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夢之家by吃素

文案:
好好先生與任性先生的戀愛故事。
迷戀女式睡裙和內衣而偷偷穿在身上的男人,帶著見不得人的小秘密,
在見不得人的小房間,做點見不得人的小事情……?
雷預警:矯情、神經質受。

肉香..猶豫要不要鎖XD




上部

01:任性先生-1
真的要這樣做嗎?

他握著鑰匙的手微微發抖,心跳如擂鼓。
沒關係,還有思考的時間。在那男人來之前還有兩個小時,如果害怕,只要在這之前逃掉就好了。
害怕?怕什麼?應該說,該做的全都做過了,還有什麼可怕的?
可是,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你的人生就完了。
不會的,他看起來嘴巴很嚴。況且,他又不知道你的身份……就算,就算真的傳出去又怎麼樣……?

那就完蛋了!
你至今為止的人生就全都完蛋了!
你的家人、你的同事、你的朋友會像垃圾一樣看著你!
你再也沒臉活在這世上了!

他把已經插進鎖孔的鑰匙又拔出來,緊緊握在手心裡,紮得他掌心很痛。

清醒一點吧,你早就是垃圾了——從十幾年前撿起那件衣服開始,你就已經變成垃圾了,現在才來害怕有什麼用?
不然為什麼會有這個房間的存在,不然你為什麼會站在這裡,不然你為什麼拿著鑰匙?
會跟你見面的那個人,跟你也沒什麼區別,垃圾對垃圾而已。
大不了,大家一起被丟進垃圾堆啊。
那……學長呢?學長會不會很失望,你明明答應他了不會再做這種事情。如果他知道了,也許會跟你絕交的!

大概在門前猶豫的時間太久了,走廊裡經過人對他投來疑問的視線。他故作鎮定地像剛剛才找到鑰匙一般,打開門進去了。

這是一間普通的,不大不小的一居室。東南朝向,裝修簡單,收拾得很乾淨;傢俱、生活用品一應俱全。門口的鞋子按照室內和室外來擺放鞋尖的朝向;浴室裡一塵不染,毛巾的顏色是以用途來區分的;廚房的料理臺上,常用和不常用的調味料分別放在不同的架子上。
明明是垃圾之家,他想。
不是啊,只有你一個人是垃圾——他想起未曾謀面的那個同路人曾經這樣說過:像我們這樣的人,是唯一會污染環境的東西。別人只要洗洗手、洗個澡就乾淨了,只有我們是從裡到外洗不乾淨的垃圾。

他換上拖鞋,把自己的皮鞋擺正。
學長……不會知道的。
等到他再一次站在學長面前,他一定就把垃圾的這部分扔掉了。
所以現在就暫且當個垃圾吧,正視你是一個垃圾的事實,面對它,解決它,馬上你就會發現你可以拋棄它了!
然後做個人,做個真正的,堂堂正正的人!
他脫掉外套,走到臥室裡面去。深吸一口氣,打開了衣櫃。
是啊,趁現在,你就當個愉快的垃圾吧。

郵件發出去不到十分鐘,他聽見遠遠地一聲巨響,來自跟他遙遙相對的另一個辦公室:那是銷售部主管陳自明的摔門聲。
“任性!你他媽什麼意思?”
從壁壘分明的辦公區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陳自明沖進他辦公室指著他的鼻子吼。
“字面上的意思,你要是不認字,回去找你們語文老師。”
頭都沒抬,他繼續翻看那份簡報:方向不對、邏輯不對,洋洋灑灑三十幾頁都不知道寫的什麼鬼。他直接拉到下面回復寄件者:

Jessie:
這種東西就不要給我看了。

回完郵件,陳自明已經從“你他媽不如回去找你們數學老師”罵到了“你數學是不是體育老師教的”。
“你有這個時間跟我吵,幹嘛不去想想辦法完成業績。”
陳自明氣笑了,“你倒是有臉跟我說業績,那些數字是個什麼概念你知道嗎?你懂嗎?你怎麼不來做一天銷售試試!”
“你覺得你幹不了,那換人。”
“得了便宜還賣乖是吧?”陳自明雙手撐在他桌子上,看來是克制了半天沒跟他動手:“你除了背後給我捅刀你還會幹什麼?你們市場部除了會大把大把花錢還他媽能幹什麼?我們銷售辛苦賺錢是為了養你們這些廢物嗎?”
陳自明不懂,憑什麼市場部就要壓銷售部一頭,憑什麼銷售部的業績目標要市場部來定,憑什麼“任性”這個屁都不懂的空降兵要來當市場部的頭兒?
“我要捅你,從來不用背後捅。市場部花錢,是給你們機會賺錢,到底誰養誰麻煩你搞清楚。”
陳自明湊近了看他,冷笑道:“你以為這是過家家呐?”

“不要玩啦,回家找媽媽吧任性小朋友!”

發洩完一通怒氣,陳自明摔門而出。就沖他這個脾氣和手勁兒,兩個辦公室的門撐不過年底就得換。
面無表情地躺回到椅背上,他把眼鏡摘下來扣在桌面上,疲憊地揉著眉心,輕輕吐一口氣。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人緣不好。
空降兵本來就不招人喜歡,性格毫不親切又過於嚴苛,話不多卻刻薄到一句就能得罪一片。背地裡大家都叫他“Really任性”——他當然不叫任性,英文名也不是Really而是Railey。
這花名還是源自于陳自明,公開表明他的策略方向“已經脫離專業不專業的概念,根本就像小孩瞎胡鬧,你要星星我他媽還得給你摘星星啊?Really任性!”
從此以後,每到下季度目標調整,銷售部員工之間就會流傳一句調侃:
“一顆星星算什麼,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by Mr真任性”
一度有搞不清狀況的實習生在郵件裡恭恭敬敬地寫:“Really任”,成為公司當年最著名的笑柄。

任性又怎麼樣,出色的人,就有資格任性啊。

手機在桌子上振動,螢幕上出現今天的日程提醒。他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滑開螢幕翻出一條消息。
對方答應他的要求了。
所以他今天會有一個很重要的約會,一個或者能讓他忘記所有不愉快的美妙約會。

容印之已經洗完澡、換好衣服,時間差不多了。
打開音響,挑幾首自己喜歡的曲子,讓輕緩的音樂在房間裡流淌。冰箱裡還有點材料,做個佐酒小菜應該足夠。仔細地洗淨、切好、碼在玻璃碗裡,接著開始調醬汁。
只有在做這些瑣碎事情的時候,他才真的能忘記緊張。
下一秒,他就被刺耳的門鈴聲嚇得差點兒跳起來。手一抖,不小心放多了鹽。
那個門鈴應該修一修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到玄關去打開門栓,低低地說了一句“進來吧”。看都沒多看一眼對方,就返回到廚房去。
來人似乎在玄關處磨蹭了一會兒才換上拖鞋,踏、踏、踏地走進來。腳步沉穩地穿過客廳,經過唯一的臥室、衛生間,最後停留在廚房門外。
“在做什麼?”
容印之輕輕吐出一口氣,“小菜,一會兒就好……”
男人靠近了一些,站在他身後,兩手把他睡袍腰間的帶子解開了,柔滑的衣襟在容印之身前敞開著。

他在裡面穿了一件漂亮的吊帶真絲睡裙,藏藍色,襯得他皮膚很白;裙邊點綴著精緻的蕾絲,長度剛好遮住臀部往下一點。
不管怎麼看,都應該是穿在女性身上的那種柔美又性感的款式,胸口部分因此而顯得空蕩蕩,腰部線條卻又過於平滑了。

“等一會兒,馬上就……嗚……”
男人從後面用手指勾著衣領,把睡袍慢慢扯開,讓他露出一大片脖頸和脊背來。睡裙的吊帶在雪白的脊背上交叉著,延伸到被睡袍遮住的部分。
溫熱的嘴唇貼上他的後頸,緊接著整個身體都貼上來,雙臂摟住了他的腰。
“嗯。”男人低沉的聲音響起來。
還帶著些許冷意的手掌卻依然順著大腿往上,撫摸著他的腰際。

幹嗎不聽人說話啊。
容印之往後靠進那個胸膛裡面去,閉上了眼睛。


02:垃圾
來人身上還帶著秋日的涼氣。
可他手掌經過的地方,卻變得越發滾燙。

容印之身材已經算是高挑,但男人還是能把他整個摟在懷裡。個頭整整比他高出一截、寬出一圈兒。強壯的手臂圈著他的腰,不算用力,卻有點強硬。
男人並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只是抱著。像一個下班回家後,先來廚房跟忙碌的妻子親昵的丈夫。
鼻尖和嘴唇在皮膚上輕輕地觸碰,溫熱的鼻息從他耳後潮濕的頭髮裡,一直向下延伸到肩膀、脊背,留下溫柔的親吻。
然後反復。
在腰側附近徘徊的手,緩慢地撫摸,仿佛在感受裙下的肌膚。帶著欲望,卻又不覺得色情,偶爾帶起來一截裙擺,又會體貼地放回去。
他的心跳還是很快。卻不是緊張,而是止不住地心蕩神馳。
“什麼曲子?”
男人一邊問,一邊抱著他隨著節奏緩緩搖晃。
“想不起來了……”
他在說謊,這是他喜歡的作曲家最著名的一張鋼琴曲專輯,聽了不知道多少遍——只是覺得沒必要講,反正又不重要。
“好聽。”
脖頸處的嘴唇還在繼續親吻,摟著腰部的手逐漸往下,撫摸著股溝,以及大腿內側,若有若無地碰過了胯下被包裹著那個部位。
那裡有著穿這種款式睡裙的人不應該有的,可疑的凸起。

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來。

寬大的手掌向後攏住了臀部,在真絲下覆蓋著緊實的雙臀,然而手指摸過去的時候,透過布料會現出兩道凹痕,從臀縫中延伸到胯部。
於是手指勾住了柔軟的裙邊,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提起來。
同款同色的蕾絲內褲,精緻又充滿彈性的細帶勒在臀肉上,Y字型的下部分就那樣被掩埋在臀縫中看不到了。
“唔……!”容印之下意識地垂下雙手,柔滑的袖管一隻一隻地從他手臂上滑落,外袍軟軟地堆在了腳邊。
男人的親吻加深了,他知道脖子上一定開始泛起紅痕。
手指嘗試著插進細帶和臀部中間,順著帶子往前摸去,在靠近三角地帶的時候好歹碰到了布料的觸感。
那麼薄,那麼小,簡直精打細算到吝嗇。
男人勾住內褲兩邊,將它緩緩地褪到裙擺之下,把被它束縛住的物體解放出來,兩手又沿著大腿內側往上摸回來,在腿根處流連。
“啊啊……!”

他忍不住發出了喘息。

當裙擺完全被放下,腿間的物體卻依然將布料微微撐了起來——他半勃起了。男人隔著睡裙撫觸著他性器的形狀,不斷地擼動,讓他高聲呻吟起來。
他難耐地扭動,身後的手臂於是略略加力環繞他的雙肩,將人固定在自己懷裡,繼續親吻、撫觸。
“啊!”他小聲地喊疼。
男人扣住他肩膀的手掌,隔著衣料揉搓著他的胸部。
睡裙胸前大片的提花蕾絲,隨著手掌的動作摩擦過兩乳,粗糙的表面刮擦著乳頭。那兩粒遠比女性小得多的乳尖,在看不到的地方變得硬挺起來,讓摩擦感更加強烈。
容印之兩手在男人強勁的手臂上不知所措地遊移,說不上是想要阻止對方,還是回應對方,看起來倒像溺水者攀住了一塊浮木。

我現在,一定像個畸形的變態吧。

毫不柔軟,沒有凹凸曲線的,純正的男人軀體,甚至連身高都比平均值高出一截,無論年齡和身段都離美少年都差了十萬八千里。
這樣的身體上,卻穿著暴露的女性睡裙,然後在一個同性的撫摸下發出淫蕩的呻吟,像蛇一樣渴求著跟對方交纏身體。

在別人眼裡,這樣的我就是噁心到不能再噁心的垃圾了吧。

他眼裡泛出水光,卻是因為不斷累積的情欲。
男人將他往前推,他雙手撐在料理檯面上,一邊喘息著一邊放低腰,挺起了臀部。
睡裙被掀起來直達腰上,將他渾圓的屁股整個暴露在外。
他垂著頭看著眼前醬汁還沒調完的小碟子,伸手輕輕推到一邊。不然的話,恐怕一會兒就要灑了……
“嗚啊——!”他猛地前傾,壓低了上身,雙臂趴在了冰涼的大理石表面上。

因為男人的手指順著臀縫找到了凹陷的褶皺,直接探進了一根手指。

手指在屁股裡面抽動,很快就伸進了第二根。
“你弄過了?”男人伏在他耳邊問道。
透明的,有些粘膩的液體隨著手指的動作從充滿彈性的肛口裡被擠出來,裡面潤滑無比,進出不可思議地順暢,簡直就是明知故問。
他不回答,腦海中卻自動回想起幾十分鐘前在浴室裡做準備的全過程,忍著羞恥將塗滿潤滑劑的開拓用具,塞進被仔細清潔過的屁股裡。在男人來之前穿好緊得勒住臀肉的小內褲,套上睡裙。
坐下,站起,再走動,用各種方式感受那個東西在身體裡,讓身體習慣它。男人的手指進來之前,那玩意兒才離開他的屁股不到十分鐘。
好像在懲罰他的沉默,男人增加了攪動的幅度,準確地觸到了他的要害。
“嗚……那裡……!”
被一直按摩著敏感器官,他發出連自己都無法忍受的,充滿愉悅的叫聲。男人的另一隻手趁機從腋下伸進因為他的姿勢而垂下的前襟裡,捏住了乳頭。
“弄過了嗎?”男人執拗地問。
“弄……弄過了……!”為什麼執意要問啊,這不是明擺著嗎?是想嘲笑他迫不及待地等著被操,像個娼妓?
沒等他細想,男人的回答已經來了。
手指抽了出去,他聽見解開皮帶,拉開褲鏈的聲音。
寬大的手掌握住了他的腰側,熱而硬的棒狀物,帶著筋絡頂進他臀縫中。那粗大的東西在他翹起的雙臀間抵住,讓他用臀肉夾住了柱體。
他嚇得不敢出聲。
哪怕做過幾次,那東西在帶給他興奮之前,還是會讓他害怕。

龜頭頂在擴張過的肛口,一點點地往裡擠。緩慢,卻不容拒絕。

容印之張著嘴,急促地呼吸,腦袋裡面翻江倒海地充滿著“好大好可怕太嚇人了好痛好痛不要再進去了”。
然而他一個字兒也沒說出來,男人的性器已經一整根都沒入他身體裡去了。

男人暫時沒動,讓他好好地含了一會兒,才開始淺淺地抽動。


03:陸擎森
容印之拼命地調整自己的呼吸,那東西插得他一動都不敢動,肛口繃得連喘口氣都覺得要裂開了一樣。
他覺得自己的存在消失了。
沒有自我更遑論尊嚴,只剩下肉欲,而這肉欲卻讓他覺得那麼快樂。他變成了一個奴隸,心甘情願被男人的陰莖統治的奴隸。

“啊、啊、啊啊……”
即使再忍耐,不斷的抽插還是讓他不得不呻吟起來。脹痛和緊繃隨著逐漸潤滑的結合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摩擦帶來的細微的愉悅,從他的敏感點開始向外擴散。
身後的男人雖然有時候很強硬,卻也很懂得照顧他的感受,恰到好處的刺激總是能讓他先一步沉淪在性愛裡。
結合變得順暢,抽插的幅度增大,他的腰身被寬厚的手掌掐得更緊以固定臀部。
他忍不住發出享受的哼叫,帶著濃濃的愉悅,然後又被自己咬住下唇忍住。

為什麼違背常理的結合會有快感呢?
此刻在他屁股裡不斷進出的陰莖,不應該是插著女性的陰道裡嗎?不需要多餘的清潔、擴張,那種器官才是自然進化來跟肉棒結合的啊。
就算他穿著最高級的女式內衣,他也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身體跟正在操他的男人有同樣的構造,不多什麼也不少什麼。可為什麼他現在卻高高地翹著屁股,迫不及待地迎接著那根東西,渴求著它帶來更多肉體上的快樂,然後讓自己用這種不正常的性交來高潮?

是因為我變成垃圾的緣故嗎?

不僅是同性戀,還是有著變態癖好的同性戀。
身後的人有沒有一邊操一邊在心裡嘲笑他、譏諷他?然後回去跟別人大談特談他到底有多變態多扭曲多下賤……
“嗚……啊!啊啊!啊!”
男人的胯部和他的臀部撞擊得更猛烈,他沒空去想這些了。身體已經開始習慣和這個人的結合,屁股裡面正變得越來越舒服。
他把雙臂放在冰涼的大理石檯面上,將額頭抵住手背。這個姿勢讓他的腰和臀呈現出漂亮的弧度、毫無保留的姿態,男人仿佛感受到他的臣服,攻勢愈發的肆無忌憚。
肛口附近一點點流出水跡,讓插入順滑的同時也讓他更感到羞恥——那個水聲,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明顯?
“嗯……嗯嗯……!”
陰莖進入的角度讓摩擦的力道剛剛好,難以言喻的快感持續不斷地刺激著他的神經。除了“想要更多”之外他腦袋裡什麼都沒有,也忘記再去壓抑自己的叫聲,甚至連“好棒、好舒服”這樣的話都重複了無數次。
男人聽著他的囈語,空出一隻手來撫摸著他大腿內側,揉搓著陰囊和陰莖,雙重的快感讓容印之高聲叫了出來,似乎在催促著對方給他更多疼愛。
可是男人的手很快就回到了他腿上,扳住一條腿固定他的姿勢,讓頻率更快更猛。
他勃起的陰莖隨著被撞擊的動作而顫動,頂端已經開始冒出體液。

好舒服,還能更舒服的,再摸摸它啊。

他忍不住伸手自己去摸,在被打濕的毛髮間胡亂地套弄,興奮地喃喃自語。一直沉默著的男人卻在此時抓住了他的手,命令道:
“別碰。”
手腕被反背在身後,握在對方有力的手掌裡再也拿不出來。他無力去掙,像個被捏住了翅膀的小鳥,只會發出可憐的哀鳴。
屁股變得越來越濕,他的身體被完全喚醒了。男人放緩了速度,卻加重了力度,一下子沖進最裡面去,插得容印之一聲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很可怕,仿佛要插穿他的肚子,讓他有一種自己正在被淩虐的錯覺。

討厭,不要,會疼,嚇死人了,討厭,討厭,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好深……太深了……!疼……!”
他哭著低語。可是身後的衝撞還是那麼狠,仿佛並沒有聽見他的哭聲,蠻橫地在他身體裡一插到底,一下接著一下。
好不容易適應了這個力度,男人又快速地抽插起來,震顫得他只能發出“咿咿呀呀”意義不明的低叫。
快感一波強過一波地包裹著他,理智很快就被卷沒了。仿佛全身上下都退化得只剩那一個器官了,沒有思考也不會思考,順從著欲望被插入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義。
小小的廚房裡回蕩著他一聲聲的哼叫,這叫聲隨著男人的動作或輕或重而變得低回或者高亢——愉悅感卻顯而易見得不斷加深。
直到男人幾次深頂之後,將精液留在他身體裡。
射完之後沒急著出來,像剛進去的時候一樣,男人一直讓他用腸道裹著。容印之帶著哭腔喘息,大口大口地喘氣,保持著趴伏的姿勢一動不動。
做的時候沒察覺,做完了才發現兩腿一直用力,結果就是現在打顫站都站不穩。腳上的拖鞋沒踩住,現在是光著兩腳只有前腳掌踩在地板上的狀態。
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他高潮了。
黏糊糊的精液粘在睡裙下擺的內側,在深色布料上格外明顯。體內的陰莖慢慢離開了,男人抽出幾張紙巾給自己和他做簡單的清理。
屁股空下來,腦子卻一下子被羞恥填滿了。

不要臉,下賤,垃圾,變態,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容印之你不要臉到家了。

“嗚……”
心理和生理上在快感之後雙重的空虛,讓他全身都軟得往下打滑,男人及時摟住了他的腰把他提起來,讓他有個支撐。
他把哭出來的眼淚抹掉,深吸了幾口氣。
“我沒事……”
低頭找拖鞋,剛動一動腿,發現內褲還勒在大腿上。男人也察覺到了,彎腰幫他一點點提了上來,再把睡裙放下來。
小內褲實在太細小了,蕾絲邊跟細繩卷在一起,要不是前面還有塊小三角,根本就分不清哪裡是哪裡。

給一個男人脫內褲穿內褲,本來就很噁心吧,這男人還穿性感的女式內褲,是不是就噁心一萬倍?

在他揣測男人想法的時候,男人已經把睡袍撿起來重新罩在他身上。
“我要去衛生間……”
“嗯。”男人把雙手從他肩上拿下來。
“睡衣……在床上。”
回答還是“嗯”。

他邁開虛軟的雙腿離開男人的視線,可是他能感覺到對方一直在看著他。
像盯著一個獵物似的。
直到拉上衛生間的拉門,聽到男人進臥室開始換衣服,他才松了一口氣。把自己脫光,小心地開始清理下體。
裡面的精液已經開始往外淌了。

垃圾,就算你得上那種見不得人的病也是應該的。

清理之後猶豫半天,他把剛才的那套又穿了回去,把沾到精液的地方仔仔細細擦拭了一遍。做一次換一套?垃圾不值得這麼奢侈的行為。
走出衛生間,男人已經換完了衣服,站在音響前查看曲目。容印之用一台迷你平板專門存放喜歡的歌曲,現在那上面正在播放所選專輯的最後一首。
這個人話很少,身材高大到有點讓人覺得害怕的地步。配上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眼鏡後面完全直視對方的眼神,總是讓容印之在面對他時感到異常強悍的壓迫感。
做愛的時候還很任性。
真可怕,做他的下屬會不會很可憐?光是用眼神盯著就會不知所措了吧。如果犯了錯,感覺會被他用手拎著直接丟出窗外去。
“你——”
高亢的鋼琴曲蓋過了他的聲音,男人並沒有聽到,他只好提高聲調叫男人的名字:
“陸……陸擎森……!”


04:獨角戲(高H)
男人轉過頭,徑直地向他走過來,跟他面對面卻什麼都不說,光是看著。

可恨,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操人的時候不說,操完了也不說,從頭到尾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講話、在浪叫,尷尬得像一場獨角戲。
容印之已經算是話不多的人,誰成想眼前這個人話更少。兩個人要一起過一個週末,總不能兩天兩夜什麼都不說光是睡覺做愛吧。
容印之莫名地生起氣來。
這算什麼啊,把他當成什麼了,送上門來的男妓、只要張開腿就行了的婊子嗎?

是啊,不然呢。你以為你現在是什麼,你在這個房子裡還能成為什麼?

容印之垂下眼睛,“你吃過晚飯了嗎。”
“嗯。”
又是嗯!容印之悄悄捏緊了雙手。
“要喝點什麼嗎?冰箱裡有,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
陸擎森想了想:“都可以。”
容印之轉身又回到廚房,男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後。空氣中仿佛還能聞到精液的淡淡腥味,巨大的羞恥感重新籠罩了容印之。這當然只是他的錯覺,陸擎森毫不在乎地打開了冰箱,問他:“你喝什麼?”
“……福佳白。”
容印之挽起睡袍袖子,很快就調好醬汁拌好小菜。陸擎森一直在門口看,目不轉睛地盯得容印之很不舒服,只好微微垂著頭避免跟他有視線的交匯。兩人坐在客廳小飯桌上,沉默地各自喝完一瓶。小菜吃下去一半,重新打開兩瓶酒,從飯桌轉移到沙發,對話也只有“還要開一瓶嗎”、“好”。
客廳裡忘記開燈,電視裡播放著無聊的電視劇,螢幕的光映照著兩張無聊的臉。容印之兩瓶福佳白下肚,水分侵襲了膀胱的同時,酒精也侵襲了腦袋。
站在馬桶前小便完,他罵了一句“去他媽的”,也不知道是罵誰。

都已經是婊子了還裝什麼矜持呢。

粗暴地按下沖水鍵,他大步走到陸擎森身前,脫了睡袍,跪在他胯間動手剝他褲子。陸擎森被他嚇了一跳,但還是沉默,讓容印之恨得牙癢癢的簡直是高高在上的沉默。
把還軟著的性器含在嘴裡,開始毫無技巧地給陸擎森口交。笨拙、野蠻,似乎只是單純地讓那根陰莖沾滿口水。即使如此,對方還是很快就勃起了,尺寸讓容印之的嘴巴張到最大也難以容納,他卻還是拼命地要吞進去,痛苦得讓自己一個勁兒幹嘔。
陸擎森用手掌按住了他的頭,把他從自己的陰莖上推開,容印之斜著臉挑釁似的看他,嘴角還掛著一絲唾液跟龜頭連在一起。陸擎森的手一拿開,他便站了起來當著他的面脫下內褲,提起裙擺抬腿跨上沙發,往那根陰莖上坐。
跟上一次已經隔了兩個多小時,再進去還是有點困難。他努力了半天都沒能讓前段頂進去,一次次滑到他臀縫裡去。
懊惱,挫敗,覺得被男人的沉默和無動於衷羞辱,讓容印之氣急敗壞地開始跟自己過不去。當他再一次嘗試坐上去的時候,陸擎森拖住了他的屁股。
“嗚……!”
食指和中指先是探進他嘴裡,在口腔裡濕潤過,又拿出來伸進了肛口。
容印之抹去下巴上的口水,酒勁兒讓他有些肆無忌憚,任由自己伏在男人肩膀上大聲呻吟。一面配合著身體裡手指的動作,一面自己給自己擼動陰莖。

很快,他就被推倒在沙發上抬著一條腿來了第二次。
閉上眼睛,螢幕的光依然透過眼皮投射到他的視網膜上,像廉價旅館外面光怪陸離的霓虹燈。
他跟這個男人從一夜情開始,約會第二次、第三次,今天是第四次。
除了知道他叫陸擎森以外,他對他一無所知。當然,他也沒興趣知道,就讓所有的關係都保持在性愛層面好了:床上的喜好、陰莖的尺寸、持久度、敏感度,知道這些就行了。
如果不是被操得神志不清說出了名字,其實連名字都沒必要知道。

“啊啊……!”
陰莖從進去開始就毫不客氣地開始抽動,腳腕被對方抓在手裡讓雙腿被扯開一個方便抽插的角度,睡裙已經被掀到肚皮上去了。
容印之側著身體,抓緊了腦袋下面的沙發靠墊。屁股裡很熱,肛口被磨得發疼,可是快感還是層層上湧,逼迫著他一聲接一聲地叫。
陸擎森把他翻成正位,整個人壓上去,性器深深地插進容印之身體裡。
容印之高叫了一聲之後,開始低低地抽泣。兩腿被折在胸前,膝窩被兩手掐著,兩節白皙的小腿隨著男人的動作在身側無依無靠地擺動。
在後面望過去,被陸擎森寬闊的後背擋住,容印之就只有那兩節小腿和腳掌一左一右地露出來,上下晃動。腳趾頭忠實地反映出主人現在的感受,可憐巴巴地蜷起來似乎受盡了委屈。
容印之一邊哭一邊哼叫,自己的陰莖從軟到半硬,在陰毛裡晃動著吐出體液。屁股那裡變得濕噠噠的了,裡面舒服得要死。
舒服得他全身發軟,整個人仿佛掉進美妙的泥沼裡不想出來。
他無意識地抓住了身上的裙子。

高級真絲,著名的義大利內衣品牌。國內沒有店,他花了四位數托人從當地的旗艦店買回來的。
說是送給女朋友。
被人誇會疼人,好眼光。
大概沒有想到會被穿在他自己的身上吧?

這個柔滑的觸感,讓他上癮。
這薄薄的一層,是他的快樂、他的自由、他的鎧甲、他的溫暖。
他離不開它。

“嗯嗯——啊……!”
肛口幾度緊縮,他射在自己的肚子上。等他射完,陸擎森直起身來放下了他的腿,靜靜地看他閉著眼睛喘了一會兒。
“起來。”
陸擎森坐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去。容印之懂得他的意思,爬起來膝行到他身邊,再度跨到他身上,向著那根陰莖坐下去。
順利地將它一整根都坐進屁股裡,直達深處。
陸擎森把他睡裙一邊的吊帶勾下來,露出半邊胸部。小小的乳頭已經恢復柔軟,顏色很可愛。
他張嘴咬住了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容印之被男人箍住腰,牙齒啃齧著乳尖,開始了猛烈的挺動。


05:誇獎
昨晚到底做了幾次,容印之記不清楚了。
屁股裡似乎就沒空過,短暫地抽離之後,那根陰莖就會再一次頂進來把它填滿。他好像一整晚都在搖晃著身體,被肉欲支配著只要屁股被塞滿就會挺著腰去配合對方,哪怕他已經疲勞得說不出話來。
早上醒來,天已經大亮,哪怕隔著窗簾也能知道外面透過來的陽光很好。
身邊沒有人,不知道那個男人去哪兒了。他不喜歡叫陸擎森的名字,關係又沒有那麼親切,迫不得已的時候才會連名帶姓地叫。
動動手臂,全身都酸軟不行。他掀開被子光著腳下床,把窗簾扯開一半,大片的陽光灑進來,溫暖明亮。
他突然又不想動了,往回退了一步倒回床上去,躺在陽光裡頭曬曬。

讓紫外線給你消消毒啊,垃圾。

真絲質地的睡裙溫柔地覆蓋著他的身體,哪怕沾染了許多精液的痕跡也依然柔軟,詳細地勾勒出每一個細節。凸起的乳尖;因為平躺呼吸而起伏的肋骨、胸腹;微微敞開的雙腿間,匍匐在毛髮中的陰莖——薄薄的料子和地心引力仿佛懷著惡作劇的心情,讓這具身體沾滿了情色。
他索性支起雙腿,張開,腳跟踩在床沿上,裙擺因此滑落,讓隱藏在下面的那個部分露了出來。

如果腐爛,會先從這裡開始吧?

衛生間傳來了水聲,容印之把腿放下去。剛洗漱完畢的陸擎森走了出來,脖子上搭了條毛巾,赤裸的上身和短短的頭髮上還帶著水珠。
容印之躺在床上仰頭看過去,倒轉的視線讓他有些發暈,卻依然不錯眼珠地盯著男人的身體。
強壯,健美,腹肌都有八塊,就連小腹上的疤痕都顯得很有男人味。

看看你自己啊。

為了穿上睡裙的時候不太過難看,他把四肢都做了除毛。本來體毛就稀疏,現在更是比不少女性都光滑。再熱的天他都不敢穿短袖和短褲,也不能把襯衫袖口挽上去,生怕別人看出端倪。
他並不是想要變成女人。
可就是這一點才噁心吧?保持著男人的身體和心,卻硬是要把這幅身體塞進女式內衣裡面,然後看著別的男人的身體性欲高漲。
陸擎森在他視線裡繞過床尾站到他身前,在他身上投下一大片陰影。
他再次把兩腳踩上床沿,向著面前的人張開了腿。像剛剛那樣將私處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男人眼前。

來吧,這是來自垃圾的邀請。

陸擎森臉上還是看不出任何表情,卻俯下身體單手撐在他身邊,另一手將他的睡裙往上撩開,撩到脖子還沒有停止。
容印之慌了,把下擺搶回來胡亂地往下抻,顧不得對方的手掌還按在自己的胸上,再怎麼抻也蓋不到肚皮上。
“……不要脫!”他抓著陸擎森的手腕哀求道:“別脫……做什麼都行,別脫了它!”
男人微微皺了下眉頭,容印之把這個表情理解為生氣,於是慢慢地把手鬆開,一副待宰羔羊的模樣。陸擎森也不說話,手掌沿著他胸腹來回摸,可那感覺卻又不像是前戲。
仿佛檢查皮膚的觸感一樣,從胸口到腹部,體側,胯部,腰臀,腿,膝蓋,最後抓了他一隻腳腕放在膝蓋上,從腳踝往上摩擦著。

他注意到了嗎?他在想什麼?是不是覺得噁心?

容印之把臉歪向一邊,用手背蓋住自己的眼睛。
“疼嗎?”陸擎森問道。
容印之一下子沒懂,直到對方捏了下他的小腿。昨天不知道怎麼了,這個人連掐帶咬,在他身上留下很多沒控制好力道的指痕和齒印,小腿上現在還有淡淡的印記。
所以並不是想脫他衣服,而是想看看痕跡是不是嚴重嗎?
“……不疼。”實際上容印之根本沒印象,留在腦海裡的只有高潮、高潮和不斷的高潮,一直到什麼東西都射不出來就只能哭的程度。
可還是想要。
有快感就已經很不正常了,竟然還是那麼強烈的、持續不斷的快感。是所有男人都會這樣?還是只有他一個人會這樣?是因為這樣才會變成垃圾,還是變成了垃圾以後才會這樣?
他又掉進這個死胡同裡去,翻來覆去地想,全然忘了邊上還有個人。
“髒了。”
容印之一哆嗦:髒了,是說我嗎?
轉頭看一眼陸擎森,才發現他拉開了睡裙,盯著前面那些斑斑點點的痕跡。容印之窘迫地從他手裡把裙子搶回來,爬起來說道:“我會換的……!”
陸擎森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容印之已經慌慌張張地跑進衛生間去——馬上又跑了出來,垂著頭低聲說:“你能……出去一下嗎……”
高大的身影從身邊經過的時候,容印之似乎把肩膀縮得更緊了。
從衣櫃裡找出一套乾淨的內衣拿進衛生間,他迅速地打開淋浴器,抱著膝蓋蜷成一團,蹲在浴缸裡。

他是不是在嫌棄我?!他就是在嫌棄我!

容印之咬起了指甲,正確來說是指甲兩邊的肉。每當焦慮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把右手小指或者拇指放進兩顆尖牙之間咬,還會用牙齒來回刮指甲的表面,經常把那兩個手指尖咬得又紅又腫,指甲也總是被刮下一層粉末。

他嫌棄我,他竟然敢嫌棄我!?他憑什麼嫌棄我?!

熱水都要放完了,溫度漸漸變涼。他才終於停止咬指甲,卻始終沒停止“他嫌棄我”這個被害妄想,紅著眼圈把自己洗完,把髒了的衣服洗完。
臨走出去之前,還得努力調整一下神態,不要讓對方看出來。陸擎森正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喝啤酒,臨近中午,肯定已經餓了。
“中午……你想吃什麼?”他問道。容印之自己也胃裡空空,他想著冰箱裡那些材料,為了保持新鮮度,所以每次的食材都只採購3-4餐,如果快點的話能做點什麼?昨天的小菜已經把小河蝦用掉了……
男人回過頭看他,推了下眼鏡半天沒有說話。
“這個好看。”
容印之一愣。
“你穿這個更好看。”
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是說新換的衣服很好看?
依然是絲質睡袍、同款睡裙、內褲,他把睡袍帶子系上了,所以應該也看不出裡面穿的款式。睡袍跟昨天的相比簡單了一點,沒那麼多誇張的蕾絲,只不過顏色是柔和的香檳色。

他說好看呢。
第一次被人誇好看。
還是穿……喜歡的內衣被人誇好看。
他是不是騙我的?
或者只是假裝恭維一下讓我不要太難堪?

啊啊算了什麼都好。
好開心。
好開心。
開心死了!

容印之在廚房埋頭切菜,輕輕哼歌。就連陸擎森依然在門口死死盯著他也不去計較了。


06:親吻
約會結束之前,兩人又做了一次。
容印之正把茶几上的酒瓶收走歸攏到廚房,只不過是經過陸擎森的身邊就被他伸手攔過去了。
摟著腰一下子給提起來,容印之手裡的啤酒瓶全掉在地上,當場就碎了倆,剩下的在地上骨碌碌滾出老遠。
“你、你幹嗎?!”
視線突然比陸擎森還高了。容印之兩手撐著男人的雙肩,拖鞋也掉了,兩腳離地,頭頂再高點卻就要碰著吊燈了。
陸擎森抱他抱得很輕鬆——容印之淨高將近一百八十公分,怎麼也算不上矮小瘦弱,只能說是他太強壯了。以前容印之曾隨口問過一句“你是做什麼的”,他就隨口一答說“種地的”,氣得容印之多一個字兒都不問了。

什麼種地的,這身材明明就是個摔跤手!

他盯著容印之慌亂的臉,似乎覺得很有趣。慢慢把他放下來一點跟自己臉對臉,嘴唇貼了上去。
容印之歪頭躲開了。
“不能接吻……”他小聲地說。
陸擎森稍微離開一點,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仿佛在等待一個解釋。

他一定在想:這個變態在裝什麼清高?那張嘴巴不是連我的陰莖都含過好幾次了嗎?能做愛卻不能接吻,他是在吊我胃口嗎?
因為,接吻是不一樣的。
只有相愛的人才有資格接吻。
想要把初吻留給喜歡的那個人……哪怕只能是個幻想。
很奇怪吧?明明跟不認識的人都可以約炮上床了,卻至今還保留著初吻,陸擎森一定不能理解吧?

陸擎森確實不能理解,因為他下一步就把容印之放在飯桌上,按住後腦親住了。
“嗚——?!”
容印之瞪大了眼睛,視線中卻只有男人緊簇的眉頭。
陸擎森一手壓住他的後腦,一手攬住他的腰,容印之根本動彈不得,更別說掙了。
太突然了,容印之沒來得及合上牙關,陸擎森的舌尖在他牙齒上舔了一道之後探進他嘴裡去,接觸到了他的舌頭。
他沒有繼續侵入,輕輕一碰就離開了,靜靜地看容印之的反應。
容印之微張著嘴想要說什麼,結果卻什麼都沒說出來,睜著眼睛顫動著睫毛一直看陸擎森的嘴。

這混蛋到底怎麼回事?!不是說了不能親的嗎?
“我想親。”
你好好聽人說話啊!
“我想親。”
陸擎森又親過來了。容印之在心裡罵他“混蛋不准親我”,雙手揪住了對方肩膀的衣服,仿佛洩恨似的。
卻把眼睛閉上了。

就當成你誇獎好看的回報吧。
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誇這樣的我好看了。

陸擎森解開他的睡袍,裡面的睡裙露了出來。
“這個顏色很襯你。”
容印之睜開眼睛,睫毛微顫:“真的……?”
對方的回答依舊還是個“嗯”,可是這個“嗯”卻讓容印之開心不已。
他摟住了陸擎森的脖子,對方埋頭在他肩頸上親吻,然後內褲被脫了下去,他張開兩腿圈在了對方腰上。

性器頂進來的時候還是有點疼。
可是那點疼痛根本不重要。
身下的桌子隨著他們的動作“哢噠哢噠”直響,宜家的699塊組合桌椅,不知道能不能禁得起這麼長時間的連續搖晃?

樓下會不會聽見……啊啊好棒……頂在那裡好舒服……不行聲音真的太大了……桌子會不會散架啊……嗯天呐天呐爽死了……還想要……算了管什麼桌子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行了要死了要死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搖晃已經停止了。胯下一片濕粘,而他正閉著眼睛跟陸擎森交換著生澀的親吻,兩腿還緊緊絞著男人的腰。
直到陸擎森離開許久,容印之都沒緩過勁兒來。

快感這東西真可怕,簡直像發情似的無法控制自己。
隨隨便便沒了初夜,隨隨便便又沒了初吻,容印之,你完蛋了。

把房間打掃完,容印之換回平常的西裝和大衣。
猶豫了半天,他最終還是抵抗住了將一條黑色蕾絲小內褲穿在身上的誘惑。那個緊繃繃地勒住屁股的感覺跟性愛一樣會讓他上癮,仿佛是他隱秘的興奮,藏在襯衫西褲下面,成為他毫無希望的人生裡唯一的小光明。
那是別人看不到的,他自己卻隨時都可以感受得到的,真正的自由。

今天不行,晚上要去父母家吃飯,不能讓他們發現任何痕跡。

關燈鎖門,他把自己所有的秘密和自我都鎖在了這個房間裡。恢復成一個跟其他人沒什麼區別的,普通的人類。
父母家跟他自己的住處隔了半個城,基本每個月來一次,通常都是晚上來吃個飯住一晚,第二天用完早飯再走。直到三十歲之前,他都還跟父母住在一起,自己搬出來住,也不過是最近兩年的事情。
確切地說,是被母親趕出來的。
母親不喜歡他,從小就不喜歡。嫌他蠢,笨,不聰明,學什麼都不會,幹什麼都不成,沒有像父輩祖輩一樣專心做學問,簡直白活了三十三年。
以後這個數字會慢慢變成四十三年、五十三年,直到他死。
拐去點心店買了幾樣母親喜歡吃的糕點,他深吸了一口氣按響門鈴。他們家是典型的高知家庭,一家三代出了好幾位知名教授,現在的住宅是是姥爺留給女兒的一棟老式二層小樓,遺世獨立似的包裹在一層枯萎的爬牆虎裡。
進門的時候正聽到母親在數落家裡的阿姨沒好好擦櫃子:“我放在上面的小香插昨天什麼位置,今天還什麼位置,一看就是沒有擦過。現在空氣這麼不好灰塵這麼大,檯面就要好好擦乾淨的。”
說完瞟了一眼正在換鞋的容印之,哼了一聲:“回來了,擺桌吧。”
有什麼好擺的呢?
永遠是一碟清炒時蔬加另一碟清炒時蔬,再加一碗湯——近幾年母親講究養生,飯菜越來越清淡,幾乎要與食鹽和雞精訣別。
父親也永遠是開飯前才出現在飯桌上,默默無言地吃完立刻又消失到樓上去,容印之回來,他偶爾會多待一刻鐘,喝一杯茶。
“你工作怎麼樣,是不是忙。”
想要關心一下兒子,卻不等容印之開口,先被妻子截住了話頭:“他能忙什麼,下九流而已。”
容印之咽下一口湯,卻仿佛吞下一塊蠟堵在喉嚨裡。
對於母親來說,一切做學問搞科研之外的職業全都是“下九流”。研究生畢業的時候沒能考博,他也便是“下九流”中的一員了。
“這次職稱到底評不評得上,”母親皺眉跟父親說道:“你五十幾歲了還當副教授,簡直讓那些年輕人看笑話!”
“盡力吧。”
“盡力吧盡力吧,你說了多少年?關係要疏通的呀,你自己不去動作難道還要我的爸爸媽媽再去給人家打電話?我都丟不起這個臉!”
父親不做聲了。
“要不是你鬼迷心竅那幾年……!”“啪”地放下筷子,母親似乎噁心得吃不下去,“我們這清清白白的人家……”
容印之想起那抹曾經短暫出現的酒紅色。
“過去那麼多年,就別提了。”父親很無奈,但他已經麻木了。
“你做出的醜事你當然是想不提了,有沒有想想我?我帶著老大在娘家過得多辛苦你知不知道,娘家人都在笑話我!老二就是跟你學壞的!”
他大哥出國念了博士,可是畢業後沒有回國,直接留校任教了,連結婚都僅僅只是通知了家裡一聲,好幾年沒有回來過。母親罵他“忘本、崇洋媚外”,可是跟容印之放在一起,容家老大又是令她驕傲的那個天才了。
“媽,”容印之擱下筷子,“我吃完了,先上去了。”
母親沒有阻止他,可是令人刺痛的話還是追著趕著抓住了他的腳踝,簡直要把他從樓梯上拽下來:“都是一個肚子裡生出來的,早知道還不如只生一個!”

把自己關進房間裡鎖上門,容印之從大衣內袋裡拿出一個小紙包,仿佛護身符似的靠著心臟放著。
把紙包拆開,是那條他沒敢穿上的小內褲。
脫光了換上它,蕾絲邊緣摩擦著皮膚的觸感讓他確認了自己的存在。也不穿睡衣,就那麼光溜溜地鑽進被子裡蜷成一團,把小指的指尖又放進了兩排牙齒中間。
細微的“咯咯”聲,幾乎響了一整夜。


07:任性先生-2
Jessie踩著她的小高跟狂奔在從地鐵口到公司的路上。今天她的車限號,打車又被周一早高峰堵在路上,不得已中途下車改了地鐵,還他媽的遇上限流。
她一邊暗罵這個城市裡的交通,一邊擠得跟幹茄子似的從地鐵門裡被其他幹茄子嘩啦啦沖出來。
“他媽的,起個大早趕個晚集!”
按下電梯按鈕,Jessie焦慮地用鞋跟敲打地面,她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忍不住會爆出一句粗口,哪怕現在離打卡時間還有足足半個小時。
離她要把修改完的彙報PPT發到“任性”郵箱也僅僅就剩這半個小時了。
“老胡老胡老胡老胡呼叫老胡,速度把今天早上更新完的資料發我,速度!”
“bily !供應商的新名單我還沒有收到!”
從睜開眼睛開始,她的微信群就沒停過,週末加班加點連著開會,重新梳理邏輯、編輯內容,吐著血又搞出一份彙報來。即使如此,這份彙報能不能讓“任性”滿意,她依然是一百八十個拿不准。
她老大不姓任,Jessie卻是貨真價實的姓任,叫任霏。市場部總監助理,跟老大一起被同事稱為“大小任性”——專職給老大寫PPT,年齡二十七,自我預估壽命不會超過五十,目前已經放棄了戀愛婚嫁。
電梯慢悠悠地往上升,幾乎每一層都有人下。任霏所在公司從這座寫字樓的十層開始往上直到二十二層,但是現在人也已經有點裝不下了。聽說擴租和自建都在同時進行,畢竟以後公司規模會越來越大的。
任霏所在的“W-Life”是一家老牌生鮮電商的子公司,專注于高端白領健康食品,可惜一直抓不准方向,沒什麼起色。
而她的老大“任性”,正是“W-Life”負責人從別的地方特意挖過來的救兵。
“任性”到這裡兩年,比任霏的資歷還短呢。大半年時間什麼都沒幹,把公司從研發到質檢、從供應到銷售考察了個透,結合不斷積累的資料調研,最後將品牌受眾定位于“高端女性”:對生活有品質要求,注重健康,有良好的健身習慣,並有穩定收入和經濟基礎——也是目前正在不斷崛起的獨立女性大軍。
這個品牌定位相比當初來說,在成本方面又提升了一大截,公司內部引起了不少爭議。但年輕的CEO硬是頂住了壓力,讓“任性先生”任性到底。
這個方向是否正確還未可知,但“W-Life”的品牌形象確實比之前更加明確清晰,新產品也在客戶群裡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口碑。從這一點上來說,Jessie還是很佩服她老大的。

“叮”,二十二層到了,她迫不及待地往辦公室跑,微信群裡已經收到了文檔,她得趕緊更新到PPT裡。

可是這位老大最出名的卻是那份人人避讓的“任性”。
尤其他跟銷售部老大陳自明之間的水火不容,簡直不知道給公司增添了多少談資。任霏就是從銷售部調過來的,陳自明那個脾氣其實也沒比“任性”好多少,業績不好也是直接開罵,還是帶髒字兒的。
每個公司的市場和銷售側重不同,至少在“W-Life”,銷售是隸屬於市場的,這點讓老員工陳自明更加不忿。他可是從母公司裡被特意調過來的銷售總監,憑什麼要聽一個空降兵差遣?
可是不忿又能怎麼樣,人家“任性”也是老總欽點的。何況現在品牌剛有起色,即使陳自明敢跟他對著幹,該幹完的活兒還是一點不能少。

老胡在最後一秒把資料發了過來,任霏把PPT更新完,檢查了好幾遍才敢匯出來發老大的郵箱。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這還只是第一步,等到彙報全通過,指不定得改過多少遍呢。
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向茶水間,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又從零食機裡買了一包餅乾當早飯。
“不是吧,你又吃餅乾?”以前銷售部的同事朱棟端著一盒肉包走過來,放到她面前坐下,“趕緊吃個包子吧,你們老大這也太能使喚人了,有這麼幹的嗎?”
任霏餓得連客氣都免了,拿起個包子就往嘴裡放,燙得她直吹氣。
“這世界上還有誰比我更命苦……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拿著賣白菜的薪水操著賣白粉兒的心,”她一邊往嘴裡塞包子一邊吐苦水:“我就一個小助理,光寫PPT都要寫死我了,你說‘任性’他……哎我擦……不說了,說多了都是淚。”
朱棟又夾出來一個給她晾著,“你可不要小看自己,‘任性’的彙報PPT可是你把關的,你真以為只是寫PPT這麼簡單的事兒嗎?”
任霏歎一口氣:“我知道……我要是不知道,還能堅持到現在嗎?我就是跟你吐吐槽罷了……哎我還能吃一個嗎?”
朱棟把整盒都給她推過去了,任霏不好意思地笑笑。
“跟在‘任性’身邊確實學到不少東西,可是你要說話不能好好說嗎?非得夾槍帶棒的?而且我跟你說啊!”她壓低了聲音,“他這個人絕對的直男癌!直男癌懂嗎?你知道他有一次說我什麼……?!”
“什麼?”朱棟跟她腦袋湊在一起,忍不住笑意問道。
“我只不過穿了個短裙兒、做了個美甲,我那裙子也就膝蓋上十公分!他竟然說我‘太花枝招展’,這不是變相說我不檢點嗎?!”
朱棟撲哧一樂,哈哈哈哈哈笑起來。
“你笑什麼呀?這是很嚴重的性別歧視你知道嗎?!他歧視女性,重男輕女!”
“他要是重男輕女,那助理就不是你了。”笑完了,朱棟趕緊安撫她,“你還不趁著機會跟他多學學,以後可就不是助理,是副總監了——記得以後提拔哥們兒啊!”
任霏翻翻白眼兒,“希望我能猝死之前當上副總監!”
市場部門現在沒有副總監,下面就直接是品牌、運營等分部。不過等規模進一步擴大,副總也是該有的。
“比起我當副總監,我倒是覺得你當上銷售總監比較快。”
朱棟是銷售部王牌,當年任霏在銷售部的時候就是他組裡的一員,對她很照顧。任霏一直覺得他能成為陳自明的接班人,可惜陳自明老說他“路還長著呢”。
“可別!你以為銷售總監好當呢?老陳那KPI壓力可大了去了,你們老大那個下年度銷售額一出來,他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要爆炸了!”
任霏感同身受地咧咧嘴。

朱棟突然瞄了一眼走廊:“你們老大可來了啊,週一例會要開始了。上戰場吧兄弟!”
任霏渾身一哆嗦,三口兩口就把包子咽下去咖啡喝光。
自從市場部“任性”先生來了以後,一到開會全部門的心情就都只有兩種:不好,以及非常不好。
陳自明則常年處於後一種。
“你們家‘任性’啊,虧得是性格不好——”朱棟眼見著“任性”一身名牌西裝走進了辦公室,又羡慕又嫉妒地說:“臉好、出身也好,這要是性格也好,你說還有別的男人活路嗎?。”
任霏一邊手機通知大家“老大來了”一邊回身跟朱棟說:“你得換個說法,應該是:除了臉,沒別的能看了!”

08:擁抱
周例會各部門分別開,市場部這邊主要在體驗店項目方面推進。“W-Life”決定開設一家品牌體驗店,主打有機果蔬汁、健康沙拉、低脂甜品,以後所有的新品也都會在體驗店優先發售,目前正在選址和接洽供應商。
“團隊正在篩選供應商名單,本周內會把名單和樣品送到質檢和研發部。然後推出的新品方面,決定增加秋冬應季熱飲,品類還在篩選當中,也會在本週五下班前給到。考慮到成本的話,我們建議應季原料在國內或者本地——”
“成本?”
兩個字,一個反問,負責人李明涵瞬間頭皮就繃緊了,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坐在會議桌那邊的老大“任性”。
對方沒什麼表情,用長長的手指敲了下桌面,“靠節省成本掙錢,那去賣三塊錢一瓶的廉價飲料好了。”
房間裡七八個人,大氣不敢出,沉默壓得每個人都抬不起頭來。
李明涵咽了口唾沫,“但……如果價格太貴的話……”
“價格貴不貴不是你說了算,是用戶說了算。五毛錢的冰棒有人覺得貴,減到四毛你以為他就覺得不貴了嗎?”

完了,老大今天心情不好——任霏想。

“好的我明白了,那這部分我們重新確認。”李明涵馬上地認錯,“會立刻跟研發再討論。”
“我最後強調一次:最重要的是用戶體驗,一定要把所有細節都做到同類競品裡面最好的,要不然就別做!”

我的PPT可怎麼辦——任霏現在想把它從“任性”郵箱裡摳出來,自己吃了。

低氣壓持續了整整一個星期。
因為不想錯過耶誕節的宣傳,所以體驗店項目組全體都在加班沒有休息日,更可怕的是“任性”竟然還陪著,微信群裡需要他確認的消息幾乎秒發秒回。直到週末晚上“任性”有約,表示有什麼事情留到週一以後,這期間不要打擾他。
整個項目組跟大赦一樣,高興得晚上出去吃了一頓。

陸擎森好像很忙,這次的約會也很突然,後半夜了他才到。容印之穿著圍裙正把面餅一個個放進平底鍋,聽見男人問:“在幹嗎?”
容印之頭也不抬,心想“你又不瞎,看不出來嗎”,嘴巴上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做餡餅。”
陸擎森當然知道他在做餡餅。
平底鍋不大,餡餅也很小,一次能煎四個。煎好了就夾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鋪好吸油紙的濾網餐盤,一個盤子能裝八到十個——容印之身後的料理臺上,這樣的餐盤有十幾個了。
所以容印之是做了一整晚的餡餅。
看樣子他還覺得沒做夠,脫下防濺油手套查看下麵案上的麵團,按一按,放一邊。
抄起菜刀繼續剁餡兒。
“哐哐哐”,一刀又一刀,面無表情,乾脆俐落。
陸擎森看了一會兒沒說話,簡單沖了個澡換上衣服,出來時容印之已經剁完了,正在給肉餡上勁兒,帶著一次性手套“啪啪”往案板上摔餡團。
“行了。”陸擎森說。
“不行,”容印之看了看肉餡,“還差點兒……啊!”
陸擎森給他手按住,把手套、圍裙摘了。底下那個大紅睡袍一露出來,容印之就不敢動了,怕沾上一點污漬。
他今天穿的是酒紅色,從裡到外一點雜色都沒有。絲質外袍還很長,袖子寬大,看起來像喜服似的。他甚至還細心地塗了指甲油,十個手指、十個腳趾全沒放過。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今天結婚呢。
“怎麼了。”陸擎森從身後把他摟住了問道。容印之也掙不得,整個人就有點泄了勁兒似的靠進他懷裡。
大約是第一次看他染指甲,有點新鮮,陸擎森抓起一隻手看他的指甲。容印之卻覺得他是不是要笑話他,握成拳頭把指甲都藏起來,又被男人一個個掰開。
小指上的紅色已經斑駁得只剩一半了。
“沒什麼……”容印之嘟囔著。

幹嗎問,我們的關係不需要知道這些。
我可是連你的名字都不信,最好你也別信我的,我們只不過是一個代號和另一個代號見面,上床,僅此而已。

陸擎森可能察覺到了他的想法,於是扳過臉來側頭吻住了他的嘴唇,有點蠻橫的在下唇上咬了一口。
“怎麼了?”語氣裡帶著一種“一定要回答”的命令。
容印之心中突然襲來一陣委屈。
不知道是被男人命令覺得委屈,還是被問到心事覺得委屈,或者兩種都有?他垂下眼睛,看著自己不合時宜的一身酒紅。
“……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是啊,他什麼時候心情好過呢?
曾經有過的那些小小的喜悅,於他生命中就像一粒珍珠掉進泥沼,瞬間就被巨大無邊的黑暗給吞沒了。

“沒事。”陸擎森把他轉了半圈,一邊說一邊重新吻住他。

沒事?就這兩個字?什麼沒事?誰沒事?你又不知道我什麼事!
比熬不過七年之癢出了軌的老公對妻子的回答還更敷衍!
既然不想安慰,幹嗎還一定要問?
討厭!可恨!你就是一塊木頭!

容印之氣得身體繃得緊緊的,可這塊木頭卻連親帶摸得又把他摸軟了。男人把他禁錮在懷裡,寬厚溫暖的手掌僅僅是撫了幾下脊背,他的怨氣似乎就消減了一半。
他實在太渴望被人擁抱的感覺了。
學長也會給他擁抱。溫柔的,寬容的,撫慰一般輕拍他的肩膀,甚至會讓他在難過的時候靠在懷裡哭泣。
可是那個時候他在想什麼呢?
不夠!學長!這樣不夠啊!
他想讓學長抱得更緊一點,像情侶、像愛人那樣,充滿獨佔欲的、強橫的擁抱,會讓他骨骼發疼那樣野蠻的擁抱!

飽含著愛欲的擁抱。

就像現在這樣。


09:我幫你
如果容印之經驗足夠豐富的話,他應該察覺到:陸擎森並不太會接吻。
嘴唇貼合,吸吮,然後探進舌尖觸碰——除了強硬,沒有特別之處,更談不上技巧。
可惜是容印之不知道,陸擎森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只是靠著熱情和欲望讓親吻在前戲裡慢慢變得有感覺。
容印之“自暴自棄”地接受了陸擎森的吻以後,每一次被親都會心臟一跳。

跟渴望擁抱一樣,他也渴望親吻。

親吻是最直接的情愛的表現,互相交換著氣息和體液,無比親密無比熱烈。其實他哪裡是渴望擁抱渴望親吻呢?他渴望的明明就是愛。
被疼愛,被誇獎,開心的時候可以共用,不開心的時候有人安慰。而陸擎森給了他這個假像,滿足了他的幻想。
實現了他的白日夢。
他被陸擎森抱了起來,掛在對方肩膀上朝臥室走去。容印之也不知道這人怎麼想的,好像從來不會公主抱,一手扣著肩背一手攬著膝窩往身上一摟,像土匪搶媳婦似的扛肩上。
容印之一條白皙的腿從睡袍的開口處露了出來,掛在陸擎森手臂裡。
“等等等等一會兒……!”
陸擎森停下來,側耳等他的解釋。
“還……還沒準備好……”雖然洗了澡也做了簡單清理,可是因為心情不好,打扮完了就開始拼命剁肉洩憤,加上不知道陸擎森到底什麼時候來,一時之間就把這事給忘了。
“哦,”陸擎森直接把他抱進衛生間,“我幫你。”

誰要你幫了?!

容印之異常慌亂,這種事前準備在他看來就跟自慰沒兩樣。簡直是比做愛還要羞恥千萬倍的事情,怎麼能讓陸擎森看見?!而且,他今天穿的是……!
“不用!我……我自己來!”
陸擎森不知道把他放在哪兒,浴缸裡太涼,拖鞋也沒穿在腳上,乾脆就放下馬桶蓋,然後讓他坐在自己膝蓋上。
“我幫你。”
陸擎森的重複就代表“不行”,容印之氣得渾身發抖。
可是對方的手已經解開腰帶把他外袍給脫了,裡面那件暴露到沒有絲毫實用價值只剩情趣二字的內衣呈現在陸擎森眼前。

紅色的吊帶上衣,全透明蕾絲加刺繡。一根帶子繞過脖頸,兩端連接著前面兩片勉強算是胸衣的三角布料——如果胸部充盈的女性穿起來,大概也就能遮住乳暈那樣的大小。
布料在胸部下方分成了兩片,於是前面露出腹部,後面露出脊背。
內褲也一樣,包裹在裡面的陰莖和毛髮看得一清二楚。這還不算,在看不到的地方,容印之坐在陸擎森大腿上的屁股下面——這件內褲的那個部分是空的。
購自網店且極其廉價。

當初離開父母獨自居住的時候,為了填滿一直被壓抑從來沒實現的欲望,他瘋狂地專門挑那些必須要打上馬賽克的商品圖片,加進購物車。光是購買“情趣內衣”這件事就已經讓他興奮不已,更何況拿在手上?因此而積攢了不知道多少亂七八糟的款式。時間長了,慢慢冷靜以後被他扔掉了不少,僅僅保留著那麼兩三件。
容印之從氣得發抖變成羞恥得發抖。他後悔了,為什麼要穿這件呢?

因為生氣,想要轉換心情的時候就會把自己打扮得更加出格。

所以外面特意穿了最喜歡的酒紅色長款睡袍,裡面偷偷地穿著這件色情內衣暗暗地爽一把,他本以為可以在做愛之前再換下去的。然而陸擎森的強硬卻讓他的小算盤泡湯了。
他還從來沒在陸擎森面前穿得這麼誇張,哪怕是第一次見面連吊襪帶和絲襪都穿在身上的那套,都無法跟這件相比。

完蛋了,這下真的完蛋了。
愛穿女式睡裙本來就很變態了,現在不是比變態更變態了嗎?

容印之從羞恥得發抖又變成嚇得發抖。他怕陸擎森終於忍不住要嘲笑他,譏諷他了,連白日夢都不肯讓他繼續做了。
陸擎森看了他一會兒沒說話,把睡袍又給他披上了。

他受不了了!他果然受不了了!

容印之克制著沒去咬,卻在寬大的袖子下面開始用另一隻手使勁兒去摳小指上的肉。陸擎森沒發覺,抱著他站起來往外走。

他不做了!他不想跟我做了!

“我會換掉、我會換掉的、我馬上就換掉行不行……給我兩分鐘我馬上就會換掉好不好……好不好?”
容印之從來沒有這樣懇求過誰。
他太害怕了。仿佛得到小小的溫暖之後再被拋棄到冰天雪地一般,徹骨的寒冷和絕望。
“嗯?”他聲音太小,語速又快,陸擎森沒聽清楚,已經轉了一圈又回來了。
重新坐在男人腿上,睡袍早就滑落下去,陸擎森乾脆就把那件有點麻煩的長袍拿開,搭在浴缸邊上。
“還冷嗎?”
容印之抬起臉,他還沉浸在自己恐懼中,目光很茫然。陸擎森指了下頭頂的取暖燈,“你不是冷嗎。”手掌覆上他的脊背,有些用力地來回擦動。
容印之張了張嘴,搖頭。

你這混蛋!你嚇唬我?!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容印之突然摟住了他的脖子,從沒這樣主動過,搞得陸擎森有點愣。

不要嚇我……求求你不要嚇我啊……

“東西……在抽屜裡。”他小聲地說:潤滑劑,按摩用具。
得到他的配合,陸擎森幾乎毫不費力的就將他“常用”的那個矽膠塞推了他身體裡,打開了底部的開關。
保持著摟著男人脖子的姿勢,容印之把臉埋在陸擎森肩膀上。被拋棄的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遠遠淩駕於羞恥感之上的尷尬。

誰都不說話,能聽見的只有來自身體裡面的細微的“嗡嗡”聲。

倒是……說點什麼呀?
可是能說什麼?這種情況下要說什麼?情話?下流話?
不說尷尬,說了更加尷尬啊!
而且,身體好像要有反應了……

屁股裡的東西準確地刺激著他的敏感處,容印之微微扭動,試圖併攏雙腿,卻被陸擎森用手掌扳住了一邊的大腿,反復摩擦。
“要多久?”
男人的氣息貼著他的耳邊,容印之的臉有些發燙。
多久?他也不知道要多久啊……三十分鐘?二十分鐘?以前每次時間都很充裕,所以會放得久一點,可是現在明顯不行啊!
他咬咬牙:“八到十分鐘……”
陸擎森突然摟緊了他的腰,讓他跟自己貼得更近,手指伸到下面將開關調到最大。容印之被刺激得“咿咿咿”地叫出來,雙手一下子抓緊了他的背。
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這麼做,直到溫熱的嘴唇含住了他的耳朵,因為情欲而格外低沉的聲音說道:

“這樣快一點。”

隔著對方的睡褲,硬邦邦的東西頂上了容印之的大腿。

10:情趣內衣的情趣(高H)
唇舌再度絞纏在一起,反正技術都不怎麼樣,誰也不用嫌棄誰。
中途容印之嫌他眼鏡礙事,稍微停下來給摘下去了,換來陸擎森近乎野蠻的啃咬。
“嗚……!”
被親到嘴角流涎的程度,容印之差點就要窒息了。
對方的手掌從薄薄的前襟下面伸進去,貪婪地撫觸著他的肌膚。男人的身體,再怎麼也無法同女人相比。就算皮膚的觸感差不多,可皮下的骨肉卻大相徑庭,線條也永遠缺少迷人的弧度。

——永遠穿不出情趣內衣的情趣來。

可陸擎森似乎沒這麼覺得,掌心撫摸的力道之大幾乎能把容印之壓到肋骨發疼。
他被轉了半圈,背靠在對方懷裡。陸擎森把一隻手從他腿窩下伸過去,捏住露在肛口外面的按摩器尾端,緩緩抽動。
“啊啊啊……!啊……!”
容印之仰起脖頸大叫,反手揪住陸擎森肩膀的衣服,將上半身繃成了一張漂亮的弓。
陸擎森一邊親吻著他的肩頭,一邊隔著胸衣捏住了他的乳尖。容印之白皙的腳趾頭可憐地顫動著,然後緊緊蜷曲起來,連指甲上的紅色都快看不到了。
肛口不斷收縮著,在按摩塞的抽動中一點點吐出混合著潤滑劑的體液來,一直到那些體液多到滴下來,沾上了陸擎森的手指。
“陸……陸……”容印之喘息著叫他的名字,卻在一次次的撫弄中怎麼也說不出後面兩個字,直接變成呻吟了。

他成為陸擎森懷抱裡的一張琴,在一雙手的彈奏下發出美妙的樂鳴。

窄小的內褲漸漸包不住挺立的陰莖,一點點被滑到下麵去只能裹住陰囊了。陸擎森將按摩塞最後往裡使勁推了一次,容印之喉嚨裡“咕”了一聲,身體顫了幾顫。
精液順著微晃的柱體淌了下來。
“我要進去了。”陸擎森說。
這當然也不是在徵求意見,而是宣告。
屁股裡的東西被拔了出去,容印之看不到肛口和器具之間黏連的淫靡絲線,卻能感覺到另一個更大更熱的物體抵在了腿間。
容印之低下頭去,看到圓潤而碩大的龜頭在他屁股下面露了出來。沒等他看清,就被按住腰抬起了屁股。前傾的姿勢讓他不得不兩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來保持平衡,但他已經無暇顧及小小的涼意。
性器頂住了肛口,他出於本能的害怕而不敢坐下去,男人的手臂卻壓著他的腰腹把他一點點按下去了。
容印之微張著嘴,發不出聲音來。
那東西擠進去的感覺太清晰了,清晰到可怕。他跨坐在陸擎森的長腿上,雙手撐住對方的膝蓋,拼命地調整呼吸。
從陸擎森的視線裡,是他因為頭顱低垂而露出的光滑頸項,近乎完美的雪白脊背,和此刻正在含著自己整根陰莖的渾圓臀部。

在他看來,這就是最迷人的弧度了。

而這頸項、腰背和臀,正因為體內的東西而微微顫抖,愈發可憐可愛,又性感色情。
脖子上的蕾絲細帶像他的項鍊,又像束縛住他的繩索,仿佛輕輕一勒就會要了他的性命;而臀部上那為了方便插入而設計的內褲,在後面只能看到一個“π”型,下面的開口正是讓某些不懷好意的物體做壞事的地方。
如果陸擎森有一點女裝商品相關知識,他或許可以找出適合這件小上衣的許多個關鍵字:透明蕾絲,掛脖吊帶,小三角胸衣,前襟開口——總之,為了色情而色情。

可容印之這個人本身,比他這件小上衣色情多了。

雖然不如自己這般高大,但容印之的身材在男人裡面也算是高挑了。四肢修長,姿態端正又挺拔,讓那些穿在他身上的女式睡裙有種奇異的倒錯之美。他抗拒不住小睡裙的誘惑,又因為自己異常的性趣而感到羞恥。有時甚至會刻意做出女性化的動作來讓自己和裙子看起來不那麼違和,然後又因為這些小動作而讓自己陷入更加困窘的境地。

怎麼會這麼可愛。

“陸……”
陸擎森聽見容印之低低地叫他,帶著哭腔。大概有些痛,或者是很痛——雖然也算是擴張過,但他插入的時候那個入口真的還很緊。
然而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對這個身體做壞事了。

“咿咿——?!不……先別……別!”
容印之驚恐地發覺男人開始動了,而他明明想要說的是“先別動”。之前,陸擎森都會讓他先適應一會兒的,為什麼今天這麼急?
下體很痛……要被那根東西撐裂了……會不會真的裂了……?
不要……不要因為這種事情去看醫生……死都不能去……陸擎森……你這個混蛋!把男人的屁股插壞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忍一忍……他不會真的把你插壞……忍一忍就過去了……唔唔唔……現在就好一些了……啊!那裡那裡那裡!碰到那裡了!
嗯……真要命……男人真要命……前面會爽到,連後面也會爽到……為什麼要給男人安排這樣的身體構造呢……?
啊啊啊……真好……真舒服……舒服死了舒服死了舒服死了……!

如果能永遠這麼舒服,乾脆就做一輩子垃圾好了!

身下的腰部挺動,將他一次次頂起來又落下去,幅度雖然不大卻也著實夠嗆。
他覺得自己像騎在馬背上。從行走一般的顛簸,到小跑,再到狂奔跳躍的大起大落,顛得他腦中一片空白。
陸擎森雙手按住他的腰胯,讓那個飽滿的臀部一下下實打實地坐在自己的性器上。他看不到容印之的臉,只能聽到他的聲音。
從驚叫,到哀鳴,到喘息,到嬌吟。
真好聽。
“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
容印之已經神魂顛倒,屁股裡不斷搗進來的那個東西帶給他最美妙的體驗。從身體深處的那個點開始,那些美妙延伸到四肢百骸,衝擊著他的神經。
他的身體舒展開來,充滿張力,迎合著陸擎森的動作,極盡可能地享受性愛。
陸擎森於是移開了雙手,向上撫摸,撥開松垮的兩片胸衣捏住了乳尖。因為興奮,兩粒乳尖早就漲起來了,被廉價的蕾絲磨得發癢。
“嗚嗚——!”
容印之覺得胸前一疼,看到兩乳被手指捏了起來。紅紅的乳頭被反復玩弄到酥麻,又被隔著胸衣揉搓,和主人一起受盡了甜蜜的折磨。

“起來做。”
他聽見陸擎森這樣說。至於怎麼“起來做”那就不是他要操心的事情了,只要順從對方的擺弄就好。屁股裡的性器拔了出去,陸擎森摟著他腰讓他站了起來,只不過是換了個方向,男人還是站在他身後握住他的腰。
腿有些抖,他不得不兩手撐住牆面,同時讓臀部呈現出等待插入的姿態。陸擎森並不捨得讓他等,馬上就兇狠地頂了進來。
“啊啊啊啊啊——!!!”
僅僅幾次插入,容印之竟然就這麼顫抖著射了。
可是快感還在,因為陸擎森還在操他。他在不斷搖晃的視線裡,看著垂下來的衣擺,和射精過後軟下去的陰莖,在毛髮裡晃動。

是不是……應該把陰毛也刮掉呢。

這個想法突然間冒了出來。
那樣的話,也許穿透明蕾絲的小內褲會更好看一點?
當然了,他絲毫沒有變性的想法,只不過想在男性軀體上儘量讓那些可愛的小衣物更有效果罷了。
可是啊,那裡有體毛的話……不是也很性感嗎?
光溜溜的,是不是會更奇怪?那裡天生沒有毛髮的人叫什麼來著?
青龍。
不然,試一次吧……?就一次……?
可是如果陸擎森討厭的話怎麼辦?長起來還要花很久呢……不然……問問他?啊好舒服……都射過兩次了怎麼快感還是不停呢……

“嗚嗚嗚……!”
陸擎森突然把他的腰掐緊了,有東西射進他的體內了。射完又抽動了幾次,才慢慢拔出來。
他瞬間把剛才在想什麼給忘了,腰軟了下去,被男人一下摟住撈了上來。
“洗澡……”他喃喃地說。
肛口盡力收縮著,可是裡面的精液還是一會兒就要滴下來了。陸擎森扳過他的臉,親住嘴唇,雙手在身上遊移。
親完了,男人回答道:“一會兒再洗。”
這就是“一會兒還要一次”的意思——容印之“嗯”了一聲,垂下眼睛繼續跟他親在一起。


11:任性先生-3
醒來已經是中午,眼前是陸擎森平靜的睡臉。
可能是覺得熱,他被子只蓋了一半,一手枕在脖子下面,一手搭在被子上,睡得很沉。
以前約會都在旅館,容印之通常都是趕在天亮前就匆忙地離開,留下自己的那份錢讓陸擎森去結帳。
這恐怕是他第一次好好觀察對方的長相,還發現他眼尾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疤。
陸擎森睡著的時候,表情看著比平時要溫和多了。
他並不是長得凶。正相反,這張臉英俊且線條硬朗,放在古代,也許會被形容成劍眉星目、英姿颯爽。
可是眼神卻太過有壓迫感。
他看人的時候,從來都是目不斜視地直視對方的臉和眼睛。眼神仿佛要看穿你整個人一樣銳利而充滿鋒芒,令人無所適從到只想躲閃。

為什麼要那樣看人啊?容印之想,讓人壓力很大你知道嗎?

回應他的是陸擎森均勻的呼吸。
陸擎森的頭髮修得很短,是那種特別考驗臉型和長相的短,無法修飾任何腦型上的缺陷。容印之是沒法剪這種髮型的,頭髮又細又軟,還有微微的卷,打理起來很麻煩。
男人背後是窗,從窗簾後面透過來的微弱光線打在他頭上,顯得那頭髮毛茸茸的。
容印之特別想摸摸。

反正他睡著了,稍微摸摸應該察覺不到吧?

實在沒忍住誘惑,他悄悄地伸手,用手掌小心翼翼地碰了下那顆頭。
刺刺的,有點扎手。他趕緊縮回來了。
隨著平穩的吐息,陸擎森的胸脯微微地起伏,容印之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朝著他的胸肌去了——令人羡慕的教科書一般漂亮的胸肌。

他平時在做什麼運動啊?或者他是健身教練?
不像啊,好像也沒有見他注意飲食,也沒有鍛煉到嚇人肌肉塊。

容印之又去摸了摸他的胸部,摸完了胸部簡直理所當然似的就順著腹肌摸下去了,然後是更下面,被被子遮蓋住的那部分。
讓人又愛又恨的那個玩意兒。
也不知道哪兒來的膽子,容印之把陸擎森的被子掀開了一點,讓臍下三寸的部分顯露出來。
大傢伙還軟乎乎的,垂在濃密的陰毛裡。
這個東西,具體有多長?
他想起勃起以後那個尺寸,覺得自己當初是有多想不開挑了這麼一個啊?

不是說通常看起來特別高大的人,陰莖反而會很小嗎?啐,憑什麼他這根就跟身材成正比啊?

容印之當然沒忍住,也對比了一下自己的——也是跟身材成正比,只不過兩人身材有差距罷了。
真想問問他到底是吃什麼會長這麼高?
容印之靈機一動,伸出手掌去比,到時候量手不就完了嗎?他比量了半天,一邊比一邊開始佩服起自己來:竟然能把這個東西在勃起以後吞進去,屁股沒裂開是不是也算天賦異稟了。

誒?這個……好像……是不是……有點硬了?

“量完了嗎?”
頭頂傳來陸擎森的聲音,容印之腦袋裡轟地一下都要炸了。一抬頭,男人黑沉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什麼時候醒的?!不對,是自己太過樂在其中忘了這回事了!
容印之啊容印之!你是打算在陸擎森面前出多少醜才算完?!

容印之的臉燒得滾燙,男人也不等他解釋什麼,或者說也不打算聽他解釋,直接抓著他的手按在自己胯下了。
“我……不……!”
容印之想說“我不量了我也不摸了”,可是有什麼用呢?事實擺在眼前就是你在對著人家的生殖器想入非非啊!
陸擎森動作有點粗暴地把他摟過來,掀起他的裙擺把兩人下體貼在一起。他沒穿內褲,陸擎森的手掌直接扣在他屁股上,抓揉著臀肉讓他跟自己貼得更緊。
“嗯等等……手……!”
手被夾在兩人身體縫隙間,基本上動不太起來。陸擎森這才稍微放開了一點。
兩根陰莖貼在一起,還全都硬邦邦的,夾得他手指疼。蹭了一會兒就勃起,自己也是很沒臉了。他乾脆整張臉都埋在了陸擎森頸窩裡,省得對方看見。
陸擎森親了一下他的腦門。一手伸進他脖子下面把人摟住,一手放到身下跟他一起套弄。
互相攏著對方的性器碰在一起摩擦,耳邊是對方清晰的喘息聲,這感覺很奇妙。
又是容印之的一個第一次:第一次跟人一起自慰。
腰身不自覺地微微扭動,想讓摩擦的快感更強烈一點。四條腿纏在一起,容印之無意識地把腳掌踩在了對方的腿肚上,腳趾在他的腿上使力,塗成紅色的腳趾甲好像生氣似的緊緊扣著陸擎森腿肉。
男人膚色比較深,再加上容印之本來就很白,讓他的腳和指甲油在陸擎森腿上看起來格外色情。
幾乎是同時射出來的。
容印之還是不肯抬頭,陸擎森捉了他的手給他擦乾淨,擦完了他就想掙起來,無奈陸擎森又不肯,一把又給扯回來抱住了。
容印之就像洩憤似的使勁蹬他小腿,居然聽見男人在他頭頂笑了一聲,繃著勁讓他隨便蹬。
一番動作把他睡裙都給蹭亂了,陸擎森給他把裙擺扯好,重新摟住了腰,問他:
“昨天那件呢?”
昨天睡覺前洗完澡,容印之很心機地換上之前的香檳色吊帶睡裙,有點期待地想他會不會再誇一句“好看”,結果不知道是他太磨蹭還是陸擎森太累,回到臥室的時候發現男人已經睡著了,自己躺被窩裡失落了半天。
“扔了。”容印之沒好氣地說。就算再怎麼沒臉,那件衣服他也不會再穿第二次了!
陸擎森沉默了一會兒,“抱歉,我再買一件給你吧。”

哈?!

容印之這才想起來:做第二次的時候,陸擎森不小心把衣擺的蕾絲給扯破了。沒辦法啊,那材質太廉價,粗糙又劣質,輕輕一勾就變形了。
“不用,我……”他想說“我再也不穿那種款的了”,可是話到嘴邊就變成了:“我還有其他的……”
陸擎森說“哦”。

容印之!你他媽的!你憋一下會死嗎?!他一定覺得你超愛這種色情內衣!說不定現在就在想像你還有什麼更變態的款!
他自己被自己氣炸了。
“咕”地一聲,陸擎森腹部傳來饑餓的鳴叫,在靜謐的房間中特別清晰。
容印之總算把臉抬起來了,“你餓了?”也是啊,這都中午了。
陸擎森還是那張面癱臉,目視前方,牙關咬了幾咬:“啊,有點。”
他竟然不敢看我!容印之覺得有趣極了。
“吃餡餅行嗎?”
不行也得行啊,廚房裡八十多張牛肉餡餅晾著呢。

趁著陸擎森洗漱,容印之重新烙了幾張,畢竟比隔夜的口感好,在配上睡覺前準備在電飯煲裡的白粥和醃了一晚上的小菜。
陸擎森一口氣吃了六個,然後夾起第七個,看得容印之傻眼。就算每張餅都挺小他也覺得十張差不多了,自己頂多吃兩、三張,剩下的就算陸擎森再能吃也應該夠啊。
傻眼的時候盤子裡已經空了。
陸擎森筷子沒放下,盯著他:“很好吃,我還能再吃嗎?”

好吃,他說好吃。

容印之其實不知道自己做飯好不好吃,他是一個人搬出來以後才開始學的。天賦加上興趣,和凡事必定做到完美的處女座性格,很短的時間內就學會很多。
可惜他從來沒做給別人吃過,應該說是沒機會——哪怕是學長。
陸擎森是第一個,而且誇讚說“好吃”。

應該不是騙人的吧,畢竟他吃了那麼多。不不不,也許只是客套話呢。

雖然這麼想著,可他還是止不住開心地打開了爐灶。陸擎森走的時候,還把剩下的打包好都裝給他。
“加熱的時候儘量用鍋,別用微波爐,那樣好吃。”
陸擎森沒拒絕,接過去說謝謝。
“你心情不好就會做餡餅嗎?”
容印之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嗯”了一聲。當最喜歡的衣服和顏色都不能紓解情緒的時候,就只能剁肉了,剁完了怎麼辦,做餡餅唄。
“你呢?”他反問道。仿佛是心情好,他不自覺地跟陸擎森有了交流。
陸擎森已經穿好了鞋,正準備出門。聽他這樣問,想了一下回答道:
“打靶。”

打靶?!

上次說自己是種地的,那這次呢?容印之都不知道該信他哪一句,自顧自地又開始生氣,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送走了陸擎森,他開始一樣一樣地給自己“卸妝”。
洗去指甲油,換掉睡裙,穿上男士內褲,套上熨燙平整的襯衫、西褲,打好領帶,再把他的小裙子珍惜地掛進臥室裡的衣櫃,和其他的一起收藏好,謹慎地用小鎖頭鎖起櫃門。
擦一點點髮蠟整理好髮型,頭髮全部向後梳,露出整個額頭來。再從鏡櫃後面拿出眼鏡盒,戴上金絲邊細框眼鏡。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人,那個面無表情的人也在看著他。

他是容印之,
他是膽小自卑的人間垃圾;
他也是職場上說一不二的——“任性”先生。


12:高老闆
容印之隔著玻璃窗就看到高長見一臉愁苦地左右張望。原本想要不理就讓他去找,轉念一想那搞不好一上午就搭這了,還是算了。
高長見一邊接著他的電話一邊滿頭大汗地推開咖啡店的木門:“不好意思來晚了!”
“也沒多晚,”容印之看看表,“也就不到一個小時。”
高長見嘿嘿一笑:“我請我請!”坐下來先幹掉一大杯水,轉頭環視著這個小店說道:“真不是我要故意遲到,你說你約的這個地方,又不好停車又難找,我一路走一路問才……”
“行了,”容印之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把餐牌推過去,“隨便點個吃的。”
高長見點了份三明治,容印之隨後跟服務生說道:“咖啡可以上了。”
“不是吧,這麼多年了你還不知道我不愛喝那玩意兒?又酸又苦,喝多了還心跳加速——”
容印之“嘖”了一聲,“讓你喝你就喝,哪來這麼多話。”
高長見眉毛一揚,“我還沒見過有你這麼跟老闆說話的員工呢!”
這個話很多的路癡,正是“W-life”的大老闆,容印之的頂頭上司——也是認識了十幾年的大學同學,寢室睡在對鋪,因為性格差異而互相看不太順眼的那種。

一個出身書香門第,一個家裡世代經商,除了同專業之外毫無相似之處。睡一個寢室裡快兩年,對話卻只有“今天輪到你掃地”“麻煩幫我開個門”之類。
關係出現轉折是在大學二年級下半學期。
容印之因為家庭關係不喜歡在家裡待著,一向回學校很早,結果一開宿舍門就發現高長見跟死了似的倒在地上,臉底下還墊著他的嘔吐物。
滿屋濃郁的酒臭差點把容印之也熏吐了,當場就關門下樓買口罩,要找導員換寢室。
可是即使換寢室,自己的東西也還得拿出來吧?
忍著噁心回到樓上,又開門放了好一會兒味道,容印之才想起來去確認高長見是不是真死了:呵,厲害了,這位哥哥一邊哭,還在一邊吐。
給容印之氣的,要不是嫌他太髒都要上腳踹了。離開學還有好多天呢,整個宿舍樓也沒幾個人,沒辦法容印之也只能豁出命去清理現場。
平時連一滴污漬都不允許出現在身上的容印之,要對付這麼大個一個人形嘔吐物,這不算豁命算什麼?簡直都夠他死死活活好幾個來回了!
被他吐髒的地面和桌面,不知道用掉多少消毒水和空氣清新劑。把高長見拖進廁所,衣服扒掉封進塑膠袋紮個嚴實。想把他就扔馬桶旁邊不管了,可是一想衛生間自己也得用啊,乾脆就擰開花灑給高長見好一頓沖,最後都不知道是給他洗澡還是給自己洩憤。
沖到一半高長見醒了,爬起來搖搖晃晃走出去,一頭摔在床上光著屁股就睡過去了。
第二天淌著鼻涕跟容印之道謝,滿臉的生無可戀,整個人頹廢灰敗得像條風乾的死魚。沒等容印之跟他發脾氣,就自顧自地哇啦哇啦哭起來了。
混合著鼻音和哭腔,容印之好不容易才聽明白:他失戀了。
正確地說,是還沒等他戀呢,他那從小長到大的青梅竹馬,他的發小兒,他的准愛人,他的白月光,他的神明,沒跟他招呼一聲就出國念書去了,不要他了。
乏善可陳的醉酒理由——除了那個青梅竹馬是男的。
容印之恍惚記得對方在高長見入學時候來他們學校玩了一圈,給高老闆激動得跟猴子看見香蕉似的,寸步不離地走哪兒跟哪兒。
自暴自棄地就暴露了性取向的高長見,引起了容印之的共鳴。

那個時候,他自己也正處於對同性的苦澀暗戀之中。

對方是父親的學生,經常來往容家。比容印之大幾歲,溫厚謙和又博學文雅,是比自己的親生哥哥更像兄長一般照顧他的人。
是連容印之那種見不得人的性癖,都能溫柔包容而不會嘲笑他的人。
“每個人都有緩解壓力的方式,你又沒有傷害到別人,我為什麼要嘲笑你?”
學長可能永遠不知道,他和他的這句話,成為支撐起即將崩潰的容印之唯一的力量,和能夠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這是你的隱私,不應該也不需要讓別人知道——可我很感謝你這麼信任我,也許我幫不到你,但可以跟你一起承擔秘密。”
然後學長管他要了一個霜淇淋作為“封口費”。
如果不是自己太任性太衝動,做了不能挽回的事情,或許學長現在還會跟以前一樣願意做他唯一的分享者,唯一的傾聽者——

“啊……怎麼還是冰的啊?”高長見苦著臉看著端上來的咖啡壺,“這都入秋了,咱就不能喝點熱乎的嗎?要不再來個紅茶?”
容印之完全不理會他的抱怨,把褐色的液體倒進空杯推過去,“先嘗一下。”
高長見的表情就像宮鬥輸了被賜了鳩酒的冷宮娘娘,感覺下一句就要說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種話了。
眉毛擰得成麻花似的微微品了一口,咂麼咂麼嘴,又品了一口,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
“好像不酸,也不那麼苦?”
容印之點點頭,“加一點奶和糖試試。”
高長見照做了,“嗯,完全不會澀,這是什麼昂貴的咖啡豆嗎?”
“咖啡豆並不昂貴,昂貴的是萃取時間。”容印之給自己調了一杯,舉起桌上的玻璃壺,“這一壺是我昨晚上電話預定的,今天才能喝得到。”
冰滴咖啡,八到十二個小時低溫萃取。咖啡因比熱水萃取少近乎百分之九十,對胃部的刺激和傷害大大減少,而會造成口感酸澀的丹寧酸幾乎不會被分解,最近很受對口感和健康都有要求的人士追捧。
但因為萃取時間太過漫長,因此價格比一般咖啡昂貴很多。
“這就是為什麼我找你來,”容印之晃一晃壺中的褐色液體,“我想試試把它加入夏季的商品單。”
一提到工作高長見神情就凝重起來,重新品嘗起杯中的咖啡。
“萃取工藝怎麼量產?”
“可以折中選擇冷泡,跟冰滴口感差別不大。”
“運輸中的保鮮呢?”
“我們的冷鏈足夠支持,冷泡比鮮煮保鮮時間更久,七十二小時之內都可以保證口感。”
“目標使用者?”
“在國內算是小眾,但也有不少人用冷泡壺自製。對於像你這樣不能接受酸苦味道的人、輕度咖啡因愛好者以及注重健康的白領,我相信會很受歡迎——當然也要取決於我們的推廣手段。”
高長見往椅背上一靠:“雖然你說試試,但其實早就拿定主意了吧?”
容印之不置可否地輕輕一笑。
看見他這個表情,高長見歎口氣,說道:“我有時候覺得你對同事太嚴肅太苛刻,要多笑一笑,不過你為什麼一笑起來就像在蔑視我?”
“你的錯覺。”
“我是無所謂啦,反正光屁股的樣子你都見過了……我說你對別人也稍微寬容一點嘛,我現在都不敢接陳自明的電話你知道嗎?他好歹也是我挖來的老員工,總要給個面子的嘛,我壓力有多大啊……”
“你找我來是為了公司發展,還是為了面子。這些壓力都承受不住,那你別當老闆了。”
容印之知道其他人對他的評價:驕傲,自負,油鹽不進,一意孤行,不近人情,等等等等。陳自明更是說過,你是不是覺得你天下第一牛逼啊?

不,我只是覺得還能做得更好。

他還記得說完這句話,陳自明臉都要氣紫了。
“本來我是不用啊,有人可以幫我分擔的。”高長見嘟囔了一句。

從W-life還是個概念開始,容印之就已經被邀請成為合夥人。
他們兩個關係親近以後,高長見仿佛為了排解失戀的痛苦,頻繁地開始不務正業,試水搞創業,纏著他幫自己寫計畫書。天天都有新想法、新計畫去他父親那裡申請“天使輪”,高父開始還耐心聽一聽,後來就一個巴掌給他扇回來,罵他“什麼天使輪,你這他媽分明是坑爹輪”。
跟高長見的行動力不同,容印之細心謹慎且要求完美,市場、前景、風險,先調查個一清二楚做好預備方案,再去考慮執行。
於是無數個連“坑爹輪”都沒撈到的想法裡,最終只有一個成型且得到了後續A輪、B輪投資的方案——“W-life”的母公司,暖智科技。
高長見並不是一開始就看到容印之對於產品策略的能力,他只不過是找個人幫他潤色一下計畫書拿去糊弄他爹,覺得以容印之的出身和家庭環境薰陶,文筆應當比他好而已。
但容印之總是會一個接一個對他提問題:你的用戶是誰?你怎麼應對競品?你的可持續發展是什麼?你打算做多大規模?
高長見發現,他老爹也會問他同樣的問題。如果他的答案能應對容印之,那麼通常他就能躲過老爹的巴掌了。
暖智科技十年多來發展至今,跟容印之當初做出的市場預測,完全一致。
只是這種經商方面的才能,似乎在容印之的家族裡卻是拿不出手又不入流的低級伎倆。彼時還年輕還有熱情的容印之帶著高長見一起,很鄭重地對母親提出想要加入“W-life”的想法,直接換來一頓能把他踩在塵埃裡的譏諷和不帶髒字兒的辱駡。
仿佛不執教鞭不做學問,他就不配做她的兒子,不配生活在這個家裡。

甚至不配做個人。

如果沒有親耳聽到母親對容印之的教訓,高長見都不會相信竟然有這樣的家庭教育:將子女的自信與自尊破壞得一塌糊塗,把他們強行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我從小到大,都沒有得到過一句誇獎——還是算了吧。”容印之有些自嘲地用這一句作為回答,也是作為自己竟然有這麼美好妄想的嘲笑。
高長見想,這或許就是容印之對自己、對別人都要求太過苛刻的原因。

大概也是想起了被母親羞辱的那段記憶,容印之臉色有些緊繃。
“你可是連我的屁股都見過了呢,分擔點壓力還不是應該的。”高長見適時地岔開話題。
他不說還好,一說容印之臉色更壞:“能不能不要提了?我好不容易都要忘了。”

誰想見你的屁股啊,也不照照鏡子,先鍛煉成陸擎森那樣的身材再出來露!

正說著,容印之放桌面上的手機開始振:母親。
他臉色更黯。
高長見也看見了那個來電備註,渾身一哆嗦。容母的清高他是見識過的,最瞧不起他們這種“暴發戶的後代”,含沙射影地叫容印之回去好好看《陋室銘》,想想什麼叫做“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通常這位元女士主動打來電話,都不會有什麼好事。高長見暗暗地為朋友祈禱。

“你這周回來一趟,見個人。”
只消這一句,容印之就可以猜到了——相親。


13:相親
對方是容印之父親同事的侄女,雖然跟父親不在同一個學校但也在高校就職,目前是助教。
“這女孩子我是見過的,人很文靜又知書達理,跟外面那些亂糟糟的小姑娘可不一樣,平時愛看書,會彈鋼琴,我很中意。”
母親一邊看書一邊做批註,語氣仿佛在交待他去把自己預定的教材帶回來。至於容印之喜不喜歡,中不中意,並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這週末你去見個面,要是像之前一樣讓我丟臉就不要回來見我了。”母親把書本合上,封面上是著名批判文學的書名,而母親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批判這些批判。
“不過是個公司職員有什麼可跟人家端架子的,我在你這個年紀都帶出好多學生了,我都沒有你架子大。”
容印之沉默安靜得像個雕像,只有在接過寫有對方名字跟電話的紙條時動了一動,說“知道了”。
隨後那個週六的下午,他推掉了所有的會,禮貌地,準時地,等在約好的餐廳裡。
反正一定會再被拒絕,再被母親痛駡,再被趕出去說“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無所謂,他習慣了。

母親是這個家裡不可抗拒的存在。
她是所有人的母親,亦是是所有人的導師:無論自己、大哥,甚至父親。身為“讀書人”的驕傲與清高,身為“教育者”的自豪與榮光,深深根植於她的靈魂、她的骨血,是她傲視所有階級的脊柱。
她為捍衛這份驕傲,不惜一切代價,以身作則。身為她的家人,理所當然地要以她的驕傲為驕傲。
在這以外的選擇,她不是不能接受,她是不能理解——那是拋棄了至高無上的理想,選擇自甘墮落的腐壞。
那便不配成為她的家人,成為她生命中一份子。

然而她又是慈悲的,寬容的。

她為每一個家庭份子鋪好道路,準備好未來的每一步,費盡每一滴心血竭盡所能將他們送上那帶著光環的神壇。在她有生之年,將這光環一代接著一代地傳承下去。
她鞠躬盡瘁。
倘若有人膽敢錯開一步,那就是褻瀆。
對她,對她的理想,對她的驕傲,和對她所有苦心的踐踏。
這樣的人是殘忍的,是無情的,是傷害她的劊子手——可她依然忍辱負重,對他們寬容、疼愛,為他們每一個人選擇最好的,等待他終有一日會看到自己為他所做的一切然後痛哭流涕,承認他錯了。
容印之就是那其中之一。

“晚上五點,可以來嗎。”
他拿出手機編輯消息。兩個小時結束午餐,送對方回家,然後回自己的地方洗澡換衣服,所以時間足夠了。
足夠開始他真正的約會。
消息剛發出去,一個俏麗的人影便怯怯地走過來問“是容先生嗎”。他收起手機來沒等回信,因為他知道對方一定會來。
他甚至都沒用問號。
“我遲到了……對不起~!”
“沒關係,我也剛來。”他招呼服務生來點餐:“這家還不錯,不知道適不適合傅小姐的口味。”

傅婉玲的確是母親會喜歡的類型。
氣質柔和溫婉,乾淨樸素,甚至有點土氣。為了今天的約會,她化了一點淡妝,塗著薄薄亮亮的唇彩。
她脫去長外套小心翼翼地坐下,有些拘謹。裡面穿了件剪裁簡單的連身裙,頸子上搭了一條彩色小方巾,沒戴任何首飾。
容印之的視線卻停留在她的指甲油上。啞光藕粉色,不搶眼,顯得皮膚很白。
他無意識地曲起手指,用拇指指腹摸過自己的指甲。

這個色系也很好,雖然不是紅色,但搭配淺色的睡裙是不是更好?
想要。

“啊……”傅婉玲似乎注意到了他一直在看自己的手,有點不知所措地兩手交握:“我……不太會塗指甲油……可能塗得有點難看……”
容印之移開目光,“沒有,我是覺得顏色很適合你彈鋼琴的手。”
傅婉玲羞澀地笑起來,“真的嗎?”

真的啊。
你是女孩子,塗什麼顏色都不會有人指指點點啊。

“我沒有來過這家,容先生有什麼推薦的嗎?”
“容先生”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嫉妒她“可以隨便塗指甲油”上拉回來,詢問她平常的口味。
等上菜的時候無外乎聊些“在哪裡工作”、“會不會加班”、“平時做些什麼”;菜上來了變成“牛排片真嫩”、“青口貝好吃”。
一來一往,有問有答,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沒有尷尬的沉默也沒有故作輕鬆的強笑,飯後主動掏錢買單。
這是“容先生”完美流暢的相親套路。
下一次吃飯也是如此,再下一次依然如此,再再一次……就被拒絕了。
只要女方不傻,就知道他對自己一點興趣都沒有。

“您請我吃飯,那……我就請您看電影吧。”
傅婉玲看著他收起信用卡,仿佛有些介意:“……我不習慣欠別人人情的。”
“容先生”覺得,這聽起來有點像並不想有下一次的意思。
“啊啊您別誤會,我不是拒絕您的意思……就是不習慣被人請客。”

這聽起來就是拒絕的意思,很好啊。

“容先生”笑了一笑,“我知道,那好啊。”
於是在電影院的地下車庫,趁著停車他補發了消息說“稍微晚一點”,想一想又將見面時間改成了七點。
傅婉玲選的電影是最近上映的特效大片,劇情三分,剩下七分他給女主角的內衣。

束腰型胸衣,真好,又漂亮又性感。
並不需要勒出女性凹凸的線條,僅僅是束住腰腹的感覺就很棒。一呼一吸就會有強烈的存在感,跟輕柔軟滑的睡裙完全相反。
偶爾穿一次的話,會特別特別興奮。
他只有一套,跟陸擎森第一次上床的時候穿的就是那件——陸這個人,看了那樣的自己竟然還沒軟掉,真的很奇怪。
再奇怪也沒有自己奇怪。
身邊坐著溫柔的女孩子,正對著大銀幕上的暴露內衣忍不住臉紅地捂住眼睛,而你卻在幻想著把它穿在自己身上。
穿著它跟男人做愛。

容印之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攥緊了拳頭。
不能再想了,他的思維已經飄去想穿這件衣服要配什麼顏色的口紅和指甲油了。

“好久沒有看電影了,這個影音效果真的把我嚇一跳~”電影結束,隨著人群走出影院,傅婉玲摸著自己的胸口,“幸好有容先生陪我,謝謝你!”
沒什麼可謝的,“容先生”只顧著看女主角的內衣,並沒有在意你。
“哎呀你看~”傅婉玲突然說,“這是我塗的這一款呢。”
她指著扶梯下面的彩妝店,自然而然地走過去拿起展示架上的一支指甲油,導購馬上過來給她介紹這牌子的特別之處。
傅婉玲驚訝道:“我第一次知道有這種可以撕的,是不是有點老土?”

並不,他也不知道。
沒有味道,速幹,還可以撕掉,那不是很方便?
天知道他有多討厭卸甲水的味道!
好想要一瓶。

“沒有指甲油的女孩子,實在太不像女孩了對不對~”她拿起一瓶淡淡的胭脂色,“容先生覺得什麼顏色好呀?”
她的樣子有點羞澀。
“紅色。”他不假思索地說。
“誒?”傅婉玲訝然,遲疑地看看那瓶大紅,“這個……跟我搭嗎?”

容印之你這個蠢貨!她是問你她適合塗什麼顏色,不是你喜歡什麼顏色!

“你這麼年輕,什麼顏色都適合。”他說。
傅婉玲突然掩口一笑,“容先生你知道嗎,你這樣被稱作是‘直男審美’呢~”

哈!

他除了報以微笑,還能說什麼?
“可惜,我上班的時候塗這個不太好,不然真想試試。”
傅婉玲遺憾地放了回去。並且說約了小姐妹聚餐,婉拒了容印之“再去哪裡喝茶”和“送你回家”的提議。
很好,這應該是絕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目送她坐上計程車離開,容印之立刻掉轉頭回到剛剛的彩妝店,一口氣買了五支想要的顏色,和一盒萬聖節限量版。
導購小姐還記得他,露出了然的微笑。似乎在替剛才那位不知名的顧客高興,找到了這麼英俊又懂得討人歡心的男朋友。
容印之對此全然不覺。
他只盼著快點回去穿上睡裙,去試試這可愛紙袋裡像小妖精一樣抓撓著他心肝的指甲油!

回到車裡看一眼時間,已經六點,回到家大概要六點半了。想要多留一點準備的時間,於是翻手機打算告訴對方晚點來也沒關係。
卻赫然發現,最後一條“七點見”的消息顯示發送失敗。

大約是地下信號不太好,自己也沒有檢查是否發出去就關掉了。
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對方沒有給他消息,也沒有電話。
大概,已經走了吧。
現在打電話給他?來不及了吧。
為什麼不問問我呢?那我……我怎麼辦……?

容印之愣了一會兒,有些茫然又急切地開在回去的路上。
他還抱著一絲希望,或許,會有人等他,哪怕是很生氣地在等他。

現在他很需要他。需要擁抱,親吻,性愛,需要安慰,誇獎,高潮。

相親的過程很順利,越來越順利,於是心情就越來越糟糕。
哪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那些女孩子們都很好,可是他看不到她們的好。
他只有濃濃的嫉妒。就因為她們可以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地染指甲!塗唇膏!穿性感的內衣!好看的睡裙!
足夠他嫉妒到死。

他才不是什麼體貼的“容先生”!
他是心眼像針尖兒那麼小的“容先生”!
是每一次相親後都被母親越來越討厭的垃圾“容先生”!

週六晚上,繁華路段的擁堵漸漸連他心裡小小的希望都磨沒了。把車開進社區的時候,差不多快九點。他坐在車裡半天沒動,緊緊握著手機,滿腔的焦躁和惱怒不知道跟誰發。
連指甲油的吸引力都沒有了。

電梯半天不來,走廊的燈反應不良,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跟他對著幹。
早知道就不要看什麼電影,直接拒絕掉多好。反正結果都一樣,幹嗎還裝這一次兩次的樣子給誰看?
可恨!
狠狠踢了一腳牆壁,在牆上留下一個鞋尖印。仿佛被他的怒氣嚇著了似的,聲控燈忽閃一下亮了。
容印之看見有人靠在門邊。

高大的陸擎森像棵樹一樣,沉穩地,筆直地站在那裡。

14:一塊木頭
容印之急刹車一般收回腳步,將自己隱藏在轉角,雖然他知道陸擎森已經看見他了。
脫掉大衣,
摘下眼鏡,
撥亂頭髮……西裝馬甲來不及脫,只能這樣了。
他從來都給自己留出足夠的時間轉換角色,這是第一次用約炮以外的日常裝見面,不知道為何感覺比讓陸擎森看自己的內衣裝更緊張。
一邊掏鑰匙一邊微垂著頭快步走過去,他不敢看陸擎森的臉,也不敢讓他看自己的臉。
“我給你發消息了可是沒發出去我我我沒有看見……不是故意讓你等……我本來說改在七點的……雖然七點也晚了但我以為來得及的……我……”
鑰匙在鎖孔裡被他轉得嘩啦嘩啦直響,可越是著急緊張越是打不開門,手一直抖,聲音也低微而哆嗦,不知道陸擎森聽不聽得清。
“奇怪了怎麼打不開……你稍等一下馬上就——”
陸擎森站在他身後,靜靜地握住了他的手。
“沒事。”
轉動鑰匙,“哢噠”,門應聲而開。把他輕輕推進門內,陸擎森把鑰匙拔下來放進他手心裡。
一邊關門,一邊攬過他的肩膀。關門聲響起,對方的嘴唇也落了下來。
熟悉的氣息壓過來,容印之立刻就放鬆了身體。
並不是多麼熱烈的吻,更像是安撫,甚至連舌頭都沒有探進來,只是四片嘴唇貼在一起吸吮。容印之揚起臉迎合著陸擎森,於是陸擎森把這個吻加深了。
手掌慢慢撫摸他的脊背,最後停留在脖頸後面摩擦。
“你等了多久……?”
容印之攥緊了手裡的小袋子,愧疚感幾乎要讓他痛恨這幾支指甲油了。若不是買它們,或許他還能更早一點回來?
“沒有多久。”陸擎森好像要阻止他的問題,再一次將嘴唇疊了上去。

騙人,你從來都不遲到。

容印之打開牙關主動地伸出舌尖來,舔弄著陸擎森的牙齒和唇角。
“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陸擎森放在他頸後的手停了一下,“因為你說不要打給你。”
容印之驀地一驚。

啊啊,他怎麼忘了呢?是他要求陸擎森決不能主動聯繫他的!
他說見面才能見面,消息也只准回復不准發!

“你是不是生氣了……”
容印之沒有想到,陸擎森真的這麼聽話。
明明有時候強橫得不得了,為什麼在這種地方又這麼死腦筋?是該說他守諾,還是該說他像塊木頭?萬一他一整晚都不回來,難道陸擎森會等一晚上嗎?
對立下這種無理規矩的自己,他是不是痛恨得在心裡罵了好多遍?
“沒有。”

誰信啊。

容印之離遠一點要看清他的臉,仿佛要找出他在生氣的蛛絲馬跡。然而男人的表情依然波瀾不驚而且坦然,反倒讓跟他對視的容印之不知所措起來。
襯得他如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般的小心眼。
“但有點著急,”陸擎森放開他接著說,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你沒事吧?”
容印之根本說不出口“我沒事”,垂下腦袋不做聲,又聽陸擎森說:
“我還有點餓。”

容印之將額頭抵在對方厚實的肩上,低低地笑起來。

半晌容印之抬起頭來,笑容還沒有完全從他臉上褪去,讓他的面孔柔和而又美好。
連這個笑容也是陸擎森第一次見。
容印之的“你想吃什麼”這句話還沒問完,陸擎森再一次摟住他用力地吻了上來,好像在回答“想吃你”。
兩人站在門口吻到氣喘吁吁。最後還是容印之勉強掙了一下,說“我們換衣服吧”,陸擎森才發覺到現在連鞋子都還沒脫呢。
當然在重新滾上床之前,還得先解決陸擎森的溫飽問題。
“這個給你。”
剛換了拖鞋,容印之被陸擎森塞了個袋子在懷裡。是他剛才一直拿在手上,無論從包裝還是顏色都跟這塊木頭完全不搭的熱辣風格。
那個logo別人不知道,但容印之知道。
不是吧……容印之一邊否定一邊拿出裡面的包裝盒打開,火紅的緞帶立刻沖進了視線裡。
“上次的被我弄壞了,不知道這個你喜不喜歡。”

剛剛在電影裡看過的,束腰胸衣,現在就躺在盒子裡。
復古款的黑色半透明塑型腰封,帶著繁複的刺繡。十六根支撐骨,將胸衣勾勒出完美的弧形工字;背後兩排圓環,穿好緞帶用來調節鬆緊;長度從胸下到小腹,下方邊緣連接著襪帶扣,可以當做吊襪帶用。
胸衣下面躺著是分離款的同款內衣,內褲,長筒襪。
還有兩根Y型蕾絲吊帶——想要增加情趣的時候,只要把吊帶按照胸部位置調整,連接在胸衣前後,就會強制性地突出乳房的形狀。
就是所謂的“真空”胸衣了。

想穿……為什麼送我衣服?不愧是名牌,刺繡好精緻。
不行我不能收……穿在身上一定很棒。
果然黑色跟紅色搭起來最好……他這是什麼意思?
第一次收到內衣禮物,怎麼這麼巧是這款?
不不不,我跟他沒有那麼熟!好看……真的好想穿!可以搭新買的指甲油!

亂七八糟又自相矛盾的想法在他腦子裡碰撞,完全沒發覺自己舉著這件衣服想入翩翩,在陸擎森問他“今晚可以穿這個嗎”的時候,已經點頭了。
“你喜歡嗎?”
“喜……不,但是……”錯過了拒絕的機會,大概本來也不太想拒絕吧。容印之還是有些語無倫次,心想就這麼收下是不是也太沒臉了?
“喜歡就好。”陸擎森的表情似乎也微微有些放鬆,“她們說這件最適合。”
“她們?最適合?”容印之有些愣。
“導購。”
導購?!
“你……去實體店裡買……?”
“是啊,”陸擎森歪了下腦袋,似乎不明白為何容印之如此震驚,雙手比劃了一下他的腰圍:“可以估算尺寸。”
容印之張口結舌:“那……那……你怎麼說的……”
“想買一件內衣送人,要很美的,有蕾絲花邊的。”陸擎森並不覺得有哪裡不對,“適合皮膚很白,個子很高,長得很好看的。”

皮膚很白,個子很高,長得很好看,是在形容我?

“然後……就……買了?”
陸擎森想了一想:“稍微走了幾家店。”

“稍微”走了幾家店?!

容印之光是聽他說,臉都要燒起來了,可眼前這個男人仍然一副鎮定自若的面癱模樣。
“你這個人……真是……真是……”像塊木頭。
一塊讓人心安的木頭。


15:沉默的混蛋
晚飯做了簡單的意面,佐起泡酒。
容印之並不餓,加上有點著急去洗澡,於是只做了一人份。只不過考慮到陸擎森的飯量,所以額外多準備了些。
趁著陸擎森吃飯,容印之慌慌張張地打開了熱水。
平時新內衣拿回來他都會洗過一遍,用柔順劑處理過再穿,但是今天來不及了。洗澡、清理、擴張、換衣服、染指甲,天呐,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希望陸擎森吃慢一點。

這種胸衣很難穿,搭配的小零件又多。沒有人幫忙,想要達到有點緊繃的效果他只能一遍遍先把後面的緞帶反復調整好鬆緊,再去扣前面的搭扣。
在這之前,得先塗指甲油才行。
完美主義的毛病一犯,他就挑剔起來沒完沒了。指甲油塗出去了一點就要重來,明明要穿絲襪也還是要塗腳趾甲。等到他手指頭腳趾頭全塗完,脖子都要累斷了。
然後,再塗一點口紅吧。難得今天穿這麼隆重,不塗口紅總覺得缺點什麼。
他對著鏡子抿了下嘴唇,紅色均勻地覆蓋住原有的唇色。

鏡子裡那個一臉陶醉地裝扮著自己,雌雄莫辯的臉孔正在看著他。

你在幹什麼呢,容印之!
他腦袋裡突然現出學長對他的怒吼,還有那個曾經短暫出現在容家的紅色身影。
那個一手把他拉進水底的女人,她在嘲笑他。

嘻嘻嘻嘻!我贏啦!

唇膏從他手中掉落,從洗手池邊緣一直彈跳到地上,骨碌碌地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容印之粗暴地用手擦掉嘴唇上的膏體,卻讓紅色溢出了唇邊,一直染到臉頰和下巴。
仿佛經過一場暴力的蹂躪。

他一邊擦嘴唇一邊扯開背後的緞帶,還想把指甲上的指甲油撕掉。
“怎麼了?”陸擎森拉開門,站在門邊向裡探望。
衛生間是磨砂玻璃的滑動門,沒有鎖,輕輕一撥就開了。容印之的身影在裡面來來回回,一個多小時了還沒出來。
被陸擎森嚇了一跳,想起自己現在糟糕的模樣又被嚇了一跳,容印之徒勞地用手背捂住了嘴巴,哪怕聯手上都沾滿了擦掉的口紅。
陸擎森走過來拉下了他的手,在他要扭臉躲的時候捏住了下巴,用指腹擦了下唇邊。
“不想穿的話不要勉強,換成你喜歡的吧。”

不是的!不是不喜歡!

容印之看著陸擎森的臉,幾乎要把那個連學長都不知道的秘密說出來了。他嘴巴開合了幾次,躲開了男人的目光,囁嚅著說:
“沒有……只是後面的帶子又開了……”
陸擎森於是扳著他的肩膀,容印之自然地跟隨著他的力道轉過了身體,感覺到對方開始扯動松掉的緞帶。
“陸……”容印之垂著頭看自己包裹在黑色提花絲襪裡的腳。
“嗯?”陸擎森一邊低聲詢問他“這樣可以嗎會不會太緊”一邊回應他。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奇怪……”
“哪裡?”男人並沒有生氣的跡象,一如往常。
“看到穿著女式內衣的男人……為什麼你還硬得起來啊?”容印之又開始摳指甲。
他最想問的,其實是:你難道不覺得我很奇怪?
陸擎森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容印之心裡一緊。這個問題真是又蠢又沒禮貌,聽起來就像對方硬不起來或是看到他就大喊“變態”,這樣的“正常”才會讓他高興。
“嗯……要分人的吧。”
容印之偷偷地看向鏡子裡,陸擎森似乎在思考,繼續回答道:“你穿很好看。”
那個表情不像在說謊,容印之又抿起了雙唇——卻是在掩蓋起笑容。
“你見過別人穿嗎?”
“沒有。”
“那怎麼分誰好看、誰不好看?”
陸擎森用那張面癱臉十分坦然地給出了勁爆的答案:“我穿一定很難看。”
容印之張著嘴巴愣住,陸擎森通過鏡子跟他對視,眼睛裡寫著“有什麼問題”?
容印之笑得彎下腰去。陸擎森不明所以,怕他跌倒而雙手輕輕攬住了他的腰身,那具軀體在他手掌裡震顫得很厲害。
笑完了,容印之跟他一起看著鏡子:“除了好看,還有別的嗎?”
“很性感。”
容印之兩手按住洗臉台,暗暗用力扣著邊緣,他聽見自己輕輕地問:“會讓你……興奮嗎?”
這問句裡面的期待,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
陸擎森的雙眼始終盯著他的臉,單手扣住了他的下巴,有些粗糙的指腹用力地撫過嘴唇,沾染了他唇上剩餘的顏色。
“會。”
男人的喉結滾動,音色低沉醇厚。
容印之覺得身上的胸衣已經開始有些緊繃,讓呼吸有點困難。
“是我的哪裡……?”
臉,嘴巴,乳頭,屁股,還是腿?
染了唇膏的拇指,在他的注視下揉弄著他的嘴唇,然後撬開了牙齒。長長的食指跟中指探進口腔,摩擦著舌頭。
陸擎森垂下頭,變得粗重的鼻息徘徊在耳邊。
“全部。”
男人的吻落在頸側和肩頭,然而溫存轉瞬即逝。容印之被粗暴地轉過肩膀,抱在懷裡捏住了臉頰,對方強橫地將舌頭闖進了他的口腔。
“嗯……!”
完全不允許反抗的力道和吻法,容印之卻是亢奮多過驚惶。
他被緊緊按在對方的胸前,仿佛鬆開一點就怕他逃了似的,連呼吸的餘裕都不給。連同緊繃的胸衣一起,讓他缺氧到頭昏腦漲。
即使如此,他也依然在陸擎森放開他的時候追著去吸吮對方的嘴唇,陸擎森便再次吻上來,好像這四片嘴唇就天生是貼在一起不能分開似的。
陸擎森一雙手掌往下滑,摟住容印之的腰部,一手把才穿上沒多久的新內褲剝下來,雙手直接觸摸著柔軟圓潤的雙臀。
被擠壓著臀肉互相磨蹭著已然鼓脹的下體,容印之發出難耐地呻吟,一條長腿已然攀上了陸擎森的腰際。陸擎森順勢沿著大腿外側來回摸索,打開了吊襪帶上的搭扣,扯住邊緣把絲襪往下褪。
容印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別……我喜歡它……讓我穿著……”
在還貼著的唇齒間勉強說出一句話來,結果就是被陸擎森親得更瘋狂了。
一邊親一邊摸向容印之的臀縫裡,指尖摸到肛口滑膩的觸感,陸擎森便毫不猶豫地探進手指。將將能讓兩根指頭在裡面活動開,就讓自己飽漲的性器頂了上去。
“別在這裡……我們出去——啊!”
容印之張開腿掛在男人身上哀求,陸擎森一邊說“好”,一邊插入了。
“不……出去再……啊啊啊——!”
全都進去了。

陸擎森你這混蛋——!

“混蛋”陸擎森實現剛才的承諾,和他“出去做”。從衛生間移動到客廳這短短的距離,屁股裡的東西就把容印之給頂得上氣不接下氣。
摟住陸擎森的脖子,容印之兩腿緊緊夾著他的腰想要讓摩擦不要那麼明顯。然而即使如此,每走一步身體裡的那個東西都有更加強烈的存在感,好像又大了一圈似的。
“嗚呼……!”
他很努力地把它想像成是自己用來擴張的小道具,可是那個熱度和脹大的程度卻遠遠超出了“小道具”的範圍。
身體被放到柔軟的沙發上,來不及松一口氣,陸擎森便扳著他的雙腿開始了抽插,似乎剛才這一會兒小手段就算是讓他適應過了。
上半身被胸衣勒得緊繃繃,讓他無法像以前一樣柔軟地弓起腹部,於是兩腳被陸擎森放在肩上牢牢地握住,男人則直起胯部不斷攻擊著他的後穴。
這個男人做愛的風格跟他本人一樣,不管容印之發出怎樣的叫聲和喘息、甚至哭泣,他都一樣沉默而直接,卻又強硬得熱烈。
“陸——啊、啊、啊、啊……!”
房間裡回蕩著肉體撞擊的聲音,和頻率相同的呻吟。
容印之無意義地呼喚著陸擎森。也不知道呼喚的是他本人,還是那根進出著自己身體帶給他源源不斷快感的性器。

這塊很不會讀空氣的木頭,不知委婉為何物。卻木訥又蠻橫地把剛才腦海裡攪亂容印之情緒的,學長和那女人的面孔,擠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容印之完全地陷入愉悅裡不可自拔。

16:蕩婦(高H)
第二次高潮之後的餘韻,讓容印之躺在沙發上一動也不想動。
兩條腿並在一起,抬高了斜斜地搭在沙發靠背上。幾分鐘之前,這兩條腿還是在陸擎森一邊肩膀上的。
他不想動也不敢動,屁股後面濕的不像樣子,被操得熟軟的肛口一直有精液淌下來,流到腰下墊著的靠墊上去。
過了今晚必須得把墊套拆下來換了。又何止是靠墊呢,剛剛做的時候可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精液濺到新買的胸衣上呢。

唉管它呢,過了今晚再說吧。

胸口的兩點有點疼,陸擎森手勁很大,兩下就把乳頭擰起來了;一條腿上的絲襪到底是被他剝了一半,露出的大腿皮膚上也有兩個明顯的牙印。
上半身遮住的是腰腹,下半身裹著的是大腿,黑色系的衣物將容印之的身體襯托得更加白皙——讓那些本該擋著卻全露著的部位也更加色情。

唉管它呢,除了陸又沒人看得見。

開始是覺得叫名太親密,全名又一直沒叫過完整,畢竟激烈的時候能發出個音節就不錯了——於是漸漸就變成只叫“陸”。明明全天下姓陸的那麼多,可念出來卻像獨有的昵稱。

這樣不好吧,唉算了管它呢。

到了這時候,容印之的處女座毛病好像都治好了似的。
陸擎森從浴室出來又走進了臥室,抱了一床毛毯過來。
“我不冷。”容印之說。
空調開得很暖,又剛做完,一身的薄汗還沒下去呢,胸衣下麵緊箍著的皮膚更熱。
陸擎森於是將毯子放在一邊,撕開濕巾包裝,握住他單邊膝蓋,讓他露出被自己弄得一塌糊塗的屁股來。
“我自己……!”
沒想到他是要給自己清理,尷尬得不行,容印之扭著腰想掙,被陸擎森輕易地按住了。

算了不管了,反正陸都看過了。

他也就輕易地順從了。用熱水溫過的濕巾擦去皮膚上的黏膩,陸擎森問他“會疼嗎”,剛才做得太激烈了,中途容印之就哭得厲害。他搖頭發出一連串否認的二聲“嗯”。
手背搭在臉上,容印之輕輕咬著食指的關節,看陸擎森丟掉濕巾,把他兩腳再次抵在肩頭,幫他脫去褪了一半的絲襪。
男人還是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垂的眼簾遮去了他目光裡的銳利——可是,他做愛時那個兇狠的目光,容印之現在竟然也覺得挺好。
“換你常穿的吧。”束身胸衣畢竟不能睡覺也穿著,陸擎森打算幫他脫掉。
一條絲襪脫完,容印之透白的腿露出來。陸擎森正要去脫另一隻,容印之突然抬腳踩在他漂亮的胸肌上。
有點用力,染紅的腳趾甲蜷起來,甚至在對方皮膚上留下淺淺的劃痕。
陸擎森輕輕地握住,對他投以詢問的眼神。

“再做一次……可以嗎?”

陸擎森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他腳腕的手加重了力度。
下一秒容印之就尖叫著被他扯住兩腳分開向後一拖,瞬間變成張開腿圍在陸擎森腰間的狀態。
陸擎森像捉住獵物的豹子似的,慢慢地覆上來。

看啊,他那個眼神又回來了。

容印之挺起腰,兩腳把他圈緊,屁股在陸擎森胯下緩緩地磨蹭。

容印之,你是不是瘋了,你徹底變成蕩婦了。

男人的性器隔著薄薄的內褲被他蹭幾下就開始硬了,陸擎森便直接讓陰莖抵住了他的臀縫。
容印之感受著那個物體在自己屁股下面逐漸變得堅挺,然後鬆開了腿。陸擎森盯著他的臉,似乎在觀察他隨著自己的插入而變化的表情。
“啊啊……啊……!”
後穴早就習慣了那根性器,立刻就緊緊地裹住柱體。容印之被他盯得心慌,一邊喘息一邊用手背蓋住了臉,卻被陸擎森拿下來抓在了自己手裡。
拽著他的兩手腕,一邊操他一邊看他被快感俘獲的臉。
“陸……!陸——啊啊啊……!”
身體裡的性器從進去就毫不憐惜的開始了衝撞,容印之身體繃成了一個反向的C字,讓紅腫挺立的兩個乳尖格外顯眼。
他的手腕被陸擎森牢牢抓住連轉動都不能,手指徒勞地用力卻抓不到任何東西。
除了叫,他沒有任何其他方式再去宣洩這充盈全身的美妙感覺。
快感的浪潮沖刷著全身,愉悅到極致,可怕到極致。

當垃圾真的太好了,做一個蕩婦也不錯。

紅色的婀娜身影在他腦中又一閃而過,但並不讓他覺得慌張。
我並不理解你,永遠不會理解——但至少這一點上,我同意你。
這是他唯一的想法也是最後的想法。

說是一次,然而他主導了開始卻無法主導結束,到底幾次、什麼時候完事是陸擎森說了算。
強有力的腰部一次次撞擊他的雙臀,緊實挺翹的屁股在男人的腿根處小幅度地彈跳,肉體碰撞的“啪啪”聲裡很快就混入了曖昧的水聲,和被兩具身體擠壓著的布藝沙發一起,混成了猛烈性愛中特有的淫靡音效。
還沒來得及清理的腸道內裡,被陰莖塞滿的同時,也將越來越多的精液重新擠了出來,把容印之的腿間弄得比之前更糟糕。
身下的靠墊別說封套了,恐怕連裡面也得一起洗了。
可容印之哪還有空兒去想這些?他最後的記憶,是從沙發換到了床,自己坐在陸擎森身上起起落落。
腿上還穿著有且只有一條的絲襪。

“啊、啊、嗯嗯……啊、啊!”
哭已經哭不出來了,甚至沒力氣叫,嘴巴裡能發出的是像哭到岔氣的哽咽。
他上下顛簸的視野裡,始終是陸擎森的臉,那張因為情欲而有點凶,卻始終不曾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的臉。
他被頂起來再落下去,屁股無論裡面還是外面都滴著水,連帶著身下男人的三角區也濕成一片。
“好嗎?”男人問道。

不好啊,不要再動了,身體已經不行了。
“好、好啊、啊!”
這太瘋狂了,做了這麼多回,屁股會完蛋的。
“好、舒服……嗯……裡面、好棒……!”
好棒,真的好棒,去他的,屁股壞掉就壞掉吧。

已經什麼都射不出來的柔軟陰莖,可憐巴巴地敲打著陸擎森的肚皮,仿佛被逼迫著吐出透明的液體。
陰毛被乾涸的精液結塊弄得亂七八糟。

對了,這裡的毛……

“咿咿咿——!!!”
陸擎森這一次頂得太深了,容印之幾乎眼前發白。
雙手抓著他的臀肉讓他牢牢地坐在自己身上,陸擎森完全射完才把他鬆開,容印之軟軟地倒在他身上。
眼神已經沒有焦距,容印之只是張著嘴一直喘。陸擎森一手攬住他肩膀,一手趕緊解開胸衣背後的帶子,一點點鬆開,讓他解放呼吸。
“洗澡……”
靠自己已經站不起來,陸擎森抱著他走進浴室放好熱水。容印之坐在浴缸裡還死死地捂住胸衣,只肯讓男人把睡裙遞給他就必須出去。
“不能看……裸體不能看……”

明明穿的內衣羞恥程度比裸體更甚幾倍不止,可哪怕只穿一隻襪子或者丁字褲,那也是容印之屬於自己的一點安全感。

陸擎森依然沒有取笑他奇怪的堅持。只是幫他盡可能清理乾淨,等他換好衣服再給抱出來。
“陸……”堅持到洗完澡,容印之的精力完全用盡,趴在陸擎森肩頭,聲音低得像在夢囈。
“嗯?”
“你介不介意……那裡沒有毛……”
陸擎森聽是聽清了,卻沒聽懂:“哪裡?”
容印之動一動手臂,劃拉一下,也不知道是指哪裡。
“下麵……那裡……”
陸擎森懂了。
“你要刮掉嗎?”
“嗯……”
可惜他沒聽到陸擎森的回答,就睡過去了。

17:指甲上的花瓣
這一覺睡得很好很好,連一點夢都沒做。
容印之一手一腳都搭在陸擎森身上,男人正靠在床頭看電子書,一隻手墊在他脖子下麵。他眨眨眼睛,翻了個身改成平躺。
“……幾點了?”容印之聲音裡的沙啞,分不清是因為剛睡醒還是昨晚叫太過的後遺症。
“十點二十四分。”
一邊回答一邊低頭看他,陸擎森輕輕捏了下他的頸子。
很舒服。
容印之“嗯”一聲,抻了下身體:“不想做飯了,叫外賣可以嗎……”
男人還是捏了下他脖子,說“好”。

雖然醒了,可是不想馬上就起床。容印之呆呆地看天花板,盯著老式吊燈,腦子放空似的什麼都不想。
窗簾拉開一半,陽光灑在床的後半截;房間裡很安靜,能聽到窗外偶爾有孩子的笑聲,鄰居在互相打招呼,汽車鳴笛聲,寵物狗的吠叫。

真好啊。

容印之突然想。可是到底哪兒好呢?他又說不上來。看他要賴床,男人也不催,繼續看手裡的kindle。另一隻手像按摩似的,一點點捏他後頸。

Kindle,他用kindle。
會特意買kindle的人,是很愛看書的人了?
不像啊,明明就長了一副每天都在對著沙袋揮拳頭的模樣。
唉容印之,你不能以貌取人。別人看到你,也想不到你會穿女式內衣塗指甲油啊。
那他看什麼呢?

“你在看什麼啊。”

網路小說?雞湯文學?世界名著?我猜是網路小說,很長很長幾百萬字那種。
容印之暗暗地跟自己打了個賭。

“《土壤環境學》,第二章。”

……?!?!
容印之仰著脖子看過去,陸擎森貼心地把電子螢幕遞過來,上面一排是很清晰的標題文字:元素化學形態概念。
容印之挫敗地躺回去。
“為什麼看這個……?”
“很久沒看了,複習。”
複習什麼啊,你要考試嗎?搞不懂你。
“你真怪……”
男人似乎習慣了這個評價,不以為意地“嗯”。
又安靜下來了,童聲,汽車聲,狗叫——容印之此刻又覺得說說話更好。他很想問問陸擎森“你到底是做什麼的、你多大年紀、你怎麼鍛煉、你有什麼愛好”?
不行,不能問。因為這也是他立下的規矩第二條:不准問有關對方的任何事情。
陸擎森一直都好好地遵守,所以自己也不能破,哪怕他都要好奇死了。
容印之有點生自己的氣,重重地歎了一聲。百無聊賴中在被子底下搖晃著兩腿,看自己的手指甲。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洗澡的關係,左手食指的指甲油邊緣微微地卷起來了。他忍不住把那個卷邊摳得更大,然後從指甲上撕起來。
“哇——”他故意發出驚歎的聲音。
陸擎森聞言轉過頭來,看他的新式指甲油,“嗯?怎麼做到的?”
成功地吸引了對方的注意,容印之心裡很是得意。
“就是這樣的指甲油啊,”可表面上還是裝作波瀾不驚的模樣,“可撕式,沒有味道——看。”
一整片撕完,紅色的凝固薄片被他拈在指尖,陸擎森自然地放下電子書,伸出手掌接過去。
“好像花瓣。”

花瓣?想想竟然還有點浪漫……啊啊啊好想知道他的事情啊!

容印之抓起被子蒙著臉一直“唔唔唔”,陸擎森不知道他又怎麼了,小心翼翼地在掌心裡托著那片小“花瓣”,另一隻手依舊撫著他脖子。
半晌,容印之從被子裡露出臉來,面無表情,深吸了一口氣:“算了,叫外賣吧。”
陸擎森的手機一直關機——任性先生的約炮規矩第三條:進門必須關手機——容印之跑到客廳抓起座機打電話,叫了兩份牛肉麵。
其實他自己的手機沒關,只是靜音了。但是他不敢拿出來,怕陸擎森生氣。
看著左手食指沒顏色總覺得不舒服,又跑進衛生間把指甲油拿了出來,哆哆嗦嗦地跑回床上鑽被窩裡去。
這個季節穿真絲吊帶睡裙還是有些冷了。
陸擎森竟然還拿著那個薄片,不知道該不該扔。容印之抿了下嘴唇,握了下手裡的指甲油小瓶:陸擎森會容忍他到什麼程度呢?
“你塗過嗎?”他問。
陸擎森理所當然地搖了搖頭。
“要……試試嗎?”
陸擎森抬頭看他,好像在問“為什麼”。
“就試試嘛,好玩的,塗一個。”他簡直就是得寸進尺、蹬鼻子上臉了。
容印之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或許是篤定了陸擎森根本就不會對自己怎樣,直接伸手去牽他的手指。
陸擎森根本就沒抗拒,很輕易地就被他牽過來了,搭在自己支起來的膝蓋上。
那手很寬大,厚實,有繭子;手指很長,而且有力。容印之自認為手已經算修長型的,可是陸擎森還是比他的長一點,厚很多,指甲蓋也更大一點點。
“會浪費。”仿佛是意識到了這一點,男人有些不好意思。
容印之搖頭,專心地給他塗指甲。本來只是想塗一個就好,可是一想反正塗都塗了,就多來幾個好了。陸擎森竟然也不阻止他,一會兒工夫一隻手都塗完了。
容印之抬臉看一下他,想說“一會兒就幹了”,豈料陸擎森會錯意,“喔”一聲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了。

咿——他這個人也太好說話了吧!

容印之簡直是拼命忍著才沒說出來,一邊壓抑這激動一邊給陸擎森把十根手指都塗完了。男人張著手指,緊張得一動都不敢動,什麼都不敢碰。
“大閨女上花轎,頭一回。”容印之腦袋裡蹦出這句歇後語來,終於是憋不住了,嘻嘻嘻地笑倒在床鋪上。
分明是自己一定要給人家塗,塗完了還要被他笑話,哪有這麼沒道理的事情?可容印之現在一點不擔心陸擎森會跟自己發脾氣,他覺得沒有事情會讓他跟自己發脾氣。
陸擎森安靜地坐在一邊看著他笑,微微地彎起唇角。等他笑完坐起來,伸手攬過腦後親上他的嘴唇,容印之十分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男人怕把指甲油刮花,又改成用臂彎勾著他的脖子。
舌尖互相逗弄,並不深吻,卻不間斷地向對方口腔裡探去。嘴唇之間時有時無的距離和間隙,更增加了親密感。
容印之很喜歡嘴唇近距離挨著的感覺,哪怕不親上去——那是一種想親就隨時可以親到的距離,一種可以隨時被安撫的距離。
“吱——”聲音很難聽的門鈴響了。
陸擎森彎一彎手指,問:“這個幹了嗎?”
容印之還在對親吻的結束有點戀戀不捨,“嗯……可以了。”
“嗯,我去拿外賣。”
容印之還穿著睡裙呢,不方便。陸擎森俐落地套上T恤走了出去,還記得把臥室門帶上。

啊,應該我來付錢的。

容印之坐在陽光裡想:算了,他應該不會在意。突然間又一骨碌爬起來,穿上拖鞋跑到門邊,等到外面門一關立刻跑了出去。
陸擎森正拎著兩碗牛肉麵往餐桌上放,十根手指上的大紅指甲油特別的、極其的顯眼。

這個才是應該在意的事情啊!

“你就……這麼……”
“嗯?”
容印之想問“你就這麼出去接外賣了”,可是他都已經接完了還有什麼好問的。陸擎森依然沒GET到他的重點,說道:“你穿上一點,很冷。”
結果直到吃完飯,陸擎森的手指甲才恢復原狀。

三點不到,陸擎森似乎是有事就決定走了,害得一直在思考晚飯菜單的容印之莫名地失落。
看著男人把手機開機放回口袋裡,他猶豫了一會兒說道:“以後,如果還有這種狀況……可以打給我……”
想了想又補充道:“先、先發消息。”
陸擎森穿好鞋,直起腰,微微一笑:“好。”剛要出門,想起什麼似的回身對他說:
“我不介意。”
容印之不明所以:“什麼?”
“你不是想要刮掉下面的毛,下次來我幫你。”
容印之腦子裡轟地一聲,臉上滾燙,眼睛睜得圓圓的,差一點就伸手去摸毛還在不在了。
“我……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
容印之嘴巴開開合合,半天吐不出一個字兒來,陸擎森看著他的表情笑意更深。
“我我我自己……!”
“下次來,我幫你。”
陸擎森的經典強調又出現了,容印之除了點頭做不出別的動作來。男人彎下腰,親上他的額頭。
“我走了。”

關上門,腳步聲漸行漸遠。
容印之解開睡袍,掀起裙子,看了下內褲裡面:啊,還在。
脫力似的蹲在地上,對自己又惱恨又無奈地哀歎一聲:你怎麼真的就問了呢?!你是不是被操傻了?!在陸擎森面前丟的臉是不是不會有上限了?!
蹲在地上罵了自己半天,最後決定去買一支那裡專用的剃毛器。

陸擎森不在,容印之自己覺得沒什麼意思。翻開手機,發現工作群裡一堆堆的消息等著自己處理。
快活完了,回到現實裡去吧。
去公司之前,還得回家裡一趟去把衣服換了。一套衣服穿兩天,可不是容印之的風格。
在父母家之外,容印之還有一個家。
那個才是他真正用來住的家,不是他用來做夢的地方。

只是看著冰箱裡越來越多的食材,衛生間裡越來越多的洗漱用品,他已經漸漸分不清,到底哪裡是夢哪裡是現實了。


18:垮掉的房間
容印之最近有些慵懶。
懶得督促高長見開會;懶得跟陳自明吵架;甚至懶得跟辦事不利索的下屬發脾氣——他覺得仿佛也沒什麼事情很緊要,時間大把的,慢慢來好了。
陽光從遮光簾的下方透過來,在地毯上映出一塊明亮。
他離開椅子,一腳踏進那塊明亮裡面。伸手拉住遮光簾的調節繩,將它一點點卷上去。他的辦公室採光很好,只是通常他不太喜歡陽光過於強烈,寧肯開燈也要讓遮光簾一直放下。
陽光漸漸地把他的輪廓投射到地面上,他靠著窗邊又開始端詳起自己的指甲來。
淡淡的粉,映著皮肉的顏色,陽光一撲過來,幾乎要透著指尖穿過去了。

下次塗什麼顏色好呢?
快到萬聖節了,要不要挑戰一下黑色?
其實他討厭黑色來的,感覺沉悶壓抑又透不過氣。連內衣的黑色蕾絲都一定要跟別的顏色混搭,純黑的睡袍和睡裙就一件都沒有。
那就跟南瓜色搭一下試試吧。

那天,他把撕下來的指甲油片放在手裡一直看,不明白陸擎森是用什麼樣的想像力,覺得這是一片片花瓣呢?
明明只是沒用的垃圾而已。
陸真是奇怪。

他為什麼從來不會露出哪怕一丁點兒獵奇的神情?是他藏得太深,還是真的沒有?
怎麼可能呢?我這麼奇怪,這麼不正常,他怎麼就能輕易地接受?
如果多瞭解他一點,是不是就能找到答案?
如果他真的……不在乎,那跟他是不是可以更進一步?
進到什麼程度呢?
或者……可以試著……交往一下?

“篤篤篤”的敲門聲,讓沉浸在思緒中的容印之一驚,趕緊正了下心神。
“Railey,我剛剛給您消息您沒回……那個,夏季新品這事兒研發那邊想要開個會,然後體驗店這邊的彙報下午也準備好了,看下您這邊有時間沒……?”任霏從門縫裡探出半邊身子來。
容印之看看表,“彙報現在就可以,研發那邊下午4點到5點吧。”
“好咧,那我約會議室了哈。”
任霏輕輕帶上門,走了。
當初他特意從銷售部調這個小姑娘過來,是看中她機靈又有銷售經驗,不會像其他的市場和品牌一樣紙上談兵。學習能力也很不錯,如果她再多一點沉穩自信,再過不久幾乎可以被視為容印之的左右手。
想想她也挺不容易,在銷售部挨陳自明的罵,來了市場部又挨自己的罵,聽說偶爾還被陳自明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叫“叛徒”。夾在自己和其他同事之間,想必也是讓她有苦難言。
而因為內心裡那對女性的陰暗嫉妒,還曾經對她說過難聽的話。
應該對她更溫和一點的。
秋天的陽光明晃晃的,曬得半邊身體都發熱,容印之把遮光簾又拉下來。

你在想什麼呢,你跟陸才見過幾次就移情別戀了。僅僅是在那個房子裡他的表現溫柔一點,就把你迷惑住了是不是?學長比他更溫柔呢!
記住了,只有在那裡你才是安全的。出了那個房間,你必須不能有半點把柄在別人手上,不然你就完蛋了。
即使……即使真的想要交往,你也要先把他的底細摸清楚才行啊。主動權必須在你的手上,你一定要確認陸對你無害,才能讓他靠近你。
要謹慎,要小心,不要急——還不到時候。
陸他如果……真的表裡如一,那他會給你時間的。

容印之倒是不曾想過,他對陸擎森的這點信心是從哪兒來的。

桌面上的手機亮了一下,是短信,還是不常用的那一部,他用來註冊各種論壇和約炮——結果現在就變成跟陸擎森聯絡專用了。
上次跟他說可以發消息,陸擎森出門以後馬上就發了一條:“風很大,多穿。”
好像剛談戀愛又不知道怎麼跟對方聊天的毛頭小子一樣,就只能擠出這種沒啥營養只能說天氣的內容——容印之暗地吐槽他。
卻抑制不住自己滿心歡喜。
今天沒有風,天氣很好,是想說什麼?
陸:“不知本周是否有約,室友受傷,無法赴約。”
容印之“嘖”了一聲。

剛想說跟你接觸一下!你就無法赴約?!是不是想試探我?!以為我沒談過戀愛就想吊著我?!別想!不給你這個機會!!!

“哦。”
他就回了這一個字,希望陸擎森好好體會他冷淡裡面的憤怒。
陸:“下週五可以嗎?”
陸:“很想見你。”
陸:“你喜歡花嗎?”
連著三條,那大概就是真的有事了吧。什麼叫喜不喜歡?你直接拿來不就好了,難道我會當你面扔掉嗎,簡直多餘問!
“下周再說。喜歡。”
容印之本來想說“還可以”,又覺得會打消陸擎森送花的積極性,還是大大方方說“喜歡”好了。
不知道他會送什麼。玫瑰?百合?他會不會采了大把野花還帶著泥土就紮起來送人?
容印之覺得真像是陸擎森會做的事。他為這個想像自顧自地笑起來,簡直好期待下個週五。

任霏跟前台妹子約會議室,正好碰上朱棟。
“我們老大的顏值……真的,我覺得他的顏值是我能夠堅持下去的動力呀!”她剛才推門一進去,“任性”斜斜倚著窗邊,一米八的高挑身材大長腿,周正的襯衫領帶西裝馬甲,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像打了一層金邊似的。
那個像被陽光照暖了,比平時不知道緩和多少倍的面容,當場就把她的粉紅少女心給激得砰砰亂跳。
“我懂你我懂你!講真他長那麼好看多‘任性’我都能原諒!”
前臺小妹捧著臉嗷嗷叫。她沒跟“任性”直接接觸過,雖然知道傳言但並沒親身體驗過他到底多“任性”,所以不太能理解任霏所說的“堅持”到底要花多大的毅力。
“噫——”朱棟撇嘴,“你們這些女人不要老是看表面好伐,好男人要看內涵的。”
“一點不想看你的內涵。”前臺小妹一邊跟他打趣,一邊給兩人約好了會議室。
朱棟跟著任霏往回走,問她:“你們老大又下達啥命令,我們銷售是不是又要倒楣了?”
“暫時沒你們事兒,還是品牌店、夏季新品,都還是前期籌備呢,等上線了再愁吧。”
“夏季新品?哎我心裡這個哆嗦,這次推出的是啥,能給透個底兒嗎?我得先做做功課。”朱棟撫著心口說。
“現在還不知道,不過感覺是個大動作。放心吧,新品出來肯定內部有品嘗會,還有調研,別著急。”
眼看著已經快到市場部了,朱棟撓撓鼻樑,乾咳了一聲,把手裡的小包裹塞她手裡:“那個……我前一陣兒在網上買東西,買挺多。老闆贈的,這麼卡哇伊我也用不上,給你吧。”
任霏接過來看著他樂:“什麼呀就給我了?”
“水杯吧。”
打開紙盒,裡面是個很可愛的保溫杯,瓶身上畫著任霏最喜歡的輕鬆熊熊臉。
“哇?!你買什麼了送這個?這可貴呢!”
朱棟撓了撓頭,“那……可能山寨的吧,反正你用著唄,走了啊!”
任霏“哎”了好幾聲,朱棟跟逃似的,飛快地就沒人影了。她回到工位上把那個保溫杯往桌上一擺,隔壁同事Sunny立馬倒騰兩腳滑著椅子過來:“——我就說他對你有意思。”
“別瞎說,就贈品,又沒說是正版。”
“騙誰呢,你就偷著樂吧。”
Sunny滑著椅子竊笑著又回去了,任霏單手支著下巴,掩蓋住自己忍不住上翹的唇角。

都說春天是戀愛的季節,秋天也是啊。

容印之的好心情幾乎體現在所有事情上,哪怕高長見一連好多天不見人影逮都逮不著;哪怕體驗店一堆待確認事項沒完沒了好像總也沒個頭;哪怕陳自明因為夏季新品計畫又罵他不靠譜。
他無端端多了好多耐心,比如用八個小時等一杯咖啡。
從茶水間冰箱裡拿出冷泡壺,裡面是今天剛剛掐著點完成的冷泡咖啡液,這是在工作之外他自己產生的興趣。今天的這壺用了跟之前不一樣的咖啡豆,還買了特殊的沖泡牛奶,不知道搭配起來口感怎麼樣。
一邊開蓋,一邊就聽見陳自明那聊天跟吵架一樣大的嗓門嚷嚷:
“你第一次來我們這兒吧?我一會兒開會也沒時間請你了,咱倆就茶水間喝杯茶吧!”

哼哼,聽起來還挺開心的,反正等你進來看見我就不開心了。

這個茶水間在走廊盡頭,是總監級別專用。這倒不是給他們開小灶,提供的東西都一樣,相反是為了方便員工。誰也不想吃飯休息講八卦的時候跟老大坐一個屋裡,壞話都沒地兒說了。
陳自明一進門,他就聽見很明顯地一聲“嘖”。
還有一聲,“印之?”

這聲音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熟悉是因為聽了不知道多少遍,陌生是因為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陸擎森。

那個安全的,可以讓他做著溫柔美夢的房間,仿佛就在他眼前垮掉了。


19:任性先生-4
容印之不知道自己現在什麼表情,但一定很難看。
“你們……認識?”陳自明一臉的難以置信,仿佛發現女朋友跟自己的死對頭有一腿似的。
“並不熟,”容印之死死地盯著陸擎森,“只是見過。”
他手裡緊緊捏著咖啡壺,恐怕陸擎森多說一個字他就要忍不住要把咖啡潑過去了。
陸擎森垂下眼睛,“嗯。”
“切,可千萬別跟你熟,”陳自明冷冷地一哼,拉著陸擎森轉身就走:“陸森,咱倆換個地兒!”

陸森。
那陸擎森又是誰?

“站住,”容印之說道,“我有話跟你說。”
“啥?”陳自明以為他要找茬,回身一看才發現容印之說的是陸擎森。“幹嘛,不是不熟嗎?”
“跟你沒關係。”
“嘿我說,來勁了嘿!”陳自明本來是不想當著陸擎森的面跟他吵。怎麼說都算是認識,好歹留點風度對不對——可“任性”這是個什麼態度?
陸擎森拍了下陳自明的後背,“沒事,你就先忙去吧,別管我了,回頭再聊。”
“不是啊陸森,他這態度不對啊!”陳自明嚷嚷起來,“是不是欺負你了?你可別瞞著我啊!”
陸擎森搖頭一笑,“說哪兒去了,真沒事,就帶個話兒。”一邊說一邊給他往外推。
陳自明還揪著門框,“我跟你說你別太好人知道嗎?有些人別太‘任性’,別想著拿捏誰都行啊!”
前半句說陸擎森,後半句就是說容印之了。

容印之全聽進去了。

“印……”
他一個名字還沒叫完,就被容印之低吼一聲“閉嘴”:
“警告你,不准跟別人透露一個字!”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容印之惡狠狠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陸擎森從沒見過他這種表情,眼神裡帶著淡淡的驚愕。
容印之仿佛扳回一城似的,毫無懼色地跟他對視。

你以為我是任你擺弄的小白兔?!
穿著女式內衣向著你張開腿的假娘們?!
別以為我好欺負!

“現在、立刻、馬上!跟我離開!”容印之往前走了兩步,看陸擎森不動又折回來:“必須!”
陸擎森點點頭,“好。”
陳自明還在附近轉悠,看見容印之一陣風似的經過自己身邊徑直走進辦公室。剛要問陸擎森怎麼回事,就見人拿著外套立馬又出來了。
任霏正端著筆記本走過來:“老大……內個,開會……”
“不開了!延後!”
任霏嚇一跳,縮著肩膀站一邊不敢吱聲。陸擎森一邊幫容印之推開辦公區的玻璃門,一邊跟陳自明擺擺手表示沒事。
留下任霏跟陳自明面面相覷。
“怎麼回事啊這是……”陳自明喃喃自語,發現任霏一直瞄著自己:“不是你什麼意思呀……我……他……這跟我沒關係啊!你看著我幹嗎呀?!”

容印之拎著外套狂按電梯,被陸擎森抓著手腕制止,“行了。”
他一翻手腕掙開了,咬著牙擠出三個字:“別碰我!”
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不論是電梯上蹦跳的數位還是地下車庫的收費站。
還有陸擎森的沉默。
不安,焦躁,恐懼,憤怒,在容印之的身體裡膨脹,幾乎要把他吞噬了。他不自覺地又把小指含在牙齒間,陸擎森在一個很長的紅燈停車後打開了安全帶下了車。
“你幹什麼?!”
容印之以為他要跑,然而男人只是繞過車頭拉開他這邊的車門:“我來開。”
“不用!”
“我來開。”

又來這套!容印之恨得牙癢癢。

僵持了一會兒,後面的車已經按喇叭了。容印之只好跟他換了位置,把車門摔得乒乓直響。
陸擎森開車快而穩,但容印之感覺不到,他已經把小指咬得發紅發燙。

“你到底是誰?!”
進門不換鞋,直接踏上地板,這對容印之來說是絕不能容忍的事。可他現在無暇顧及,連外套都沒脫,關門第一件事就是責問陸擎森。
“陸擎森。”
“他叫你陸森!”
陸擎森直則接從錢夾裡摸出身份證給他。

姓名:陸擎森,民族:漢,年齡……小他三歲。
身份證、身份證,好,看過他的身份證了。
然後呢?扣下來嗎?不行,這違法的。

他掏出手機來,拍下那張身份證。雖然他並不知道有什麼用,只是覺得大概多掌握一點對方的消息就對自己有利。
對了,手機。
“把手機給我!”他理直氣壯地伸手,“快點!”
這個時候倒是不覺得違法了,而陸擎森竟然也就乖乖地給。
他的手機很舊了,螢幕上都是劃痕,看得出來是一直在用的。

相冊、相冊,相冊裡有沒有存下不該存的?

跟他的手機不是一個系統,找半天才翻到。裡面一堆的蔬菜、蔬菜、果樹、果樹、農田、野花、貓狗、戶外……還有槍?!
總之,沒有自己的照片,一張都沒有。稍稍放下心,容印之又翻到連絡人,找到“印之”,刪除。
陸擎森靜靜地看著他做這一切,完全沒有阻止。
“你是幹什麼的。”沒有第一時間把手機還給他,容印之把它和身份證都捏在自己手裡,繼續盤問。
“種地。”
“你騙誰啊?!”
陸擎森的表情依然平靜,聲音低沉,語速不疾不徐:
“十七歲入伍,兩年義務兵,六年志願兵,二十五歲退伍;現在跟戰友一起承包農莊和果園,種植有機果蔬,今年剛拿到資質。”
容印之一下子沒了聲音。
“那陳自明呢?!你們早就認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你是不是故意接近我?”

明明是他先去搭訕的。
容印之只是胡亂這樣講,仿佛給自己增加道理和氣勢。

可陸擎森還是不生氣,只要搖頭。
“他是戰友的兄弟,認識很久。聽他說起過……”他難得地遲疑了一下,但又繼續說:“說起過‘任性’,但不知道是你,那個時候也不認識你。”
“你有沒有跟他講過我的事?!”
陸擎森又搖頭,“跟誰都沒有。”
“我不信!”
“那你怎麼會信。”
“我不知道——!”

容印之知道自己在胡鬧,在撒潑,在不講理。
可他有什麼辦法呢?
現實像一塊無情的石頭,砸破了他的白日夢,砸到他身上來。他好像被光著身子丟在了陽光底下,眾目睽睽之下。
只要陸擎森想,分分鐘就能讓全公司、全世界都知道他穿著情趣內衣塗著紅指甲跟自己上床,還他媽上了不知道多少次!
陸擎森手裡捏著他的命脈了。
他不再安全了,他的生死都在另一個人手裡了——一個他僅僅知道名字的人啊!
那張曾經稱讚他的嘴,也可能送他去死啊!
這世界多奇妙,明明在一個房間裡相處了不知道多久卻只有互相知道稱呼的地步,一旦在另一個地方相遇卻仿佛自己的整個世界都被攤開在對方眼前了。

“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聽見他這樣說,陸擎森第一次露出不解的神情:“為什麼?”
“為什麼?!你問我為什麼?!你有沒有情商啊?!”
容印之終於失控了,朝他大喊大叫,沖進房間裡把陸擎森送給他的內衣扔在地上。
“我不要你的東西!你也不要再來!房子我馬上就會退掉!”
“我還想問你為什麼要來公司!為什麼要認識陳自明!”
“你還想要我多少把柄?!說啊!你要什麼?!要錢?!還是要資源?!”
“你別想威脅我!別想!別想!”
陸擎森想要拉住他的手,被他甩開。他像頭困獸一樣在房間裡團團轉,時不時地對高大的男人張牙舞爪。
陸擎森終於看不過去,一把將他攏在了懷裡。
“你放開我!別碰我!”
容印之死命地掙,可他怎麼能掙得開輕鬆把他抱起來的男人呢?

往日讓他覺得溫存的強硬擁抱,這時又顯得殘酷起來——只要陸擎森想,可以對他為所欲為,他根本沒有反抗的力量。
他害怕了。

陸擎森察覺到了,容印之聽見頭頂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
“抱歉讓你害怕,我不會說的,跟誰都不會說,永遠也不會說。”他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這堅定一下子擊中了容印之。
他想聽的不過就是這句保證罷了,他想聽陸擎森說“我不會傷害你”。他自己心裡清清楚楚,他所有那些無理取鬧根本屁用都沒有。

“你不要說……求你了,說出去我就完蛋了……你就當不認識我好不好……?”容印之幾乎是忍著哭泣在求他。
陸擎森摟著他的手臂略略一緊,然後又鬆開了。
“好。”
“你答應了,你不能反悔……”
“嗯。”
容印之看著他的臉,好希望自己有一雙火眼金睛,能看出他是不是撒謊還是敷衍。
陸擎森看出他的戒備,說:“手機。”
容印之遞給他,看著他複製通訊錄,然後把電池蓋掀開拿出了SIM卡,再把手機放回到自己手裡。
“這樣你會安心一點嗎?”
容印之說不出話來,捏著那部手機,卻覺得似乎有千斤重。
“如果有事,還是可以打給我。”陸擎森轉頭擰開了門把手,看著他說:
“走了。”

沒有下次見。

容印之靜靜地站在門口,一直到再也聽不到陸擎森的腳步聲,慢慢地蹲了下去。

這是陸擎森的錯嗎?
不是,跟陸擎森一點關係都沒有,是他自己的錯。
所有的一切都是從他這裡開始的,怪不得別人。

如果不是他知道學長要結婚;
如果不是他一時衝動想要跟學長留下點什麼回憶;
如果不是被拒絕後的自暴自棄;
如果不是挑了看起來最不可能接受自己的人。


20:第一次
陸擎森走到街邊,才發現自己不知道怎麼坐車回去。
車還停在W-life的樓下,得先去取回來。然後再去買一部手機,最近有新客戶進來不能耽誤——二手的就行了,去大洋的手機維修店問問吧。
雖然這麼想,但他沒著急走。從口袋裡摸出煙來,點上一支,站在垃圾桶那兒抽上了。
他本來很少吸煙,最近卻變得常常抽——因為總是在想事情。
在房間之外碰到容印之,也是他沒有想到的。

第一次見面,是在常去的啤酒屋。
那間啤酒屋不大,是戰友老趙跟老婆一起開的,世界各地的啤酒種類都很齊全,但小有名氣的還是他們家的自釀。
他們連隊的退伍兵有個小群,沒事兒的時候經常就來這兒聚一聚。那天農莊剛拿到有機資質,呂想一開心,就把大家都招呼過來了。
呂想跟他同期入伍同期退伍,當了八年兵住了八年上下鋪,不當兵了也還是住一個屋簷下。基本上幹什麼都在一塊兒,要說是特別要好吧?好像也不是。

他們連隊有兩樣東西特別出名:呂想的智商,陸擎森的情商。

呂想的智商全靠想像,陸擎森的情商就是木加木加木。到頭來,只有陸擎森受得了呂想的蠢,也只有呂想察覺不到陸擎森的木,互相遷就得挺愉快,也就只有他們倆一塊兒了。
剛退伍那會兒,跟社會脫節嚴重,很多東西跟不上,智慧手機都不會用。連長說擎森啊,你辛苦點,帶著呂想。不然就他這智商,第一天就得讓人把退伍補助給騙光了。
陸擎森說好。
問呂想最擅長幹啥,他說種地種得可好了。剛好陸擎森也出身農家,倆人一合計,不如就承包農場吧,賺不了錢也餓不死是不是。磕磕絆絆走到今天,不但沒餓死,還逐漸有進賬。拿到資質以後那就更不一樣了,食品安全問題這麼嚴重的今天,高級一點的餐館都必須有機蔬菜才能上桌了。
“你們倆這個經濟問題解決了,是不是得解決個人問題了。”
這麼多人裡面老趙是唯一一個有媳婦的,見誰都得明裡暗裡秀一番。
呂想人長得不錯,就是審美很奇特,看上的姑娘個個都很有髮廊氣質,然後還都看不上他。
陸擎森呢,人高馬大,性情溫厚,意外地很有市場。
就是老被甩。
“你呀,你就是人太好。老被那些作天作地地看上,個個拿你當備胎,你還跟佛爺似的供著。”
老趙訓他,陸擎森就默默地聽,微微一笑,也不回嘴。
“你……你跟那小年輕的……不是那麼回事吧?”
老趙壓低了聲音問他,呂想跟其他人在外面吃燒烤,就剩他們倆在店裡喝酒聊天。
“分了。”他說。
老趙一拍桌子:“你呀你,你怎麼就……!”
看他有些低沉,老趙又擺擺手解釋:“我不是說那個,在部隊裡這事兒咱也不是沒見過……我是說他人不好,人品不行你懂嗎?那小子叫什麼來著?”
“小字兒。”大名叫文字。
“對對對小字兒,有一回你帶他來——”老趙看起來憋了很久了,“你上個廁所的功夫,他就跟別人眉來眼去的你知道嗎?!”
“……”
“我都沒敢跟你說!還想萬一我誤會了呢。後來我跟我媳婦兒上街,親眼看見他跟一男的摟摟抱抱,然後晚上來我這兒他又挽著你胳膊——這就是欺負你人太老實!你這都老實成綠帽子了?!”
陸擎森還是笑,只是略略有些無奈:是啊,所以他跟那個男人好了嘛。
“你也真是能忍!瓢潑大雨非要吃什麼哈根達斯,買回來又說不吃了,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都敢這麼折騰你,那背後得折騰成啥樣?你都成忍者神龜了!”
是啊,背後折騰得更厲害。
不管什麼時候、在哪兒,一個電話就得把陸擎森召喚過來,管你是淩晨還是後半夜,管你是本地還是跨省。
不來?不來就死給你看。
“都是你慣的,讓你幹嘛你幹嘛!不作的好人都看不上你,看上你的都是作精!你以為那外號是誇你呢?”

無論對誰幾乎都有求必應,所以他被人叫做“好好先生”。

陸擎森沒有仔細想過這件事,聽老趙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這樣的。
他一直以來都是被追的那一個,也一直都是被甩的那一個。而跟他交往的對象,似乎無一例外都在性格裡帶著“任性”倆字兒。

“老趙,有煙嗎。”
老趙抽出一根兒給他點上,“外邊抽去,屋裡不行。”他媳婦懷孕呢,全場禁煙。
從呂想他們桌上撈了一杯酒,陸擎森獨自在屋後找個僻靜角落,抽了一口煙,喝了一口酒,出神地看著煙頭上的淡淡煙霧。

他太好人嗎?
不,並沒有。
仔細想來,他似乎並不覺得那些要求有多無理,只不過是胡鬧一點,孩子氣一點——他能做到的就去做,實現起來也不是多難,只是這樣而已。
這樣,能算得上好人嗎?

“你好,能、能不能……借個火?”
不知為什麼有一點顫抖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一個男人用指尖夾著一支細煙,慢慢地向他靠過來。
陸擎森直接將煙遞了過去。
男人接過來,把兩支煙對在一起,吸了好幾次才點著。
“謝謝……”他遞過來的手指也是微微顫抖的,觸碰的時候能感覺到微微的涼意。
他很冷嗎?陸擎森想。
才剛到九月,晚上溫度根本談不上冷。但男人卻穿著長外套,一隻手吸煙,一隻手緊緊攥著衣領。

五官精緻,眉眼深邃。
頭髮跟眉毛都是淡栗色,顯得整個人都更柔和而且憂鬱。
垂下的髮絲被微風吹過,他趕緊拂到耳後。陸擎森發現他眼角微紅,像是哭過一般。
他並不太會吸煙,抽了兩口就被嗆著了,咳個不停。一邊咳一邊向陸擎森很抱歉地笑一笑。
陸擎森很快就抽完了,轉身把煙撚熄在垃圾桶,一次性紙杯也喝空準備丟進去。
“等等……!”
男人幾乎是喊出來的。陸擎森捏著紙杯回頭看他,以為他要這個紙杯。
“我……我……”他“我”了半天,不知道到底要講什麼,也就只有陸擎森有這個耐性,靜靜地等他。

“我能不能……請你喝一杯……?”

這是被搭訕了?陸擎森看著對方,似乎在追究一個明確的答案。
這倒不是新鮮事。老趙的啤酒屋開在酒吧街裡,哪怕位置比較偏,每個方向走不出十米也必定有一家酒吧。
靜的,鬧的,哭的,笑的,分手的,擁抱的,各色人等尋歡作樂的人生百態,晚上在這兒看個十分鐘什麼都能看遍。
可陸擎森卻是第一次見到,用快要哭出來的神情搭訕的人。
男人看著他的眼神,幾乎是在乞求:請你答應我,請你千萬要答應我!求求你了,別拒絕我!
他應該是第一次邀請別人吧。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勇氣。
“好啊。”陸擎森說,“去哪兒?”

“喝一杯”當然只是託辭,潦草地一杯酒灌下去,最後的去處當然只有酒店。

男人卻在房間門口停住了,刷了卡遲遲不想打開門。
他可能後悔了。
“不如改天吧。”
然而聽到陸擎森這樣說,男人卻抬起頭近乎生氣似的瞪著他。
臉頰上泛起微醺的紅暈。

好可愛。
陸擎森突然蹦出這個念頭來。

他打開門先把陸擎森推進去,自己用身體把門靠上,反而像堵住了出口不讓陸擎森走似的,然後直接站在玄關脫起了衣服。
他的身體很漂亮,白皙勻稱,四肢修長——裹在精緻繁複的女式內衣裡面。
那內衣的款式陸擎森只在老電影裡看過,歐美女性穿在禮服裡面,把自己勒出大胸細腰的那種緊身胸衣。
吊襪帶,內褲,甚至絲襪。
規規整整地,一絲不苟地,穿在男人的身體上。

他昂著頭,抿著薄薄的嘴唇走到陸擎森面前,眼神裡帶著一絲絲挑釁和傲慢,好像在說:你看吧,隨便你看,不怕你看!
可是他的身體在發抖。那繃得緊緊的線條和急促起伏的胸脯出賣了他。
陸擎森向他伸出手,他忽然就屏住了呼吸閉上了眼睛。
好像在怕被打。

好可愛。

手掌碰到他的脖頸,他簡直連牙關都咬緊了。
陸擎森俯下身,親了下他的顴骨。
他顫抖著睫毛,緩慢地睜開眼睛,那些囂張的小氣焰全都沒有了。濕漉漉的眼睛有點不可置信地看著陸擎森,小心翼翼地呼吸。
陸擎森換了另一邊,這次從泛紅的臉頰一直吻到脖子,肩膀,雙手慢慢把他摟過來。
那個緊繃繃的身體,一點點放鬆,最後軟在他懷裡。


21:訣別
他搭訕是第一次,恐怕做愛也是第一次。
光是摟抱、跟男人之間毫無阻礙的肌膚相親,就已經讓他喘息不已。那顫抖裡面包含著興奮、緊張,和更多恐懼。
陸擎森讓他用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坐在自己懷裡,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後背。
兩手緊緊抱著陸擎森的脖子,他將臉孔埋在對方肩上,像一隻鴕鳥。
他身體的戰慄實在太劇烈了,以致于陸擎森每一步都要對他進行更長時間的安撫,不然就感覺他馬上就要放聲大哭了。

然而他還是哭了。

在陸擎森脫下他的內褲,將潤滑劑抹在肛口,然後探進手指的時候。
很輕很輕,為了不讓陸擎森發現而拼命忍耐著不發出抽泣聲,飛快地用手掌抹去眼淚,卻依然有淚水掉在男人的肩膀上。
“如果難受就不要做了。”陸擎森說。
肛口裡面是濕潤的。他可能在搭訕之前自己做過準備,手指進去雖然遇到抵觸卻並不困難,應該不會疼。
他的哭泣,恐怕是心理上的緣故。
毫無經驗的第一次;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或許,還有一個在心裡默默喜歡卻碰不到的物件?
男人沒有回答,在陸擎森耳邊狠狠地吸了下鼻子,順著陸擎森的手臂摸下去,將他因為遲疑而停住的手指,向著自己身體裡推進去。
陸擎森於是繼續在他體內探索,希望能找到讓他舒服起來的那個地方。

他多大呢?看起來跟自己差不多年紀,或者更年輕一點。
話不多,可是看得出來教養很好;應該是坐辦公室的職業,衣著休閒卻一點也不隨便。
無論從年紀還是身材來說,他都不是那種會被形容為“可愛”的類型。
可是除了“可愛”,陸擎森卻想不到其他更合適的稱讚。那些小小的、細微的神態,從他端莊的外表裡滲透出來,令他充滿反差巨大的生動。

為了照顧他,前戲格外的漫長且細緻。他的喘息裡漸漸浮現出難以抑制的愉悅,身體慢慢地從陸擎森手臂裡滑落下去,橫躺在他的腿上。
即使酒精也無法讓他在陌生人面前放開情欲。哪怕一隻手忍不住去撫弄陰莖,卻始終用另一隻手背擋住眼睛。
張開的薄薄嘴唇裡,能看到細白整齊的牙齒,和若隱若現的舌尖。

想摸他的牙齒。
想讓他給我口交。

“唔唔……!”
他射了,仿佛因此而更加不想將臉孔露出來而偏過頭。陸擎森抽出手指,給自己和他都擦去手上的粘稠液體。
“可以進去嗎?”陸擎森俯身問他。
他平順了一會兒呼吸,慢慢地拿下手背,慢慢地轉過正臉,慢慢地閉上眼睛。
慢慢地朝陸擎森打開雙腿。
陸擎森撕開安全套包裝的時候聽見他輕輕地說:“你可以內射,我……我沒有病,乾淨的……”
“嗯。”
陸擎森丟棄了剛開始戴的套子,一半是因為他的話,一半是因為尺寸太小——酒店並沒有準備大號,仿佛是為了照顧某些男性的自尊。
而陸擎森更有一點不可言說的,是他從未有過的,近乎邪惡的念想。

他想要讓這個人身體裡留下自己的氣味。

陸擎森並沒有處女情結,也不曾因為對方是初次而感到興奮——即便有,恐怕也被這麼長的前戲磨得所剩無幾。
可是這個男人讓他生出一種在溫存之外的佔有欲。
從搭訕到現在,他似乎每一步都將自己推向訣別:同一段回憶、一個人、甚至是過去的自己的訣別。
對這個男人來說,物件是不是陸擎森都沒差別,他只不過是想讓一個陌生人來幫自己實現願望罷了。
正因如此,陸擎森才更想在他身上留下印記。

既然訣別,就更徹底一些。
用色情,甚至會有點下流的方式來形容,就是讓他從來沒有別人觸碰過的那個嬌嫩的地方,被自己的性器充滿,被自己的精液充滿;讓他因為高潮而忘記矜持,讓他哭著叫自己的名字。

陸擎森將性器抵在了充分擴張過的肛口,緩緩地推了進去。
“啊——啊——啊啊……!”
雙手抓緊身下的被褥,男人因為沒有想到的疼痛而扭曲了表情。幾乎從頭到尾都閉著眼睛的狀態,他根本就沒想也沒見過陸擎森的那根東西。
“好……疼……嗚……太大了……!”
對不起,陸擎森跟他道歉。
“你……!”
男人大概覺得他在炫耀而有些生氣,雖然陸擎森很認真地在道歉。
等到一整根都插進去,對方早就渾身顫抖著哭出來了。他一邊急促地喘息一邊用淚汪汪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陸擎森。

終於看著我了。
那雙眼睛真是漂亮,濕潤的眼神和微微上挑、泛紅的眼尾,讓他看起來風情萬種。

“等……等等再動……會壞了的……!”
“放鬆。”陸擎森單手撐在他身邊,另一手撫上他因為恐懼而哆嗦的嘴唇:“均勻地呼吸。”
他很乖巧地照做。
陸擎森始終將手掌貼著他的臉頰,在耳後和脖頸處輕撫以緩解他的緊張,然後開始慢慢抽動。
他還是痛。
皺著眉,微微張大了嘴巴,卻並沒有發出聲音來。只是用朦朧的淚眼一直看著陸擎森。
在一個稍微有點快的插入之後,他甚至嚇得兩手分別攥住了陸擎森的手腕。兩腿貼著陸擎森的腰側,身體隨著他的動作而緩慢地晃動。
像一顆依附在樹上的藤蔓。
他的眼神裡有膽怯,有求救,還有信任。
仿佛陸擎森是他現在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主宰他整個身體的主人,除了陸擎森他誰也依靠不了。
這眼神讓陸擎森的佔有欲更加強烈。

等待結合變得順暢的時間,似乎又變成另一場前戲了。
陸擎森極有耐心地照顧著他的感受,一點點,一絲絲地讓他熟悉、接受,並開始變得愉悅。
那一聲甜美的呻吟溢出雙唇的時候,陸擎森知道,真正的訣別,可以開始了。


22:喝一杯嗎
“啊、啊、啊……”
他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不安地擺動著頭顱,兩手抓著被褥想要在這越來越激烈的晃動中固定身體。
陸擎森幾次兇狠地頂入,讓他驚惶地張大了眼睛,仿佛對這突如其來的“款待”和隨之而來的快感不知所措。

好嚇人,為什麼?
你剛才對我做了什麼?

他的表情在這樣說。

又可憐,又可愛。

陸擎森並沒有因此而放緩了力度,便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用馬上就要開始求饒一樣的表情哀哀地低叫起來,並漸漸淪陷到強烈的快感裡去,忘記了壓抑聲音。

陸擎森不知道做為被進入的一方,對於愉悅和高潮的感覺是什麼。
身下的這個人,像沉浸在一潭不斷湧動的潮水裡,讓水浪沖刷著他的身體和感官。
他既隨波逐流地享受不間斷的愉悅,又似乎想要逆流而上直達快感的頂端。
他好像既快樂,又難過,不斷地在這潮水裡掙扎遊動,最後卻只能任由巨浪一遍遍地將他淹沒。

薄薄的雙唇微微開合,卻一句像樣的話都吐不出來。他看著陸擎森的樣子,仿佛溺水的人在無聲地喊救命。
陸擎森握住了他的陰莖。

希望這第一次的性愛,能讓你記住的美妙比訣別的痛苦更多。

前後雙重的照顧讓他整個人都陷在快感裡不能自拔,下體收縮得更緊,絞得陸擎森不自覺地更兇狠地沖進去。
“嗚嗚——!”
對現在的男人來說,這恐怕是他目前為止的人生裡最強烈的生理刺激了。
他完全地茫然了,根本搞不懂怎麼會有這樣的體驗,接下來還有什麼衝擊他也預測不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任憑陸擎森擺佈。那根東西頂進來他就叫,頂得深了大叫,頂得淺了小叫——頂得快了就叫都叫不出來。
第二次高潮令他幾乎失神。只有在陸擎森射進去的時候,似乎被精液留在體內的感覺喚回了一絲清醒。
誰都沒說話,縈繞在身體之間的只有彼此的喘息,和精液的腥味。
感覺身體裡的東西退出去了,他用微弱的聲音問道:“你……射進去了?”

是後悔呢?還是覺得終於結束了?

“嗯。”陸擎森挪開身體,讓他伸展開一直被曲著的雙腿。
他便什麼都不說了,只是靜靜地休息。過了好久才慢慢爬起來,一邊說“請讓我先洗”,一邊準備去衛生間。
被陸擎森捉住了手臂,說道:“一會兒再去。”
似乎沒有料到被拒絕,他有點驚訝地望著陸擎森。
“一會兒再去。”
聽到這句重複,花了幾秒鐘他終於反應過來——對他邀請的這個男人而言,這並不是結束。
陸擎森慢慢地,把他拉回到自己身邊。雖然是這麼說了,但只要他表現出一點不願意,陸擎森就打算放棄。
然而男人比他放棄得更快。默默地挨著陸擎森躺在床邊,在被子的遮蓋下用紙巾給自己擦了擦,便安靜地等待著下一次。
陸擎森不禁看著他因為胸衣下滑而露出的脊背想:如果有更進一步的要求,他也會答應嗎?
比如:“能問你的名字嗎?我叫陸擎森。”
他微微蜷曲的身體一震,將臉埋在手臂裡,搖搖頭。陸擎森“嗯”一聲,不再追問。
只是跟他一起滑進被子裡,再次摟住了那具身體。

那天晚上,陸擎森做了兩次。
對於完成了訣別儀式的男人來說,第二次是全然單純且熱烈的性愛。被剛剛開發出來能接受性器的身體,顯示出更多對愉悅的渴求。
他也終於在漸漸喪失神志與防備後,被陸擎森問出了名字。
“你叫什麼?”
男人在他懷裡已經軟成一攤泥,低垂著雪白的頸項不斷抽泣。陸擎森不輕不重地捏了下他的乳尖,他立刻吃痛地渾身一顫。
“告訴我。”
跟溫柔引誘的低沉聲音相反,陸擎森更加猛烈地深入到他體內。男人發出帶著甜膩鼻音的哭聲,身體給了陸擎森誠實的回應。
“容……容印之……啊啊……裡面……!”
印記的印,走之的之。
得到了詳細的答案,陸擎森又問“裡面怎麼了”,他說“熱”;問他“舒服麼”,他說“舒服”。
細細的,在喘息裡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卻惹得陸擎森情欲高漲。最後那一陣狂放的抽插,讓他在陸擎森手臂上留下幾道抓痕。

和一連聲的大叫:“陸……!”

陸擎森都不敢確定自己的高潮是因為感覺到了,還是因為他的呼喚。
容印之渾身佈滿薄汗,卻已經提不起力氣去洗澡。陸擎森想幫他把內衣脫掉,在研究吊襪帶的扣子怎麼打開的時候,被他虛虛地按住了手背。
“不要脫……我要……穿著……”
“我幫你洗。”
他搖頭:“你先去……我一會兒。”
他似乎對內衣有自己的堅持,陸擎森不去強求。只是等他洗完出來,容印之已經睡過去了。
手還不放心地攥著吊襪帶的搭扣。

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就離開了。疲勞不堪的身體讓他連起床都困難,陸擎森能聽見他因為身體酸痛而按捺不住的呻吟。
陸擎森睡眠一向很輕,對方一掀被子他就醒了。翻了個身,聽見容印之把呼吸都屏住了。
於是也就只好繼續裝睡。
關門聲響起的同時睜開眼睛,發現床頭上有幾張鈔票,和一張寫著“麻煩你結帳”的便條。
字跡跟人一樣漂亮。

那次之後,陸擎森沒想過還會有下一次。畢竟沒有留電話也沒有告別,大概就如同大多數的419物件一般,消失在這城市裡再也遇不到了吧。
那其實也是陸擎森的第一次應約。他被搭訕過,卻沒答應過,更沒答應過這麼生澀又笨拙的邀請。
如果被老趙知道,大概又要罵他“什麼都不知道瞎答應”。可是對著那樣的表情和眼神,他真的說不出拒絕的話。
回家後偶爾也會想:他會再去約別人嗎?他沒經驗又要硬撐,希望對方能多照顧他一點。

農莊陸續開始收穫,經常淩晨就要送貨給商戶,他和呂想都變得忙碌起來,沒什麼時間去老趙那兒了。
直到月中,老趙幫忙介紹了新客戶,陸擎森才有機會空餘點時間去他店裡。

有機會第二次遇見容印之。

第一次算是偶遇,第二次則完全是巧合了。容印之那時已經約到了人,依然緊張地抓著衣領,夾著煙,神色倉皇地跟在別人身後。
老趙忙著招呼客人沒時間陪陸擎森,他於是拎著一瓶酒,又蹭了一支煙,正打算在露天卡座那裡一個人慢慢喝。
遠遠地,覺得走過來的那個人很像,陸擎森便靠著卡座圍欄那裡等對方走近。
容印之看見了他。驚奇似的睜大了眼睛,步速一點點放慢下來。
“能借個火嗎?”陸擎森舉了下手裡的煙。
容印之停住了,捏著可能根本沒抽過兩口的煙,慢慢地遞給他。陸擎森直接抓了他的手腕,俯身對上兩支煙,點著了。
他約的那個人正在不遠處等著,提醒他趕緊走而假假地咳了一聲。容印之仿佛沒聽見,就那麼看著陸擎森,眼裡又泛出一種似曾相識的,祈求似的神色。

是要我說什麼,還是要我什麼都不說?陸擎森不知道。

“喝一杯嗎?”他一邊問,一邊遞出了泛著涼氣的啤酒。
容印之沒有回答,緩慢地眨了下眼睛,鬆開了抓著衣領的手,接過了他的酒。

也接過了他的邀請。


23:誰的夢?
差不多的酒店,差不多的房間。
陸擎森坐在床邊看電視,聽著衛生間裡偶爾傳來的水聲。容印之進去已經差不多半個小時,電視劇都要演過一集了還沒出來。
但比起上一次,他看起來要放鬆多了。
從他接過那瓶酒,甩開別人坐到陸擎森對面的時候,就仿佛松了口氣。陸擎森大概猜得到,比起那個只見過幾分鐘的男人,自己在他眼裡——是安全的。
讓他不用再一次經歷跟陌生人上床的恐懼。
衛生間那邊傳來開門聲,容印之穿著酒店提供的廉價睡衣,徑直走到陸擎森面前。看他好像要說什麼的樣子,陸擎森關掉電視注視著他。

剛才還說他放鬆,結果這不是又緊張起來了嗎。
臉頰的線條都繃起來了。

容印之到底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一鼓作氣地解開腰帶,把系得嚴嚴實實的衣襟敞開了。
今天他裡面穿的是吊帶小背心和同色三角內褲,當然還是女款。
藍灰色,材質應該是真絲,軟滑又垂墜。這個顏色很少見,大概也只有他這樣的膚色和長相才能穿得好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陸擎森,沒什麼表情,兩隻手緊緊攥著袖口。那抿著嘴唇的堅毅模樣,好像他接下來不是要去滾床單而是參加一場辯論。
他在等著陸擎森發言,再根據他的發言決定自己戰鬥的方式。
陸擎森伸手把他攬過來:“可以了?”
容印之看了他半天,仿佛沒有了戰鬥的理由。目光閃動,點了點頭。陸擎森於是抱著他倒在床上,將手掌伸進他的小背心底下。沿著耳廓親吻,稍嫌粗重的撫摸,即使不算有技巧也很快就點燃了容印之的情欲。
摸到臀縫裡有點濕滑,才知道為什麼他洗澡洗了那麼久。

而這一回,陸擎森也如願以償地攻佔了他的口唇。

結束後先沖洗完,陸擎森輕手輕腳地坐在床邊,觀察著因為性事而疲勞不堪的容印之。沒有開燈,只有衛生間裡透出來的光亮,將他的軀體在黑暗中畫出朦朦朧朧的輪廓。
他側身躺在那兒,還保持著最後一次結束後的姿勢。微閉著雙眼看起來好像睡著了,因為喘息而不斷鼓動著胸脯。
陸擎森幫他拂開因為汗濕而貼著皮膚的頭髮,指尖忍不住就沿著臉頰下滑,從脖頸到肩膀,然後撥下了他小背心一邊的肩帶。
容印之因此而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詢問,沒得到回答便又閉上了。
沒有理由,陸擎森就是想碰他。
肩帶滑落到一邊,露出被陸擎森咬紅的乳尖來;下半身的內褲早就被脫了,腿間因為好幾次的高潮而一塌糊塗。

是不是做得有些過分了,陸擎森想。
可是還想做更過分的事。

他俯下身,手掌撫上容印之的臉頰,停留在下頜,長久地盯著那片薄唇。感覺到他的動作,容印之張開滿是水汽的眼睛看著他。
陸擎森手指稍稍用力,“張嘴。”
容印之便把嘴張開了,哪怕他的呼吸還沒有調整均勻。陸擎森解開腰上的浴巾,容印之沒有任何反抗地,順著他的手勁抬起臉,將他的性器含在了嘴裡。

你在鼓勵我得寸進尺。
我會的,我根本不是什麼好人。

陸擎森一邊這麼想一邊再次分開了他的雙腿,將幾乎一碰到他的嘴唇就迅速興奮起來的性器,又一次擠進了他已經濕粘的臀縫裡。
容印之被他幹得哭著求饒,但依然在離去的時候,帶走了陸擎森留下的電話號碼。於是理所當然地又有了下一次。
只不過那次過後,他很難得地沒有在陸擎森起床之前就離開。

“我不喜歡酒店……如果繼續見面的話,你可以去我家,但是要……約法三章。”
不可以問對方任何事情;
不可以主動給他電話短信或者任何消息;
約會的時候不可以開手機;
不可以早到或者晚到;
進門必須換家居服……他坐在床邊系扣子,語速很快地不知道講了到底多少條,說:“不答應的話,就算了。”
陸擎森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細長的手把襯衫扣子系上又解開、解開又系上,系了好幾輪。又低低地補充一句:“週五晚上的話,你可以……周日再離開。”
陸擎森才發覺自己因為出神地看著他的手指,遲遲都沒給出回應讓他誤會了。
“嗯,好。”
聽見這個答案,容印之有一瞬間的停頓,然後挺直了脊背。飛快地穿好衣服,把他另一個顏色的吊帶小背心掩蓋在好幾次衣物下麵。
“下次,我會給你地址。”

只不過這個“下次”等得有點久,半個多月了才有消息。
陸擎森想,可能當時的遲疑讓他以為自己在討價還價而生氣了吧——這個人真的很好懂,那張看起來冷淡的臉孔上,小表情特別多。
所以才會一直覺得他“可愛”。
直到他走進那個房間,直到他在那個房間裡見到容印之,直到他在那個房間裡擁抱容印之,甚至有種“他們在那裡生活”的錯覺之前——都還僅僅是“可愛”而已。
那個房間比他想像中小,也比想像中舊。他總以為容印之會住在漂亮明亮的高級公寓裡面,陳設簡單昂貴,被家政打掃得一塵不染。
然後他們會在床單鋪得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的床上做愛,睡覺,分別,再等下一次。

可他為什麼看見容印之在窄小的廚房裡面切菜;像強迫症一樣蹲在地上仔仔細細地清理地板;小心翼翼地洗他的小睡裙,不允許那上面留下一丁點兒污漬;把為他準備的家居服洗好燙平攤在床上。
鞋櫃裡每一次穿完鞋底都被擦得乾乾淨淨的兩人拖鞋;
浴室裡全新的兩人份用品;
廚房裡齊全的廚具、杯盤碗碟、調味料;
臥室裡整齊的雙人枕與被褥。

你說不喜歡酒店,這才你喜歡的地方?
普普通通的,一點都不特別的,一個小小的家?

那一天,陸擎森看到容印之穿著他喜歡的衣服,在音樂的包圍下,站在料理台前攪拌醬汁,背對著他說:“再等一下,馬上就好。”

陸擎森有些恍惚,這是誰的夢?
你的,還是我的?


24:學長
連著抽完了三支煙,煙盒裡已經空了。
最近抽得太多了,他想:這樣不太好。回頭望了一下街對面的樓群,容印之和他的家就隱藏在那裡。

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吧。
這件事不知道要讓他擔驚受怕多久,那麼內向又膽小,跟陳自明的關係還那麼差,恐怕一點無心之語都會讓他無限聯想。
一定要跟自明講,讓他別多話。

時機太差了,還沒讓他熟悉自己就毫無防備的相遇。容印之讓他邁進那個家門做了那麼久的鋪墊,結果自己這一下就踏進了他生活甚至人生的邊緣。
陳自明跟他提過很多次,“太任性了”“那個任性”“簡直胡鬧”“跟你兩個極端”。可陸擎森一次都沒有想到容印之身上去,哪怕今天見到他胡攪蠻纏的樣子也依然沒覺得。

他哪裡任性?他分明那麼好。
自己在他身上予取予求,所有的強橫都被默許,沒有一句抱怨。

去路邊又買了一包煙,陸擎森坐上公車,搖搖晃晃地往中轉站開去。倒了兩趟車,先去了大洋的維修店買了部手機。
“就你那破手機,早該換了!”大洋從櫃檯裡倒騰出一個盒子來,還打趣他:“我給你裝過定位軟體呢,要不要找回來啊?”
他笑一笑:“沒丟,壞了。”說著掏出SIM卡來。
“就你這卡,還有幾個人用啊。”大洋拿出剪卡器,把他那張卡給剪了,才能裝進新手機裡。陸擎森在新建連絡人裡面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把那個電話號碼存進去。
算了,就到此為止吧。

容印之窩在沙發裡啃手指,另一手攥著陸擎森留下的手機。
他心裡又慌又亂。
既害怕陸擎森會洩露他的秘密,又愧疚於自己對他的態度,又怨恨他為什麼偏偏在今天去找陳自明?
哪怕陸擎森給了他那樣的保證,他也實在無法安下心來。他開始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選擇,甚至回想當初,他就不該去觸碰那些不該觸碰的東西,不該由著自己的好奇心和欲望。
他應該聽學長的話,隱藏一輩子,不要去做不該做的嘗試,把自己推進越來越無望的深淵。
什麼面對它、解決它、拋棄它,屁用都沒有。都是騙人的藉口,是想方設法要滿足自己欲望的藉口。

當垃圾的日子那麼快樂,他根本就拋棄不了!

他的心情在“馬上就要身敗名裂”和“陸不會害我”之間盤旋得跌宕起伏,越是不好的結果就忍不住去想,然後一遍遍在腦海裡迴圈不止。
陸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一會兒溫柔,一會兒又變得猙獰,他不知道該信哪一個。

結果,還是只有學長可以依靠嗎?

最後一次跟學長通話,還是在他第一次跟陸上床之後的早上。他連澡就沒敢洗就直接回了家,沖進浴室把衣服脫在地上,打開淋浴器,穿著那套內衣就直接站在花灑下面把自己淋個透。

慢慢蹲下去,嚎啕大哭。

他是曾經幻想著可以跟學長做愛的,哪怕把他當成女人也行。學長的溫柔和包容,讓他一度以為自己真的可以跟學長發生點什麼。
所以他越界了。
他被學長結婚的消息刺激得沖昏了頭,妄想著學長在成為別人的丈夫之前,能先做他只有一夜的男朋友——他到現在還記得學長那時驚愕的臉。
學長的眼神裡,映照著自己的不堪。不嫌棄他,不代表就喜歡他,更不代表可以跟他上床啊!
他從來沒有那麼痛恨過自己的性癖和軟弱,這軟弱羞辱了學長,也羞辱了他自己,並且讓他從此失去了那根重要的稻草,於深海之中孤立無援。
所以他穿上自己最華麗的內衣、喝了很多酒、拋棄矜持去找人過夜。不管對方如何對待他,獵奇、羞辱、甚至打罵,他都要昂著頭接受,要是能把他一拳打醒那簡直再好不過。
他也許並不能因此而變得堅強,但至少可以把軟弱的那個自己破壞掉。
可他失敗了。
他不但沒有受到羞辱,還得到了做夢都夢不到的愉悅,毫無廉恥地在對方的擺弄下尖叫著高潮。
他能怪誰?
怪他挑中的這個看起來最不可能接受他的人卻接受他了嗎?
怪對方沒有偏見、沒有粗暴、沒有不耐煩地對待他嗎?
怪對方太溫柔了嗎?
他只能怪自己;怪自己不要臉;怪自己根本除不掉這份軟弱。
他豁出一切想要做出改變,卻從此與學長背叛得更加徹底。幻想著跟學長哪怕牽一次手都會偷笑,到頭來卻連一個陌生人的擁抱都無法抗拒。
他變成一個真正的垃圾了,或者說,他一直就是個垃圾。

這才是他哭泣的原因。

他濕淋淋地從地上的外套裡摸出手機,拼命地、不顧一切地跟學長道歉,想要得到學長的原諒,不想就此承認自己是垃圾。
那還不如要他去死。
大概是被他哭到哽咽的狀態嚇到了,學長默默地聽他的對不起聽了很久,輕輕歎了口氣,跟他說:不要哭了印之,我不生氣了。
學長說自己也有錯;
學長說心情不好才說了很重的話;
學長說要他不要放在心上;
學長還說有事還是要記得第一個找他商量。

那一刻,容印之覺得他幾乎可以為學長去死,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比學長更好,他一輩子都不會喜歡其他人了。
他從此下定決心,一定要自己面對、解決所有問題,不能再去浪費學長的溫柔。結果這才過了多久,他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卻對學長以外的人產生了“不如交往一下試試”的想法?

一聲輕微的“喀”,低頭一看,小指的指甲被他咬裂了,邊緣翹了起來。他盯了半天,用牙齒咬住指甲邊撕了下來。
一陣鑽心的疼。
他於是開始咬另一個。

取完車回家已經晚上八九點,陸擎森還沒吃飯。呂想前幾天摔傷了,輕微骨裂,瘸著一條石膏腿不愛動,挺著也沒吃。
煮了一大鍋速食麵,倆人草草地對付了一頓。
“對,王子問你,那幾盆花你還要不要?他明天回市里直接給你帶回來。”呂想喝光麵湯擦擦嘴,“說下午給你打電話你關機。”
陸擎森頓了頓,“不帶了,一會兒我回他。”

已經不需要了。

王子是他們的鄰居,鄉下的鄰居。一個熱愛花草和復古油頭的城市小青年,跑到村裡包了一塊兒地當花農。
也不種什麼特別名貴的品種,當地長什麼花種什麼花、適合什麼花種什麼花,只要有點觀賞性的就種,沒有觀賞性覺得好玩的也種。一個巨大的花房裡面常年鬱鬱蔥蔥,格外好看。
陸擎森在王子那兒選了幾棵小盆栽,其中一株蝴蝶蘭開得特別可愛。綠色枝叢裡,獨獨伸展出一枝細長的花枝來,小小的花朵擠在枝端搖搖曳曳。
王子說這盆開得不好,要不換一盆。陸擎森搖搖頭,就它吧。

看見它感覺就像看見容印之。
不知道心裡裝了多少事,卻總是咬著牙獨自支撐。怕被傷害而小心翼翼武裝起冷淡,卻又想要得到誇獎而努力地開出漂亮的花。

容印之今天跟他爆發的樣子,就好像揮舞著單薄枝葉抵禦敵人的花朵,一邊瑟瑟發抖,一邊叫喊著不准過來、不准傷害我!
陸擎森怎麼可能對他生氣呢?一點都氣不起來。
吃過飯,簡單收拾下碗筷,他站在陽臺又點上一支煙,給王子打電話。
“花……帶過來吧王子,麻煩你了。”
話到嘴邊不知為何又改了主意。

容印之已經啃破了三個指甲,腦袋裡面從慌亂變成麻木。
他把臥室衣櫃裡的小睡裙塞進行李箱,當初怎麼拿來的就怎麼拿回去。打開冰箱把堆得滿滿的食材裝袋,想著還得找個時間跟房東說退租。
看到哪裡就收拾哪裡,結果是哪裡都收拾不好,東西堆滿了房間。

多像垃圾場啊,他想。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可是他現在跟誰都不想說話,完全不想接。
對方並不執著,響了幾聲掛掉,過了一會兒響起資訊提示音。可能是公事,他便更加不想回復了。
拎著箱子回到家,把睡裙仔細地整理好,裹了好幾層塞進衣櫃最深處。母親有這裡的鑰匙,家政也每週都會來,所以他向來藏得很小心。
洗澡的時候手指甲一直痛,不得已翻出幾張創可貼粘上。他很討厭創可貼,尤其貼在指甲上,又難看又不舒服。
臨睡前母親來了電話:傅婉玲說對你印象很好,你們好好發展,不要像之前那樣端著架子對人家不冷不熱。
末了又講:哪有被拒絕這麼多次的,還以為你有什麼疾病呢。這次再把握不好,臉就要被你丟盡了。
他說好,我知道了。

臉都丟盡了……媽,你哪可能知道臉都丟盡了是什麼感覺呢?

掛掉電話才想起來剛才的未接來電,查了下是陌生的號碼,大概又是煩死人的廣告,直接拉黑。可是稍後翻到那條消息,他就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忙不迭地把那個電話從黑名單裡放出來。

“印之,我是季桐,這是新號碼。”

學長!


25:月光下
容印之握著手機的手一直抖。

竟然沒接學長的電話,他簡直想要抽自己耳光!
誰知道學長換了號碼呢?他分明早就把學長的鈴聲跟其他人區分開了!
現在怎麼辦?打電話過去會不會太晚了?學長會不會已經睡了?

猶豫了半天,容印之發了條短信過去:“學長,才看到消息,你是不是已經休息了?”
學長並沒有回復,而是直接打了過來。
“印之?”
記憶裡最動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容印之用手捂住眼睛,忍耐著不讓自己的情緒被學長發現。
“學長……”
明明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到了嘴邊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很久沒聯繫我,該不是還在怪我吧?”
容印之一邊否認一邊拼命搖頭,學長仿佛看到了似的忍不住笑起來。又聽見學長在那邊跟誰囑咐了一句:“你先睡,我跟印之聊一下。”
是他的妻子吧,他們應該是度完蜜月回來了。
容印之忍不住把電話攥得緊緊的,又想起那個恨不能穿越回去把自己捅死的、醜陋的瞬間。
“你嫂子非要用情侶號碼,這不就換了嘛。怕你聯繫不到趕緊先告訴你一聲。還有啊,我這週末去拜訪老師和師母,你回不回來啊?”
學長簡直是明知故問,他怎麼可能不回呢?
“上次……我話說重了,又著急上飛機沒跟你多聊,”學長的聲音變得有點凝重,“你沒怎麼樣吧,印之?”

容印之心裡的那根弦,突然間就鬆懈下來了。
學長還是那麼好,還是那麼溫暖,還是永遠在擔心他,還是最值得依靠。

“學長,我……如果……”
該不該說?萬一學長知道以後對他失望了呢?
穿著那種衣服去約炮,學長會怎麼看他?可是如果連學長都不能說,他就真的再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傾訴了。
“印之?”在他支支吾吾的時候,學長已經察覺到了,“出了什麼事?”
“學長,我、我的事,可能,大概……”他吞吞吐吐,“可能大概”了好一陣,聲如蚊蚋:“大概被人發現了……”
學長那邊沒了聲音,容印之立刻就後悔了,慌忙地解釋道:“我、我就是、不小心……!”
“容印之!”
他被這句大吼驚得整個人縮起來,仿佛再次看見了學長那憤怒又不可置信的眼神。
“你讓我說你什麼好?!這種事是能隨便跟別人講的嗎?!你就不想想會給自己帶來什麼後果?”

仿佛為了不驚擾到妻子,學長似乎換了個地方說話,容印之聽見開關門的聲音。
“那天是誰答應的好好的,以後再也不會做這種事?!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你難道分不清楚嗎?”學長的聲音冷下來,聽得他心裡一顫。

“這是在報復我拒絕你嗎?”

花了五、六個小時,從火車換短途大巴再換小巴,陸擎森回到了老家。拎著沉重的兩個大箱子,從三輪車上下來已經是傍晚了。
舅舅家去年剛翻新的瓦房裡早早就點了燈,一大幫人正在院子裡吃飯,裡裡外外擺了好幾桌。吃完閒不住的半大小子好幾個,都不知道是誰家的,滿院子亂跑。
“哥!哥回來了!”舅媽家小六眼尖,一眼瞧見陸擎森邁進院門就開始喊:“媽我哥回來了!”
舅媽在裡面回了一聲:“喊啥喊,你哥多了!哪個哥啊?!”
“當兵的哥!”
“擎森呐,快進來!”
娘倆一個在院裡一個在屋裡,論嗓門倒是誰也不輸誰。圍桌吃飯的人裡面有認識的不認識的,陸擎森一邊往裡走一邊打招呼,一邊把抱著他腿的小六跟膏藥似的撕下來。
聽見有人問:這誰家的孩子?
也聽見有人答:東頭老陸家,過繼給遠房娘舅家的大兒子。
問的人“哦”一聲,便繼續該吃飯吃飯,該喝酒喝酒。

舅媽正盤腿坐在炕上一包一包地數硬幣,全是金燦燦的五毛。數完了往小布包裡裝,給身邊的大閨女,囑咐道:“這你拿好了啊,接完新娘子就準備盆,全擱裡頭,放滿水。”
當地的娶親風俗,讓新娘子在水盆裡撈錢,越多越好,寓意“能抓錢”。
大閨女“哎”一聲,抬頭看陸擎森:“哥回來啦!”
“嗯。”陸擎森把箱子找個空地一放,問道:“媽,準備咋樣了?”
舅媽家不算他一個六個孩子,頭三個都是閨女,也早早就嫁了人。長子對於他們家來說意義重大,結婚必須得大操大辦。所以這幾天家裡就一撥接著一撥的來人,每個人都被分配了這樣那樣的任務,力求整個婚禮務必盛大而熱鬧。
“差不多了,就等辦事兒。”舅媽看他那倆箱子,“這孩子,還真買回來了?你弟得樂壞了!”
大弟在縣城的婚房,必須要置辦個好電腦,又信不過本地的電腦商店。陸擎森索性就托熟人配了一台高配,加上他一定要的“透明帶閃光”的主機殼,當結婚禮物送他。
“喜事兒嘛。”陸擎森放下背包,“還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這句話一問出來,他就沒機會坐下過。

去給村長和大隊支書各送兩瓶好酒,說“不用隨禮,人來就行”;
再去一趟婚慶公司,之前準備的易拉寶那張照片不好看,換一張,印好了先拿過來看看,再告訴司儀千萬不能穿白西裝,不吉利;
婚禮頭車還是想借那個誰家的大奔,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花生瓜子和糖包好了,開老舅的車去拿給縣城酒店擺桌吧,幫老花眼又耳背的舅舅確認下酒席菜單,肘子肉必須得有;
已經去縣城了,順便就把電腦去搬過去裝上吧,大弟要是喝多了就順便給他接回來,別在婚房過夜……

舅媽交代的事兒都辦完,天早就黑了。
他看看時間,從後座上拎起在縣城捎回來的幾包餅乾禮盒,都是小孩兒愛吃的,一半給小五、小六,一半拿回去給自己同父異母的小弟弟。

他比別人多很多弟弟妹妹,也比別人多一對“父母”。

十歲出頭,被過繼給去世母親的遠親,他得叫舅舅。雖然在同一個村,但算起來其實沒什麼血緣關係,往上數好幾代勉強能搭個邊。
對方家裡一連生了三個女兒,這在重男輕女的北方農村裡是讓女人抬不起頭來的事情。於是花重金找村裡有名的大仙給“破一破女兒命”,看怎麼能給家裡添個男丁。
大仙給出個法子,必須找個命裡招陽氣的男孩養一養,親戚家的最好。
於是就找到了續弦剛生了雙胞胎的陸家。

剛知道這事兒的時候,連長說,陸森我講一句實話你別生氣:這分明就是你後媽和大仙串聯好了,給你賣了!
他“嗯”一聲,笑一笑沒說話。

有什麼可生氣的呢,他早八百年就發現了。
雖然沒說當寶貝似的養著,但舅舅舅媽對他挺好,從沒給他受過什麼委屈。家裡條件一直不好,弟弟妹妹剛出生、後媽身體也要養,正是需要錢的時候,也沒別的辦法。
在那樣的環境下,不同的家庭裡,有時候最值錢的是孩子,最不值錢的——也是孩子。
他也不過就是換個地方生活,換對父母當兒子,換一些弟弟妹妹當大哥罷了。

隔著院門,父親正在對著不知道為何滿地撒潑打滾的弟弟生氣。
說是生氣,也僅僅是呵斥幾句罷了。小弟今年才九歲,父親老來又得一子,所以格外疼愛,寵得有點過了頭。
敲敲門,父親看見他有點意外,又松了口氣,假模假式地對地上的兒子說:
“你就躺著吧!不管你了!”
小弟倒真不鬧了,只拿眼睛盯著陸擎森手上的食盒。陸擎森直接把食盒遞給聞聲走出來的後媽:“給小弟的,讓他吃吧。”
“哎你看你,回家還拿東西。”一句話還沒說完,食盒就被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的兒子給搶走了,她“嘖”一聲:“這孩子,話都不會說一句。”
卻並沒有什麼斥責的語氣。
“你們爺倆聊吧,我進屋了啊。”

說是聊,可是有什麼好聊的呢。
最近怎麼樣,挺好;你身體好不好,也挺好;家裡有沒有什麼事,沒事;你那裡有什麼事,也沒事。
然後就只有相對無言的沉默。

再濃厚的血緣,也抵不過淡薄的親情和巨大的隔膜。

“那我走了,”陸擎森從口袋裡掏出個信封來塞父親手裡,“也沒買點啥,你倆拿著買點用的。”
“哎呀,這個……”父親捏著那個信封,還要推辭。他已經跨出大門,“外面冷,快回去吧。”
父親追了幾步,“那你慢點啊”,他沒回頭,只是揮揮手。

回到舅家,差不多也都要睡覺了,陸擎森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吃飯。
舅媽聽見他在廚房拿碗,隔著門說:“呀,這忙的,都忘了問你吃沒吃……”
“沒事媽,你睡吧,我墊一口就行了。”涼饅頭和冷菜,就著一聽啤酒,他直接就在灶臺上吃了。
然後拿著剩下的酒,坐在院裡點上了一支煙。
晚上的月亮特別好,照得院子裡敞敞亮亮。

本來,他今天晚上應該帶著花,去跟容印之約會的。
不知道印之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

容印之送傅婉玲上了出租,打算回公司加班。她晚上剛好有事到了公司附近,於是又一起吃了飯、逛了會街。
這是第三次約會了。再怎麼偽裝他也到底是心不在焉,傅婉玲又不傻,早就瞧出來了。
大概回頭又得被母親罵“丟盡了她的臉”吧。
明天學長會來,希望她至少不要當著學長的面罵得太難聽。

月光照著他的影子,映在地上非常清晰。
他頓了一頓,抬頭看著天空中格外明亮的月色。

本來,今天晚上陸應該帶著花來找他的。
他到底想要送什麼花呢?


26:手機裡
學長準時地帶著妻子一起登門,容印之早早的到了父母家,一邊被母親時不時刺幾句一邊焦灼地等待。
學長那天跟他發了很大的火兒,說“必須要當面跟你談談。”
他既開心于學長依然關心著自己,又難過於這種關心似乎又令他覺得自己更加不堪。

在學長眼裡,他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老師、師母,”學長把遊玩時候的土特產交到容印之手中,恭敬地打招呼“我們又來打擾了。”
“怎麼樣小許,玩得開心嗎?”母親很難得地露出笑意。
“挺好,也挺累,感覺比上課還累呢。”
學長全名叫做許季桐,父親叫他季桐,母親則叫他小許,而容印之則一直都稱作學長。
雖然學長是父親的學生,但似乎更得母親的歡心。他是繼容家大哥之外,最符合母親對於“讀書人”標準的榜樣:名牌大學畢業,一直讀完了博士才考慮婚姻,不爭名不爭利,兢兢業業搞科研、發論文、帶學生。
這本來也應該是容印之要走的路。
“就這麼一回,累點就累點,是吧萍萍。”母親招呼他們在沙發上坐下,親自倒上茶水。對符合自己期望的孩子,她一向溫和而寬容。
就連許季桐的妻子謝萍,也是她當中間人介紹的。
“他這是跟您抱怨我呢,說我這跑那跑地累著他了。”謝萍親昵地跟容母坐在一起,仿佛她的女兒一般。
“我可不敢,”許季桐苦笑,“我就說回來你得跟師母告狀。”
“看你們倆多好,我們家這個,物件這事兒都讓我操碎了心。”母親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這聲歎息像警告的鐘,敲在容印之心上。
許季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怎麼?”
“你老師的同事,那個傅老師給介紹他的侄女。哎對,說是剛去了萍萍那個學校,暫時沒教課,做文員。”
“是嘛,叫什麼啊?”
“傅婉玲。我見過一次,是個不錯的姑娘——比你還差點就是。”
謝萍咯咯地笑。

這是多好的誇獎啊,容印之想。
他從小到大,連這樣的一句客套話都沒有得到過。
“你明明可以滿分的,為什麼只有九十五?”
“智商又不比別人差,你就是努力比別人少。”
“你以後要教別人,就一定要比別人都學得好,不做第一,第二的怎麼服你?”
“全班第一是你應該的。再去看看全年級、全校、全市,你能排第幾?”
“讀書是這世上最有用的事,別的都不要想。”

“……印之,印之?”
許季桐叫他,容印之才發現自己又走神了。
“你看看,從小就這樣,不知道心思都放在哪裡。”母親一聲冷哼。
“抱歉……”他的歉意更多的是對學長。
“聽說那姑娘對你印象特別好,那就好好把握。”許季桐說,“等你有了家庭,收收心,師母也就放心了。”
容印之放在膝蓋上的手握了握拳,低下頭去。不知道算是點頭,還是逃避。

學長這句話,不知為什麼刺得他心裡有點疼。

吃過午飯,學長跟父親在書房聊天,妻子攛掇容母出去逛一逛。就剩容印之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擺弄著陸擎森留下來的手機。
容印之曾經猶豫過很久要不要看,覺得這是在侵犯別人的隱私。可是又止不住地好奇,想知道手機裡面是不是有藏著他還不知道的陸擎森的一部分?
最後他用“留下來就是讓我隨意處理”這種理由說服了自己,把他另一部手機的卡塞進了這部舊手機的卡槽。
手機螢幕上全是劃痕,不知道到底用了多久,或者根本就是一部二手機。幸虧容印之還留著剪卡後的卡托,不然都沒有老式SIM卡能裝進去。又翻出一根通用充電器,一邊充電一邊開了機。
系統的版本還很老,但手機裡面很乾淨,沒有一點無用的東西。相冊、視頻、備忘錄、電子書、下載文檔、社交軟體,都歸類得很整齊。
容印之頭一天晚上大略都翻了一遍,今天剛開始細看。
下載文檔裡面都是電子書,一連串的農業、種植、土壤、有機等等,連一部小說都沒有。翻到後面,猛然跳出幾個格格不入的文檔名稱來。
容印之睜大了眼睛。

“印之啊,我們也出去走走?”
學長從二樓下來,把父親攔在拐角那裡:“老師您就別送了,我一會兒還送師母回來呢。”
“那你跟印之多聊聊吧,他也很久沒見你了。”父親知道容印之在家裡一向過得不開心,唯一對許季桐很依賴。
這也是同樣在家中沒什麼存在感的自己,對兒子僅有的幫助了。
“我知道,我們倆出去聊,省得您偷聽。”
父親笑說“去吧去吧”。

謝萍跟容母在附近的百貨公司,所以許季桐就在樓下的咖啡店找了個僻靜的角落,一坐下就板起了面孔。
看到容印之三根手指尖都纏上了醫用膠布,許季桐問道:“手指切到了?”
“唔,沒事。”容印之把手縮起來插進大衣口袋。
許季桐也不再追問,難耐的沉默過後,開口問道:“對方有沒有威脅過你?”
容印之搖頭:“他……應該不會。”
“‘應該’不會?那就還是可能會!”許季桐說道:“這不僅關係到你自己,還有老師和師母,你怎麼能這麼輕率?”

所以,我是垃圾啊。

“你們真的沒有發生別的事?”
“沒有……”
容印之謊稱自己是喝多了酒,不小心說漏嘴然後又在公司被人碰到。
許季桐看起來並不完全相信:“最好是這樣,你瞞著我太多事情了。”
“我沒有瞞你,學長,真的沒有別的了……”他小聲地回答。
無奈地歎了口氣,許季桐柔聲說道:“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一直把你當成親弟弟看,就算為了老師和師母,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容印之沉悶地“嗯”了一聲。
“回應不了你的感情,我很抱歉。”
看到容印之一個勁兒搖頭,許季桐微微一笑:“所以我更不能讓你走上歪路——如果你跟那個姑娘能成,那不是最好了嗎?信學長的話,很多事……就都可以放下了。”

容印之聞言抬頭。
歪路?什麼是歪路呢?喜歡男人?喜歡穿女式內衣?或者是既喜歡男人又喜歡穿女式內衣?

“學長……你也覺得,我是個垃圾嗎?”

許季桐一愣,發覺自己可能說錯了話:“怎麼可能呢,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他俯身握住了容印之的手腕:“不管你是什麼人,你都一樣是我疼愛的弟弟。我知道師母她……也許有點嚴厲,但她都是為了你好。我也一樣,所以我不希望你放縱自己,更不希望你受到傷害。”
“他不會傷害我的……他都沒有笑話我。”容印之放在口袋裡的手,下意識地攥著陸擎森的手機。
“不要把人都想得那麼好,你怎麼知道他是不是別有用心?”
這句話刺得容印之心裡更疼了:“怎麼會……”他只是跟你一樣沒有笑話我啊,為什麼就一定是別有用心?
“萬一他等著機會勒索你呢?”
“他不會的,他不是那種人!”
容印之反駁完了,看到學長驚詫的眼神,才發現自己第一次對這個人這麼大聲說話,馬上又垂下頭來:“我的意思是……學長你……又不瞭解他……”

他越說越心驚:容印之你在幹嗎?你這是在指責學長嗎?
學長都是為了你好啊,況且你自己不是也這麼懷疑過陸擎森嗎?

“你——”許季桐皺起眉頭來,“該不會喜歡上那個人了?”
“怎麼可能、我、我跟他都沒見過幾次面!”

陸擎森說“這個好看,很襯你”;
陸擎森擁抱他、吻他;
陸擎森買內衣送給他;
陸擎森讓他給自己塗指甲油;
陸擎森說“很想見你”、說要送他花。

的確沒有見過幾次面,可這些片段,隨著他這句話一幕幕在腦海裡播放。
“你們之間到底到什麼程度了,”許季桐甚至都沒用問句,“你一直在為他說話。”
容印之沉默不語,許季桐冷冷地抱著雙臂看著他。
雙方像較勁一樣僵持著,誰都不開口。最後謝萍和容母購物歸來,兩人就這麼草草結束不歡而散了。

把母親送回家,學長臨走前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只是歎了口氣。容印之坐在車裡並沒急著打火,把陸擎森的手機又拿出來,翻到他剛剛看到的那一頁。
在一排農業資料裡面,那幾篇文章的名字格外出挑。
《世界著名十大內衣品牌》、《全球頂級內衣》、《什麼是真絲》、《適合平胸女孩的內衣》、《睡裙的選擇》。
有幾頁還被標注過。
容印之點開標注,是在本地有實體店的內衣品牌地址,包括買給他的那一家,城南城北的都有。

陸擎森說:“稍微走了幾家店。”

還以為只是在同一個商場的內衣部分走一走罷了。
不,只是標注而已,說不定他沒有都去過呢?
說不定只是去了臨近的一兩家或者只是隨便走了一家呢?
說不定……
說不定,他或許,其實有點喜歡自己呢?

容印之反復地看那幾頁,沒意識到自己把指尖的膠布一點點啃松,又咬起剛長好的指甲來。


27:再相遇
舅媽家這場婚禮足夠盛大,一直從早上鬧到深夜。所有的親戚都找來,全村能參加的都參加了。
陸擎森開頭車,接了新娘子到縣城新房、再到酒店走儀式吃酒席。親戚朋友一直沒斷,陸擎森跟大妹一起在門口迎客人,還得防著小六和其他孩子跑丟,壓根沒沾上飯桌的邊。
酒席吃到中下午,把新婚夫妻送回去再回老家,簡單吃了一口飯又得出發回城——呂想的傷腿明天就該換藥了,陸擎森可不敢讓他自己去,怕他回來傷得更重。
舅媽正忙著收拾家裡的亂糟糟一團,過兩天新娘子回門她也得跟著去,回來小夫妻還得在婆家住一夜,要擺置的東西可多了。
舅媽一邊忙一邊跟他說話:“都是自家人我也就不留你了,他倆再一回來都沒地兒住。”
“沒事兒,我回去也是有事。”
“這回來忙的,都沒跟你說上幾句,啥時候帶個姑娘回來給媽看看?”
陸擎森笑一笑,“不忙,田裡天天離不開人呢。”
“你說你,現在都出去幹買賣了誰還回去種地啊,城裡人還差你那點兒菜?誰家姑娘喜歡種地的漢子。”
說完就講“你大弟現在在縣城做買賣”多好多好,咱家的田每年光承包費就比種地好,有現錢兒不用賒帳等等等等。
陸擎森一邊聽一邊整理好背包,掏出一個跟父親同樣的信封,塞進舅媽手裡。
“這是幹啥,你都給買電腦了!”舅媽給他遞回去。
“那給大弟,這給您的,”陸擎森背上背包,“過年——家裡人可能挺多的,我也許就不回來了。”
舅媽沉默了一會兒,“這麼多年都沒顧上你,當年家裡條件不好,你成績那麼好都沒讓你考大學……媽這心裡怪過意不去的。”
陸擎森抱了舅媽一下,“我現在不也挺好的嗎?”

坐上大巴,他一路顛簸著趕往火車站。大巴車廂裡永遠彌漫著火腿腸、瓜子、桔子的味道,和車載電視以及嘰裡呱啦的人聲。
窗外低矮的房屋和冬季荒蕪的農田,不斷從眼前略過。這條路他走了無數次,春夏秋冬,卻沒有一次是通向他真正嚮往的地方。

嚮往的地方,又是哪兒呢?

他腦海裡浮現出第一次在那個家,那個小小的廚房裡,見到的容印之的背影。
那麼好看,好看得他覺得能看一輩子。

口袋裡的手機振動,是個陌生的號碼——雖然知道不可能,但要說接起來之前心裡沒有一點點期待,那絕對是騙人的。
“擎森,是我,你還好嗎?”

容印之在公司等著高長見回來開會,體驗店、春夏新品都經過了一輪推進,不需要他決策,但需要彙報。
高長見也不曉得死哪裡去了,天天不見人,一直等到晚上十點多。要不是看在他是老闆,容印之早就奪命連環call了。
趁著等人,他又拿出陸擎森的手機來。
他把裡面的社交軟體都卸載了,下了個自己平時上的論壇APP。裡面有一個異裝癖版塊——雖然他死不承認自己是,也堅決不跟其他人一樣以“姐妹”相稱——煩惱的時候會來這裡發發帖,就算明知道不會得到什麼有用的幫助,哪怕有人聽自己說說話、讓他傾吐一下也行。
在他那個《假如被人發現秘密怎麼辦》的帖子下面,有了新的回復。
一個是講話從來口無遮攔的ID,叫做“老子最美”:發現就發現,老子天天塗著指甲油上班呢!反正都是垃圾了,怕個屁!
容印之氣不打一處來:就是不能才來問,又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樣的!
另一個叫做“溫柔的風景”,人如其名,是論壇裡很有名的“大姐”,很細心也很熱心的幫忙解決各種問題。
說了一堆安慰的話,最後例行私信邀請他“線下聚一聚,見見其他姐妹”。
“風景”有個小小的線下群,為了給平時沒法穿女裝出來的人交流和放鬆,保證私密和安全。經常聚會後發點不露臉的精緻照片,除了“老子最美”在尖酸刻薄地吐槽外,一直很受歡迎。
邀請容印之已經不是一次兩次,可惜他從沒去過,也沒想過要去。

仿佛就在邊緣處看著,不肯跳進那個圈裡去。既貪婪於那裡相互抱團的溫暖,又不願承認自己也是其中需要溫暖的一員。

他把跟陸擎森相遇以來的發展,斷斷續續地講了講。“老子最美”回復:你賤不賤,這他媽的不就是炫耀嗎?這男人你不要,給我啊!
連續發了十幾條私信,跟他要陸擎森的電話號碼,氣得容印之一度把他拉黑了。
事後細細想過一遍,是啊,他不就是在炫耀嗎?
容印之自己都能讀出字裡行間隱隱的優越感:你們看,我是不是很受歡迎,我跟你們才不一樣,我有人疼的!
然後做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樣子,什麼事情都怪在陸擎森頭上。

陸沒有錯,一點錯都沒有。
就算他真的讓別人知道自己的事,那也是容印之自己一手造成的,沒有怪陸擎森的資格。
陸幫他保守秘密是情分,不幫他也可以啊。
他是陸的什麼人?他為陸做過什麼?他有什麼立場去要求陸?他有什麼資格讓陸被完全不認識的人惡意揣測?

學長後來發了一條消息給他:也許我不瞭解他,但你也一樣。那條路很難,我只是希望你保護好自己,不要後半輩子都走得辛苦。
是啊,他何嘗不知道呢?學長別無他法,只是想減輕他的痛苦罷了。
是他太貪婪,什麼都想要,然後什麼都失去,失去學長,失去陸擎森。

陸應該也不缺對象吧,比如那個叫做“小字”的。

除去沒來得及刪的廣告,寥寥無幾的短信裡出現頻率最高就是這個名字。對話也不過就那麼幾句,卻把兩人之間的關係交代得清清楚楚。
4月5日:
你好呀,我是小字,我們交個朋友好嗎?
你好。
這是我的微信,加我唄~
嗯,加了。

9月18日:
擎森,我們可能不太合適誒。微信已經刪除,不要聯繫了。
嗯。

11月10日:
擎森,我是小字,可以打電話給你嗎?我好難過。
好。

11月15日:
擎森你這塊木頭!我生氣啦!你快點哄我!不然繼續拉你黑名單哦!
乖,不要生氣。

5月1日:
抱歉消失了這麼久,我們還是做回朋友吧,我不習慣你這樣子。
我知道了。

雖然每次都只有一來一往,也能看出一年多的時間分分合合好幾次。陸擎森一貫的寡言,卻看得容印之心裡發酸。
他怎麼脾氣那麼好呢?就不能像跟自己那樣強硬的時候?
“我不習慣你這樣子”——又是什麼樣子?

“印之!”
高長見拿著電話風風火火地闖進他辦公室,把容印之嚇了一跳,趕緊把手機收起來。
“你開車沒有啊,我車今天限號,跟我去一趟醫院!”
“開了,”容印之看出他著急,拿起大衣和車鑰匙,“出什麼事了?”
兩人一邊出門等電梯一邊聽高長見說:“老陳!跟人起衝突被人打進醫院了!”
“陳自明?”容印之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銷售部今天不是團建嗎?”
“可不是嘛,團建完了他帶著大家去啤酒屋,喝到現在就喝出事兒了!”
啤酒屋,老闆叫老趙的那個啤酒屋?
容印之隱約記得他曾經聽陸擎森這麼叫過。當然也許不是這個啤酒屋,但如果是陳自明也認識的,那幾率就很大了。
上次那件事,陸擎森跟陳自明解釋的理由好像是開車追尾。陳自明除了一如既往跟他叫板之外,也不過就嘟囔了一句“蹭掉點漆脾氣就那麼大”,其他什麼都沒問過。
不知道這次,陸擎森會在嗎?

到醫院的時候,陳自明正胳膊上綁著繃帶打點滴,朱棟在旁邊坐著給他拿著外套。見到高長見來了趕緊站了起來:“高總。”
陳自明很是不好意思,尤其一看容印之也在,一臉“被死對頭看了笑話”的蠢樣,仿佛比自己挨打還難受。
“您怎麼來了……”
“我能不來嗎?”高長見說,“自己員工團建團到醫院去了,誰還敢來給我幹活?”
陳自明撓撓腦門,“我……就是想跟您請個假來著,這不突發狀況嘛。”
本來高長見是不知道他受傷的,收到他的消息就順手打了個電話,想問問別的事。誰知道他這邊正在處理傷口呢,護士手重,他沒忍住疼。

趁著高長見跟陳自明說話,容印之悄悄地四處張望了下,並沒有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
他心裡覺得有點輕鬆,又有點失落,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

“高總……老大……”
容印之回頭一看,任霏蠻尷尬地站在病房門口。
“Jessie?”
“內個……我跟朱棟約了吃飯,順便就蹭陳總一頓酒……”
容印之淡淡地“嗯”一聲。任霏和朱棟都不敢說話,感覺好像偷摸著早戀被老師抓到的初中生似的。
任霏想:完了,老大也該覺得我是“叛徒”了。
“以前一個部門的同事,吃個飯不用報備吧。”陳自明就看不下去了,這是當著高長見的面還忍著點呢,要不何止這一句啊。
工作之外,容印之壓根懶得搭理他,面無表情地跟沒聽見一樣。高長見坐在倆人中間,覺得自己這老總當得真是心裡苦。
任霏都要哭了,心說陳總您甭說了,越說越黑!我還要不要混了!

正僵持著,門口傳來個熟悉的聲音:“不好意思,可以讓我過去嗎?”
“哦哦抱歉抱歉,對了陳總,您朋友幫您交的錢!”任霏一邊說一邊趕緊往裡走了幾步,她剛才就是去幫陳自明繳費去了。
只有容印之還愣愣地站在那裡,跟來人四目相對。
陸擎森手裡攥著幾張單據和藥,看容印之的眼神裡帶著同樣的驚訝。

印之?
陸……?

沉默的空氣裡,卻似乎都聽見了對方在叫自己的名字。


28:還沒來得及
接到老趙媳婦的電話時,陸擎森剛到家還沒來得及換鞋,拿起車鑰匙轉身馬上又出門。
老趙的啤酒屋,幾個小年輕客人喝多了鬧事,跟老趙和帶著員工去團建的陳自明打起來了。
要說這樣的地段,都是後半夜出來浪的客人,鬧事誰家沒鬧過。再說老趙賣的就是酒,這種事早就處理慣了,哪能天天這麼打?
可這回不一樣,對方推了老趙媳婦一把,挺著七八個月大肚子的孕婦往後一仰磕在桌子上,當時就捂著肚子不敢起來了。
老趙一向疼媳婦,平時店裡再忙都不讓她伸手,更何況現在還懷著孕呢。登時就氣得眼睛發紅,從櫃檯後面抄個棍子二話不說沖上去了,再加上陳自明那個急脾氣,袖子一擼馬上就敲碎了個酒瓶。
老趙媳婦躲櫃檯裡嚇得直哭,報了警馬上就給陸擎森打電話:這場面她收拾不了啊。

陸擎森跟員警幾乎同時到的,護著老趙和陳自明還挨了幾下子。
該抓的抓,該教育的教育,該上醫院的趕緊上醫院——老趙給敲得滿頭血站不起來,躺擔架上還喊“我沒事你們看看我媳婦兒”!
陳自明還好,輕傷處理完就能回家了。老趙兩口子一個受了驚嚇得安胎,一個輕微腦震盪,都得留院觀察。不想驚動家裡老人,於是陸擎森打算在這守一宿。
陳自明還非要留下來,被他勸回去了。於是高長見送陳自明、朱棟送任霏,各回各家。剩容印之自己,等他們都走了,猶豫半天走到陸擎森面前,問他:
“你……沒事吧?”

剛才在病房裡,是容印之先調轉了視線。

陸擎森搖搖頭,低聲說:“沒事。”
不知道是不是容印之的錯覺,男人似乎很疲憊。
“那你,吃飯了嗎?”
陸擎森呆了一下,容印之想抽自己一嘴巴:你也不看看什麼場合,問他吃飯了嗎,你怎麼不問他天氣怎麼樣?!
“一會兒吃。”
“哦。”
接著又是大片的沉默。令容印之痛恨的,陸擎森的沉默。讓他懷疑自己來跟這個男人搭話是想幹嗎?

他只是,很想,很想,再跟陸擎森說點什麼。
可是說什麼呢?
說你真的把那些內衣店都跑了一遍嗎?你跟小字為什麼分手啊?你為什麼又跟他和好啊?他是不是很會撒嬌啊?是不是不像我這麼任性?
你上次說要送我花,是要送什麼花啊?
可他們之間除了炮友關係,什麼都不是。是他自己說的:就當不認識我吧。陸擎森幹嗎要跟他這個“陌生人”講話呢?

“你的傷口,讓護士處理一下吧。”
陸擎森額頭上有細小的割傷,正泛出血珠。男人卻似乎沒察覺,抬起手背看看那上面被擦破皮的地方:“沒事。”

沒事、沒事,你除了“沒事”還會說什麼?
別人生氣你說沒事,自己受傷你也說沒事,那到底怎麼才算是有事?!

莫名其妙地對陸擎森生起了氣,容印之轉身到護士站,要了兩支消毒棉簽和創口貼。
一邊撕開包裝,一邊冷冷地說:“忍著點。”
卻根本就沒給陸擎森準備的時間,一手把著他的下巴不讓他躲,一手把浸透了碘伏的棉簽粗暴地來回擦過傷口。
到底是消毒,還是洩憤,連容印之自己都不知道。
可陸擎森還是什麼都沒說,任他把兩處傷口都碾壓似的擦一遍,一點疼的表現都沒有。
只是愣愣地看著容印之的臉。
消了毒,貼上創口貼,好像怕掉似的還伸手拍了一下,拍得陸擎森腦袋一晃。接著把用完的丟進垃圾桶,容印之站起來沒好氣地說:“那我走了。”
轉過身,卻一步都邁不了——陸擎森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眼睛裡帶著容印之看不懂的神色。
好像有很多話想說。

“印之。”

容印之的怒氣,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叫我了,他現在才是在叫我。

容印之也現在才明白,之前的那一句並不是幻聽,而是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望,渴望讓陸擎森再跟他產生哪怕一點點的聯繫也好。
手背上微微一熱。是陸擎森慢慢鬆開手,轉而握住了他的手掌,一邊將額頭抵住他的手背,一邊用食指摩挲著他的掌心。
“你能不能——”
陸擎森好像在考慮說什麼,怎麼說,而難得的猶豫了。
容印之的視線裡,是男人低垂的頭顱,和寬厚的背部。明明一動不動,卻仿佛即將有一種巨大而磅礴的情感撲面而來,透過他的手,透過他的體溫,透過他吹在皮膚上的鼻息。
令容印之心若擂鼓。
然而陸擎森發現了他手指上纏著的膠布,握住那幾根手指仔細地端詳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問他:

“——讓你那麼害怕嗎?”

男人的眼神裡是什麼?
容印之從來沒在任何人、更沒在陸擎森臉上見到過這樣的表情——到底是誰在害怕?
“我,沒有……”他一直搖頭。想說不是的,我不害怕了,我知道你不會的。可男人已經垂下臉,再度抬起來的時候又變成那個看不透在想什麼的陸擎森。

那巨大的情感好像被扼住了喉嚨,生生地死去,消散了。

“不要再咬指甲了。”
陸擎森坐直了身體,指尖也從他手心裡慢慢滑落,經過了他的指尖,最終分開了。
“太晚了,快點回去吧。”男人站起來往病房走去,又補上一句:“開車小心一點。”
容印之機械地“嗯”一聲,一步步走出住院區。
“印之。”陸擎森遠遠地又叫他,他回頭去看,男人的表情卻看得並不真切。

“不用害怕。”

“嗯。”他點點頭,男人也點點頭,拉開病房門進去了。容印之下樓,坐進車裡,鑰匙插進去,又拔了出來。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好像還殘留著陸擎森手指的溫度。

他確實不害怕了,可為什麼比之前害怕的時候更加難過?

這種感受是什麼?他不懂,不明白,搞不清楚。或者說,容印之這個人,活到現在曾經搞明白任何一件事嗎?
沒有,一件都沒有。
他剛才在期待什麼呢?他為什麼要期待?他想跟陸擎森怎麼樣?他對陸擎森的感情是什麼?

他的四周充滿迷霧,無論哪個方向都走不出去。那迷霧正變得越來越濃厚,幾乎要化成實體,緊緊地包裹住他的身軀。
令他憋悶到不能呼吸。

陸擎森輕輕關上門,在陪護椅上坐下,老趙還沒睡。看看老婆又看看他,輕聲對他說:“我倆都沒啥事,陸森你回去吧。”
“你快點睡吧。”陸擎森合衣躺下,“我現在回去,換呂想過來?”
“可得了吧,他還瘸著呢。”
“那還穿衣服往外沖呢,我給他鎖家裡了。”
老趙笑。
“睡吧,我也眯一會兒。”

雖然這麼說,確實也疲勞得要命,卻一點都睡不著。身上被打到的地方開始疼,太緊急了根本沒顧上看,可能明天就得青紫一片。
他摸摸額頭上的創口貼,眼前全是剛才容印之的樣子。
臉,聲音,動作,氣味。
他關心,他冷淡,他生氣,他溫存——他那麼生動。他站在自己面前,那熟悉的氣息幾乎讓陸擎森控制不住地想抱他,用力地抱他。
然後感受他的溫度:他一定很溫暖,他是這世上最溫暖的存在。

可是現在自己卻讓他害怕。他祈求自己的畫面還歷歷在目,明明是想對他好的,為什麼卻總是適得其反?
那三個包起來的指尖,是不是被咬壞的指甲?
他焦慮的時候就會咬指甲,小指的指尖經常被咬得紅腫發燙。那天下午在回來的路上,他整整咬了一路。
讓自己那句“跟我多待一會兒”,無論如何都再也說不出口。

不要害怕,我什麼都不會做,永遠不會。

“先生,你是陸擎森先生嗎?”迷迷糊糊之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值班護士悄悄進來,推了下陸擎森。
“哎,我是。”
“真不好意思,”小護士細聲細語,怕打擾患者休息:“您能出來一下嗎?”
陸擎森以為是老趙還是老趙媳婦的檢查結果有什麼問題,趕緊跟著護士出去了。小護士徑直走到值班網站,指指放在桌上的塑膠口袋,滿臉歉意地說:“實在抱歉打擾您休息,但您看這吃的……我怕不叫您這就放涼了。”
“吃的?”
陸擎森打開系得嚴嚴實實的封口,裡面是一個裝滿熱氣騰騰煮面的大腕,筷子,水。
碗裡是速食麵,青菜,荷包蛋,火腿腸,滿滿地堆在一起,香氣四溢。麵條熟的程度剛剛好,好像把拿過來的時間都計算進去了似的。
“剛才一位先生拿過來的,說是給您的。”
“他說過自己叫什麼嗎?”
“沒說,”小護士搖搖頭,馬上又回道:“就是之前跟您說話的那位呀,來我這要棉簽的,我記得。”
陸擎森轉頭就沖到電梯間,又覺得電梯太慢,直接跑下了樓梯。

可是哪有那麼容易就能追上呢?

出口那麼多,停車場那麼大,誰知道容印之是從哪裡離開的?
茫茫人海中能一眼看到,大概只在電視劇裡。
多奇妙啊,世界那麼大,你們偏偏能在一個地方遇見兩次;醫院那麼小,你卻連他的身影都看不到。

回到住院部,陸擎森管護士借了個位置,掰開筷子開始吃面。
都怪他剛才下樓,麵條有點軟了,但依然好吃。熱氣糊住了眼鏡,他伸手摘下來放在一邊。
可能吃急了,有點燙,他用手捂住了眼睛。

從未有過的巨大悲傷籠罩了陸擎森。

人生過去三十年,他想要得到卻從來沒得到過的東西,他只敢夢想卻從來不敢說出口的東西,為什麼都來自一個他決定再也不去觸碰的人呢?
他還沒來得及讓對方喜歡上自己;還沒來得及告訴對方他已經喜歡上他了。


29:傅婉玲
陳自明受傷病假,但實際上該做的工作還是放不下。為了照顧他,高長見把開會地點改成了他家附近的咖啡廳。
W-life明年開始的策略,是讓品牌走更精品化、完全以獨立女性群體為主的路線。因此幾個主打產品的定位尤為重要,從幾十個成型的備選裡面一層層篩選下來,最後可能剩下的不超過五個。再針對這幾個制定運營、銷售方案,從線上線下的合作到明星代言的檔期,從營養成分的改良到包裝風格的更換,事情多到數不完。
陳自明是從銷售基層一點點幹上來的,而容印之的第一份工作就在4A公司的策略部門,從新人一直做到總監的職位。熟知哪裡需要放手讓下屬去做,哪裡需要自己決策把關,所以兩個人除了脾氣不對盤,在工作流程上的把控,必須得說是個完美的組合。
而高長見在行動力與決斷力上,在轉型初期抗住了巨大的資本壓力,幫助W-life將大方向貫徹始終。
在工作方面理應是鐵三角的三個人,私下裡正把正事兒放一邊,一邊喝咖啡一邊互相拆臺。
任霏抱著自己的筆記本,裝作認真工作的樣子支起耳朵聽他們互相拆臺——主要是高長見和陳自明,她老大“任性先生”最近都不跟陳自明抬杠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陳總監好像有點寂寞。
“你這沒有什麼實戰經驗的跟人家上去招呼什麼,”高長見去戳陳自明胳膊上的繃帶,“一打一個準兒,你還怎麼見客戶。”
陳自明抱著胳膊往旁邊躲:“不能上也得上,這是男人的血性!”說完瞄容印之,“像這樣的,你能指望嗎?”
容印之穿著整齊的三件套,頭髮整理得一絲不苟,交疊著雙腿端正地坐在沙發裡,專心地喝茶。
拿陳自明的形容來說就是嬌貴的任性少爺。
容印之依然不說話,透過金絲邊眼鏡看茶杯裡的水波,哼都懶得哼一聲。
他現在看見陳自明,只能想到陸擎森。

那天晚上給他送去的面,不知道他吃了沒有?
後半夜了,附近只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還開著,能用上的材料都用了,又借店裡的微波爐臨時弄了那麼一碗。
要說理由,容印之也說不上來。就是想對他……好一點,好一點點。
然後呢?
他不知道,可能都沒有然後了。
而學長自從上次之後,再也沒有聯繫過他,哪怕他事後發消息過去道歉,也只回了一個“嗯”。

容印之問過自己很多遍:你到底要什麼,怎麼活著你才會開心?
你既做不到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像“老子最美”一樣塗著指甲油去上班;也不能乾脆俐落地改掉這見不得人的性癖,跟其他人一樣正常地結婚生子。
你要一直活在這個兩邊都想要卻兩邊都不討好的夾縫裡嗎?

生活很平靜,可憋悶感卻越來越強烈。容印之最近經常性地失眠,一整夜睜著眼睛睡不著覺。
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喊,可是喊的什麼他卻聽不見。
他覺得有些東西將要從他身體裡沖出來,幫他撕破迷霧看到前進的方向。可是萬一一腳踏出去,發現自己在懸崖邊上呢?
你是要死個明白?還是混沌地活著?

“‘任’總監!”陳自明“扣扣”敲了兩下桌子,“您做什麼夢呢?說正事了!”
“行了吧你。”高長見喝了一口熱茶,“這一次的調整將幫助我們提升品牌高度,更領先其他競品,所以開年的這一波工作很重要,現在整體的規劃我都沒什麼意見。”
他放下茶杯,環視了下在座的三個人:“交給你們了。”
“放心吧,”陳自明一向自信滿滿,“只要有人不拖後腿。”
容印之直接放下杯子,拿起了外套,“完了?那我先走了,下午還有別的事。”
高長見目送他出門,回頭看陳自明:“跟你吵你不願意,現在不跟你吵了你還挑事兒?”
“我……!這叫事出反常必有妖!”陳自明說不清楚,轉頭問收拾包的任霏:“你們老大咋了,沒毛病吧?”
“我哪兒知道啊。”任霏拿眼睛瞄了下陳自明胳膊,心說現在誰有毛病還不清楚啊?在陳自明瞪著眼睛發火前,趕緊跟高長見打過招呼開溜了。
“准是跟朱棟約會去了。”
正嘟囔著,高長見看看表也站起身來,“得,我也約會。”
“太雞賊了,留我付帳啊老闆,得報銷啊!”
也不知怎麼了,高長見回頭狠勁兒瞪他:“別跟我提‘報銷’!聽見這倆字兒我就生氣!”說完氣哼哼地走了。
“啊?”不明所以的陳總監,一個人拿著帳單孤獨得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容印之回到家,換了衣服往床上一躺,盯著空無一物、雪白的天花板,放空。
其實他下午什麼事都沒有,正確來說,是他什麼事都不想做,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這個家裡很安靜,不像那個房間那樣,人聲、動物聲總是不斷。也不需要他每天打掃,一塵不染很乾淨。
乾淨得好像從來沒人在這裡生活過。

到底哪個是“家”啊?

床邊桌的手機一直響,他依然躺著不動,只伸出手臂去摸。
是母親,他不想接。
以前曾經有過開會的時候沒有接到母親的電話,回頭被冷言冷語地說“你跟我們註定過不到一起,去賺你的錢”,然後兩個月沒准他回過家。
深吸了一口氣接起來,電話那邊的母親似乎在忍著怒氣:“是不是這周又約了傅婉玲?”
“是的……”
“推掉!不准再跟她聯繫了!”
容印之狐疑地“嗯?”
這是什麼新的套話方式嗎,明明上周還很欣慰地說“你終於肯聽一次話了”,要他一定好好跟傅婉玲交往。容印之還奇怪,本以為上次之後傅婉玲會先拒絕他的。
“那女孩根本不是個好女孩,四處留情、水性楊花!我們家不會允許這種人進門的!”
容印之皺起眉頭來,好也是您說的,不好也是您說的。
“我看到照片了!濃妝豔抹的跟男人勾肩搭背,沒有品德!沒有教養!還裝出乖巧樣子來騙我們這些好人家!要不是我讓萍萍幫忙瞭解一下、把把關,差點就要被她矇騙了!”
是啊,謝萍是您親自把關挑出來的“好女孩”,您只想要另一個她——另一個您自己。
“我現在就去要這個傅先生給我們道歉!你聽好,現在就打電話去拒絕她!這個禮貌我們還是有的!”
說完母親憤怒地掛了電話。
容印之還是不動,直接把電話扔在枕頭邊,繼續躺著。躺了一會兒,估摸著母親已經打過電話“要求道歉”了,於是又把電話摸起來,找到傅婉玲的號碼撥了過去。
傅婉玲沒有像往常一樣禮貌地說“容先生您好”,只是沉默。
“傅小姐?”
“嗯。”
冷淡的,毫無情感的聲音。
“沒什麼,只是想跟你確認一下明天下午的餐廳,還是上次那家可以嗎?”
傅婉玲久久沒有回應,容印之耐心地等待,觀察天花板上若有若無的裂縫。
直到他聽見一聲諷刺的嗤笑。
“好呀!我準時到,明天見呀容先生~”
“嗯,明天見。”容印之帶著微笑說,“我也準時。”

你終於肯聽一次話了嗎?不,媽,我才不聽話呢。
我是任性先生啊,是你不肯承認的垃圾兒子啊。

第二天,傅婉玲整整遲到了四十分鐘。
頭髮的波浪卷一絲不亂,妝容精緻;手臂裡挽著寶藍色羊絨大衣,穿著漂亮的奢侈品牌連衣裙;腳上是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在國內流行起來的星空高跟鞋。
優雅地站在容印之面前,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
“不好意思來晚了。”她坐下來毫無歉意地說,接著從小手包裡拿出一盒煙和火機:“不介意吧,容先生。”
也不等容印之同不同意,逕自點上了。吐出一口煙霧來,臉上掛著戲謔的笑看他。
細細的煙捲夾在她塗成鮮紅的指尖間,時不時用拇指彈彈煙嘴。

還說什麼“可惜我上班不能塗”,這不是塗了嗎。
而且紅色果然好看,在女人的指尖更好看。

容印之看看她的煙,說:“介意我也抽一支嗎?”


30:想做個小三
傅婉玲挑了下眉毛,把煙盒和火機推到他面前。容印之不算熟練地點上,吸了一口之後,看著煙霧慢慢飄散。
服務生來提醒他們這裡禁止吸煙,於是換到了陽臺陽光房的小隔間裡。
曬著太陽抽著煙,誰都不說話。
直到傅婉玲看他一支煙都要燒完了也沒抽幾口,哼笑一聲說道:“不會就別抽了,浪費煙。”
“很香,我喜歡這個味道。”容印之說。

他的確不會抽煙,只是特意夾著煙去搭訕的。
陸那塊木頭,恐怕壓根不知道“借個火兒”是什麼意思吧?

“令堂可是給我叔父大罵了一頓呢,‘這種女孩竟然介紹給我們家,你瞧不起我們嗎’?”傅婉玲尖聲尖氣地學容母講話:“我叔父要氣死了,轉頭又罵了我一頓,‘怎麼就不能學乖一點’!”
容印之呵呵笑,接著問:“你不點菜?”
傅婉玲搞不清他想什麼,也不在乎,看完功能表按鈴叫服務生。
“頭盤這個,然後蘑菇湯。”接著就是一連串的“這個、這個和這個”,“還有,再開這支酒。”
“您要一杯還是……?”
“一支。”傅婉玲強調,又看看容印之:“容先生吃什麼呀?”
“推薦餐就行了。”
等服務生離開,傅婉玲又點上一支煙說道:“跟你直說了吧,要不是聽說你是市場部總監,壓根不想鳥你——誰他媽要嫁個窮教書的啊。”
容印之笑得很開心,傅婉玲並不跟著他笑。
“做闊太太是我的畢生夢想,”傅婉玲很嚴肅,“我就要嫁個有錢人,想買包買包,想買鞋買鞋,”
“挺好的,”容印之點點頭,“但我沒那麼有錢。”
“你的圈子裡總有比你有錢的吧,一個個認識唄。還以為我真瞧上你了?”
“倒是不怕麻煩……”容印之一笑,“為什麼啊?”
“討厭窮啊!我就想過揮金如土的日子,有什麼問題?”
容印之搖搖頭,“沒問題。”
初冬下午的太陽曬著很舒服,傅婉玲眯起眼睛來,慵懶地看著窗外。
“我裝得挺好的呀,怎麼暴露的?”
“謝萍。”
這個名字剛說出口,傅婉玲就噗嗤嗤笑出來。
“謝萍?那個綠茶婊!不過沒關係——”嬌美的女子拂了一下波浪卷髮,“我比她更婊。”
容印之一邊哈哈哈一邊又抽出一支來,兩支對著點著,再將煙蒂撚熄在煙灰缸裡。
傅婉玲用打量著眼神看著他,篤定地說:“你是gay吧。”
隔著飄散在空中的煙霧,容印之看著自己的指尖和那支細煙。
“是啊。”
傅婉玲“嘖”了一聲,“我就說,沒有直男不對我動心的。”
“你真逗。”容印之發自內心地誇獎她。
“那我可是白白挨了一頓罵啊。你這才是欺騙呢,你得賠償我點精神損失費吧?還是我親切地去告訴令堂一聲?”
“告唄。”
話音剛落,服務生開門,菜開始一道道上來,又當場開了酒,幫二人斟好。
容印之向她舉起杯:“敬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婊子。”
傅婉玲也舉起來,跟他輕輕一碰:“敬我見過的,最無聊的基佬。”

呂想非要跑來看老趙,陸擎森沒辦法,這次換完藥就把他送到店裡去,聽他瘸著腿在吧台前抱怨那天晚上不讓他來。
“他還給我鎖屋裡了!”看完老趙的傷,呂想憤憤地說。
老趙觀察個三天就出院了,皮外傷也沒大事。戴了頂棒球帽遮擋繃帶,也不讓媳婦在店裡了,多雇了一個人幫忙。
“鎖你就對了,別再給你另一條腿也打折。”白天店裡沒什麼人,老趙才有空跟他們多聊聊:“到時候折騰的不是你,是陸森。”
陸擎森不以為意地笑笑。
老趙接著說:“虧得是現在農閒,不然你這腿得耽誤多少事。”
農莊裡種植這一塊,其實呂想才是出力最多的。他喜歡在地裡待著,看著作物從種子變成果實就特別開心,賣出多少賣得好不好,反倒不是他關心的事。
呂想說:“再換幾次藥就差不多了,完了我就去鄉下一直待到過年。”
老趙點點頭,問陸擎森:“對啊,我記得你說城裡這個房子要到期了,那不續租了?”
為了方便談業務,所以在城裡租了個便宜的二居室。呂想在農忙的時候基本不回來,陸擎森也是隔三差五兩頭跑。

最近留在這裡的原因,只有跟容印之的約會。

“看吧,可能再往城邊上搬一搬,儘量再方便點、便宜點。”
老趙歎一口氣,“那以後就更難聚了。”

“不難,擎森可以住我那兒啊。”

三個人順著聲音回頭,見到來人,老趙極其明顯地皺了下眉,撇過頭去暗罵“操”。
“小字?”陸擎森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等不及你來找我,所以就來找你了唄~”
小字有一張俊秀的天然笑顏,沒表情的時候也像在笑,給人感覺親切又可愛,仿佛他說什麼旁人都不忍心拒絕。
“呂想、趙哥,好久不見!”
老趙冷淡地“嗯”,連個假笑都欠奉。呂想瞅了他半天:“你誰?”
老趙哈哈哈哈哈,呂想一臉懵逼。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真沒記住。陸擎森跟小字交往期間,一直是被他遛著往外跑,呂想壓根沒見過他幾次。
呂想這個腦子,沒有讓他印象深刻的人和事,向來是不往裡面進東西的。
小字不以為意,仰著臉笑著跟老趙說:“知道趙哥看不上我,我這次是真要跟擎森好好過,而且……我倆之間的‘私事兒’,還是我倆說了算。”

意思是:不關你的事。

老趙也不是省油的燈,哼一聲,“那這意思是以前都沒想過好好過?”
“誰還沒有個年輕不懂事的時候啊,是不是擎森?”小字挽著陸擎森的胳膊往他身上一靠,既像是道歉,又像是撒嬌。
“吃飯嗎?那快走吧,”陸擎森抽出胳膊來,回身拿鑰匙,“我一會兒回來接呂想。”
“那我出去等你,快點啊,今天可冷了~”
盯著小字走出門,老趙把陸擎森一把拽回來:“你腦子壞了啊?!你還跟他好?!”
陸擎森任他把領子都扯歪了,無奈地笑:“沒好,幫他搬家了,非要請吃飯。”
老趙一陣晃他,“那你他媽趁早說開了啊!你看那樣兒,他覺得好就是好了!分明是沒打算問你意見!拿你當啥呢,備胎裡排幾號啊?!”
“我知道,會說的。”
“不說別怪我不給你面子,他再來我就給他攆出去!”老趙把他放開,沒好氣地幫他把衣領胡亂抻一抻:“你他媽這個熊樣兒,我也是真是看不過去!”
“那呂想……”
“走你的吧,擱我這兒還能把他餓死啊?”
等陸擎森都走了,呂想才反應過來:“他吃飯去啊,那咋不帶我呢?”
老趙心累得,比打了一仗還累。

傅婉玲一仰頭喝光杯子裡的酒,把酒杯重重地落在桌上,容印之自覺地給她倒上。
傅婉玲撐著頭,手指轉著杯底:“你不教育我不要虛榮呀、不要拜金呀、要靠自己呀、別靠男人呀?”
“關我什麼事。”容印之說。
“這就對了!”傅婉玲一拍桌,“我就虛榮怎麼了?!本姑娘沒殺人沒放火!沒當小三沒賣淫!關他們屁事?”
一支酒已經下去三分之二,大多數都是傅婉玲喝的,她沒醉,也微醺了。
“錢多好啊,我就愛錢。甭管他多老、多難看、性格多差,有錢就行——小三不行,當小三兒的都是low逼!”她扭過容印之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你看看我!本姑娘這張臉,天然的,沒動過刀,我是要當正宮的!”
容印之“嗯嗯”地贊同。
他酒量不高,少少的白葡萄酒一下肚,也開始迷糊。兩個人這頓飯,吃得興高采烈,又興高采烈得莫名其妙。
吃完飯應傅小姐的要求去逛街,看中了一件暗紅色長款大衣,理由是“配我今天的指甲色”。
給容印之一個眼色,容先生又自動去付帳了。傅小姐乾脆穿著這件“精神損失費”繼續逛,不經意間一回頭,容先生停在某品牌彩妝專櫃那裡不動了。
“看什麼呢?”
容印之出神地看手裡的指甲油,新款的冷色玫瑰紅,微微泛紫,特別漂亮。
“麻煩你,要這個。”他遞給導購。
“可以呀,”傅婉玲拍拍他肩膀,很開心:“你怎麼知道我想要這個?”
導購包裝好,連同小票一起遞過來。傅婉玲剛要接,容印之說:“不用包裝袋”,伸手拿過來,揣進自己兜裡。
湊近了傅婉玲,故意氣她似的:“自己買切。”說完轉身走了。
“有病吧你!”傅婉玲踩著細高跟攆著打他,“你們這些基佬!翻臉比翻書還快!”

陸擎森坐在飯桌上,一邊聽小字講這段時間的經歷一邊默默地吃飯。一會兒想“這家的食材還不錯”,一會兒想“印之做的意面更好吃”。
小字講完,握住陸擎森的手:“擎森,以前我不懂事,不明白你的好,你原諒我好嗎?”
陸擎森不掙脫,也不講話。
“我真的會改,我知道錯了,大錯特錯!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
“我會按時回家,會好好關心你,會——”
“小字。”陸擎森抬起頭。
小字把他的手握得更緊,露出可愛的笑容。

“我心裡,你已經不是第一位了,這樣也行嗎?”

陸擎森覺得掌心一陣疼。小字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馬上又笑得更燦爛。
“我會是第一位,一定會。”

吃過飯已經很晚,外面吹起了冷風。
“好冷啊擎森,”小字縮在他高大的身軀後面,“你送我回去嘛,我不要打車!”
“太晚了,我得去接呂想。”
老趙那裡該上客人了,沒法顧得上呂想。這貨不能熬夜,八、九點鐘就困得搖搖晃晃。
“他在趙哥冷不著餓不著的,擎森~”
陸擎森皺起眉頭來,剛要說什麼,忽然定住了似的一動不動,直直地看著街對面。
容印之正站在那兒,任冷風吹亂了頭髮。

容印之早就看見他了,那麼高,想看不見也難啊。
他身邊的人,又是誰?
傅婉玲把新大衣裹緊了,攥著領口,突然看見他一步步朝街對面走過去:“你車在這邊啊!你幹嘛去?”
雖然車不多,但現在是紅燈。
“你有病啊容印之?!”看著他被路過司機一邊罵一邊狂按喇叭,傅婉玲酒都嚇醒了。
陸擎森也一樣,急得要去攔他,卻被小字死死地拽住了手臂:“擎森你瘋了?!”
幸虧道路不寬車也不多,容印之就這麼無視紅燈,在陸擎森驚異的眼神裡坦坦然然地走過去了。
“你好。”
看著他微紅的雙頰,陸擎森擔憂地問:“印之,你喝酒了?”
容印之點點頭,又示意了一下對面氣得跳腳的傅婉玲:“約會嘛,高興就喝點唄——跟你一樣。”
他的笑容讓陸擎森覺得心頭一緊,“我送你——你們回去吧。”
小字捏緊了他的手臂,用毫不掩飾的質問目光盯著他。
容印之搖搖頭,“有代駕。過來打個招呼罷了,走了。”說完轉過身原路返回,這次是綠燈,他毫無阻礙地回到自己的車裡,鑽進後座。
陸擎森沒有追上來。
是啊,他有什麼理由讓對方追過來呢?人家的男朋友回來了。
他剛才聽見陸擎森在身後叫“小字”。
那個小字;
那個會撒嬌的小字;
那個比自己早認識陸不知道多久的小字;
那個跟他無論分和多少次都一定會被答應的小字!

容印之把頭靠在車窗上,斜斜地歪在座位上,夜晚的燈影時不時滑過他的臉,忽明忽暗。
“傅小姐。”
傅婉玲坐在前座上,從後視鏡裡看著他。

“我啊,好想去做個low逼的小三……”

傅婉玲移開了視線,默不作聲。


31:叛逆期
他對你好的時候,你不知道;
他對你溫柔的時候,你不知道;
他對你說“什麼事都不會有”的時候,你不知道;
他身邊站著另一個人的時候,你才知道。

知道你對他的感情,是喜歡。

沉甸甸的,會讓你的心裡被充得滿滿的,實實在在的喜歡;在他面前不用小心翼翼,不用藏著掖著的喜歡;不是憧憬那麼遙遠,不是仰慕那麼漂浮,就是喜歡。
“有點出息。”
下車前,傅婉玲對容印之說,順手把剩下的煙塞進他手裡。
容印之依然一動不動地靠著車窗,心想:我幹嗎要有出息?我是垃圾啊。

回到家連大衣都沒脫,直接癱在沙發上不想動。他腦子裡反復播放著剛才的陸擎森和小字:一個高大帥氣,一個年輕俊秀;一個溫厚木訥,一個俏皮可愛——多相配啊。
自己呢?
又矯情、又膽小,穿女式內衣的變態。
容印之從沙發上跳起來,掏出口袋裡的小玻璃瓶放在茶几上,一邊脫衣服一邊打開音響,調大音量,讓音樂充滿整個房間,哼著歌走進了浴室。
歌詞是“誰是垃圾?我是垃圾~”。
洗完澡,仔細地給自己塗新買的指甲油;點上一支煙,慢慢地等它幹。
然後拎出最近新買的兩件睡裙,對著穿衣鏡比來比去:“陸……你覺得哪個好看?”
一件白色,一件玫瑰色。
“你可能喜歡白色。”哪怕玫瑰色跟指甲油更配。
他其實很少有白、黑兩色的純色真絲睡裙,覺得大面積的白色太亮、黑色太悶,蕾絲材質倒是能接受。
換上睡裙,又開了一支酒。
“乾杯。”他對著空氣說,也不知道是跟誰乾杯。
一手煙,一手酒,配著音樂,容印之輕輕搖晃著身體,仿佛在跟誰跳舞。

W-life最近有個不大不小的八卦:任性先生有了女朋友。
端莊優雅,窈窕妙曼,美豔不可方物,氣場之強完全不輸女明星。第一次出現在市場部的辦公區,震驚了所有雄性。對陳自明微微一笑,見慣了大場面、口齒伶俐的陳總監當時就不會說話了。
看見她挽著容印之的胳膊離開,差點把自己舌頭咬掉。
“沒想到你還挺親切。”容印之按下電梯,禮貌地請她先進,“我們部門的男員工不知道被你的笑容迷倒了多少。”
“當然啊,”傅婉玲對著電梯裡的鏡子端詳自己的美貌,“對那些生命中遇見我卻不能娶我的男性們,不吝嗇笑容即是我的仁慈。”
容印之簡直不知道說她什麼好,怎麼也忍不住笑。
“你們那個高總……”
“彎的。”容先生一句話斷絕傅小姐的念想。
“嘖,”傅婉玲咂嘴,“那你們倆……”
“瞧不上他。”再一句話斷絕她的遐想。
“呸!”傅小姐豈是輕易認輸之輩,電梯門一開,率先邁出去回身跟他惡狠狠地說:“我這樣的女人,就是來跟你們這些死基佬掙天下的!”
容先生哈哈大笑。

傅婉玲很會找樂子。
好吃的餐廳、有趣的展覽、裝逼的酒會、甚至各種遊藝廳,容印之跟她一起玩過的地方,之前的三十多年加起來都沒這麼多。
傅小姐什麼都好,就是唱歌跑調,偏偏還是個一周進三次KTV的麥霸,並且堅決不允許容先生說不好聽。容先生向來對她配合,小搖鈴小沙錘舉著就不放下,左搖右晃適時伴奏,全然沒有一點工作中“任性”先生的嚴肅樣子。
容印之學會抽煙了。
並沒有煙癮,但是抽起來就不放下,一支接著一支,最厲害的時候一天抽掉一包。
喝酒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喝得越來越烈,醉得越來越嚴重。
以前他不明白什麼叫做一醉解千愁,現在知道了,喝酒會開心,開心了就想繼續喝,喝著喝著就忘了。
傅婉玲舉著話筒,在KTV包廂閃爍的燈光下看著他說:“容先生,你的叛逆期來得可真晚!”
容先生嗤嗤地笑,也拿起了話筒:“人家要長大啦!”

兩人唱到半夜,打電話叫車的時候發現手機上兩三個未接來電:母親、許季桐。容印之酒精上頭,顧不上是幾點直接回撥了過去。
許季桐早就睡了,迷迷糊糊地接起來:“印之?”
“學長,沒看見你的電話……不要生氣……有什麼事?”
“……”許季桐清醒過來,“你喝酒了?喝到這麼晚?”
容印之一陣笑,傅婉玲搭著他的肩膀也跟著他一陣笑,雖然並沒有什麼好笑的。
“你還跟那位……傅小姐在一起?”許季桐沉下了聲音。在往常,這是會讓容印之膽戰心驚,覺得自己是不是又哪裡做錯了的前兆。
“學長,不是你告訴我要好好跟傅小姐交往的嗎?”
傅婉玲拽過他的手腕,對著電話又嬌又嗲地叫:“學長~我是婉玲~”
許季桐一下子沒了聲音,直到換容印之接電話,才無可奈何地說:“印之,你為什麼就不能聽師母一次話?”
他恐怕早早地就從妻子那裡聽到了母親對傅婉玲的評價。
容印之站住了,望著在夜色裡不斷閃爍的霓虹燈,和霓虹燈下傅婉玲即使醉酒也依然美妙的背影。
“學長,我有時候覺得,你才是我媽的親生兒子,而我是撿來的。”
許季桐沉默,然後直接掛了電話。把手機放進口袋,容印之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冬夜中寒冷的空氣,冰冷刺激著肺部,也刺激著他的腦袋。

他以為自己醉了,卻有好像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

臨近聖誕和年底,各大公司都在緊鑼密鼓地策劃宣傳,天天發廣告、軟文、公關稿,恨不能每個小時推送一次公眾號。
W-life除此以外,體驗店也同期開業,當天的月臺明星、開業剪綵、公益活動,涉及到公司整個門面,所以高長見格外重視,事無巨細都一一過問,導致市場部最近開會格外多。
“目前除了選定的女星,還有這幾位時尚界、美食界的大咖、KOL,”負責人李明涵指著投影螢幕上的照片說道:“然後現場活動的話因為有高總和女星的互動,所以還要麻煩高總跟我們稍稍彩排一下。”
高長見點點頭,說沒問題。容印之拿火機敲一敲桌面:“那個小花旦撤掉,去談之前備選的那位。”
傅小姐仿佛在風行內部裝了眼線似的,誰誰誰即將爆出醜聞,她的八卦比朝陽群眾還快。
“呃……她有什麼問題……?”項目組面面相覷:又當紅又有氣質,最近電視、電影正霸屏,代言幾乎排滿了。
“不符合我們品牌的風格。”容印之點了一支煙,不打算多做解釋。
李明涵拿眼神徵求高長見的意見,高長見示意“聽容總監的”。

“你最近是怎麼了?”
會議結束,高長見把容印之揪到自己辦公室。
“怎麼?”容印之一臉不懂,低頭玩手機,不覺得自己哪裡不正常。

他第一次把自己塗了指甲油的照片發上論壇,還帶著一截裙角。“溫柔的風景”馬上給他連續回復了好多條:這顏色好美哦~你本人也一定超美的~
容印之於是一發不可收拾,連續地發圖發小裙子。只看評論不回復,只留下誇獎,其餘的全刪。
可惜陸擎森的破手機攝像頭解析度太低,裙子上的細節都拍不出來。

“什麼時候學會抽煙了,還抽這麼凶。”高長見自己也抽煙,但遠沒有他抽得這麼凶:“你是不是熬夜啊,眼睛裡都是血絲,人都瘦了。”
容印之刪完“老子最美”的酸了吧唧評論,才抬頭看他:“我耽誤工作了嗎?”
高長見氣結,“我這是關心你,我說工作的事兒了嗎?!”
把煙蒂撚熄在老闆桌上的煙灰缸裡,容印之站起來:“放心吧,沒事。”一邊微笑,一邊把高長見因為擔心他而皺眉的臉掩在門扉內。
路過任霏的工位,她不在,朱棟卻在,在她的電腦上改PPT。
“她的工作你來做,是不是把她的薪水給你才公平?”
朱棟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沒發現他過來,立時尷尬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是……容總……我我我看她排得慢順手就……”
容印之一言不發,直接給陳自明一封郵件:管好你部門員工。任霏剛好接水回來,氣得使勁兒拿手掐朱棟。
“你想害死我呀!”
“我……我不是怕咱倆晚上又趕不上電影嘛……”
身後傳來小情侶間輕聲的秀恩愛,讓容總監的鐵石心腸也充滿嫉妒。
回到辦公室,想打電話問傅小姐今晚有沒有約,卻意外地發現許季桐發給他的消息:“速回電話。”
容印之盯著螢幕上這短短四個字,心中竟然一絲波瀾都沒有。

容印之,你真自私,不但自私且無情。
上了幾次床你就移情別戀,發現喜歡上了別人立刻就將學長拋到了腦後,把他之前對你的溫柔全都忘記了——還埋怨他跟母親站在一邊。
你有什麼資格埋怨?他能幫你的都幫你了,是你對別人要求得太多。
你到底要垃圾到成什麼程度?

喝了一口水,把最近因為抽煙而乾澀的喉嚨潤一潤,容印之調整好狀態給許季桐回電話。
“學長,不好意思剛才在開會。您找我——”
許季桐直接無視了他如往日一般小心而討好的語氣,開門見山地問他:“你老實告訴我!你跟那個男人到底到什麼程度了?!你們是不是還在私下見面?!”
陸擎森?
“當然沒有啊學長,我已經……”已經很久沒見他了,已經想見也見不到了,已經沒有見他的理由了啊。

“那網上為什麼會有你的……那種照片?!”


32:你瘋了嗎
小字黏上了陸擎森,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他是自由撰稿人,有個筆記本隨時隨地都可以工作。陸擎森去農莊裡下田,他就找個暖和地方待著敲字;去送貨去談客戶,他就另選一張桌子喝飲料;去老趙那兒……老趙也並不能真的把他攆出去,頂多給幾個冷眼,可是人家不在乎。
陸擎森回家,他也跟著上去討杯水喝,蹭一會兒,撒個嬌、親一口;第二天早上還準時來給送早餐,當然也帶著呂想那份。
噓寒問暖再時不時安排個小浪漫、小驚喜——身體力行地實踐著自己那句“我會改、我要你跟你好好過”,連老趙看著都要鬆口了。
這一番攻勢別說一個陸擎森,就是十個陸擎森,他也能拿下了。
“看這樣,是非你不可了。”趁著小字上廁所,老趙悄悄跟陸擎森說:“你怎麼個意思啊?”
陸擎森看著杯子裡的酒,不說話。

他感動嗎?當然感動。
又不是鐵石心腸,看到曾經那麼驕縱的人肯為自己做出這麼大的改變,他還要怎麼著?
是呀,你還要怎麼著?他問自己。
小字為你做得不夠多嗎?不如一張創口貼嗎?不如一碗面嗎?
你想要的那些,曾經希望小字能給你的那些,現在他都做到了,你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他把杯子裡的酒喝掉,站起來:“我出去抽一根。”
“你嫂子不在這兒,就這抽吧,外面死冷的。”
“沒事,透透氣。”
陸擎森捏著煙盒,繞過已經收起了桌椅的戶外餐位,來到店後那個他跟容印之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那個時候,容印之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來找他搭訕的?那戰戰兢兢的模樣,哪裡有陳自明口中任性先生的影子?

老實說,陸擎森對於是否“任性”這個標準,跟其他人大概不太一樣。

無論在哪個家裡,他一直都是長子,有很多弟妹的兄長。
從小就習慣了去照顧父母無法顧及也沒空顧及的年幼家人、習慣了當一個跟年齡不符的年輕家長、習慣了回應別人各種各樣的要求。
習慣了把自己的願望默默地吞回肚子裡,然後消磨,然後放棄。
在他看來,哪怕是使性子的小字,跟自己那個撒潑打滾的弟弟除了年齡之外壓根沒什麼區別。
別人都說他是“老好人、好好先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從來都不是。

真正的好好先生,是不會期待別人的回報的。

是的,他想要回報,想要對方哪怕偶爾也好,能回應一次自己的要求——甚至是,任性的要求。
所以陸擎森哪裡是什麼好好先生呢?不過是個利己的投機分子罷了。
如今的小字對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他想要的回報了嗎?

不可否認,他當初確實對小字動心過。那樣出色的年輕人,那樣熱烈的追求,就算陸擎森真是木頭也會開出幾朵花來。
哪怕分手、複合、再分手、作、更作,他也始終沒能把小字完全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老趙問他:你愛小字嗎?像我愛我老婆一樣愛?
他答不上來,他根本沒想過“愛情”是什麼。

陸擎森有的僅僅是一個對愛情的想像,一個模糊的幻影,一個對他的夢想來說可有可無的東西。
誰能讓他有一個自己的家,他就去跟誰過日子,這就是他的“愛情”了。
現在小字說:我可以,我愛你,我也會讓你重新愛上我。
他也不是不信,而是根本就沒所謂——第一選擇沒有可能了,第二選擇是誰還重要嗎?

可為什麼,容印之會是那個“第一”?

在那次相遇之前,他連容印之是什麼職業都不知道。兩個人除了約炮上床、吃過幾次飯還幹過什麼?連正經的聊天都沒有幾回。
如果這樣就能產生“愛情”,那愛也太可怕了。
仔細回想起來,兩個人之間雖然更多的是性愛,但他卻一直是索取的那一方。
有時他並不想那麼強硬,只是試探——試探容印之到底會容忍他做到什麼地步,結果一不小心,就開始得寸進尺。
他根本還沒來得及對容印之好呢,曾經對小字做過的,哪怕一件也沒來得及為容印之去做啊。
包括那盆沒有送出去的蝴蝶蘭。

“借個火兒,可以嗎?”
陸擎森身體一震,燒了半截的煙灰掉落在衣襟上。
“幹嘛呀嚇成這樣~”小字過來把他外套拉上拉鍊:“我找你半天了,回去吧,這多冷啊?”
“嗯,把這口抽完。”他抬抬手。
小字縮著肩膀,笑著問他:“擎森,你是不是壓根不知道‘借火兒’是什麼意思啊?”
“嗯?”還能有什麼意思?
“一看就沒混過圈子,你碰上我有多幸運知道嗎?”小字仰著臉打趣他,“是約炮的暗號啊我的兵哥哥!”
陸擎森愣住了。

能借個火嗎?
能請你喝一杯嗎?

怪不得總是被罵情商低,連搭訕都要被人連邀兩次才能懂。
印之當時一定又尷尬又生氣。
他把煙撚熄扔進垃圾箱,“算了,不抽了。”

回去時把小字送到樓下,陸擎森說:“小字,明天不要再來了,我們順其自然好嗎。”
小字看了他一會兒,慢慢踱步又折回來。
“這就是我順其自然的方式啊。怎麼,嫌我煩?”
陸擎森剛要說“讓我想想”,馬上就被小字打斷:“你可以想,但不准拒絕只能答應——不然我死給你看。”
看到他無言以對的臉,小字又笑:“怕啦?怕就早點跟我投降~我上樓啦,晚安!”
臨走前還給他一個飛吻。

第二天小字果然沒來,但消息早就到了,告訴他晚上一起看電影,也不問他有沒有其他的安排。
吃過午飯,陸擎森很仔細地換上正式點的衣服,像他以前跟容印之約會那樣,然後早早地出了門。
昨天傍晚時收到的一條短信:“明天下午3點來這個店,有事跟你說。”
後面附上一個定位,那個地方他不熟,需要點時間去找。也沒有署名,但是那串號碼他還牢牢記得。

印之。

那地址是個咖啡店,跟櫃檯講“容先生有約”,服務生把他領到二樓的一個小包間。敲敲門,裡面有個聲音說“進”。
他的聲音,是不是有點不一樣了?
陸擎森推門進去,一片煙霧仿佛終於找到了出口一般向他沖過來,帶點香甜的,尼古丁的味道。
容印之坐在沙發上看著他。面前的煙灰缸裡已經積攢了不少煙蒂,細白的手指上依然還夾著一支。
“你來早了。”容印之說,還對他笑一笑。
不知道是不是抽煙抽多了,聲音有點低啞。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頭髮自然地垂在額前。
面頰蒼白而瘦削,神情鬆弛又頹然。

既不是房間裡的容印之,也不是房間外的容印之。
他是誰?

“坐啊。”容印之招呼他。
陸擎森關上門,看他熟練地彈煙灰——而煙灰缸旁邊放著自己留下的那部手機。
“為什麼抽這麼多煙?”他皺眉,“印之,怎麼了?”
容印之垂著頭看自己的手,輕聲說道:“陸,有人在網上看到了我的裸照。”

空氣似乎一下子凝滯起來。
陸擎森看著那張瘦了一圈的側臉,仿佛想在沉默中聽見容印之真正的心聲。
服務生敲門進來送上檸檬水,又退了出去。

“不會有。”陸擎森緩緩地說。
容印之還是不看他,又說:“我只跟你一個人上過床。”
“那就更不會有。”
“那個人不會騙我的,他真的看到了。”
“叫他發過來,我就在這兒,不會逃的。”
容印之突然就笑了,笑聲好像從很遙遠的地方飄過來一般那麼不真切。

“濫好人。”他說:“你都不會懷疑我嗎?”

容印之突然提高了聲調,擺出了任性先生的面孔瞪著他。
“我說只跟你上過床你就信?!”
“你怎麼就不問我‘鬼知道你還跟誰上過床’!”
“你怎麼就不問我是不是在詐你!!!”
“你怎麼就不罵我?!”

他聲色俱厲,可每一句指責的卻都是自己。
他不是在懷疑,他是在求助。

“印之。”
陸擎森忍不住伸手撫上了他的臉——容印之真的瘦了,下頜的線條幾乎要硌著他的手。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句話一出口,他便眼睜睜地看著容印之被剝去了強硬的外殼,露出軟弱而無助的,真實的內裡。
容印之可憐地看著他,眼睛裡聚集起濃濃的哀求,薄薄的雙唇顫動著好半天發不出一個音節。
“陸……我、我……”

陸擎森大衣口袋裡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是小字,如果不接他會鍥而不捨地打個沒完。陸擎森簡短地回答後掛掉,按了關機。
可是已經晚了。
它好像提醒了容印之,迅速地把那副脆弱的樣子收起來,垂下眼睫掩蓋住眼神中所有的情緒。
把他的內心收起來了。
“印——”
“你走吧。”容印之把他的手從自己臉上輕輕撥開:“我騙你的,什麼事都沒有。”
“印之!”
“走啊——!是不是要我攆你啊?!”容印之無端端地發起飆來。見他不動,真的就直接開門把他推出去了。
讓門板在他眼前“砰”地摔上。

門的那一側,容印之把額頭抵在門板上,聽陸擎森離去的腳步聲。
他說“有事千萬要打給我。”

哪還有什麼理由打給你呢?最後一個理由已經用完了!
哪怕是這麼卑鄙的理由,也沒有了啊!

他想說的根本不是什麼裸照,他想問“你跟小字複合了嗎?”“你能不要跟他複合嗎?”
還有“你能試試跟我嗎?”

把身體跌回沙發裡面,容印之再次點燃一支煙,給許季桐回了個電話。沒等對方開口,他直接說:“學長,我對你撒謊了。”
許季桐沉默地聽著。
“我跟他第一次見面,就跟他上床了……然後還有第二次、第三次……不知道多少次。”
“他很好的,不會嘲笑我,也不會在意我穿什麼。”
“我——我喜歡他,想跟他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想拿‘那種照片’威脅他跟我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你……!”許季桐似乎被他的不正常驚到了,然而容印之打斷他,接著說:“學長,我不上那個網站,也沒有那樣的內衣,我的小裙子更漂亮。”
“下次,你要找一張更像我的。”
掛掉電話之前,他依稀聽見學長說了一句“你瘋了”。

“陸擎森你是不是瘋了?”
小字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你剛才在說什麼?你有種再說一遍!”
陸擎森一字一字,簡短而清晰地回答:
“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再說一遍!”
“我不能——”

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了他臉上。陸擎森頭歪了一歪,小字的手揚著還沒放下,他繼續說:“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我喜歡別人了。”


下部

33:滾出去
“陸擎森,你仗著我追求你就擺架子是嗎?”
小字把為了看電影準備的一桶爆米花摔在他身上,手裡要是有飲料,估計會潑他一頭一臉。
陸擎森的沉默與忍耐,並不能讓小字的怒氣有一絲一毫的緩解——他在這個男人的沉默裡,看到的是與自己再無可能的固執與堅定。
“你去打聽打聽:我文字活到這麼大對誰低聲下氣過?!我捧著你供著你!你想要的我全都做到了,你他媽還要怎麼樣?!”
“是,我主動追你,我主動複合,所以我他媽就欠你的嗎?!就該被你把尊嚴踩在腳下嗎?!”
“我對你好一點,就給我蹬鼻子上臉?陸擎森你給我記住:只有我甩別人,沒有人能甩我!”
路人圍觀的竊竊私語中隱約傳來“同性戀吵架現場”“是不是那男的劈腿了”等等字眼,在小字的斥責裡,陸擎森仿佛已經成為一個負心漢了。
“抱歉。”
“閉嘴!”小字呸了他一口,留下一句惡狠狠的“我一定會讓你後悔!”
陸擎森目送著他離去的背影,再次念了一句抱歉——他應該更早點說出來的。

從他下午見到那個人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地知道,即使不能跟容印之在一起,他也沒有辦法再接受小字。
他以前並不覺得愛有什麼重要,搭夥過日子,跟誰過不是過?老趙說:等你愛上誰,你自然就懂了。
現在他懂了。
陸擎森的人生中,第一次將他的夢想,和他的愛情,重疊在一個人身上了。
可是老趙卻沒告訴他,並不是愛上了,就可以在一起的。
容印之說“是不是要我攆你啊”,如果他不想走,容印之怎麼推得動?將他推出去的,是容印之眼神裡寫著的“拜託你快點走吧,求你走,不要讓我更難堪”。
想要去擁抱他,卻又不得不遠離;
想要去對他好,卻總是讓他難過。
明明人就在前方,卻仿佛被無形的牆壁阻住了去路,只能徘徊在原地。
陸擎森在這陌生而失控的感情面前,三十年來從未如此困惑和手足無措。

接到母親電話的時候,容印之正在跟傅婉玲吃飯。
傅小姐送給容先生一瓶指甲油。金色帶亮片,她說“看著就很貴氣”,招財的。
容先生跟她逛街總是買指甲油,偶爾買唇膏。傅小姐什麼都不問,似乎了然於心什麼都懂,又似乎“關我屁事”一般毫不放在心上。
讓容先生心安理得地懷抱著自己的小秘密。
她不問,容先生當然也不說,就心安理得地收下她的小禮物。
“這頓我請。”買單的時候,傅小姐從服務生手裡拿過了帳單:“誰知道是不是最後一次啊。”
容先生一愣,突然明白了。
“不會的。”
“令堂不喜歡你跟我交朋友,小心打斷你的腿!”傅小姐毫不留情地挖苦他。


他跟傅婉玲的來往,怕是已經通過許季桐、再通過謝萍,傳到母親的耳朵裡了。
有什麼關係呢?垃圾兒子已經當了這麼多年,大不了再被罵一次“還不如只生一個”。
“不被我媽喜歡卻還肯跟我來往的,都是我朋友。”
無論傅婉玲,還是高長見。
傅小姐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吃吃一笑:“叛逆期的容先生還挺帥的。”
“那你要嫁我嗎?”
傅小姐輕啟朱唇,微微一笑。

“你要放棄自己的人生,我可還不想呢!”

我放棄了嗎?
坐在母親面前的容印之想。他可能這一輩子都得不到母親的一句誇獎,註定無法活成母親理想中的樣子——以前是不能,現在是不願。
有人給了他希望,用最真實的樣子活著也可以被溫柔相待的希望。

我可以不要你的誇獎了,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活著嗎?

母親坐在小書桌旁安靜而專注地看書,並不理會他,好像他並不存在一樣。
又來了,容印之想。
從小時候開始,當母親因為各種理由想要懲罰他時,從來不會打跟罵,她認為那是沒有教養的人才用的方式。
她會無視他。不准任何人跟他講話,仿佛這個家裡從來沒有過叫“容印之”的孩子。
無論他如何哭泣、懇求、認錯,直到母親消氣之前,容印之做什麼都不會得到任何回應。
他們交談,他們吃飯,他們睡覺,他們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就是沒有人看他一眼,跟他講一句話,當他是個幽靈。
那時候他多大呢?忘了。
從他懂事起,那種被最親近的人拋棄和無視的恐懼,就深深紮根在他的心裡。
他永遠記得他哭到抽噎,說媽媽我會更努力的你看看我,然而母親只是淡然地把他的手從自己衣角上拿開;
他記得大哥偷偷安慰他,被母親發現後罰抄課本抄了一整夜;
他記得父母決裂,母親只帶走了大哥,把他留下來面對掙脫掌控後放浪形骸的父親。

他還記得那個短暫出現的女人。
她不顧容印之怨恨的目光,公然坐在父親的大腿上,讓他摸自己的睡裙:“能把紅色穿好看的女人才是真女人,你老婆可穿不來呢~”
哪怕已經忘記了她的長相和名字,那抹飄然的紅色卻始終烙印在他腦海中。

那時容印之眼中的她面目可憎,是破壞他家庭的兇手,是母親棄他而去的罪魁——對,並不是母親不要他,而是如果沒有她母親怎麼會走呢?
可他亦不能否認,她魅力無窮。她跟父親同居後夜夜笙歌,她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憎恨她,嫉妒她,又無比地羡慕她。

她是壞人,她受歡迎;
她趕走了母親,她贏了母親;
她像一個趾高氣昂的入侵者,趕走了曾經的女王,堂而皇之地當起了這片領地的主人,輕易地虜獲了敗者的臣民。

“她好厲害啊,她把我那無人可以挑戰的母親打敗了!”

那時容印之十四歲,第一次發現了自己心中竟然存在著對親生母親的惡意。
他一邊為這樣的自己感到恐懼、羞恥和噁心,一邊又受到蠱惑一般去接近那件“你老婆穿不來”的紅色衣裙。
撫摸著那柔滑的質感,像著了魔一樣把它套在自己纖細瘦弱的身軀上。
走到鏡子前的一瞬間,容印之仿佛看見了一直潛藏在自己心中的夢魘,醜陋,惡毒,讓人嘔吐。
他真的吐了。
一邊吐一邊放聲大哭,脫下那件可怕的衣服,把光裸的身軀縮成一團蜷在馬桶邊上,連嘴邊的嘔吐物都來不及擦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為何會變成這種怪物?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養成了咬指甲的壞習慣。

然而那女人不久就離開了——母親可能不在意失去一個丈夫,卻決不允許自己的家門清白被玷污。動用了祖輩的關係,父親幾乎斷送了在教育界的所有出路。
他一介教書匠,終於還是向現實低了頭,向妻子低了頭。
生活在短暫卻巨大的波瀾之後恢復了平靜,一如往常。只有容印之知道,他已經孤身一人邁進了走不出去的沼澤。
他偷走了那件紅睡裙。
在每一次被母親斥責之後,把自己鎖在衛生間裡,穿著那件從曾經的勝利者身上偷來的鎧甲,一邊自我安慰,一邊自我厭棄。

現在想來,那大概就是自己對母親所能做的,最最微小的反抗。

可是媽媽,你的垃圾兒子終於也有叛逆期了。這一招,已經不管用了。
母親不開口,容印之也不說話,喝茶,刷手機。“溫柔的風景”又給他私信:或許,他可以考慮去認識一下新朋友?
“如果你繼續跟傅小姐來往,那就不用再回來了。”母親把書翻過一頁,好像在對著空氣說話。
容印之卻有些高興,他覺得自己贏得了一場小小的勝利。
“那種女人不配進我們家,你自己考慮清楚。”
“媽,婉玲人很好。”
母親重重地把書合上。書本在壓著玻璃的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仿佛一聲警告。
“如果那樣的女人叫做好,你讓全天下的清白女子都要羞憤而死了!”給自己的茶杯裡倒上熱茶,母親毫不猶豫地對一個她絲毫不曾瞭解過的女性口出惡言。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衣櫃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嗎?”

咚。
容印之聽見心臟的一聲鼓動。
最近他每天都穿著睡裙睡覺,早就已經沒再藏起來了。

“穿著那種衣裙的女人,會是什麼好東西?那些……那些骯髒又羞恥的衣裙,簡直要髒了我的眼!如果不是家政拍給我,我簡直不能相信這世上還有人會穿那樣的東西!”

咚。
又一聲鼓動。
家政……這也是您掌控我的方式嗎?

“好人家的女孩會穿成那樣?你跟你父親,真是流著一樣的血!”
是嗎,看來您想起來了,想起自己人生中那次恥辱的敗北。
“什麼人會穿那樣不知羞恥的衣裙?娼妓——任人淫辱的娼妓!”

咚。
夠了。

“媽,”容印之轉過頭,望向母親,平靜而淡定:“那不是婉玲的,也不是任何一個女人的——”
“那是我的。”
母親怔怔地看著他,似乎不能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
“全部都是我的,我自己穿的。從十幾歲時起,我就開始偷偷穿女人的內衣……”
“住口!”母親低喝,端著杯子的手在發抖:“你是在故意氣我嗎?!”

啊啊,媽媽,我傷害您了。
可我竟然覺得一陣快意,我真的是垃圾啊。

“您放心,我不會去變性。只是穿上它們會讓我放鬆、愉快,偶爾,我還會塗指甲油和唇……”
臉頰上遭到重擊,半邊身體感覺到到一片滾燙和濕熱。母親把手裡的茶杯整個朝他砸過來,茶水灑了他一頭一臉。
茶杯和杯蓋一起滾落在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滾,”母親指著門口,“從我的家裡滾出去。”
容印之於是站起來,安安靜靜地走了出去,帶著臉上的紅腫、不斷滴落的茶水,走出了這個家。
關上門的一瞬間,他聽見母親歇斯底里地叫父親的名字。

坐進車裡,他抽出紙巾,對著後視鏡慢慢擦拭黏在臉上的茶葉,仔仔細細地,看著鏡子裡的那張臉。
昏暗的地下停車場裡,在某個角落傳出一陣陣笑聲。
而後,又變成一陣嗚咽的哭聲。


34:病了
下午六點,許季桐準時地等在W-life會客室——這也是他第一次,主動來找容印之。
學長的到來並無意外,容印之甚至可以肯定他一定會來。
那一場坦白之後,母親遷怒于父親,而毫不知情的父親又只能求助於許季桐。
被老師和師母寵愛著的好學生,被容印之憧憬著的好學長,似乎成為他們家可以拯救垃圾兒子唯一的希望了。

容印之快七點了才下班,跟許季桐吃飯的過程中還在電話會議。有什麼辦法呢,耶誕節跟元旦都是生意人的大日子。
等他打電話的過程中,許季桐早就吃完了。一邊醞釀著一會兒要說什麼怎麼說,一邊打量著這位元認識了十幾年的小學弟。
他第一次見容印之工作中的樣子。
略長的頭發散下來,遮擋住太陽穴附近的紅腫,卻遮不住神情中的犀利和嚴肅;沒什麼表情,可眉頭只要微皺,整張臉立刻就嚴厲起來。
講話也不多,卻言簡意賅不容反駁。“好、可以、不行”,從來也沒有第二句解釋。
夾著煙的手指,隨著會議內容的推進而不斷撥動著手機螢幕上的檔,在煙灰即將掉落的一瞬間總是能及時而準確地彈進煙灰缸裡。
像個老煙槍。
可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他陌生得讓許季桐心驚。

“抱歉學長,年尾事情實在太多了,難得你來找我,我還忙個沒完。”收起耳機和電話,容印之端起已經放涼的杯子喝了大半杯水。
在自己面前,他又恢復成禮貌親近的學弟,哪怕明知道自己是來幹嗎的,神情中都不曾有過一絲疏離。
這讓許季桐對今天的任務多了一點信心。
“印之,我要先跟你道歉。”許季桐認真地說:“那張照片……我真的以為是你,我也不知道該上什麼網站去瞭解……瞭解像你這方面的情況,只是一陣瞎找,所以看到的時候有點嚇一跳,都沒仔細分辨到底是不是你。”
“你能原諒學長嗎?”
容印之笑一笑,“沒關係的學長,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被人利用了。我能保護自己的,相信我。”
他自信得讓許季桐接下來的話都說不口了。
“你不要上那種網站”“你被同事發現了怎麼辦”,現在容印之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學長,我的事,你不用再管了。
許季桐無言以對。
“好,我們不說這件事了。你跟師母的爭吵我都聽說了,你怎麼能……”
“我們沒有爭吵,”容印之糾正他,“學長,我只是跟我媽坦白了。其實還有一件事忘了說,不過我想她最近應該不會想要見我了,讓你轉達也不太好,所以等下次我會親自跟她講。”
“什麼事?”許季桐問。
容印之覺得好笑似的,“學長你忘了?我喜歡男人啊。”
許季桐突然覺得氣悶,好像被人不輕不重地打了一拳。
“你怎麼能這樣傷害自己的母親?”
容印之不說話,抽出一支煙來用煙蒂點著了,靜靜地垂著眼睛看煙霧。
“有些事並不是對和錯的區別,學長也從沒有因此而輕視你。而是如果真相會傷害自己最親的人,為什麼就不能把它放進肚子裡呢?我知道你很辛苦,但師母她……”
“你不知道。”容印之抬起眼睛看著他,又重複一遍:“學長,你不知道——因為你不是我。”
許季桐這一刻才明白:容印之,已經不是那個對他言聽計從、小心翼翼的小學弟了。
“你變了印之,你以前不是這麼冷酷的人。”
“可能吧,”容印之沒有否認,“但學長,你真的曾經認識過我嗎?”
他看著自己的目光,竟然讓許季桐無所適從。

好像看到了他的心裡去,看到他因為這個可憐孩子對自己的崇拜和憧憬而沾沾自喜的模樣。

“印之!師母就算再嚴苛,她也是你的母親,你這一句話就把整個家都毀了,這麼做你會高興嗎?!”
他憤怒起來,是被反駁而憤怒,還是用憤怒遮掩自己的羞愧?
許季桐不知道。
“如果我說我會高興呢……?”容印之不為所動,輕飄飄地反問他。
許季桐氣結,又從氣結到無語,從無語到挫敗,從挫敗到——同情。
“你病了,印之。去看心理醫生吧,”他真心實意地說:“學長會介紹可靠的醫生給你,你不能這麼自暴自棄。”
許季桐從心底裡覺得:如果不是病了,他那乖巧的學弟印之,怎麼會說出這樣可怕的話來?
容印之就那樣看著他,突然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咳出眼淚來。

“學長,最瞧不起我的人,其實是你吧。”

聖誕臨近,這幾天陸擎森基本就沒閑過。每天都是急單,等配送來不及就只能自己跑。
他們的農莊為了有機認證,前期投入人力物力都很多,所以農莊還沒法做得很大,也無法供應大型超市。為了節省配送成本,很多老客戶都是陸擎森自己去送的。
一直忙到後半夜,連飯都是在車上等紅燈的時候匆忙塞了口麵包打發了。一回家,發現好幾個未接來電,十幾條消息,都是小字。
打開消息逐條看了一遍:擎森我難過;擎森,我快死了,要病死了,你理理我好嗎?你不理我,我真的會死掉;我頭痛又發燒了。

頭一天當眾甩耳光,第二天就打電話道歉說他錯了,太不冷靜,讓陸擎森再給他一次機會。
陸擎森說不是你的問題,是我喜歡別人了。小字在電話那邊痛哭失聲,問是不是那天見過的那個人?他是誰?他有那麼好嗎?
陸擎森說是,他有那麼好。
可是他根本就不喜歡你啊,他跟女人約會啊!
我知道,沒關係。陸擎森想:他不喜歡我,並不能成為我不去喜歡他的理由。
小字喊:怎麼沒關係?你們沒可能在一起,你為什麼不選擇我?
陸擎森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因為我不喜歡你。
掛掉電話前,小字不喘氣地罵了他十幾遍“情商低的傻逼”。

那你就不要再理會這個傻逼了。陸擎森歎了口氣,回了一條:吃藥,喝點熱水。
小字立刻就把電話打過來了,聲音低啞且無力:“擎森……你來看看我好嗎……”
“病了嗎?”
“嗯……”
“去醫院吧。”
“我下不了床……一點力氣都沒有……擎森,我會不會死啊……”小字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擎森我不跟你鬧……我真的好難受,求你了,你就過來看我一眼,我就滿足了……以後再也不找你了好嗎……?”
陸擎森重新抓起車鑰匙,“好。”
小字家離他家不遠,只是今天這附近似乎有什麼大型活動,十二點多了路上還很堵。
街上滿滿都是人,隨著車流緩慢前行,陸擎森注視著街邊的商店,和打扮成聖誕老人的導購。打開收音機,不論哪個台都在做耶誕節預熱,叮噹旋律不絕於耳。
你在哪兒?如果沒有那件事,也許今天我們會約會。
你會穿最喜歡的紅色睡裙嗎?
這個紅燈還沒過去,陸擎森點了一支煙,車窗上映著他疲憊的臉。

容印之換好了衣服,塗了一點唇膏,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他穿了新買的紅裙。極其簡單毫無裝飾的細吊帶真絲長睡裙,一直垂到腳踝。怕冷,又外面搭了一件薄羊絨披肩——傅小姐說羊絨是女人冬天最好的伴侶,又美又暖。
配合聖誕,塗了傅小姐送他的指甲油,羊絨圍巾上也別了一個金色小鈴鐺圍巾扣。
你在哪兒?如果沒有那件事,也許今天我們會約會。
你說要送我花的,還記得嗎?
有人敲門,“溫柔的風景”問他換好衣服沒有。容印之深吸了一口氣,整理好披肩。

小字家並沒人應門。陸擎森稍微推了一下,發現根本沒關,縫隙中透出客廳的燈光來。
“小字?”
客廳開著燈卻沒人,一團淩亂。陸擎森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走到臥室才發現小字倒在地上。
“小字?!”
體溫很高,面色蒼白,呼吸異常急促但有心跳,對呼叫沒有反應——陸擎森在部隊的時候學過一點急救,於是一邊開了免提叫救護車一邊對他進行簡單的急救措施。
120接通的一瞬間,他突然被小字伸手摟住了脖子。
“你果然還是擔心我~”眼神明亮,笑容可愛,半點也沒有生命垂危的樣子。“這麼久才來,還以為你真的不管我的死活了呢~”
陸擎森掛掉電話,看著他不說話。
小字自覺理虧,抱著他的脖子不撒手:“擎森~我知道錯了,你不要生我的氣,不要跟我一般見識好嘛~”
陸擎森把他的手從自己身上拿下來,小字跟他較勁,可是哪裡較得過呢。輕而易舉地把小字兩手固定在地板上,陸擎森說:“你沒事就好。”
小字剛要開心,又聽他說道:“我來見你了,你也記得答應我的事。”

以後再也不會找你了。

他撒開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把小字在身後歇斯底里的叫聲關在門後。
“陸擎森——!我不信你不心疼我?!我真的死給你看!你別後悔!”

容印之打開門,“溫柔的風景”正在等著他。
“來吧,今天把不愉快的事情都忘掉~跟姐妹們好好放鬆一下~”


35-36:我不是垃圾
跟學長吃過飯之後,容印之馬上就回復“溫柔的風景”,答應了他的邀請。

他想:我有同類的,我不是孤獨的,總會有人理解我的。
確切地說,是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是孤獨的,他要踏進有跟他一樣秘密的圈子裡去——哪怕,是去求一份同病相憐。

位址在一個很隱秘的小酒吧,是風景自己經營的,平日是普通的靜吧。藏在網吧和飯店中間的一道樓梯裡,走上二樓才能看到個寫著“今日休息”的小鐵門。提供換衣間和儲物櫃,容印之去的時候,七八個人差不多都到齊了。
“溫柔的風景”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人如其名,性子也溫溫柔柔的。戴著誇張的豔色假髮,濃重的妝容,穿著緊身連衣裙和黑絲、高跟鞋,細聲細氣地誇容印之年輕又長得好,都不用上粉底和遮瑕。
“‘紅印’你真有氣質~你看我胖成這樣,年紀大了減都減不下去~”
“紅印”是容印之的論壇ID。
拉著他挨個介紹給其他“姐妹”——“老子最美”竟然也在,還是那麼不屑一顧,翻著白眼四處潑冷水。
不怪乎他ID那麼囂張,完全沒化妝,本人真的很漂亮。而且據風景說,他根本沒換衣服,直接穿著色彩鮮豔的連身裙塗著指甲油來的。

看出容印之不太喜歡跟陌生人說話,風景就端給他一點果酒和零食,跟他坐在一邊單聊。跟他講什麼時候進論壇的、為什麼想辦這樣的聚會、自己的心路歷程。
雖然有點囉嗦,但很誠懇。
容印之想,學長,這個心理醫生恐怕比你的更可靠呢。
風景不會問他問題,把自己的事講完了,就挨個把在場的其他人簡單介紹一遍,當然用的都是假名,有幾個在論壇上容印之還有點印象。
“‘最美’為什麼也在?”容印之問。
風景微微一笑,“奇怪吧?其實他可有人氣了,私下裡好多姐妹對他也很好奇,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這樣生活的人……怎麼說呢……”
他把假髮掩到耳後,很有女人味的動作。
“就是覺得如果他來了,會給大家一點勇氣吧。”說完他就沉默了。

他是異性戀,有過一次婚姻,但被妻子發現女裝癖以後忍受不了離婚了。
逐漸長大的女兒反倒開始理解他,經常幫他在網上買化妝品,說“不管如何你都是我最崇拜的爸爸”。
他說,這是我一直堅持到現在、也想要為同樣困擾的大家做點什麼的動力。
然後指指長卷髮和濃密的假睫毛,有點得意地說:你看,這就是我女兒給我買的。

為大家做點什麼。
該說他善良,還是偉大?容印之想。我明明連自己都顧不過來,為什麼你卻還能想著別人呢?
因為你有愛著你的人,我沒有啊。
容印之被自己內心的酸澀和陰暗嚇了一跳。

他轉頭看向“老子最美”,那人也不怎麼講話,坐在那個小圈子邊上聽著別人嘰嘰喳喳,一臉無聊,好像連吐槽都懶得吐。
發覺容印之在看他,挑釁似的跟他昂了下下巴。風景跟對方擺了下手,小聲說“‘最美’消停點吧”。
“老子最美”撇撇嘴,把頭扭過去了。
“你不要怪他,他嘴巴壞,人不壞的。有自己的設計工作室,還給其他姐妹介紹過工作呢。”
所以他平時真的穿成那樣上班?
“對啊,厲害吧!哎呀反正他們搞藝術的都有點奇怪啦~”風景嘻嘻地笑起來:“還有更厲害的,有個小孩子才二十歲,家人跟女友都知道他穿女裝,很開明誒!”

真好。
真幸福。
真幸運。
為什麼他們能那麼幸運?
為什麼我沒有生在那樣的家庭?
不,那是特例,一定有更多人像我一樣不幸運。
一定。

“論壇上‘最美’一直跟你對著幹,你一點都不生氣?”容印之追問。
“溫柔的風景”包容地笑一笑,“你們都比我小那麼多呢,生什麼氣啊~再說,本來像我們這樣的人活著就挺累的,互相包容點唄。”
容印之不做聲了。
風景招呼大家坐一起談談近況,讓容印之也坐在旁邊聽著。
“我老婆差點發現我穿她的裙子,嚇死我了!”
“現在偽娘那麼流行,我要是再年輕個十幾歲多好啊。”
“我媳婦可能有了~哎呀我開心死了,說不定以後忙著照顧孩子就沒時間想打扮的事兒了。”
“你媳婦是不是知道了啊?”
“應該是知道了,不過她裝作不知道,怕我尷尬,反正我倆……那方面還挺好的,哈哈哈哈!”
“所以有了嘛!”
大家跟著一起笑起來,氣氛無比輕鬆。

好奇怪啊。
這太奇怪了。
為什麼你們都看起來那麼開心?
你們不困擾嗎?你們沒有跟我一樣過得辛苦嗎?

容印之攥緊了他的披肩,他沒有在任何一個人的臉上找到他想看到的表情。
“看到大家都一點點好起來真是太好了。我還是那句話:這個癖好吧,能得到理解最好,得不到也注意別傷害他人、然後保護自己。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開始的,大家也都慢慢在生活裡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式,不再因為這個影響到正常的生活和交流,我覺得這就很好了。”
風景看向容印之:“你說是吧‘紅印’?”
容印之愣了一愣,在眾人的目光下機械地點點頭:“啊,是啊。”
他聽見“老子最美”一聲嗤笑。

他在針對我!

容印之咬緊牙關,繃緊了面容。風景趕緊攪熱氣氛,叫大家嘗嘗他新進的紅茶和茶點。容印之不想喝茶,就歪在卡座裡,點了一支煙,聽他們歡快地聊天,交流易裝心得。
他們的笑聲仿佛越來越遙遠,把他遠遠地推開了。“老子最美”跟他一樣,沉默地坐在另一邊喝酒抽煙,冷淡,疏離。

不對啊,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到底有哪裡錯了?
容印之心中愈發焦躁,不明白為什麼他的孤獨感更加強烈了。

他無意識地把陸擎森的手機一會兒按亮,一會兒按滅——那裡面跟以前一樣,只有一個號碼了。打開通訊錄編輯頁,一直盯著“刪除”,猶豫著要不要按下去。
“幹嘛刪呀!”
猝不及防地,手機被人搶走了。“老子最美”不知道什麼時候摸過來的:“是不是你說的那個男人?你不要給我啊!”
“還給我!”容印之低聲說,他不想跟他起衝突。
“老子最美”不說話,舉著手機帶著冷笑把他從頭到家打量了一番,吐出個煙圈來:“知道我為什麼來嗎?因為你。”
容印之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我就想看看你這個一邊秀一邊裝可憐的小婊子長什麼樣兒。”
“我有得罪過你嗎?”
“有!”“老子最美”理直氣壯地說:“你的存在就得罪我了!最煩你這種無病呻吟的林黛玉,全世界就你最可憐似的,我看著就煩!”
“你這麼找茬有意思嗎?”
“有啊,不找茬我活不下去!”
容印之覺得自己遇上了個無賴,不想跟他多說話:“手機給我。”
“老子最美”一臉壞笑著慢慢後退,按下了撥通鍵。
“還給我!”容印之站起來一聲大喝,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風景立刻走過來:“怎麼了,‘最美’你幹嘛了?”

幾聲忙音之後,容印之清晰地聽見陸擎森低沉的聲音說:“印之?”

他的呼吸都要停滯了。
看著他說不出話又不敢說話的模樣,“老子最美”很開心地笑起來,“印之?哪個印哪個之啊?”
陸擎森似乎聽出了不對,語氣冷下去:“你是誰,為什麼會拿著他的電話?”
“老子最美”嘻嘻一笑:“你猜啊?”
“‘最美’你別鬧!快還給人家!”風景壓低了聲音,靠過去要幫容印之搶回來。
“老子最美”卻越來越興奮似的,直接對著電話講:“他不要你,我要你啊!我跟你講啊他在論壇上把你的事都說了!”

容印之腦子裡弦一下子就崩斷了。

抓起茶几上鎮酒的冰桶,連水帶冰潑在了“老子最美”頭上,連他附近的人都沒能倖免。
一陣尖叫之後是仿佛連呼吸都聽不見的寂靜,接著是“老子最美”的一聲“操”。
手機被直接丟到了地上,風景和其他人把要撲過去揍他的“老子最美”死死抱住,一邊叫他“紅印你們都冷靜冷靜”。
容印之走去過撿起手機掛斷通話,直接把自己關進了衛生間。“老子最美”掙開了別人,一邊踹門一邊罵:“你就說你是不是賤?要刪就趕緊刪!裝什麼可憐還四處求幫助?!”
“你不就是在炫耀嗎?炫耀你過得好有人愛!有人愛你還到這裡來裝清高?垃圾!早就看你不順眼了!”
“你實話說吧,你不就是想看看誰還能比你更慘嗎?”

陸擎森把電話打過來了,容印之按掉,再打,再按掉。
他不打了。

“對,我是垃圾。”容印之盯著被摔裂的螢幕說,“我一直都是垃圾。”

他終於知道他為什麼融不進來。
他以為,不,是他希望這裡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樣泥足深陷,這樣他心裡才會得到一絲安慰——原來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這麼慘。
可他們沒有,他們快樂,明亮,充滿希望,映照著他的偏執、自私和陰暗——沒有一個人跟他“同病相憐”。
他想:為什麼?

因為他痛苦的根源根本就不是穿什麼樣子的內衣。

他最想得到對方認同的親人,包括他自己,從來就沒有認同過“容印之”這個存在——不管是穿女式內衣的他,還是男士內衣的他。
不管他穿什麼,他都一樣不被人所愛。這就是他跟在場所有人的區別。
他高喊著“我的小裙子更漂亮”,卻更像是對學長和母親的反抗:你們要我變成什麼樣,我偏不。
他根本就沒有變強大。
唯一一個給他希望,讓他覺得無論什麼樣子都會得到擁抱的人,被他自己放棄了。
所以連他自己都討厭自己。

“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對我說三道四!你瞭解我什麼?”
“我就是垃圾沒錯!你又好到哪裡去?我們都是垃圾!被人指指點點的垃圾,不得不抱團取暖的垃圾!”
“為什麼非要裝出一副愉快的樣子?!不會有人接受跟垃圾一起生活的!”
“大家全部都是垃圾!!!”
門外響起竊竊私語:“幹嗎罵我們啊……明明風景好心叫他來的……”
“就是呀……怎麼就垃圾了?我活得挺好的……”
“老子最美”一聲輕笑:“對啊,我們就是垃圾。垃圾又怎麼了?垃圾不能活了?我就堂堂正正地當了個垃圾,有什麼不好?”
“總好過你啊,當婊子還要立牌坊。”
“行了!你們倆!”風景嚴厲地說,“難得大家聚一起,本意是要放鬆一下的。為什麼要鬧不愉快。本來就是‘最美’你不對,‘紅印’也……說得有點過分了。”
都靜一靜吧,他說。門外的人散去,“老子最美”一路罵罵咧咧也不知道被風景拽到哪裡了。
容印之縮在角落裡,像小時候那樣,抱著膝蓋面無表情地啃指甲。

他終於,真正,毫無疑問地,從裡到外的,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垃圾。

三個指甲再次被他啃得參差不齊,指甲油的碎屑都粘在了牙齒上。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一陣嘈雜,似乎有誰來了,一會兒又安靜下來。
容印之並不關心,他像條乾涸的魚,死氣沉沉的盯著灰撲撲的廁所地面。伴隨著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看到一雙鞋尖出現在門下方的空隙中。
佈滿泥水的,男人的鞋尖。
手裡的手機突然又響,卻只有一聲就掛掉了。

“印之,回家吧。”

本應該在電話那邊的聲音,忽然近在咫尺了。


下著雨的冬夜晚上,冰冷的空氣似乎要從每一個毛孔裡滲入骨髓。
從小字家出來,陸擎森沒急著回家,把車開到個僻靜的路邊點了支煙,將尼古丁連同冷空氣一起吸進肺裡。

是他的心變硬了,還是他其實從來沒有真正動過情呢?

小字對他所做的一切,已經再沒有辦法在他心中驚起一絲波瀾。不會因為被欺騙而憤怒,也不會因為被關懷而欣喜。
對他好會感動,卻不會心動;看見對方倒下會擔心,卻不會心疼。所以哪怕知道自己的拒絕對小字來說如此冷酷,他卻始終沒有動搖。
可容印之只消一個眼神,就能讓他手足無措。

“喜愛”真是一把雙刃劍,讓他捨得對一個人美好,就捨得對另一個人殘酷。

手機又開始響。
陸擎森極其難得的,心中產生了一絲煩躁。第一次打算因為拒絕某個人而關機,卻在螢幕上看到了以為再也不會出現的名字。
上一次見面以後,還是私心把這個號碼存了下來。即使再也見不到面,在自己心中依然可以作為一段回憶的證明。
“印之?”
然而聽筒裡傳來的卻並不是那個人的聲音。
年輕,尖銳,充滿戲謔——誰?誰跟印之在一起?
接著是一片嘈雜,尖叫,靜默,和一聲怒駡。即使看不到,陸擎森也能聽出那邊的狀況有多激烈,印之不知道跟誰起了衝突。
電話緊接著被掛斷了。打了兩次都被按掉,陸擎森怕接著打他會關機,於是趕緊撥打了另一個人的號碼。
“大洋,給我以前那部手機的定位!”上次在咖啡廳,他見到印之帶著自己那部手機,老天保佑他還帶著。
這麼晚,大洋早就睡了,迷糊著問他“你不說壞了嗎……大半夜的,整啥呢?”
“救命!”
大洋一時沒了聲音,卻窸窸窣窣地起來了:“等會兒,馬上。”他太熟悉陸擎森的性格,如果不是緊急情況絕不會在這個時候提這種要求。
陸擎森低低地催促了一聲“快”,大洋“嗯嗯”地答應。
等了只有幾分鐘,可他卻覺得有一個世紀那麼長。大洋報了一個位址給他,又說:“詳細定位發你手機上了。”
“准嗎?”陸擎森立刻撥動著方向盤。
“都啥年代了,就差寫幾樓幾門了!”
陸擎森掛掉電話的瞬間踩下了油門。

印之見到自己會不會不高興、會不會覺得難堪,這些以前會思前想後而困住他腳步的問題,此刻他都沒想。
他只知道一定要去,要第一時間見他,確認他是不是安全。

定位在一個網吧和飯店中間,把地圖放到最大確認名字,他跳下車直奔樓梯而上。很小的酒吧霓虹招牌,且沒有開著燈,就掛在樓梯口上。
門是關著的,“今日休息”的招牌掛在正中間,但能聽到傳來細微的說話聲。他突兀的敲門似乎驚擾到裡面的人,很久都沒人應門也沒人答話。
接著是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是尖細的鞋跟踩著地面特有的脆響,看起來人不少。陸擎森的心越繃越緊,在他馬上就要失去耐性的時候,鐵門在裡面嘩啦一下被打開了門栓,豪爽地大敞四開。
不知道為什麼頭髮和半邊衣服都濕了,脖子上搭著毛巾的年輕男人倚在門邊,夾著煙和酒的手指扶住門框,“找誰啊?”
在他身後,裝扮華麗的微胖中年男子緊張地看著陸擎森。
陸擎森記得這個聲音:“剛才是你用印之的電話打給我,他在哪兒?”
男人眉頭微皺,馬上又舒展開來,長長地“哦”了一聲,露出頗有趣味的笑容:“他都不要你啦,你追來幹什麼啊?”
“‘最美’!”中年男子搖晃著他的手臂,被他一把甩開了。
“他在哪兒?”
“你覺著我怎麼樣啊?”
“‘最美’你別鬧了!”中年男子似乎有點動氣,把這個“最美”生生扯開了。指了下衛生間的方向,對陸擎森說:“‘紅印’把自己關在裡面了。”
“紅印”,是說印之嗎?
剛要抬腿往裡走,“最美”喊“等會兒!”他扯下毛巾指著衣服上的水漬說道:“你們家那位弄的,潑我一桶水就這麼算了?”
陸擎森想都沒想,指了指自己:“你潑回來。”
“最美”看了他一會兒,慢慢舉起手裡的啤酒從他頭上、肩上淋下去。陸擎森沒穿外套,長袖T恤迅速地濕了。
中年男子氣得一把將“最美”推開:“有完沒完?!還嫌事兒不夠大?!”
吧台旁邊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房間裡,從開著的門縫間能看到好幾個人擠在裡面向外偷看。跟陸擎森的目光對上,紛紛又慌張地把腦袋縮回去了。
男人手忙腳亂地拿紙巾給陸擎森擦臉,陸擎森抹了一把,低聲說謝謝,沒有遲疑地向衛生間走去。
撥通電話,裡面響起自己熟悉的老舊鈴音。

“印之,回家吧。”

容印之盯著門扉下露出的那雙濺著泥水的鞋尖,應該是穿了很久的老舊軍靴。以前跟自己約會的時候容印之曾經注意過,每一次來自己家,男人的皮鞋都是鋥亮的、打過油的。
卻都沒有這一雙這麼好看。
容印之緊緊攥著披肩,把身體縮得更緊了。他不能出去,他怎麼能出去呢?

他今天的樣子,是最醜陋的樣子啊。

“印之,回家吧。”陸擎森又說。
容印之花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要,你走吧。”
之前有多麼口是心非,今天就有多麼發自肺腑——他現在出去,陸擎森能看的就只是一坨垃圾。
這幅垃圾樣子,唯獨不想被你看見——容印之吼他:“為什麼會找來這?!誰叫你來的?!”
“以前的手機裡……有防盜的定位。”
容印之把手機貼著胸口:“你是跟蹤狂嗎,變態啊!”
“以後不會了,今天先送你回家好嗎?”
“不用你多管閒事,你走!”
“我會走,先送你回家。”
“我沒有家了,哪個家都沒有了!!!”容印之吼道:“也不想見你,最不想見你!”
男人沉默了。容印之在心裡讀秒,不知道讀到第幾秒那個髒髒的鞋尖會轉向離去?
“那就去我家,我等你出來。”
陸擎森的回答,最溫暖,又最殘酷。
容印之慢慢站起來,用手掌貼住了門板,仿佛能觸摸到那邊的高個子。

最不想見你,最想見的也是你。
但不能是今天,也不是現在啊。

外面的人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容印之知道他一向不撒謊,說到做到,這樣的僵持根本毫無意義。
把披肩裹緊,容印之一鼓作氣地擰開門栓低頭往外沖,跨不到兩步就被陸擎森拽住了手臂。
“放開我——!”
“老子最美”冷眼旁觀,發出一聲譏諷的笑。
這聲笑讓容印之愈發難堪,別過頭不去看陸擎森,扭著手腕死命地掙。陸擎森怕弄傷他,稍微一鬆手容印之就抽回了手臂,紅著眼睛跟他吼“不准跟過來!”

室外的冷雨絲毫沒有阻礙容印之的腳步,悶頭不看路也不看方向,徑直沖過了斑馬線,陸擎森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一個說“印之回家吧”,一個說“不准跟著我”,總之誰也不聽誰的話。
容印之轉回身,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氣的,身體在抖聲音也在抖:“你給我站住!”
陸擎森就站住了。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看我這個樣子好笑嗎?!”
“你是不是一直在心裡嘲笑我!”
“笑我是個變態!穿女人內衣的變態!”
“笑我什麼都做不好,笑我是個垃圾……!”
皺起眉頭來,陸擎森緩緩地搖頭:“你不是。”
“我是!成績垃圾、專業垃圾、考研垃圾、工作垃圾、性格垃圾、興趣也垃圾、全部都是垃圾!從裡到外都是垃圾!”

街上偶爾有車經過,雨滴漸漸變大。容印之身上的披肩和長裙早就被雨水浸透了,緊緊地裹著他的身體,勾勒出一個瑟縮著的形狀。
可他對此渾然不覺,從小時候念書開始講,講到他長大工作,講到他被攆出家門。陸擎森一邊聽一邊慢慢走近,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腕。
冰冷的手腕上傳來溫熱的皮膚觸感。
那熱度仿佛沿著容印之的手臂向上,一直到達了他的心臟,讓他不由自主地跟著陸擎森走。
“我的成績總是前三,連前五都沒有跌出去過……並不算太差啊……”
“我也想過考博……可是那個專業我真的不行啊,我已經很拼命了……真的不是我不努力……”
“你知道嗎,我三年就做到部門總監……是公司裡晉升最快的管理層了……我沒有那麼差……”
“我二十六歲才工作……年輕的同事都看不起我……我從新人做起,一步步都是自己拼命換來的……”
“我很厲害的……我做過很多成功的案例你知道嗎……以前的老闆都說過我很有天分的……”
他加重了那個“很”字。
“我會烹飪,不瞞你說……中式、西式……我連烘焙都會……”
“記數字也很快,我能一下子記住三五個手機號碼……”
濕乎乎的裙子裹著他的腿,他快跟不上陸擎森的步伐了。陸擎森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說:“印之,先等我一下。”
陸擎森放開他,獨自向前跑去。
“陸……”
容印之跟著男人追了幾步,最終還是停下來,張大眼睛看著陸擎森的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

“陸……?”
你去哪兒啊?

陸擎森跑到自己連鎖都沒鎖的廂型車前,拉開後門掏出了他隨手扔在後座上的外套,折回來把容印之濕掉的披肩拿下來,外套裹上去,收緊衣襟,扣好帽子。
轉頭又往容印之身後跑去,撿起了他的一隻鞋。
容印之今天為了配長裙,帶了一雙跟披肩同色的復古絲絨單鞋。平底中性款,鞋幫淺到跟拖鞋沒什麼區別,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丟了一隻,光著腳踩在地上。
陸擎森走到他面前蹲下去,握住了他的腳腕。容印之跟著他的力道抬起了腳,寬大的手掌沿著他的腳底抹去水和泥,再把鞋子套上去。
“陸,”容印之看著對方因為自己的呼喚而仰起臉來,眼中映著自己的臉。

“我不是垃圾啊……”

“你當然不是,從來都不是。”
“……真的?”
“真的。”
“真的?
“真的。”
無論問多少次,哪怕雨水打在臉上,男人都用一樣認真的表情回答他。
“我其實,很不錯的……對不對?”
男人伸出手臂,一手向下環住了他的膝窩,另一手向上摟住他的後腰,雙臂用力把他整個抱了起來。

“這一點,我比你更早知道。”

容印之像一顆被裹得嚴嚴實實的繭,整個人伏在他肩上,無聲地哭。


37:黎明不要到來
陸擎森抱著他坐進後座,不斷撫摸著顫抖的背部。
肩膀上傳來容印之因為哭泣洩露的嗚咽,和胸脯劇烈的鼓動。他好像要把所有難過悲傷都通過眼淚傾瀉出去一樣,痛快地哭著。
陸擎森幫他把濕掉的鞋子脫掉,雙腳放到座椅上,手掌來回摩擦著他冰冷的腳面。容印之哭得一個勁兒吸鼻子,陸擎森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卷得皺巴巴只剩兩張的手帕紙,遞到他面前。
容印之把領口拉開一點,伸出細白的手指來接過去了。
雖然覺得不應該在這種時候有這種感想,可陸擎森還是忍不住覺得“很可愛”。

哭得差不多了,容印之從他肩膀上抬起臉來,啞著嗓子問:“……有酒味兒?”
陸擎森“嗯”了一聲,用一句“沒事”翻篇了。又從他手腕上擼下儲物櫃的鑰匙,回到酒吧取他換下來的衣服。
酒吧裡只剩“最美”和那個中年男人,“最美”瞄了他一眼,便自顧自地喝酒當他不存在了。
“你叫我‘風景’就行了。”男人已經換了衣服,還沒來得及卸妝,帶著他來更衣室開櫃子。
容印之的衣服和皮鞋,都被他自己放得整整齊齊,手錶、領帶和領帶夾等小物件也都收在隨身包裡,碼好的衣物旁邊還放著手提袋,陸擎森一下子就都裝走了。
看著他一件件往裡裝,風景猶豫半天最終還是開口:“我不知道你和‘紅印’之間怎麼回事……你就當我愛管閒事吧,你能不能……別讓他自己一個人呢?”
陸擎森關上櫃門,把鑰匙交給他,“嗯,我知道。”
“他挺喜歡你的。”
高大的男人目光閃動,說“謝謝你”,雖然風景不知道他謝什麼。再度離開的時候,風景喊:“‘最美’快跟人家道歉!”
對方跟沒聽見一樣,“啪”,又開了一瓶酒喝。
陸擎森並不在乎,說了一句“再見”就跑下樓。

開車打火,陸擎森沒重複“去我家”還是“去你家”。容印之也不問,抱著膝蓋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都縮在他的外套裡,在行駛的搖晃中和暖氣的烘烤下,迷迷糊糊地閉著眼睛。
任由他帶自己去到任何地方的模樣。
陸擎森從後視鏡裡看見他剛哭過的側臉和紅鼻尖,不斷地從心中翻騰起邪惡的想法,再被自己不斷地壓抑下去。

想把他關起來。
關到一個小房子裡面去,就像他們約會的那個家一樣。每天回到家,能看到容印之迎接自己,然後他們吃飯、做愛、講些無聊的話、再做愛。
對他提過分的要求,把他弄哭,再哄他高興。

到底誰他媽說陸擎森是好好先生的?

到樓下一開車門,容印之才醒過來。不好意思再讓他抱,把睡裙下擺攥在手裡跟著他上樓,到門口了突然想起來:“你家裡……不是你自己吧?”
以前記得他說過有室友,或者萬一……那個誰也在呢?現在這幅模樣這種境況,不就真的成了low逼的小三了?
“沒事,呂想早睡了。”陸擎森根本沒察覺到他的心思,拿鑰匙開門把他推了進去,“地震都醒不了。”
果然,一側的臥室門裡傳來輕微的鼾聲。
陸擎森打開燈,有點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很亂。”
很舊的兩居室,進門是小小的客廳,正對著兩間臥室。臥室中間是衛生間,左邊看過去有一個廚房,是八九十年代民房常有的格局。
破舊的沙發上堆滿雜物,茶几上都是啤酒罐和吃剩的下酒菜。容印之注意到客廳裡的電視還是大方腦袋,下面有一部落滿灰塵DVD機。
兩個男人一起住的房間,這個髒亂程度倒也不算意外。意外的是電視櫃上面的書架,容印之一眼掃過去,從種植到歷史、軍事、文學和各種工具書,把書架塞得滿滿登登。
陸擎森的鞋碼太大了,於是翻箱倒櫃找出一雙不知道什麼時候的拖鞋,擦乾淨放到他腳下:“平時沒其他人來,所以……沒準備。”
可容印之一點都不在意。豈止是不在意,“平時沒其他人來”——簡直再好不過了不是嗎?
把他帶進自己房間,陸擎森去開熱水器,容印之環視著男人的臥室:衣櫃、床、電腦桌、晾著衣服的封閉陽臺,一目了然,簡單樸素。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桌上有一盆不搭調的蝴蝶蘭。只有一條花枝,顫巍巍地在蔥色的葉片中顯得格外脆弱。
可是卻開得很好,花朵很俏,輕輕一碰招招搖搖的擺動,葉片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印之,能洗了。”
找出自己的運動褲和T恤衫給容印之,陸擎森又多放了一會兒熱水,讓窄小的衛生間裡充盈著熱氣。
一前一後地洗了澡,容印之坐在床上捧著熱水小口啜飲,頭上蓋了一條幹毛巾。沒有吹風機,怕他感冒,陸擎森催促道:“印之,擦乾。”說完又低頭,繼續小心地幫容印之挑去腳底的刺。
光腳時候踩到了木屑,腳凍得冰涼也沒發現,洗完澡才覺得隱隱作痛。
容印之出神地看著男人的臉,腳掌上傳來對方手掌的熱度和觸感,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陸,你為什麼不問我幹嗎要穿女式內衣?”
“為什麼要問。”陸擎森頭也不抬地說:“你不是喜歡?”
“你不覺得奇怪?好好的男人,硬要穿女人的衣服?喜歡就更怪了!”
“奇怪嗎?”輪到陸擎森不解了,抬頭看他。
容印之簡直不知道他腦子裡有沒有常識,“當然奇怪了!男人就該穿男人的衣服,女人就該穿女人的衣服啊!不然幹嗎要分男裝女裝?!”
陸擎森握住了他因為激動而有些搖晃的腳,“是這樣沒錯,不過也算不上奇怪吧。”這個年代,什麼事情都算不上奇怪。
“你眼裡就沒有奇怪的事?!”
“有啊,”陸擎森看著他的眼睛說:“你覺得自己奇怪又垃圾,我才覺得是怪事。”
男人那似乎能直視到心底的眼神緊緊盯著他,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量,容印之便不由自主地想:是啊?我不奇怪、也不垃圾?我錯了?
男人告訴他:是的,你錯了!

容印之敗下陣來,卻敗得高興。

“你真怪……”他低聲說。
“不覺得你怪就是怪,你才怪了。”陸擎森似乎有點生氣,像繞口令似的反駁他,說完又低頭捏他的腳掌:“最後一根,別動。”
“陸……”
“嗯?”
“你送我的內衣……我沒有扔掉。”
“嗯。”
“我看了你的手機,對不起。”
男人搖搖頭。
“你跟……小字,為什麼要分手?”容印之覺得問了可能失禮,卻又忍不住。
陸擎森的回答卻坦蕩又乾脆:“我情商低。”
最後一根刺從雪白的腳底上被鑷子拔起來,只留下一點紅痕。陸擎森稍微消了毒,想著不要讓他疼,卻聽到一陣細微的笑聲。
容印之把下巴擱在支起的膝蓋上,垂下來半幹的劉海因為笑而微微顫動,那顫動都傳到陸擎森的手上來了。

又從手上傳到心上。

有多久沒有看見容印之笑了?他本來就很少笑,開心的笑就更難得。
“陸,你真的怪,哪有人這樣說自己。”
“他們都這麼說。”為了掩蓋心中重新翻湧而出的邪惡,陸擎森把他的腳放下,掩好被子。
“你為什麼都不生氣呢,我對你那麼……不好,你為什麼不跟我生氣?”
“你哪裡對我不好?”陸擎森又不解了。
容印之覺得簡直不知道怎麼跟他溝通,強迫自己把之前所有發脾氣的瞬間都跟他回憶一遍,自己都覺得簡直過分。
更過分的是男人壓根就不覺得怎麼樣。
“因為我知道你在意,所以害怕很正常。”在女式內衣這個秘密上,陸擎森不在乎,但他察覺到容印之很在乎,更在乎別人在不在乎。
所以隱藏得辛苦又小心翼翼。
“那上一次呢……?我懷疑你,你應該跟我發脾氣啊。”
陸擎森又搖頭:“覺得你在求助。”
容印之覺得已經乾涸的眼眶裡,似乎又要有淚水湧出來。

如果說之前是因為聽到想聽的話而哭,那麼現在就是因為說這種的話男人不屬於自己而哭。

不能再哭了,最近哭得太多,人會變得更脆弱。
“印之,上次真的沒事?”
容印之沒說話,翻出那張照片把手機遞給他。陸擎森看了兩秒,“這不是你啊。”
是啊,當然不是我,可認識了十幾年的人都沒看出來。
“幸好是正面,露了半邊臉,不然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容印之故作輕鬆地調笑,“朋友真以為我拍裸照……”
“背面更好認啊,你背上有兩顆痣。”

誒?
容印之愣了一愣。

“肩胛骨下面,一左一右對稱的兩顆,顏色很淺,你不知道嗎?”陸擎森反問。
容印之茫然地搖頭。
自己從沒刻意注意過脊背,爹媽也沒有告訴過他,小學以後更是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裸露過身體——他上哪兒去知道啊?
如果不是跟陸擎森上過床,他一輩子也不會知道自己背上還有兩顆對稱的痣!
注意到這個問題,目前既不是炮友又不是戀人的兩人之間,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尷尬。
陸擎森沉默了一會兒,好像要緩解尷尬而換個話題,說:“睡覺吧。”
容印之在心中呐喊:你情商真的超低啊!

外面的小沙發實在睡不下陸擎森的高個子,兩人還是得擠一個床。關了燈,拉了半邊窗簾的陽臺外面,偶爾有車燈映在天花板上閃過。
過了半晌,誰都沒睡著,也都知道對方沒睡著,卻都裝著已經睡著了。
被子底下,容印之不小心碰到了陸擎森的手。男人沒動,自己卻緊張得翻了個身。

如果現在誘惑他,他會答應嗎?
別傻了容印之,不然連傅小姐都要瞧不起你了。

“印之。”
身後的男人突然叫他,容印之慌張地“嗯”了一聲。
“明早我要去客戶那裡一趟,如果你跟呂想都起床了我還沒回來,他可能會問你兩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然後說‘我家沒有錢’。”
容印之反應了半天,失笑道:“……覺得我是賊?”
陸擎森也跟著笑,翻身跟他躺成一側,“有沒見過的人來,他都這麼問。”

所以,你其實也帶人回來過,對不對?

這麼一想,容印之就笑不出來了。
“你就說是陸森的朋友就行了。”
“嗯……”好像為了掩蓋低落,容印之又問:“為什麼都叫你陸森?”
“因為呂想。在部隊剛認識的時候,他怎麼也記不住‘擎’,只會寫‘陸森’,中間畫叉,後來就都跟著他這麼叫。”
容印之吃吃地笑。
“他不是真笨,只是不感興趣的事情就不過腦子。”
“你跟呂想認識好久了?”
“十多年了。”
陸擎森於是跟他說入伍,跟他說訓練,跟他說退伍、就業、承包農田、大洋的手機店、老趙的啤酒屋、陳自明的大嗓門。
兩個人便在朦朧的黑暗中低低喃喃地聊天,身體之間隔著一段距離,沒有肌膚之親,卻又好像被黑暗擁抱在一起。
沉默的男人好像第一次講這麼多話,一點算不上生動,容印之卻聽不夠。後半夜已經困得要死,還是努力撐著不要睡著。

希望黎明永遠不要到來——被睡意逐漸侵佔意識的容印之,合上眼簾之前不禁這樣祈禱著。


38:為什麼不早說
這一覺睡得很沉,連夢都沒有。
早上醒來,陸擎森果然已經不在了,容印之連他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躺在稍嫌有點硬的床鋪上,眼前是跟自己家完全不一樣的天花板,土氣的舊式吊燈上落滿灰塵。
他在被窩裡往陸擎森那個方向挪過去,躺在男人曾經躺過的位置上,聞自己身上寬大T恤上的廉價洗衣粉味,蒙上被子感受這裡曾經有過的氣息。

天亮了,也該走了。
不要留戀。

容印之一鼓作氣地翻身下床,拉開了窗簾。天氣很好,朝南的臥室裡頃刻間灑滿了陽光。
細小的塵埃在空氣中飛舞,容印之靠著陽臺回頭看,仿佛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能看到陸擎森往日的生活軌跡。
他進門;
他換衣服;
他躺在床頭看他的kindle;
他關燈睡覺、起床;
他抱著一堆洗過的衣服一件件晾在陽臺上。

他帶別人回來,他們親熱、他們做愛——

容印之猛地閉上眼睛,把那些想像出來卻無比真實的影像從自己腦海中驅逐出去。
走之前,至少為他做點什麼吧。
好像要跟那些令人氣惱的幻影作戰一般,容印之跨進房間裡挽起了袖子,大張旗鼓地倒騰起來。

呂想一向睡得早起得早,只不過受傷了懶得動,躺床上玩了會兒手機,忽然聽見外面有動靜。門聲開開關關、一會兒出去一會兒進來,然後有幾句喃喃自語,仔細一聽並不是陸森的聲音。
呂想瘸著腿兒拎著拐杖就出去了,沖那個陌生的背影大喝:“你誰啊?!怎麼進來的?!”
把正在打掃收拾的容印之嚇了一跳,垃圾袋差點掉了。
“我是陸……陸擎森的朋友。”
呂想眼睛一瞪:“陸擎森誰啊?!”
容印之一口氣沒上來。看他的樣子又不像開玩笑,拐杖還舉著沒放下來呢,趕緊說:“就是陸森。”
眼睛眨巴兩下,呂想“哦”一聲,懂了。挺害羞的笑笑:“咋還給我們收拾屋子呢,怪不好意思的……”
他沒比陸擎森矮多少,看起來卻完全沒有壓迫感。可能是同樣當兵時留下的習慣,頭髮也剃得很短,挺大的個子戳在臥室門口,傻傻的看起來有點可愛。
容印之還擔心萬一他要問“你倆怎麼認識的”該如何回答呢?可呂想壓根沒想到那一層,愁眉苦臉地問:“陸森啥時候回來,給不給咱倆帶飯啊?啊,你叫啥呀,我叫呂想。口口呂,思想的想!”
一邊說還一邊在空氣中寫,生怕別人不會似的。
容印之忍不住笑,“我姓容,容印之。”說完也寫,告訴他哪個容哪個印哪個之。
然後想起來,他上一次這麼跟別人介紹自己,還是在酒店的床上。
被陸做得神志不清強行問出來的。
“哦,小容你餓不餓?”呂想揉著肚子問。
容印之有點哭笑不得,“我……應該比你們大。”如果呂想跟陸擎森同期入伍,那麼他倆應該同年。
“哦,容哥。”呂想二話不說就改口:“容哥你餓不餓?”
容印之實在是沒有辦法,放下垃圾袋,洗洗手打開了他們家的冰箱。

陸擎森一進門,呂想坐在飯桌前攥著筷子,眼睛都要冒綠光了。
從客戶那出來一口氣都沒歇就往家趕,還不小心超了個紅燈,就怕回來晚了容印之就走了。
他已經不想再多一個“來不及”。
“你回來了啊?”呂想轉頭,“咋這麼會趕巧呢!”
容印之正往桌子上端沙拉,抬頭看了陸擎森一眼,馬上又低下頭去:“順便就……做了點飯。”
陸擎森掃了一圈整潔度上升了好幾個檔的房間,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默默地點了下頭。
容印之突然為自己的做法覺得羞恥又尷尬。
炫技似的,弄出那麼多花樣來,是想告訴別人什麼?
為了這一頓早飯,他幾乎用盡了冰箱裡的食材。這倆人雖然經營有機農場,自己家卻從來沒幾樣像樣的材料:雞蛋、冒出芽的土豆、幾顆番茄;一把乾巴巴的蔥、癟掉的蒜;榨菜、險些就要過期的牛奶、不知道什麼時候的麵包——火腿腸、午餐肉倒是有好幾種,開袋的沒開袋的,看起來是下酒必備。
打開冷凍層,謔,還挺豐富,饅頭、煮玉米、麵條、五花肉……和一袋麥當勞外送,看得容印之傻眼。
全掏出來該扔的扔、該處理的處理,能用的也沒有幾樣。
不能怪他們,倆人都不愛做飯也不怎麼會做飯,對吃的又沒什麼要求,早飯從來都是樓下的包子、油條、花卷,頂多在餡兒裡換個口味。
所以他們不知道土豆和番茄可以做濃湯;不知道雞蛋除了水煮和炒飯還可以加牛奶炒滑蛋、做蛋捲;不知道玉米除了啃還可以做飯、做湯、做沙拉;更不知道買米附贈的一小袋麵粉可以煎成早餐卷的面皮;也不知道那些快要爛在冰箱裡的剩蔬菜可以燙過、醃過、拌過卷在面皮裡面吃。

“好吃,”呂想一邊往嘴裡塞早餐卷一邊說,“太好吃了,咋這麼好吃!”沒有別的形容詞,就是一個“好吃”。偏偏他還一臉嚴肅,好像美食評審似的下一秒就要給容印之頒個獎狀。
“容哥,你是這個!”呂想伸出大拇指,使勁地比劃。
第一次被這麼直白的誇獎,容印之完全不知道怎麼回應,只能一邊乾笑一邊向陸擎森求助。陸擎森把呂想的手拍下去,“吃你的吧。”
呂想聽話地埋頭把每個盤子都掃乾淨。讓容印之的那點尷尬逐漸消弭,偶爾跟陸擎森對上目光,在呂想吃得稀裡嘩啦的背景音中也能相視微微一笑。

吃過飯,陸擎森又被整理過的臥室看得愣了一愣,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要把蝴蝶蘭放在陽臺的小板凳上曬曬太陽。
容印之沒話找話地轉移話題,問他:“怎麼就養一盆花?”整個家裡都沒有綠植,只有一盆蝴蝶蘭孤零零地放著。
這花很嬌貴,凍不得熱不得,要陽光又不能直曬,溫度、濕度太高太低都不行。
陸擎森擺好花盆,調整小板凳的位置,回頭看他,難得地猶豫了一瞬才開口:“之前……說要送給你的。”
容印之怔住了。
“換衣服吧,一會兒送呂想去醫院,你也看看。”陸擎森說完摸了下他的額頭。可能是昨天凍著了,今天起來容印之嗓子就不舒服,還有點低燒。
剛好呂想今天拆石膏,陸擎森陪他上醫院。容印之本來想要自己打車回家,可是被他這麼一碰,他便迅速地把這句話吞回肚子裡去了。
陸擎森關上門,容印之立刻跑到陽臺看那盆蝴蝶蘭,想像著高大的男人怎麼侍弄這盆嬌嫩的蘭花。

陸還記得,竟然還記得!或者應該說,他從來就沒忘過?
可為什麼要養在家裡?為什麼不送人?
看到花不會想到跟自己的事情嗎?
他怎麼跟小字解釋?他明明不會撒謊的。
這是不是表示……自己可以有一點期待?

“不但帶著土……還帶著花盆呢……”容印之想起了那天自己的吐槽和猜想,結果陸擎森總是會給他意外的“驚喜”。

就如同已經決定了要放棄,卻還總是要給他希望。
又溫柔,又殘忍。

“印之,好了嗎?”
估摸著差不多,陸擎森敲門進來,換完衣服的容印之正拿著他的黑框眼鏡看。今天出門忘記戴了,一直放在床頭。
“平光的?”
“嗯,”陸擎森垂下眼睛:“連長說我眼神太凶,出社會不方便,戴上擋一擋。”
容印之不知為什麼笑起來。
“我也不是近視,知道我為什麼戴嗎?”
陸擎森搖搖頭,約會的時候一直沒見過容印之戴眼鏡,在公司相遇卻架著一副金邊細框。
“因為,會讓我看起來更凶。”容印之把他的眼鏡戴上,太沉了,又往上推了一推:“不讓別人瞧不起我。”

同樣的東西,不同的理由。
人類真是這世上最複雜的生物。

沉默的對視中,陸擎森直接伸手把眼鏡從他鼻樑上摘下來,寬大的手掌覆蓋住容印之半張臉,用拇指指腹摸了一下他的鼻骨。
“不會有人瞧不起你。”手掌離去的時候,溫熱的指尖碰過他的面頰:“你夠好。”
容印之輕聲的問:“真的?”
“真的。”
呂想穿好衣服在客廳裡喊,“陸森走不走啊?”
“走!”陸擎森頭也不回地答道,又繼續對他說:“不用戴。”
容印之點點頭,“你也不用戴。”看著對方好像等著他的理由似的,說:“你這樣……也很好。”
陸擎森笑了,把眼鏡折在口袋裡。
“嗯。”

呂想一路上都在竭盡全力、挖空心思地勸說容印之多來幾趟。
“容哥,你還來嗎?你沒事就來玩唄!”
“我們家種菜,要啥菜有啥菜!真的,可新鮮了。”
“我親手種的,沒農藥沒化肥,可好吃了!讓陸森給你送去,你想吃啥送啥!”
容印之禁不住樂,陸擎森沒招沒招的,“你可行了吧。”
“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飯啊!”
“餡餅你不是吃過了嗎?”
“啥呀?那也是容哥做的啊?!”呂想扒著前座,生氣地告狀:“容哥,他吃獨食,沒給我幾個!”
陸擎森不理他,卻在容印之探究的目光裡明顯而笨拙地躲避著他的視線。
“唉呀……”呂想做回座位上,一邊回味一邊讚歎:“那才是人吃的飯啊。”
陸擎森回他一句:“嫌不好吃你自己做。”容印之馬上就知道做飯的是誰了,看著他倆樂個沒完。

真好,陸很好,他的朋友也很好,連這樣普通的聊天都好。
如果能進入到他的生活裡,那該多好。
嫉妒小字,嫉妒他能佔有這麼多的好。

今天外科人很多,掛號、等號,陸擎森陪容印之都拿著藥回來了,才剛輪到呂想。陸擎森於是幫他拿著拐杖,在換藥室門口等著。
“那我……就先回去了。”容印之攥著手裡的藥袋,低聲說。
陸擎森看著他沒有說話。
“不用擔心,我沒事。”
不管是昨天還是今天。
“還沒謝謝你昨天來找我……我好多了,真的。”容印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拿過陸擎森手裡的手提袋。
下車的時候拎下來,陸擎森發現了就接過去,一直幫他拎到現在。
“改天再找機會謝你,嗯……我在你們家的電飯煲裡燜了點土豆肉丁飯,你們回去到中午應該就能吃了,還有早上的醃菜——”
容印之突然住了口。

你一定要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彰顯自己的存在感嗎?
你覺得他會看到你幫他整理房間、做一頓飯而感激涕零、心生愛意嗎?

“沒什麼我先回去了。”
容印之迅速地說完,頭也不抬地朝著電梯走過去。電梯一直沒來,可他能感覺到陸擎森的目光一直追在他背後,灼灼的目光幾乎要燒穿了他的外套讓他臉頰發燙。
所幸外科在四樓,還有樓梯間能讓容印之逃避。


“印之。”

陸擎森不由自由地向著那個背影邁開了腳步。
他昨晚幾乎沒睡,在黑暗中盯著容印之的睡臉,觸碰他的眉眼,幾乎就要把胸中翻湧的邪惡念頭給付諸實踐了。
容印之睡在他身邊;
容印之穿著他的衣服;
容印之整理他亂糟糟的房間;
容印之跟他一起吃飯看著他笑。

“印之。”

容印之或許對自己並不是那種喜歡;
容印之心裡或許還有別人,那個會讓他想起來哭泣的人;

聽見他的呼喚和腳步聲,容印之回頭看他,露出詢問的目光。
陸擎森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他對那個自己反復勸說:

不要嚇到他,他好不容易願意靠近你了;
先說喜歡,再說愛;
先說交往,再說結合;
循序漸進,循序漸進。

“陸……?”容印之不明所以,輕輕地叫他。
這一聲“陸”,像一根塗著誘惑的針,刺破了他用盡所有力氣包裹起來的欲望。什麼“循序漸進”、什麼“先說喜歡再說愛”,通通被強烈的佔有欲轟得煙消雲散。就算被他打耳光也無所謂,已經有了那麼多的來不及,還要再加一次嗎?

去他媽的“循序漸進”;
去他媽的“好好先生”。

陸擎森抓住容印之的手臂,將他拉進樓梯間,反手推上了門。在下一聲呼喚到來之前,親上了容印之的嘴唇。
久違的雙唇的接觸,助長了欲望強橫的氣焰——想把他關起來的欲望,想讓他人生中只看著自己的欲望。
嘴唇離開容印之都沒有反應過來,怔怔地睜大的眼睛裡,寫滿了“你在幹什麼”?
陸擎森於是再一次親下去,撬開了他的牙齒,尋找他柔軟的舌頭。容印之的手提袋“啪”地掉在地上,兩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後腦被手掌按住,親吻來得迅猛而激烈,容印之幾乎不能呼吸。好不容易有一瞬間的分開,馬上又再被吻住。
容印之被這突如其來的攻勢攪亂了神志,身體先大腦一步順從了對方。
懷裡的身軀從緊繃到柔軟,陸擎森聽見容印之不知所措的鼻音,才稍稍給他一點喘息的空間。
容印之急迫地呼吸,微張著嘴唇,無聲地叫他的名字。
陸擎森拽起他直接跑下了樓梯。
容印之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卻一句怨言都沒有,只是拼命地跟上他的步伐,再被他打開車門塞進了後座。
車門關上,嘴唇再一次壓下來,容印之一邊親吻又一邊掙扎,幾乎哭泣著問:“你……你跟小字……?”
陸擎森盯著他的眼睛回答:“沒在一起,也不會在一起。”
容印之看著他,嘴唇開開合合,半天什麼都沒說出來。卻在他要親下來的時候,抬手甩了他一耳光。

“為什麼不早說?!”

陸擎森大概沒有想到耳光在這個時候到來,有些怔忡,低聲說“對不起”,卻被容印之抓著衣領把尾音堵在唇舌之間了。


39:你的花
親吻變成了確認彼此存在的唯一方式,從長吻變成斷續的輕啄,始終不想讓嘴唇分開太久。
“你們上次……”在約會?
“沒答應他——”複合的追求。
“那後來……”怎麼樣了?
“拒絕了。”
對話都變成半句對半句,竟然還都聽得懂。
容印之現在對這塊人形木頭真正是又愛又恨,在他嘴唇上狠狠發力地咬了一口。男人吃痛,卻忍著不出聲。

你們沒有複合真是太好了;
可你為什麼不早說?!
好開心你也喜歡我;
可你為什麼不早說?!
終於可以跟你在一起了;
可你他媽的為什麼不早說?!

容印之覺得自己以前滿腔滿腹的委屈都白受了,得到回應的狂喜和惱火摻雜在一起,簡直有一肚子的情話和牢騷想跟他說。
最後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都化成親吻融在舌尖的觸碰裡。
可是陸擎森能懂。
他惱恨自己為什麼不能早點拿出挨巴掌的勇氣;為什麼不能更早理解容印之小心翼翼的試探;為什麼一進一退耽擱了這麼久?
差一點連“來不及”都沒有了。
他一邊說“對不起”一邊摟緊了懷裡的身體,容印之則繼續發洩一般啃咬,只是力道從重到輕,最後就變成調情了。
陸擎森的手機開始響,然而他已經開始動手解容印之的腰帶。
“你的手機……嗯……!”
“不用管。”
放在以前,容印之怎麼可能會允許自己在公共停車場的車廂裡,從女式小內褲裡露出性器跟人互相摩擦?
可是跟陸擎森結合的欲望實在太強烈了。
他毫無顧忌地張開腿坐到陸擎森懷裡,兩具都不矮小的男性軀體擠在後座上,像初嘗性愛滋味的小鬼一樣因為對方一點輕微的觸碰就興奮不已,發出呻吟。
互相撫弄著對方的性器,容印之被這久違的情欲刺激得神魂顛倒,彌漫著水光的雙眼在垂下來的劉海後面迷迷濛濛地看著陸擎森,“陸、陸”地叫個不停。
像撒嬌,又像求歡。
陸擎森一把按住他的後腦,將他壓向自己,把他撩人的呼喚堵在喉嚨裡變成難耐的嗚咽。
太久沒有親熱了,高潮來得比往常要快。精液的味道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衣物的摩擦聲,充斥在窄小的車廂裡。
額頭抵著額頭,臉頰貼著臉頰,鼻尖蹭過鼻尖,嘴唇親過嘴唇——像兩個發情期的動物,一刻不停地耳鬢廝磨,蹭上彼此的氣味。
“陸……你喜歡我嗎……?”
這種戀愛中少女一般的明知故問連同答案,卻是容印之最想問最想聽的,一萬遍也不會膩,卻一次都沒問過也沒聽過的。
“喜歡,最喜歡。”
“喜歡哪兒……?”
“哪兒都喜歡。”
“穿女式內衣也喜歡?”
“穿什麼都喜歡。”
容印之看到他眼睛裡面映出的自己,滿足而愉悅。
陸擎森輕輕地反問:“你呢?”
容印之順著他放在自己腰際的手往後摸,捏了下他的手背:“你傻麼……你是木頭啊……?”

唉算了,要不是木頭,怎麼會這麼遲鈍。
原諒你吧。

容印之忘卻了自己之前對陸擎森所有的誤會、無理取鬧和尖刻的脾氣,“寬宏大量”地原諒了他。
“喜歡……”
這句耳語換來男人兇狠的親吻和令人窒息的擁抱。

手機又開始響。陸擎森還是不理,一直抱著他親,也不允許他不讓自己親。容印之覺得他此時的蠻橫都充滿著令人喜愛的任性。
“接吧……”
“等一會兒。”
容印之貼著他的嘴唇笑:“接吧……不然一直響。”
陸擎森這才不情不願地掏出來,不情不願地按下接聽鍵。呂想的吼聲立刻穿透了聽筒,不是免提勝似免提。
“大哥你幹啥去了?!我拐杖呢!我咋走呀!”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著電話,這才想起來他們把另一個人忘得乾乾淨淨,渣兒都不剩。
拐杖呢?容印之用口型問。
陸擎森愣了一會兒,忍不住笑:忘在樓梯間了。
容印之也一愣:我的手提袋……!
張著嘴互相看著對方,仿佛被自己無可救藥的戀愛腦蠢得說不出話。也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兩人吃吃地笑個沒完。
“笑啥啊?你倆上哪兒去了!?大哥我沒帶錢啊!”
他倆笑得更甚了,又極有默契地一起止了笑,把嘴唇貼在一起。陸擎森敷衍地一句“等著馬上就回”,按掉了手機摟著容印之品嘗他的舌頭。

對不起呂想,你、拐杖和手提袋,先放一邊兒吧。

親著親著又起了肉欲,互相撫摸著打了第二次手槍。容印之總算是恢復了一絲理智,掏出隨身帶的濕巾給兩人清理。
“一會兒一起回去。”陸擎森不想放開他,始終用手抓著他的腰。
容印之翻身下來,整理好褲子:“不,我要先回。”陸擎森一皺眉,沒等開口就被他堵住了話頭:
“等你來找我。”
陸擎森向著他壓了過去:“房子沒有退掉?”
容印之搖頭。
“今天去找你。”
容印之點頭。
“幾點下班?”
容印之笑:“我今天不上班。”說完不忘笑話他:你傻啊,現在都幾點了?被陸擎森抓著後頸又使勁兒親了一會兒。
再這麼親下去,嘴唇都要磨薄了。

從車裡出來,容印之又被他拽著往醫院方向拖了幾步,明知道一會兒還會見可陸擎森就是不願意放手。好不容易分開了,容印之一叫他馬上又沖回來。
扯住他單邊衣領,容印之提醒他:“別忘了——”
“手提袋。”
“我的花。”
陸擎森抓了他的手,把嘴唇貼在手背上看著他:“嗯。”

坐上計程車,容印之忍不住回頭看男人逐漸變小的身影,他總算能理解電影裡那些一步三回頭的分別場景。
感受不到的時候覺得是表演的橋段,感受得到的時候才明白是無法自控的牽絆。
容印之轉頭看窗外,用手背遮擋住總是忍不住要翹起來的唇角。嘴唇有點發燙,微痛,肯定是剛才被兩人的牙齒碰到了。
沒關係,他們很快就會再見。
在這之前,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去做呢!

回家拖出最大的行李箱,把他的睡裙、指甲油、唇膏全部塞進去,再趕回到他們共有的那個房間;
掃去這一段時間裡落下的薄塵、把空了的冰箱再度塞滿;
臥室的床鋪還需要重新鋪好、衛生間的浴缸也要刷;
他自己也還要洗澡、換衣服——
天呐,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時間哪裡夠用呢?

所以他壓根沒有注意到手機上提示:任霏同時發了一條資訊和郵件給他,不到一分鐘,又撤回了。
任霏坐在工位前,看著提示“郵件未讀已撤回”,纖細的五指不停地鬆開又攥上。關掉郵件,她的電腦上展開著的是不知道更新了多少版的新年度運營方案。
透過工位看向另一方的銷售部,朱棟正從陳自明辦公室裡走出來,臉色不太好。跟她對上目光,咧嘴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任霏也回了一個微笑,同樣勉強。但朱棟沒有發現,拿出手機出去打電話了。
她低頭打開手機頁面,把以前的同事群裡剛才發出的圖片放大,反復觀看——那是一張電腦上的PPT截屏,寥寥幾頁重點內容,卻與她電腦上這版相似度近80%。
來自W-life的競品公司。
任霏咬著嘴唇,咬得下唇都發白了。

剛換上陸擎森以前說“好看”的那套淺香檳金睡裙,容印之還沒來得及塗指甲油,門鈴已經急促地響起來了。
以前覺得刺耳,現在卻覺得無比動聽。
他深吸了一口氣,擺好拖鞋,擰開了門把手。

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外,拎著他的手提袋,懷裡抱著一盆蝴蝶蘭。

“送你。”
他接過來端在手裡,不重,仔細端詳了一下花朵,好像第一次看到似的:“很漂亮,謝謝。”
關上門,連鞋都沒換、外套也沒脫,陸擎森立刻把花從他手上拿開,把他抱個滿懷,完成自己一直以來的心願。

“印之,讓我抱一會兒。”


40:傻死了
這擁抱,結實得令人窒息,卻沒有人主動結束。
陸擎森在頸間嗅他的味道,手臂箍得他背部都痛,仿佛怕松一點點容印之就要溜走了。

容印之享受這樣的擁抱,或者說這才是他想要的擁抱。

陸擎森手臂往下,摟住他的腰和臀往上一提,在容印之的驚呼裡把他抱了起來,徑直向臥室裡走去。
把他放在床鋪上的動作並不溫柔。容印之仰在床上看著陸擎森踢掉鞋子,跨在自己身上脫去外套和T恤,裸露著精壯的上半身,慢慢向他俯下來。
對即將到來的性愛充滿期待,又對可以預見的激烈程度產生恐懼,容印之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像他們在旅館裡的第一次一樣,對陸擎森的靠近毫無招架之力。
溫熱的手掌撫上他的臉頰,嘴唇同時印上額頭,再逐漸往下;另一隻手卻沿著大腿往上,從他裙擺下面伸進去,向著腰腹移動。
光是被撫摸,容印之就已經興奮起來了。
“陸……”
無意識的呼喚,喚醒的是陸擎森再也不想壓制的情欲。
手指勾住蕾絲內褲的邊緣,幾下就把它褪到了大腿上,容印之曲起雙腿讓陸擎森幫他脫掉,馬上就被分開兩腿按在了胸前。
前戲十分的潦草,雖然做過潤滑準備,碩大的性器擠進去的時候依然痛得讓容印之哭了出來。陸擎森停在裡面沒有動,持續著親吻和撫慰,直到他稍微適應。
抽動,停止,撫慰,再抽動,不斷地重複。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加大了力度,然後變得狂放起來。容印之停止了哭泣,緊緊地挽住陸擎森的脖頸,跟著他的動作不斷晃動,偶爾發出一聲又輕又細,不知道是呼吸還是低啞嘶鳴的呻吟。

與其說是做愛,不如說是確認彼此關係的儀式。

這一場性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簡單直接,卻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默安靜。
床鋪被身體擠壓的聲音、每一次動作的撞擊聲、被刻意壓抑住的喘息聲重疊在一起,唯獨沒有正在做著這種事的人應該有的叫聲。
可是空氣裡似乎又充斥著他們的叫喊。

喊著“擁抱我”;
喊著“進入我”;
喊著“注視我”;
喊著“愛我”。

所有的叫喊到達一個洪亮的頂峰之後戛然而止,陷入沉寂。然後才有小而細微的吐息被釋放出來,絞纏在一起,變成渾濁而真實的,生命的氣息。
陸擎森射在容印之身體裡面,引得他輕輕地“嗯”。做完了退出來,陸擎森才發現身下的人根本沒射,陰莖甚至都沒完全硬挺起來。
“是不是很疼……?”陸擎森看著因為粗暴的插入而腫脹的穴口,撫弄著他麻木的腿根和被自己掐出指痕的膝窩:“對不起……”
完全沒換過姿勢,身體重疊的地方都出了一層薄汗。
容印之慢慢舒展開兩腿,一點也不否認:“疼……疼死了。”
的確很痛,但他可以因為疼痛而理所當然的撒嬌了。
被壓住的睡袍皺成一團,陸擎森幫他脫了,清理完彼此用被子把兩人裹起來。在被子底下再度抱住他,臉對臉的看。
“你餓嗎?”
陸擎森搖搖頭,“有點困。”
容印之笑,“昨天沒睡好?”
陸擎森用腦門碰上他的額頭:“想多看看你。”
容印之的心裡軟得像融化的糖,嘴上卻又把那句“你不早說”拎出來,抱怨他白白浪費了一晚上。
“你睡吧。”容印之能看見他眼裡的血絲。
陸擎森連著好幾天都沒好好休息過,昨天也只睡了三個小時不到。或許是塵埃落定的安定感,讓疲勞開始湧上來。
“醒的時候你會在嗎?”
“會,一直在。”
得到容印之的保證,陸擎森卻還不放心似的,把他摟在雙臂裡鎖住才慢慢閉上眼睛。中途容印之想起來準備晚飯,陸擎森條件反射一般,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人扯回去了。

這一覺睡到了晚上。
睜眼果然第一眼看到的是容印之的臉,笑著問他“現在該餓了吧”。為了確認不是做夢,醒來的男人一口咬在了他肩膀上。
兩人一天都只吃了一頓飯,即使不餓也得吃東西了。陸擎森像以前約會時他最常做的那樣,立在廚房門口看容印之的背影。
“有什麼好看啊……”能清楚地感受到身後的目光,容印之問。
陸擎森走過去貼住他,把下巴放在他肩上,不明所以地“嗯”了一聲。
“重死了。”
“嗯。”
“嗯什麼嗯。”
雖然又重又礙事,可是既然他不說“走開”,陸擎森就依然故我。客廳裡照例播放著容印之喜歡的音樂,陸擎森摟著他的腰輕輕擺動身體。
容印之的睡袍沒系帶子,前襟就那樣敞開著,陸擎森放在他腰際的手向前滑動,又順著大腿往下,連同裙擺一起探進他腿根。
“……!”容印之吸了一口氣,手上的動作停住了:“陸……別……等吃過飯。”

他沒穿內褲。
沒想到這麼快被發現——好像他在故意誘惑陸擎森似的。
雖然,有那麼一點點吧。

發覺到這一點,陸擎森一邊掀起裙擺確認,一邊把他手裡正在切菜的刀小心地抽走:“別傷到手指。”
睡足了精神,他的欲望又開始蠢蠢欲動。
“你不吃飯了……嗚……!”
手指從臀縫裡探進去了,陸擎森咬他耳垂:“上次你沒射。”
“等會兒再、啊啊……!”
攪動的指關節碰到了敏感的地方,容印之身體一下子就軟了。他喘息著將手掌撐在料理臺上,將腰和臀形成性感的弧度。
算了,飯可以等會兒再吃。
他十分輕易地順從了陸擎森的行為。

從後面把他的睡袍連同睡裙的下擺都卷上去,陸擎森像要彌補上一次的粗暴一般,輕柔而小心地撥開臀縫,將性器抵在穴口。
進入的時候依然有些脹痛,但可以忍受。
陸擎森把整根都插進去,手掌貼住容印之起伏的小腹,“印之,疼嗎?”
容印之搖搖頭。
手掌於是向下撫弄著他垂軟的陰莖,給他更多刺激和快感。嘴唇沿著耳垂和臉頰輕吻,吸吮他脖子後面的皮膚。
“嗯嗯……”
容印之想起了第一次在這個房間約會的那天,陸擎森也是在這裡跟他做愛,用同樣的體位同樣的愛撫。
那個時候他一直在陰暗地揣測:身後的男人會用什麼樣的表情和心情在嘲笑他?
哀怨到仿佛連高潮都不情不願。
“陸……”
他捉住了陸擎森的一隻手,男人因此而暫停了動作,仔細聽他的要求。容印之把他的手拿到胸前,睡裙因此而被拉到腰部以上,從正面看,他幾乎跟全裸沒什麼區別了。
“我要很舒服、很棒的高潮……”臉離得很近,他垂下眼睛看男人下巴上的胡茬,“你要給我。”
陸擎森依舊是一聲淡淡的“嗯”。
睡袍被脫掉了,腰被手掌用力地掐住,後穴裡含著的性器開始在他體內抽動,一寸一寸地將他拖入情欲的深海。

“啊啊啊……!啊!”
久違了的快感席捲著容印之,他毫無顧忌地叫、呻吟、喘息,跟陸擎森說“好棒”——他愉悅地變成一個“蕩婦”,甚至不小心打翻了調料瓶都不去管。
做了這麼多次,陸擎森早就熟知讓他興奮的節奏和頻率,在他快要高潮的時候從背後位轉過來,抬起他一條腿再度插入。
“印之。”
“嗯……?”
“印之。”
“啊啊……!”
容印之抱著他的脖子,閉著眼睛仰起臉來,在越來越快速的撞擊中叫得越來越大聲。
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靠去尋找一個支點,能讓他把另一條腿也抬起來,完全地接受陸擎森。哪怕身後的料理台又冷又硬,硌得他腰痛,還會被吊櫃碰到頭。
陸擎森握住他硬挺的陰莖,用拇指反復擦去頂端冒出的液體,惹得容印之在叫聲裡摻雜了婉轉的鼻音。
“印之,”他看著對方顫動的睫毛,表白道:“印之,喜歡你。”
含著他性器的後穴一陣緊縮,容印之因為他這一句“喜歡”而高潮了。濃白的精液弄了滿手,本人卻將臉埋在他肩窩裡,咬著牙罵他“混蛋”。
“混蛋”在容印之氣還沒喘勻的時候又開始抽動,很快就在他身體裡射了第二次。

互相抱著歇了好一會兒,容印之轉頭看了下旁邊,不忍直視似的又轉回來:“沒有飯吃了。”
陸擎森這才發現剛才被打翻的調料瓶蓋子開了,大半瓶鹽全撒進切好的菜裡。他“啊”一聲愣住,也不知道這種情況該怎麼處理。
容印之靠著他肩膀,忽然笑起來,笑得全身都顫。
“傻死了。”

是啊。
開頭不對中間也不對的兩個人;
兜兜轉轉這麼長時間的兩個人;
在一起就興奮得得意忘形忘記了年齡的兩個人;
是多傻的兩個人啊。


41:看我
早上,容印之把蝴蝶蘭擺在了臥室的窗臺。如何照顧以及能不能照顧好這種事,陸擎森根本不擔心。
容先生做事,從來都是要做就做到極致。
“真好看。”容印之站在窗臺邊上,歪著腦袋看著生機勃勃的花朵。
“嗯。”陸擎森坐在床頭,看容印之被陽光照亮的臉龐。
身上的睡裙還是昨天那條,香檳色在明亮的光線下仿佛要跟他的白皮膚融為一體。細細的吊帶掛在肩膀上,露出漂亮的鎖骨和肩頸的線條。
容印之側頭看他的視線,忍不住笑。
“我說花。”
“我說你。”陸擎森依然目不轉睛,眼神裡的情感濃烈露骨。

濃烈到似乎要把容印之整個包裹起來;
露骨到似乎要把容印之從裡到外剖開。
那是什麼呢?情欲、溫柔、喜愛、獨佔欲,甚至有種可怕的、不那麼善良的東西在裡面。

“……你很怪。”在陸擎森看不見的地方,容印之抓著窗簾的手微微發顫。
“你才怪呢。”男人好像對這個說法並不滿意。
容印之迎著他的目光走過去,爬上床,爬到他身上:“你的眼神真的很凶,很嚇人,看得我緊張。”
陸擎森垂下了眼睛。
“所以不能用這種眼神看別人,知道嗎……?”容印之跟他對上了鼻尖,又轉換了角度讓嘴唇可以毫無阻礙地接觸,重複道:“知道嗎?”
“嗯。”
仿佛是對這個回答的獎勵,容印之將嘴唇貼了上去。
陸擎森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腰加深了這個吻,很自然地從吻發展到愛撫、進入前戲,很自然地又把身體結合在一起。
面對面地做愛,有時候比性更令人害羞的是被對方看著這件事,被陸擎森這樣面無表情、目光卻銳利直接的人看著,不但是害羞,簡直是羞恥。
可容印之依然迎著男人的視線,一邊被他看著,一邊被他幹著——仿佛心理和生理的雙重性交一般,令人血脈僨張。
跨坐在陸擎森懷裡,被他摟著腰淺淺地抽動,偶爾會深頂幾次,頂得他忍不住大叫,連睡裙肩帶都因大幅度的動作而滑落下來。
“陸……嗯嗯陸……”
容印之垂下眼簾,看到陸擎森的舌尖在睡裙外面舔過自己的乳頭。把薄薄的真絲弄濕,讓它凸顯出乳尖的形狀,再張嘴含住。
陸擎森轉過臉,跟容印之對上視線,用力一咬。
“嗯……!”
容印之雙手在他手臂上來回滑動,不知道該放在哪裡。胸口的疼痛讓他後穴緊縮,陸擎森於是兩手托住他的臀部擠壓,用力地往裡面沖了幾次。
體內被戳得一陣陣泛起浪潮,容印之仰著臉“啊啊啊”直叫,不得不抓著陸擎森的手臂給自己作支撐。男人從他胸口前抬起頭來,將嘴唇轉移到他的脖頸、耳後,然後到達嘴唇。
互相觸碰著,並不完全貼合,從空隙中能看到兩個舌尖來回試探、舔舐。這讓容印之的叫喊不能盡興,委委屈屈地從鼻腔和喉嚨中洩露出呻吟來。
屁股下面的撞擊持續帶來愈來愈強烈的愉悅,讓他的喘息愈發撩人。陸擎森攬著腰往自己這邊一抓,嘴唇結結實實地堵住了他的叫聲。另一隻手撫上胸口,把因為肩帶滑落而露在外面的乳頭捏住了。
“嗚嗚……!”
口唇被放開的時候,容印之的眼睛早就濕潤了。
“陸……”他用手掌抵住了對方厚實的胸口,一邊喘一邊用力,“躺下。”
雖然不明所以,陸擎森還是乖乖照做了。
容印之得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別動……”男人的性器還在他身體裡,他刻意縮緊穴口在那根東西上起落幾次。看到陸擎森因此而微微皺眉,忍不住雙手抓住了他的腿。
“看我……”
容印之抓住裙擺一點點卷起來,坐在陸擎森胯上,把那件睡裙脫掉了。

他第一次,在陸擎森面前,毫無遮掩地赤身裸體。

紗簾後面透過來的陽光灑在他身上,照得光潔的身體像從內裡向外發著微光。柔軟的頭髮淩亂地散落,擋住了一隻眼睛,然而他並不管,垂下雙手放在身體兩側,將正面全部都袒露在陸擎森面前。
被咬得發紅的兩乳;跟頭發一樣顏色淺淡的陰毛;挺立著、頂端滴下液體的陰莖——這些又可愛又色情的景色,在陸擎森眼前一覽無遺。
可是他的目光卻集中在容印之的臉上。
歪著頭,緊閉雙唇,斂去表情。因為興奮而潮紅的面頰所帶來的色氣,都不能抵擋他表露出來的嚴肅。

“可能不好看……但是,都給你看。”

容印之單手撐在他胸口,慢慢地把腰抬起來,陸擎森的性器因此而一點點滑出體外。他換過方向,背對著男人再度一點點用後穴吞進去。
陸擎森很清楚地看見他主動暴露出來的一切隱秘。等他緊實的臀部再落回自己腰上,整個人長出了一口氣,弓起了脊背。
“那兩顆痣……在哪裡?”他問。
陸擎森伸出手指,一左一右,點了兩下。
容印之側過頭輕笑:“我又看不見……拍給我。”
喉結滾動,陸擎森壓下欲火,在床頭摸過手機,對準雪白的背部拍了兩張照片,直接坐起來摟住了他。
被身體裡的陰莖頂了幾下,容印之因此而發出難耐的喘息。
“什麼啊,根本看不清楚……”男人遞過來的手機螢幕上,因為對焦不准而有些模糊,依稀能看到一顆淺色的點,另一邊則根本看不清。
陸擎森把手機抽走,兩手握住他的肋下,用嘴唇親上去。
“這裡,和這裡。”
說完雙臂摟住修長的腰肢,突然間發起狠來,開始挺動著下半身。
“啊啊啊!啊……!陸、陸……!”
被一邊抽插著一邊啃咬著背部,男人又似乎嫌棄這個姿勢不能夠盡興而將他放倒在床上,用最普通的體位和最不普通的力度把他做到哭著射出來。
被翻來覆去弄了好幾回,容印之最後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中午這一段時間的陽光特別好,把紗簾拉開個縫隙,容印之曬著太陽不想下床——也不能下床。陸擎森斜倚著床頭,讓他坐在懷裡伸展著兩腿。
“陸,”容印之往後仰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說:“我覺得……我現在能原諒全世界。”
所有那些曾經讓他怨恨的事情,不管誰對誰錯的事情,他似乎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了。他要去跟“溫柔的風景”道歉,跟那天被他無端遷怒的所有人道歉,甚至包括“老子最美”。
“……包括我媽。”
只不過,母親應該不需要自己的“原諒”,這原諒對她來說反倒是一種羞辱吧。
“你恨她嗎?”
容印之微皺眉頭想了一會兒,半張開眼睛,搖搖頭。
“不,我可能從來都沒恨過她。”
陸擎森幫他攏過礙眼的頭髮,聽他慢慢地整理話語,整理真正的心情。
“在旁人看來,我應該會去恨吧。可是……我活到這麼大,好像一直活在‘要被媽媽承認否則就沒價值’的魔咒裡,哪怕是現在——不怕你笑話,如果我媽真的誇我一句‘印之很優秀’,我可能還會高興得上天。”
“我從來不想跟她對著幹……我僅僅是想讓她,讓生我養我最親的這個人,誇我一句而已。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他看向陸擎森,男人給他的回答除了搖頭之外,還有一個吻。
“三十多年都這麼活過來的,已經沒有恨不恨的了。我現在只是覺得:即使沒有她的承認,我也能好好地活下去了。”

因為你說:我很好。

他用額頭頂著陸擎森的下巴,小聲地說:“……但是你要誇我。”
容印之自己心裡很清楚,他可能還需要很久很久的時間和磨練,才能讓自己真正強大一點,不依賴別人的評價也能活得坦蕩。
但也有可能,他一輩子都無法做到這一點。
他也不知道自己和母親之間會有什麼波瀾,會用什麼方式結束,他也還會因為禁不住打擊而崩潰、向陸擎森求助。
他還是會這麼沒用。
陸擎森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到他蜷起了兩腿縮在胸前,勾起了腳趾。這依然是一個不安而緊張的信號。
把嘴唇印上他的額頭,陸擎森說“嗯”。
以前不知道多討厭的“嗯”,現在就有多喜歡。容印之抬起臉來輕吻他的下巴,男人立刻會意含住了他的嘴唇。
從確認彼此的心意以來,不知道親了多少回,沒完沒了,可是好像誰都沒有膩。

“唔嗯……?”
親著親著,陸擎森的手順著他的膝蓋往下,從大腿內側摸到了私處。
“印之,你還記得嗎?”
“什麼?”
手掌包裹著垂軟狀態的性器,撫過陰毛。
“你說要把這裡的毛刮掉。”
容印之閉著眼睛不說話。
“也答應了讓我幫你。”
容印之好像睡著了似的不回應,陸擎森也不催促,手指卷著毛髮玩弄。直到對方受不了了,一把按住他的手,聲如蚊蚋地回答。
“再……等幾天。”
“嗯?”為什麼。
“那件內衣……我還沒有買……”很漂亮的,不能被毛髮破壞美感,在睡裙之外一眼就看中的內衣。
陸擎森摟住了他光裸的身體,“我買給你。”


42:炫耀
非休息日整整兩天沒上班,這對容印之來說是極少的例外。在陸擎森送他去公司的路上,才得以把積累了兩天的郵件看完,挑緊急的回復了。
“晚上幾點下班?”陸擎森問他。
容印之把視線從手機上移開,“正常六點,不正常就不知道了。”
其實他用不著打卡上班,但一向準時慣了。哪怕有必要的外出他都會從公司出發,也是讓市場部員工倍感壓力的一點:別人家的老大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們家的老大是門口的石獅子,天天在辦公室蹲著。
“嗯,正常六點來接你,不正常也六點來接你。”
“那你有得等。”
“好。”
看陸擎森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容印之忍不住笑,“神經病。”
陸擎森還“嗯”。
“你上次來找陳自明是幹什麼?”收起手機,容印之想起這件事來。
要是沒那一回,他倆說不定又是另外一番境況。不過沒發生的事情誰也說不準是好是壞,至少現在,結果是好的。
容印之這個時候問起來,也不過是因為開始吃味罷了。
“想把我們加入你們的供應商名單,”陸擎森回答道:“本來你們的供貨量我們這樣的小農場是無法滿足的,但聽說你們搞了一個——”
“體驗店。”容印之接茬,極其不爽地“嘖”一聲:“那也應該是找我更有用。”
陸擎森認真看路開車,一邊笑,一邊還是倒出一隻手來重重地撫了一把容印之的頭髮。

蜜糖一樣的美妙把兩個人從裡到外浸了個透,像被扔進去醃漬了一樣,說什麼都是動聽的,看什麼都是美好的。
容印之前所未有地感覺到世界是明亮的,又是模糊的,像被加了一層溫柔的濾鏡,他竟然看不到一點令人不悅的瑕疵來。他和顏悅色且寬容地對待每一個人,無論高長見、陳自明、任霏,甚至平時因為不那麼機靈曾被他痛駡的員工。

“你這狀態不太對啊。”
午休吃飯,高長見把容印之和陳自明叫過來一起在自己辦公室裡用餐。
明年開年這一波的工作現在是整個“W-life”的核心,是否能夠讓品牌真正成長起來,現在就是最重要的時刻,他們三個缺了誰都不行,所以每個人身上的壓力都不小。
像容印之最近忽高忽低的狀態變化,別說作為朋友,就算作為領導,高長見的心都跟著忽悠忽悠的。作為這個小團隊中的領頭人,他必須讓每個人的狀態都保持在最佳,最大限度地保持後續工作的穩定。
“怎麼就不對了?”
容印之正在喝湯,沒怎麼搭理他。嘗了一口點點頭,一邊辨認湯底的食材一邊說“好喝”。高長見助理給訂的這家餐廳以養生湯品聞名,冬天喝起來格外好。

下次試試,陸應該喜歡。
不對,應該說就沒有不喜歡的。

容印之想起陸擎森吃餡餅的樣子就忍不住笑。
“你自己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對不對!”高長見八百年沒見過容印之笑,可這個冷臉的祖宗今天跟轉性了似的,見誰都微笑,“告訴我們你到底是誰?”
陳自明在旁邊悄悄地吃,悄悄地觀察容印之。這廝早上來竟然跟他打招呼,嚇得陳總當場失語,現在還沒緩過來呢。
“有病。”容印之說。
高長見一拍手,“哎,這個就是你了。”
“還說別人,到底誰不對啊。”容印之吃完靠在沙發裡休息,一臉嫌棄地看著高長見,用下巴指了指他的飯盒。
出入高級餐廳、懷抱小明星的高總,今天自己竟然帶了個便當。肉末酸豆角配白米飯,裝在可能是買微波爐贈送的飯盒裡。為什麼能看出是贈送的呢?因為飯盒邊上的粘膠沒撕淨,還剩了一半“贈”。
高長見正把飯菜攪拌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
“我樂意。”
一邊吃一邊訓他,告訴他別瞎折騰,煙抽得那麼凶,一臉菜色,看著都讓人抑鬱。外人不知道的,還以為“W-life”把他操勞成什麼樣了呢。
容印之看看手指,“放心吧,不抽了。”

昨天陸擎森握著他的手,一寸寸往下捏著手指,仔細摸過剛剛長好的指甲。
“不要咬指甲,染指甲會難看。”
容印之說“好”。
“也不要抽煙了”
容印之說“嗯”。

他能明白高長見的擔憂,無論作為哪種身份,自己這段時間的自我管理都太差了。身為一個成年人,精神狀態卻跟小孩子一樣脆弱。
他現在堅強了嗎?
沒有,他只是有了能夠躲避和依靠的地方罷了。
身後有支撐他的人,他終於能安心了,冷靜了,不再每天都陷入被害妄想和懷疑人生中不能自拔。然後才看清楚以前的自己,犯過那麼多幼稚又無聊的錯誤。
他抽出時間去論壇上,發了一封道歉貼,又單獨私信給風景,最後註銷了ID。
容印之覺得,他從一開始在論壇上的目的就飽含私心,往後這樣的私心只怕會更重,從暗地裡炫耀變成明著炫耀。
有什麼辦法呢,他開心啊。
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如此肯定,你好,你哪裡都好;人生中第一次正經的戀愛,你戀我我也戀你,每句話每個眼神都是自己想要的——他怎麼可能不開心呢。
他甚至給學長髮了消息,跟他說自己之前態度不好,請他原諒,麻煩他多幫自己這個不孝順的兒子照顧一下父母。
也不要擔心他,自己的路自己會走,哪怕腿斷了也自己爬。
學長回了一聲歎息,和“知道了”。
這次風波,讓容印之甚至接到了久違的大哥的電話。
“印之,你要不要來美國?”簡單的問候之後,大哥省卻了前因後果直接這樣問他。
容印之能想像得到,母親會用多麼悲傷的憤怒來跟大哥譴責他這個不應該出生的弟弟。一個兒子失望,那就把希望轉移到另一個兒子身上。對母親來說,這種失望與希望的交錯,到底在兩兄弟身上上演了多少回?
“以你的能力工作方面不是問題,這邊說不上有多好,起碼風氣自由一點,你想做什麼沒有人管。”
容印之不知道,大哥聽到自己一向乖巧到沒有存在感的弟弟有穿女性內衣的癖好時,是不是覺得自己終於被逼瘋了?
“沒事的大哥,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從暗戀的學長結婚開始,這短短的幾個月裡,容印之經歷的起伏比以往三十幾年還多。他可能還會崩潰失控,但他不能逃避。
聽他這樣講,大哥也便不再勸說,“你可能會覺得大哥很自私。但是印之,人這一生很短,必要的時候就自私一點吧”。
大哥身上有一種承襲自母親的冷靜與果斷,而自己卻像父親那樣猶豫不決、瞻前顧後。
“我知道,有必要的話,我會跟大哥講的。”
掛上電話,容印之看著那串來自異國的號碼,讓他覺得溫暖,卻也有些五味雜陳。
他跟大哥之間說不上親密,也說不上疏遠,應該在兄弟之間體現出來的情感似乎都被母親的強勢所阻隔,讓兩個人都自顧不暇。
而能夠讓彼此有共鳴,哪怕是負面的共鳴——竟也還是因為母親。

跟其他部門的領導們開過會,容印之把任霏留下來整理會議記錄,再跟她單獨交代一下近期每個部門必須且應該完成的專案,她這邊要把控好彙報的時效和完整性。
任霏十指如飛地敲擊著鍵盤,這麼長時間早就練就一身堪比速記的打字速度。
“您看一下,”她把筆記本推過去,“沒有漏掉的吧?”
趁著容印之審閱的時候,任霏偷偷地打量他們老大好幾次。

老大今天心情很好,或者說非常好,連形象都變輕鬆了。
頭髮沒有一絲不苟地梳起來,沒有戴眼鏡,沒有穿西裝馬甲,襯衫扣子沒有扣到最上面一顆!
而工作群裡今天唯一的話題就是:“任性”先生絕對是戀愛了!“Really 任性”說不定要改成“Really Smile”“True Love”——大家早就忘了容印之原本的英文名是啥了。
那麼,那件壓在心頭兩天兩夜的事情,是否可以跟老大商量一下?

“老大……”
容印之一邊流覽一邊“嗯”?
“咱們公司……之前出現過被山寨的產品吧?”她謹慎地選擇語言,“山寨”總比“剽竊”好一點,“是不是對公司打擊挺大的?”
“打擊一定會有。”容印之說道:“但這不是正常現象嗎?某一款產品紅了,引起一大波的跟風,想賺一筆快錢的廠商多得是。從某種方面來說,這是在上升階段一定會有的現象。”
“哦……”看他說得輕鬆,任霏稍稍放下心來。“那要是有跟咱們品牌‘特別相像’的競品出來怎麼辦呢……”
容印之轉過頭來看她:“品牌?你指從戰略到產品方面都被抄襲?為什麼突然有這種擔心?”
任霏在桌子底下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手心裡都是汗。
“就是……問問,最近不是挺多這種事兒嗎?”
“比如?”
容印之的戀愛腦切換成工作模式,追問道。
“我們大學同學去創業,做互聯網開發相關的。他們的產品就被一個大企業給抄了,而且好多功能比他們先上線的,差點給搞死了。我就想問問,萬一咱們也……”任霏剛穀歌完一堆案例,說得跟真的一樣,差點自己都信了。
容印之思考了一下。
“這種情況對創業公司來說確實棘手,這就是考驗團隊基礎的時刻了。對方是抄了你的‘某個產品’還是一整條的戰略方向?事實上,每一個品牌背後都有它自己的運營以及發展方向,這個方向從大方面來說,價值、精神層面可以說是百年不變的;但小的方向,卻可以根據時代走向瞬息萬變的。”
難得容印之在沒有罵人的時候說了這麼大一段話,任霏有點呆。
“所以具體如何應對,要跟團隊、產品、策略結合在一起看——這些你應該懂,不應該再問我了。”
這句話聽起來是批評,但仔細回味起來,其實是肯定。肯定任霏跟在自己身邊一直以來的表現,她早就能明白了。
“是……我知道了。”任霏點了點頭。
容印之把電腦推過去,“OK,細節你自己注意。”
“好的明白。”任霏端著筆記本起身往外走,剛要推門又被容印之叫住了。
“Jessie,沒問題吧?”
任霏抿了下嘴唇,搖搖頭,“沒事兒!”

陸擎森果然六點準時到了,也真的碰上了容印之的“不正常”情況。叫任霏給他帶上來在自己辦公室等著,跟那次沒來得及通知延後的約會一樣,足足等了三個多小時。
不一樣的是,容印之篤定一開門他一定會在。
兩人背靠著門安靜地接了個吻,門外是散會後依然要加班的員工們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喝杯咖啡再走?我泡的。”
容印之兩手抻著他的外套下擺,輕聲問。
“好啊。”
咖啡不是之前的冷泡,而是手沖。要說特別的話也沒什麼,容印之就是想讓他嘗嘗,如果好喝就給家裡也配置一套。
可他一邊沖一邊又想,陸擎森從來也沒說過他做的東西不好,簡直多此一舉。
然而他享受這種對親密之人的小小炫耀:你看,我會做這個哦——哪怕明知道對方就算自己端上一碗毒藥也能毫不猶豫地喝下去然後說“好喝”。
他享受炫耀,更享受這種只要伸出手就一定會得到糖果的包容感。

幼稚,他嘲笑自己。

陸擎森自己一個在茶水間喝咖啡,被拎著外賣進來的陳自明撞見了。
“哎呀陸森?你怎麼來了,找我啊?怎麼不提前說呢?”陳自明一個單身狗,只要加班必定在公司吃完飯再回家。
“你吃飯了沒有?唉你是不是給我打電話了我沒接著啊,我一直開會呢別提了!”給自己接水咕嘟咕嘟喝一大杯,陳自明一心認定陸擎森絕對是來找他的,嘰裡呱啦開始訴苦。
陸擎森端著咖啡杯根本插不上嘴。
“你上次追尾那個,‘任性’還記得嗎?我靠嚇死人了!今天跟我打招呼啊你知道嗎?”
“哦。”陸擎森說。
陳自明神神秘秘地附在他耳邊說:“我跟你說他絕對是有情況——上次跟一個大美女一起來的:超級大美女,真的一點不誇張!”
“哦。”應該是他見過的那位。
“大美女眼睛是不是瞎啦?!怎麼能看上他呢!”
“……”
“哎你找我幹嘛?是不是有急事兒啊?”
沒等陸擎森說話,容印之拎著外套在陳自明身後冷冷地回答:“找我的。”
陸擎森一口把餘下的咖啡喝光,放在水池裡泡上,抱歉地笑笑,“以為你早下班了,就沒問你在不在。”
陳自明瞪著眼睛說不出話,指了指容印之:你找他?又指了指自己:不找我?再伸手在陸擎森和容印之之間來回指:你們倆?
“一起吃飯嗎陳總,”容印之明知故問:“哦你吃了。”說完轉身走了,陸擎森拍拍陳自明肩膀,“改天約老趙那兒。”

容印之坐進車裡第一句話:“要不是你我都不給他這個面子。”
第二句話:“他又說我什麼?”
陸擎森看著他笑,笑得容印之又開始罵自己幼稚。
“說你有情況,還是個超級大美女。”
容印之轉頭看他:“你信啊。”
陸擎森搖搖頭。
容印之看著前方,腦子裡想的卻是隔著馬路的那次相遇:“婉玲是相親……相親認識的好朋友,聚會那天塗的指甲油還是她送的……”
他越說越小聲:“是希望她可以幸福的那種朋友,我不是隱瞞,我是忘了講……你不可以誤會我,也不可以誤會她。”
陸擎森抓住了他的手,他又開始摳指甲肉了。
“印之,我沒有誤會,我看得出來你們不是那種關係。”
“嗯……”
“你的情況是我,不是她——我只是要講這個。”
容印之仿佛明白了什麼似的,“你要講?”
“可以讓我講嗎?”陸擎森捏著他的手心,似乎有些羞赧:“因為——”

“我……也有想要炫耀的事情。”


43:蠢事
週末剛好有一場小聚,可能是老趙孩子出生前的最後一次,陸擎森想要帶他一起。

“我也有想要炫耀的事情。”
跟我在一起是你想要炫耀的事嗎?
我是值得你炫耀的對象嗎?

他本來想回答“我還沒準備好公開”、“能不能再等等”,可是陸擎森的這句話讓他根本無法拒絕。
那一瞬間,容印之覺得自己腦子裡,有煙花在炸開。
讓他情不自禁地說“好。”
陸擎森似乎知道他想什麼,握著他的手重重地捏了一下。
“朋友不多,也只有老趙明確地知道。”
“呂想呢?”
“從沒問過,也不在乎。”陸擎森笑一笑,“誰做飯好吃誰是親人。”
容印之哈哈哈笑。
“那,陳自明……?”
“跟呂想一樣。”
“扯淡,他一定會叫你跟我分手。”
“我不會聽。”說完又補了一句,“聽你的。”
戀愛中的容印之再幼稚,也從沒想過要陸擎森在這種事情上站隊——再說他跟陳自明除了工作問題又沒啥深仇大恨。
他只是想聽這句話而已。

“你什麼都知道……”容印之咕噥著說。把身體往座位上一靠,車窗上映著他總是忍不住想要笑的臉。

完蛋了,真完蛋了。
網上說人一談戀愛就會開始做蠢事,現在看來真是對得不能再對了。

聖誕前一天,容印之一晚上基本沒睡覺。公司戰略活動預熱加體驗店正式開業活動,從半夜開始第一遍正式彩排,高長見和他都跟著公關公司以及供應商在熬夜,確認每一個細節和流程。
體驗店雖然以健康飲食為主,但實際上背後的理念是獨立健康的生活方式。除了餐飲還涉及到運動、時尚、閱讀等等,算是國內第一家概念體驗店,是W-life品牌升級的第一步。
明年春天的發佈會,也會跟體驗店進行聯動,所以這一步是關鍵。
“宣導健康的生活方式——可我們熬成這個死樣子,哪裡健康了?”高長見掛著兩個黑眼圈,拼命喝咖啡。容印之給他泡的冷泡已經不夠提神的作用了,只好忍著酸澀喝濃縮。
“你才熬幾天,基層員工熬了大半年了。”私下裡容印之總是能對老闆毫不猶豫地開嘲諷。
他們公司跟其他中小互聯網企業一樣結構簡單,層級也不多,所以執行工作的溝通一向快且順暢。尤其容印之會對主要項目親自監督,所以他知道一線員工付出了多少。
“你們能不能對發薪水的這個人儘量的、稍微的,溫柔一點?”
高長見被咖啡和這句話同時澀到了,一臉悲苦。
“你們?還有誰啊。”
容印之敏感地抓到了重點。作為這麼多年的朋友,挖苦對方是他倆之間的獨特交流方式;但作為員工,容印之也很清楚地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吐槽什麼時候要聽話——也知道除了自己,沒誰能在“高總”面前隨便張嘴。
高長見抽了下鼻子,臉色更難看了:“比你還斤斤計較的員工!”
容印之輕輕一笑,並不去打探高總私生活裡的小秘密。只是在心裡默默地猜測,他大概也開始陷入不自知的戀愛了吧。

啊,又開始了。
這是他戀愛中的蠢事第二條:像個入了邪教的老年人,見誰都覺得“他現在可能在戀愛”、“他應該談個戀愛”。

陸擎森打電話來問他們會到幾點,容印之說沒準兒,他說好知道了。
“……什麼就知道了啊?”掛上電話,容印之覺得這個男人能讓自己抱怨的寡言都是美好的。
他說知道了,就代表“一會兒就到,不管幾點都等你”的意思。
於是這句話讓容印之先出去等了。場館附近有安保,沒有工作人員帶領陸擎森進不來。剛走到外面,就聽見不遠處要哭了似的女聲大喊:“你現在跟我有一句實話嗎?!”
大半夜的,即使CBD商圈周圍也早就寂靜下來,所以這句怒吼格外的清晰響亮,而且耳熟。

是任霏。

“你接近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別騙我了,跟我說一句真話會死嗎……?現在讓我信你?你拿什麼讓我信啊……!”
“……別跟我說這些,‘釣上來的魚就不給餵食了’這道理我現在才懂!不用您接我……用不著您大駕……愛死哪兒死——!”
“早知道就不要跟你認識!”
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任霏直發抖。一邊吵架一邊原地跺腳轉圈,轉個身看見容印之,嚇得直接把後半句吞回去了。兩手捂著電話小聲兒說“我掛了不跟你說了”,尷尬地跟容印之點了個頭,匆匆返回場館裡去。

電話那邊是誰呢?朱棟吧。前幾天聽說才交了離職申請,是因為這樣才吵架的嗎?
戀愛也是有這樣一面的啊,爭吵、冷戰、恨對方不能死去、說各種各樣的狠話,甚至後悔跟對方相遇。
他跟陸,有一天也會這樣嗎?
不知道,大概會吧。可正因為如此,當下的好時光才顯得更需要珍惜。

遠遠的,陸擎森那輛中古廂型車緩緩地開過來停在他面前。
“怎麼等在外面?”陸擎森下車,直接把外套披在他身上。冬天的後半夜,容印之的大衣根本經不起凍。
“不冷。”
被他攬著快步走回場館,容印之找了一間沒人的休息室,把自己充滿寒氣的大衣脫掉,靜靜地跟陸擎森抱了一會兒。
“陸……”
“嗯?”陸擎森雙手來回撫摸著他的脊背,增加熱量。
“……內衣到了。”
陸擎森幫他買的,今天快遞寄到公司,把門鎖了偷偷在辦公室拆開,發現實物比圖片還漂亮許多倍。容印之忍不住反復去摸那雪白的蕾絲表面,想像著自己穿上它的樣子,想得臉紅心跳。
他本來不喜歡純白,可是這個牌子例外,去年的整個白色系列他都很中意。恰到好處的蕾絲和透明感,又純情,又色情。
容印之聽見男人低低地“嗯”了一聲,繼續抱著他。
“噗通、噗通”,他聽見對方的心跳聲在加快。
他慢慢把手摸到心臟的部位,抬頭看陸擎森,輕聲問他:“你是不是在想像?”
陸擎森黑沉沉的眼睛裡,映著他自己的臉。
“想的是……哪一步?”除毛,還是做愛?
摟著自己的手臂突然一緊,他被壓在對方胸膛上,耳邊傳來不知為何讓溫和的男人聽起來危險至極的低音。
“印之,別撩我。”

戀愛中的蠢事第三條:不分場合地試探對方對自己的熱情。

他們擁抱著接了一個火熱的吻,吻到胯下都要開始興奮了。所幸容印之還沒讓理智燒光,冷靜下來還得投入到工作中去。
彩排結束的時候已經淩晨三點,高長見早就打著呵欠回去了。離場的時候看見朱棟來接任霏,扯著手左哄右哄,最後還是給哄好了。
第二天二十四號,整個活動從一點開始六點結束,流暢順利的完成。合作方的即時推送、現場明星的粉絲直播、新媒體的軟文新聞稿開始全面擴散,這麼長時間以來的辛苦和籌備總算是沒有白費。
容印之提前跟專案相關人員打過招呼,跟財務申請把本月團建額度提了一倍有餘,整組人歡天喜地地吃日料泡溫泉去了。
容印之自然是沒去。哪怕他現在脾氣再好,只要任性先生在場氣氛就輕鬆不起來。

更何況,任性先生的休息方式,本來就與眾不同。


44:任性先生-5
聖誕第二天,白天的路況依然不太樂觀。陸擎森用食指輕輕敲打著方向盤,估算前面這個紅燈還要排多久。
他這幾天談好了一家專供餐廳食材的配送平臺,作為源頭商家直送本地用戶,今天剛剛正式簽完約。以後如果沒有意外情況,他基本就告別親自送貨的日子了。雖然以前也想過找物流合作,不過成本問題讓他一直在猶豫,最後還是諮詢了專業人士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現在,就在去見專業人士的路上。

那位“專業人士”正在家裡仔細打掃,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蝴蝶蘭的葉子都用細布擦過兩遍了。
案板上放著切好的食材,正等著在最合適的時間按照順序一樣一樣放進湯鍋裡,用最合適的火候煮出最合適的湯。

聖誕當天的活動結束後,容印之回家好好睡了一大覺。從七點多吃完飯,八點半上床睡覺,一直睡了十二個小時。
反正第二天一整天都休息,有足夠的時間為陸擎森的到來做準備。
中途陸擎森來了個電話說“一會兒就到”,專業人士容先生說“好”,又叮囑他“開車不要打電話”。
陸擎森就把那句“這個紅燈要很久”給咽回去了,乖乖地放下手機。

他的“專業人士”總是有很多規矩。
外面有外面的,家裡有家裡的:外出鞋和室內鞋的擺放要區分、不同種類毛巾不可以混用、冰箱裡食物的分格不能亂動;指甲油和唇膏一定要按品牌首字母和色號排序、睡裙依照款式和材質分別有不同的收納盒。
陸擎森喜歡這些小規矩,甚至喜歡被這些小規矩束縛——這是他被允許、被接納進容印之生活裡的證明。
是他被當做另一半的證明。
是終於有一個地方可以等他回去的證明。

電話再度響起,他瞄了一眼螢幕,是他不想接的號碼。
對方不甘心,一直打到無應答而自動掛斷,再重新開始然後不斷重複。鈴聲持續地響,似乎永遠不打算停止。
綠燈了,陸擎森在路邊停了車,拿起了手機。

那是絕不可以被任何人任何事破壞的證明。

“擎森,如果你現在來,還可以見我最後一面,我說真的。”小字只為了對他說這一句話,立刻就掛掉了。
有一段時間沒聽到過小字的聲音,他已經快要忘了。

你多無情啊,陸擎森。

分手這件事,陸擎森雖然沒覺得小字會就這樣善罷甘休,但也沒想到他會糾纏這麼久。
小字真的在乎他嗎?
陸擎森不知道,也無所謂。正如他們分分合合這麼多次,追根究底,他其實哪一次都沒所謂。
小字問過他:為什麼每次提分手,你從來都不挽回?你真的愛我嗎?
他說:因為覺得分手對你比較好。
小字於是一邊罵他情商低,一邊說他好過頭了。
而每當這個時候,老趙都會跟他喝上兩杯,自動自覺地充當起開導者的角色。像小字以為他的“好過頭”一樣,老趙也總以為他面對分手,會在沉默之下懷著巨大的悲傷。
可是他沒有。
也許失落,也許難過,但從未到痛心的程度。
活到這麼大,唯一一次覺得心臟疼痛,就只有在醫院裡沒能追上容印之的那個晚上。
疼痛帶來恐懼,恐懼帶來殘忍——從“好”到“無情”,就只有這麼一瞬間。

容印之有點生氣。
陸擎森來得太晚了,午飯幾乎要等成了晚飯。來一個消息說“朋友有急事耽擱一會兒”就耽擱了兩三個小時,連自己的短信都沒回。
他突然想起任霏跟朱棟吵架的那句話,釣上來的魚就不給餵食了。
陸擎森也沒有解釋,低聲地說抱歉之後一如既往地擁抱了他。容印之的怒氣也一如既往地在這個長時間的擁抱裡漸漸消弭,問他“怎麼了”。
“印之。”
“嗯?”
“那天晚上,為什麼會送一碗面給我?”
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問這個,容印之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是哪天,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沒什麼……你說‘一會兒吃’,但我想你可能沒時間吃。”那一段時間的喜怒無常,讓他想起來就羞愧。
陸擎森收緊了手臂:“謝謝。”
“只是速食麵啊……”容印之嘀咕“這有什麼好謝的”。
“救了我。”
容印之“噗”地笑了,以為他要說“救了我的胃”這種俏皮話,想一想又覺得他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如果不是俏皮話,那簡直就是肉麻的情話了。
“那……再‘救’你一次?”
陸擎森並沒有笑,兩手捧住了他的臉,拇指反復地摩擦著面頰:“嗯,要一直救我。”

因為對方的嘴唇壓下來而閉上眼睛的容印之想:一臉嚴肅地說情話,真的太要命了。
更要命的是,無論他說什麼話,自己都想聽。

晚飯過後,容印之坐在浴缸邊上,看陸擎森拿著花灑調試水流和水溫。光裸著上身,穿著自己給他準備的家居褲,挽起了褲腳。

最初,這個男人只是他用來做夢的房間裡,可有可無的一部分。
那個房間不用很大,但要乾乾淨淨的;臥室要朝南,衛生間裡要能放下一個浴缸,很小也沒關係;要放自己喜歡的音樂,穿自己喜歡的小裙子,跟喜歡的人做一場很棒的性愛。
雖然那個“喜歡”的人,一直以來都面目模糊。
他喜歡過學長,幻想過跟學長做愛,卻從來沒想過把學長放進這個房間裡來——他自動地把自己和學長放在兩個世界裡,偶爾會觸碰,卻從來不會重疊。
而陸擎森,也不過是這個房間裡一個道具。跟他買的大號拖鞋、睡衣褲、毛巾牙刷組一樣,按照自己的喜好、理想中的樣子,在規定的時間裡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
“溫度合適嗎,印之。”陸擎森牽起他的手讓他試試水溫。

這個“道具”,其實是比夢更難實現的部分。

容印之抓著他的手腕,把花灑朝自己身上淋下去,薄薄的真絲面料瞬間就濕透了,貼著皮膚勾勒出身體的輪廓。
“很合適。”
他站起來脫掉睡裙、內褲,赤身裸體地站在陸擎森面前。
“陸……我要穿那件,幫我。”

在容印之的眼睛裡,陸擎森看見了自己。

你眼裡的我,又是什麼樣子?

“陸擎森!你怎麼能無情到這個地步!?你有種就出來見我!讓我看看是不是我死了你都不管?!”
在小字家樓下,陸擎森報了警。以防萬一,直到確認員警敲開了小字的家門才離開,然後關了手機。
可想而知,小字氣瘋了。
無情?這是當然的啊。這世上如果真的有好好先生,那也一定不是陸擎森,陸擎森從一開始,就離好好先生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比誰都貪婪、比誰都扭曲,一旦得到回應就會得寸進尺、步步緊逼,無論如何都不會鬆手。

他才是真正的,任性先生。


45:兩個怪人
“印之,腿張開。”
坐在浴缸擋板上,容印之慢慢張開兩腿,讓陸擎森將剃須泡沫打在私處。涼涼的泡沫抹在剛被熱水浸泡過的肌膚上,令他有些瑟縮。
雖然自己剛才主動要求對方“幫我”,可是一旦真的開始卻又羞恥得想要逃跑。容印之把臉扭到一邊,不去看為他做這些事的陸擎森的臉,兩手抓緊了身下的實木板。
這塊拼條木板很厚,只刷過幾遍清漆,房子剛租來的時候被放在陽臺地上當做防潮板,上面堆滿了原主人打包的廢舊雜誌、報紙、書籍。主人把書本拿走,這塊板子卻留了下來。容印之把它反復刷了好幾遍,放在浴缸上面當置物架。
雖然比一般的置物架笨重許多,此時卻很安全地承載著容印之的身體。他像抓著陸擎森本人一樣,死死地抓著木板邊緣。
陸擎森用剃毛刀小心而緩慢地剃去他性器周圍的毛髮,每刮一次便用水細心地沖洗刀片,確保沒有殘留才刮下一次。
容印之的體毛本就不多,顏色淺淡。腋下本來就沒有,四肢上的也早就被清除乾淨。
只剩腿間的一小叢,剛剛也在剪刀下被簡短,以便進一步剃除。

剃刀滑過皮膚的感覺很奇妙,稍微不注意就受傷,尤其還是在那麼敏感的地方。容印之能察覺到毛髮和泡沫一起被刀片帶走,既緊張又興奮,尤其這件事不是自己在做,而是別人在幫你做。
他偷偷地看陸擎森,一臉嚴肅又正經,好像外科醫生在做手術。

陸這次是不是又查過資料、做過功課?
他會查什麼關鍵字?《如何私處除毛男士版》?
天呐。
查怎麼買內衣也就罷了,還要去查怎麼給私處除毛……陸跟自己在一起,到底做了多少以前想都沒想過的事?

更加羞恥了。
可是羞恥裡面還有一點得意,一點雀躍,一點開心。
他不會取笑我,不會看不起我,他肯為我做這些事,願意為我做這些事,啊啊不行了不能想了。
會飄飄然的。

“印之,”陸擎森抬頭看他,“你勃起了。”

幹嘛說出來啊!情商簡直低成負數了!

陸擎森蹲坐在他面前,對他的表情一覽無餘。無處可躲的容印之一只腳踩在腿上,用力地勾起腳趾,用一隻手擋住了眼睛。
“因為你……一直在碰啊……!”
為了避免傷到性器,陸擎森一直用手將他垂軟的陰莖跟刀片隔離開,盡可能地把讓皮膚拉伸保證清除得徹底。
“一會兒就好了。”
話是這麼說,可是一旦意識到勃起,容印之便很難再將興奮壓抑下去,反而越來越敏感,一點點在陸擎森的注視中完全硬起來了。
“陸……快一點。”
目光所及的部分已經光溜溜了,用溫水將剩餘的泡沫沖走,陸擎森讓他抬起雙腳將更隱秘的地方露出來。粗糙的指腹摸過去,引得容印之低低地“嗯”了一聲。
看不到的陰囊下面也只有一些細軟的絨毛,重新抹了一點泡沫上去,陸擎森仿佛複查一般,把最後一點收尾工作完成。
沖洗,擦乾,塗抹潤膚。
“可以了。”
這句話說完,陸擎森便站起來一腳踏進浴缸,跨在擋板上坐在容印之對面。兩個人擠著,容印之背部已經貼上了浴室冰涼的牆面,雙腳不得不敞開把陸擎森夾在中間。
怕硌到他尾骨,陸擎森把浴巾疊了幾疊墊在他屁股下麵。
已經知道對方要做什麼,容印之因此而不言不語,呼吸卻越來越粗重。睜大了眼睛看陸擎森做這一切,任由他將潤滑劑沾滿手指,再將手指探進自己身體裡不算溫柔地翻攪。
“印之……”
容印之的“嗯?”像發出來又好像沒發出來,同時被某個物體頂住了後穴,有力的手臂摟住了他的腰。
“我可能,會有點粗暴。”明明還是那副看不出表情的臉,可眼睛裡卻燃燒著欲火。
容印之在茫茫然點頭的瞬間,那東西擠進了他的身體。
一下子緊繃起來的身軀,被陸擎森緊緊地固定住,直到將全部性器都埋進他股間,讓容印之發出難耐的嗚咽。

無論場所還是體位,都不適合性愛,擁擠又無法伸展。

即使下面墊了浴巾,在陸擎森身體和力道的壓迫下,容印之的背骨依然有一段被木板硌到痛;接觸到脊背的那片瓷磚牆壁,生生被他的體溫焐熱了。
“哐當、哐當”,隨著陸擎森撞擊的動作,身下的木板和浴缸不斷敲擊出巨大的聲響,卻依然掩蓋不住容印之飽含著鼻音的叫聲。
“啊啊……!嗚——!”
這叫聲時斷時續。
陸擎森在貫穿著他的同時,又啃咬著唇齒所能接觸的容印之的每一個部分。嘴巴、耳朵、脖頸、鎖骨、肩膀,就像他那根兇猛的陰莖正在做的行為一樣,來來回回不斷重複。
疼痛、快感,糾纏在一起侵襲著容印之的感官,他幾乎要分不清壓在自己身上的是人還是野獸了。
陸擎森把他貼著自己面對面抱緊,讓他坐在自己身上能舒服一點。就在這短短的起落之間,容印之悶悶地“哼”了一聲,射在陸擎森肚皮上。
陸擎森於是微微後仰,一手撐住浴缸邊緣,一手扣住容印之的腰開始抽動。

位置的變換,讓他得以從鎖骨向下,咬住了胸脯和乳尖。

容印之兩手按住陸擎森的雙肩,雙乳上的痛和熱讓他縮著身體忍不住想往後躲,可是腰被緊緊箍住、下體也根本無法移動半分。
“陸……陸……!”
容印之用可憐而細微的聲音叫喚,可是這叫聲卻只能讓陸擎森更加變本加厲,把他的乳頭在牙齒間折磨成不正常的豔色。
男人沉默而兇狠地持續著頂撞,容印之似乎隨時都會窒息一樣,發出模糊不清地哈氣聲,兩手在陸擎森肩膀上抓出抓痕來。

臀部下面不斷進出的性器,仿佛成為支撐他的動力,讓他渾身散發著欲望的色氣;卻又仿佛是吸取他生命的兇器,讓他每一次呻吟都哀怨而微弱。
緊致的臀肉隨著身下人的動作而微微彈動起落,結合的部位因為互相摩擦而在縫隙間發出濕潤的水聲。濕潤得過了頭,便一點點滴落下來洇濕了布料。
越來越快的插入中,陸擎森雙手壓住容印之的腰往下,自己則猛力往上一頂,射在他身體裡。
容印之軟軟地倒在陸擎森肩上,垂著頭短而急促地喘息。
陸擎森把他換個方向放下來,讓他雙腳能放進浴缸伸開腿,才發現容印之不知不覺中第二次勃起了。

發育以後再也沒見過這麼光潔的私處,雖然性器的尺寸遠遠超過,此刻卻依然充滿著少年一般的潔淨與可愛。

陸擎森於是蹲下去含住了那根陰莖。
“嗯嗯……!”
容印之手指攏住了男人的頭,插進他短短的頭髮裡。陰莖被溫暖的口腔包裹,後穴裡又被手指探進去按摩著敏感點,直接而強烈的刺激讓他忍不住在喘息裡夾雜著哭泣。
陸擎森第一次給別人口交,容印之第一次被別人口交。用不著嫌棄技術的好壞,反正對方也分不出來。別說舔弄與吸吮,僅僅只是被喜歡的人含著就已經夠容印之興奮了。
“陸……要……射了……”
他並不想要射在陸擎森嘴裡,不知為什麼覺得比對方射在自己嘴裡更令人害臊。
但陸擎森顯然並不這麼想,直接把他的第二次吸了出來,吞了進去。在他腿間抬起頭,在容印之的注視下用拇指把唇邊的一點殘留精液也抹進嘴裡舔了。
容印之說不出話來,用顫抖的手指去摸他臉頰,被陸擎森一手抓住,親了下手背。
轉頭又在他腿根上吻和咬,非要把全身上下都留下印記不可。

親完了,陸擎森把他身上的薄汗沖掉,再擦乾,接著把新買的那件內衣拿了進來。
從絲襪開始,一點點撐開卷起,從他腳尖上套進去,有些笨手笨腳地往上拉扯;一條腿穿完換另一條,然後是內褲,最後是吊帶裙。
親手打扮完了,陸擎森便在他對面坐下,仔細地欣賞。
這是容印之第一套純白色內衣。
款式不複雜,不如說非常簡單,胸口有大片的貼花和蕾絲,半透明的裙身上除了刻意強調的接縫則什麼都沒有;絲襪也僅僅在邊緣處點綴一圈鏤空蕾絲,沒有一點多餘的裝飾。
拜這簡潔而透明的設計所賜,容印之身上那些紅痕全都一目了然。
容印之依舊坐在那塊擋板上,陸擎森直接坐在浴缸裡,兩人各占一邊注視著對方,一高一低,奇妙地沉默著。
容印之忍不住泛起微笑,看他笑,陸擎森也笑。
“好看嗎?”
“好看。”陸擎森又補上一個字:“你。”
容印之抿著嘴唇,又問:“你知不知道這一系列的名字……?”
陸擎森看了他半天,說:“知道。”

新娘。

容印之吃吃地笑,“你又查過了。”
“嗯。”
“那你有沒有……特別想看我穿裡面哪一件?”
陸擎森很認真地思考,說:“連體的那一件。”
“連體的有兩款。”
陸擎森比劃了一個菱形:“後背是這樣的那款。”

完蛋了,他真的查過,連款式都記住了。

容印之一邊笑一邊把腳踩上陸擎森胸口,被他抓住了,不明所以地握住了腳腕。
“陸,你完了。”
我也完了。
“你變得跟我一樣怪了。”
面不改色地跟男人討論女式內衣。
容印之也踩進浴缸裡,慢慢坐在陸擎森身上。
“以後,可不能埋怨我……”接著把對方那個“嗯”堵在嘴巴裡。


46:可怕的溫存
連假剛好到週末,容印之答應了陸擎森和他戰友一起聚餐。看看時間,應該就快就來接他了。
趕緊對著鏡子反復整理衣領,他只有這麼一件能擋住脖子的。雖然是高領,領口卻很寬鬆。
不好好遮一下,一扭頭就看到吻痕了。
陸擎森像打標籤似的,全身上下沒一塊兒漏掉。他擼了下袖子,前臂靠近胳膊肘的部位就有倆,一會兒即使火鍋吃熱了也不能擼太高。
吐了一口氣,容印之看回鏡子,做了個微笑的表情。
很生硬。
前一陣高長見被他嚇著那會兒說:我認識你十幾年,你笑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完,還特麼都是冷笑。
其他人就算了,他不能對著陸擎森的朋友也不笑啊。

自我介紹又該說什麼?
當著別人的面該怎麼稱呼陸?陸擎森?不行,別人都叫他陸森。
如果問起怎麼認識的,要怎麼回答?總不能說約炮約到的吧,都沒來得及跟陸對一下說辭。

越是模擬,他就越覺得緊張,比第一次跟陸擎森“借火兒”還緊張,而且充滿挫敗——如果是小字,肯定不像他這麼沒用。
陸的朋友們,即使不是刻意,大概也會拿他跟小字比較吧。
他們在一起那麼久,可能對小字印象都不錯呢?雖然不瞭解對方,但那短短的幾行內容,足夠讓他判斷小字性格中活潑開朗的一面。相比之下,他們會不會覺得他跟陸擎森不相配?
對,現場還有個陳自明,用手指頭想也不會講他半句好話。萬一自己職場脾氣一上來,當場跟他懟起來可怎麼辦?
為了陸,他怎麼也要忍過今天。
容印之指著鏡子再三告誡自己:“容印之:要忍耐,不要懟他、不要懟他、不管說什麼都不要懟他!”
堅持不到三秒就垮下了肩膀。
“肯定忍不住。”

不能怪他,在工作以外,容印之幾乎沒有社交。手機裡的號碼數不勝數,百分之九十九是合作夥伴、客戶、員工——就連跟高長見偶爾吃飯,無論什麼話題開始,最後都會繞回到工作上去。
跟學長呢?
以前,對方只要一句“最近很辛苦吧”他就能樂上天,要說交流最正常最對等的時候,竟然是因為“裸照”事件而產生巨大分歧的幾次談話。
多可笑。
而將他們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掩蓋起來的並不是許季桐,恰恰是容印之自己——是他眼中對學長的偶像光環,遮蔽了一切。

手機響起來,陸擎森告訴他可以下樓了。
容印之輕輕地呼了一口氣,拿起外套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走了!”一邊鎖門一邊想:長到這麼大,連第一次去面試都沒這樣打氣。
呂想坐在後座上,眼巴巴地看著容印之拉開車門:“容哥!”
容印之看見他就忍不住笑:“你腿好了嗎?”
“快好啦,你啥時候來玩呀?哦我們要搬家了,搬家之前你還來不?”
搬家?為什麼沒聽陸提起過。
容印之扣好安全帶,看向正從後視鏡觀察路況的陸擎森:“你們……什麼時候搬家?”
“還沒定,還有半個月到期。”陸擎森慢慢把車開出社區,駛上馬路,“呂想要住到農莊裡去,我先把他安頓好。”
說完看了看容印之,輕聲說:“忘記跟你講了。”
那點疑神疑鬼的小心眼兒又被發現了,可是容印之還沒來得及尷尬,被呂想打了岔:“容哥你要嫌遠,那我上你家玩兒也行啊!”
“你快消停會兒吧。”被陸擎森一句話堵回去,把容印之逗得不行。

路上被呂想緩解的緊張,到了餐廳包房門口,一下子全都還回來了。
“陸,萬一我——”說錯話……?
隔著門的飯桌上隱隱傳來聊天聲,對他來說仿佛比生意場上的談判桌還更像修羅場。
“想說什麼說什麼,”陸擎森幫他撥了一下頭髮。容印之劉海長了,總是落下來擋住眼睛:“不想說就什麼都不說,怎麼樣沒關係。”
握住門把手之前,又回身說道:“只要記住,我是來炫耀你的就行了。”
容印之看著他的眼睛說不出話:想不透這個人的情商,到底是低得離譜,還是高得離譜?
“真要命……”容印之的喃喃自語,被淹沒在隨之而來的喧嘩中,陸擎森並沒有聽見。

聚會的人不多,在場只有一位容印之沒見過,是剛轉業到地方沒兩年,難得出來跟他們聚一次的連長。其他人都算熟臉,跟陳自明就不用說了,提起在老趙的啤酒屋還喝過一次酒,老趙媳婦直說“有緣有緣”。
老趙媳婦平日酷愛火鍋,可惜懷孕期間一直沒敢吃,一想到生了以後要餵奶,更是一年半載都不能碰就實在是繃不住了。沒招兒的老趙只好找個乾淨靠譜的火鍋店,每人單獨一小鍋,把肉涮得熟透透的才敢給媳婦吃。
吃到一半兒,連長單位有急事兒先走了。老趙和陸擎森跟著送出去,回來沒著急回包房,先把陸擎森拉到一邊盤問。
“你帶來那位看著氣質可不一般……跟咱這些沒啥文化的可不一樣,你咋認識的?不像咱能來往的人啊。”
陸擎森笑一笑,“他很好。”
“你得意什麼啊你hold得住嗎?”老趙捶他一拳,“眼珠子都要擱人家身上扣不下來了,我都替你臊得慌!”
陸擎森還是笑。
老趙“嘖嘖”兩聲,看不下去,正色道:“你跟小字兒斷乾淨了嗎?”
“怎麼?”聽他這樣問,陸擎森察覺到了什麼。
“昨天找店裡來了,讓我給你帶話呢,非要見你一面。怎麼弄的?”陸擎森把報警的事兒一說,老趙臉一皺“哎呦”一聲:“就怕這難纏的,作死作活鬧不消停!他說分手就分,你說分手就不行?”
“沒事,”陸擎森抬腿往裡走,“想分就沒有分不乾淨的。”

包房裡一下子少了三個人,陸擎森又不在,陳自明對著容印之就冷臉了。
“容總監,做人得厚道啊,可不能逮著誰都使脾氣。”
老趙媳婦在一邊急得裝咳嗽,陳自明毫不在意:“沒事兒嫂子,以後都是‘朋友’了,有些話該說就得說。”
容印之給陸擎森鍋裡放了兩塊凍豆腐,把滾水壓下去。
“陳總監有時間不如管管你們部門朱棟,要離職就趕快,老把小姑娘弄哭算怎麼回事兒。”
“她樂意跟朱棟我有什麼招兒!”提起這茬陳自明沒就好氣,“再說了,人談戀愛關你什麼事。”
容印之放下筷子,看著他:“那我跟誰使脾氣也不關你的事啊。”
“陸森是我朋友!”
“Jessie是我助理。”
“那能一樣嗎?!”
“怎麼就不一樣了。”
老趙跟陸擎森一進門,倆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已經頂起來了。老趙媳婦趕緊招呼他倆坐下,猛勁兒給自家男人和陸擎森使眼色。
“怎麼了?”
陳自明抓過菜單:“沒事,加點肉,呂想都要吃完了。”
“哦,”陸擎森在容印之身邊坐下,“正好,印之,你喝點什麼?”
給陳自明氣的,起身往外走:“我出去點,這服務員叫半天了不過來!”把老趙媳婦看樂了,“撲哧”一聲沒忍住。
她這一樂不要緊,容印之臉皮薄,覺得自己鬧脾氣讓人笑話了,整張臉都紅透了:“我……去個衛生間。”
陸擎森二話不說就跟出去了。

陳自明氣哼哼地,胡亂在櫃檯加了幾個菜,接著又拐進廁所。剛好看見陸擎森在那兒洗手,上去就一巴掌拍後背上。
“能不能找個好人了!一個比一個任性、一個比一個能作,看以後不欺負死你!”
“不會的。”陸擎森很淡定,抽了張紙巾擦擦手。
“我認識他時間長還是你認識他時間長?!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你不知道他有女朋友嗎?”
“那不是。”
“你就知道不是啦?你見過嗎?!”

“我有女朋友這事我都不知道,陳總監怎麼知道的?”

容印之的聲音輕飄飄地從他身後響起來,“還是KPI壓力不夠大,工作不飽和。”
陳自明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兒裡。
“公報私仇是吧,怕你啊!”說完點點陸擎森,恨鐵不成鋼似的:“不管你了!愛怎麼地怎麼地!”氣得連廁所也忘記上,直接回包房了。
陳自明一不在,容印之立馬就後悔。慢吞吞地洗完手,接過陸擎森遞來的紙巾:“對不起……沒忍住。”
“嗯?”
“他是你朋友,我不該——”
陸擎森直接親上去,吸了下他的嘴唇。
沒想到會在隨時有人來的場合下被他親吻,容印之有點發愣,眨了下眼睛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自從遇見陸擎森以後,這個男人讓他無法應對的瞬間越來越多了。
陸擎森把他手裡擦完的紙巾拿過來扔掉:“沒事,回去吧。”

寬厚的背影走在前面,偶爾又慢下來靠在他身側。容印之的心跳仿佛反應慢了一拍似的,現在才開始咚咚作響。

這個人,溫存得好可怕啊。
萬一有一天,這份溫存不在了,那不是更可怕嗎。

“陸。”容印之低聲叫到。

晚間,冬日的火鍋店,人來人往,吵雜喧鬧。他們一前一後,被夾在穿梭不停的服務生、熙來攘往的客人裡。太擁擠了,陸擎森始終用一隻手臂微微向後護著容印之。
“嗯?”陸擎森轉頭看他。

“我們……一起住吧。”


47:最好的事情
陸擎森沒有回答,到了包房門口才停下來,認真地問:“可以嗎?”

仿佛不是容印之開口詢問,而是他在主動請求。

容印之用一個輕微的點頭作為回答。陸擎森將手掌覆上他的脊背,把他虛虛地抱了一抱,在耳邊低低地“嗯”。

晚飯吃到十點多,把喝了點酒困得東倒西歪的呂想送到家,看他迷迷瞪瞪關上房門,陸擎森突然說:“印之,今晚留在這兒過夜行嗎?”
容印之跟他一起上來幫他開門,以為一會兒就走,所以站在門口都沒脫鞋。
“嗯?”為什麼?
陸擎森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些突然,郝然地垂下了眼簾,難得地猶豫了:“就是……想邀請你。”

邀請?
到底是為什麼?
還是覺得對先一步提起同居的容印之覺得不甘心?

他並沒有喝酒,此時卻顯現出一種不曾在他身上出現過的孩子氣來。站在容印之面前,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回答,一隻手不安地撫著頸後。
容印之可以有很多理由拒絕:沒帶洗漱用具、沒帶替換的內衣褲、洗澡不方便,或者乾脆一句“想回家”。無論什麼理由,只要他表現出一點遲疑陸擎森就絕不會勉強。
可他還是說:“好。”
如同陸擎森沒法拒絕他一樣,他也同樣拒絕不了陸擎森。

陸擎森吻他,從客廳吻到臥室,吻到床上。脫去彼此的衣服,安安靜靜地在黑暗中做愛。
說安靜似乎也不對,肉體的摩擦聲和床鋪的擠壓聲與喘息呻吟混雜在一起,飄散在空氣中。可是一旦缺少了甜蜜的情話和享受的低語,性愛似乎就變得安靜又隱秘了。
陸擎森似乎更喜歡面對面的做愛,可以不間斷地接吻,可以毫無距離地擁抱,就如他此刻正在做的一樣。容印之在他懷裡被頂動得起起伏伏,發出細細的呻吟。
他在毛衣裡面穿了一件親膚的打底小背心,陸擎森沒有脫去它,把手探進小背心裡面撫摸著他的脊背,另一手按住臀部揉捏。
“上一次,我就想對你這麼做……”他在細密的親吻中,對容印之說。

所以,為了彌補什麼都沒做的那一夜?

“誰知道……你在想什麼……”容印之的抱怨,伴隨在喘息裡更像是撒嬌。
“我在想很過分的事,想一整夜,”陸擎森深深頂進去,容印之沒有忍住長長地呻吟一聲,感覺到男人把他摟緊了:“對你做的事。”
容印之十指在他頸後交叉,拇指撫著男人耳後:“……比如?”
陸擎森回以深吻,同時讓抽插的幅度變大了。
“陸——!”
被那根性器兇猛貫穿的感覺,容印之已經很熟悉了。快感一如既然翻湧著將他吞噬,僅余的一點點理智讓他把剛叫出聲的呼喊生生壓了回去。
“陸、不行、你慢、慢一點……!”
隔壁睡著人,他不敢叫。可是無論如何哀求,陸擎森依然像發情的猛獸一般,越來越狂放,他只能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難以忍耐的嗚咽依然從指縫間流瀉出來,容印之一邊哭,一邊用模糊的聲音罵他“混蛋”。
陸擎森把他的小背心脫掉,胸膛貼著他的胸膛,像歎息一般說道:“就允許我做個混蛋吧……!”
明明是請求,卻又任性而強橫。

好不容易挨到結束,容印之喘氣裡都帶著哭腔。陸擎森用手掌把他臉上殘留的眼淚擦去,被歇過勁兒的容印之一拳碰上下巴。
裝裝樣子罷了,根本就沒用力。容印之打完就摟住了他的脖子,說“冷死了”。陸擎森用被子把他包裹住,聽他輕聲問:“還想過……其他過分的事嗎?”
“嗯,很多。”
把你鎖起來,關起來,誰都看不見。
“……說說看。”
陸擎森慢慢地搖頭:“會嚇著你。”
容印之笑起來,下巴墊在他肩膀上震動:“明明就是棵實心兒樹,還要裝蒜。”
“樹?”這是陸擎森第一次聽容印之如此形容他。
容印之裹緊被子,枕在他頸窩裡,側頭看他的下巴:“那天你等在門口的樣子,又高,又挺拔,站得筆直……就像一棵樹。”
抬手點上了陸擎森的腦門:“個性也像。不會撒謊,講話又直,像塊木頭。”說完坐起來看他的臉。
視線熟悉了黑暗,對方的輪廓已經清晰起來。
陸擎森看見微微容印之歪著頭,全身裹在他那條被罩很醜的棉被裡,露出好看的笑容,一字一字叫他:“陸,大,樹。”
叫完了又忍不住笑,整個身體坐在他腿上笑得發顫。陸擎森便像一棵倒下的樹一樣,朝他壓過去。

被陸擎森的“過分”折騰到半夜,容印之渾身酸軟,嗓音低啞。洗完澡重新躺在床上,依然穿著上次那套T恤衫和運動褲,不同的是陸擎森可以理所當然地在被子裡抱住他了。
“我想把原來住的房子退掉。”容印之說。兩處房子的功能性從根本上就翻轉了,沒有必要浪費錢。
陸擎森撥弄著他有些潮濕的頭髮:“要過年了,你回家嗎?”
容印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回不去了。”
“給家裡打過電話嗎?”
“打過,直接掛掉……手機也不接。”
陸擎森把他摟緊一點,“我會留在這兒的。”
“你不回家?”容印之記得他身份證上的地址,並不是本地人。
“嗯。大弟結婚了,人口多,就不回了。”
“你是老大吧,”當然這只是容印之的猜測,還沒聽過他家裡的事情,於是好奇地問:“有幾個弟弟妹妹?”
陸擎森很是思考了一下:“九個。”
“九……!”容印之禁不住驚歎,支起上半身看他,“真的假的?!沒騙我?!”
陸擎森低低地笑。
“真的,親生的三個,不親生的六個。”
“親生”和“不親生”,光是這幾個字裡包含的故事,十有八九都不是好事。
“可以跟我說嗎?”容印之覺得或許不該追問,時間久了自然會知道,如果陸擎森想說也會說——可他還是想現在就知道,想瞭解陸擎森更多一點。
陸擎森把他按回被窩裡去:“當然啊。”

早上醒來時枕在陸擎森的手臂上,問幾點,陸擎森說八點。客廳裡傳來呂想翻冰箱的聲音。
“你猜他第一句跟你說什麼?”陸擎森問。呂想昨天回家就倒床上睡了,也壓根不會注意到門口多了一雙鞋。
容印之想了想:“‘容哥,你餓嗎’?”
兩人一起在被窩裡笑起來。
“冰箱裡還有什麼嗎?”
“沒了……”要搬家就沒存食物了,現買現吃。
“附近有市場嗎?”
“有,一起去。”
“嗯。”
說是這麼說,可是誰都沒有要起床的意思。安靜地躺了一會兒差點又要睡過去了,容印之睜開眼睛說:“不行不能睡了,再不起來呂想要餓死了。”
陸擎森把他箍得緊緊的:“那就餓死。”
容印之轉過頭去,仔細看他的臉,依然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樣子,目光卻炯炯地盯著自己。
“我都不知道你會鬧脾氣的……”容印之抬手摸他的下巴,短短的胡茬有點扎手:“我以為只有我會。”
男人垂下眼簾,把他的手捂在臉上,低聲說:“我一點都不好。”
容印之笑起來。
“好耳熟啊……這句話。”

“我不好的地方你說好,你不好的地方我又覺得好,所以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你說了不算,我說了才算。”

容印之又問:“不管你們家呂想,那你餓不餓?”
“一點點。”
容印之哈哈笑,“這麼久以來好像問你最多的就是:餓不餓,吃了嗎,吃什麼——還沒有給你做過其他的事情。”
他一邊這樣說,就看見陸擎森不斷搖頭。
“你做了,做了很多。”
“比如?”
“比如容忍我變成一個混蛋。”
容印之覺得臉頰發燙,“就沒別的了……?”
陸擎森的回答卻有點答非所問。

“印之,你在我身邊就是最好的事情。”


48:風暴
雖然早飯吃得有點晚,餓得要死,但呂想依然很高興。搬家之前還能吃上一頓“人吃的飯”,夠他開心好幾天了。
“我都不想搬了,容哥要不咱仨一起住啊?”
陸擎森沉著臉在飯桌下麵踢了他一腳。
容印之悶頭笑,倒是真沒急著回家,留下來幫陸擎森和呂想打包了。

他們東西不多,不過亂而零碎。陸擎森還好,呂想的一堆破爛兒哪個他都捨不得扔,陸擎森給他找的紙箱和編織袋塞得滿滿登登,還剩一半沒裝進去。
打開一看裡面橫七豎八浪費了很多空間,強迫症容印之哪裡忍得了這個?當即就全給倒出來重新整理,指揮著呂想和陸擎森“把這些搬到那邊去”“小一點的箱子來一個”“這幾個給我捆一起”。
毛病一犯,容印之就停不下來了。借了陸擎森的一件工作服和手套、戴上口罩,從吃完早飯一直到忙到下午,累得半死還不讓別人插手,愣是給收拾得齊齊整整。
“印之,可以了。”
呂想的東西打包得差不多,容印之還想接著幫陸擎森也裝一裝,被他給按在沙發上休息,自己穿了外套去樓下買飯。
容印之看著房間裡剩下的物件,盤算著陸擎森的東西需要幾個箱子、幾個袋子,走到書架前停住了。
隨便抽出一本農業種植,裡面是滿滿的標注和筆記;再抽出一本夾著很多便簽條的小薄本,竟然還是英文的。
這本書容印之也看過,是念書的時候老師推薦的初級英文讀物。
“陸森可厲害了,會說英語呢。”呂想給容印之端過來一杯水,自己也拿了一杯咕嘟咕嘟喝了,“他學習可好了,本來能上軍校的。”
義務兵想要做軍官,考軍校是一個途徑。只是學習時間少競爭又激烈,還有服役年限的限制,不是那麼容易能考上的。
“本來?”容印之抓到重點。
“名額被頂了,”呂想現在都覺得惋惜,“成績好,可是家裡又沒背景。連長說要不第二年再考,可是他說算了不考了。”
“為什麼?”
“不知道啊。”
“那為什麼要當兵呢,考大學不是更好……?”容印之喃喃自語。呂想聽了,理所當然地說:“念大學要花錢呀,可當兵不用花錢還有工資呢。他家孩子那麼多,又不是親生的,誰給他出錢。”

所以,他一路都是一個人,安靜沉默地走到現在嗎?

容印之並不想同情他家境不好、缺乏溫暖,各有各的苦,誰都是一樣的。他只是覺得難過,陸擎森成為每一個人的“兄長”,毫無怨言地完成每一個人的要求,難道沒有一個人曾經考慮過——他需要什麼?他冷不冷、餓不餓?他開不開心?
自己總是抱怨他,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左一句“沒事”右一句“沒事”,那怎麼才算是“有事”?
昨天晚上,他寥寥幾句,輕描淡寫就把從一個家庭到另一個家庭的事情講完了。容印之問他“這種事……常有嗎?”他說“是有的”。
他那時才多大?是什麼心情?
他是不是曾經有過,哪怕一個微小的願望卻從來沒人幫他實現的難過?
他有沒有期待過自己也會是被寵愛著的那一個?

“我回來了,”陸擎森拎著幾個打包盒開門進來,看見容印之在書架前,就知道他根本沒打算休息:“不要收了,印之!”
語氣難得帶著點生氣。
“嗯。”容印之把書放下來,去接他手裡的餐盒。
“又不是馬上就到期,急什麼,慢慢收。”
容印之低聲回道:“想你快點搬家啊。”
陸擎森仿佛聽見了他沒說出來的後半句“然後我們一起住”,微微一頓,按住他後頸飛快地在嘴上親了一下。
沒等驚愕的容印之來得及說什麼,陸擎森親完了就招呼呂想:“呂想快點!”一回頭發現呂想正甩著沒擦乾的手從衛生間裡出來,在褲子上擦擦就在飯桌上坐下了。
敢情看見買飯的回來就趕緊洗手去了。
容印之狠瞪了他一眼,想說他越來越不注意場合了,陸擎森卻若無其事地催促他“快洗手吃飯”。

體驗店的專案剛結束,市場部又開始忙年會,年會之後又是春天的品牌發佈,大小事情沒完沒了,連元旦都是在工作中度過的。容印之把工作重心放在年後,直接領導品牌發佈專案組。所以年會的籌備就輕鬆一點,放手讓大家去玩兒。
專案組和策略公司剛把開場主題整理完,提了幾個slogan的方向。容印之一邊看一邊思索,圈出幾個來打算跟高長見過一下。
“叮”的一聲,郵件提示:任霏發來的年會講話稿。容印之流覽過一遍,私敲她三個字“來一下”。
不到三分鐘,任霏敲門進來,抱著筆記本垂著頭在他桌前站著。
“老大……”
容印之輕歎了一口氣,起身招呼她到沙發上坐下:“Jessie,我不希望你的私人情緒影響到工作。”

她很憔悴,妝容也掩蓋不了黑眼圈,眼眶紅通通的,好像剛哭過。朱棟幾天前剛辦完離職,據說這期間兩人爆發了好幾次爭吵,走的時候完全在冷戰。

“對不起……我再改一遍。”她明白容印之的意思。那天開會跟她說的大綱結構,她只記下來一半。即便如此,這後一半靠她對今年工作的理解,猜也能猜得出來。
可見她心思根本不在這裡。
“你需要休息一下嗎?”容印之並不想給她太大壓力,對於一個同時經歷戀愛低谷和高強度工作的女生來說,偶爾調節情緒是必要的。
任霏似乎誤會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來:“不需要!我可以的老大!”
“只是放一天假而已,沒別的。”容印之心想:自己在她眼裡看起來是會因為這點小事而開除員工的老闆嗎,“如果你需要,兩天也可以。”
任霏兩手緊緊捏著電腦,又垂下頭慢慢搖晃:“我沒關係……”
“不要勉強,年後的工作強度更大。”
任霏深吸了一口氣,正視著容印之:“明白,我一定會好好調整的!無論稿子還是情緒!”
說完“嘿嘿”咧嘴大笑了一個,雖然有點生硬,卻很有決心。
笑完了才覺得是不是太放肆了,一點點又收回去。大概是容印之最近給人的感覺太溫和,讓人忘了他之前是多麼嚴苛的一位老闆了。
“好,”容印之點點頭,微微一笑之後恢復冷酷無情的真面目:“本周我要看到細化後的成稿——而不是垃圾。”
任霏心裡打了個哆嗦:“……知道了老大!”

“怎麼著,被‘任性’削了吧?”
任霏一回到座位上,隔壁的Sunny立刻滑著椅子過來,前後左右好幾個八卦愛好者也支棱著耳朵聽。她最近的心不在焉大家都看得出來,跟朱棟之間的辦公室戀愛沒有發展出好結果,還不知道被“直男癌任性先生”怎麼剮呢。
任霏沒搭腔,打開電腦把之前寫的文檔刪個精光,拍拍臉,泡上一杯咖啡給自己提神。
“我好歹也是“小任性”,誰也別想拿捏我!”
一句做為自言自語來說有點兇狠的話,讓幾個腦袋互相看了一眼,紛紛縮回去,Sunny也滑著椅子回到自己工位上。
各個小群裡消息翻了天:完蛋了完蛋了!小任性跟大任性!Jessie與Railey杠上了!
任霏並不知道這句只有自己懂的話引起了什麼誤會,點開郵件草稿箱,把標題為“辭職信”的郵件刪掉,專心致志的地起草發言稿。

這份細化發言稿,是跟“W-life”的洩密風暴一起到來的——還在籌備中的發佈內容,從產品到宣傳似乎一夜之間充滿了大街小巷,線下實體店、網路與傳統媒體、黃金時間段的衛視TVC、節目冠名、跨界活動。
然而背後的推手卻是“W-life”的頭號競品。

品牌被山寨、被抄襲,這在業內並不罕見。只是被洩密泄得如此徹底,連資源都被搶了七八成,直接導致“W-life”還沒發佈的整個後續策略幾乎全部泡湯。
雖然背後有第一大股東母公司暖智科技,但“W-life”實質上依然是一家剛有起色的創業公司,這次的打擊不可謂不大。
董事會緊急成立監察組,空降“W-life”,將最高管理層:容印之、陳自明,研發、生產、財務甚至包括高長見在內,第一時間被內部監察會圈了起來,從上至下,挨個排查。
容印之被詢問得尤其仔細。
他作為市場部總監,主導整個品牌升級計畫,帳面上的收支卻並不得投資人的歡心。這次洩密事件,哪怕洩密人不是他,卻很可能成為他被撤換的最佳理由。
哪怕任霏以一封面向全公司的公開信,將洩密的責任攬到自己頭上,依然沒有挽回容印之被暫停職務的處分。

“大小任性”——同時成為“W-life”洩密事件的中心人物。


49:任霏

“老大,對不起……”
任霏半天沒說話,一開口眼淚就噗噠噗噠往下掉。容印之也不追問,就讓她哭。
所有的堅強在她跨進容印之辦公室的那一瞬間全部垮掉了。
對於任霏的處分是公開辭退,保留起訴的權利。
小姑娘從走進監察組的七八個小時裡,一口水一口飯都沒吃,面無表情地進去面無表情地出來,所有事情交代完畢,對自己的處分也全盤接受毫無異議,唯一的請求就是撤銷對容印之的停職。
監察組的回復是“會適當考慮”。

“你以前問我,如果產品被山寨怎麼處理,那個時候就知道了嗎?”等她情緒平復一會兒,容印之問道。

最直接的洩密者朱棟,監察組還在跟法務討論如何追責。

任霏把眼淚抹掉,可是很快又有新的湧出來。
“只是懷疑……開始,我以為他劈腿,背著我偷偷摸摸接電話,我就……查了他手機……”
任霏沒有細說,但懷疑男友出軌的女性通常會做的事情,排第一位的就是偷看男友的社交軟體以及通話記錄。
結果看到的不是出軌,卻並不比出軌好多少。
“那時候還只是幾頁截圖,也沒有特別重要的東西……他說想換個工作,不想當銷售了……就說那是他寫的產品計畫,試試能不能轉到市場部門。”
“我信了……我說那你也不能拿公司的計畫給人看啊,實在不行我給你寫一份兒……他說算了,又不想辭職了,這事兒就過去了。”
“後來有一次,他電腦忘記關……我看見他有幾封郵件是未標題,好奇點開了。”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准得嚇人。任霏當時只是想:跟誰發郵件這麼頻繁還是未標題啊?是怕我看見怎麼的?
“我問他是不是為了這個才接近我跟我談戀愛的……他說怎麼能呢……我現在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說了好多理由,我偏偏每次都信……說到底,還是我的責任。”
“我也沒想到……他能……全盤都透出去,我一直以為有產品相似……也沒什麼的……”
“老大……連累你……對不起……我應該……早點……我……!”

任霏講到這裡已經說不下去,扁著嘴一直流淚。
事已至此,理由和過程已經沒什麼意義——無外乎更好的前途和錢途。容印之看著她哭到抽噎的臉,想像著這件事情由始到終,她身為當事人是什麼心情。
想知道她為什麼沒走。

“他沒跟你講過,這件事暴露的時候,你會怎麼樣嗎?”
即使任霏沒有寫那封公開信,行政部綁定了每個人的電腦和網路,查到她和朱棟的身上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任霏點點頭,“他要我跟他一起辭職,說那邊開出的條件……特別好。”他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麼,也很清楚任霏留下會遭遇什麼後果。
只要走得夠快,就算事後被“W-life”追責,對家公司的法務也會幫她處理——這是對方最基本的保證。
洩密事件對於每一個企業,尤其互聯網行業來說都是無法避免的。跳槽、離職創業,帶著在上家公司掌握到的技術、案例,或多或少都會涉及到洩密的範疇。而一般企業的保密合同除非針對高級技術層面,否則很少詳細到具體專案。
事後追責的邊界與可行性就變得非常模糊,能上升到經濟案件的案例並不多。
以“W-life”目前遭遇的情況來說,競品公司完全可以一口咬定品牌戰略發展相似,先唱先贏。
“W-life”有什麼證據證明這是自己獨有的?就憑一份PPT?你以為這是可口可樂配方嗎?申請專利了嗎?公證了嗎?你家賣果汁,我家也賣果汁;你家宣傳語是健康,我家宣傳語是更健康——出街還比早,你能拿我怎麼樣?
朱棟篤定了這一點,才有恃無恐。
而留在公司裡的那一個,必定會成為眾矢之的。辭退是最輕的,經濟賠償能高到任霏一輩子都還不完。
只有在這一點上,任霏才會相信朱棟對她是有一點點感情的。他們之間的爭吵,有很多次是朱棟強烈要求讓她一起走,而她猶豫不定。

這公司有什麼好?對得起咱們的付出嗎?
朱棟總是有自己的理由,競爭不公平、沒有前途、付出得不到回報——義憤填膺得讓任霏幾乎要覺得他所做的是正確的了。可是冷靜下來,任霏漸漸發現:自己喜歡的這個人,也許並沒有那麼喜歡自己。
他說“你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而她以為“你總會顧慮我一點點吧”。

“為什麼沒跟他一起走?”容印之問道。
“覺得……不光彩。”任霏不敢看他,把頭垂得更低了:“我這麼說您一定覺得虛偽……明知道他做出了這種事都沒舉報……”
她阻止過,也以為他會聽自己的話;總是抱著一絲僥倖,以為自己在他心裡會比高薪更重要;退了一萬步,以為一點點相似產品也沒什麼要緊。
“對不起老大……!”
容印之搖搖頭,只說了一句話:
“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無論你還是我。”

沒什麼東西可收,也沒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懷裡必須抱著個紙箱:行政部不發。“大小任性”各自拎著自己的手提袋走出辦公區,已經是深夜,外面的格子間早就沒人了。
對面辦公室的陳自明像等著他倆似的,拉開門倚在門邊站著。
朱棟是他的直屬員工,他的處分跟容印之一樣:停職待查。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一起走進電梯。沒人說話,陳自明先繃不住了:“是我監管不嚴,我要道歉。”
“那小子本來就不上進,就知道投機取巧。”
“任霏你也是,偏偏跟他好,這下被害慘了吧?”
“那種人接近你明顯就是有目的的,人啊!一談戀愛就盲目,著什麼急啊?”
他後半句想說“你明明條件就不錯”,可是任霏沒讓他說出來。沒等容印之懟他,任霏先發飆了。

“是啊!我著急!我沒人愛!滿意嗎?!”

她知道總會有人講出來的。
大齡單身女青年,為了男朋友出賣公司利益,恨嫁,被騙活該,當什麼總監助理,女人就是不行,趕緊回家結婚生孩子吧。

輕易就把她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否定了。

就像容印之說的,“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她選擇留下來承擔後果,包括這些已經出現的流言蜚語。
她死死地瞪著陳自明,陳自明則被她吼得沒有準備。任霏性格溫和活潑,從來沒跟同事紅過臉,更別提對上司。
電梯門開了,可是誰都沒往出走。

“我還沒畢業就在這裡做實習生!我在這裡工作5年!從來沒遲到沒早退!”
“加班不比任何人少!我從業績墊底兒到第一隻花了兩個月!陳自明你自己數數我拿過幾次銷售部第一!”
“被罵我不怕!我習慣了!當著我老大的面我不怕告訴你:我還想當市場部副總監呢!我他媽的對得起我拿的每一分工資!”
“談戀愛怎麼了!被騙是我活該我全他媽承認!自己惹出來的禍自己擔!你可以嘲笑我眼瞎!但你不可以嘲笑我不努力!”

電梯門開了關,關了又開。
任霏一腳跨出去,昂起尖尖的下巴:
“我不會認輸的!絕不會!”
眼圈紅著,卻沒哭。
一手拎著手提袋,一手抱著她心愛的熊臉靠墊,推開大廳的玻璃門,頭也不回地沖到寒風中去。
“我其實……不是那個意思……”陳自明張了張嘴,望著任霏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徒勞地申辯了一句。
容印之也明白他確實不是這個意思,他他媽的就是嘴欠。
“在你面前,誰都沒資格說自己情商低。”
容印之甩下一句,把陳自明留在電梯裡,自己走樓梯下到停車場。

陸擎森已經等他很久了。


50:殘酷的一課
“我失業了。”
坐上副駕第一句話,容印之這樣說道。陸擎森伸手撫上他的後頸,“嗯,沒事。”
容印之撲哧一笑,“我以為你要說‘我養你’呢。”
“想說來著,怕你笑話。”陸擎森發動了車子。自從兩人在一起以後,容印之幾乎就沒再開過車。
看他的情緒似乎沒有太大起伏,陸擎森問道:“沒有生氣?”
“是不是覺得我會拍桌子發飆?”容印之反問後接著回答:“確實生氣,簡直要氣死了,不只是被竊取資料,還有Jessie竟然把這麼大的事兒捂到現在。”
“只是,現在稍微能理解一點Jessie的心理。”

沉浸在戀愛中的時候,再理性的人都會變得不那麼理性,更何況任霏只是個普通人。對對方的感情,讓她一次次相信他的欺騙和藉口。哪怕最後事實擺在眼前,也總會被對方的理由輕易說服。
“他不是品行不端,而是迫不得已”——也許還有一點是,不願意相信喜歡的人身上會有自己難以接受的缺陷,潛意識裡就在幫他把這種行為正當化。
最後成為幫兇。
她既不願意對不起公司,也不願意跟戀人徹底決裂,更不願意相信戀人是為了錢可以出賣她的小人。直到最後的最後,還在安慰自己“他不會做得那麼徹底,他會顧慮你的”。
“如果只有一點點相似,應該沒關係的……”
這種僥倖心理為她的人生上了殘酷的一課。

“後來想了想,假設這件事出現在我身上,我做得到‘大義滅親’嗎?”容印之搖搖頭,自問自答:“我可能……也沒自己以為的那麼果斷。”如果公事和最重要的人放在一起,他同樣沒把握能冷靜地做出客觀的判斷和選擇。

如果換成是我和陸,就算他說出的謊話再蹩腳,恐怕我也會信吧。
因為不想失去他。

“所以陳自明那一句話說得是對的:人在戀愛裡就會變得盲目。”
容印之把剛才在電梯裡的一幕講給陸擎森聽,陸擎森歎氣:“這個自明……”
“問題是她的情緒已經在臨界點了,現在講這個只會讓她反彈。說你情商低,我看陳自明也不遑多讓。”
陸擎森無奈地笑。
容印之往椅背上一靠,低聲說:“可惜了Jessie,很聰明的姑娘。”雖然總是挨自己的罵,但成長得很快,再過兩年市場部所有事項經由她直接向總監彙報也不是不可能。
“她會怎麼樣?”
“看監察組最後申報的情況如何,可能會有高額的經濟賠償。消息傳出去,再就職也會有一定困難。”
“好嚴重。”
“有什麼辦法,”容印之聲音冷下來,“殺人犯殺人之前也是普通人。不管之前有多努力,犯了錯就要承擔後果,給自己的錯誤填坑。更何況新策略是所有員工一起努力的結果,不處罰她對其他人怎麼交代?”
所有的部門都參與到計畫中,從包裝的設計到宣傳的資源,每一種飲品原料什麼配比、每一份食物配什麼文案、每一個時間節點做什麼推廣,任何細節都經歷過無數次推翻才最終確認。
這一下相當於把所有人的努力都拱手送給了對家,而自己則要重新來過,並不是說多少錢和多少時間能彌補的。
“那你呢。”
“選擇她作為助理,就是我該承擔的事情。”想了想,容印之又補上一句:“選擇我作為市場總監,就是我的上司要去承擔的事情。”
如果說這是任霏生命中殘酷的一課,對容印之又何嘗不是。

容印之停職,最頭痛的是高長見。
投資人的不滿他早就清楚,但如果想要追求速效盈利,那他從一開始就不會讓“W-life”走這條路線。費勁口舌把容印之挖來,才使得“W-life”在同類競品中打開口碑並且逐漸走高。如果市場部現在換負責人,很可能會讓之前的所有工作都付之東流,“W-life”會成為市面上無數種毫無特色的快消食品中的一員。
這才是真正的失敗。

空閒下來的容印之,這才想起來給很久不見的傅小姐打了個電話,約她見面吃個飯。談起戀愛之後,容印之壓根就沒想起來聯繫傅婉玲。傅婉玲倒是發了條消息問他“有物件了?”
本意是調侃,結果容印之回了一個“是”。
傅婉玲用語音回他:“你他媽的,絕交!”
於是見面第一句話傅小姐就罵他:“你這種有同性沒異性的基佬,就活該沒朋友!”
容先生點頭稱是。
能在任性先生面前放肆的人,除了傅小姐也沒誰了。
知道他停職,傅小姐又罵:“你行不行啊,停職了才想起找我?再說你都停職了找我幹嘛?給你介紹工作啊?我不跟又窮又基的人交朋友!”
吃完飯還一邊白眼一邊摸錢包,覺得容先生現在可能買不起單了。
聽說他停職的原因,傅小姐冷哼一聲,立刻露出了刻薄的本性:“沒用的丫頭。”她如此評價任霏。
“人渣跳個槽換得名利雙收,說不準還能換個女朋友。她呢?”
“身在職場,如果努力只是給人渣利用,那你努力有個屁用?別人只會說‘女人就是心軟當不了大用’,偏偏還要給別人落下這種口實,怪誰啊?想要事業愛情雙豐收,情商智商還這麼低?”
“圖樣圖森破,很傻很天真,活該。”
傅小姐用兩句過時的梗作為總結,尖刻得連容印之都無言以對。
“你以後怎麼著,我真不給你介紹工作。”飯後一支煙,傅婉玲甩給他一支,容先生表示已經不抽了。
“我用得著?”
“哎喲嘿!”傅婉玲失笑:“我也是沒見過失業還如此自信的,這戀愛談的真是煥然一新!”說完拿眼尾瞄他,“是我見過一眼的那個吧,你該不是真當小三了?”
“你都那麼說了,我哪兒敢。”
傅小姐表示欣慰,“他幹什麼的?”
“種地。”
“種地?地主?房地產?可以啊!他還有單身朋友嗎?”
這種聯想也是跳躍,容印之語重心長:“字面意義上的那種‘種地’。”傅小姐看了他半天沒說話,過了半晌才緩緩點頭:“真愛。”

這個“真愛”不久就準時出現在停車場來接容先生回家。
“嘖,”傅小姐不屑一顧,“那我先走,不想看見基佬秀恩愛。”
容印之解釋道:“不是,他一直這樣。”
“天天接送?”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傅小姐一臉嫌棄:“有病啊,少看一次會死啊?”
死是不會死,可是陸先生堅持,容先生樂意啊。

跟傅小姐相處的時間總是能讓他開心一點。只是短暫的放鬆過後,洩密風暴依然像一塊大石一樣壓在容印之心上。

從自身到事業都容不得一絲紕漏的完美主義處女座,這次的打擊哪有那麼容易恢復。

忙碌慣了的容印之根本沒想過會有一天會突然失去工作,更何況現在的情況不是換一份工作就算沒事了的。他並不怕被質疑,無論面對同事還是投資人,如果沒有這件事,他有自信很快就會迎來把他們一一打臉的時刻。
跟高長見一樣,容印之擔心的是一切都前功盡棄。他可以離職,但不能接受這樣半途而廢的失敗。
而至於何時複職甚至能不能複職,就要看高長見奔走的結果了。

“要不要去買點牛肉?”
看他半天沒說話,已經快到家了,陸擎森突然問。
“你想吃?”容印之回道。
“以為你會需要。”
容印之愣住,搜索了一下記憶這是什麼梗。
“餡餅。”陸擎森提醒道。

啊,是了。
以前說過的,為了發洩情緒會剁肉餡。

容印之忍不住噗嗤嗤地笑起來:“不行,菜刀已經不夠解恨的了。”
陸擎森點點頭,把車停在樓下:“那槍呢?”
“啊?”
“要不要試試槍。”


51:什麼槍
“什……麼槍?”
容印之騰地臉一紅,怔怔地看著陸擎森。
——和他的胯下。
“手槍或者步槍,不過都是運動槍型,軍用槍和實彈也有,但很少……印之?”陸擎森並沒發現他的目光,打開安全帶準備下車,回頭發現他腦門兒頂在車窗上半天沒動。
“……對不起。”
“嗯?”

媽的,是自己想歪了。
你有病啊容印之,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這塊木頭疙瘩怎麼可能會在這種時候講這樣的色情話?

容印之垂著腦袋一路快步走進電梯,進家門的一瞬間被陸擎森從背後抱住,低沉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問道:
“想成什麼了?”雖然慢了一拍,好歹是反應過來了。
“沒……”
“你想要哪個?”
陸擎森這一點最可恨。頂著一張不苟言笑的臉,從來不說俏皮話——可是每一句都像在調情。容印之轉頭跟他臉對臉,看他的表情:男人在單純地詢問,也在單純地等待答案。

更可恨了。

“哪個都不想要!”仿佛只有自己滿腦子裝著亂七八糟的東西一樣,容印之把歧義誤會的怒氣轉移到陸擎森身上:“……混蛋!”
“對不起。”陸擎森低聲道歉,再把這個道歉付諸行動——兩個都給。而容印之的拒絕和掙扎,也只消在聽見兩聲懇切的“印之”之後就輕易放棄了。

洗澡和前戲是一起進行的。
容印之被陸擎森用浴巾裹著放倒在床上,打開衣櫃問他:“哪一件?”
“你挑,”容印之躺著不動,把浴巾攤開露出身體:“我穿。”
新長出來的毛髮在私密部位和皮膚的摩擦,比想像中更難受。為了熬過年前的工作,容印之只好再讓陸擎森幫自己剃掉,所以至今他的性器周圍都是乾淨光滑的。
陸擎森挑了一件拼接的暗紅色睡裙,胸部以下是真絲,胸部以上是蕾絲。為了凸顯性感,遮擋雙乳的深V部分比兩根背帶寬不了幾分,前面少少地掐了個褶皺,越往背後越纖細,露出大片的脊背。
非常色情。
陸擎森把睡裙搭在容印之雪白的身體上,躺到他身邊去欣賞。
“為什麼是這個……?”容印之撫摸著身上的布料,另一手抓了男人的下巴,用指尖輕輕摩擦著胡茬。
“很性感,想看。”陸擎森的回答總是言簡意賅又直接。
容印之捂住睡裙翻個身,一邊跟他接吻,一邊說他是“色鬼”,親完了便跨到陸擎森身上去,坐在他腰上穿好,再俯身繼續親吻。
沒有女性豐滿的胸部,容印之一彎腰,胸前那兩片窄窄的蕾絲就空蕩蕩地垂下來,陸擎森伸手就能捏住乳尖。
兩乳上傳來細微的痛,容印之在鼻腔裡哼叫。
“陸……你是真的不懂,還是裝的不懂……?”
“嗯?”
兩人嘴唇貼著嘴唇,低低地說話。
“‘槍’的意思……”容印之手向下伸,握住了他的性器,把自己的也靠上去輕輕摩擦。
“懂,但剛才沒想。”
這個回答換來容印之第二個“混蛋”,恨恨地說“……只有我‘想’了嗎?”
他於是沿著陸擎森的臉逐漸向下吻,然後含住了陸擎森的性器。那東西已經硬邦邦的了,嘴唇剛一碰上去就聽到陸擎森幾不可聞的呻吟聲。

陸喜歡自己給他口交。

容印之握住那根粗壯的柱體,用舌頭和嘴唇賣力地舔舐,在每一次吞吐間因為口水聲而發出淫亂的聲響。
陸擎森的手掌落在他頭頂,手指插進發間——仿佛下一秒就要揪著他的頭髮將他按在自己胯下,讓那根陰莖狠狠頂進他的喉嚨,讓他哭泣、疼痛。
陸擎森當然沒有:他在忍耐,並且會一直忍耐下去。容印之清晰地聽見他粗重的呼吸。
這讓容印之很興奮。
陸擎森越是對他展現出難以克制的情感和欲望,就讓他有被需要的滿足感和無法被替代的優越感。
和可以讓他為所欲為的安全感。
“……印之,可以了。”
但容印之沒有立即回應他的懇請,仿佛故意似的吸吮著圓潤的頂端,聽陸擎森難耐地低吟,才懷著要盡情使壞的壞心思慢慢起身。
濕潤過的後穴代替嘴唇,緩慢地、完全地包裹住了性器。
兩個人的喘息都急促起來,身體一點點的震顫都能通過結合的地方被對方清晰地感知到。陸擎森於是托著容印之的臀部,曲起雙腿配合他跨坐的姿勢,讓他緩解因為角度改變而有些難過的充塞感。
容印之居高臨下地看著陸擎森的臉,在床頭一盞小燈微弱的光照下,男人面無表情的臉上卻現出一種溫暖而包容,允許他予取予求的神情。
容印之把雙手覆在托著自己臀部的手上,稍微用力地按了按。陸擎森用有些疑惑的眼光看著他。
“你的‘槍’——被我‘繳’了……!”
這句話讓容印之自己的臉上也在發燒。他像個賭氣的小孩子一樣,把這個色情的歧義咬牙用到底,覺得自己現在簡直就像個娼婦,拼了命地要把陸擎森撩到著火。
看他還能不能忍。
寬厚的手掌因為這句話而緊緊抓住了他的臀肉,下體直接用力頂了一下。
“呃——!”
陸擎森只是微微一皺眉,眼睛裡卻迅速地聚集起兇惡的神情,毫不留情地一次次把自己的兇器捅進那個溫暖而柔軟的肉體裡。
“不行……!我還、沒說、可以動!陸……!”容印之被他按著兩胯頂得話都連不成句。陸擎森於是緩緩地頂到深處,插得容印之跟著他的動作發出長而媚的哼叫。
“印之,能不能動,是‘持槍’的人才能提的要求。”
沉穩平靜的陳訴,讓容印之根本分不清陸擎森此刻是在說正經話還是在調情,卻聽出了平靜之下洶湧的情欲。
陸擎森再次挺動腰部,也沒有再給容印之說話的機會。
“混……!啊!”

不知道是不是“槍”這個字眼帶來的副作用,容印之覺得貫穿著自己的那根性器好像隨時會把他給弄死似的危險,卻令他快感倍增。屁股下面早就濕得不成樣子,緊實的臀部在陸擎森身體上彈動,被健壯有力的胯部撞擊得發出聲響。
“陸……陸……!”
容印之的叫聲裡同時摻雜著愉悅和埋怨:被快感淹沒的愉悅,和這快感不能被自己掌控的埋怨。
陸擎森喜歡聽他這樣叫自己,甚至能明白他每一聲裡面的含義。
短而急促代表著“太快了,你可不可以慢一點”;輕而緩慢代表著“很舒服,再來一次”;如果這一聲“陸”拖得長一點又帶著鼻音,那表示“很想要,快點給我。”
如果哭了,就代表“不行了,饒了我吧”,可是只要陸擎森不停下,他無論哭得多厲害都不會拒絕,不斷地允許陸擎森一次又一次過分的要求。

正因為如此,我現在才會緊抓著你不放。
你會覺得透不過氣嗎?
會發現我的真面目嗎?
會因此離我而去嗎?

“嗚——!”容印之向後仰過頭去。
他的身體因為高潮而放鬆下來,陸擎森攬住他倒向一邊變成側臥。一邊剝下他睡裙的吊帶吸吮住乳尖,一邊向下體發起猛攻。
一條腿被迫緊緊地曲在胸前,胸前又被咬得很痛,容印之手指抓著陸擎森的短髮,承受著越來越狂放的抽插,直到“那把槍”深深地楔進他的體內為止。
陸擎森暫時沒有拔出來,翻身壓住他親吻。容印之被他從委屈抱怨親到滿足,最後雙手雙腳都攀在了他身上。
“疼嗎?”在嘴唇上輕嘬了一下,陸擎森問道。
“疼。”容印之並不知道他具體問哪裡疼,但疼的地方很多:屁股、腿、乳尖,所以心安理得地索求撫慰。
性器從身體裡滑出去,帶著淋漓的水漬,屁股那裡黏膩得並不太舒服,但容印之決定等一會兒再去沖澡。他也只有在床上的時候,會暫時把潔癖拋掉。以前覺得自己垃圾,不需要乾淨;現在卻視為性愛中的一部分而不去在乎。
“陸,你會不會覺得我不近人情?”
容印之打橫躺在陸擎森胸口上,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陸擎森抓著他一隻手一下一下按摩掌心,忽然聽到他這樣問。
“嗯?為什麼?”
“我從頭到尾沒有為Jessie說過一句話……從到了公司第一個月她就做我助理,這麼長時間以來,我幾乎……沒誇過她。我這幾天常常在想:她是不是害怕被我罵而不敢講?如果我是溫和一點的老闆,會不會不一樣?”
放在以前,容印之是不會有這種想法的。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做事方法和脾氣,即使樹敵頗多、人緣奇差,他也從來不覺得自己在工作中的“任性”有什麼不對,也不覺得自己的管理方式有問題。
可他現在變心軟了。
身後有了陸擎森,他有了放鬆的地方和倚靠,讓他能夠以不那麼堅硬的態度去面對其他人,從而發現原來這世界其實還可以有另外一種樣子。
“印之,你已經很溫柔了。”
陸擎森的回答讓容印之忍不住撲哧笑出來,一邊笑一邊轉頭去看他:“陸,全世界就你一個人會這麼想。”說完用食指點他腦門。
“你腦子壞了。”
“嗯。”陸擎森直接把他摟過來熱烈地吻住,手向他腿間摸去。
容印之幾乎沒有反抗地隨著他的擺弄伏在枕頭上,任他把裙擺掀了起來,從後面開始了第二次。
再次進入那個溫暖的內部,陸擎森聽見身下的人發出細細的呻吟聲。

印之,我希望永遠沒有其他人發現你的溫柔。
不近人情的不是你,是我。


52:木頭的浪漫
如果不是遇上陸擎森,容印之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想到去射擊場“放鬆身心”。
陸擎森常去的這一家,雖然位置偏遠,開車差不多要三個小時,但規模很大,占地近20萬平方米。
容印之是完全的新手,陸擎森讓他從運動槍型開始練習。
“軍用型、運動型有什麼區別?”容印之問道。
是娛樂性和專業性那樣的不一樣嗎?業餘興趣迷戀內衣,容印之對槍完全不瞭解,唯一知曉的名字是大名鼎鼎的AK47。
所以他還有點期待從陸擎森嘴裡聽到那些自己聽不懂的東西。

那樣的陸一定又酷,又迷人。

陸擎森告訴他:“使用軍用槍支要開單位介紹信。”
容印之張大眼睛看他,站在入口嘻嘻哈哈哈笑了半天,笑得陸擎森不明所以。

算了,這大概也是這塊木頭的迷人之處吧。

場館很大,比賽場、陳列場、博物館、VIP室等一應俱全。陸擎森帶著他一點點看過去,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就過去了。
機槍是固定在桌面上的,射擊姿勢並不太舒服,容印之嘗試了一下就放棄了,選了比較常規的手槍貝雷塔,和陸擎森兩人共計三十發子彈。
因為陸擎森有射擊經驗,所以教練在初步的基礎指導之後,容印之的陪練就變成了陸擎森。
“腳再岔開一點,膝蓋不用彎得那麼厲害,”陸擎森站在容印之身後,用腳尖輕觸他的鞋子,示意他正確的位置,“好,這樣可以了。”

容印之告訴自己:不要再想歪了。

“瞄準的時候注意這裡,開槍的時候不要怕,不要閉上眼睛……”陸擎森的聲音低低地響在耳邊,從背後整個輕輕地環抱著他,雙手托著他的手臂幫他調整姿勢,再戴上隔音耳罩:“好了,開一槍試試。”
感到陸擎森離開了自己,容印之屏氣凝神扣下了扳機。雖然後坐力不大,但初次開槍還是被震得嚇一跳。
他回頭看陸擎森,對方比了一個大拇指,告訴他:繼續。
不得不說,子彈射出去,擊中一個目標的感覺,確實令人興奮。容印之對自己要求又高,每開一槍都要重新調整姿勢,半天了一匣子彈還沒打完。
“印之,不需要思考太多。”陸擎森覺得這樣根本不算放鬆,“讓你的身體記住槍的感覺。”

容印之第二次告訴自己:別想歪!

“陸,我可以試試單手嗎?”聽了陸擎森的話,打完兩匣子彈後容印之興奮勁兒就上來了。
從準確度來說單手、雙手沒什麼區別,只是單手對腕力有一點要求。陸擎森幫他調整了站姿和持槍手勢,容印之“砰砰砰”打完才發現,自己一高興把全部子彈都打光了。
“對不起,沒注意……”
陸擎森一直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走過來幫他捏著虎口:“覺得累就歇,覺得開心就繼續。”
容印之問他:“你不打嗎?”
“打過很多次了,沒事。”
“我想看你打,”容印之反手握住了陸擎森的手掌,看他有力的手指,抬臉小聲對他說:“我想看你打‘這把槍’的樣子。”
陸擎森微微地閉了下眼睛,兩頰的肌肉讓容印之清楚地看見他咬了一下牙關。
“一定要現在招我嗎印之。”一邊說,一邊用力地捏了一下容印之的掌心。
“對,”在陸擎森面前,容印之似乎向來有恃無恐:“讓我看。”

陸擎森的持槍姿勢比他標準得多,無論雙手單手,15米、25米,彈無虛發、精准無匹。
他在射擊的時候,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
如果說平時陸擎森只是目光看起來太過銳利,那此時的他就是從裡到外都變成了一把可以殺人的兇器。
容印之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當兵受過訓練的人,在某種特殊場合下都會散發出這樣的氣息,亦或是在自己心裡,只單單把陸擎森更加特殊化了呢?

陸擎森很快就解決了一匣子彈,容印之把兩人的靶紙很珍惜地留起來,打算用來記錄自己以後每一次的成績。
回家之後第一件事,容印之就摟過男人的脖子送上熱烈的親吻。
陸擎森雖然不清楚他為何如此熱情,卻也向來不問任何理由,只是用更大的熱情去回應他。
“陸……”
在浴室裡被脫得精光,容印之雙手撐在牆壁上,感受著身後陸擎森的撫摸和體溫。
正在身體上四處遊走的手,是那雙剛才還握著槍的手,也是會溫柔地幫他穿上睡裙的手,會笨拙地給他套上絲襪的手;
會輕輕地撫摸他的臉頰和脖頸,也會用力地握住他的腰肢,粗暴地掐著他的膝窩。
容印之喜歡陸擎森身上這種巨大的反差,像只為他一個人而存在一般,讓他充滿喜悅。
陸擎森把他整個人摟在懷裡,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像在射擊場裡那樣對他耳語:“印之,腳……再張開一點,”手先滑向容印之腿間,然後是後腰:“腰再低一點。”

他是故意的!

容印之回頭狠瞪一眼,可眼刀還沒甩出去,呻吟聲先出來了。
“嗚……!”
陸擎森插入了。
沒有停歇地緩緩抽動,讓自己的性器在容印之體內探索一般不斷挺動。那個雪白的身體因此而微微地顫動,發出好聽的喘息。
“嗯嗯……陸!”

在射擊場裡明目張膽地誘惑對方的人,現在卻像個可憐的小動物一般發出細聲細氣的哀鳴。
陸擎森對此感到滿足。
他喜歡容印之所有的模樣,尤其那些只在自己面前展現的模樣。
生氣,道歉,傷心,膽怯,求歡,哀怨,茫然,他想把容印之所有的這些情緒都牢牢地收在自己掌心裡。

在一天之內接連體驗了兩種“槍”,容印之疲勞地倒在陸擎森手臂裡不想動,神情卻饜足而愉悅。
他身上似乎是新換的沐浴乳的香味,陸擎森低頭聞了聞:“好像某種綠植。”
“你也這麼覺得?”容印之抬起胳膊聞了聞,“剛買的手工皂。”
不上班的日子,他喜歡用一點有淡淡香氣的護膚品,但又不要太甜膩。大多數男士產品的味道都比較單一,所以他會選擇植物系的淡香型女式用品。
手工皂是他最近很喜歡嘗試的,買了很多塊。為了配合今天這個香味,他還特意穿了一條墨綠色的真絲睡裙。
“好像王子花房裡的味道。”陸擎森抓著他的手,放在唇邊親吻。
“王子花房?”
“嗯,在我們家園子後邊,基本都是綠植。”
“綠植……沒有花嗎?”
“有,很少,蝴蝶蘭就是他那兒的。”
容印之把目光望向窗臺上的花,“還沒問過你,為什麼會送我蝴蝶蘭?”
“很像你,那一株。”
容印之笑起來:“哪裡像?”
“氣質。”
容印之笑得更厲害了,“你真的怪。”

陸擎森有時候會表現出一些很奇妙的,自己完全無意識的浪漫——幹掉的指甲油片他會覺得是花瓣,看到一株花會覺得像某個人。
如果容印之告訴他:在他指導自己如何射擊的時候,是自己活到這麼大感覺到最浪漫的一件事,他一定會覺得不可思議吧。

陸擎森已經習慣被容印之說“怪”了,他現在都當是誇獎。
“要去看看嗎?花房。”
容印之轉頭看他:“什麼時候?”
“你想去隨時。”
並沒說要不要去,容印之問道:“是不是怕我閑著會心情不好?”
“不,倒是預感你會很快就會忙起來了。”陸擎森捏了捏他的手,“覺得你不會讓自己閑著什麼都不幹。”
容印之從被窩裡坐起來,盯著他看。

他當然不會這樣閑著。不管監察組最後的結論如何,容印之都不能讓至今為止的所有努力就這樣白費。他每天想得最多的不是怎麼追責,而是“W-life”之後的走向。
不能只等著高長見,他們必須儘早開始後續的補救。

“為什麼會這樣想?”
陸擎森拂開他的頭髮:“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無論哪方面。”
“……不好嗎?”容印之垂下眼睛。

陸會覺得我太苛刻了嗎?

“沒有,”陸擎森搖搖頭,“會很辛苦。所以在能夠什麼都不想的時候,我想儘量讓你放鬆一點。”
容印之看了他一會兒,重新躺下。

“嗯,那我要去。”


53:王子花房
第二天,容印之就收拾東西準備跟陸擎森“下鄉”。
“你們的房間……是分開的吧?”
陸擎森他們的房子已經退了,呂想搬到農場裡去住。陸擎森的物品不多,拿了一些必需品和換洗衣物放在容印之這裡,其他的跟著呂想一起搬走了。
“是。”
陸擎森看著容印之仔細地把各種小零碎碼好,一件件收整齊,放進箱子裡。聽見自己這樣回答,便開心地把睡裙和小吊帶挑兩件疊好。
“印之,要穿厚點。”掃了一眼容印之的行李,陸擎森提醒道。
容印之因為強烈的個人審美,對羽絨製品有“肥厚寬鬆”的刻板偏見,冬季一律以羊絨保暖,因此衣櫃裡沒有一件真正意義上的防寒外套。他平時出入開車代步,無論走到哪裡也都有暖氣空調,所以這麼多年也就這樣過來了。
可鄉下不行,本身就要比城市還更冷,而現在又是北方最冷的月份。
“沒有大衣可以穿我的,但至少要穿一條秋褲。”
容印之一聽這兩個字就立刻拒絕:“不穿!”開什麼玩笑?誰要穿那種醜了吧唧、會破壞外褲質感的東西?
“不行,”陸擎森搖頭,“太冷,會凍壞膝蓋。”
“不要,我會穿長大衣。”容印之在審美問題上絕不妥協,陸擎森拗不過他,歎口氣就不再說話了。只是提前幾分鐘去把車熱好再開足暖氣,才叫容印之下樓。

從市區到他們的農場,滿打滿算要三個鐘頭。遠離城市以後,公路漸漸變窄,從平整的柏油路過渡到崎嶇的土路,開始有冬季的農田進入視線。
北方農業的冬天看起來有些蕭瑟,秋季過後田地裡就沒有了綠色,要麼光禿禿,要麼只剩枯黃的作物根莖,靜靜地等待著明年春天的復蘇。
“那是溫室嗎?”容印之看到一排排的保溫棚,問道:“你們也有嗎?”
陸擎森搖搖頭:“沒有,呂想覺得反季節蔬菜算不上有機。”在如何種植等執行方面,一向是以呂想的意見為主。
“那冬天呢?”
“讓土地休息。”
容印之“誒”了一聲:“好嚴格啊。”
“還有更嚴格的呢。”陸擎森笑一笑,“他還想嘗試自然農法。”
“‘自然農法’?”
沒等到詳細解釋,陸擎森已經拐進一條小路,容印之看到呂想站在路邊翹首以待,一邊揮手一邊喊“容哥!”
容印之一看見呂想就心情好,這孩子好像天生沒有愁事兒,最大的煩惱就是“什麼時候吃飯”。
呂想身後是一扇對開的灰黑色大鐵門,貼著鮮紅的對聯和巨大的福字。院子裡面的空間非常寬敞,還有一個簡易的車庫。紅磚路碼得整整齊齊,從大門口連接到內院的起居室。
進門就是個大客廳,連接著廚房,左右兩邊都是臥房。
容印之好奇地挨個房間看了看,不解地問道:“怎麼感覺條件比你們在市里的好多了?”
獨立的幹濕分離衛生間就有兩套,連室內供暖的溫度都更高一點。
“呂想在這裡住的時間比較長,而且經常有客戶會來考察,所以能升級的部分就都升級了。”即使這樣,跟市里的房租相比還是很划算的了。
容印之暗自松了一口氣,他原本做好了要在數九寒天跑到室外凍著屁股上廁所的準備。
“這是……炕?”其他臥室都是床,唯獨呂想的房間裡是炕。從小在城市長大的容先生,從來沒睡過這種床具。而且這周邊的農村是本來就不睡炕的,就連東北鄉村也都逐漸用床代替了。
“對呀對呀!翻修的時候我特意讓人搭的!在老家睡習慣了!”呂想自己往炕沿上一坐,示意容印之過來試試:“容哥你摸摸,可暖和了我剛燒的!”
容印之伸手摸摸“炕頭”的部分,腦袋裡驀然蹦出“老婆孩子熱炕頭”這句話來,再看看呂想,沒忍住自己先笑了。
誰也不知道他笑什麼,反正呂想就跟著傻樂。
把他的行李放好,陸擎森過來問:“去看看花房嗎?”剛給王子打了個電話,剛好他就在工作室,很近,步行不到十分鐘。
“要去!”
容印之一路上都在想像這個自稱“王子”又開花店的人會是什麼樣子,溫柔靦腆?或者開朗愛笑?
問陸擎森,他就只有一句“很好的人”。

出門沿著小路往東邊直走,一排磚混結構的民房裡的唯一一棟全木制帶陽光房,以綠籬遮蓋圍牆的住宅。
“這家?”太顯眼了,想認不出都難。
“對。”陸擎森點點頭,推開虛掩著的大門。
容印之第一眼就看到了玻璃花房。以一條碎石小路跟起居室連接,在寒冬裡依然被滿滿的綠色充盈著。

花房旁邊,停著一台超大型重型摩托車。容印之“???”的一直忍不住回頭看。

推開工作室的門,鈴鐺清脆地響起來,伴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來啦陸森”!
雜而不亂的花藝工作室裡面,中間擺放的超長工作臺前,穿著圍裙的男人正在小心地紮一捆花。四周全都是各色植物,就連頭頂都是一排排懸空倒掛著正在晾乾的幹花。
如果不是在這裡親眼看到,容印之絕不會把眼前的男人跟“花藝師”“花店”這樣的字眼聯繫在一起。

三十歲上下,身高絕對超過一百八十公分,一身古銅色肌肉,緊繃的短袖T恤裡面露出兩條粗壯花臂,花紋一直延伸到脖子;
復古油頭閃著光澤,下巴上的鬍鬚一看就是精心修剪過造型的,圍裙口袋裡插著的除了工作用具還有一把小梳子,不知道是用來梳頭還是梳鬍鬚的;
特意擴過的兩個耳洞上,帶著一對起保護作用的黑色擴耳器。
容印之滿腦子都是王子抽著雪茄、穿著皮衣皮褲,騎著院裡的摩托、伴隨著發動機的轟鳴賓士在空曠的美國公路上的情景。

看到陸擎森身邊的容印之,他放下手裡的工作,脫下手套,對容印之非常正式地伸出右手,微微欠身:“你好,我叫王子。”他當然並不真的叫王子,只是跟陸擎森的“陸森”一樣,就這樣被人叫成固定稱呼了。
容印之注意到他唇上的兩撇鬍子,尾端翹起的弧度都是對稱的。可能是形象給人造成的錯覺,仔細看王子可能根本就不到三十歲,眼窩深鼻樑高,有一點西洋風的長相。
倒是很適合他的造型。
互相介紹完畢,王子去料理台沖了兩杯咖啡端過來:“你們隨便看,我先把這個做完。”
工作臺放著一堆捆紮好的幹花、乾草以及不知道要用在哪裡的枯枝和果實,王子正在把它們一束一束地固定在上方垂下來的鐵絲罩上。
“這是燈罩?”容印之問道。
“對!”王子對他伸出個大拇指,露出兩排白牙齒:“做餐桌位置的頂燈,是不是很漂亮?”
漂不漂亮容印之是不知道,不過相當特別就是了。
“王子,我們能去花房看看嗎?”陸擎森剛問完,王子就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丟給他。

花房的門一打開,新鮮植物的氣息立刻撲面而來。
從外面看不覺得,置身其中的時候才發現這裡仿佛一個小森林。每一株植物無論是直接栽種在地上的還是盆裡的,都生機勃勃,甚至都沒有刻意修剪過,保持著原本雜亂而自然的狀態。
一般花房裡常見的觀賞型花朵幾乎沒有,耐寒的小野花倒是不少,百分之九十是觀葉盆栽、綠植。
陽光房盡頭也安放了一個小工作臺、書架,還有一排架子上放著各種多肉。
陸擎森拿起一盒多肉說:“看來是新興趣。”
容印之看了一圈,“沒見蝴蝶蘭啊?”
“觀賞花卉他都漸漸換掉了。”
“那如果放到現在,你會送我什麼?”
陸擎森想了想:“茉莉吧,很可愛。”
容印之笑起來,點點頭:“還好,我以為你會說蘆薈,而且是一米多高的那種。”
陸擎森不明所以:“你想要蘆薈?”
容印之笑得更厲害了,“就覺得有點像你。”
並不知道是蘆薈和自己像,還是會送蘆薈這點跟自己像?可陸擎森壓根也不在意這些,看容印之高興就行了。


54:一樣和不一樣
從花房出來,王子的工作室裡多了兩個人。
“哎陸森,你也在呀!”是一對特別有夫妻相的微胖夫婦,文質彬彬的,男生戴著圓圓的細框眼鏡,穿一身中式棉外套。夫妻倆都姓田,丈夫是小田,妻子是大田,跟陸擎森他們一樣在經營農場。明天要去朋友新家,特意在王子這裡定了禮物。
中間呂想打了個電話,特別興奮地說“買了羊排,晚上叫大家一起吃”,陸擎森也不用問“大家”都是誰,剛好熟悉的幾個都在場,就都叫上了。

離開時已經是晚上,下午時候沒覺得怎麼樣,結果天一黑起了風,把容印之凍得瑟瑟發抖。尤其褲管裡嗖嗖灌風,感覺腿上的皮膚都僵了。陸擎森脫下外套,不由分說地給他裹上,摟住肩膀快步地往回走。
呂想不在家,估摸著是扛羊排去了。容印之一邊趕緊把透著寒氣的衣服換下來,一邊詢問羊排打算怎麼做。
“應該是烤,不用管,我來。”陸擎森把他放進被子裡,摩擦著冰涼的雙腿。溫熱的手掌給下肢帶來暖意,容印之則因為溫差而忍不住打了幾個哆嗦。
“……沒有想到這麼冷。”早知道就準備一條秋褲了,容印之小聲說。膝蓋真的因為寒冷而發疼,他現在不是不想穿,而是想穿也沒有。
“給你帶了一條,一會兒換上。”陸擎森從行李包裡掏出一條還沒拆封的薄秋褲,用樓下便利店的袋子裝著。
“什麼時候買的?”容印之接過來驚奇地問,他從來沒離開過自己身邊啊。
“熱車的時候。”陸擎森重新把雙手探進被窩握住他雙腳,讓他拆開看號碼合不合適:“只有這一款。”
陸擎森不會強迫他穿,也不會事後說“誰讓你不聽我的、這下受凍了吧”之類的話給他添堵,如果容印之嘴硬一直不鬆口,他也就當自己沒買過。
“知道我剛才為什麼說‘蘆薈’嗎?”
容印之縮進被子裡握住了他的手,把下巴墊在膝蓋上跟陸擎森臉對臉地說話:“不知不覺中就長得特別高的一大盆,好像萬能似的什麼都能幹;而且總覺得你做什麼都是特別看重實用性,所以說不定會送我一盆蘆薈,有需要就掰一截兒。”
這就是說,他既像蘆薈,又看起來應該送蘆薈而不是茉莉?
“誰說的,蘆薈又不萬能。”陸擎森反駁道:“茉莉還能泡茶。”
容印之“咯咯”地笑,笑得渾身都顫,也不知道該說他是浪漫還是不浪漫了。

等他暖和過來換好衣褲,陸擎森從儲藏室裡搬出燒烤爐,支在車庫裡麵點起了火。王子打電話問帶點什麼,陸擎森告訴他去接呂想吧,順便帶點酒。
他們買的是新鮮現宰的羊,幾個人分一隻,提前預定。在現場直接烤到半熟,然後是帶回去自己烤還是在這烤熟直接吃,都隨意。拿回去的話加點錢,就有調好的醬料、配菜和主食可以選。
只是配菜和主食通常都做得比較粗糙,容印之自己動手做了點解膩的拌菜。
“冰箱裡菜還挺多的?”跟市里他們那個出租房的冰箱簡直不能比。
“嗯,聽說你要來呂想準備的,羊排也是。”自己家冬天反倒沒有新鮮蔬菜吃,還得去別人家的大棚采。
“不用這麼麻煩吧……”容印之有點不好意思。
陸擎森照例倚在旁邊看他切菜,容印之已經習慣了,隨手把小番茄用尖刀切開兩半,喂他一半,自己吃一半。
“什麼都沒有,怕你下次不來了。”陸擎森說:“他免費給人當顧問,所以蔬菜可以免費吃。”
“顧問?”
“是啊,他對種植很在行,只要有相關的就會去接觸。”
原生的農戶越來越城市化,而城市的很多年輕人開始因為各種原因進入農村成為“新農民”。這些新農民帶來新的生態意識、新的生產方式、新的活力,但某種程度上也缺乏基礎農業知識,實踐經驗太少。
呂想對於耕種的執著,恰巧是可以銜接和結合新舊兩個層面的橋樑——可以將新的方式和知識帶給當地農戶,也可以讓新農民更快地適應本土化。
容印之小小地“哇”了一聲,“要對呂想刮目相看了……還以為——”
陸擎森猝不及防地攬過他的後頸,重重地親上他的嘴唇。
“……!”
非常具有侵略性的吻,容印之不明所以地被他親了個臉紅氣喘。
被張大眼睛的容印之驚訝地看著,陸擎森仿佛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垂下眼簾掩蓋住有點凶起來的眼神。
“怎麼了……?”容印之輕聲問。
陸擎森搖頭,也不回答,只是一邊說抱歉,一邊在他唇上輕輕地安撫了一遍。

“突突突”地一陣發動機響,呂想推開院門喊“我們回來了!”
王子騎著他那輛巨型機車駛進院子裡,從後備箱抽出兩支酒和一束花。田氏夫婦跟他倆前後腳,帶著特意為搭配羊排現烤的麵包和黃油蔬菜。
王子摘下頭盔先整理了下頭髮和鬍子,穿著粗花格呢西裝外套,戴著漂亮的針織圍巾,還在衣領上別著用邊角料製作的幹花胸針,可愛又很俏皮,既不像婚禮或者宴會那樣隆重,又能給日常西裝加點時髦值。
一群人在燒烤爐附近擺上小桌,就在車庫裡喝起來了。微醺以後,容印之即使不怎麼講話,也聽到很多好玩的事情。
王子熱愛健身與手作咖啡,總是有“喜歡的姑娘萬一不喜歡他的鬍子該怎麼取捨”的擔憂;田氏夫婦因為長得太像又是同姓,戀愛之前特意去做了血緣鑒定;陸擎森曾經有過三天見了好幾撥客戶卻只說一個字的記錄;呂想決定在自己家的“有機”和田氏夫婦的“自然農法”之間結合一下,就叫“自然有機”——和田氏夫婦當場就根據可行性而爭論了一番。

每個人都一樣,可是每個人又都不一樣。

“你們……為什麼會想要過現在的生活?”
容印之手裡捧著酒杯慢慢轉動,仿佛為了印證什麼而問道。
面對這個似乎有點嚴肅的問題,幾個人紛紛思考了一下,卻並沒有什麼高深的答案。王子說“就是喜歡呀”,田氏夫婦跟著點頭;呂想直接說“不知道,過著過著就這樣了”;陸擎森“嗯”一聲表示同意,手底下沒停地將烤好的肉剔下來放進容印之盤子裡。
“比方說我們家種地的方式,很多人就不理解呀,”大田說:“不施肥、不用農藥、不除草甚至都不除蟲,那能種出什麼來呢?這就跟人一樣嘛,有這樣那樣的生長方式,沒有一定對或者一定錯。
“我就堅信我家地裡長出來的果實雖然醜而且少,但就是好吃又安全嘛!”田家小夫妻用這種方式已經種了六七年,頭兩年幾乎顆粒無收,最近幾年的收穫也不過普通農戶的三分之一左右。
“我就喜歡植物,人類生活中要是缺少綠色那多憋屈啊!”王子掏出小梳子刷一刷下巴上的鬍鬚,又插回口袋裡去:“鮮花有鮮花的美,綠植也有綠植的格調,我要做的就是讓越來越多的人發現‘哇,原來綠植還可以這樣欣賞’。”
一直沒怎麼開口的小田扶了下眼鏡:“你們不覺得種植很奇妙嗎?”
幾個人不約而同輕輕吸了口氣,陸擎森在容印之耳邊說:“每當他講這句話的時候,就是喝多了。”
果然,容印之迎來小田長達兩個小時的長篇大論“世界萬物與種植”:真正的好東西就像用心培育的植物,長得醜也是好吃的!長得慢也是安全的!我們擁有自然的力量!和愛!
大田最後實在受不了,強行打斷,跟王子一起把一喝酒就喋喋不休的老公拖回了家。

收拾完一切躺到床上,已經快半夜。容印之卻沒什麼睡意,翻了個身面對陸擎森輕輕呼喚:“陸。”
“嗯?”陸擎森直接把他摟住了,將被子蓋嚴實。
“我想,明天回公司去。”

剛來就要走,陸會不會覺得自己太作了?

陸擎森只是淡淡地說“好”。
“你都不覺得我折騰?”
“哪裡折騰?”
容印之在他嘴上親了一下:“認識你真好。
“連你的朋友都很好,老趙、呂想、王子、大小田……陳自明勉強吧,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認識到這些人。”
陸擎森的手掌撫上他的臉頰,黑暗裡,容印之看不清他的表情。
“高興嗎?”他問。
“高興啊。”
“印之——”
“嗯?”
仿佛歎息一般的低語,隨著壓過來的嘴唇而淹沒在親吻之中,容印之並沒聽清他後半句說的是什麼。


55:大小任性
容印之先找高長見和陳自明迅速開了個會,然後是跟管理層,再然後是跟監察組談判。好幾輪的溝通下來還立下了軍令狀,市場部才得以恢復正常工作。
實際上容印之停職也不過才短短幾天,可是要做的工作太多了,從現在起每一分每一秒的時間都是寶貴的。
小田說的那句話很對:“真正用心的好東西就像用心培育的植物。”
同樣的種子種下去,每個人種出來的都不一樣。土壤、天氣、環境、人,決定了最後的果實——好農夫不是一天練成的。
這個道理容印之一直都明白,所以他更加認為不能等了。對於一個品牌的成長來說,永遠沒有最後的輸贏。

“老大,我想回來工作。”
容印之跟顧問公司開完會,在門口看到等待著的任霏。沒有門卡,再加上洩密事件,先不說禁令,光是同事的目光就讓她已經不可能再踏進W-life一步。
直接拐進了樓下的咖啡廳,容印之開門見山地說:“Jessie,你應該知道我的答案是什麼。”
“我可以不要薪水!”
任霏懇求道。她把長髮挽起來,化了個淡妝,依然掩飾不住消瘦和憔悴。容印之注意到她指甲上的指甲油已經斑駁,顯然她最近根本無法顧及這些細節。
她明明是個開朗又很愛美的姑娘,自己以前還因為嫉妒她能去美甲而故意刁難過。
“這不是薪水的問題,Jessie,”容印之正視她的目光,“是信任的問題。”
任霏眼圈泛紅,趕緊眨了兩下眼睛低下頭去,卻還是沒控制住滿眼水光。
“我知道,我懂。”
容印之等著她的下文。
“老大,我懇請公司……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這是我捅出來的簍子,我不能就這麼走了讓別人幫我承擔後果,以後一輩子都沒法讓自己抬起頭來!”
“這只是你的一廂情願。”
雖然知道這麼說很冷酷,但容印之還是沒有回避。
“Jessie,這是職場,可以納入考量的只有工作能力,而不是你的個人意願和情感。你已經因為私人問題讓工作能力大打折扣,怎麼再去說服公司相信你可以不犯同樣的錯誤?”
任霏再次低下頭,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再抬頭的時候已經忍不住流下眼淚來。
“可是、可是……我好不甘心啊!我真的很不甘心……!”
她想要戰鬥,無論是情感上的復仇還是工作上的彌補,她都想要跟自己曾經的錯誤一決高下——不管是朱棟,還是自己的軟弱。

送走哭泣的任霏,容印之趕在下一個會議之前打開了任霏臨走時塞給他的硬碟,把裡面的內容粗略地流覽了一遍。
資料夾都整理得很清楚,裡面是任霏這幾天用所有管道取得的,剽竊了W-life的競品相關資料和最新的資料調研,然後她自己整理了一份報告:列舉了跟W-life之間的優劣差異,針對每個環節都模擬了執行方案。
除了容印之,任霏大概是對整個流程最清楚的了。
盯著螢幕靠回椅背,容印之喃喃地說道:“還是以前壓力不夠大。”一邊說,卻又忍不住露出一個有點欣慰的笑容。
第二天,容印之對公司提出請求,力保任霏回到公司恢復原職,且馬上介入工作。

“大小任性”再一次成為公司內的焦點。

他這次的“任性”最大的壓力不是來自上層,而是下層。曾經無數個日夜的辛勞因為朱棟和任霏的一場辦公室之戀而付諸東流,不滿與憤怒哪裡是一句兩句抱怨就完事了的?
公司內部的論壇上因為這件事早就罵翻了天,甚至有人宣佈“有她沒我”“沒辦法跟這種人一起工作”。這個消息傳出來的第一天,人事部就接到了好幾封投訴容印之和任霏的郵件,HR一整天都在做安撫工作,從來沒這麼焦頭爛額過。
直到監察組給出了處理郵件:同意任霏的複職,簽署單獨擬定勞動合同以及保密合同,以其工作內容彌補部分損失。但鑒於洩密事件的惡劣影響以及本著對所有員工的公平公正,其任職期間只領取符合國家規定的最低薪資水準,且在職期限最長不能超過一年,解約後三年內不得從事同類行業同類職務。
這份郵件在刪除“薪資水準和任職期限”內容之後,以其他部分一模一樣換了個處理物件之後又發了一次:to市場部總監Reilly 容。
這是他保任霏的連帶責任。
“能讓我天天在公司做‘維穩’的,除了你也是沒誰了。”會議完,高長見跟他一前一後走出去,一臉愁苦地說。
容印之面無表情且毫無回應,可是任霏卻聽在耳朵裡,刺在心裡。
“老大……對不起,我——”
“我不想聽廢話。”交代完事情,容印之頭也不抬直接打斷她:“讓你回來,是因為那份報告有讓你回來的價值,沒有別的。懂嗎?”
任霏深吸了一口氣:“懂。”

犯了錯,就得扛得住後果。
對上司這份賞識的愧疚、同事的白眼和埋怨、往事的悔恨、前途未卜的未來,這些都是她必須要承擔的重量。
人活在這世上,免不了總得掉幾個坑,或者跳出來,或者十指流血才能爬出來——如果不想待在坑底,就得忍受這份疼痛和煎熬。

春季的發佈會延後,但就像容印之在“誓師大會”上的結束語一樣:從現在起,每一天都是W-life的新發佈。
他們不需要改變,而是要超前。“先唱先贏”,剽竊者可以,他們自己更可以。
容印之的疲勞和忙碌顯而易見,脾氣也更加的反復無常,有時候連陸擎森都要被遷怒。碰上他心情不好,連紅燈時間長一點也會忍不住去按喇叭。
農場冬季事情少,何況還有呂想在,於是陸擎森完全做起了私人司機,無論自己有什麼事情要處理都避開接送容印之的時間。
有時候甚至臨時有事加班到深夜,他就等到深夜。

雖然陸擎森並不在意,但經常容印之自己反應過來就被自己氣得不行。

“陸……為什麼你從來不跟我生氣?”
回來的路上又因為一點小事臉色很難看,一句話的交流都沒有。直到躺在枕頭上,容印之才像埋怨自己一般低聲問道。
“……你不要忍著我。”
陸擎森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沒有忍啊。”
那意思就是說“我並沒有什麼好生氣的”,容印之簡直不知道是該感謝他的容忍還是責備他的容忍。
“你這樣會讓我脾氣越來越差……”
這麼一說,仿佛是陸擎森做得不對一樣,容印之於是一邊說一邊把他抱住了,男人反手把他摟緊了一點。
“嗯,也好。”
容印之撲哧笑了,“什麼叫‘也好’,到最後就只有你能忍得了——你是被虐狂嗎?”
“大概吧。”
容印之又一陣笑,笑完了輕聲講他壞話:“你就是怪,怪死了。”
陸擎森一如既往的“嗯”。
容印之於是把手伸向他的睡褲,抬臉問他:“這個……也沒有‘忍’嗎?”。
最近太忙,顧及到他的身體和作息,陸擎森盡可能讓他晚上睡得久一點,所以他們很久沒有盡情地做愛了。
他聽見陸擎森的呼吸變了。
手掌向下撩起了他的睡裙,抓住了臀肉。
“印之。”
“嗯?”陸擎森的身體壓過來,內褲正在被往下扯,讓容印之這一聲“嗯”也有點顫抖。
“我要先道歉,”睡裙被撩到胸部往上,容印之被吻住嘴唇之前聽到一聲低低的“你明天會遲到。”


56:小字
窗外有暗淡的光從沒有拉好的窗簾縫隙間透進來,隱約映出容印之沉浸在性愛之中的輪廓。
陸擎森深深地一頂,容印之像鳴叫的天鵝那樣,將修長的脖頸在枕頭上向後仰過去,快感被性器強硬地從身體內部激發,然後穿過每一條神經。
他像享受又像哀求一般的低鳴,便忍不住從喉嚨中吟唱出來。
“嗚……!陸……!嗯嗯……!”
容印之雙手像無處安放一般抓緊了枕頭,偶爾會用這個柔軟的羽絨製品掩蓋自己過於興奮的叫聲。
今晚的睡裙是溫暖的淺栗子色,跟他的發色很相稱,只是全都被堆在靠近鎖骨的地方,已經看不出到底什麼款式了。明明穿著衣服卻仿佛全裸一般,容印之整副身體都暴露在陸擎森的視線中,包括打開的雙腿間,因為持續除毛而一直光滑的下體。
身體的搖晃從未停止,倒有越來越強烈的趨勢,快感從不斷被性器插入的後穴中反復湧上來。他能聽見自己近乎淫蕩的喘息和叫聲,按捺不住“好舒服、好棒”的呻吟,要求著陸擎森“再深一點”。

陸在看著我,好羞恥啊。

即使在夜晚的黑暗中,對方灼熱的視線也有著強烈的存在感,和情感。自己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陸擎森的眼睛,一想到這裡容印之就渾身發燙,好像同時在跟他的視線做愛似的。

陸擎森稍微托起一點容印之的臀部,惹得他淺淺地“嗯哼”一聲。
原本整齊的頭髮早就在枕頭上蹭亂了,額發零落地擋住了眉眼,但陸擎森依然能看到他因為愉悅而蹙起來的眉頭,微閉的雙眼偶爾會因為自己過於激烈的動作而飽含埋怨地瞪來一眼,卻被淚光抹去了一大半的力度。
張開的嘴唇裡,舌尖像挑逗一般時隱時現,讓陸擎森總是能想起他給自己口交時的模樣。
仰躺的姿勢讓容印之的肋骨清晰可見,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的忙碌讓他有點消瘦;小腹上可疑的水漬,是從勃起的陰莖頂端低落的體液——他的身體在積累快樂,等待著高潮。
“陸……”
容印之喃喃地叫著他的名字,兩手胡亂地抓住堆積在胸前的睡裙掩住半張臉和嘴巴,一邊發出“嗚嗚”的可愛聲音,一邊用露在外面的一隻眼睛看著陸擎森。
陸擎森的抽插稍微用力了一些,他那只眼睛就緊緊閉起來了。
他的高潮似乎即將到來,容印之渾身的細胞都在支配著他想要得到更加強烈的刺激,將快樂化成實體從高昂的性器中解放出去。
他的雙腿更加打開,後穴卻在不斷收縮;
抓住衣裙的手,嫌礙事一般將布料扯開,用細長的手指捏住了自己的乳尖;
上半身微妙地扭動著,另一隻手探向下半身握住了緊繃的陰莖摩擦。
“陸……要……射了……!”

他刺激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陸擎森。

“啊!啊……!”
手腕被陸擎森抓住,不讓他碰任何地方,被插入的地方卻遭受到異常激烈的攻擊,讓容印之很快就在喘息裡夾雜了哭聲。
雙臂被扯在腿根處,隨著抽插的動作而把他反復拉向陸擎森的方向,容印之仿佛一個擺動幅度等同于男人性器長度的鐘擺,一次次將身體落回到那個固定的位置。
“陸、陸、太……太深……嗚!”
陸擎森感覺到身下的身體繃得越來越緊,繃到像擰滿了勁的弓弦,直到被高潮的利刃切斷。
容印之癱軟下來,可是埋在他身體裡的性器卻依然硬挺著。
在這根兇器的主人滿足之前,他會被反復地推上一個又一個愉悅的頂端,然後一直到他累得手指頭都不想動,身體卻還是在對方插入進來的時候給予回應,讓快感一圈圈地在體內蕩漾開。
稍微平復喘息之後就開始交換親吻,並在親吻裡繼續完成陸擎森的第一次、對容印之來說卻是第二次、今晚不知道會有幾次的性愛。

放縱的結果就是渾身酸軟得像散了架。
容印之強撐著洗完澡,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索性就沒有設鬧鐘,自然醒算了。陸擎森伸出手臂,他枕過去窩在對方身側。
“陸……”
“嗯?”
“以後,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是個……”容印之並不想說出那個詞。
“什麼?”
“我的朋友……只有兩個。”
他不會跟高長見分享心事,也不會跟傅小姐傾吐秘密。不談交往的時間,他恐怕永遠也無法成為擁有交心好友的那種人,古怪、孤僻、覺得所有人都對自己居心叵測。如果沒有陸擎森,他將一輩子擁抱著自己說不出口的秘密和自卑,直到變成一堆骨灰。
你會覺得我是一個沉重的負擔嗎?
“兩個?”陸擎森手臂一彎將他摟過來了,聽他在鼻腔裡輕輕地“嗯哼”,然後抱緊他,將臉頰貼在他頸側,張開嘴唇啃咬。
“比我想得要多。”
被含住耳垂咬了一下,容印之叫了一聲“混蛋”,不知道是針對他的牙齒還是回答。陸擎森貼著他的耳朵問道:“除了傅小姐,還有誰?”
於是陸擎森第一次聽到高總和“你都看過我屁股了”的故事。
“如果我說——我希望你一個朋友都沒有,會覺得我過分嗎?”把嘴唇貼著容印之額頭,陸擎森說。
覺得手臂裡的身體微微震動,他聽見容印之嗤嗤地笑:“你不是過分,你是奇怪……”笑完還嘟囔著“怪死了”。
“我說的是真的。”
容印之模糊地“嗯”,安靜地陷入了睡眠。陸擎森親了他一下,說“晚安”。

希望你一個朋友都沒有,又希望我所有的朋友都能認識你;
希望所有人都能看到你的好,又希望所有人都看不到你的好;
希望所有人都喜歡你,又希望所有人都不要喜歡你;
希望所有人都因為你羡慕我,又希望所有人都不知道你。

我多麼自私啊印之,我連你誇獎別人、叫別人的名字都會生氣,是你一直在忍我,是你會讓我變得脾氣越來越差。
不不不,我不是在責怪你,這是我的問題。
“我會克制一點的。”陸擎森自言自語道,然而回應他的只有容印之均勻的呼吸聲。
床頭上他的手機螢幕反復亮起來,陸擎森輕手輕腳地拿過來按掉,隨後將那個陌生號碼拉進黑名單又關掉手機,繼續摟住了容印之。

臨近年關,公司裡的氣氛多少有些鬆懈,不少員工已經開始提前休年假、曬旅遊照了。容印之雖然壓力如山,希望一天有四十八小時,但也明白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不能要求每個人都跟他一樣變成工作狂。只能把年前應該確認的事項逐一跟各主管交代清楚,至少要做到有條不紊,年後立刻開工。
“你不是本地人吧,幾號回家?”任霏的週報準時而且準確,聽她把目前的進度彙報完,容印之問道。
她的請假郵件是要先通過自己批准的,一般來說要至少提前一周。
任霏搖搖頭,淡定地說:“今年不回。”
容印之“嗯”了一聲,沒有問為什麼,也不用問。

她今年的新年,大概要比以往更加沉重吧。

對容印之來說,跟任霏相反,今年是令他期待的新年。他不用在那個令人窒息的家裡,聽母親對出現在電視上的任何一個人評頭論足,抱怨大哥都不知道給她打個電話,再在年夜飯上把他這一整年的“沒出息”做一個總結。
他是要跟陸擎森一起過的。
年夜飯的菜單到底用A、B還是C?
給陸準備的禮物他會不會喜歡?
初一做什麼?初二做什麼?初三初四呢?要不要去看個賀歲電影?或者乾脆來個短途旅行?
還有幾天快遞就停了,之前下的內衣訂單,不知道年前會不會送到?
有個牌子出了一堆了不得的內衣配件,是很適合新年的紅色,自己一邊搖頭說“不行不行太誇張了”,一邊全部下了單。
農曆年晚上十二點,如果問他“要禮物還是要我”,他會怎麼回答?
容印之忍不住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捂住了臉,反復罵自己“你完了”。

啊啊啊,真想馬上就過年。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是陸擎森以前那一部,容印之一直留著做為跟陸擎森的專用電話。除了陸的來電就只有房屋仲介或者保險公司,碰上容印之心情好,至少會跟對方說完“不好意思我不需要”。
“是不是容先生?”
電話那邊的聲音有些膽怯,並不像一般的推銷員,容印之又仿佛覺得這個聲音在哪裡聽過。
“我是,請問你是……?”
對方突然間哭了起來,用瀕死一般地哀求說道:“求你了……可不可以把他還給我……!”
容印之的心臟突地停了一拍。
“沒有他我會死的!可不可以把擎森還給我……?”

他記起來了,曾經見過一次的——小字。


57:食言
陸擎森跟呂想去參加個農業講座,回來呂想要蹭飯,陸擎森楞是沒答應:你容哥最近一直加班沒有時間,等年後吧。呂想就失望地回去了。
這話一半真一半假。容印之最近忙得確實很少做一頓正餐了,但是如果知道呂想來,估計還是會騰出時間招待他。
是陸擎森又自私了——和容印之的生活才剛開始重疊在一起,他還不想讓外人踏進那個家。
陸擎森的生活習慣簡單,也沒有什麼講究,跟呂想一起住的時候兩個人都過得比較糙,反正誰都不在乎。但容印之可是個連牙刷在漱口杯裡朝上放還是朝下都放不能馬虎的人。
他的生活極其規律且嚴格。從早上開始,無論前一天熬多晚,只要工作日一定按部就班準時准點起床,洗漱、準備早餐。
出於個人的健康觀念,他對早餐飲食非常重視。工作忙起來可以在公司食堂隨便吃一頓晚飯,但早餐卻一定自己做——不管工作到幾點,都會把明天早上的食材準備好,整整齊齊地碼在冰箱或者料理臺上,十五分鐘做,十五分鐘吃。
在陸擎森洗碗的時間裡,他會脫去身上的睡裙,一件件換上頭一天晚上準備好的衣物——陸擎森住進來以後,連襪子都沒有自己找過,容印之會根據天氣預報連手套和鞋子都幫他拿出來。
出門前,在客廳的穿衣鏡裡從頭到腳確認一遍自己的儀錶:頭髮是不是整齊服帖、領帶結的位置是不是合適,那個時候的容印之就切換成容總監、任性先生、Really任。

可是如果陸擎森問他:“今天裡面穿什麼?”
容總監那端正嚴肅、不苟言笑的臉上,便立刻會因為害羞而讓表情柔和生動起來。如果是男式內衣,他會回答“普通的”;如果是女式內衣,他會回答“就那種的啊”。
秋冬季他經常穿西裝三件套,有馬甲的遮擋就會很大膽地在裡面穿背心式蕾絲套裝;夏季天氣熱,可他連手臂都不敢露,實在忍不住就只能偷偷穿喜歡的小底褲。
第一次發現他也穿“普通的”內衣時,陸擎森覺得反正穿在裡面也看不見,便依然很沒情商地問“怎麼不穿喜歡的”?容印之在羞澀裡仿佛又摻雜裡小小的懊惱說道:“因為……也不是那麼舒服啊。”
最喜歡的睡裙又不能好好地塞進衣服裡,能穿著且不會被看出痕跡的就只有內褲,可是對於女性而言美麗又貼身的柔軟蕾絲,到了成年男性的肉體上,無論如何都會緊繃且因為身體線條不同而摩擦著皮膚。
只是這種“不舒服”同時又帶著奇妙而隱秘的愉悅感,所以容印之偶爾會因為工作壓力太大才穿在裡面。
兩個人開始交往以後,容印之穿的次數久多了起來。當然並不是因為壓力,反而是因為被陸擎森稱讚,便自信起來覺得大膽一點也無妨。
陸擎森有時會因為想看他那個可愛得不得了的神情而明知故問,容印之即使知道也只是在回答後小聲地抱怨“你明明都看到了嘛。”
陸擎森很喜歡被這些細小又瑣碎的,獨獨屬於容印之定下的日常規矩包圍著的感覺——哪怕有時候因為做得不夠仔細而被他埋怨。就連鬍子沒有刮乾淨這種事,容印之都會無法忍受地強迫他坐下來,親自再給他刮一遍。
所以就像那個明知故問一樣,陸擎森也會時常“刮不乾淨”鬍子。當他仰著臉看容印之認認真真舉著刮胡刀,眼睛裡映著自己的時候,總是會忍不住帶著下巴上的刮胡泡就親上去。
容印之會生氣,罵他“混蛋”,然後在他的強吻下又迅速地消氣。
到底是誰說他脾氣不好?明明就好得不得了。
是讓人想起來就忍不住要微笑的那種好。

是即使站在小字家門前,卻滿腦子都是容印之的臉的那種好。

“擎森!”
許久不見的小字,似乎憔悴了一些,陸擎森一動不動地任他在門口將自己抱了個滿懷。
“你終於肯見我了……擎森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呢……”
小字一邊哭泣一邊喃喃自語,全然不管他有沒有回應,就像不斷被自己拉黑又不斷換號碼發來的那些短信一樣。
你不是這樣無情的人,擎森。
我不信你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了。
我現在真的只想著你。
沒有你我會死的,你真的想看我死嗎?
陸擎森將他的手臂從肩膀上拉下來,掐住了手腕問道:“為什麼要給印之打電話?”

接到容印之電話的時候,陸擎森剛在車站辦完托運。
“你在哪裡?”
“在托運,正要去接你。”
雖說過年不打算回去,但年貨還是要帶到,舅媽家、父母家,一份都不曾少過。容印之也一樣,直到現在母親都沒接過他一次電話,家門也不讓進,最後連鎖都換了。準備的禮物和紅包只能叫許季桐幫他帶回去,還不能說是自己送的,怕母親直接丟出去。
許季桐這個人,陸擎森沒有詳細問過,怕容印之會不高興。但隱約察覺到大概就是他曾經喜歡過的那個人,在稱呼對方“學長”的時候,依然帶著些許與旁人不同的親近。
陸擎森把這點嫉妒埋在心裡,不想暴露自己更多“混蛋”的地方。

“可不可以現在回來,我在家。”
出什麼事了?
沒等陸擎森問出來,容印之就掛斷了電話。
他在極力忍耐,就像之前第一次在房間之外見到對方一樣,忍耐著憤怒、不安、恐懼。
陸擎森想了所有的可能,都沒想到小字身上。
“他今天,打電話給我了。”
容印之坐在餐桌前,連鞋和外套都沒脫。面前放著一直在茶几上當擺設的透明煙灰缸,裡面有三支煙蒂。
他就一直怔怔地盯著其中一支還未散盡的煙霧。
“他說失去你會死,要我把你還給他,不然他會活不下去。”
“……”
“他是不是特別愛你?”
“印之。”
“萬一他真的……你會不會後悔?”
“印——”
“你會不會後悔?!”
仿佛被自己過於尖利的質問嚇到了,容印之看向陸擎森的眼神頓時驚惶地調轉了方向。
“不會。”
陸擎森在他面前蹲下來,握住他緊緊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抬頭看他不知所措的臉:“是我沒有解決好,不會再有這種事了。
“我沒有怪你……”
“對不起,印之。”
“我說了我沒有怪你!”容印之在拼命地克制自己的情緒,可是一直在失敗。
“他說了很多……你們以前的事,你也會每天接送、無論什麼要求都會答應,說你只是跟他賭氣,說你們的感情不會這麼幾個月就——”
“印之!”
陸擎森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看著我。”

“相信我。”

手掌中容印之的臉頰在微微地顫抖,那是從他身體內部散發出來的不安。他冰涼的雙手覆蓋住陸擎森的手背,然後抓住,拿下來,以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陸,我可以再讓你選一次。”
陸擎森搖頭,還沒說出答案就被他打斷了:“不要現在就告訴我!”
“大家都是成年人……我會尊重你的任何選擇,絕不會糾纏、更不會去死,麻煩你也告訴他,請他不要打擾我,選擇權在你的手上、沒有什麼‘還不還’的說法。”他不去看陸擎森,語速越來越快,不斷地重複“我沒有怪你”“只是有點意外”“你可以慢慢考慮”“但是也不要太慢”。
他很努力地表現出冷靜自持,不要像以前那樣對陸擎森無理取鬧,哪怕他現在有名正言順的理由對陸擎森發脾氣。
陸擎森把他的雙手重新握在手裡,查看他的小指指尖。
果不其然,又被咬紅了。
“不需要選,我會馬上去解決好,”陸擎森把那截指尖放在唇邊親了一下,“不要咬指甲,也不要吸煙,等我回來。”
站起來的一瞬間被容印之抓住了手腕,看著他不斷開合著嘴唇,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很快。”陸擎森回答道,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等我晚飯。”

“擎森,你掐疼我了……”小字面露痛苦,動一動左手,露出手腕上一圈繃帶。
“為什麼給印之打電話?”
陸擎森無視那圈繃帶,重複道。
小字無法再回避這個問題,索性掙開他的鉗制,抹去眼淚:“因為你躲著我。”
“怎麼知道他的號碼?”
“花錢有什麼查不到的?我連他住哪兒都知道!”小字哭著大叫:“誰讓你躲著我!你為什麼躲著我!我不准你躲著我!也不准你跟我分手!”
陸擎森站在門口,沉默地看著他哭。
“我到底哪兒做得不好我可以改呀!你怎麼能說不要我就不要我呢?我再任性你都忍著我……我不聽話你也從來不生氣……你明明那麼喜歡我的你都忘了嗎……?”
“你還知道他什麼?”
陸擎森好像根本就聽不見他的哀求,只是一味地追問自己想要知道的。小字難以置信地說道:“陸擎森,你真這麼狠?你只關心他,一點都不在乎我的死活嗎?”
小字大踏步地走到客廳推開了窗:“如果我從這裡跳下去你是不是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看他已經哭到抽噎,陸擎森才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小字,我不會跟你在一起。”
“擎森……我不能沒有你!失去你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陸擎森不回答了,任憑小字如何哭泣都一言不發。他只是在玄關裡靜靜地站著,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面無表情地看著小字。

小字的抽泣聲漸漸低下去,今天的陸擎森讓他覺得有些陌生,比那個甩了自己的陸擎森更陌生。
玄關的燈光被高大的身軀擋住而在面部投下一片暗影,讓陸擎森的眼神跟以往有些不同。
不像以前面對他胡鬧時溫柔又無奈,也不像聽見有人笑話他情商低時溫厚又包容。
他望著自己的眼神裡什麼都沒有,沉靜而冷冽,凝固得像凍成了一塊冰。
小字心中突然升起一種恐懼,仿佛在面對未知的幽深黑暗一般,令人汗毛倒豎的悚然,本能地想要轉身跑開。

站在那裡的,到底是誰啊?

“小字,你真的想死嗎?”
好像終於想清楚要做什麼似的,陸擎森回身關上了門,反鎖。
然後移動腳步,慢慢朝他走過來。

“擎森……?”

容印之反復把晚飯熱了一遍又一遍,可是陸擎森食言了。
他沒有回來。


58:惡毒
容印之早就把該準備的東西都買齊了。食材占了大多數,把家裡的單開門冰箱塞得滿滿登登。陸擎森雖然不挑食,但飯量是他雙倍還多。
剩下的日子就是等,下了班除了扔垃圾之外完全不肯出門,隨時盯著門口,只要走廊裡有腳步聲就沖過去在貓眼裡往外看。
可陸擎森始終沒有回來。
容印之從最開始胡思亂想,到最後什麼都不想,只是單純地等。

只要他回來,我什麼都不問,一個字都不抱怨。

他這樣叮囑自己。
他覺得陸擎森一定會回來,就算不選他,至少也會回來給他一個答覆,所以連一個電話一個消息都不去催促。
他安安靜靜地等,在等待中安安靜靜地崩潰了。

容印之從未想過,小字會用這樣的方式突然間出現在他的生活中,並且毀掉他得來不易的美好。如同他和陸擎森之間毫無預兆地出現一道厚重的門扉,而唯一的鑰匙卻在小字手裡。
他應該馬上掛掉電話,然後去質問陸擎森為什麼沒有好好地處理跟前任的關係、為什麼小字要來騷擾他。
可他又控制不住想去聽那些關於陸擎森對小字是如何體貼呵護、他們曾經如何相愛的細節——他嫉妒,他不甘心,他非要跟小字比個高下不可,哪怕他知道這有多麼幼稚可笑。
然後把自己氣得差點捏碎了手機。
他不知道陸擎森有幾個前任,如果全都知道,他甚至會挨個比過去。
調整了好長時間的呼吸,容印之才能讓自己冷靜地說完一句“我會幫你轉告”以及“不要再打給我”,掛掉電話之後發現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在辦公室裡一圈圈地走,想等自己冷靜下來,以一個成年人應有的姿態,沉著地等待陸擎森的到來,寬容地等待他的解釋。
可他做不到,容印之這個人從小到大都沒跟沉著或寬容沾過邊——他腦海裡千回百轉,焦慮得一秒鐘都等不了。
在陸擎森回來之前,容印之只做了一件事:克制。
克制自己因嫉妒心而源源不絕的怒氣,和這些怒氣即將帶來的所有不理智。他不能在這件事上因為自己的不美好而將陸擎森推向小字的身邊。
陸擎森恐怕永遠不會知道,容印之說出那句“我會尊重你的選擇”是花了多大的努力。
他把那些惡毒的想法深深地埋在內心深處,不想暴露更多“任性”的地方。

可是陸擎森沒有一言一語的失約讓這些努力都白費了。
容印之心中那脆弱的、不安穩的偽裝,隨著時間分秒的流逝而一點點破裂,最終讓那份惡毒如掙脫禁錮的魔鬼一般將黑暗充塞著他的胸腔。
他也猜測陸擎森會不會出了意外?或者有什麼事情耽擱了?
可這些都遠遠不及“他跟小字複合了”這個想法那樣龐大而兇殘,一刀一刀地切割著他的神經。
小字的第二次來電,正好是最後一刀。

“容先生,我們見一面吧。”
容印之正在跟任霏進行年前的最後核對,W-life的假期比法定假日早幾天,今天是最後一個工作日了。
容印之低低地笑了一聲,說“好啊”。
“現在,可以吧。”
“不可以,我忙。時間我定,地點我定,不然別見了。”
當一個任性遇見另一個任性,不就是比誰更作、誰更有恃無恐嗎?此時此刻的容印之,是從頭到腳浸透了嫉妒和惡念的人。

如果你有話要說,就得做好我未必聽的準備。
陸,你多可憐啊,你遇上的這兩個人是不是一個比一個麻煩?

小字倒是沒跟他叫這個勁,準時准點地去了。
容印之約在以前跟傅婉玲去過的酒吧,傍晚時刻沒什麼人,非常安靜。小字坐在窗邊,可能有點冷,連圍巾都沒摘,手裡捧著一杯熱飲。
雖然互相只見過一面,但彼此印象很深刻,一眼就認出了對方。小字微微一笑,“你好,我是文字,你可以叫我小字。”
容印之坐下先把剛買的香煙拆了,點上抽了一口,往煙灰缸裡磕了下煙灰,“你好,久仰。”
“你不問問他在哪兒嗎?”
容印之一聲輕笑,不說話。
小字繼續問道:“我挺好奇的,你們倆根本不是同一類人,你喜歡他哪裡?”
容印之不接茬,小字就自顧自地接著講:“是不是覺得他特別好?什麼要求都能答應你。
“但你沒發現他對誰都那樣嗎?對我好,然後對你好,以後也能對別人好。
“這根本就不叫‘溫柔’,你懂我的意思吧?對誰都好就是對誰都不好,在他心裡沒有人是特別的,他跟誰都行。”
“你知道嗎容先生——”小字湊近了一點,悄聲說:“是我把他掰彎的。”
容印之的表情紋絲不動。
“只要有人追他,他來者不拒,性別根本不是問題,你要問他喜歡哪裡他肯定說哪裡都喜歡!
“有求必應、隨叫隨到,甚至能每天二十四小時陪在你身邊,你要跟朋友去玩一玩竟然還會等在外面!這不就是監視嗎?!
“你不覺得這樣的人特別可怕?”
容印之吐出一口煙來,終於開了口:“我覺得你話多得可怕。”
小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種場面,他其實比容印之更遊刃有餘,哪怕聽出“有屁快放”這句潛臺詞,也依然從容不迫地露出一個笑容。
在情場上,他的經驗比容印之多出幾個次元。
“我今天其實是代替擎森來的。他這個人太心軟了,一句狠話都不會講,那就我來講——他不會回去的,我也不會讓他回去。我很肯定地告訴你,他離開我就立刻去死。”
容印之沒忍住,笑了出來。
小字沒笑,認真地問道:“所以容先生,即使這樣你還是喜歡他,是不是?哪怕有人會因為你而結束一條活生生的命?”

跟小字的見面沒有任何結果,他依然沒有陸擎森的消息。他驕傲得不肯問,小字當然也不肯說。
回家之後,容印之擺出了所有的收藏,從睡裙內衣、指甲油到唇膏,一件件地換,一支支地塗。塗完了一會兒就卸掉,換一個顏色再來,無論嘴唇還是指甲,很快被他蹂躪得失去了原有的光澤。
讓自己專心地沉浸在曾經最喜歡、最有安全感的事情裡,這是他唯一能做的自救。
一邊做這些事,一邊給陸擎森打電話,哪怕一遍遍地聽到“對方已關機”也不停,打到手機沒電就插上電源繼續打。
“不要咬指甲、不要抽煙”這兩條他根本沒做到,心底裡甚至期待著陸擎森回來斥責他一頓也好。可是抽光了最後一支煙,指甲咬得連指甲油吃進去了,該出現的人也還是沒出現,一個消息都不肯給他。

容印之完全的、徹底的,陷入了恐慌。

胡亂地套上衣服,容印之抓起車鑰匙沖了出去。他一定要想辦法見陸擎森一面,為自己討得一個答案。
他不知道小字住哪兒,只能去自己知道的地方找:老趙,或者呂想。
臨近過年媳婦又待產,老趙的啤酒屋早早就休業了。他便又想起陳自明來,這是他唯一能聯繫到的陸擎森的朋友。
“哎唷怎麼想起給我——”
“知道他在哪裡嗎?”
“誰?陸森?你問我?我上哪兒——”
“知道文字住哪裡嗎?”
“誰是文字?哪個文——”
啪,掛了。
陳自明這個氣,還以為這是看在陸擎森面子上給自己拜早年來著,誰知一句完整的話都不給聽完就掛電話。
容印之繼續開車往城外走,要去農莊。
出城的路口遇上交警查酒駕,看了下駕照仔細打量了他很久才放行。容印之一邊往前開一邊看後視鏡,然後找了個僻靜的路邊停下了。
他怔怔地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看了半天。
慢慢伸手抹去嘴唇上的唇膏。又彎起手指看著十根指頭上鮮豔的指甲油,突然嘻嘻呵呵地笑起來。

容印之,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分手,你至於嗎?
看到這樣的你,你覺得陸還會想跟你在一起嗎?
剛才在心裡想的什麼你忘了嗎,你這樣的人,不應該跟任何人在一起。

容印之啟動車子調頭回家。
把該收拾的東西收拾一遍,他回到另一個住處去。因為工作耽擱了退租,反倒讓他有了一個陸擎森找不到的容身之處。
很久沒有打掃,房間裡彌漫著灰塵的味道。他放下簡單的行李,直接躺倒在沙發上。這公寓的地暖是需要自己開關調節溫度的,離開之前他關掉了所有閥門,所以現在室內溫度很低。
可他連一個手指都不想再動,枕著靠墊閉上了眼睛。

就在那短暫的尋找過程裡,他一遍又一遍地,詛咒了陸擎森。

他並不相信小字的那番煙霧彈,陸擎森哪怕被小字纏住也一定會給自己一個消息,可是正因為他遲遲不出現,讓既不肯相信小字又得不到真相的容印之陷入無法解脫的漩渦之中。
如同十幾年前第一次發現自己對母親的惡意那樣,現在他把更大的惡意用在了陸擎森身上。
容印之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絕望。
一邊絕望,一邊對讓自己陷入這種絕望的陸擎森心生怨恨,這兩種負面情緒互為養分,不斷滋長。他根本無法預測自己會對陸擎森說出什麼無法挽回的話,也已經分不清楚到底是期待陸擎森快出現,還是害怕他出現?

早上醒來渾身酸痛,容印之精神有些恍惚,不知道是因為感冒了還是睡得不舒服。搖晃著去衛生間洗了個澡,出來就開始打噴嚏,這才想起來應該開個空調。
把手機充上了電,他從錢夾裡掏出只有陸擎森一個連絡人的那張SIM卡。怕再用定位找到自己,於是把陸擎森的手機留在那個家裡,只把卡拿走了。
他不想跟陸擎森一樣一言不發就消失,於是把這張卡換到現在的手機裡。
迫切地想找個地方喝酒,想了半天,他重新登上論壇聯繫了“溫柔的風景”。沒別的原因,風景那裡不但能喝酒,還能塗著指甲油和唇膏去喝酒。
臨近過年,酒吧沒什麼人,風景就關起門來隻招待論壇內部的“姐妹”。有幾個回不了家的,還打算在這兒過除夕。
風景也不會對他刨根問底,只會勸他少喝一點。容印之酒量不好,喝一點就暈乎乎,這個狀態的時候他最開心也最放鬆。感覺勇氣充滿胸膛,想著“多大點事兒啊有什麼了不起的”。
一放鬆就容易喝多,喝多了就無法控制,也不知道自己喝多了,最後的結果就是抱著馬桶吐到站都站不起來,還得讓風景給送回家。第二天的頭痛欲裂和腸胃不適,會讓他反復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喝多了,然後再重複前一天晚上的行為。
酗酒的人大概都是這樣養成的壞毛病。
他又跟其他人不一樣,無論喝多喝少,他永遠安安靜靜的看不出端倪,冷冰冰仿佛不屑於跟任何人交流。如果不是風景擔心他跟著進了衛生間,都不知道他每次會吐得那麼厲害,吐完回來還繼續喝。
當手機螢幕終於顯示那個熟悉的名字時,容印之今天的酒剛喝到尾聲,已經去吐過一次。

“印之,你在哪裡?”

容印之幾乎覺得上一次聽見這個聲音是上輩子的事情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嗓子壞了,感冒加上連日的飲酒、吸煙、嘔吐,幾乎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講不出來。
你這幾天在哪裡,在做什麼;
你跟小字之間如何了;
你知道我這幾天是怎麼過的嗎。
他是想問這些的,可是在這之前他更有一大堆烏黑的語言要傾吐出去,根本不想聽陸擎森的解釋。
“陸……”他努力地讓聲音聽起來清醒而清晰。
“出了點狀況我回來晚了,對不起印之,你在哪裡我去找你。”
陸擎森語速難得地很快,而且焦急。容印之心中升起一股復仇一般的快意:你體會到了嗎?陸,你體會到我這幾天的心情嗎?
“陸,給我點……時間,我們……晚幾天再見。”
“印之……!”
容印之按掉電話,蜷在酒吧的單人沙發裡不知道是哭是笑,最後爆出一聲“去他媽的”和幾聲沙啞的嘶叫。
“紅印,你別這樣啊……”“溫柔的風景”臉上寫滿擔憂,一下一下撫著他弓起來的瘦削脊背。

“管他幹嗎呀?讓他喝死唄。”

“老子最美”是風景這裡的常客,一貫的冷嘲熱諷在看到容印之的時候就變本加厲,“無病呻吟,屁大點事兒弄得跟世界末日似的,你演偶像劇呐?”
“最美你少說幾句行不行……”
“不行!少說我會死!”最美把腳蹬在桌面上,露出一截穿著絲襪的小腿和漂亮的漆皮綁帶高跟鞋,“看他這個慫樣兒,除了失戀還能是什麼?慫逼加傻逼,看了就窩火!”
容印之從沙發上騰地坐起來瞪著他,把風景嚇了一跳。
“幹嗎,打一架啊?”最美擼袖子。
容印之跑進衛生間,又吐了。吐完出來結帳,風景怕他跌下樓梯,先下樓去打了輛出租,把人送上車。
“紅印你聽我的,回家煮點粥,記得吃藥,這還病著呢就不要再喝了!”
容印之渾渾噩噩地點頭。在車上忍住了,到家馬上又吐。頭昏腦漲哪還有力氣煮粥,就著涼水把風景塞給他的藥吃了,倒在床上就睡。
手機被他關掉,一直沒開,陸擎森是不是又打電話了也不知道。第二天醒了,恍惚間覺得這件事像是假的,開機確認完,又關了。
頭疼得厲害。他感冒一直沒好,持續發燒,這幾天身體被他折騰得要透支了。胃部的灼燒感讓他忍不住呻吟起來,而嘔吐的欲望與饑餓一樣強烈,他吃不下東西,只能忍耐著再躺回床上去強迫自己休息。
“陸……”
他想念陸擎森,無比的想念。一旦聽到那個聲音,他就知道自己根本撐不到“晚幾天”再見面。
從來沒有如此在意過一個人,容印之已經完全混亂了。

他很憤怒,想讓陸擎森嘗嘗心焦的滋味,想報復他;
他又很難過,想聽陸擎森給他一個解釋,無論多不合理他都肯信,然後要陸擎森溫柔地安撫他無盡的委屈;
他想大度寬容地去迎接陸擎森,什麼都不提,告訴他回來就行;
他又想對著陸擎森咒駡這世上最惡毒的話,讓他跟自己說無數個對不起,保證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他半步;
他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不知道哪種方法才能把陸擎森留在身邊。

把臉埋在枕頭裡,容印之這麼多天來第一次,嗚咽著哭了出來,又在哭泣中睡著。
中間似乎門鈴響過,可持續的發熱和病痛讓他根本不想理會,於是翻了個身繼續昏睡。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餓到一個極限,身體也沒有力氣,他一邊灌下白水一邊叫了餐。

跟晚餐一起出現在門外的,是陸擎森。

因為沒人應門而無法確定他是否在家,於是就一直等在外面。
可他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容印之來不及細想,在那一刹那想要關門,但他的力氣怎麼敵得過陸擎森,瞬間就被男人闖了進來。
接過送餐員手裡的餐盒,陸擎森低聲說謝謝。關上門,找個地方把餐盒放下,陸擎森剛要伸手抱他,被容印之一巴掌打過去了。
“跟我道歉——!”他高聲大叫,聲音難聽極了,手掌因為對方的鬍子而感到一陣刺痛。
“對不起,印之,回來晚了。”陸擎森說道,“已經沒事了。”
“我不信!我他媽的不信你!你去跟小字好吧!滾出去!滾!”
容印之張牙舞爪,歇斯底里。在見到陸擎森的那一刻,他脆弱的精神狀態就完全崩塌了。
“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不要你了!我要分手!!!”
陸擎森上前一步把他抱個滿懷,用力到他連動都動不了,容印之氣急敗壞地張嘴咬上他的肩膀。
寬厚的手掌慢慢撫著他的頭髮,他聽見陸擎森低低地說:“不行。”
“放開我——!”

“印之,怎麼跟我發脾氣都可以,”男人的聲音輕而緩慢,“但這兩個字不可以說,好嗎?”


59:告白(完結)
“滾!我就要說!”
陸擎森在他耳朵上親了一下,語氣依然不疾不徐:“說了也沒用。”將額頭貼上容印之的,把聲音放得更輕柔:“印之,你得看大夫。”
容印之掙到脫力,突然間渾身發軟,陸擎森及時將他抱起來向臥室走去。
“沒想到會耽擱這麼久,是我不好。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把他放在床上,又從外面把餐盒拿進來:“吃了東西去醫院,你燒得很厲害。”
容印之還赤著雙腳,陸擎森四處給他找襪子,找完了開始穿。

“陸,我裝不下去了……”

陸擎森手上一頓,握著他的腳腕抬頭看他。
“我說我沒有怪你、會尊重你的選擇,全都是假的……你想聽實話嗎?”
“嗯。”陸擎森又低頭去給他套襪子。
“我恨你們倆,為什麼還在糾纏不清。我根本就不想讓你去……你有什麼選擇的權利?你沒得選!什麼叫‘還給他’……你是我的東西我他媽為什麼要給?!
“我只不過是裝作大度的樣子、講些好聽的場面話!想讓你覺得容印之這個人不自私、不善妒、也不小心眼,想讓你覺得跟我在一起沒有負擔,想讓你覺得我比那個要死要活的小字更懂事!你聽不出來嗎?!
“你真的是個情商低的混蛋!蠢貨!弱智!
“什麼叫‘沒有你會死’?”容印之一陣笑。

“所以容先生,即使這樣你還是喜歡他,哪怕有人會因為你而結束一條活生生的命?”小字說,他離開我就立刻去死。
容印之清楚地記得自己的回答。
“第一次正式見面,你可能對我有什麼誤解。”他用近乎仁慈一般的口吻說道,“你覺得,我會在乎你的死活嗎?”
他也記得小字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個精神病人。

“你叫他去死好了——!!!”
喊叫幾乎用盡了他的力氣,容印之聲嘶力竭,喘個不停,卻很亢奮。
“陸!我不怕告訴你,我只不過怕他死了會讓你後悔,會讓你後半輩子都記得他!我最希望他悄無聲息地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死掉!
“他死了我會很開心!沒有人來妨礙我、沒有人惦記你,我開心得不得了!”
陸擎森垂著頭,容印之看不到他的表情。
“陸,連你也是……”
“我根本就不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事……說真的我寧肯你出事!寧肯看見你的屍體也不想看見你跟他好!
“我寧肯在你忌日的時候為你哭得要死,也不要你們在一起開心!
“……你死了,我也就不用擔心你會不會跟別人在一起了。”
陸擎森幫他穿好了襪子,把他雙腳攏在懷裡搓熱,向他望過去。
“我每一天都在咒你!不分白天黑夜的詛咒你!”
容印之迎著他的目光,發著狠說道。
男人站起來慢慢抱住了他,撫著他顫抖的脊背,像歎息一般說道:“這很好,印之。”

“這是我聽過最好聽的情話。”

容印之貼著他的胸口,聽他的心跳,分不清他說的是真是假。可是自己的真心話,那些含著毒素的真心話,卻是一點不剩地全都倒出去了。
“陸……你是在考驗我嗎?”
“沒有,印之,絕沒有。”
陸擎森重新蹲下來,跪在地上平視容印之的面容。
額發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陸擎森幫他拂開,用手掌包裹住他明顯瘦削的臉頰。臉孔因為生病而發燙,染上不正常的紅暈,在他手心裡不斷發抖。
容印之甚至沒有哭,瞪著一雙泛紅的眼睛,寫滿哀求地看著他。
“你不能考驗我……我經不起考驗,你明知道我跟一般人不一樣,我很沒用……我沒有那麼堅強……!”
哪裡是不堅強,他明明是比一般人更軟弱。
“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會瘋掉的……”
他不斷地重複這句話,整個人抖得篩糠一樣,任憑陸擎森如何用力的擁抱都不能停止他身體的震顫。
“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印之對不起。”陸擎森一遍遍道歉,親吻他的頸項和臉頰,“是我衝動了,跟他起了衝突,他報了警。”
容印之側過臉來看他。
“……昨天剛出來。”
怪不得鬍子那麼長了。容印之想要掙起來仔細看看他,被陸擎森按在肩膀上:“別看。”
“你……打他了?”
陸擎森猶豫了一下:“算吧。”
“騙人……他找過我,他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
以陸擎森這個身材,要打小字簡直是一個拳頭就放倒了。可容印之還是伸手抓住了他的外套,接受了這個答案。
“他不會再找你,也不會找我了。”
“為什麼不通知我……?”
“手機被沒收了。”
容印之把臉埋在他頸項間,手臂用最大力氣摟緊了厚實的脊背。
“陸……你知道這麼多天我是怎麼過的嗎……你太混蛋了!”
這是一個原諒的信號。

容印之從一開始就知道,就算陸擎森說他被外星人抓走了這種理由自己都會相信——只要他回來,再離譜的理由都是最合理的。

他終於哭了出來,因為有了能夠安慰自己的物件才終於敢哭出來的那樣委屈。
一邊哭一邊罵陸擎森是“混蛋”,就像以前每一次他對自己做混蛋事時那樣,包含著無限容忍和小小的抱怨,可是又心懷歡喜。
容印之從床邊滑落,跟陸擎森一起跌坐在地上。哭泣從壓抑到放縱,又漸漸轉為無聲,他太疲勞了,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跟我炫耀,他竟然敢炫耀……你怎麼能對他更好呢?”
“不會了。”
“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嗯,沒有了。”
“不能背著我接電話……”
“好。”
容印之的要求和抱怨一個接一個,哪怕嗓子已經啞到快要失聲的地步還是不肯停,好像不如此就不足以化解這麼多天的怨恨,不如此就不能通過陸擎森的承諾馬上把小字比下去。
直到他連話都說不出來,臉枕在陸擎森肩膀上發出粗重的鼻音。緊繃的弦斷掉,病痛似乎都加劇了。
“餓不餓?”陸擎森問。
“……餓。”
“我去熱一熱,吃完了去門診。”
餐盒裡是一份山藥排骨粥,放了這麼久早就涼了。
容印之點點頭,陸擎森把他抱到床上去,剛要起身去廚房被他抓住了手臂,仔細地端詳:“在裡面有沒有受傷?”
一想到是在拘留所裡過了十天,容印之的愧疚如排山倒海一般,看過所有的關於監獄的電影在他腦子過了一遍,簡直要因為那些惡念把自己恨到骨子裡去了。
陸擎森搖搖頭,微微一笑,“又不是看守所,沒事的。”
他拎了餐盒去廚房,容印之怕他跑了似的到客廳裡坐在沙發上看著,問道:“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去了上次那個酒吧。”
風景送容印之回了兩次家,知道這裡的位址。他很謹慎地不肯講,覺得陸擎森是不是把他給怎麼樣了,一定要等到下午,說紅印應該會來。左等右等,最美說了一句:他都喝成那個死樣子,說不定又病又吐死在家了!
說得風景就緊張上了,想著容印之最近的樣子也是不太樂觀,不敢冒這個險。
“得謝謝風景……”一旦情緒安定,容印之所有的理智都回來了。他從上那個論壇以來其實一直都在被風景關照著,可是他從來都只看到自己,看不到旁人。
他一直都是一個自私的人。
沒有陸擎森之前,他依靠每一個能給自己帶來安全感的人,可陸擎森出現以後,無論學長、傅婉玲、溫柔的風景,他就把他們全都拋諸腦後了,像棵藤蔓一樣緊緊纏繞著陸擎森不放。
他跟小字,說到底,並沒有什麼區別啊。
粥熱得很快,陸擎森拿碗盛出一半來用勺子攪拌散熱。他的手機響,容印之立刻抬頭直勾勾地看著,警惕又兇悍,像一隻被入侵了領地的獅子,把剛才的一點點反省瞬間忘得一乾二淨。
陸擎森把手機推到他面前,容印之看到上面顯示的名字是老趙。按下接聽鍵,開了免提,老趙那不比陳自明差的大嗓門傳出來:“找著人沒有?!”
“找著了。”陸擎森看了容印之一眼,容印之低頭喝粥。
“找著就好!你趕緊地,明天還是後天,洗個澡、吃個鍋子,這晦氣也不能留到過年啊!火盆也跨一跨!”
陸擎森笑了下,“知道了,你趕緊陪嫂子吧,怪折騰你的。”
“折騰我?!”老趙似乎來了氣,“都快讓你嚇死了!這要不是連長他戰友有點關係,你這能搞個行政拘留就拉倒?往大了說你這就是殺人未遂,夠判你多少年的了?!”
容印之放下了手裡的勺子。
“我說你平時蔫了吧唧不言不語的,脾氣上來咋這麼衝動呢?他不聽人說話,那咱也不能犯法啊!萬一真掐死了咋辦,你不是真起了殺心了?”
“哪能呢,”陸擎森拿起手機,“先不說了,印之病得很厲害,我要送他去醫院。”結束通話,他避開容印之的目光,拿過碗站起來,“再盛一點給你。”
“……陸。”
容印之突然想起小字始終沒有摘下來的圍巾,還有陸擎森剛才那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你打了他?”
“算吧”。
不,陸擎森不是會動手打人的人。

男人站在爐灶前,久久沒有回身。
容印之仿佛在哪裡看過他這個背影——是了,在醫院的那一次。映在自己視線裡的那個肩膀、脊背,就像現在這樣被一種巨大的情緒籠罩著。
陸擎森在壓制著它。
可他轉過身慢慢走過來的樣子,又仿佛已經支配了它。
“印之,你怕我嗎?”
慢慢攪動著碗裡的熱粥,陸擎森看著自己握著勺子的手。容印之還沒注意到,他的手上有傷。

這雙手,曾經扼住別人的喉嚨,企圖置人於死地。

陸擎森並不相信小字真的想死,他太瞭解小字的脾氣了。
小字對他的執著更像是一種報復,對一個曾經被自己甩了好幾次、對自己言聽計從的人,竟然膽敢反過來甩了自己的報復,對自己竟然不能挽回區區一個陸擎森、仿佛被輕視了的報復。這個恥辱不能消解,他自己不會好過,更不會讓陸擎森好過。
陸擎森以為時間久了他的怨氣總會過去的,小字總是能很快遇到下一個喜歡的人開始下一段感情,然後把自己忘了。
哪裡會想到他能找到容印之頭上。
為什麼要找印之呢?
想如何報復我都可以,為什麼要找印之?
我小心謹慎地守著他讓他安心地接受我,為什麼你要來破壞?
陸擎森活到這麼大,沒對什麼人什麼事執著過,除了容印之。拼命想要讓他眼中只看著自己,讓他覺得只有自己是最好的,決不允許任何人來傷害他。

你怎麼能呢,小字。

那一刻,陸擎森心裡那團被他壓抑很久的,讓自己跟好好先生差了十萬八千里的黑暗,被小字解放出來了。
“小字,你真的想死嗎?”
直到被自己的雙手攏住脖子,小字依然不相信他會對自己怎麼樣,昂著頭看著他的臉,說“你來啊,反正沒有你我也不活了!”
“你試過死嗎?”他問。
即使害怕,感覺到脖子上的手在慢慢收緊,小字也覺得陸擎森不過是嚇唬自己罷了。
是的,陸擎森開始也是這麼想的。
可小字說“我還知道他住哪裡呢!”
你還想繼續是嗎?
你還想騷擾印之嗎?

你怎麼敢呢!!!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膨脹的殺意已經讓他把小字掐得雙腳離地,雙手拼命抓撓他的手臂。
他鬆開手,看著小字跌在地上大口呼吸、咳嗽,憋得淚水鼻水都流了出來。
小字蜷在地上使勁兒往後退,滿臉驚懼,說不出話,但陸擎森知道他想問什麼。

你真的想殺我?

“還想死嗎?”他很輕鬆地抓住了小字的腳將他扯回來,看著對方眼中的恐懼不斷加深,“怎麼會殺你呢,只是想告訴你,不要隨便說死。”
小字一直哭。
“擎森……你變了……你太可怕了……!”因為喉管被掐,小字發聲有些費勁。
他搖搖頭:“我沒有變,我一直——很可怕。”
何止小字會怕呢,他自己也怕。
他第一次認識到,原來他對容印之的執著可以到這個地步。他對容印之的欲望有多強烈,對小字的殺意就有多兇猛。
“陸擎森!我最後問你一次!你是一定要跟我分手,還是讓我報警!”
小字到底是小字,找到機會奪門而出把他鎖在房間裡,氣急敗壞地跟他下最後通牒。
如果說現在唯一的後悔,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吧。
在員警到來之前,他是有機會通知容印之的,可他沒有——唯獨不想讓容印之發現自己做了這麼可怕的事。

你會怎麼看我呢?
你會怕我,會想要逃開我。
只有這一點,絕對不行。

陸擎森只打給了老趙,隨後就在派出所被沒收了手機。
辦案民警聽說兩人爭執的原因,露出了非常玩味的笑容。輕蔑也好、獵奇也好,用嘲諷地口吻說“你們這還得算是家暴唄”。陸擎森並不在乎,可小字受不了這種態度,當場跟民警罵了起來。結果倆人一起被判了行政拘留。
小字早他兩天出來,認為對陸擎森判罰過輕,要求以刑事案例處理。給老趙嚇得四處找人找關係,最後把拘留日期又給延長了才算完事。
雖然是留下案底了,那也比有前科強啊。
現在想起來,小字出去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去見了容印之,聽到了他的那番話,下定決心要把陸擎森徹底扔到監獄裡去。
小字終於怕了。
他再怎麼作天作地,也從來沒想過會因為自己的作差點把命搭進去。像陸擎森熟悉他一樣,他也自認為熟悉陸擎森。可他萬萬沒想到,那個從未對自己發過脾氣、承受自己所有任性妄為的老好人,會變成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索命鬼。
他將永遠都記得陸擎森那張即使正在將自己推向死亡,卻一絲表情都不曾出現過的臉和冰冷的眼睛。

“跟你一樣,印之。我也希望你覺得我不自私,不善妒,希望你跟我在一起不覺得沉重。”
陸擎森將粥碗再次放到容印之面前,哪怕知道他可能吃不下去了。
“可是我做不到。
“還記得我說‘會嚇到你’的那些過分的事情嗎,印之?”他伸手輕柔地拂開容印之的頭髮,將它們掖到耳後,“我想把你關起來。”
“回來發現你不見了,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
容印之微微張大了眼睛。
“關到一個小小的房子裡面去,就像我們那個家一樣。誰都看不見你,你也不會看到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你只能看著我,只關心我,眼裡只有我。
“你不能回父母家,我甚至覺得很開心;我說你朋友比我想像中多,你以為我在開玩笑。”陸擎森緩緩地搖頭,“我根本就不希望你有朋友,最好只能依賴我。”
“我介紹你給別人認識,想讓你開心,可我又嫉妒他們能讓你開心,嫉妒你稱讚他們。
“我希望你二十四小時都在我的視線裡,在我身邊,哪兒都別去。”
“我差一點,就把他殺了。我甚至連罪惡感都沒有,只是想到如果殺了人,就沒辦法見到你了。”
陸擎森的語氣緩慢卻吐字清晰,偶爾停一停,仿佛還沒想好怎麼表達。一向不善言辭,第一次講這麼多話,大概也是憋了很久。
容印之似乎忘記了呼吸,聽他講完才輕輕喘了一口氣。
“如果我說害怕,說分手,你會同意嗎?”
陸擎森看了他半天。容印之似乎又在他眼中看到那些兇惡的、不良善的東西,仿佛要把自己吞進去似的洶湧而來。
“不行。”
容印之向後靠在沙發背上,把他的手抓過來墊在自己臉頰下面,仿佛疲勞一般閉上眼睛。

“那就不要只是講這些好聽話讓我開心,如果做不到,我會怨恨你的。”

是的,在容印之聽來,這些可怕的心裡話就是最美妙的告白。
他們兩個多奇怪啊,簡直像變態一樣要靠著這些近乎兇惡的,像詛咒一樣的獨佔欲來確認彼此的心意。
“我說了我跟一般人不一樣,我不堅強……你要用力地抓緊我,一刻都不要鬆動,我才會覺得安心。
“你可以關著我,但你要保證你也在。”
他睜開眼睛,看著陸擎森。
“你到底怎麼才會懂……?”
對不起,容印之聽見一聲低低的道歉。陸擎森把他拽過去,擁抱和親吻一同降臨。
有點粗暴,卻是最溫柔的撫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