
  ——羅傑,你有沒有想過,米莉婭究竟去了哪裡麼?也許你可以考慮去老鷹旅館203號房間去查看一下……(不,這聽起來太齷齪了,我到底在其間扮演了什麼角色啊?)
  
  ——羅傑,有個事情我想你可能需要知道一下。在聖誕夜應該不是傳達這種消息的好時候……(當然,任何時候都不可能是。)這其實和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我並不打算介入你們的關係,而且我以後應該也不會再見到你們兩個了……(所以說到底,為什麼要由我來告訴他這種事兒啊?)
  
  羅傑溫和地說:“克裡斯,你還好嗎?”
  
  克裡斯清了清嗓子,說:“我很好。”(才怪!他想。)
  
  羅傑向前走了兩步,看著他說:“克裡斯,我恐怕我們中間有一些誤解。”他把一條手臂伸了過來,看樣子似乎要摟住克裡斯的肩膀——後者頓時像被火燎了一樣向一旁退去。羅傑的手在空中很自然地轉了個彎,隨隨便便地搭在克裡斯身後的椅子背上。
  
  他們面面相覷,克裡斯一時想不出該說什麼。——事實上他發現只要羅傑靠近了他身側半米以內,他的頭腦和舌頭就都開始不聽使喚,連指尖都會發麻。
  
  羅傑說:“我沒想到在這裡見到你,否則我一定會在之前就告訴你我和舒爾茨一家的關係。其實我早該這麼做了 ……”
  
  克裡斯結結巴巴地說:“你不用解釋。真的,我不知道你已經訂了婚,否則我決不會……”
  
  羅傑注視著他說:“在你面前我沒有戴戒指,我知道那看起來像什麼。但是克裡斯,”他忽然語氣急切地說。“請別急著對我下定義。”
  
  克裡斯楞住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外面的樓梯上傳來,接著是薩拉的聲音:“塞弗勒,我們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馬槽劇(Krippentheater):在耶誕節期間上演的以耶穌基督出生為主題的短劇,一般是真人表演,也有給孩子們看的木偶劇表演,通常在聖誕市場、學校或者教堂裡演出。

  9
  
  克裡斯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羅傑和薩拉已經出去了很久了。
  
  他覺得非常不舒服:之前那次過於劇烈的衝動在腹部留下了一點粘乎乎的印跡,他這會兒很需要洗一個熱水澡——或者是冷水澡。
  
  他從行李箱裡找出換洗的衣服,打算上樓的時候,忽然想起了薩拉提到過的兩件事:第一,老頭子在樓上睡午覺。第二,他在他的臥室壁櫥裡藏了三枝還是五枝槍來著。
  
  聽說老年人睡覺都很輕,想必他一定不會樂意被嘩嘩的水聲吵醒。
  
  克裡斯改變了主意,拿著衣服走出了那所房子,向花園另外一頭的平屋走去。薩拉告訴過他,那所平屋屬於狩獵協會,由舒爾茨家負責維護。夏天他們雇人來打理花園和林地的時候,工人們也在那裡休息和沐浴。平屋在白天是從來不上鎖的。
  
  他推開了平屋的門,驚訝地發現裡面堆滿了食物:蘋果,土豆,捲心菜,紅甘藍,裝著自製酸菜、醃黃瓜和糖漬水果的玻璃罐,以及各式各樣的烘焙品,麵粉,黃油,製作聖誕小甜餅的鐵皮模具,奶油泡芙,椰絲蛋奶酥,杏仁月亮餅,巧克力布朗尼……層層疊疊地堆積在長桌、條椅和洗手台邊的隔板上。舒爾茨太太顯然是把這裡當作了一個臨時的食品堆疊。而克裡斯馬上知道了為什麼:平屋裡只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暖氣,用以維護室內的水管不至於結冰爆裂,屋子裡的溫度正與冰箱保鮮層不相上下。
  
  “我現在只希望熱水器的功率足夠大。”他暗自忖度,小心翼翼地從條椅中間穿了過去,走到里間的浴室。
  
  事實證明他是多慮了,熱水器的功率比他想像的還要大,水壓甚至有點過高——從花灑中噴出來的水柱是如此強勁有力,熱`辣辣地打在肌膚上,打得他的肩背和手臂都有些發麻。克裡斯一邊沖著,一邊開始思索之前羅傑說的那些話。
  
  ——“請別急著給我下定義。”
  
  我該怎麼理解這句話呢?克裡斯暗自思忖。當然,對此有一個很好的解釋。他在嘩嘩的水聲中亂七八糟地想。“這個故事是這樣的:羅傑和米莉婭戀愛和訂婚都是在認識我以前,然後在和我的交往中,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性向……也許因此而冷淡了米莉婭,所以她出軌投向了另一個男人的懷抱……米莉婭懷孕了,羅傑以為那是他的責任而必須和她結婚,但他心裡其實已經另有所愛,那個人就是……噢不不不,這太狗血了。”
  
  他感到臉上發燒,為了自己居然擁有七點檔肥皂劇一樣的想像力、並添枝加葉地設想出如此多的細節而感到羞愧。——“拜託,請回到現實劇情裡來吧。”他腦子裡的理智人格如是說。
  
  繼“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的錯覺之後,排名第二位的錯覺應該就是“雖然他/她不和我在一起,但我絕逼是他/她的真愛”吧。
  
  為了把那些令人羞愧的念頭從腦海裡驅逐出去,克裡斯開始使勁兒地擦洗他小腹上那片黏糊糊的地方,用力過猛以至於那裡的皮膚立刻開始發紅。
  
  “其實更為現實的可能是,羅傑從頭到尾就對我沒有任何想法,他只是不喜歡戴戒指而已,很多人都不喜歡戴……然後他發現引起了我的誤會,試圖來向我解釋,免得傷害我脆弱的自尊心……他是個好心的,溫柔的傢伙,一門心思地愛著米莉婭並且想跟她結婚。但米莉婭不愛他,孩子也不是他的。他知道了真相以後一定會心碎,可憐的人!我應該馬上去安慰他,把他的頭抱在懷裡讓他好好地哭泣……啊見鬼!我在想什麼啊。”
  
  克裡斯用力地搖了搖頭。
  
  “以我目前的狀態不應該思考任何關於羅傑的事情。”他沮喪地想。“我得留到明天再去想。明天,在馬提亞斯家那間專留給我的客房裡,等我坐到那張藍色的沙發椅上時再想,之前還得泡好一大壺紅樹茶……羅傑在這裡,我根本沒法擁有正常一點的思維:只要他拿那雙藍眼睛看我超過兩秒鐘,我就會幻想他要來吻我;他如果再靠近我一點,我就會……”
  
  他的思緒被那個突然硬起來的傢伙打斷了:它昂首挺胸,頂著他的手掌邊緣以提示自己的存在。
  
  ……克裡斯把它握在手裡。熱水順著他的手臂嘩嘩地往下淌。
  
  他覺得有些羞愧(從早上到現在這似乎已成為了他最常見的情緒項),但是他的理智人格對此進行了辯解:我必須這麼做,否則今晚在教堂裡的時候——他們很有可能會把羅傑的座位安排在我邊上,像今天下午一樣——它就會在眾目睽睽下自行其是,無論上帝還是魔鬼都拿它毫無辦法。
  
  他開始上下挪動手指,並且不可避免地想著羅傑,如同最近幾個星期來他一直幹的那樣(性幻想屬於天賦人權,於他人無害且無關,理智人格安慰道):在腦海中隨機抽出一個最近的場景(比如,羅傑在客廳裡把手放在了他身後的椅背上),然後駕輕就熟地往上添加種種沒羞沒臊的情節(羅傑把他推倒在那張椅子上,讓他臉朝下趴在椅背上,然後從後面一邊吻著他的脖子和肩膀一邊幹他……)。在頭腦中的羅傑和現實中的熱水刺激下,他很快達到了高`潮,那堅硬的傢伙在他的手指下哆裡哆嗦地一陣震顫,噴射了出來……
  
  ——與此同時,頭頂上的水停了。
  
  克裡斯站在淋浴池裡,渾身濕淋淋地,冒著熱氣,右手和腹部都沾著白色的粘稠液體,連胸膛上也濺上了幾點。他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頭上的花灑,然後用那只乾淨的手把花灑拔了下來,想看看是怎麼回事。這時候他聽到外面有淅淅瀝瀝的水聲,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外面的洗手臺上洗手。
  
  克裡斯努力克服著窘迫感,儘量使自己聽起來理直氣壯地大聲說:“對不起,我在洗澡,能把水龍頭關上麼?”
  
  外面有人答應了一聲。下一秒鐘,克裡斯手裡的花灑劇烈地抖了一下,幾十股水流同時從孔隙裡噴湧了出來,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至於連著水管的花灑立刻從克裡斯手裡跳了出去,在地上蹦蹦跳跳,活像叢林裡的一條飛蛇。
  
  克裡斯咒駡了一聲,一步跨出了淋浴池,伸手想要去抓住那股四散飛舞的噴泉。不幸他忘記了這會兒他腳下的地板已成了一片汪洋:他腳下一滑,砰地摔倒在地上,身周一片水花四濺。
  
  他的臉磕到了淋浴池的邊,不禁發出了一聲慘叫。
  
  “克裡斯?!”門外響起了一個聲音。“你沒事吧?”
  
  克裡斯眼前陣陣發黑,只看見許多綠色和金色的星星四下裡飛舞,像除夕夜的流星焰火。他勉強抬起頭,發現地下的水全成了紅色的,它們匯攏起來,隨著地磚的紋路湯湯流淌,一路向門口的方向流去。
  
  “……天!”門外的人驚叫了一聲。緊跟著砰地一聲大響,浴室的門被撞開了。一個人撲了進來。
  
  “喂,克裡斯,看著我。”他跪在地上,把克裡斯的頭抱在懷裡,“你能看得見嗎?”
  
  克裡斯眼前的黑霧散開,看清了羅傑的臉。——當然,這符合這一整天的邏輯。他昏昏沉沉地想,他腦袋裡僅剩下的那一點思考能力正好用來進行毫不留情地自嘲。
  
  ——有的人永遠風姿楚楚,而自己在前者面前則永遠狼狽萬狀。

  10
  
  羅傑把克裡斯從浴室裡抱了出來,放到了外面的長桌上——那些聖誕小餅乾模具從桌子上劈裡啪啦地掉下去,在地下亂滾。“別亂動。”他說。“你在流血。”
  
  他把一個冰冷的東西貼上了克裡斯的鼻樑。克裡斯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你自己來按住——在這裡,稍微用一點兒力,但別弄痛了你自己。”羅傑說,一面牽引著克裡斯的手放在那個冰袋上。克裡斯順從地照做了,那個冰袋擋在他的眼前,使他看不見羅傑在做什麼。
  
  “羅傑……”
  
  “噓,別說話。”
  
  他能感覺到羅傑蹲在他身邊,察看他的身體,還不時地用手碰一碰、捏一捏一些地方。——當然,羅傑是個醫生,原則上你無需在一個醫生檢查自己的時候感到羞恥,甚至身上一絲`不掛也應該不是個問題……
  
  ——問題是,克裡斯想,我到底有沒有洗掉了那些東西?
  
  他有點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小聲說:“羅傑,我需要衣服……我很冷。”
  
  羅傑說:“再等一下。”他把克裡斯按在臉上的那個冰袋挪開,向他臉上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指頂著克裡斯的鼻樑骨,沿著那尖尖的鼻棱往下捏——克裡斯疼得呲牙咧嘴,眼淚都冒了出來。
  
  但是羅傑微笑起來。
  
  “骨頭沒斷。”他明顯松了一口氣地笑著說。“看樣子也沒流太多的血,應該大部分還是浴室裡的水。”
  
  克裡斯低頭看到了自己手上的東西:“這是什麼?”他疑惑地把那個袋子翻過來。
  
  “摜奶油。”羅傑說。“我來不及去找冰袋。——我不知道你在這裡面洗澡,實在對不起。”
  
  克裡斯這時候才看清了羅傑,他身上的細紋白襯衫和淺灰色長褲差不多都濕透了,沾染了成片的深深淺淺的紅色,乍一看像花兒一樣到處開放;幾綹淺金色——幾乎接近銀色——卷髮在額前垂落下來,發梢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他們兩個離得那麼近,克裡斯幾乎能感到對方溫熱的呼吸,輕輕拂在自己臉上——這令他汗毛直豎,本能地感到危險迫在眉睫。
  
  “……羅傑,我的衣服。”他小聲地說。
  
  “抱歉,”羅傑說。“我恐怕你的衣服都給弄濕了。不過我找到了這個。”他抖開了一塊相當大的白布——從質地和樣式來看,應該是塊桌布——把克裡斯的身體包起來。
  
  克裡斯的確覺得很冷,熱水澡帶來的熱度在這個堪比冰櫃的房間裡很快地揮發完了。他這會兒止不住地發抖,在那塊桌布裡瑟瑟有聲,好像在裡面藏了一大堆枯樹葉。
  
  羅傑說:“再過兩分鐘,如果你沒有再度流血或暈厥,我就可以回去給你拿衣服。”他把手臂放在克裡斯的身體兩側,摟住了他的肩膀。
  
  但是克裡斯抖得更厲害了。
  
  羅傑低下頭去看他:克裡斯的眼睛原本是澄澈明亮的金褐色(他令他想起從前養過的一隻虎皮貓),這會兒迷迷濛濛,像是罩上了一層霧氣;他臉色蒼白,嘴唇在不斷哆嗦,令羅傑有點擔心他是否失血過多而導致體溫下降;他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克裡斯濕漉漉的頭髮貼著他的手臂,發梢像冰一樣冷。羅傑想把那塊桌布拉起來一些給他擦頭髮,可他一抬手,克裡斯就拼命抓著桌布往他自己身上拉(他又想起了那只虎皮貓,在他試圖拿走它的毯子去清理的時候)。羅傑只得放棄了這個企圖,儘量用手和手臂包攏住了克裡斯的腦袋,把他按到自己懷裡去:這時候他注意到克裡斯的額頭上有一點亮晶晶的什麼,像白色半透明的果凍。——他伸出一隻手指去碰了一碰它。
  
  克裡斯的身體僵了一下,接著他蒼白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別碰那兒!”他低聲叫了出來,抬起一隻手來慌慌張張地擦拭。
  
  羅傑明白那是什麼了。他有點兒想笑,同時又感到心裡有什麼地方崩塌了——柔軟的,溫暖的泉水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填滿了胸腔。
  
  他按住了克裡斯的手——他還在那麼用力地揉搓臉頰,使他擔心下一步就會把半邊臉都搓下來——然後低下頭去吻他。
  
  ……克裡斯相信自己這會兒的確是在做夢,像他之前做過很多次的那種夢,關於羅傑的……或者也有可能是剛才摔的那一下太狠,直接令他進入了昏暈的狀態。不管是哪一種,這種體驗都彌足珍貴,因為和羅傑親吻的感覺實在太美好,好得仿佛整個身體都在融化。
  
  他滿足地歎了口氣,然後再一次把嘴唇貼了上去。
  
  羅傑把手伸進了那條白桌布裡,摸索著碰到了克裡斯的身體:肌膚相觸的一刹那他們倆都打了個哆嗦,像是被電流擊中,一串串火花劈裡啪啦地在皮膚上飛濺。他撫摸他赤`裸的肩膀,胸膛,腰部和小腹,細細的、有點打卷兒的毛髮下面熾熱的肌膚……當他觸碰到他兩腿中間的時候,克裡斯控制不住地叫了出來。
  
  克裡斯的心底升起了一點恐慌,為這感受太過真實強烈,超過了他對夢境(或者幻覺)的認知和想像——然而這點恐慌幾乎是立刻被潮湧而來的情欲席捲,在尖銳強烈的渴望裡消散殆盡。
  
  整個理性的世界都消失了,退散了,像行星破碎,星塵散入了宇宙……只剩下身體的,和對彼此身體的欲望和索求,在潮熱的肌膚上,汗水和體`液間像野草一樣瘋狂地生長,尖利地嘶叫著,氣息咻咻地,要求滿足。
  
  克裡斯開始明白自己並非處於某個夢境或幻覺,但他已經停不下來了。
  
  11
  
  好像有歌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唱詩班的孩子們。克裡斯迷迷糊糊地想。今天是聖誕夜……
  
  他激靈了一下,睜開眼睛。周圍靜悄悄的,只有那個人心臟的搏動一直傳遞到胸腔裡來——羅傑的身體暖融融地緊貼著他的,肌膚相接的地方有粘膩的汗水,以及微微震顫著的快樂的餘韻,像在空氣裡嫋嫋消散的樂符。
  
  克裡斯突然驚醒過來,一把抓住了羅傑的肩膀。
  
  “羅傑!”
  
  “嗯?”
  
  羅傑從他身上抬起了半個身體,有點困惑地看著他。
  
  “今天是聖誕夜。”克裡斯慌亂地說。“大家就要回來了……我們得去教堂……米莉婭……”
  
  羅傑微笑起來,低頭親了親他額前軟軟的金褐色的短髮(他多麼像一個貓咪,他想,炸了毛的小貓咪)。
  
  “還早呢。”他溫柔地說。“現在才四點半。”
  
  “可是米莉婭……米莉婭……”所有的德語詞彙在克裡斯的腦子裡飛來飛去,像一群亂糟糟的麻雀。
  
  “米莉婭沒有關係的。”羅傑說。“米莉婭知道我們。——而且我回來之前就先和她通過電話。”
  
  克裡斯驚愕地抬起頭。“你,”他磕磕巴巴地說,“和米莉婭……”
  
  羅傑貼近了他,輕輕地在他耳邊吐著熱氣:“米莉婭正和她的愛人在一起——和我一樣。”
  
  克裡斯不可置信地瞪著他,不很確定自己的頭腦是漸漸清醒起來,還是更混亂了。“這麼說你知道……等等,羅傑,你的意思是說……你們是那種開放式的關係嗎?”
  
  “我們不是普通定義的那種情侶關係……”
  
  “羅傑,你知道,嗯,雖然我不是一個正統的天主教徒……”克裡斯困難地說,試圖整理那群麻雀讓它們排成佇列。
  
  羅傑微笑著說:“我也不是。”
  
  “但我的確有一些非常保守的,那些自由派的人要大笑特笑的觀念……我沒有冒犯的意思,但是那些對我來說太複雜了……”克裡斯語無倫次地說。 “我只想要簡單的,一對一的關係,最最老式的那種……”
  
  羅傑溫柔地把他的手臂環繞著他。“多巧,”他低聲說,“我也是。”
  
  然後他用嘴唇覆蓋住了剩下的話。
  
  ……韋羅妮卡?舒爾茨太太的心情十分愉悅。她有兩個女兒,一個馬上要在教堂裡舉行婚禮,另一個看來也很快就會訂婚。兩個女婿都是相貌堂堂、事業有成的青年,一個外孫(或者外孫女)明年就要出世。——而且今天她還買到了本地出產的、品質頂呱呱的新鮮土豆,硬的和綿的各一大袋。
  
  她哼著歌兒走進花園,拎著兩個滿滿的購物袋向平屋走去。
  
  平屋的門是關著的。她轉動著門把手,卻怎麼也打不開。“……我可不記得有鎖過它。”她低聲嘟噥著,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大串鑰匙來。
  
  下一分鐘,薄暮中花園的寧靜氣氛被驚恐萬狀的叫聲劃破了。舒爾茨太太拼命用手按著自己的嘴巴,但是尖叫聲還是從她的喉嚨裡冒出來,一聲比一聲更高。兩個購物袋躺在她的腳旁,土豆、巧克力球和小圓蠟燭們滾了一地。

  12
  
  “看看,瞧我用胸口溫暖了什麼呀!”舒爾茨先生咆哮著說。他穿著紅色薄絨的睡衣褲,花白頭髮在頭上亂蓬蓬地豎立著,好像一個怒髮衝冠的聖誕老人。
  
  克裡斯緊張地咽了口唾沫,還沒來得及開口,舒爾茨先生就惡狠狠地拿槍筒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先閉嘴!”舒爾茨先生大聲吆喝道。“我要先聽聽那條毒蛇是怎麼說的,那個王八蛋的娘們醫生,這一刻就該下火獄的畜牲!”
  
  羅傑的臉色有點發白,但還是相當鎮靜地聽完了這一大串咒駡,然後說:“我非常抱歉,舒爾茨先生,為我的行為不當……”
  
  “行為不當!”舒爾茨先生提起長柄獵`槍來對著他,站在他身邊的舒爾茨太太趕緊拉了拉他的袖子。“——這是一樁罪行!是道道地地的罪惡!”
  
  羅傑沉默了。舒爾茨先生咬牙切齒地說:“告訴我,你是從什麼時候有了這種令人作嘔的罪惡傾向的?你是精神失常了麼?還是受了這只小鬼的引誘?”
  
  羅傑說:“沒有人引誘我。況且我也不認為這種傾向是一種罪惡,憲法解釋*裡……”
  
  “去他的憲法解釋!在上帝的眼裡,這就是該下地獄的罪行!”舒爾茨先生說。“你是個下流胚子,根本不配當天主教徒,教會早該開除你的教籍。”
  
  羅傑低聲說:“我相信方濟各**領導下的天主教會應該不會為了這種傾向開除任何人的教籍。”
  
  “我應該把你們兩個都當場開殺。”舒爾茨先生怒氣衝衝地說。“在美國他們就是這麼幹的,對於一切非法侵入私人領地的罪犯。”
  
  “但那所平屋並非您的私人領地……”
  
  “它屬於狩獵協會,而我就是看守它的獵人——我手裡的傢伙就是專用來對付齷齪的野狗的!”
  
  “……我很抱歉,讓舒爾茨太太受到了驚嚇。”羅傑說。“至於其它的事,我知道這解釋起來相當困難,但我希望您能相信我,等米莉婭回來之後……”
  
  “我不懂你怎麼還有臉提到米莉婭!”舒爾茨先生嚷道。“你這種人就應該被從鐘樓上腦袋朝下地扔下去!”他動作誇張地揮舞著手裡的獵`槍,克裡斯緊張地看著他,生怕他一個激動就開槍走火射殺了羅傑——他完全不懂獵`槍的構造,看不出那枝槍是否上膛。
  
  “你能把槍先收起來再說話嗎,爸爸?”一個人站在門口說。
  
  “薩拉!”克裡斯叫了出來。“請你……”
  
  沒等他說出下麵的句子,他的脖子就被冷冰冰的槍筒抵住了。
  
  “你進來的正是時候,丫頭。”舒爾茨先生說。“你該親自來教訓一下這個狗雜種。——謝天謝地你們總算還沒有訂婚!”他向一旁的舒爾茨太太橫了一眼。
  
  薩拉皺了皺眉頭,說:“爸爸,你知道你的獵槍在除了打獵的其他所有時候都必須收在保險盒裡,對吧?”
  
  “好哇,你去狩獵協會舉報我吧!”舒爾茨先生怒氣衝衝地說。“你為什麼不先問問你的男朋友都做了些什麼好事!”
  
  薩拉向克裡斯看了一眼——後者窘迫不堪地拉著身上的桌布,向她投來求饒似的一瞥——聳了聳肩,說:“我不介意,因為他根本不是我的男朋友。”
  
  舒爾茨先生仿佛被人叉住了喉嚨一般張大了嘴。
  
  “薩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這回輪到了舒爾茨太太嚷嚷起來。
  
  “克裡斯是我的中學同學,他在吉森讀大學的時候我們一直合租公寓。”薩拉簡潔地說:“他是個很好的朋友,但從來不是我的男朋友。”她停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句:“我另外有個男朋友。”
  
  “什——麼——!那你為什麼把這小子帶回家?”舒爾茨先生說。
  
  “你的男朋友是誰?”舒爾茨太太問。
  
  薩拉說:“是你們要求我帶‘他’回家的。”她把下巴朝克裡斯的方向揚了一下,說:“你們要他是天主教徒,日爾曼人,最好是薩爾蘭州本地出生的,上過大學,有個好工作,好看,有錢……克裡斯符合你們的所有要求。”
  
  “可他壓根兒就不是……”舒爾茨先生氣憤地把槍托頓在地下。“你為什麼要騙我們!”
  
  “因為我真正的男朋友根本不是這個樣子的。”薩拉說。她的臉漲得緋紅,眼睛亮晶晶的,“他是個移民,沒上過大學,也沒有很多錢……可他愛我,我也愛他。”
  
  舒爾茨太太似乎明白過來了。“她說的是阮,”她小聲地向舒爾茨先生嘀咕。“那個越南人。”
  
  “你除非跨過我的屍體去!”舒爾茨先生嚷道。“那個皮包骨頭的小矮子!他是打算喂你吃一輩子的春捲,對吧?以後你們養出孩子來,也是一堆子小眯縫眼不是!”
  
  “啊,爸爸,你太侮辱人啦!”薩拉的胸脯急劇地起伏,眼睛裡含著淚水,幾乎要哭出來了。
  
  “原諒我,舒爾茨先生,”克裡斯期期艾艾地說,他覺得再也忍不住了。“如果你許我說兩句的話:我認識薩拉和阮都有好些年,他們真的是很好的,非常相愛的一對……”
  
  “你他媽給我閉嘴!”舒爾茨先生兇惡地說。
  
  克裡斯閉了一下嘴,但馬上又開口了。
  
  “這一回我本來並不情願和薩拉到你們家來。我不習慣假裝,也不想欺騙你們……但是薩拉告訴我,為了阮,你們在五年前的耶誕節吵了一架,彼此說了很多傷害的話,那是她過得最最糟糕的一個耶誕節……而她不想讓那一幕重演。她沒法改變你們的看法,也不能違背自己的心意。
  
  “她希望送給你們一個禮物,一個和平的,安寧的,所有人都心滿意足的耶誕節。因為……”
  
  他向薩拉看了一眼,見她沒有反對的意思,於是接著說了下去。“因為今後幾年,或者更久,有可能她都沒法在你們身邊過耶誕節了。”
  
  “什麼!?”
  
  薩拉疲乏地說:“是的,我明年就打算和阮結婚了。我們不能再等下去——等你們永遠不來的許可。我猜想今後這所房子大概會有很久不許我踏入——像你在五年前威脅我的那樣。”
  
  克裡斯誠懇地說:“舒爾茨先生,舒爾茨太太,你們能否重新考慮一下……也許有些東西其實不是你們原本認為的那麼要緊。”他停了一下,有些遲疑。“你看,我自己的父母都是天主教徒,他們都很漂亮,也很富有,可是他們一點兒也不相愛,當然,也不愛我……我從來都不會想要回到他們任何一個的身邊去過耶誕節。可是薩拉愛你們,她一直告訴我,從小到大,在你們身邊過耶誕節是件多麼美好的事,因為這所房子裡有很多的愛……”
  
  房間裡傳來了很響亮的一聲抽鼻子的聲音。大家向舒爾茨太太看去,只見她兩眼通紅著,已經在那裡擦眼淚了。
  
  舒爾茨先生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太太,又看看薩拉,他的氣勢顯然消滅了大半,手裡的獵槍不覺也耷拉下來……突然間,他轉向了克裡斯。
  
  “你這個花言巧語的小狼崽子!”他咬牙切齒地說。“你以為扯上薩拉就能免去你的罪過了麼?你這個怪胎,你們這種人就該待在你們自己的地方,為什麼把你的髒手伸到我的家裡來?”
  
  “這不是他的錯。”羅傑插口說。“是我……”
  
  舒爾茨先生立刻將全副的怒火轉向了他:“毫無疑問你們兩個都是骯髒下流的豬玀。但是你,塞弗勒?斯派克,我想不出有比你更無恥、更混帳的男人了,米莉婭剛有了孩子,你就做出了這種事——我實在該為了米莉婭先宰殺了你這個畜牲……”
  
  他向羅傑端起了槍,卡拉一下拉開了保險栓。“不!”克裡斯叫了出來。
  
  薩拉大聲說:“見鬼!爸爸,你別胡來!”
  
  舒爾茨先生說:“這個騙子傷害了米莉婭,我要讓他也嘗嘗痛入骨頭的滋味。”他的聲音和手都在發抖。舒爾茨太太慌忙從旁邊扯住了他的手臂。
  
  “算了吧,爸爸,米莉婭全知道。”薩拉說。
  
  “事實上,讓塞弗勒回來找克裡斯也是我們的主意——米莉婭和我。”
  
  屋子裡沉寂了幾秒鐘。然後舒爾茨先生和克裡斯同時大叫了起來。
  
  “什——麼——?!”
  
  薩拉說:“這是非常明顯的事情,爸爸,倘若你不是那麼忙著跟米莉婭吵婚禮的事兒,但凡你和媽媽能稍微注意一點兒除了米莉婭以外的其他人的情緒……嗯,我原本是對這件事一無所知的,單看他的表情也可以猜到了。”
  
  克裡斯漲紅了臉,說:“薩拉,你原來早就看出來了我……我……”
  
  薩拉有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我當然不是在說你,你個笨蛋。”她現出了一點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拜託,你一直都是那麼一副心不在焉慌慌張張的樣子,誰知道你在想什麼啊。——我說的是塞弗勒,你沒注意到他從進了這所屋子以後就一直在看你嗎?他看你的樣子就好像巴不得下一秒鐘就要把你摟到懷裡去一樣。”
  
  “……噢!”克裡斯說。
  
  “之後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因為米莉婭的表現讓我覺得,她好像對這一切都心知肚明……所以我藉口上樓去找手套和圍巾,給米莉婭打了個電話,她立刻向我承認了一切,並懇求我不要告訴別人……當然,我完全理解她這麼做的理由。但是等塞弗勒送我們到了耶誕節市場以後,我看他的樣子實在苦惱,就鼓勵他回來找你。”
  
  克裡斯情不自禁地向羅傑看過去。羅傑平靜地說:“克裡斯,本來我是打算在節後找機會向你解釋一切的——和米莉婭一起。因為這關係到她的秘密,和我們之間早已約定好的安排……但在這裡遇到你之後,一切都變得有些……呃,失去控制。
  
  “我給米莉婭打電話,得到了她的同意後就急忙開車回來。但我太緊張了,停車的時候不知怎麼的把鑰匙扔進了路邊的溝裡,所以我把它撈出來以後就只能先到平屋裡去洗手……結果害得你滑倒受傷。我非常抱歉。
  
  “後面發生的事情完全脫離了軌道,我沒想到……我想我那個時候一定是完全昏頭了。”
  
  最後那兩句話,以羅傑那種安之若素的樣子說出來實在沒有什麼說服力。克裡斯想。——顯然他不是唯一一個作此想法的人。
  
  “啐!這一切全是胡說八道!”舒爾茨先生咆哮道。“米莉婭怎麼可能同意這種……這種敗壞的事情。你們可是馬上要結婚的人哪!——而且還是馬上要做父母的人!你敢說米莉婭肚裡的那個孩子不是你的麼?!”
  
  羅傑沒奈何地看了克裡斯一眼,說:“我承認,那個孩子的確是我的,但是……”
  
  他後面的話被幾個同時響起來的聲音打斷了。
  
  “所以你也是知道你應該負的責任囉!你個道德淪喪的豬玀!”舒爾茨先生說。
  
  “那個可憐的孩子!可憐的米莉婭該怎麼辦?”舒爾茨太太嗚咽著說。
  
  “羅傑,你知道那個其實不是……”克裡斯說。
  
  這時候一陣冰冷的風從打開的大門吹了進來,風裡帶著幾星雪花——突如其來的寒意使得每個人身上都起了一陣寒噤,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房間裡驟然安靜下來。
  
  “晚安,各位。”米莉婭沉靜的聲音在門口響了起來。她美麗的眼睛在燈光下閃動著深碧色的、冷酷而堅定的光芒,看起來好像一個亞馬遜的女戰士準備好了要殺入叢林裡的戰場。
  
  “請容我向你們介紹一下。”她向旁退開了一步,讓客廳裡的燈光照到她身後那個嬌小秀麗的、有著長長的金色髮辮的姑娘身上。“這是斯蒂芬妮,我的妻子,我的終身伴侶和我孩子的母親。”

作者有話要說:
* 德國於2001年通過《終生伴侶法》(Lebenspartnerschaftsgesetz;德文Leben一詞兼有“生活” “生命”和“終生”之意,因此中文亦譯作《生活伴侶法》,或意譯為《同性伴侶法》),此前有多年關於同性婚姻是否合憲的爭論。《終生伴侶法》誕生之初,刻意回避了該問題(法律文本中不使用婚姻一詞)。此後德國憲法法院通過一系列判決奠定了同性伴侶關係與婚姻的平等地位。2013年2月19日,憲法法院一致通過裁決,將同性伴侶家庭納入憲法第6條的家庭保護概念。
**羅馬天主教會在傳統上將同性戀傾向視作極大的罪惡和道德敗壞。雖然近年來一些教會人士對此已提出相對溫和的看法,比如將同性戀者更多看作需要幫助的誤入歧途者而不是墮落的罪犯,但總體上仍持保守和敵意的態度。現任教宗方濟各(Papa Franciscus)的態度相對于其前任要溫和開明得多,曾多次發表言論鼓勵包容和反對歧視同性戀者,並為天主教歷史上對同性戀者的迫害道歉;儘管如此,教宗仍表示不支持同性婚姻。

  13
  
  “我和斯蒂芬妮在醫學院的時候就在一起了。在此前我並沒有很明確地意識到自己的傾向,但是當我遇見她的時候,這個事就變得像水晶一樣明確透亮——與她相遇是我這一輩子發生的最美好的事情。”米莉婭說,她的眼光在她的聽眾身上匆匆掠過,但並沒有停下來聽取他們反應的意思。
  
  “但我並非沒有過困惑和掙扎。有很長時間,我對斯蒂芬妮的愛和我的信仰——以及我從小到大所有不假思索地接受來的那些觀念——之間的矛盾是如此激烈,令人焦慮難安,越來越陷入自我懷疑和厭棄。我甚至一度決意要離開斯蒂芬妮:這傷透了她的心,和我自己的。
  
  “後來我意識到我必須為自己的精神困境尋找出路,於是我加入了一個LSVD*的查經小組……”
  
  “你居然去參加那種歪門邪派的玩意兒!”舒爾茨先生嚷道。但是米莉婭只是向他抬了抬眼睛,不為所動地繼續說道:“在那裡我認識了羅傑?塞弗勒和其他的人。他們説明我認識了自己,理清了和上帝以及教會的關係。——儘管作為一個醫學生,我後來更多地成為了一個疑神論者,但我依然對某種形式的造物主、以及在廣泛自然中存在的神性懷有信念。
  
  “我在畢業的時候向斯蒂芬妮求婚,感謝上帝,她接受了我。去年秋天我們註冊成為了終身伴侶。今年三月份的時候,我們在萊茵蘭教會的牧師主持下舉行了教堂婚禮。”
  
  舒爾茨先生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倒抽氣息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臨死的人掙扎著要吸入最後一口氣似的;舒爾茨太太則是眼淚汪汪地瞧著米莉婭,一面拿手帕捂住了嘴。
  
  “我知道你們無法接受這些。“米莉婭的聲音有點兒沙啞,但她仍是快速地說了下去。“但我不能想像沒有斯蒂芬妮的生活。她於我是這個世界最可愛和值得愛的那一部分,是上帝——不是你們相信的那個嚴苛殘酷的,要燒毀所多瑪和蛾摩拉,或者一夜間屠殺了埃及所有人的頭生子的上帝——所給予我的最美好的禮物。
  
  “羅傑?塞弗勒是我和斯蒂芬妮除了彼此以外最親愛的朋友。他支持和見證了我們一路走來和結合。我們三個很早就有約定,他會成為我們孩子的生物學父親。”
  
  “所以那個孩子……那個孩子……”舒爾茨太太通紅著眼睛問道。
  
  “是的,那個孩子就是這麼來的,通過體外受精的方式。”米莉婭說:“最初的想法是由斯蒂芬妮來懷孕和生產。但去年斯蒂芬妮在滑雪的時候發生意外受了傷。我擔心她的身體健康,所以承接下了代孕的角色:斯蒂芬妮是卵子提供者。——但不管怎麼樣,從法律上來說它都將會是我和斯蒂芬妮的孩子。”
  
  沃爾夫岡?舒爾茨先生兩眼發直,兩隻手插在自己的頭髮裡用力地抓著,只抓得頭頂一片蓬蓬亂。半晌,他才冒出來斷斷續續的句子:“這……這是完完全全的褻瀆啊!是要拿煉獄的火來燒的呀,你們所有的人!”
  
  米莉婭的眼圈瞬間紅了。斯蒂芬妮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我很抱歉我欺騙了你們這麼久。”米莉婭說。“我一直都不敢說出實情,因為我害怕我已經作出的選擇會讓你們對我失望,讓我和這個家完全決裂……我害怕失去你們的愛。所以我讓羅傑幫助我來演這麼一齣戲,為的是希望我的孩子在出生的時候得到你們的祝福,而不是詛咒。”
  
  “哦,我的心肝!”舒爾茨太太抽泣著說。她一把抓住了米莉婭的胳膊。“不管你做了什麼,你永遠是我們的……”
  
  “住嘴吧,你個蠢婆娘!”舒爾茨先生憤然說道。“你聽到她說的那些話了麼?她都已經到萊茵蘭教會那種地方去了!他們還在實驗室裡造出來了一個孩子!誰要是贊許了那種事,靈魂就該在地獄裡了!”
  
  米莉婭的臉色變得刷白。好一會兒,她才重新開了口,以一種遲緩然卻堅定的語調:
  
  “爸爸媽媽,我知道從小到大,你們都把我當作理想的女兒,你們的寶貝和驕傲……天曉得我有多不願意打碎這個夢想,讓你們傷心難過。”她的聲音因為拼命地克制而發抖。然而下一刻,她那形狀優美的頭顱又一次向後微微仰了起來。
  
  “但這個才是我,真正的我——我只能如此。”
  
  她說,像多年前那個來自艾斯萊本的人**那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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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SVD即德國同性戀者協會(Lesben- und Schwulenverband in Deutschland),協會組織各種活動和自助小組,包括針對宗教信仰和性傾向之間衝突的討論會。
** ?Hiersteheich und kannnichtanders. Gott helfe mir!“ (我站在此地,我只能如此。願主佑我!)相傳這是馬丁?路德1521年在沃爾姆斯(Wurms)審判時對德皇查理五世說的話,也是他最廣為流傳的名言。雖然考據認為他並未如此說,而是發表了一段更長的演講,大意是無論是教皇還是學院均無法令他信服,因此他堅持自己的學說。隨後查理五世發佈判決,確認路德為異端並禁止和焚毀他的所有著作。由於前述名言更簡潔而富於表現力,2003年的電影《路德》仍取此作為臺詞,成為該劇中最震撼人心的場景之一。
秉承路德學說而創立的德國新教教會(Evangelische Kirche in Deutschland; EKD)在今天對同性戀持完全開明的態度,是最早支援同性婚姻的教會組織之一。新教教會為同性戀者主持教堂婚禮,亦允許其牧師與同性伴侶結婚。上文提到的為米莉婭和斯蒂芬妮舉行婚禮的萊茵蘭教會(Evangelische Kirche im Rheinland)即屬於新教教會。

  14
  
  克裡斯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新短信:來自薩拉?舒爾茨。”
  
  “有什麼新消息嗎?”羅傑問。
  
  “嗯,舒爾茨先生捎來親切問候並表示,如果再讓他看到你的車停在他房子周圍,他就會朝它扔自製燃燒瓶。”
  
  羅傑微笑了一下,發動起汽車。雨刷在擋風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音,把那上面已經堆積起來的薄薄一層雪花撥拉到兩邊去。
  
  “我真有點兒擔心薩拉。”克裡斯說。“現在只剩下她一個對付那個頑固的老頭子。但願他不至於把她也趕出房子。”
  
  “我想不會。”羅傑說。“舒爾茨太太和米莉婭她們都去了老鷹旅館。他要是再把薩拉趕走,那就沒人能給他做飯了——要知道他可是連微波爐都不會用的。”
  
  “但願他能夠早點回心轉意。”克裡斯說。“米莉婭最後那個樣子,連我看了都想哭了……真希望她這會兒感覺好些了。”
  
  羅傑輕輕地說:“米莉婭有斯蒂芬妮陪著她。她們兩個在一起是能夠抗過去一切事情的。”
  
  他把車開上了鄉間公路。車前燈照亮了漆黑夜色裡短短的一截路程,不斷地有細細的白粉似的雪花被風卷著撲到擋風屏上。
  
  過了一會兒,克裡斯有點不自然地問:“羅傑,我們現在是去哪兒?”
  
  “我想這取決於,”羅傑向他投來微笑的一瞥,“那個短信附件的內容是否仍然有效?”
  
  克裡斯說:“噢,當然。”他覺得自己的臉又有點發燒——但願羅傑在這麼昏暗的光線下注意不到。
  
  羅傑把車開下路面,在田壟邊停住。他打開汽車頂燈,拿起手機,點開短信。淺黃色的字體在淡綠色杉樹圖案的背景下浮現出來。
  
  —— Hallo Roger. Suchst Du geradejemanden
  (你好,羅傑。你是否正在尋找一個人?)
  
  羅傑凝視著克裡斯,說:
  
  “告訴我,克裡斯,你什麼時候開始對我有所感覺的?”
  
  克裡斯說:“差不多就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三個月前,你到我們公司來的時候……”
  
  羅傑忽然打斷了他,說:“克裡斯,其實我們在那之前就見過面——在聖伊莉莎白醫院,米莉婭工作的地方。當時我去找米莉婭,而你正好在那裡驗收用於分享專案的儀器。有一個離心機出了故障,你當場就給修好了。”
  
  克裡斯有點兒想起來是怎麼回事了。他困惑地說:“我記得那個故障……但是你並不在那兒啊。”
  
  “我一直在你旁邊看著你工作,”羅傑說。“我還跟你聊了幾句,關於醫療資源分享平臺的設計之類的——雖然你從頭到尾都沒怎麼正眼看我。
  
  “在那之後我一直忍不住去回想你當時的樣子,穿著鬆鬆垮垮的工裝褲,臉上染著不知道是試劑還是機油,好像一隻髒兮兮的小貓……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氣,只有看著儀器的時候眼睛才會發亮。
  
  “這麼過了幾天以後,我忍不住到你的公司去找你。但我發現你完全不記得我是誰了……我只好隨便找了個理由,假裝要找一個實驗室提供配方試劑。”
  
  克裡斯明白過來了,他尷尬地說:“我工作的時候經常只能夠看到眼前的東西。那天的那個離心機故障非常有趣,我在跟人說話的時候也一直想著它……”
  
  羅傑微笑著說:“是的,我今天聽到了薩拉對你的評價:你是個一不小心降臨到了地球的外星人,思維留在了外太空繼續漂浮。——但當時我可不知道,我只覺得你對我毫無印象:換而言之,毫無興趣。
  
  “——所以我一直都不大敢確信,你在我面前的那些慌亂和臉紅,到底是因為我和其他人都一樣,還是出於那個我所期望的緣故……直到我看到這個附件。”
  
  他在那個問題下方的選項上點了一下 “是”。另一個頁面跳了出來。
  
  ——Ich bin gernejederzeiterreichbar, wennesDichinteressiert.
  (我願意隨時恭候,如果這對你有意義的話。)
  
  在這個句子下面,是手機號碼,座機號碼,電子郵箱,Whatsup的帳號和郵政位址,整整齊齊的排列成五行。
  
  羅傑說:“我從未見過這麼符合Impressum*格式、而又這麼熱情洋溢的情書。”他的眼睛和聲音裡都滿溢笑意。一下子,克裡斯感覺頭頂上昏黃的燈光變得像十二月份迦納列群島的陽光一樣溫暖宜人。
  
  “所以這個是你家的位址?”羅傑指著最後一行問。
  
  克裡斯點了點頭,專心致志地看著羅傑把那個位址輸入導航。
  
  (《與舒爾茨一家共度聖誕》完)
  
作者有話要說:
*Impressum(版本資訊):德國的《電子傳媒法》(Telemediengesetz; TMG)強制規定的網頁發佈者必須公佈的版本資訊,包含發佈者的真實姓名/名稱、位址和電子聯繫方式(發佈者為公司/法人的,還需提供法院註冊號和稅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