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by白花花

文案:
“我這輩子演過最爛的一場戲就是假裝不愛你,可你偏偏當成了我的演技。”

一個裝情聖一個演情人,金主明星,娛樂圈/年下/狗血/HE

趙恒川×淩羽
迷弟轉黑化老闆攻×心高氣傲影帝受 
 

第1章 01

01.

趙恒川一進門,就看見淩羽歪七扭八的陷在沙發裡,虛軟的四肢耷拉下來,垂在柔軟的地毯上。
今晚有個飯局,趙恒川喝了點兒酒,難免有些微醺。他松了松領口,脫下外套掛在門後,踩著無聲的步子悄然走上前去。
客廳裡沒有開燈,反倒是隔壁廚房的燈亮著,柔黃色的光線斜斜灑下,照亮了淩羽那張英俊到有些驚豔的臉。作為當下正紅的演員,淩羽的外表放在圈內也是數一數二的,哪怕他現在頂著一頭亂髮頹廢地打著瞌睡,也漂亮的像一幅畫。

趙恒川一動不動的盯了一會兒,最後伸出手來,將人抱去床上。
淩羽喝了點酒,像是累壞了,眼皮都掀不起來,整個人迷迷糊糊的,此時感受到了旁人的體溫,低低叫了聲恒川。
趙恒川也不知聽沒聽見,面無表情的把人放下,轉身推出了房間,還不忘替他掩上門。

空蕩蕩的床鋪上,淩羽蜷起身體,裹著柔軟的被子,沉沉睡去。

不知為何,他夢到了六年以前,兩人初遇的那個時刻。
趙恒川還是那個水嫩嫩的新人,小跟屁蟲似的跟在後頭,害羞地叫著前輩……

然後夢就醒了,他睜開眼,突然就想起了那張請柬。
用最鮮豔亮麗的紅色印刷的,上面寫著趙恒川先生與于百合小姐的婚禮時間。

趙恒川要結婚了。
而作為同居人兼情人的他,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淩羽躺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直到鬧鈴響起,才慢吞吞的起床洗漱。今天還有個通告要趕,這才剛吃完飯,助理小張的電話已經過來了,說是開著車在樓下等他。
趙恒川昨晚明顯回來了一趟,可又趕在自己睡醒前離開了……淩羽已經習慣了這一點,他對收拾整齊的客廳視而不見,隨手抓過門後的外套,急急忙忙的走了。
他是很忙的——趙恒川也是,所以他們沒有太多交集的時間,只是偶爾興致上來了,打上一炮,又或是在閒暇之餘一起吃個飯什麼的。他之所以住在這裡,不過是因為從三年前開始,自己從全影解約轉到趙氏傳媒,根據大老闆趙恒川的安排,住在員工宿舍罷了。

“羽哥,你這黑眼圈……哎,前天不是跟你說了要好好休息,你再這樣,Ana姐又要囉嗦了。”
明明你也挺囉嗦的——淩羽想著,卻說:“我這不是終於殺青了麼,有些興奮,就喝了點酒……安娜不會在意這個的,要是怕影響形象,多上點粉就好了。”

他的嗓音很低,帶著點疲憊的煙嗓,聽得人特別心疼。小張見他這麼說,反而不好意思了,又關心的說了些什麼,淩羽閉著眼聽著,其實不耐煩的很,就差把耳朵堵上了。
可他不能——因為這個叫張淮的小夥子是趙恒川的表弟,家裡也是有點背景的。趙恒川之所以把他放到自己身邊,是因為這小子是他的粉絲,一根筋的想要鑽進娛樂圈裡……哈,這情況,倒是還真和六年前有些像。

唯一不同的是,那時候的淩羽仗著年輕有為心高氣傲,誰都不給好臉色,他嘴巴毒,還不會做戲,明裡暗裡得罪了不少人,以至於後來被人誣陷,醜聞漫天,事業一落千丈。
從那以後,淩羽終於學會了收斂氣焰,用完美的演技將自己包裝起來,變得遊刃有餘。
這種改變談不上好壞,但他想要站起來,就必須隨波逐流。
何況到現在,他也已經習慣了。

……

一路打著瞌睡來到影棚,迎面就遇到了李柯,兩人心照不宣的打了個照面,擦肩而過時淩羽聽到了一聲嗤笑,插在口袋裡的手指不由得緊了緊。
如果放在一天前,他還會詫異這小子是不是又發神經了——可到了現在,他卻再明白不過,因為他和趙恒川的關係基本是業內半公開了,如今一方突然訂婚,他卻還被蒙在鼓裡,的確值得好好嘲笑一番。
淩羽心中惱火的要命,面上卻未流露出半點情緒,按部就班的來到自己的位置,和拍攝方交涉幾句後,被Ana拉到後臺化妝。

對方一看到他眼下的烏青,就發出了崩潰的尖叫,淩羽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朝她歉疚一笑。他生的極為好看,這一笑,Ana也就沒了脾氣,認命的翻出化妝品,開始在臉上塗塗抹抹。
等好不容易完工了,淩羽朝著鏡子一看,發現本就狹長的眼尾被拉得更長了些,整個人看上去有幾分妖異。
“會不會太娘了?”
“怎麼會,現在流行的就是這種中性美,加上這次的代言廣告,品牌商走的就是這個風格,他們刻意要求的。不過不說別的,你這張臉真是我見過可塑性最高的,我也是頭一回給男人畫這種妝……”
淩羽嗯了一聲,沒什麼表示。

後來被迫戴上半長的假髮,又脫了上衣,只穿一件胸口全開的黑襯衫。淩羽站在鏡頭前,逆著打光微微歪著腦袋,任憑陰影勾勒出完美的側臉。
他以往厭惡極了這種工作,因為這讓他覺得無趣又僵硬,簡直是消磨時間。
——可沒有人會記住一個醜聞漫天的演員,他想翻身再起,就必須活躍在各個平臺之上,拉代言、拍廣告、做綜藝,盡可能的喚回人們的視線,只有這樣,他才能在這圈子裡長久的走下去。
想到新接到的那部電影,淩羽的心情好了一些,嘴角露出不自覺的微笑,攝影師準確的抓住了這一幕,瘋狂按著快門……

而來探班的趙恒川一進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那個讓人驚豔的男人站在聚光燈下,唇角含著一絲自信的微笑,仿佛天生就屬於舞臺。

事實也的確如此。
淩羽是個天才演員,他在演技方面的天賦無可挑剔,不論是如何複雜或是簡單的角色,他都能在短時間內迅速入戲並完美詮釋出來,而這,恰恰也是最吸引趙恒川的一點——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

鏡頭前的淩羽轉過頭,恰好對上了趙恒川那複雜又專注的視線,挑釁的揚起了下巴。
略長的假髮垂下,陰影遮蓋住了他眉眼之間一閃而過的隱痛。

等拍攝完畢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淩羽卸完妝從後臺出來,就看見李珂正和趙恒川低聲交談著什麼,他還沒來得及有什麼想法,倒是身邊的小張叫了聲“表哥”。
趙恒川摸了摸小表弟的頭,眼睛卻看著淩羽:“怎麼樣?”
“……客戶很滿意,並且表示如果效應好,願意加長合約。”
趙恒川笑了笑,很淡。“那可不再是這個價了。”
淩羽被這個笑容刺了一下,偏過頭去不再說話。

倒是李珂見縫插針的開口,“我聽說羽哥你的新劇已經過審了,是個大IP呢,粉絲基礎多,肯定得爆。”
他話裡幾分酸意幾分諷刺,淩羽聽得清楚,也懶得反駁。
趙恒川瞥過一眼,突然道:“新專輯發售準備的怎麼樣了?還有什麼困難的地方,記得跟公司說。”

李珂是最近興起的偶像派新星,人氣如日中天,已經隱隱壓過了淩羽。公司在各方面相當看好他,甚至花大價錢替他投資了一部青春偶像的電影,劇本已經完工,宣傳也打出去了,主演名單定了大半,又請來了不少大牌客串,票房基本穩了。
李珂年紀輕輕,有此成就的確不俗——淩羽看著他,總覺得瞧見了幾年前的自己,年輕氣盛,也蠢得無藥可救。
眼看這兩人自顧自的聊了起來,淩羽也就不再自討無趣,低聲告辭了趙恒川,領著張淮離開了影棚。

晚上還有個飯局,是跟某個大老闆吃飯,其女還是淩羽的粉絲,純粹為了見他而來,淩羽無論如何也不能拂了面子,只得耐著性子作陪,臉上掛著半點看不出虛假的微笑,一杯一杯的往肚子裡灌酒。
他胃不太好,這兩天又是來回折騰,飯局到一半的時候發了作,疼得一身冷汗,偏偏又不敢表露半點,硬著頭皮將脊背挺直了,老闆的女兒坐在淩羽邊上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都只說是空調吹的。
等好不容易熬到半夜,坐到車上的一瞬間淩羽都虛脫了,臉色白的跟紙一樣。張淮嚇了一跳,連忙問他怎麼了,淩羽按著抽痛的太陽穴,啞著嗓子道了句:“去醫院。”

結果一通診斷下來,掛了水,淩羽在VIP病房眯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喝了點粥就去趕通告了。晚上的時候收到趙恒川的電話,說是給他接了個綜藝節目,下周開拍,讓小張調整一下時間。
淩羽已經累到麻木了,也沒那個心情跟他力爭,迷迷糊糊的道了聲好。
“……你嗓子怎麼啞了?回頭我給你送點藥過來,這幾天好好保養一下,別影響後面的行程。”電話那邊的趙恒川語氣溫柔,淩羽聽著,不知怎麼的就渾身發冷,他怔怔的望著眼前的空氣,沒由來得問:“你是不是恨我?”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但趙恒川沒有笑,只是說:“你想多了。”
於是淩羽慢吞吞地道:“抱歉,剛才有點醉了……”
“你胃不好,少喝點酒。”趙恒川看了眼時間,“這樣吧,晚點我回去找你,先掛了。”
“嗯。”
聽著話筒中急促的忙音,淩羽輕輕抽了口氣,將手機放回褲兜裡。
像是忍耐到了極致後突然解脫了,他們之間本就不存在虧欠,自作多情了這麼些年,也該有個終結。

晚上趙恒川來公寓的時候,淩羽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上面正播放著李珂的偶像劇。淩羽看著打起了瞌睡,將懷裡的貓咪抱枕蹂躪得歪七扭八。
趙恒川脫下外套,將雙臂撐在沙發的靠背上,“這孩子演技如何?”
這是明知故問,所以淩羽也沒客氣,“爛。”
“再詳細點呢?”
“爛的一無是處——俗套狗血的劇情、浮誇虛偽的人設,只有傻子才會喜歡這種東西。”
趙恒川低頭親了親淩羽的發頂,“可傻子的錢最好賺。”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惹得淩羽也有些想笑,“所以,你打算什麼時候讓我接一部?”
聞言,趙恒川詫異地挑起眉,“你不是最看不起這個麼?”
“你都說了啊——錢嘛。”淩羽低下頭,纖細的五指搭在一起,來回撥弄著,“週五那個綜藝,提成有多少?”
趙恒川說了個數字。
“嘖,比電影劃得來的多啊……費的時間也少,這樣吧,我看我下個月挺閑的,你手頭有沒有什麼賺錢的活兒?”

他這麼一說,趙恒川反而不答了。淩羽等了一會兒沒聽到回應,便抬頭去看。
趙恒川順勢握住他的頸脖,五指摩擦著臉頰的邊緣,溫柔的問:“你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悟了,以前是我傻逼,總跟錢過不去。”淩羽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眯著眼,“你看李珂這小子都爬上來了,我要是再不努點力,被他壓下去一頭,多憋屈啊。”
趙恒川失笑,“人家小你八歲呢,你怎麼還跟小孩子計較?”
淩羽哈了一聲,“你也小我兩歲,我還不是管你叫老闆麼?”
“不然呢?還想讓我叫你哥哥?”
“也行啊,叫一聲來聽聽?”
“我只喜歡在床上喊你哥哥,因為這樣,你後面會特別緊……”
“難道平時就不緊了?”
趙恒川緩緩低下頭去,在他的唇間落下一吻,“你這麼撩我,待會起反應了,誰負責?”
淩羽嗤笑著扳開對方的臉,“你不是還有用了十幾年的右手麼?怎麼,始亂終棄啊?”
趙恒川越過沙發摟住了對方,“這些年來,我只有你,你是清楚的。”
——騙鬼去吧。
淩羽腹誹著,冷淡的哦了一聲。

他們就這麼安靜的抱了一會兒,直到趙恒川起身從公事包裡取出特地叫人買的藥,燒了壺熱水把泡開。
淩羽看著他細心吹拂滾燙表面的側臉,心裡一陣酸澀,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眼睛裡淌出來,伸手一摸,又卻是幹的。

第2章 02

02.

其實趙恒川是個不錯的情人。
該做的他都做到了,沒做到的也花費心思從別處補償了,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淩羽自知挑不出半點不好,便也沒有與其爭論的立場,幹乾脆脆的演起了沉默是金。
他自認為演的極差,畢竟情到極處便會自然流露,奈何趙恒川這個人,不但在鏡頭前像一塊木頭,就連基本的鑒賞能力也無。
也就是這樣一個毫無天賦的呆子,也曾懷抱著一個做演員的夢,最後被接二連三的挫敗打擊的體無完膚,慘痛退場後三年過去,搖身一變成趙氏傳媒的接班人。
而淩羽的事業則落入低谷,甚至面臨被雪藏的風險,即將到手的獎項也隨之取消,將他這些年來的努力化為烏有。

真是風水輪流轉。
此刻的淩羽躺在趙恒川身下,修長白皙的四肢攀附著男人結實的臂膀,對方的懷抱很熱,卻憑白出了一身的冷汗。
其實他們一開始並不是這樣的關係,只是單純的交易——由一紙合約開始,淩羽半年內不發表任何動向,然後跟進的水軍洗白、闢謠、風向漸漸好轉後便開始抛頭露面。從最最普通的電視劇開始拍起,他為他爭取到了一個戲份不少的反派,傳統的套路,新意不多但還算有看點的情節,以及大牌客串。
幸運的是,那部劇火了,淩羽所飾演的男配在其中大放異彩,甚至拿到了最佳男配獎,圈了一票新粉,加上以前就不離不棄的老粉,讓他終於能在圈子裡抬起頭來。
淩羽還記得自己領獎的那天晚上,趙恒川就在台下看著,他記得他穿著一身白色的西服,在一片閃光燈裡特別顯眼。
當淩羽抱著獎盃走下臺的時候,趙恒川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也就是那個瞬間,他聽到了自己心跳加快的聲音——
似乎和現在一樣,又不一樣。
但無法否認的是,他始終為他動心。

雙腿被人抬高的時候,趙恒川的唇貼在他的耳邊,濕熱的舌尖舔弄著耳廓,帶起一陣難耐的瘙癢。淩羽縮了縮脖子,喉中溢出低低的喘息,被汗水迷蒙了的眼半睜著,卻是清醒得很。
趙恒川似乎也發現了這點,,變著花樣刺激著對方的敏感處,他掐著淩羽挺翹的臀部,五指深陷臀肉之中,又將其掰開,露出被肏幹至通紅的肉穴。趙恒川揉弄著兩人交合的部位,惹得淩羽痙攣似的發抖,硬挺的前端吐出一股股精液,虛脫的躺在被褥裡,只剩下喘息的力氣。
他卻還不願放過,慢條斯理的挺著腰,用帶著些沙啞的嗓音叫著“羽哥”……哈,多麼諷刺。淩羽一邊想著,卻是難以自持的起了反應,腦子裡混亂一片,淩亂的情愫毛線團似的攪在了一起,他在一次次挑逗和操弄下達到高潮,發出近乎於啜泣的呻吟,趙恒川親吻著淩羽眼角的淚痣,隱約嘗到了一絲鹹味,又像是某種錯覺。
完事之後,趙恒川替淩羽做好清理後就睡下了,沒能注意到懷中之人睜開了眼睛,望著空蕩的天花板,一看便是一整晚。

等到睡醒時已是正午,趙恒川提前看過行程,才能讓淩羽在歡愛之後睡個好覺。對於這一點,淩羽早已見怪不怪,他迷迷糊糊的從床上爬起來,吃了飯桌上已經準備好的飯菜,又喝了對方昨天帶來的胃藥——做完這一切後,小張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淩羽戴著墨鏡和口罩,高領的襯衫遮住了脖子上的吻痕,不至於露出來遭人詬病……而實際上,他的花邊新聞並不算少,隔三差五就冒出來個緋聞物件,大眾基本習慣了。
摒去這一點不談,淩羽的對外人設是年少有為的實力派演員,有點小幽默和毒舌,喜歡發食物的照片……總體來講還算符合原型,所以拿到綜藝節目的劇本時,淩羽已經想好要如何去“演”。
趙恒川替他接的這個綜藝叫做《究極挑戰》,基本是怎麼折騰人怎麼來,腹黑的劇組還會特地搞一些突發狀況,然後讓嘉賓們自己想辦法,這個節目迄今為止已經是第二季的錄製,人氣非常火爆,收視率很高,只要發揮得當是很吸粉的。
下車之前,小張還告訴他,“這個名額本來公司是想給李珂的,是表哥強行要過來,說是李珂年紀還小,以後機會多……總之羽哥,你得好好把握啊,千萬別讓他失望。”
“嗯。”淩羽打了個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正式簽下合同以後,淩羽回家收拾了行李,三天后,他們坐著劇組的飛機到外地取景,同行的還有其他的幾個明星,有資歷比淩羽深的前輩,也有人氣不錯的新人小鮮肉,這樣老少鹹宜的組合搭配,倒是為節目帶來了不同年齡層的觀眾。
到了地方之後,他們按照抽籤兩兩分組,一共八個明星,分為四組,淩羽抽到的是柏樂,金媒集團的新人,二十出頭的年紀,張著一張娃娃臉,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非常可愛。

柏樂拿著簽條過來的時候還有點緊張,因為鏡頭在一旁架著,這一段是要被剪輯放到節目裡。淩羽見此,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請多指教。”
柏樂眨了眨眼睛,似乎放開了點,便說:“羽哥也是第一次上綜藝嗎?”
“是啊,我也是新人來著,還請在場的各位前輩多多擔待了。”淩羽笑了笑,“不過我體能一般,但是跑得很快,你們得小心了。”

他演戲基本不用替身,有一定的功夫底子,這一點在場的人都是清楚的。
於是年紀最大的馮光華露出苦笑,“真羡慕你們這群年輕人啊。”
和他一組的小鮮肉蘇鴻吐了吐舌頭,“所以馮哥,跑腿的活兒就讓我來吧,你負責動腦就行了。”

幾個人調節了一下氣氛,就嘻嘻哈哈的散了。
回到酒店之後,淩羽接到了趙恒川打來的電話,問他在劇組有沒有什麼不方便的,感覺怎麼樣。
對於這套路似的關懷,淩羽已經見怪不怪,他敷衍的回應了幾句,就聽電話那頭傳來隱隱女聲,似乎是在叫人。
趙恒川低聲應了一句,吩咐他早些休息,便先一步掛斷了電話。
淩羽握著手機坐在床上,聽著話筒中傳來的滴滴忙音,閉了閉眼。
就這麼幹坐了一會兒,他按部就班的洗漱、休息。

第二天一早六點多,節目組的人就過來敲了門,淩羽迷迷糊糊的站在鏡頭前,他像是沒睡好,眼睛裡還有未能褪去的血絲——但還不至於影響工作。等洗漱完畢,淩羽對著鏡子滴了點眼藥水,就紅著眼睛出門了。
相比之下,同隊的柏樂倒是精神奕奕,一刻不停的活躍氣氛,淩羽順著他的話開了幾個玩笑,不至於太沒存在感。等彼此之間互相調侃了幾句,導演就跑出來說在早飯之前還有個遊戲,讓大家準備一下。
蘇鴻哀嚎一聲,對著鏡頭做出抓狂的表情,就連馮光華也歎了口氣。

遊戲的規則相當簡單,兩兩一對按照肢體語言猜詞語,連續三次沒有猜出的隊伍將失去吃早飯的資格。淩羽拿到的第一個詞條是“左顧右盼”,他想了想,抬手指了指眼睛,又晃了晃頭。
柏樂一臉茫然的猜了四五個詞,直到時間結束公佈答案,才懊悔的抓著頭髮。

換到淩羽的時候,他看著這小子在眼前亂蹦亂跳,還為了表達自己的意思特地誇張表演,忍不住就有些想笑。
他調整了一下心態,讓自己盡可能的主動一些——實際上,淩羽不太擅長與人交往,加上以前沒上過綜藝活動,第一期的表現,還是有些過於僵硬了。

不過當天晚上,微博就已經出現了相關話題,因為他們拍攝的場合大多在市區內,沒少遇到趕來的粉絲。淩羽順著話題翻了翻,褒貶不一,但總體反響還算尚可,就是不知道正式播放之後會怎麼樣。
他的新電影已經定檔明年一月,在綜藝結束拍攝後,就要全面開始最後的宣傳,還有幾個發佈會需要過去,也是挺忙的。
淩羽算了算檔期,發現其中還擠著兩個代言廣告,價格已經談攏了,就差簽合同……這還是趙恒川親自攬的活兒,有利益保障,他沒理由拒絕……

於是連續一周,淩羽都在外地拍攝真人秀,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平時淩羽雖然也勤於鍛煉,但比起在烈日下跑上一天還有點距離,何況為了節目效果,他們有時候還不能在鏡頭前吃東西,等晚上累到虛脫了,盒飯發到手裡,反而沒了胃口。
倒是趙恒川再沒打電話過來,淩羽早就沒了盼頭,整天抱著真人秀的劇本琢磨,又上微薄刷刷粉絲評論,只希望自己表現的好些,能再吸點粉。
正因為有過大紅大紫的那段時日,淩羽才比那些剛入圈的新人更加明白,從高處跌下來之後,有多難爬上去。
現在連區區一個李珂都能壓他一頭,算什麼事?

淩羽皺起眉,攥緊了手裡的紙張——他想起趙恒川對那人青睞有加,心裡就愈發的不舒服,等這一陣心悸過去之後,又開始暗罵自己犯賤。
其實這些年來他也沒少罵自己,可沒有一次起了作用。感情這種事情,你沒法放下,就只能依靠時間一點點遺忘,可現在的淩羽暫時離不開趙恒川,他們簽過一紙合同,他是他的藝人,而他則是他的老闆。

這其中又有著多多少少的曖昧因素,但細細算來,充其量只是一場報復。

淩羽永遠忘不掉那天,他第一次和趙恒川上床,兩人都喝了點酒,他醉的厲害,四肢軟綿無力,腦子卻清醒得很。
他記得趙恒川是如何擁抱他,又如何進入他……很疼,那是淩羽頭一回做下面那個,他卻連掙扎都沒有,完完全全的心甘情願。
因為那時候他覺得趙恒川是喜歡他的——不然沒理由對他那麼好,花費了一年的時間悉心照料,幫助淩羽從人生的低谷中一點點走出來。趙恒川可以陪著他琢磨一整天劇本,又或是將兩句普通的臺詞翻來覆去的對……這種恰到好處的扶持與幫助,給了淩羽極大的信心,又不會覺得像是施捨。

於是那天晚上,他借著酒勁迷迷糊糊的告了白,並主動壓在了對方身上。
歡愛過後的兩人精疲力盡,淩羽半夢半醒的躺在床上,未來得及完全入睡之時,趙恒川的手機突然響了。
“喂?”低沉沙啞的嗓音回蕩在房間內,趙恒川替淩羽蓋好被子,將話筒放到耳邊。
“你剛幹什麼呢,不接我電話,不會又在哪個男人的床上吧。”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模糊,淩羽勉強聽著,心裡頭突然咯噔了一下。
“什麼事?”
“……也沒啥,我跟鄧高文打賭呢,他說你看上了那個小明星,我說不可能,你這麼記仇的人怎麼會喜歡他……”
“那你們賭了什麼?”
“限量版蘭博基尼,嘿嘿怎麼樣兄弟,你如實回答我……”
趙恒川笑了一聲,“你都說了,我是很記仇的。”

淩羽縮在溫暖的被窩裡,臉朝牆壁,大腦一片空白。
趙恒川的聲音很輕,落在他的耳朵裡卻是莫名的冷,像是一股寒流順著腳跟,一點點滲透了渾身的血脈。
他凍得瑟瑟發抖,卻是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
他的嗓子早就啞了,在那場淋漓盡致的歡愛中。

第3章 03

03.

那時候的心情,淩羽已經記不太清了。
他只記得他蜷在被子裡,手指攥緊了被角直至骨節發白,連帶著呼吸都停滯下來。
趙恒川在他以為最幸福的時候,給了他最狠的一刀。
溫柔是假的,曖昧是裝的,就連剛才那場熱烈的歡愛,不過是那人賭局之中的演技——可淩羽呢?
他才剛把那顆熱乎乎的真心送出去,眼睜睜看著那團跳動的血肉從半空墜下,摔個稀巴爛。

痛嗎?
當然。

淩羽咬緊了牙關,鼻尖的酸意刺激著淚腺,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
可他不敢哭,甚至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他怕趙恒川發現他還醒著。
他已經輸了,甚至將自己都搭了進去,他不能再讓那個人往自己的屍體上踩一腳。
所以他忍耐著,僵硬的躺在溫暖的被褥中,直到天濛濛亮。

直到……眼裡的淚水幹了,心口的疼痛麻痹了,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其實現在想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與趙恒川不過是各取所需,是他自作多情越了界,上趕著把心交出去,才鬧成現在這樣。
吃一塹長一智。
他不會再這麼做了。

第二天起來後,淩羽一臉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吊兒郎當的說自己昨天只是喝多了,讓對方不要在意。
他是生來的演員,可以隨時將自己偽裝成任何的樣子,從眼神到表情到姿態,毫無破綻。
趙恒川信了。
他似乎有點失望,又似乎早已料到,便只是無所謂的笑笑,簡單帶過了這個話題。
“餓了麼?我們出去吃飯吧,我之前發現了一家很不錯的火鍋店,你要是不喜歡吃辣,裡面的清湯鍋味道也相當不錯……”
淩羽看著那人的臉,緩慢的眨了眨眼睛。
“好啊,那就麻煩趙老闆破財了。”

這樣一來一回,到是不分伯仲,任誰也看不出他早已滿盤皆輸。
挺好的。
淩羽想著,覺得鼻子有些發酸,連忙揉了揉。

從那之後,他與趙恒川的關係愈發微妙起來,曖昧仍在,卻又始終少了點火候,直到三個月後的一場飯局上,淩羽替趙恒川擋酒。
那場飯局說大不大,來的卻個個是業界精英,也不乏趙恒川的幾個狐朋狗友,包括當時與人打賭的鄧高文——一副西裝革履儀錶堂堂的模樣,與趙恒川並肩站著,倒有幾分臭味相投。
淩羽看著那兩個相似的背影,突然覺得趙恒川也沒想像的那麼好。
可雖明知如此,胸口依然一片空蕩,時而有風吹過,又冷又痛。

直到有人向他們敬酒,趙恒川不勝酒力,三杯下肚已經臉色發紅,淩羽在旁扶了他一把,轉頭又看那些銀晃晃的酒杯,心下冷笑。
這是沖著誰來的,一目了然。

前幾年淩羽風光的時候,這些人他根本不放在眼裡,如今落魄了,自然是缺不了被踩一腳,趙恒川雖護他一時,確護不了一世。
更何況,淩羽不需要人護著,他與趙恒川不過各取所需,他幫他東山再起,他助他日入鬥金——淩羽三十不到,在圈子裡算不上年輕,卻是比小鮮肉們多了閱歷和經驗,加上他本身的條件與實力,再過幾年,便又能回到巔峰時刻。
而現在,他只有忍。

“我們趙老闆酒量不好,卻又不忍心壞了大家興致,不如從現在開始,我替他喝……”
淩羽笑著說罷,替自己滿上一杯,向著周圍一舉,仰頭飲盡。
辛辣的酒液穿腸而過,像是生吞了一把帶火的刀子,沿著喉管一路燒到胃裡。
很熱,也很暖和。
淩羽顛倒酒杯,將空空的杯底亮出來。
他依然在笑,笑得自信但不張揚,比起以往,多了幾分世事圓滑,少了幾分年少輕狂。
他變了。

趙恒川眯著眼,坐在位置上,看著眼前的身影來來回回,酒杯一次次滿上,又很快變得空蕩……數不清的人向他敬酒,大多都是落井下石的,他們看著淩羽的目光帶著奚落與嘲諷,甚至不乏噁心的欲望。
趙恒川的酒量並沒有那麼差,他只是容易上臉,但腦袋還是清醒的。
於是他就這麼冷眼看著,看著那一個個不懷好意的人們走上前,看著淩羽從站立到不穩,最後只能斜斜依靠在凳子上,在這個冷氣十足的大廳裡,淩羽的衣服卻是全部被汗水打濕,他淩亂的黑髮貼在額前,露出那雙因笑容而微微彎起的眉眼,繃緊的脊背筆挺,像一杆永不曲折的標槍。

那是他的傲慢,趙恒川明白。
也正因為明白,他才想看淩羽究竟會做到哪一步……

而淩羽一直撐到了散場。
整個晚上,他桌上的飯菜一口沒動,甚至沒來得及喝上一口熱茶,便替趙恒川頂在了前頭。灌他酒的人太多了,淩羽喝到後來,甚至分不清是誰敬的,但他也不傻,知道討價還價,一杯酒分五口、六口……他的酒量相當不錯,有那麼點千杯不倒的意思,可就算如此,也依然經不住一杯一杯的往裡灌。
中場休息的時候,淩羽去了趟廁所,他撐在洗手台前,扣著嗓子差點沒把胃給吐出來。他的眼睛已經全都紅了,眼白處血絲密佈,倒是有點嚇人,淩羽拍著胸口咳了幾下,又捧起水來洗了把臉,等到酒意稍散,才轉身出了洗手間的大門。

剩餘的時間裡,淩羽始終繃著一根筋,他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時刻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很多人在看著他,看著他出醜,鬧笑話,然後記上一筆什麼,放在網上、又或是娛樂報不起眼的角落裡,等他重返巔峰時挖出來,再做文章。
他不能倒下,萬萬不能。

等趙恒川扶著爛醉的淩羽回到公寓,已經是淩晨兩點半了。
進屋之後,他將人放在沙發上,又蹲下替他細細脫去鞋襪,這才起身,去浴室裡放水。
聽著隱約的水聲傳來,淩羽發出低低的呻吟,他渾身都是熱的、軟的,腦子裡的那根弦在被趙恒川帶上車的一瞬間崩斷,仿佛在瞬間被抽去了脊椎一般,別說站直了,他甚至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很累。
淩羽迷迷糊糊的想著,這是他活了二十幾年來最累的一次,累的他無力去想任何事情,只盼著好好休息一場。
可偏偏有人不放過他。

趙恒川將水溫調整到合適的程度,便又出來將淩羽抱進去。
他讓淩羽坐在浴缸裡,背部靠著牆壁,自己也跟著跨進來,掀起一陣水花。
霧氣氤氳的浴室內,趙恒川撈起袖子,幫淩羽解衣服……

給一個醉鬼洗澡需要足夠的耐心,何況趙恒川還足夠溫柔,在全部洗完後用冷水打濕毛巾,細細擦拭著對方通紅的臉。
淩羽低著頭,乖巧安靜的像個精緻的娃娃,只不過貼近了,就會發現他的喘息很粗,潮紅的胸口欺負著,垂著的睫毛輕顫,像是不安。

趙恒川看著他這個樣子,忍不住湊上前,在那顆淚痣上落下一吻。

第二天,淩羽發高燒了。
趙恒川把人送去了醫院,寸步不離的守到淩羽從昏迷中蘇醒,端上早就備好的熱粥。
溫暖的米湯流進胃裡,淩羽渾身發暖,頓時舒服了許多。
他看著趙恒川眼下的烏青,以及帶著點疲憊的溫柔笑容,一顆心卻直直沉了下去。
後者卻是伸出手來,寬大的掌心撫摸著他的側臉,眼神專注,滿是關懷。
“以後不要再這麼拼了,我會心疼的。”

淩羽眯起眼來,沒有說話。
他看得出趙恒川是真的對他好。
但他不傻,他知道對方把他當成了什麼——一個報復的工具,一場可笑的賭局,那些險惡的用心都被似水的柔情包裹起來,變成最甜蜜的毒藥。
他曾經誤食,痛的肝腸寸斷。
所以這一次,他不會再陷入其中。

趙恒川的溫柔,他受著。
趙恒川的無情,他也受著。

像是一場歡愛後打破希望的那個電話,又或是冷眼見他被人灌酒時的淡漠,如此反復,最終淩羽得出一個結論。
趙恒川不愛他,但也並沒有那麼恨。
那麼他究竟想要什麼?

淩羽偶爾想到這個問題,都會十分費解。
可趙恒川似乎沒打算告訴他,於是這樣忽冷忽熱的關係持續了一段時間,淩羽的事業逐漸往上,他變得愈發圓滑、老道,在趙恒川的庇護下織出一片自己的關係網,而同時,他也變得沉默。
多說多錯,倒不如沉默是金,反正沒有人要求他一直開口。

對於這樣的淩羽,趙恒川卻是皺起眉頭。
他開始減少回家的次數,一個星期有兩三天在外過夜,也從最初的一手全包到轉交給助理、經紀人,甚至最長的一次,他們有半個月沒說上話。
對於這樣的變化,淩羽依然是沉默的,他不但沒有任何表示,反而一心沉迷在新接到的劇本裡,那是他新拿到的角色,是個反派,性格多面化,並且亦正亦邪。

這樣的角色如果演得好,那絕對能大放異彩,加上很快就要到的金蝶獎提名——淩羽比誰都清楚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
能借著這個角色站起來,那麼他隱忍的這兩年,值了。

淩羽是個天才,以前是,現在亦然。
他花了整整三個月時間,日夜不停的分析著人物性格,光筆記就寫滿了四本,臺詞本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便簽,全是對人物的理解和注釋。
反復確定神態、姿勢、表情、甚至是說臺詞時的語氣,淩羽竭盡全力的做到最好,他要把自己變成那個角色,在鏡頭裡,在螢幕上。

老天從不會虧待真心努力的人。
他成功了。

拿到最佳配角獎的那天,淩羽穿著白色的西服,他站在領獎臺上,感受著聚光燈彙集在身上——那是一個萬眾矚目的時刻,也是他重返巔峰的瞬間。
粉絲在台下尖叫,淩羽微笑著看著那些寫著自己姓名的牌子,那一雙雙揮舞著螢光棒的雙手,眼睛有一瞬間的濕潤。
第一個獎項是趙恒川相助,可這第二個,卻是他一點點努力和打拼來的,這一刻,他終於能站在高處,向著所有落井下石的人宣佈,我回來了!

下臺之後,他與助理和經紀人擁抱,又跟著劇組開了慶功宴,喝酒到半夜。
一杯杯烈酒下肚,淩羽難免想起了趙恒川。

越來越忙的趙總最近到處出差,他們已經一周沒見,就算見面,也無話可說。
或許是酒精上頭了,淩羽抱著獎盃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有那麼一瞬間,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訴對方這個喜訊。
借著酒勁,他撥出了那個電話。

電音一聲聲響著,一如淩羽越跳越快的心臟,他抱緊了懷裡的獎盃,手指不斷摩挲著底座上攜刻的名字,仿佛這樣便能帶來許些的安全感。
電話被人接通了。

淩羽的嗓音有些啞,他輕輕咳了兩聲,“喂,恒川,我……”
自從那一夜過後,他很少再叫他恒川。
可現下,卻是毫無芥蒂的吐了出來,甚至帶上了一點點欣喜、激動——

“趙總在洗澡,你要是有什麼事的話,等他出來了我讓他打給你。”
一個陌生的男音從電話中傳出來。

淩羽的呼吸停住了。
他靠在柔軟的皮座裡,暖氣呼呼的吹著,溫熱的風拂在臉上,一陣發幹。

“……喂?喂?你還在聽嗎?”

淩羽眨了眨眼。
“好的。”他輕聲回答,“那就麻煩你了。”

電話被人掛斷,一陣陣忙音卻像是密密麻麻的刀片,全數落在了他那顆原以為死去的心上。
淩羽將獎盃放在胸口,身體蜷了起來。
他以為……以為已經不會痛了。

前排的助理看著他突然這樣,連忙問道:“怎麼了?是胃病發作了嗎?”
淩羽過了很久才回答道。

“老毛病犯了而已,沒事。”
他控制著自己的聲音,讓其聽上去沒那麼狼狽,可難免還是有些發顫。
助理沉默了一下,非常聰明的沒有接話。

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宿舍樓下。

淩羽從車廂裡出來,冰冷的空氣拍打在臉上,將那點兒濕意吹散。
他抹了把臉,抱著被體溫焐熱的獎盃,轉身走進了屋裡。

第4章 04

04.

這兩年裡,他們的關係始終曖昧,趙恒川待他始終不錯,私下裡的溫柔也並非作假,哪怕近來淡了許些,可總歸有一份底子在——所以不少人覺得淩羽是他的情人,不然他何必仔仔細細的藏了這麼些年,花了不少代價去封媒體的口,才讓這件事只在圈內流傳。

可實際上呢?
他們不過各取所需。

趙恒川喜歡淩羽的身體,他喜歡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被自己幹的神志不清,喜歡那修長的雙腿纏上自己腰間的感覺……仿佛在那一刻,他終於征服了這個傲慢至極的男人,從裡到外。
淩羽從不主動,但也極少拒絕——因為他確實需要趙恒川的扶持,至於性愛,他年輕時也有過放浪形骸的時候,何況對方技術不錯,他的確有享受到。
但也只是身體上的愉悅,哪怕清洗後與那人相擁的躺在溫暖的被窩裡,淩羽的一顆心,依然是空蕩蕩的。

無所謂了。
趙恒川想演一齣曖昧旖旎的戲碼,他便陪著。
若是有一天他終於熬不住了,那就再說。
淩羽以為心都死了,無論什麼他也玩得起,結果到頭來卻發現,空洞的胸腔裡還剩了那麼點兒沒挖乾淨的肉,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緩緩跳動著。
他再去碰,便是痛上加痛。

打開燈,為黑暗的室內添上幾絲溫度,淩羽小心翼翼的將獎盃放在櫃子裡。
他舉了好幾次手,都因為劇烈的顫抖而不得不放下,胃裡的酒精開始發酵,淩羽有些站不穩了,他斜斜靠在玻璃櫃旁,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在忍耐什麼。

這個櫃子是趙恒川定制的,就在他拿下回圈之後的第一個獎項時——他跟他一起把那座獎盃擺在中央,並且告訴他,總有一天,我們會將其填滿。
那是多麼溫柔到骨子裡的一幕啊,淩羽想,他甚至能回憶起自己被迷到頭暈腦脹的樣子,然後上趕著把心送了出去……
真是蠢得無藥可救。

淩羽扯了扯嘴角,斷斷續續的笑出聲來。
而事到如今,他居然還懷著一絲的期待,盼望著能與趙恒川一起分享這份喜悅,結果到頭來,卻又被事實抽腫了臉。
趙恒川不愛他,可他還愛著趙恒川。
淩羽靠著櫃門,玻璃的寒意仿佛滲透了衣衫,一點點滲入靈魂裡。
他緩緩坐下來,修長的五指按在胸口,又緩緩蜷起,抓緊了掌心裡的一點布料——那份被刻意忽視的疼痛洶湧而至,潮水般的將他淹沒。
太痛了,痛得淩羽不得不咬緊牙根才能忍住即將出口的嗚咽,他弓起脊背,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微紅的眼中浮起一層水霧,卻又始終不曾落下。

趙恒川不會回來的。
他離他萬里之外,正跟他喜歡的男孩相擁。
就算哭出來也不會有人發現。

等那段難耐的心悸過去之後,淩羽挺直了背。
他坐在地上,後腦勺頂著玻璃的櫃門,修長的頸脖暴露在空氣中,脆弱的仿佛一觸即碎。
淩羽瞪大了眼睛,目光透過層層玻璃,借著角度凝視著頭頂兩個獎盃的底端,直到眼裡最後一絲的水分蒸發殆盡。

三天后,趙恒川出差回來,要給淩羽置辦慶功宴。
他似乎很是開心,大張旗鼓的包下市中心的一個酒店,主要是以公司內部員工為主,還有一些平時交好的朋友。
對方都這樣了,淩羽自然沒法拒絕,只得早早趕完通告,在賓客到來前趕到會場。

他過去的時候,正好看見趙恒川站在大廳裡,指點著工人將一束束鮮花搬進來。
淡淡的花香彌漫在空氣中,頗有幾分浪漫的味道,淩羽面無表情的看著,幾秒後,露出一個微笑。
那是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帶著點驚喜和驚訝,哪怕眼神過於冷了些。
可趙恒川並沒有發現,他迎過來,張開手臂,將人擁進懷裡。

淩羽的手臂順勢環上了對方的脊背,趙恒川的體溫隔著衣物傳來,帶著熟悉的古龍水味兒,一絲絲鑽入毛孔。
“恭喜你獲獎。”那人輕柔的嗓音響起在耳畔,呼出的熱氣讓淩羽顫抖了一下。
“謝謝。”

這裡是酒店大門,指不定會被狗仔盯上,兩人很快分開了,趙恒川讓淩羽先去房間裡,等忙完了再來找他。
“去好好休息一下吧寶貝,我會給你一個驚喜。”
對此,淩羽扯了扯嘴角,不予置評。

他的確沒休息好。
自打那天以後,淩羽足足失眠了兩天,眼圈重的連化妝都遮不住,還好沒什麼太需要露臉的工作,不至於因此受到影響。
後來大概是想通了,又許是傷到極致感覺不到痛了,又或許是徹底死心了……感情的事,誰又能真正拎得清?
日子總歸是要過的,他想往上爬,就離不開趙恒川,既然離不開,那麼這些苦痛,他活該受著。
趙恒川花費心思的捧他,自己總歸得要付出點什麼,不然未免太不公平。

這一刻淩羽是真的看透了,哪怕他自身如何抗拒,他與趙恒川的關係始終是不平等的,只有等爬上去了,爬到那人無法觸手可及高度,把人情都還清了,重新開始。
而現在,趙恒川愛不愛他,真的不重要。
因為就算是愛,他也要不起。

淩羽躺在休息室的沙發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著事情,沒一會兒就沉沉的睡過去。
又過了幾十分鐘,趙恒川準備完事情走上樓,看見淩羽的小助理守在門口,見他過來,壓著嗓子叫了聲趙總。
“他怎麼樣了?”
“羽哥這幾天似乎心情不好,總是熬夜,昨晚還讓我給他帶了一盒安眠藥……”
趙恒川聞言皺起眉,“他不是才剛拿獎麼,怎麼會這樣?”
“我也不是很清楚,羽哥也沒跟我們提。”
“……”
按照淩羽的性格,遇到什麼事憋著也實屬正常,加上他演技太好,一般人還真看不穿。
於是趙恒川說:“我進去看看他。”

或許是太久沒有好好休息,淩羽睡得很沉,確並不安穩。
趙恒川看著對方微微弓起的身子,英氣的眉皺成一團,時常變換著姿勢。

趙恒川放輕腳步,悄悄走到沙發跟前,靜靜地看著他。
記憶中那張光芒萬丈的臉鮮活起來,可這幅糾結苦悶的表情,又與記憶中相差甚遠。
趙恒川伸出手,隔著空氣在淩羽頭上輕輕揮了揮,他的動作很輕,修長的手指懸在空中,似乎猶豫著是否落下。
而就在這個時候,睡著了的青年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輕輕開合,吐出了一個名字……

“小陳……”

趙恒川的臉色沉了下來。
小陳是淩羽的助理,這會兒還在門口守著,淩羽的聲音太小,對方多半是聽不見的。
可就算知道聽不見,趙恒川依然覺得煩悶,他收回手,狠狠抹了把臉。

又過了半分鐘,淩羽醒了。
“……你怎麼在這裡?”
他剛才有些口渴,迷迷糊糊的叫了助理的名字,睜眼卻發現趙恒川在這兒杵著,有些驚訝。

趙恒川的眼神更深一分,卻是彎下腰來,撐在沙發的扶手上,將淩羽整個納入懷裡。
“我來看看你,怎麼?休息不夠?”
“……最近拿了獎,有些興奮了。”淩羽一邊說著,又打了個哈欠,生理的淚水從紅紅的眼角滲出來,幾縷黑髮亂糟糟的貼在臉上,乍一看,頗有幾分難得的可愛。
趙恒川心頭一熱,本能湊上前去,親了一口。
“以後我讓人給你送些助眠的補品,雖然你現在還算年輕,但這畢竟身體要緊。”
“……嗯。”

淩羽揉了揉眼睛,“晚會什麼時候開始?”
“還有一個小時不到,已經有客人提前來了,怎麼,要下去見見嗎?”
“晚些吧,我讓人補個妝,收拾收拾。”
“那我先下去替你招待。”趙恒川說著,直起身來,“哦對了,我有個遠房親戚是你的粉絲,過幾天他來這邊,我打算讓他做你的助理。”
淩羽微微皺眉,“那小陳呢?”
趙恒川溫柔的摸了摸他的臉,拇指的指腹劃過淩羽眼下的烏青,語氣微涼,“你看你,我不過幾天不在,把自己折騰成了這副模樣……作為一個助理,小陳沒能替你解決煩惱,就已經是失職了,我不想再把這樣的人放在你身邊。”

淩羽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話,無言幾秒後歎了口氣,“隨你吧。”
趙恒川做出的決定,他無權過問。
只是有些對不起小陳了。

淩羽一邊想著能給對方找個什麼樣的出路,起身時有些分心,差點絆了一跤。
趙恒川眼疾手快的扶住他,“小心。”
明明是一貫溫柔的語氣,卻藏著幾分怒意。

淩羽竟然那麼在意一個助理……這倒是少見的,畢竟以前這些活兒都是他親自來幹。
要不是家族裡的事情越來越多,他不想任何人過問淩羽的私生活,所以張淮那小子說想過來的時候,趙恒川同意了。
他寧可放一個知根知底的親戚,也不想再讓外人多管一分。

不過這些事情還是得先放放,晚會很快就要開始了。

淩羽將自己倒騰了一遍,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走下樓,這時候賓客已經陸陸續續的進場,他跟著站到趙恒川身邊,並肩而立。
趙恒川眼神微偏,打量著身邊這個光芒萬丈的青年,難免有幾分得意來,心情隨之愉悅。
就連笑容都多了幾分親切。

等客人到齊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了,趙恒川和幾個朋友攀談著,淩羽得了空,退到角落喘口氣,加上侍者恰好走過來,他招了招手,要了杯紅酒。
趁著人多,小陳苦著臉湊過來,“羽哥,趙總是不是生我氣了啊?”
淩羽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說,“我不清楚。”
小陳聞言,臉都皺成一團了。
淩羽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趙恒川示意淩羽過來,向其他人介紹道:“這是王總。”
“王總好。”淩羽點了點頭。
趙恒川順手摟上了他的腰,又逐個介紹了其他人,淩羽一一應著,卻不由自主的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始終無法適應這樣的場合,哪怕已經學會了忍耐。

不過無法否認的是,有了趙恒川的幫助,淩羽的事業可謂一帆風順。
各種代言、廣告接踵而至,趙恒川親自把關,用最好的資源將他一步步捧上高臺。
而淩羽也並沒有讓他失望,他用一年的時間從電視劇轉向電影,演技成為了他殺敵破軍的唯一利器,不論是什麼樣的角色,他都能以全然投入的狀態演繹出來,甚至出不了戲。

可那間公寓卻依舊只有他一個人,趙恒川時常不歸,他也忙於通告,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他們的距離也愈發的遙遠。
這樣挺好的,淩羽甚至有些慶倖。
感情從不是一個人生活的全部,再深的傷疤也總有癒合的一天,淩羽不想止步不前。

他不會滿足現狀。
淩羽有野心,也有實力。
那些年少輕狂的傲慢並非被現實磨平,而是沉澱化為內斂的刀刃,靜靜等待著出鞘的那天。



第5章 05

05.

接下來的一年裡,淩羽過得絕對充實,數不清的工作與通告接踵而至,趙氏傳媒強推的出鏡率加上本來的資質,配合水軍炒作,淩羽的人氣逐漸攀升,人氣直趕當年。
倒是他與趙恒川的關係愈發貌合神離。
淩羽不願細想其中糾葛,只盼著有一天能真正脫離這個名叫“趙恒川”的旋渦,而不是繼續深陷其中。
再後來,趙恒川訂婚的消息在公司中傳開——也不知是趙恒川的示意還是默契使然,淩羽是唯一一個被蒙在鼓裡的。
直到他收到一張匿名寄來的邀請函。

淩羽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他以為自己會很心痛,可實際也不過就是那樣而已,畢竟這種痛,他已經嘗過兩次了。
但要說輕鬆,那也未必,淩羽依然喜歡著趙恒川,就像他永遠記得三年前自己從臺上走下來的時候,那個迎接他的懷抱的溫度。

趙恒川如果結婚了,他們也就真的斷了。
這樣看來也沒什麼不好的。
淩羽想來想去,最後倒是把自己惹笑了,那天晚上他早早結束工作,在家門口的便利店買了一打啤酒,進了門,歪倒在柔軟的沙發裡,一瓶一瓶的灌著。
到了後來也不知是醉了還是倦了,又或許兩者皆有,淩羽只覺得身體越來越重,握著酒瓶的手腕垂下,空瓶倒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睡著了。

……

轉眼,《究極挑戰》第一季的拍攝已經完成了大半,接下來的拍攝地點主要在國外,劇組內部調整需要幾天時間,就當是給大家放假了。
淩羽突然沒了事兒,也有些百無聊賴的,乾脆窩在家裡頭睡了一天。
晚上趙恒川從公司回來,見他睡得香甜,忍不住站在床頭看了一會兒,最後才脫下外衣,鞠身鑽進被子裡。
趙恒川的身體很熱,但身上多少帶了些寒意,淩羽在他懷中不安分的動著,眉頭緊皺。於是趙恒川將手臂橫在淩羽的腰上,鼻尖蹭著對方白皙的後頸,又輕輕呼出一口氣來。

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例如趙老爺子突然病危,人還沒死,子女為了遺產已經鬧翻了天。作為趙家的私生子,趙恒川回歸本家也不過八年,生了副不錯的皮囊,又像極了他那個病逝的母親……或許是心中有愧吧,老爺子在遺書裡標明了有他一份,可僅僅憑這一句話,卻無法說服其他人。
趙恒川不想爭,卻又不得不爭,因為如果他放棄了,那麼他將失去一切。
趙家不會容忍一個無權無勢的私生子流落在外。

淩羽罵他演技太差,趙恒川承認。
他只會演一種人——果決,冷漠,冷血又自私的趙家人。

趙恒川閉了閉眼,將淩羽摟得更緊了些,像是要將其融進懷裡。

等一覺睡醒已是半夜,淩羽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感受到身後緊貼身體的熱源,怔了一瞬。
後又很快清醒過來,抓著腰上的手臂撥到一旁,從溫暖的被子裡爬出來。
趙恒川被這動靜弄醒,他睜開眼,看見的只是那人轉身離去的背影,接著房門合上,徹底隔絕了視野。
倒是關門的動作輕得很,幾乎沒發出聲音。

趙恒川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那余溫仍在的床鋪,輕聲笑了笑。

淩羽下樓倒騰了點吃的,草草填飽肚子後抱著薯片窩在沙發裡看了一宿的電影,直到天濛濛亮的時候,睡醒的趙恒川從樓上下來,一眼便看見那人淩亂的發頂。淩羽伸了個懶腰,將空掉的零食袋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裡,一轉頭,就對上了趙恒川的目光。

很快的,他露出了一個還算溫柔的笑,“早上好。”
趙恒川坐在沙發上,順勢抓住了對方沒穿鞋襪的腳踝,冰涼的皮膚貼上溫熱的掌心,淩羽本能縮了一下,小腿上的肌肉都繃緊了。
趙恒川卻對此視而不見,“你看看你,腳這麼涼,下次記得把襪子穿上……”
他聲音很輕,帶著點睡醒時的沙啞,低低沉沉的,特別好聽。
淩羽垂下眼,“好。”
“……最近怎麼樣?”

他們之間的開場白似乎只剩下這句話了——淩羽聽在耳裡,突然地就有些想笑。
於是嘴角的弧度更深幾分,“預計能在月底把《究極挑戰》徹底完工,眼看馬上就是年底,劇組打算趕在元旦時分開播,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代言和廣告,檔期排在下個月初……”
他公事公辦的將形成簡述了一遍,趙恒川沒什麼反應,微微點頭後轉向正在播放的電視機,“這什麼電影?”

淩羽說出了電影的名字,是今年新上的文藝片,講的是一對男女從墮落走向勵志的故事,電影最開始的色調相當陰暗,結局卻定格在陽光燦爛的瞬間,其人物塑造和氣氛渲染在當季算是不錯的片子,以至於口碑好,票房高。
趙恒川坐下來看了一會兒,直到彼此誤會的男女主角冰釋前嫌,激動的抱作一處時,才悠悠然開口,“這個尺度怕是有不少刪減吧?”
淩羽嗯了一聲,“電影開播前,媒體炒作說演員是全裸上鏡的,上映後被刪的差不多了,倒是也有無刪減版的在網路上流傳,藍光碟裡也有刪減,不過上映版那麼多。”

趙恒川點點頭,突然道:“你要是想演,我給你投一個。”
淩羽瞥了眼螢幕中赤裸曖昧的男女,“不用了。”
趙恒川眯起眼來,眼中的笑意有些冷,“我以為你最近為了賺錢不擇手段了。”
這麼滿的檔期,有許多還是他原本捨不得淩羽去做的,這人卻背著自己偷偷接了,按照合同來看可是大忌,雖然趙恒川對他一向縱容,不會計較,但也並不代表心裡頭痛快。

對此,淩羽只是淡淡道,“我最近比較忙,你要是真想投,等明年我空出檔期來……”
他話未說完,就被趙恒川勾過下巴,狠狠咬了一口。

趙恒川這一咬,實打實的用上了幾分力道,淩羽吃痛的縮了縮,又被摟住脖子,用力吻了下去。
那是個充斥著血腥味兒的吻,談不上溫柔與否,卻足夠深,一直到雙方缺氧才終於分開。

趙恒川舔去唇角的銀絲,順勢將人壓在沙發上。
淩羽的手指抓著對方的衣角,用力到指節發白,終究是沒能推開。

還不到時候。

他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想著,臉上卻已掛起了欲拒還迎的表情,帶著幾分不情願或是期待的,享受著那人溫柔的愛撫,意識卻仿佛脫離了肉體,冷眼旁觀的看著這一場自以為深情的鬧劇。
趙恒川真的很溫柔,他討好著淩羽的身體,甚至不惜親自為他手淫,溫熱的唇舌舔過凸顯的鎖骨,留下一串旖旎晶瑩的水痕。

淩羽眯起眼,潮紅爬上了他白皙的皮膚,精瘦的身體微微蜷起,手臂本能的攀上那寬闊的脊背。
低沉沙啞的喘息從齒縫間溢出,帶著歡愉和痛苦,又那般隱忍,以至於讓人憐惜。

進入的時候,趙恒川低下頭來,細細親吻著那人眼角的淚痣,一遍又一遍。
還記得三年前他們第一次上床,淩羽喝了點酒,身體酥軟得像是沒了骨頭,臉上全是細密的汗水,潮紅的眼角配上深色的淚痣,笑盈盈的望著他,那一眼可謂是風情無限。
像極了當年,他對他一見鍾情的瞬間。

趙恒川垂下眼,雙手揉捏著淩羽腰側的軟肉,胯部挺動,將自己深埋在對方裡面。
龜頭碾過腸壁的敏感處,淩羽被刺激的低叫一聲,舒服的腳趾都蜷了起來,不由自主的磨蹭著身下的沙發墊,像一隻發了情的野貓。

電影還在放,螢幕上,歡愛過後的男女主角抱在一起,說著世界上最動聽的情話。
正在酣戰的兩人無暇去管,只當那沒完沒了的海誓山盟作是配樂,呻吟與肉體拍擊的淫靡聲響回蕩在房間裡,帶出幾分色情而曖昧的氣氛。
一切都是剛好,於是鬼使神差的,趙恒川吻了吻淩羽的唇,舌尖撥弄著自己咬出的傷口,唾液交纏發出嘖嘖水聲。

淩羽閉上眼,任憑身體在窒息中高潮,臉上蔓延著不知是汗是淚的液體,胸口起伏,大口大口的喘息。
趙恒川伸出顫抖的手,去撥開那黏在臉側的濕發,看著那雙因高潮而失神的眼,輕聲笑道。

“……我可捨不得讓別人看見你這副模樣。”

是調情還是諷刺,淩羽分不清楚,也無力分辨。
他只是歪了歪腦袋,偏開那人露骨至極的目光。

電影終於走向尾聲,只見一片和煦的陽光中,兩人雙手相握,無名指間的戒指散發著銀光。
真他媽的……刺眼。

淩羽想,他果然不喜歡文藝片。

完事之後,趙恒川抱著人進浴室洗漱了一番,裹著浴巾放在床上,又親自替人挑了一套衣服。
淩羽垂著眼,安靜的坐在那裡,任憑對方跟玩洋娃娃似得幫他穿上衣服,才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
趙恒川伸出手,摸了摸對方頸側的吻痕,又找來一條圍巾給他戴上。

“走吧,我帶你出去吃飯。”

他帶著淩羽來到附近一家上等的餐館,點上幾個對方喜歡的菜,剛吃上兩口,就接到一個電話。
趙恒川拿著手機走到落地窗邊上,淩羽從後看著那人修長的背影,他看見那人搭在桌上的手指輕輕敲著,像是有些煩躁。

“對……我就是這麼談的,也讓人去辦了……應該是二姐他們,媽的那個女人真不老實……”趙恒川抹了把臉,難得爆了句粗口,“我知道了,回頭我親自處理,你們幫我盯梢一下,有動靜立刻來報。”
他掛了電話,重新走回飯桌前坐下,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淩羽慢吞吞的咽下嘴裡的食物,假惺惺的問:“心情不好?”
語氣中帶著連他自己都聽出的幸災樂禍。

趙恒川抬頭看了他一眼,神色有幾分複雜,卻依然是笑了笑。
“吃飯吧。”他伸手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淩羽碗裡,又低下頭看著手機螢幕。

看來是真的很在意啊——淩羽想著,慢條斯理的吃著盤子裡的食物。
說起來,離趙恒川的訂婚日期只有兩個多月了,不知道婚後對方要怎麼處理這個佔據了情人位置的自己。
是像現在這樣,繼續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還是乾脆把話挑明,直接將人掃地出門?
哦不對,趙大總裁不會幹那麼有失風度的事情,他只會溫柔的告訴你自己要結婚了,然後拋給你一個選擇的難題。
留下,還是離開?
想到這一幕,他忍不住笑出了聲,引來趙恒川側目:“有什麼開心的事嗎?”

“……啊,是一件好事。”
淩羽說著,取過一旁的檸檬水抿了一口,滿嘴的酸澀。

趙恒川忍不住看向他。
淩羽笑彎了一雙眼,沾著水漬的唇角上挑,有一股莫名的風流味兒。
趙恒川聽見自己心跳加快的聲音,免不得低下頭來,盯著手機稍作掩飾。
只見螢幕上的字一排一排的刷,他卻一個也沒看進去,倒是之前的煩躁消散不少,像是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被人挪開了。

趙恒川長吐出一口氣,他揉了揉眉心,也不看面前幾乎沒有動過的碗筷,轉手招來了服務生買單。

吃完飯後,趙恒川急著去參加一個會議,淩羽說他想在外頭走走,便在一個路口把人放下了。
臨走前還不忘親他一口。

淩羽裹緊了圍巾,眯著眼看著車輛揚長而去的背影,直到那熟悉的車牌號消失在視線範圍之內,才從口袋裡取出墨鏡戴上。
他慢吞吞的往回走,沿著車水馬龍的街道,一步一個腳印。

就這麼優哉遊哉的走到下一個路口,淩羽站在路邊,看著眼前飛馳而過的車輛,嗤笑一聲。
“媽的,裝什麼情聖。”

——演得倒是挺像的。

第6章 06

06.

接下來一連幾天,趙恒川都沒再出現,倒是問候短信和電話跟定時發送一樣每天不停。那會兒淩羽正窩在沙發裡打盹兒,臉上還蓋著最新試鏡的劇本,聽見手機在桌子上震個沒完,他被鬧得煩了,便伸手撈過來,“喂……”
“……在休息嗎?真是不好意思,打擾你了。”電話那端的人說著,語氣裡卻沒有絲毫的歉意,“之前的邀請函收到了嗎?”

聽到這話,淩羽像是被人當面一盆冷水,瞬間清醒了。
他揉了把眼,看了一眼手機螢幕,“……謝知逸?”
“沒想到你還記得我。”風行傳媒的總裁笑了笑,“那麼你應該也記得我給出的提議吧?“
淩羽聞言皺起眉頭,冷聲道:“謝總,我知道風行跟趙氏向來不對頭,但您這般處心積慮的挖我這個牆角,真是承蒙您看得起了。”
“我只是覺得,你這張好牌落在趙恒川手裡,太浪費了,何況趙家現在人人自危,趙恒川光自救便已勉強,甚至為此跟于家的千金小姐訂婚。”謝知逸慢條斯理道,卻是句句死戳人心,“……等到他們舉辦完儀式之後,淩羽,你有想過你自己會落入什麼樣的處境嗎?”
“……那都是我與趙恒川的事情,與你無關。”淩羽臉色發白,他知道這人是有備而來,自己那點兒私事早被調查了個乾淨,難免有幾分難堪。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不能露出半點破綻,依舊保持著平穩冷靜的語氣,哪怕後背已被汗水浸濕。“謝總有這份閒心,不如多培養幾個新人,而不是窩在幕後做個狗仔。“

謝知逸聽出他話中諷刺,沉默幾秒,語氣一轉,“一年前在舞會上,是趙恒川親自將你介紹給我們的……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圈子,你不會不清楚,如果他真的有表面上那麼愛你,就不會高調的帶著你出現在視野之內。之前趙天旭沒死,出於對他這個私生子的補償,已經到達了溺愛的程度,如今老爺子病危,僅憑一張遺書還不足以穩固趙恒川的地位。他們已經開始想法子對付他了,而淩羽,你就是被推上檯面的盾牌,他們不會放過趙恒川,更不會放過你。”

“……這些東西,不需要你來對我說,我和趙恒川的關係也並非外人可以評論,最終下場如何,我自有分寸,而這些都與謝總你,沒有一絲一毫的干係。”淩羽深吸一口氣,抓著手機的指節泛白,像是要將其生生捏碎,“我會離開他的,但也只能是我想,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他說完話後,也不等回應,乾脆俐落的掛了電話,又順手將那串號碼拖進了黑名單。

淩羽抹了把臉,長長吐出一口氣來,只覺得累極。
他癱在沙發裡呆坐了好一會兒,才伸手將落到地上的劇本撿起,重新翻看了起來。

三天后,《究極挑戰》再度開機。
現下是十二月份,北海道正直大雪,淩羽一下飛機便感受到撲面而來的雪花,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霧。
小張連忙替人披上大衣。

機場外,前來接機的粉絲已經聚集,其中以柏樂的最多也最為明顯,姑娘們穿著明黃色的衣服,見他過來,又發出整齊的尖叫。
柏樂笑起來,露出尖尖的虎牙,揮手示意。

攝像已經開始工作,作為老一輩的馮光華走在隊伍末端,歎著氣說了些調侃話,又一轉頭,看向與他並肩的淩羽,“小羽啊,你怎麼看?”
淩羽的臉被凍得有些發紅,這會兒裹著衣領,眯眼看著意氣風發的柏樂,歎道:“老了啊。”完了還抽了抽鼻子,擺出一副失落的樣子。
馮光華攬過他的肩膀,正想安慰幾句,就聽見一陣尖叫,轉頭一看就見一群姑娘烏泱泱的過來,嘴裡還喊著淩羽的名字,人數竟是比柏樂還多。

馮光華有些尷尬,這搭在淩羽肩上的手臂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不過到底是老油條了,反應也快,當下揉了把淩羽的俊臉,咬牙切齒道:“沒想到你這濃眉大眼的竟然也背叛革命了。”
淩羽輕輕咳了兩聲,像是害羞似得笑了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又引來一陣尖叫。

於是當天晚上就有照片流傳到微博上,便是淩羽被掐臉的那一幕,製作組還搞事的弄上了粉色泡泡的背景,一時間轉發上千,也算小小預熱了一下。
節目還未正式播出,但官博的粉絲早已上萬,成績還算不錯。

而第二天天剛濛濛亮,淩羽就被從熱乎的被窩裡抓起來,一番洗漱後來到酒店的大堂。
他是第二個到的,總是最勤快的蘇鴻已經坐在沙發上,正低頭看著手機,見他來了,連忙起身打招呼。
“羽哥好。”
蘇鴻是因為去年的一部青春劇才小有名聲,在幾位嘉賓中算是地位最低的,所以一直擔當著活躍氣氛的工作。
淩羽笑了笑,“早啊。”
他對這個年輕人的印象還算不錯,加上這會兒閑來無事,兩人聊著綜藝內容,不一會兒便熟絡起來。

等到所有人都下來了,導演組拿出一籃子彩球讓他們抽選,淩羽跟蘇鴻分到了一組,兩人運氣較背,需要自己開車前往目的地,整個車程大概三個小時左右。
淩羽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厚厚的積雪,將衣服攏了攏。

蘇鴻一遍發動著車子,順口問道:“羽哥你是南方人嗎?”
“嗯,所以比較怕冷。”淩羽把暖氣調高幾度,微微閉眼,“這麼大的雪倒是罕見……”
“你是第一次來日本嗎?”
“之前接過一個電影是在這邊取景,來的比較匆忙。”

聊了幾句之後,淩羽靠在座位上眯了一會兒。
他夢到了很多年前,自己頭一回到達日本,那時候趙恒川還是他屁股後面的一個小跟班,嫩得能掐出水來。
然後淩羽就醒了,他揉了揉眼,看了看時間,轉頭對蘇鴻說:我來開吧。

後者看著他迷糊的表情,有幾分擔憂,“羽哥你要不要多休息一會兒。”
“沒事,你別看我這樣,年輕的時候也是玩過賽車的。”淩羽眉梢一挑,整個人頓時鮮活了起來,有幾分張揚的味道。
蘇鴻想起這位前輩以往的流言,一時間有些發怔。
淩羽已經下了車,拍著駕駛座的車窗,他沒穿外套,僅僅是套著毛衣站在風雪裡,耳朵被凍得發紅,眼神卻亮的懾人。

像是被那目光灼到了,蘇鴻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他連忙將門打開,冰冷的風灌入車內,將好不容易彙聚的暖意吹散。

淩羽打了個噴嚏。
他握上皮質的方向盤,一腳油門踩下,引擎發出轟鳴的聲響。
仿佛要將那段已經遙不可及的回憶徹底拋在身後。

……可惜好景不長。
為了節目效果,淩羽被迫在雪地裡打滾,最後的鏡頭則定格在他承大字狀躺平在雪中,仿佛脫力一般氣喘吁吁,一時半會兒站不起來。
雪水打濕了他的衣領,如毒蛇一般舔舐著淩羽的頸脖——本能打了個寒噤,他哈出一口白氣,發梢間盡是雪花。

當天晚上,淩羽回到酒店便發起了高燒,小張嚇得直掉頭發,連忙跟著節目組一起將人送去醫院,才總算喘了口氣。
等安頓好淩羽掛上點滴之後,小張忙得天昏地暗,一邊不忘跟導演溝通,還要打電話回去給趙恒川彙報,在醫院的走道裡來回打轉,後來因為信號不好,不得不跑去大廳。
病房裡,淩羽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身體仿佛有千斤重,連掀起眼皮都艱難無比。
他低沉的喘息著,俊秀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嗓子裡更是幹得冒煙,仿佛呼吸都能燃起火星……

好渴。
他顫抖著乾燥的唇,發出無意識的喃喃。

想……喝水……

病房的門被悄悄打開了。
有誰走了進來——潛意識這樣告訴淩羽,他偏了偏沉重的腦袋,黑發散在白色的枕巾上,帶著幾分病態和脆弱。

手被牽起來了。
對方的手很涼,掌心被冷汗浸濕,可對於此時的淩羽來說,卻是再好不過的解藥;他近乎是本能的,抓住了那冰涼的手指。

那人像是嚇了一跳,倒退一步撞上身後的床架,發出嘎吱聲響。
淩羽的手被他甩開,虛軟無力的指尖微微垂下,落在床邊空懸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能感覺到手再度被人牽起,對方輕輕抓著他的手指,按在某個物件之上……
淩羽皺了皺眉,卻沒有掙扎的力氣。

又是一陣窸窣聲響。
可他已經無力去管,只得任憑意識被黑暗淹沒。

……

由於淩羽這邊的突發狀況,以至於後面兩期的《究極挑戰》沒有他的身影,劇組無奈之下找了李珂過來替補,來完成最後收尾的拍攝。
“這是……這是表哥的意思,我有為羽哥你爭取過,但是……表哥他說讓你好好休息。”
張淮站在病床前,滿臉愧疚,“對不起啊羽哥,我盡力了。”

淩羽穿著病號服靠在床上,手背還紮著輸液的針管,他剛喝下一碗粥,這會兒懶洋洋的眯著眼,打了個哈欠。
又過了幾秒鐘,他才道:“……你不用向我道歉,這本來就是我的失職,趙恒川那麼做,是出於情理之中。”
張淮有些憤憤,“可導演最後那一幕拍得也太久了,足足讓你躺了三四分鐘才讓起身……之前聽聞他與李珂私下走得較近,我看啊他們就是故意的!”

看著他義憤填膺的樣子,淩羽淡然道:“你這話在這裡說說也就算了,可千萬不能傳出去,不然到時候有夠受的。”
張淮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淩羽見著小子蔫巴著垂下頭,心裡有幾分好笑,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至於後續工作就交給你了,我記得合同上有提到違約金這一項,就麻煩你跟趙恒川聊聊,這部分的損失由我一人承擔……”
話到最後,他表情未變,眼中卻有一閃而逝的黯然,“我不想再欠他什麼了。”
張淮連連點頭。

淩羽閉上眼,“接下來的工作安排是?”
“原定計劃是兩周拍攝完《究極挑戰》,然後就是電影《一瞬》的發佈會以及宣傳週期,大概要飛五六個城市,去B市的時候順帶拍攝代言廣告,之後還有三個劇本試鏡,兩個電影一個電視劇……”他掰著指頭數了數,“大概過年前能全部結束,不過既然這邊因為生病空下來了,比計畫中提早回國,我去問問導演能不能提前試鏡。”
“……分別是什麼題材的?”
“兩部電影一個是現代諜戰,一個是未來特效冒險大片,電視劇是古裝武俠,風格迥異,主要還是看你喜歡。”張淮道:“我讓導演把劇本發過來了,待會收到之後轉發到你的郵箱裡,你看看有沒有想接的,等回國直接去試。”
“嗯。”

“還有……”張淮輕輕咳了一聲,“還有表哥說,他那裡還有個劇本,是青春校園題材的,拍攝方面相對會輕鬆很多,因為Staff關係票房也有保障,就問你願不願意接男一。”
淩羽像是想起了什麼,挑了挑眉梢。

“這麼有信心?主演都有誰?”
張淮語氣艱難,“女一肖萌萌,男二……李珂,這算是李珂的螢幕處女秀,對外的宣傳也是這麼說的,加上龍套陣容也請來了幾位大牌,票房方面應該不用太過擔心……”
他越說到後面聲音越小,眼神也跟著躲閃起來,心虛的像是要鑽進地裡。

可儘管如此,他也依然如實傳達了——估計是趙恒川下了命令。
淩羽心裡頭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大病未愈的身體依然疲憊,他抽了口氣,感覺鼻腔被什麼堵住了,有些窒息。

到了最後也只憋出了一句有些變聲的回答。

“告訴他,這戲我接了。”

第7章 07

07.

張淮怔了怔。
“但是我對片酬有要求——想讓我給李珂當陪襯,只是一個男主可不夠。”
“表哥說……你提什麼條件他都答應。”
淩羽揉了揉鼻子,自嘲道:“那我可比他想像的貴多了。”

三天后,淩羽回國。
他的病還沒好利索,發著低燒,飛機上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路,下機時還有些發懵,以至於走路都有些晃悠。
小張半攙扶著人往外走,一路疏散聞聲而來的粉絲群,奈何人群擁擠,淩羽被擁在其中,難免氣血不暢,頓時有幾分眩暈。
下樓梯的時候他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跌去……
然後就摔進了某個人的懷裡。

趙恒川帶著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繃的下巴表達出他此時的不悅,他召集人手疏散了人群,又半摟半抱的將淩羽帶到車上;後者實在暈的厲害,只得軟綿綿靠在他身上,跟著步伐往外走。

直到上了車關上門,外面的嘈雜隔絕一空,淩羽靠在柔軟的皮墊裡,胸口起伏,長長出了口氣。
一隻微涼的手貼上他的額頭,愛憐似得撫摸著微燙的皮膚,趙恒川將墨鏡摘下丟到一邊,露出緊蹙的眉心,“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了?小張幹什麼吃的?”
淩羽眯著眼任憑對方動作,懶洋洋回道:“不管他的事,是我體質不好。”
“……我看你以後還是少接點這種活。”趙恒川像是真的氣了,冷哼一聲,動作卻愈發的輕柔。他伸手將窗戶的簾子拉上,又將淩羽摟在懷裡,低頭吻了吻對方的眼角,“休息一會吧,到地方了我叫你。”
“……”

淩羽沒有說話。
他承認他受到了謝知逸的影響,他已經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趙恒川——面對這個用最溫柔的方式讓他傷透心的人,便只能在他眼前上演一場這輩子以來演得最撇腳的一齣戲。
我不愛你。
淩羽在心中對自己說,一遍一遍,反復強調。

趙恒川的手蓋在他的臉上,修長的五指貼心的遮住了眼前的光線,感受著那從掌心傳來的溫度,帶著令人熟悉的古龍水的味道。
可這一切馬上要成為別人的了。
會有一位女士與他交換戒指,他們將在所有人的祝福之下熱情擁吻,結婚、生子……趙恒川的人生將徹底與他毫無干係,化作一段年少時可有可無的回憶。

淩羽不甘心。
可他已經過了那個橫衝直撞的年紀,從巔峰跌下的滋味太難受了,他咬著牙熬過了受盡白眼的那段時光,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承受趙恒川的一個拒絕。
——那種滋味,要比兩人第一次做愛之後,趙恒川接到的那通電話更讓人難堪。
他受不了。

淩羽清楚的明白,在這場以金錢肉體作為交易的關係裡,自己的那份感情顯得太過多餘。
最開始的時候他想著熬吧,熬到自己身心俱疲,熬到不愛那個人的時候,就解脫了。
可趙恒川沒能給他這個機會。
而淩羽的自尊心,也絕對不允許自己繼續待在一個有婦之夫身邊。

所以……是時候結束了。
他不愛他——這句謊話說上幾百上千遍,像是就能把自己騙過去了。

趙恒川將淩羽送回家裡,又安排了私人醫生開了點藥,親手喂他喝下後才被電話叫走。
走之前,趙恒川留下一份劇本,是之前說好的青春電影。淩羽吃了藥後反而精神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乾脆爬起來,撈過劇本翻了幾頁。

根據最初定下的角色,淩羽所演示的男一名叫林承安,與男二俞銘是一起長大的好哥們,兩人在高中時同時喜歡上了女主楊柳,最終導致兄弟決裂的俗套狗血故事。
男一林承安從小便是優等生,性格溫柔隱忍,善解人意,反倒是男二俞銘一直都是不良少年,蹺課打架泡妞一樣不落,性格衝動張揚,在對楊柳一見鍾情後迅速告白,死纏爛打的將人追到了手,結果還沒甜蜜幾天,便意外出了車禍……

這時因為與發小喜歡上同一個人而隱忍著沒有告白的林承安看著楊柳痛苦的表情,終於忍不住安慰對方,並且悉心照料因疲倦而累倒的楊柳,後來醫院宣佈俞銘成了植物人,傷心欲絕的楊柳去酒吧買醉,在差點被小混混強暴的時候,林承安出現了。
他叫來員警趕跑了混混,而楊柳的意志終於崩潰,她趴在林承安的懷裡大哭出聲。
從那以後,兩人的相處再一步親密起來,可又隱隱隔著什麼東西——林承安的好是有度的,至始至終也未能跨出那條線,可又說曖昧,也的確難免,到了後來甚至是楊柳主動告白,可被他拒絕了。

就這樣糾纏不清的過了兩年,俞銘蘇醒了。
林承安很高興——甚至是高興地有些過了頭,至少淩羽是這麼想的。
他看著劇本中,林承安趴俞銘的床頭流淚,這段長達三分多鐘的哭戲幾乎沒有臺詞,只是緊緊的握住了俞銘的手。

而最終的結局,便是楊柳找到俞銘說明自己移情別戀,然後醉酒的俞銘來到林承安家裡,用刀子刺傷了他。
林承安倒在血泊裡的時候,臉上還滿是震驚的表情,細細一看,盡是悲痛欲絕。
俞銘踉蹌著跨過他奄奄一息的身體,往房裡去。
然後他看見了,林承安的房間裡,擺滿了他們曾經的照片……
結局的最後一個鏡頭定格在俞銘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電影的名字叫《刺傷》,由於全篇是從林承安的角度講述,所以淩羽的戲份最多,人物也最為立體……雖然劇情方面的槽點無數,但既然答應下來,自然要將其認真完整的演繹出來。
淩羽把劇本過了兩邊之後,翻出自己慣用的筆記本,開始寫人物分析。

根據劇情發展和人設來看,加上他自己的理解,林承安的感情其實特別模糊,片中一直沒有點名他真正在意的到底是誰,是暗戀的女孩還是一同長大的發小,又或是兩者皆有……淩羽咬著筆頭,慢吞吞的寫下了“心軟”兩個字。
他是那種很容易心軟的性格,溫柔到寧願讓自己受傷,哪怕看清楚了一切,卻依然還會被感情影響,身不由心,心不由己。
還有些優柔寡斷。
……

將角色的種種特性從臺本中一個一個挑出來,淩羽閉上眼睛,躺在柔軟的床鋪裡,腦海中浮現出零碎的片段。
有時候只是一句話,一個動作,又或是只有一個眼神……他要林承安先在他身體裡“活”過來,從白紙黑字的形容到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這個過程很奇妙,淩羽無法用語言去描述,但他知道那種感覺,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直覺,他能很快與角色共情,甚至將自己變成那個人。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淩羽的眼神變了。

像是與生俱來的傲慢和尖銳被瞬間撫平,他的神情柔和起來,因生病而微微泛紅的桃花眼彎起,帶著點兒溫吞,又是柔軟到了骨子裡。
淩羽輕輕的吐出一口氣,目光放向空氣中的某一點,像是在凝視著某個人。

林承安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他會傾盡自己的所有,去愛護包容那個人的一切。
——可如果那個人是他不能喜歡的呢?
那麼他會隱忍不發,將所有的喜怒哀樂藏在心裡,然後表現出最平常也溫柔的一面,但是絕不越線。
——可他又是那樣一個敏感且細膩的人,他會為此痛苦,難過,然後自以為藏得很好。

淩羽眨了眨眼,眼神裡透出幾分哀傷,但又很快被垂下的睫毛遮掩。
微不可見的,他顫抖了一下。

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間,淩羽感受到了林承安的心情,那份可稱得上是卑微的感情被他小心翼翼的藏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層次的偽裝,像是黑暗中拼死捂住光源的人,確依然有光線從指間的縫隙漏出來。
——可他一定是想光明正大的喜歡一個人的吧?
但如果這樣做的話,他一定會失去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比如十多年來的友情,亦或是……尊嚴。
人們總有那麼一兩件不想失去的東西,被稱作底線。
林承安的底線便是與俞銘的交集,無論這種交集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對於他來說,都是不可失去的。

……淩羽撇了撇嘴,柔軟溫吞的神情消失殆盡。
他將劇本放回床頭,拽起柔軟的被褥蓋過頭頂,閉上眼睡去了。

感冒藥終於沒是白吃,淩羽一覺睡到太陽落山,睜眼時只覺得神清氣爽。
他打了個哈欠爬起床,準備下樓倒騰點吃得的時候接到了趙恒川的電話,對方一聽他醒了,立刻讓人送飯過來,還安慰說今晚他有應酬回不去,讓他多休息一下。
淩羽敷衍著掛了電話,百無聊賴的逛了一圈,從茶几下麵翻出一包薯片窩在沙發上,將電視打開了。

結果這不開還不要緊,一開就見李珂那張年輕氣盛的俊臉,眉角飛揚,意氣風發。
淩羽只覺得被什麼刺了一下,皺了皺眉,有些不舒服。

可就在他準備換台的時候,鏡頭一轉,挪到身後的那人——趙恒川的身上,他穿著一套白色的西裝,剪裁恰當的布料襯得他身材修長,俊美的臉龐加上得體的微笑,真真不比李珂遜色幾分。
……是啊,畢竟他才二十六歲,還是那麼的……年輕。

淩羽的眼神有幾分恍惚,他突然想到,如果當年的趙恒川遇到的不是自己這麼個傲慢又苛刻的前輩,那麼他現在應該早就出道了吧。
畢竟娛樂圈可不是光憑實力就能出頭的地方,雖然趙恒川的演技極差,但只要有顏,多得是機會,也不至於在片場當了一年的後勤。
淩羽咬了咬唇,臉色發白。
這些陳年過往他不是沒有想過,但任憑誰都不願主動提起自己腦殘的過去,雖然放到眼下都能用年少輕狂一筆勾銷,但仔細一想,趙恒川恨他並非沒有道理。
那個還是少年的他是那樣崇拜自己,可卻只是換來了無盡的諷刺與奚落。
淩羽隱約記得,自己說趙恒川這輩子也做不成演員的時候,那個一向溫和有禮的男孩頭一次紅了眼,嘴唇跟過電般打著顫,吞吐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而他?他還因為噎到了對方而沾沾自喜,盡可能的詆毀著對方的夢想。

現下看來,真是惡毒的要命。

趙恒川最單純天真的時候淩羽嫌棄,等把人刺激跑了,又覺著可惜。但趙恒川那時就跟消失了一樣,無論淩羽怎麼打聽都毫無音訊,加上那事務繁多,就這麼耽擱下來。
再見又是最落魄的時候,因為醜聞而像個過街老鼠的淩羽去酒吧買醉,被一群混混堵在巷子裡。
那時候淩羽想都這樣了,乾脆破罐子破摔,沖上去放倒了三個,結果被另外兩個揍得鼻青臉腫,縮在角落裡抱著腦袋,狼狽至極。
然後趙恒川如天神降臨一般出現在他的眼前——穿著與螢幕中類似的白色西裝,帶著一干保鏢,風光極了。

淩羽愣是沒認出眼前這人就是當年獻殷勤的窮小子,直到後來才發現,這小子投了個好胎,居然是趙家的私生子……
而且趙恒川真的放棄了演戲,轉而從商。
淩羽說不清自己那時的話到底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但趙恒川的改變,絕對有他的原因。
那個人說記仇,是應該的——
所以他也沒再期待過什麼。

就像林承安與楊柳糾纏不清的時候開始,就從沒指望過俞銘能原諒他。
因為有愧,所以忍耐……
其實他們是一樣的人啊。


第8章 08

08.

刺耳的門鈴聲突然響起,淩羽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
他抹了把臉,隨手將電視換了個台,起身去開門。

趙恒川的助理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筆挺的正裝,手上提了個不大相稱的外賣盒,額頭還滲著汗水。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鏡片,畢恭畢敬道:“淩先生,這是趙總讓我送來的。”
淩羽瞥了眼他的裝扮,不明意味地扯了扯嘴角,“辛苦了。”
交完東西對方就匆匆離開了,淩羽拎著打包盒回到客廳,打開一看,果然都是自己喜歡的菜。
也是,趙恒川不貼心一點堵住他的嘴,又怎麼能像現在這樣如魚得水、左右逢源?

淩羽垂下眼,將還熱乎的飯菜送進嘴裡,慢條斯理的品嘗著。
控制情緒是作為演員的基本,他不想顯得太矯情,更沒有必要因為這個毀掉自己生病偷來的假期。
何況,這送來的食物也的確和他胃口。

等填飽了肚子,之前的煩躁一掃而空,淩羽伸了個懶腰,從櫃子裡翻出幾張近幾年來票房不錯的青春電影,一部一部看了起來。
一開始還好,可越到後來,越是昏昏欲睡……不說別的,這群小鮮肉的演技實在辣眼,加上俗套到用腳趾頭都能猜出來的劇情和新人導演,成品實在經不起推敲。
要換做幾年前,淩羽是絕對不會去碰這類的題材,如今趙恒川開出的價格太讓人心動,他又正好是需要錢的時候,沒理由不開口答應。

加上合約上他是有票房分成的,所以淩羽還是打算盡力一試。
等十多部影片全部看完,又是一晚過去。

早上八點的時候淩羽收到了趙恒川的問候短信,一方面是對於昨晚沒有回來這件事感到抱歉,另一方面是通知他下午有試鏡,雖然演員已經是內部確定了,但總歸還要給導演看看合適與否。淩羽揉了揉有些充血的眼,抱著手機坐了一會兒,給小張打了個電話。
“……幫我送一份早餐過來,我想吃公司樓下那家蝦餃了。”

對方忙不迭應了,又將今天的行程簡單報備了一遍,淩羽點頭聽著,悄悄打了個哈欠。
他點了兩滴眼藥水,靠在沙發上眯了一會兒,又被手機的震動驚醒。

打開一看,居然又是趙恒川的短信——告訴他幫他把上午的應酬推了,好好休息,準備下午的試鏡。
這真是貼心到有些無理……淩羽不動所為的扯了扯嘴角,隨手將短信刪除。
結果點退出的時候不小心打開了相冊。

他是個極少拍照的人,手機裡的相片寥寥無幾,還有不少是幾年前的舊照,淩羽順勢翻了翻,結果一眼就看見一張他早該刪掉的照片——那是兩年前的一張合影,趙恒川手裡抱著獎盃,而他則主動貼在對方身上,態度親昵,笑容燦爛。
如今看來卻是刺眼到了極點。

淩羽摩挲著手機的螢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像是要將人從照片中挖出來。
良久後,他深深吸了口氣,顫抖的拇指動了動,點在了刪除鍵上。

等清理完相冊,淩羽把手機往茶几上一丟,靠在沙發裡打了個盹兒,直到張淮帶著早餐來把他叫醒。
“那個,表哥把上午的廣告挪到試鏡之後了,大概在晚上八點多左右,因為有五套造型,可能拍攝時間會長一點,不過表哥說他會抽時間來探班的……”
淩羽咬著蝦餃,眯眼看著小助理鼻尖的薄汗,含糊地說了聲辛苦了。
張淮的臉騰地一下變得通紅,他抓著衣角,支吾道:“不、不用……”
話未說完,他的嘴就被一隻包子堵住,淩羽喝了口水,咽下嘴裡的食物,沖他笑笑:“吃完飯再談正事吧。”

像是畢業多年後翻到了自己未曾送出的情書——雖然照片已經刪了,但回想起來依然有些尷尬。
……而更多的則是難堪。
張淮看著他微變的神色,又想起昨晚趙恒川的動向,略微猜到了一些什麼。他默不作聲的吞下嘴裡的東西,沒有再接著說剛才的話題。

再看趙恒川這邊,從昨晚開始就忙個不停,見面會結束之後還有一兩個飯局,來來回回的折騰到了淩晨,在酒店睡了四個小時又被助理叫醒,說是公司有事要處理一下。
這會兒趙恒川頂著兩個濃濃的黑眼圈坐在車上,眼睛裡的血絲還未消,加上他頗為陰鬱的表情,著實有幾分嚇人。助理一邊開著車,時不時透過後視鏡偷瞥幾眼,心中感慨著若不是看過身份證,還真不相信這位趙家最小的私生子,只有二十六歲。

趙家人的手段他不是沒有見識過,從上個月起,公司的信箱裡便已經開始出現用紅色墨水寫的恐嚇信,以及隔三差五的威脅電話……要換個慫一點的,估計早就躲在家裡不敢出門,萬一怠慢了工作,趙家的其他人就更有理由要回他手裡的那份遺產。
也正是因為如此,趙恒川便更不敢停下來,他親自出面公司的大小事務,跟個陀螺一樣忙得打轉,為的就是不被人抓到把柄——哪怕儘管如此,他的地位依然岌岌可危。

趙恒川揉了揉眉心,將已經看完的檔放到一邊,輕輕吐出一口氣來。
“……下午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如果沒有,我想去試鏡現場走一圈。”
“之前合作的事情已經落實,等公司……公司內部的事情處理完了,時間還是有的。”助理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翼翼道:“不過您也不用太擔心了,李珂他作為新人,表現一直不錯,之前的新專輯還破了銷量紀錄……”
他說話間一抬眼,對上了後視鏡裡趙恒川意味深長的眼神,猛地打了個激靈,啞了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對方緩緩道:“那孩子畢竟是第一次演戲,我若不去看上一眼,不太安心。”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點疲憊的沙啞,分不清真情還是假意。

助理忙不迭點頭,不自覺中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在趙恒川說完這句話後就再沒出聲,自顧自的閉上眼,眉宇間是揮散不去的倦意,甚至有幾分虛弱的味道。
或許是真的累了,在這短暫的十幾分鐘裡,趙恒川做了一個夢。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幕——他穿著合身到有些緊勒的西裝,後背挺直到近乎僵硬,就連腳下的皮鞋都是那麼的彆扭。
趙恒川從小到大沒少吃苦,母親病重去得早,父親又打小沒怎麼見過,僅僅靠著一份保險金和一張定時有人打錢的銀行卡活到二十來歲,一邊打工一邊還要起早貪黑的往劇組跑……只因為淩羽在那裡。
而那個傲慢的青年卻用那張好看的面容將他打擊的體無完膚,趙恒川真情實感的恨過,他恨不得……恨不得欺身而上,撕開對方光鮮亮麗的表皮,將渾身赤裸的淩羽壓在身下,看著他驚慌失措、痛哭流涕。
像是真到了那個時刻——趙恒川看著昏暗的小巷中,那個用手臂遮住臉龐的青年,有幾分單薄的身軀蜷起,縮在角落裡輕輕發抖。
空氣中還有未曾散去的血腥味,刺激得趙恒川的心臟開始劇烈的跳動,一下一下,響若擂鼓。
他以為自己會冷嘲熱諷,又或是放聲大笑,為這出風水輪流轉的好戲添上一點兒掌聲……

可到頭來,他什麼也沒做。
而是向他伸出了手。

趙恒川醒來的時候,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痛。
他深深吸了口氣,一直等胸口那股心悸感平復下來,才伸手推開了車門。

“幫我泡一杯咖啡送到辦公室來,謝謝。”

……

淩羽提早一小時趕到片場,李珂還沒來,劇組卻已經到齊了。
趙恒川特別邀請了圈中口碑不錯的王落舟,王導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不起眼的衣衫,戴著一頂鴨舌帽,笑起來有幾分和藹的味道,看見他來了,還主動上前打招呼。
對於前輩,淩羽抱著十足的尊敬,規規矩矩地道了聲:“王導好。”
王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找化妝師做一下造型,回頭等李珂來了,一起試鏡。”
淩羽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點點頭,“嗯。”

演員基本是內定的,王導卻依然強調了試鏡這一流程,足以看出他對作品的要求。淩羽換上了道具組準備好的衣服。那是一套簡單大方的大學校服,白襯衫黑西褲,收攏的腰線襯得他身材修長;化妝師走上前來,替他畫了個淡妝,為了強調出那種青澀氣,還特地挑了只淺色的潤唇膏替他抹上,淩羽抿了抿唇,嘗到一股水果味。
有點甜——他忍不住舔了舔。

這個舉動倒是有些孩子氣了,化妝師剛想告訴他不要亂動,就見對方突然笑了一下,細長的眼彎成柔和的弧度,唇角向兩頰微微扯開,帶著點羞澀地、含蓄地露出幾顆白牙。
化妝師只覺得眼睛被恍了一下,仿佛眼前突然變了個人,那個有些冷淡的大明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學時期中溫柔又帥氣的學長……她臉一紅,連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不遠處的王落舟看到這一幕,挑了挑眉,“這小子,入戲還挺快。”

說是入戲,卻也不是那種走火入魔的程度,他只是變得溫柔了一點兒、細心了一點兒,人卻還是那個人,是戲外那個淩羽,而不是戲中的林承安。
這種恰到好處的拿捏,足以體現出他對演技的收放自如,就連王落舟看了也不得不感歎一聲後生可畏。

一個多小時後,李珂堪堪來遲,他是當下大熱的明星,檔期自然是擠滿了的,加上這會兒路上有點堵,到地方時已經晚了十來分鐘。
王落舟對此有些不滿,雖然沒有直說,但只要稍微會看臉色的都能懂——偏偏李珂被趙恒川捧上了天,這會兒翹著二郎腿坐在化妝鏡前,還不忘低頭看手機。
淩羽坐在不遠處,看著那個年輕氣盛的身影,止不住的有些反感。

太像了。
他想著,抓著劇本的手指緊了緊,在白紙上捏出折痕。

李珂的存在像是把過去那些黑歷史擺在臉上,淩羽看不慣他,就是看不慣曾經的自己——儘管他要比李珂有實力得多。
淩羽也經歷過跑龍套,經歷過在後臺翻來覆去的背那只有一兩句的臺詞,只為了一個可能連一秒都沒有的鏡頭。
相比之下,為什麼那個什麼也沒有經歷過李珂,可以隨心所欲得變成這樣?

淩羽眨了眨眼,猛然回過神來。
李珂已經換好造型在那等著,王落舟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是這樣的,在座的二位與我是頭一回合作,所以我特地向趙總點名讓你們兩個試鏡,女主那邊一方面是實在沒有檔期,另一方面我們已經合拍過兩三部電影,均取得不錯的成績,對彼此也算知己知彼,所以這回試鏡我也就沒有叫她。”王落舟的目光落在兩人之間,“就我現在看來,你們兩個的形象還算符合劇本人物,但電影不是照片,怎麼表現才是重點……劇本你們都看完了吧?來告訴我,你們對自己要演的角色有什麼看法?”

“我先來。”李珂率先道,頗有幾分搶風頭的意思,“俞銘這個人,就是那種校園混混,桀驁自大,還非常叛逆,做事也比較衝動……不過他對楊柳非常深情,這一點從結局就可以看出來……”
他將自己的想法說了一堆,像是寫作文時的學生,生怕字數不夠似得。
王落舟問淩羽,“你呢?”
後者斟酌了一下,緩緩道,“優柔寡斷,細心卻也貪心的人。”

他說的很簡短,甚至聽上去有些籠統。
王落舟並沒有逐個評價,而是換了個問題。

“那你們對彼此的角色怎麼看?”

第9章 09

09.

李珂明顯愣了一下,想了好一會兒,“溫柔細心……乖乖仔的那種吧,很招老師家長的喜歡。”
等他說完,淩羽才開口:“俞銘這個人,衝動、熱血,講義氣,重感情……”他頓了頓,“正因如此,他才無法忍受背叛。”

王落舟的眼神一亮。
“背叛”是這部電影的核心,在這場說不清對錯的三角關係裡,唯一可以確鑿的就是林承安背叛了自己的好友,而俞銘恰巧又是那種最最無法忍受背叛的人。
他沒有在最開始就強調這點,不過是想看看演員們對劇本的理解,現在看來,趙恒川重金請淩羽搭戲,是有理由的。
王落舟想著事,面上卻不動聲色帶著人來到佈景處,揮手示意攝像準備,“你們來對一下二十三幕,俞銘告訴林承安自己看上了楊柳那段。”

因為今天只是試鏡,也就不麻煩外出采景,淩羽和李珂背對綠幕,隔著空氣對視一眼,前者坦然自若,後者倒有幾分惱火和尷尬。
隨著一聲開始,攝影棚內瞬間安靜下來,唯有器械運作的雜音作響。這樣的氛圍讓李珂有些緊張了,他想要擦擦額間的汗水,又突然想起不能亂動……四周都是黑洞洞的鏡頭,像是一雙雙冷漠深邃的眼睛,讓人沒由來的一抖。

新手在鏡頭前最明顯的地方就是放不開,臺詞動作都像是有人牽著線似得,李珂無疑與他們一樣,從鏡頭外到入鏡的一段路跑得斷斷續續,就差同手同腳了。
“怎麼了?阿銘?”淩羽站在他半米不到的位置,正擔憂地看著他——看著他演繹的那個角色,他們是朋友關係啊,所以淩羽很自然的走上前,想要拍一拍他因僵硬而繃緊的肩膀。
李珂躲避不及,僵硬的表情落在了鏡頭中。

“卡!”王落舟從鏡頭後面抬起手來,“再來一遍。”

依舊是同一個場景。
放學時分,俞銘從不遠處走來,迫不及待的要將自己看上一個女生的事情告訴最好的朋友……

如果這是在校園裡,估計容易一些。
可他們身後只有綠幕,除此之外便是機器和導演,李珂奔跑時的腳步有些踉蹌,表情相當不自然。
淩羽——林承安從另一頭走過來,還挎著咖啡色的書包,手裡拿著一本散文集。他走得很慢,注意力像是都集中在了書上,與俞銘的急迫成了鮮明的對比。

等李珂跑到了淩羽身前,氣喘不勻的開口道:“我——”
“卡!”
王落舟甚至沒有給他說完臺詞的機會,“動作不對,你是剛放學不是剛服役,手臂弧度不用那麼標準。”
李珂沒作聲,老老實實的退到最開始的位置。
結果這一段路程反復來了數次,李珂連一句臺詞都沒說上,便被打回去從頭開始……如果只是試鏡的話,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但王落舟願意接手這部電影已是不易,至於怎麼演、如何拍,都是他一口說了算的。

趙恒川來到影棚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李珂在鏡頭前翻來覆去的跑,臉上全是汗水,倒是淩羽優哉遊哉地站著,臉上的表情很淡,只有王導喊開始的瞬間才變得鮮活。
趙恒川站在角落裡安靜的看了一會兒,直到李珂轉頭看見了他。

他迫不及待的喊了聲趙總,露出今天一來頭一個微笑,帶著點兒委屈和討好,像是看見了主人的小狗。
趙恒川示意攝像機先停下,走上前親手擦拭了對方額前的汗珠,“辛苦了。”
李珂眼神一亮,余光瞥向坐在攝影機後的王導,撇撇嘴:“我今天晚上還有個通稿……”
趙恒川收回擦汗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轉過身對劇組其他人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等這邊結束了,我請各位吃個飯……王導,我記得您喜歡喝酒?那巧了,我這裡正巧有瓶上好的竹葉青,就當是為您接風洗塵了……”

淩羽站著沒動,化妝師正往他臉上撲粉。
李珂NG幾次,他就要陪著重來,累倒是不累,就是麻煩——因為李珂可以失誤,但他不能、也不允許自己有任何失誤,所以每一遍他都認認真真的投入了。
而現在大老闆開口發話,王落舟也不好強留人下來,加上最後幾次李珂表現的還算湊合,也不知是累了還是趙恒川在場超常發揮,竟也有幾分俞銘的感覺。
他拍拍手,總算是喊了聲過。

李珂松了口氣,向趙恒川投以感謝的眼神,後者頷首,體貼的笑了笑。

淩羽不去看眉來眼去的兩人,只是緩緩走到更衣室裡換下戲服,小張倒了杯水端過來,他伸手接過,仰頭飲盡。
冰涼的水湧入喉管,安撫了那顆躁動的心。
淩羽突然明白了自己和李珂最大的區別。

他沒能在那個年紀,遇到現在的趙恒川。
說不羡慕,那是假的;但要說嫉妒,卻又有些掉價。
思來想去還是他自己犯賤,可好在也只有他知道自己犯賤,挺好。

淩羽輕輕吸了口氣,將手裡揉成一團的紙杯拋進垃圾箱裡,“走吧。”
“表哥說晚上請劇組吃飯……”
“我晚上有通告。”本來是沒有的——但是趙恒川把早上的行程提到了晚上,“所以今天先不去了,你去劇組給他們打聲招呼,我去停車場等你。”
“……好。”
淩羽吩咐完,果真獨自一人往外走去,影棚昏暗的光線裡,他的背影顯得修長又單薄,仿佛隨時被黑暗隱沒。
張淮看著這一切,歎了口氣。

趙恒川剛打發走了李珂去換衣服,轉頭就見自己的小表弟苦著臉過來,他不動聲色的張望了一下,問:“淩羽呢?”
“羽哥他說……晚上要去拍上午那個廣告,就不去了。”張淮糾結著把話交代完,又帶著點兒私心的等著趙恒川的答覆,卻只等來輕飄飄的一聲嗯。
趙恒川揉著太陽穴,漫不經心道:“他不想來就別來了,你跟著他,記得讓他好好吃飯……拍攝地點有家餐館是他喜歡的口味,到時候你記得出去打一份包來,記得點他最喜歡喝的玉米甜湯……”

他聲音淡淡,聽不出半分情感,可字裡行間卻又都是極致的關懷——張淮眨了眨眼,一些話在嗓子眼裡堵了半天,終究化作一個好。
對於這兩人之間的糾葛,他是局外人,插不上手,也沒有插手的理由。
只是有些時候,他覺得淩羽並非那麼漠不在乎,趙恒川也並非溫柔無情,甚至總有那麼幾個瞬間張淮覺得他們是相愛的,只是這份愛無法直接體現,更不能宣之於口。
為什麼呢?

他迷迷糊糊的想著,不知不覺走到了停車場。
淩羽倚靠在車門邊上,指尖夾著一根燃到盡頭的香煙,正仰頭望著頂上灰白的天花板發怔,昏暗的光影落在他那張過於漂亮的臉上,透出幾分憂鬱和傷感。
但那只是短暫的一瞬間,當淩羽轉過頭,對上張淮那雙帶著些慌亂的眼時,之前落寞的情愫一掃而光,他彎了彎眼睛,露出淡淡的笑,說:“來了?”
他笑的是那樣好看,仿佛整個人都在發光,就連張淮也被這笑容閃了一下,紅著臉點了點頭。

淩羽上了車就開始犯困,靠在副駕駛座上打著哈欠,張淮從後尾箱裡翻出毛毯替他披上,說天冷了要注意保暖,羽哥你好好睡,到了我叫你。
淩羽縮了縮脖子,盡可能的將自己縮在柔軟的毯子下,輕輕道了聲謝謝。
“不用……表哥讓我照顧好你。”話到了最後聲音徒然變小,但依舊清晰可聞,奈何淩羽困極了,連小助理的下半句話也沒有聽清,迫不及待的進入了夢鄉。

張淮等了一會不見回答,偏頭去看淩羽已經睡著,他抽了抽鼻子,歎了第二口氣。

……
趙恒川靠在街邊的路燈上,揉搓著自己因為酒精而有些泛紅的臉頰,寒冷的夜風吹過,他打了個寒顫,卻因此清醒許多。
飯局到了最後無非互灌,王落舟果真好酒,喝到最後著實是醉了,說話都有些大大咧咧的,趙恒川聽了一笑置之,沒放在心上。
李珂走了過場就撤了,他一人扛著局面,一桌子菜沒動幾筷子,落到胃裡的盡是辛辣的酒。

結束的時候難免松了口氣。

趙恒川看了看表,十點多了,竟是比平時下班還早。
所以在助理開著車問他要去哪裡的時候,趙恒川想了想,答道:“回公寓吧。”
說完這句話後,他閉上眼,一路沉默。

等到家已經是十點以後了,趙恒川告別助理,搖晃著走進電梯,隨著器械緩緩上升,他眯起眼,目光聚焦在鏡面中自己那張可以稱之為憔悴的臉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苦笑。
客廳的窗戶沒關,趙恒川進門時恰巧起風,深色的窗簾被吹得拂起,投出張牙舞爪的陰影。

淩羽還沒有回來——大概已經在路上了,趙恒川靠在沙發上想著,心中不知為何泛起一點兒緊張,他深吸兩口氣,匆忙將那絲異樣的情愫壓下了。
桌子上還堆砌著青春影視的碟片,角落還有一包吃到一半的薯片,沙發上掛著毛毯,看來是在這裡睡過一覺……趙恒川的目光環視整個房間,竟然覺得有幾分陌生了,他細細算了算,發現自打上回將發燒的淩羽送過來後,自己卻再也沒有來過這裡。

是因為忙嗎?
未必全是。
趙恒川揉著眉心,只覺得力氣瞬間被抽空了,還未完全沉澱下來的酒精在一度湧上大腦,他打了個哈欠,只覺得眼皮沉重無比,於是便歪倒身子,陷在柔軟的皮墊中昏沉睡去……

等淩羽回到家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客廳裡的燈被全部打開了,明亮的光線中,一個高大的身影蜷縮在沙發之中,身上還穿著未曾脫下的大衣。
站在玄關處愣了一瞬,淩羽脫下鞋子,放輕腳步悄悄走進那人——只見趙恒川眉心緊皺,他睡得並不安分,修長的手指抓著皺巴巴的袖子,雙臂交疊一處,護住了胸口還未散去的一點溫度。
落地窗並沒有關嚴,依然有風從中吹拂進來,淩羽皺了皺眉頭,伸手撈過被遺忘在一旁的毛毯,隨手替人披上。

他沒有叫醒趙恒川的打算,只是關上窗將暖氣打開,便轉身上樓了。

結果到了半夜,淩羽被一聲巨響驚醒,迷迷糊糊的下去一看,卻是趙恒川翻了個身滾到了地上,茶几上的碟片鋪了一身。
都這樣了他依然沒醒,緊皺的眉心像個打不開的死結,裹不住全身的毛毯皺巴巴的壓在身體底下,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喘息沉重。

淩羽蹲下身,微涼的掌心觸上那人的額頭,傳來滾燙的溫度讓他瑟縮了一下。
艱難的扶起趙恒川的身體,淩羽咬了咬牙,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人搬進一樓的客房,等暖氣開了蓋好被子,才打電話去給趙恒川的助理,讓他帶個私人醫生過來。

等掛了電話,這才有時間去搗騰床上之人……先把那厚重的大衣脫了,然後是西服、鞋襪……整個過程中趙恒川並不老實,升高的體溫讓他燥熱難耐,便本能的去涉及淩羽身上的涼意,這會兒不停的往對方的睡袍裡拱,時不時還發出哼哼唧唧的呻吟,像只撒嬌的大狗。
他出了許多汗,額發濕了一片,黏在趙恒川那張年輕俊秀的臉頰上,就連睫毛上都沾著些汗水,看上去有幾分可憐。

淩羽伸手替他將那碎發撩開,又在潮紅的臉頰上輕輕掐了一把。
“……王八蛋。”他小聲咕噥著:“回趟家還不讓我安心。”

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把你丟在沙發上了。






第10章 10

10.

趙恒川咕噥了一聲,不安分的翻了個身,將臉埋在枕巾裡。
他似乎熱的難受,兩條手臂從被窩裡伸出來,淩羽沒辦法,只好將毛巾用冷水打濕,一下下給他擦拭著,之前沒能睡醒的困意也基本消散了,清醒倒是清醒得很,就是倦得慌。
淩羽坐在床邊上,看著趙恒川虛弱到有些脆弱的模樣,說不清是種什麼感覺,他曾也以為過他是恨這個人的,可現在看來,愛要比恨多得多。

胡思亂想到了最後,手上一熱,卻是趙恒川在昏睡中本能的抓住了他的手,掌心濕漉漉的全是汗,淩羽掙了掙,卻又被抓得更緊。
他吸了口氣,認命的閉上了眼。

等助理帶著醫生匆忙趕來,試了一下溫度又開了幾服藥,等到天亮的時候燒已經退了些,只是人還沒醒,依舊沉沉的睡著。
助理抹了抹額頭上急出的汗,想到白天將要面對的一大堆工作又有些頭疼,但老闆已經累成這樣了,他也不好多說什麼,心想等對方醒來多要點加班工資了。

趙恒川一直睡到中午才緩緩轉醒,只覺得渾身酸痛,胸口更像是壓了塊巨大的石頭,難受的喘不上氣來。
他睜著迷瞪的眼,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睡著前的一幕,可再看窗簾縫隙中瀉出的點點陽光,時間已是不知過了多久。
那麼……淩羽呢?

空蕩的房間裡,連每一口呼吸都是冰涼,趙恒川突然有種不安感,那比病痛要更讓人焦灼萬分。於是他艱難地翻了個身,想要去夠床頭的手機,不想躺了一天的身子使不上力,一個不小心竟然從床上翻了下來。
腦袋磕到了床頭櫃上,頭暈眼花之間,他聽見一個焦急的聲音響起在耳畔,後腦被一隻微涼的手托住了,連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縈繞四周,趙恒川想起來了,那是淩羽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比他聞過的任何香水都要好聞。

於是他本能的、發自內心的抱緊了對方,像是瀕死之人抓緊了最後一根稻草那般,恨不得將其融進骨子裡。
淩羽被對方激烈的動作驚到了,猶豫了一下,還是在他的背部輕輕拍了拍。

“是我。”
“……”

趙恒川沒有說話,只是用力的將人抱得更緊了,後腦磕到的地方隱隱作痛,他的世界一片眩暈,唯有那個人說話的聲音,清晰可聞。
恍惚之間,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他還是那個一心嚮往淩羽的少年,因為對方的一句話而不知所措,一個笑容而害羞至極……
那時候的他愛的太卑微了,卑微得直到被傷得鮮血淋漓之後,才明白原來這就是愛。

心臟有瞬間的顫慄,像是靈魂深處最柔軟也藏得最深的地方被傷病觸碰了,趙恒川將那一閃而過的脆弱壓下,他垂下眼睛,悄悄吐了口氣。
又是一陣兩相無言的沉默,仿佛生怕打破這難得的氣氛,因為這樣真情流露的擁抱,他們已經太久、太久不曾有過。
但心知肚明的是,他們都明白,眼前的這一刻無法成為永恆。

淩羽率先掙脫了趙恒川的懷抱,“粥還鍋上呢,我去盛點給你吃。”
他笑的有幾分無奈,語氣中帶著無法拒絕的體貼,趙恒川只覺得懷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微涼的空氣,怔忪過後,難免有幾分失落。
但那句挽留在口中來回咀嚼,直到房門被輕輕關上,才徹底吞進肚子裡。

米粥在鐵鍋中咕嚕冒泡,香氣徐徐傳來,讓人胃口大開。淩羽挽起衣袖用鐵勺攪動幾下,確定徹底熟透後,才關上火,盛出一碗在旁待涼。
他抹了把額前的汗,又抖了抖寬鬆的領口,直到一身熱汗散的差不多了,粥也涼了,才端著碗,慢吞吞的往回走。
進門時趙恒川正靠在床頭,膝上放著平板,戴著耳機,正在開電話會議。
淩羽看著他的側臉盯了幾秒,上前將碗放在床頭,本能的還想叮囑幾句,卻見那人雙眼死鎖死著螢幕,連一分餘光也不曾給他,怕是說了也聽不進去。

小心翼翼的關上門,淩羽退回到走廊上,低頭望著還留有白粥余溫掌心,收攏了手指。
卻是什麼也沒能留住。

晚上的時候,趙恒川稍稍恢復了些,便從床上起了身。
說不清是逃避還是別的什麼——他不太想直接面對淩羽,於是便一腦門子紮在公事之上,等終於穩定局面了,他又覺得乏了、累了,才想起喝掉那碗已經冷了的粥。
太陽穴突突的跳,趙恒川半倚在門框上,眯眼看著明亮的走道,突然就有些想念那個人的溫度……於是他叫了一聲。

大病未愈的嗓音太過沙啞、中氣不足,這一聲並沒有多麼響亮,更別說在這偌大的公寓裡,轉眼便散了。
等趙恒川再想開口的時候,卻突然沒了剛才的勇氣……就像之前那句沒能出口的挽留一樣。他吞了吞口水,拖著疲憊而沉重的身體緩緩走下樓去。

淩羽不在客廳。
廚房的燈還開著,灶臺上擺著半鍋白粥,趙恒川走上前去,用勺子攪動了一下;米湯已經有點粘稠了,在表面凝出一層薄膜,他又加了些水,將火重新打開。
房間裡安靜極了,只有火舌燒灼著鍋底發出嘶嘶聲響,趙恒川盯了一會兒,只覺得眼睛發酸,胸口堵著一股鬱氣,不太舒坦。

這時候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淩羽帶著墨鏡口罩,手裡頭提著些蔬菜水果。他一眼看見了杵在廚房門口的趙恒川,怔了一瞬,又很快笑道:“忙完了?”
後者沒吱聲,只是直直地看著他,過了許久才緩緩眨了眨眼。

趙恒川動了動嘴唇,“過來。”
淩羽笑容依舊,卻好似充耳不聞,“病好些了沒,藥我放在茶几上了,等會吃完飯再吃……”
言語之間關懷不減,卻總帶著些許疏離,可再對上那雙微彎的笑眼,又仿佛只是錯覺一般。

灶臺上的粥煮開了,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
客廳中氣氛卻愈發僵硬,倒是淩羽司空見慣一般越過趙恒川,徑直往裡走去。

他買了些熟菜,稍稍處理了一下便端盤上桌,幾種滷味配上清粥小菜,倒也不失為一頓晚餐。淩羽洗淨碗筷分發擺好,還不忘招呼趙恒川過來,“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趙恒川在桌前坐下,看著眼前不算豐盛的菜肴,不知怎的竟然有些餓了。

或許是發燒中還不忘堅持工作的關係,他此時的思維很慢,就連反應也有些遲鈍,淩羽看得出來,也不去催他,自顧自的看起了手機。
又是一場漫長的沉默,只是這一次,誰也不願意率先開口。

——連之前的溫存都變成了無法言說的尷尬,只是慌忙逃避著彼此的反應,他們早早便陷入了這個僵局,就連打破也不知如何開口。
趙恒川端著碗,碗中還盛著溫熱的白粥,他低頭抿了一口,不知怎的想起那涼透的味道,心下一慌,筷子掉到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淩羽從手機後抬起頭來,眼神中露出幾分驚訝,當他正想著說些什麼的時候,趙恒川卻突然起身,不顧三七二十一的將他擁進懷裡。
淩羽措手不及,粥撒了一桌,還有不少粘在兩人的衣服上,黏糊糊的一大塊。

趙恒川抱了幾秒,突然問:“身子怎麼這麼涼?”
淩羽閉了閉眼,沒答話。
於是趙恒川便問不下去了,他鬆開手,搬正淩羽的臉,狠狠吻住那漂亮的唇。

那是一個衝動的吻,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曾做好接吻的準備,嘴唇磕在牙齒上滲出了血,淡淡的鐵銹味彌漫在兩人間,甚至有幾分慘烈。
可淩羽甚至是冷靜地承受著這個突如其來的吻,他看不懂這是趙恒川心血來潮的示好,還是真情流露的爆發……他已經無力去猜。

趙恒川得不到回應,仿佛有刺梗在喉頭,遲鈍的大腦仿佛已經失去了組織語言的能力,他只有將那人壓倒在餐桌上,吻到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盛滿淚花,才氣喘吁吁的鬆手。
“……你……。”

他小小聲說了什麼,像是犯了錯的孩子,將臉埋在淩羽起伏的胸口。
淩羽並未聽清,只是迷迷糊糊的答了聲好。

反正只要是這個人的要求,他極少拒絕。

……

趙恒川這病來得快去的也快,第二天就急急忙忙的往公司去了,淩羽的通告安排在下午,他睡得稍晚醒來時,屋子裡已經空無一人。
淩羽看著房間裡被鋪放整齊的被褥,迷迷糊糊的覺得昨天的一切都是幻覺……
於是他揉揉眼睛,頓時清醒了不少。

三天后,《刺傷》正式宣佈開機,淩羽的生活隨之忙碌起來,也就沒了思來想去的精力。王落舟對演員要求嚴格,並且喜歡自然取景,而不是後期綠幕。所以除去那些可以在室內拍攝的戲份,劇組開始各處采景,演員們自然也要跟著東奔西跑,就連李珂也不得不推掉一些不太重要的應酬,將大部分的時間都留在劇組。

雖然是沒有經驗的年輕人,但李珂不是傻子,他明白這部電影對於自己的重要性,也有認真聽從導演的安排。王落舟對此勉強滿意,但依然在大部分時候將人罵的狗血淋頭,比起最初的木納卻也好上了不少,臺詞方面雖依然有些尷尬,只能在後期彌補。
女主楊柳的飾演者肖萌萌是當下正紅的清純派女神,年齡與李珂相仿,卻是正兒八經的影視學院出來的,去年還拿過獎項,再加上早年出名的淩羽,李珂的壓力其實也大,自然就得收斂下少爺脾氣,行為處事也低調不少。

他的成長超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淩羽在內,他原來覺得李珂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如今看來,卻是錯的離譜——這小子可比他上道多了。
怪不得趙恒川會喜歡。
這麼想著,居然也沒有非常難過……淩羽笑了笑,竟是有幾分輕鬆。

傍晚時夕陽正好,有一幕戲是在籃球場上,楊柳看著林承安和俞銘打球。肖萌萌穿著一身清甜的碎花裙,踩著帆布鞋,乖巧的坐在操場的一角,手邊上還放著兩瓶礦泉水。
淩羽穿上了籃球服,額發上凝著汗水,臉色因運動而微微泛紅,眼神明亮,唇角掛笑。
鏡頭裡的他仿佛重回了許多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張揚少年,馳騁在青春的操場上放肆大笑。

林承宇性格內斂,但畢竟是少年人,難免有幾分真情流露,淩羽對此把握的恰到好處,既不會顯得太過浮誇,又確實演出了少年意氣,王落舟對此相當滿意,還特地拍了好幾個特寫。
鏡頭中的林承宇一個跨步,帶球過人的躍向籃筐,惹得楊柳在旁拍手叫好,俞銘見狀,自是有些吃醋,趁著林承宇落地沒站穩腳跟便在他肩膀上大力一拍,林承宇沒能站穩,跌倒在地。
兩人嘻嘻哈哈的滾作一團,秋風卷起的葉子飄進嘴裡,又呸呸吐了去。

於是楊柳上前,將備好的兩瓶礦泉水分發給二人,火紅的夕陽將她的碎花裙染成了橘紅,配上少女溫柔清純的笑,簡直是大多少年男性夢裡幻想的場景——直到王落舟滿意地喊了卡,這個被定格的美好瞬間才終於消散。
淩羽抹了把臉上的汗,又接過張淮遞來的外套披上,搓了搓手臂上被冷風吹起的雞皮疙瘩。

“來,羽哥,喝點薑茶暖暖身體……”
“嗯。”
這薑茶是特地找人煮的,喝進胃裡像是一股暖流,熱烘烘的。淩羽抱著水杯在一邊慢吞吞的抿著,還不忘眯眼關注不遠處正在說話地王導。又過了一會兒,王落舟把人召集起來,說是過兩天飛去外地,拍雪景。
南方的冬天因不降雪而顯得單薄,就算偶爾有,也是細碎的小雪,積不起來,就沒有了冬天最直觀的感覺。可後期的一幕戲需要用雪景來襯托氣氛,王導嫌棄人工造雪太假,便帶著全劇組外出采景。

兩天后,具體的行程發佈下來,張淮忙著調整通告,打了一個多小時電話回過頭,發現淩羽拿著日期表,愣愣的不知看些什麼。
“怎麼了?時間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

淩羽將表格紙折起來,收進資料夾裡。
只不過他離開的那天,恰好是趙恒川的生日。


第11章 11

11.

往年每到這個時候,淩羽多少會準備一番,至少也會推掉所有的應酬空出時間來……可今年,卻再也沒了那種心情。
何況趙恒川身邊根本不缺人,更不需要在乎他一廂情願的祝福,如今他倦了退了,或許對方還能輕鬆許些。

在行程上報公司之後,淩羽更加確定了這個想法——離開的前天晚上,他特地早些回家想收拾行李。結果剛一進門,便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視線,淩羽摸著黑將燈打開,發現已經幾天沒見的趙恒川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
淩羽心中納悶,卻也富有職業精神的掛起笑來,結果這擬好的臺詞還沒吐出半個字,就被一眼瞪了回來。

趙恒川松了松領口,“過來。”
他嗓子有些啞,像是剛抽過煙……可空氣裡並沒有嗅到煙味。淩羽心下一跳,舔了舔乾燥的唇,邁出一步。
等他走到沙發前,趙恒川卻已然失了耐心,直接道:“你明天要出差?”
“行程小張三天前就已經遞交上去,已經被批准了。”
“……你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個。”煩躁的抓了抓頭髮,他一把抓住淩羽的手。“為什麼?”

對方手上的勁很大,淩羽皺了皺眉,“什麼為什麼。”
趙恒川卻不再問下去了,只是依然陰沉著臉,眼中情愫翻湧。
“……”
一陣窒息的沉默,淩羽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他不是沒有過小小的希望,希望對方能出言挽留——哪怕只是客套也好,好歹有了一個繼續下去的理由……
可是趙恒川終究也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一語不發,眉心緊鎖,手上的力道卻逐漸松了下來。淩羽輕輕轉動手腕,只一下便掙開,腕上被捏出的紅痕未消,火辣辣的疼。
卻是一路涼到心底。
淩羽抽了口氣,倒退半步,露出一個完美到毫無破綻的笑,將那些看不見的隱痛隱藏起來……他得體的、冷靜的暫退下去,轉過身時,還能感受到趙恒川失落的目光,那人一動不動的站在黑暗裡,仿佛被什麼拋棄了似的。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淩羽不去細想了,他迫不及待的回到房間,將臉埋進柔軟的被褥中。
等到胸口那股難以遏制的悸動平息下來,他吸了口氣,起身從床頭櫃裡翻出助眠的藥物,服下後昏昏睡去……

飛機是第二天淩晨的,天還沒亮,淩羽便被鬧鐘叫醒,迷糊著洗漱完畢,拖著行李箱下樓時,發現趙恒川依然還在客廳的沙發上,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半點沒動;就連那身西裝也未脫下,皺巴巴的外套搭在身上,雙眼緊閉,眉心擰成一個死結。
他睡得並不安穩,額間盡是冷汗,胸口不斷起伏著,像是隨時會從夢中驚醒。

淩羽定定望了許久,終於還是沒忍住,上樓替他取了件毛毯。

小張早早在樓下候著,他起的比淩羽還早些,眼下還掛著黑眼圈。淩羽看了看時間,讓他去附近便利店買了咖啡早餐什麼的,吃完了才正式動身。
許是他下樓時臉色有異,小張猶豫了許久,才小小聲說,昨晚表哥給他打電話了。

“……嗯。”淩羽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沒有問下去。
這可難為了小張,趁著紅綠燈時偷瞥他好幾眼,咬了咬牙,“其實,我覺得他還是挺、挺在乎你的……”
這話出口,連自己都有幾分心虛,忙不迭強調:“他一直在問是不是您真心想去,說如果是的話,讓我好好照顧你,劇組那邊他會打好招呼……”
淩羽想起昨晚的那一幕,將想說的話全數咽了回去。

“那還真是麻煩趙總了。”
小張被噎了下,最終歎了口氣。

其實他也看不透自己那個喜怒無常的表哥究竟怎麼想的——羽哥對他的心思在公司可謂人盡皆知,表哥雖不算毫無表示,但在某些時候的作為,終究太傷人心。
何況羽哥心思剔透,為人傲氣,有時候委屈了、傷心了,也從來不說,就連眼神都能偽裝的一絲不漏, 可他周身縈繞著低迷的氛圍,終究還是瞞不住的。

一路胡思亂想的將車開到機場,與劇組的人會和以後,淩羽留在VIP候機室看劇本,小張四處打打下手,臨近登機時疏散粉絲人群,結果這一下不要緊,一抬頭便看見自己那表哥戴著墨鏡,站在人群不遠處。
他第一反應便是回頭看淩羽,可對方已經被保安簇擁著上了機,小粉絲們抱著手機站在安全線外劈裡啪啦的拍著照,看著他的眼睛太多了,以至於感受不到那一簇灼熱的目光,像是要將對方的身影烙在心底。

小張最後一次回頭的時候,趙恒川依然站在原地。
握緊成拳的手臂垂落身側,鬆開時才發現,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濕。
他就那麼一直站著,直到機艙關閉,機翼劃過碧藍的天空,消失在視線之中。

……

渾渾噩噩的從機場回來,趙恒川帶著一身涼意進了屋。
偌大的公寓空蕩蕩的,沒有半分人的氣息,趙恒川替自己倒了杯水,又坐回沙發裡,將掀開的毛毯重新裹緊。
他其實並不太冷,身體卻止不住的打著抖,像是之前的病尚未痊癒似的……將手背貼上額頭,傳來的卻是正常的體溫,趙恒川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好像有什麼一直被壓抑著潛藏著的東西,隨著那人的離開,一點點破土而出。
他以為他放下了,淡然了,可以高高在上、處變不驚,已經不再像個毛頭小子那樣驚慌失措,轉眼就把籌碼輸個徹底。

他利用地位的轉換,去報復刺激淩羽那顆高傲的心,可一次次的冷漠和無視背後,得來的卻是無法遏制的空虛,像個永無止境的巨大黑洞,逃不開,掙不脫。
等兜兜轉轉糾纏了幾年,他才發現自己依然離不開淩羽。

恨是真的,愛也是。

趙恒川垂下頭,將酸脹的雙眼埋入掌心。
如今自己終於醒悟過來的時候,卻已經配不上他了。

……

淩羽在飛機上睡了一覺,醒來時氣色好了許多,王落舟在一旁看著,多少松了口氣。
情緒是最影響人的東西,他們這千里迢迢的過來只為幾場戲,王落舟不想有什麼閃失,對於這個劇本,他可以說是竭盡全力。
淩羽是一位他很看好的演員,而這一次,也沒有讓他失望。

反觀李珂,卻是因為換了個環境,一時間找不到狀態。

由於下飛機時已是中午,再收拾好行程酒店,安頓下來時天色已晚,恰是夕陽時分,正好趕上一場黃昏的戲。
劇情大約是重傷蘇醒後的俞銘發現女友與好友的雙重背叛,帶著一身傷痛強行出院找林承安對峙,如血的殘陽下,曾經惺惺相惜的少年之間,巨大的裂痕蔓延開來……

林承安站在風雪裡,遙遙望著不遠處蹣跚而來的老友,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他是心虛的——因為這背叛如此赤`裸,可他也是不甘心的,是他先注意到那個女孩,是他先開口搭訕、說話……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先來的,除了那句沒能出口的告白。
只一句話,俞銘便輕鬆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林承安思及至此,連呼吸都開始顫抖。
從小到大他忍的太多、讓的太多,那根敏感的心弦被一點點繃緊,終於到了斷裂的時候。
他想怒吼,想大叫,可話到了嘴邊,對上俞銘佈滿血絲的眼,終究化作一聲喘息。
他是愧疚的。

張淮在場外看著,看著那風雪中的人一點點蹲下`身來,那從來筆挺的脊背弓起,長長的衣擺落在地上,被雪水浸透。
淩羽將手插進雪地,肩膀聳動,一語不發;他演的投入,連表情都帶上了幾許隱忍的猙獰,雪裡的手指蜷起,將柔軟的雪花捏成冷硬的冰。他是蹲在地上的,可從俞銘的角度去看卻與下跪無異——林承安那句說不出口的對不起,卻是被以肢體語言完全表達了出來,隔著風雪,李珂甚至能感受到這個男人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情緒,有愧疚不甘,有追悔莫及……
彙聚在一起,卻都是歉意。

眼中有迷茫閃過,他聽見自己沙啞低沉的嗓音。
“……為什麼?”

如此蒼白的三個字,卻沒有換來半句回答。
林承安的身體抖了抖,卻是將頭埋得更低了些,像一具冷硬的雕像。

接下來應該是感情的爆發——俞銘拎起林承安的衣領,逼迫兩人視線相對,這一段的臺詞有些留白,按照劇本,他可以罵他,甚至可以打他一拳。
但李珂只是僵著身體,看著風雪中一動不動的淩羽,一股涼意從脊椎緩慢而上……

他被震住了。

淩羽演的太投入,投入到讓他自己顯得多餘,他參與不進對方的情緒裡,他不知道下一步應該做些什麼……是竭嘶底裡的質問?是滔天的怒火?
可就算知道了……他要怎麼做呢?

紛亂的思緒直到王落舟喊卡才猛然回神,李珂抹了把臉上的汗,“抱歉,我……”
“你今天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琢磨琢磨這戲要怎麼接。”王落舟直言道:“其實這一點淩羽已經給出了答案,你要想的是如何去迎合他,融入他……在鏡頭裡,你們就是林承安和俞銘,是一對互相分裂的兄弟——可哪怕分裂,你們依然是兄弟,要學會惺惺相惜。”
“多用其他的視角來剖析自己的角色,不要拘於一面。”他意簡言駭的說完,拍了拍手:“好了好了,今天天色也晚了,大家先收工休息一下。”

張淮聞言,連忙上前去扶因為蹲的太久,有些站不穩的淩羽,“羽哥,你沒事吧?”
“……沒事。”微微吐了口氣,像是才從情緒中脫身出來,淩羽搓了搓被凍僵的手指,“走吧,吃飯去。”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嘶啞,落在風雪裡只一瞬便散了。

等回到酒店,淩羽的雙手已經凍得發紅,張淮拿著熱水袋不停的敷著,還不忘抱怨李珂卡戲卡了快五分鐘,估摸著神遊天外了。
“王導也真是的,若是早一點喊停,羽哥你的手也不會成這樣了……”
淩羽哼了一聲,漫不經心道:“那是王導要提拔他,拿我做例子呢。”

整整五分鐘的空白,就算後期刪減也定有銜接不當之處,王落舟之所以留著時間,就是想讓李珂多感受一下氛圍,以至於下次對戲時不會再發生這種狀況。
——雖然名義上自己才是男主,但說到底,這部戲的初衷不過是趙恒川想捧小情兒上位,私下裡定也沒少讓王落舟照顧,如此一來今天的這一幕,也就順理成章了。

張淮倒是沒想到這一層,慣例吐槽了兩句導演偏心,一臉憤憤不平的模樣,倒是生出幾分可愛。
淩羽捏了捏手裡的水袋,熱乎乎的。

他怔了幾秒,眯眼望著落地窗外的夜景,過了好半會兒才緩緩收回視線,“你有想過之後的打算沒有?”
自己在趙恒川那兒的合約就快到期,不是沒有聞風拋來的橄欖枝,但淩羽不打算另攀高就,這幾年他一點點攢下的積蓄和人脈,足夠自己開啟一個小小的影視工作室,哪怕最開始艱難一點兒,也好過落在屋簷下受人臉色。

當年他與趙恒川的一紙契約,說白了還是私情更重幾分,這麼多年來的牽牽扯扯,誰虧欠誰已然說不上來,淩羽暗自算計著,毫無保留的接著廣告代言,只為了還的乾淨一點。

等到這部電影拍完,合同到期,他便再也沒有留下的理由。
何況那個人從未挽留過。

既然如此,便一同解脫吧。

第12章 12

12.

“趙總……趙總你慢點,門在這邊……”助理馱著路都走不穩的趙恒川搖搖晃晃來到了公寓門口,“您小心些,有臺階……”
好不容易把這尊大神扶到沙發上躺平了,他抹了抹額頭的汗,轉身倒了杯水。

“趙總……趙總,先起來喝點吧。你們家有醒酒藥嗎?沒有的話我出去買……”
小助理嘰嘰喳喳地聒噪個沒完,被酒精麻痹的大腦卻辨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麼,趙恒川只覺得煩躁極了,揮手將湊到嘴邊的水揮開,玻璃杯子摔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世界頓時安靜了。
趙恒川滿意的閉上眼,卻又聽那個聲音結結巴巴的開口,“趙總您……要、要不我把李哥叫來照顧您?”

這小助理是新來的,這會兒被老總的起床氣嚇破了膽,恨不得當場奪門而出。趙恒川被他煩的夠嗆,加上被這麼大喇喇的丟在客廳,冷風一吹,倒是酒醒了不少。
他黑著臉扶著沙發邊緣緩緩坐起身來,瞥了眼頭不敢抬只顧著收拾碎片的助理,心情更是差到了極點。

“……把李彥給我叫過來。”
“好……”小助理瑟瑟發抖的捧著玻璃碎,一路跌跌撞撞的走到門口,剛松下一口氣,就聽客廳那人又道:“等一下。”
“怎、怎麼……”

趙恒川的聲音有瞬間停頓,“現在……幾點了。”
小助理眯起眼睛,好半天才看清錶盤上的指針,“剛、剛過十二點……”他吞了吞口水,一動不動的站在玄關處,等待下一個指令。
可他終究也沒有等到,只有愈發粗重的喘息聲隱隱從客廳傳來,小助理猶豫了一下,卻也沒有膽子面對老闆的怒火,只好輕手輕腳的出了門,給李彥去了個電話。

趙恒川仰頭靠在沙發上,頭頂的白熾燈晃得他眼疼,乾脆閉上。
眼前是一片不見底的黑暗,只能聽見胸腔內器官跳動的聲音,一下一下,響若擂鼓。

他像是在等待著什麼,又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麼——於是便一直保持著那樣的姿勢半點沒動。直到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趙恒川猛然睜眼,帶著希翼的目光在接觸到李彥那張熟悉的臉時,瞬間碎了個乾淨。
心口傳來陣陣的抽痛,連帶著胃部翻滾,酒氣上湧,嗆得他弓起腰腹,不斷幹嘔。

這可嚇壞了李彥,忙不迭替人拍背順氣,“趙總您沒事吧?”
趙恒川一連咳了幾下才緩過勁來,眼睛裡盡是通紅的血絲。“……沒事。”他喉結滾動,聲音更是啞到了極致,身體帶著輕微的顫抖。

李彥見他這樣,也是被嚇到了,一時半會兒不敢出氣,只是老老實實的扶著人坐回沙發上,轉身燒上一壺熱水,打算煮個解酒湯。
聽著廚房傳來的動靜,趙恒川突然就想起幾天前,淩羽替自己煮的那一鍋粥。

明明是最樸素不過的白粥而已,入口時的感覺,怎麼就那麼甜呢?
可那樣甜的粥,他怕是再難以吃到了吧。

這樣想著,好不容易緩過來的勁兒又上來了,趙恒川狠狠揉著酸脹的眼,像是要把什麼即將流出來的東西揉回去。
到後來他頭暈眼花,酒精泡發的四肢提不起半點力氣,更別說精心打扮過的服裝和髮型,早早便亂做一團,就連那剪裁得體的名貴西裝,此時也不過鹹菜似的堆在身下。

都說生日許願便能心想事成,可為什麼直到午夜的鐘聲響起,那個人卻還未回來?

趙恒川迷迷糊糊的想著,只覺得胸口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他喘不上氣來,便如溺水之人,死死抓住觸手可及的稻草。
李彥的手腕被捏的生疼,他連忙放下還熱乎的湯碗,“趙總……”

只這一聲,趙恒川的手就鬆開了,虛脫似的耷拉下來,垂在沙發邊緣。

他的淩羽不會回來了。
這個認知如刀刻一般印在腦內,趙恒川只覺得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疼,連帶著額角的青筋暴起。
他的淩羽走了,不要他了……是他傷透了他,是他利用那人的真心作為報復,是他看著那人眼裡的光芒一點點破碎,還為此沾沾自喜。
他那麼恨他,卻也那麼愛他。

可是這份愛,帶來更多的則是傷害。
如果他再決斷一點,便不會和淩羽成為情人的關係;如果他再無恥一點,淩羽這輩子都無法在娛樂圈抬頭。
可是他沒有,他只是吊著對方,一邊捨不得那人愛慕的眼神,一邊又想看他飽受冷落受人唾駡的慘狀,從而滿足自己卑微的自尊心。
多幼稚啊,也多自私。
是他一廂情願動了心,也是他受不了打擊為此懷恨,他在淩羽最落魄的時候伸出援手,用虛偽的笑容騙得那人的感情,再轉身隨手摔了個粉碎,直至如今,他居然還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態,像是自己才是被拋棄的那個……

太無恥了啊趙恒川,你簡直就是個人渣。
這樣的你,又怎麼能配得上那人……淩羽有野心,有實力,他不是你養在鳥籠子裡的、乖巧的金絲雀,他是一直傲慢又強大的鷹。
是你傾慕他鋒利的羽翼,便費盡心思的折下,試圖馴化,到頭來卻又嫌棄乖順,從而開始在別人身上,尋找他年輕的影子。
但那些人終究不是他,也沒有人能替代他……淩羽只有一個,他的心也只有一顆,早在選擇報復的那個瞬間開始,你便失去了擁有的資格。

真心換真心,這叫等價交換。
只是如今的淩羽,還看得上他這顆……污濁不堪的心嗎?

趙恒川不知道,也不敢想。
僅僅一個晚上,他便嘗到了淩羽這些年來的痛。

原來無指望的等待是這麼的痛,像是一把鈍了的刀子在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一點一點的磨,磨到鐵銹融進血肉,化作無法癒合的傷痕。
繃緊的心弦終於到了極限,趙恒川捏緊了蒼白的拳,高大的身體縮在窄小的沙發內,抽噎似的顫抖。

眼中有液體淌下,燙得像是血。
他終於哭了。

渾渾噩噩的過了一晚,等趙恒川頭痛欲裂得從沙發上爬起來時,已日上三竿。
客廳裡靜悄悄的,李彥不知幾點走的,走前還不忘替他收拾了房間,又買了早餐放在微波爐裡,貼心的附上紙條。
趙恒川深深吐了口氣,扶著牆壁,搖搖晃晃走進洗漱間。

只見鏡子裡的人穿著皺得不成樣子的西裝,鬆散的領口透出一層薄汗,淩亂的發垂在憔悴的臉側,掛著一圈烏青的眼裡血絲氾濫,還有些腫。
趙恒川摸了摸下巴,隱約摸到了冒出的胡茬,露出一個苦笑。
真的是好多年都沒有這樣狼狽過了。

趁著洗漱的時候收拾了一下心情,趙恒川披著浴袍出來時,氣色已經好了不少——除去那雙微有些紅腫的雙眼之外。
他還不能停下。

李彥接到電話的時候難免有些忐忑,畢竟自己看到了那樣失態的一幕,生怕老闆要滅他口……結果趙恒川壓根沒提那事,只是一本正經的談起了工作,多少讓他松了口氣。
趙恒川目前最大的危機便是遺產糾紛,他到底是個私生子,身份背景上不了檯面,得不到本家的支援,光靠精明的商業頭腦和為數不多的股份,遲早被人瓜分乾淨。
所以他不得不借助外來的勢力——聯姻。

李彥是這樣建議的:“之前於總那邊發話了,只要您儘快定下婚期,之後的事情他會伸手相助,有了於家這麼一個強大的靠山,有利您穩固現在的地位不說,還能從那幾個老不死手裡榨出一些股份……”
總而言之,便是百利而無一害——以於家的身份,能看上趙恒川本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更何況于老爺子如此器重,願意將愛女下嫁,這已經不是餡餅了,是掉金子。

可趙恒川遲遲沒有發話,他沉默著,握著電話的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發出咯吱輕響。
李彥等不到回答,敏銳的感覺到氣氛不對,悄悄放低了音調:“我看于小姐對您也抱有好感,不如先處一下試試?哪怕先不結婚,只是將你們恩愛的消息放出去,趙家的人多少也會有些忌憚……”
這話說的可以是退而求次了,趙恒川心裡清楚,事到如今,自己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可那一個好字卻如鯁在喉,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這件事……先放一放吧,于老爺子那邊由我去周旋。”趙恒川抽了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平穩些,“剩下的手續辦的怎麼樣了?”
李彥還想追問,對方卻已經換了個話題,無奈之下只得接道:“沒問題了,晚點我帶過來給您簽字。”
“嗯。”又吩咐了些公司裡的事情,趙恒川就掛了電話,聽著耳邊傳來的嘟嘟忙音,他靠在沙發裡,不自覺出了一身熱汗,像是累極。

手機攥在掌心來回把弄,不經意間瞥到了許久不用的微博,趙恒川猶豫了一下,將其點開。
登陸頁面上是一個沒有頭像和id的小號,原創微博為0,關注人1。
趙恒川點開首頁,滿滿都是淩羽的動態,他一條一條點開來看,又將所有的圖片放大保存,轉眼一個多小時過去,竟還是樂此不疲。

直到最後刷新一次刷新出來了十分鐘前的動態,是一張從酒店內部往外拍攝的照片,巨大的落地窗外大雪紛飛,配字卻是:“上戰場!”
趙恒川的手指在螢幕上摩挲著,過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撥通了一個電話。

張淮這會兒正在片場,手裡抱著大衣和熱水袋,打算等導演一喊卡就走過去替淩羽披上,手機響的時候,他還手忙腳亂的掏了半天。
“喂、喂……?”
“……是我。”趙恒川輕咳一聲,“你那邊什麼情況,給我彙報一下。”

張淮一聽是他,本能朝著淩羽的方向瞥了一眼,壓低聲音道:“挺好的……就是羽哥昨天拍戲的時候把手凍傷了,所以在下一場戲裡被迫戴上了手套。”
他本就是有幾分抱怨的意思,趙恒川一聽便皺起眉頭,“怎麼會凍傷的?不是要你好好伺候他麼,怎麼這麼不小心。”
張淮遭了一頓罵,難免有些委屈,辯解道:“當時羽哥演的投入,手都插進了雪地裡,結果李珂凱西,王導又一直沒喊停,才……”他話到一半猛然回神,悄悄看了看四周,發現無人注意才松了口氣。

趙恒川沉默了。
當他再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張淮卻說中場休息要去伺候淩羽,匆匆忙掛了電話,留下一地忙音,將他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裡。
“……”
趙恒川抹了把臉。
突然的,他有些羡慕自己這個年紀輕輕的表弟,至少他還能毫無顧慮的留在那人身邊……
這個想法一閃而逝,又很快被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

“……喂?”
“趙總,出、出事了……!”

……

淩羽裹著大衣抱著薑茶,他的臉被冷風吹得有些僵了,這會兒縮在暖氣邊上緩氣。
經過了昨天的教訓,李珂也有在嘗試跟上他的步調,雖然緩慢,也算有所進步;可就算如此,一遍戲還是有斷斷續續的卡,從下午一直拍到天黑,總算將今天的戲份收工。
王導招呼著大家出去吃飯,因為天氣實在太冷,又專門點了兩瓶小酒。

“來來來,我先敬羽哥一杯,這些天多多擔待了。”李珂搶過話頭,將透明的酒杯遙遙一舉,仰頭幹了。
他這動作有幾分急躁,不免帶了些挑釁的意思,淩羽本就心情不佳,如今再受刺激,當即一挑眉,跟他對灌了起來。

李珂畢竟年輕,之前在酒場上又有人護著,三巡過後便兩眼泛紅,四肢發軟,話都說不太清。助理在他邊上一直跟淩羽賠笑,又不冷不熱的說了幾句,場面頓時有些尷尬。
這個劇組本就是趙恒川為捧李珂搭建起來的,哪怕淩羽才是明面上的男一——這一點,大家都心知肚明,於是便連王落舟都過來勸話,讓淩羽放寬心,不要跟後輩計較。

淩羽沒接話,只是恰到好處的微笑著,仰頭飲盡。
火辣的液體刀子一般,從喉嚨燒進胃裡。


第13章 13

13.

由於第二天還有最後幾場戲,飯局早早就散了。
淩羽倒沒急著回酒店,而是告別張淮,戴著口罩墨鏡在附近的大街上慢慢走著。隔著黑色的鏡片,為路燈的光芒罩上一層黯色,就連那皚皚白雪都有些發灰,有些壓抑。
車笛聲不絕於耳,明明是車水馬龍的街頭,不知怎的卻又覺得冷清,好像這偌大的世界只剩下獨自一人。
淩羽沒醉,只是微醺,酒精升騰的熱度燒得兩頰發燙,冷風一吹,反而清醒了幾分;下意識搓了搓手,他摘下口罩,哈出一口白霧。
仿佛是吐盡了胸腔裡剩下的一點兒郁氣,淩羽眯著眼,突然笑了笑,覺得自己真他媽傻逼。

為什麼要跟李珂計較呢?人家小年輕頭一回拍電影,被自己這麼個“主角”全方面壓制著,心中有氣也是正常的,不就是急著敬酒而已嘛,順著給個臺階下就完了,何必硬扛著,最後誰也討不找好……
他近乎麻木的想著,直到酒精帶來的熱度一點點散去,夜風挾著雪花掃過,拂在身上,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這下倒是徹底回神了,淩羽裹緊了大衣,不再去看那喧囂的街景,而是轉身逆著稀疏的人流,快步往酒店走去。
……明晚回程的機票已經買好,眼下這部戲更是面臨殺青,加上手裡的工作基本解決到位,可以說是萬事俱備。等到解約之後,他還有很長、很艱難的一段路要走,趕在這當頭生病,並不算明智。
對於自己的身體,淩羽還是比較愛惜的,畢竟身體就是革命的本錢嘛,他還年輕,還有時間和精力可以奮鬥。
沒有什麼是離開了就活不下去的。

……天不由人得是,當天半夜突然下起暴雪,飛機全部停機,就連拍攝的行程也被迫耽擱。王落舟在酒店裡打了一天電話,到後來一聽到電話鈴響就頭疼,抱著手臂在房間裡煩躁的亂轉。
他這邊壓力大,淩羽這頭也不輕鬆,本來定好的計畫被全數打亂,大把的行程需要重新安排。張淮忙得焦頭爛額不說,他自己也沒閑著,光是律師那邊的電話便接了好幾通,等終於歇下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張淮說了一天的話,嗓子都有些啞了,這會兒下樓打了點飯菜上來,招呼道:“羽哥過來吃點東西吧,天氣寒,我讓他們煮了些羊雜湯……”
“……辛苦了,你也歇會吧。”
“嘿嘿,應該的……”張淮傻笑了下,低頭吹開湯麵上的蔥花,喝了一口。
過了幾秒,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猛然抬頭,“羽哥……你、你是不是要跟公司解約了?”
淩羽聞言,定定地看他一會兒:“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張淮是他的貼身助理,有什麼動向都是第一時間知道的,何況他也沒想過防著對方——只是這小子反應天生慢半拍,這會兒終於記得問了。
“我以前只是猜測,畢竟你……”和表哥,他吞下了後面幾個字,卻就此沒了下文。
就連他找不到淩羽留下的藉口。

淩羽看得清楚,也不想讓這個真心對待自己的後輩難堪,輕聲安慰道:“就算我走了,你表哥也會罩著你的,不用擔心。”
“……”可我更擔心的是你啊。張淮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羽哥,我是真心,仰慕你的……我真覺得你是個天才,特別酷特別帥。”
淩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小孩兒倒是瞬間紅了眼眶,“……我是真捨不得你。”
“……我知道。”
“……既然你已經決定好了,那、那我只能祝你成功……”抽了抽鼻子,張淮狠狠喝了口湯,“我也會繼續努力的,到時候要是有人欺負你了,就、就來找我!我不是表哥,我會給你出氣的!”
聽到這話,淩羽一個沒憋住,笑出了聲。

他斷斷續續的笑了一會兒,眼睛裡有一閃而逝的水光,最終輕輕道了句好。

窗外的雪依然再下,寒風挾著冰碴敲打著霧濛濛的落地窗,砰砰作響。
淩羽喝光了溫熱的湯,窩在沙發裡刷了會兒微博,被首頁上的段子逗得直樂,還特地念給張淮聽。
兩人嘻嘻哈哈的笑作一團。

後來張淮笑得狠了,眼角開始掉豆子,他一邊抹一邊上氣不接下氣的說,羽哥其實你能給我個簽名嗎?我老早就想要了,一直開不了口。
淩羽沒忍住,在他有些嬰兒肥的臉上掐了一把,說你都叫我哥了,能不給嗎?
張淮捂著被掐紅的部位,嗷的一聲,一把抱住了他。
“羽哥我老喜歡你了嗚嗚嗚嗚……”
淩羽有些無奈的替他順氣,“行了行了,我身份證手機電話位址微博帳號密碼你都知道,做粉絲做成這樣的也沒誰了吧?”
張淮說不出話,只顧著揪紙巾擦鼻涕,一雙眼眼睛水汪汪紅彤彤的,像只大兔子。

不知為什麼,對上這樣的目光,淩羽心頭一緊。
一個被時間消磨到幾乎不見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卻霧裡看花似的,轉瞬又散去了。
“羽哥……羽哥?”
淩羽恍惚回神,發現這小子不知什麼時候翻出了一件襯衫,在沙發上鋪開。
“你給我的簽名……就、就寫這吧。”
“……好。”

乾脆俐落的下筆,收尾後,淩羽問他,要不要合個影?
張淮傻兮兮的道:好啊。說完就把上衣脫了,當著淩羽的面換上那件簽了名的襯衫,轉了一圈。
“帥不帥?”
“……帥。”
“……嘿嘿,沒有羽哥你好看。”
“……你小子嘴還挺甜。”

兩人對著鏡頭拍了幾張,張淮一臉寶貴的修圖去了,一邊修還一邊感歎,我們羽哥怎麼拍都上鏡。
淩羽開玩笑說老了老了,記得幫我把皺紋P掉。
張淮一邊反駁一邊感歎:“我要是再大個幾歲,認識年輕時候的你就好了。”
他這話發自真心,淩羽聽了卻是一愣,本能道:“那你還是不認識的好。”
年輕時候的他,心高氣傲,根本不會將任何人放在眼裡。

更別說,一個小小的助理了。

張淮沒能聽懂言下之意,但也沒有糾結這個話題,只是眨眨眼,不偏不倚的避開了。
這倒是讓淩羽松了口氣……他發現自己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會在這小子身上看到了趙恒川曾經的影子。
但他也比誰都清楚,那樣的趙恒川不會再有了,就一如曾經的淩羽,將永遠化作追憶的往事,總結起來也不過輕飄飄的四個字。
年少輕狂。
那時候的他們都太幼稚,太偏激,太自以為是……
可惜世界上沒有如果,他們偏偏都在這個彼此都不完美的時候相遇,以至於如今兩敗俱傷。
比起不死不歸,淩羽選擇了提前退場。
這場戲他演的太長了,從溫情到心灰意冷,從傷心到視而不見,兜兜轉轉牽扯了一大圈,當初那顆真心不知什麼時候被消磨乾淨了,剩下的只是爭一口氣。
可從天而降的一紙婚約,將這最後一口氣也打散了,他終於找不到任何繼續的藉口,若是還想在這場博弈中留下一丁點兒自尊的話,抽身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再深刻的傷口都會被撫平,而當初那樣銘心刻骨的感情,也總有放下的一天。

他會等。

……
可是有另一個人等不住了。

趙恒川坐在辦公室裡,桌上堆著小山似得檔,處於通話狀態的手機擺在最上面,屏光映得他臉色慘白,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距離接到那通電話直到現在,他已經有六十多個小時不曾合眼,身體和精神都已經瀕臨極限,丁點兒的風吹草動都有可能讓他倒下。
李彥的聲音從電話中傳來,夾雜著輕微的電流音,有些失真。

“已經……暫時壓下去了,但是趙家那邊的壓力太大,這件事遲早要被曝光出來的……”
“……您要做好最壞的打算……絕對不能承認……”
“我還沒有告訴於家……對……這一點您親自去說會比較好……還有,您跟另一位當事人暫時不要見面了……”

像是猛然回過神來,趙恒川舔了舔乾燥開裂的唇,嘗到了絲絲血味兒。
他清了清嗓子,將滿口苦澀咽下,用嘶啞難辨的聲音緩慢道:“最長可以壓多久……?”
“半個月……不,一個星期吧,那邊逼得太緊……”
趙恒川望著電話,酸脹的雙眼被屏光刺激,連帶著視線都有瞬間模糊,李彥又斷斷續續的說了些什麼,他卻已經聽不清了。
耳膜發出陣陣翁鳴,那是來自大腦的警報——按著微鼓的太陽穴,趙恒川幾乎是咬緊牙關,從齒縫裡艱難擠出幾個字。
“我知道了。”

李彥在吞了吞口水,緊張道:“那趙總,接下來……?”
“……我自有打算,你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吧。”
對方說完就掛斷了電話,沒留半點餘地。

隨著最後一聲忙音結束,趙恒川腦海中的弦終於崩斷,他近乎是脫力的趴在桌上,閉眼等那一陣難忍的心悸過去之後,長長吐了口氣。
他記不清自己是如何睡著的,等清醒時卻已經身在夢裡。

淩羽還是年輕時候的樣子,舉手投足都是傲氣,卻又偏偏生了張漂亮至極的臉,就連挑起眉梢不耐煩的樣子,也好看得要命。
趙恒川低下頭,發現自己穿著龍套的戲服——那是他們正式相遇的第一個片場,他所要扮演的只不過是滾滾人流中的一個影子,一個為襯托那人存在的影子。
再抬頭時,淩羽邁著步伐向他走來,修長的身形筆挺,飛揚的眼角帶笑,薄薄的唇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深色的瞳孔中仿佛包含了整片星空……
心跳驟然加快,不安分的器官躁動著,仿佛要在下一秒衝破胸腔,全數撲在那人身上。趙恒川的手在抖,開拍前導演的囑咐全都忘了,就連表情都僵硬的不像自己……他就這麼木頭似的定在原地,直到那人與他擦肩時,揚起的發梢蹭到了趙恒川的下巴。
很柔軟的觸感……像是某種暖洋洋的小動物。

本能的,趙恒川偏過頭來,看見了那人淚痣下方凝結的汗滴。
他突然有一種將其舔掉的衝動……被這樣的想法臊紅了臉,高大的少年站在鏡頭前,羞澀的幾乎抬不起頭來。
而淩羽卻在他身後停下了。

“導演,這個群演不行,換一個我再來一次。”

那聲音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趙恒川身上,他打了個哆嗦,慌忙道:“對、對不起……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看著連話都說不清的少年,淩羽滿臉都是不耐煩,甚至連口也不開了,只比劃了個離開的手勢,導演立馬上前賠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小子新來的,您別介意……”
趙恒川沒再來得及說些什麼,就被拖了下去。

被迫換下戲服,離開鏡頭——只是做著打雜的零工,轉眼就是好幾個月。
可趙恒川依然覺得幸福……因為他可以每天見到最喜歡的人,雖然搭不上話,隔著鏡頭與人群,但僅僅是那麼遙遙一眼,他就滿足了。
相比之下,淩羽可不會注意到這一抹異常熾熱的目光,他依舊我行我素的高調著,心情不好的時候耍耍大牌,整個劇組都圍著他轉。

可就算如此,淩羽對演戲的熱忱也是人盡皆知——他從不用替身,堅持配用原音,一句臺詞翻來覆去的念,一個表情來來回回的改。他是如此熱愛這份事業,熱愛到近乎偏執。
後來因為一個幾秒鐘的鏡頭,群演的演技始終不到位,淩羽在片場發了脾氣,甚至直言罷工不演,弄得整個劇組人心惶惶,沒人敢開口去碰他的黴頭……
只有趙恒川鼓起勇氣站了出來,紅著臉細聲細氣的問了句,“可以給我一次機會嗎?”

那時候的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掃地出門的打算。
可淩羽竟然同意了。
趙恒川滿心歡喜的抬起頭來,眼睛裡的光芒藏都藏不住;他抖著嘴唇剛想說句謝謝,就聽一陣刺耳的鈴聲傳來……

辦公桌上的男人渾身一震,茫茫然抬起眼。
劇烈的心跳還未停歇,臉上的熱度還未散去,趙恒川揉著泛紅的臉,良久後,發出一聲抽噎似的低吟。
夢醒了。

第14章 14

14.

由於行程被迫拖延了幾天,王落舟咬咬牙,將剩下的劇本稍作修改,就著目前的情況全部拍攝完畢,再去花大部分的時間剪輯後期。
因為場地的限制,他對演員的要求更加苛刻了,就連李珂都討不到好,在攝影棚一呆就是整天,有時候連飯也趕不上吃,人都清減了些。
而淩羽也不例外,作為戲份最多的男一,有些鏡頭需要他單獨拍攝,在風雪裡站上幾個小時,連睫毛上都凝著冰花。
直到殺青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氣,主演們互相擁抱,疲憊要比喜悅更多。
慶祝宴上,李珂端著酒杯向在場的每一個人敬酒,輪到淩羽時明顯停頓了下,他撇了撇嘴,小小聲道了句抱歉,然後將酒一口飲盡。
淩羽挑了挑眉。
比起先前的尷尬,這回算是平和了許些,吃的吃喝的喝,等到了散夥的時候,還能說幾句祝福的話。

再去計較些什麼也沒意思了,淩羽笑著告別眾人,明天一早便登上了回程的飛機,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路。
他難得無夢,靠在柔軟的座椅間呼吸均勻,張淮見了,輕手輕腳的替他蓋上毯子。

落地時恰好到了午飯時間,淩羽答應張淮要請他吃頓好的,兩人說說笑笑的出了機場,公司的車子已經等在外頭了。上了車,淩羽報了個附近餐廳的名,正低頭系安全帶呢,就聽駕駛座上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餓了?”
他渾身一震,猛然抬起頭來,恰好對上趙恒川佈滿血絲的眼,一時間說不出話。
張淮更是不敢出聲,鴕鳥似的垂著頭,恨不得鑽進沙發縫裡。

等了許久不見回應,趙恒川好脾氣的笑了笑,發動了車子,“電影殺青了?”
“……嗯,大學耽擱了幾天,王導直接在那邊拍完了。”淩羽的喉頭滾動幾下,神情複雜,“你……你怎麼來了。”
“太久沒見,想你了,加上剛好有時間就過來看看。”趙恒川平靜地回答道,像是真的有那麼回事,“這些天你辛苦了,接下來我給你放兩天假。”
“趙總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嘴角微微挑起,淩羽懶洋洋的靠在椅子裡,漫不經心道:“你的好意我領了,不過接下來還有行程,我可沒那麼閑……”
“有什麼事情都放放,不急。”趙恒川截斷他的話頭,語氣強勢,“小張,給你羽哥行程改一改,讓他歇兩天。”
張淮忙不迭點頭,“是。”

淩羽皺起眉,借著後視鏡看著那張有些憔悴的俊臉,心想你才是需要休息的那一個吧?
這句話含在嘴裡過了一路,一直到下車的時趙恒川替他拉開車門,淩羽這才想起,他已經不用去演那個善解人意的情人了。
於是那句難得的關懷被咽了下去,他彎起眼梢,笑容有幾分輕鬆,“既然趙總都這麼說了,我恭敬不如從命……”話未說完腳下卻是一絆,整個撲到了趙恒川的懷裡。

後者被猝不及防地撞了個踉蹌,本能環上了對方的腰。因為這幾天工作量大的關係,淩羽瘦了幾斤,本來偏瘦的腰線愈發的細,趙恒川一邊心疼一邊又覺得愛不釋手,便順勢摟緊了些。
結果這一抱就松不開了——短短幾日未見,公事與感情上的壓力幾乎要將他逼瘋,多少次睜眼,看到的卻只有堆積成山的檔,和那些沒完沒了的電話鈴。趙恒川累極了,卻連喘口氣的時間都不曾有,局勢在不停的逼迫他做出選擇,無論他願意與否。
趙恒川垂下頭,將臉埋在淩羽肩上,嗅著那人發間的味道,恨不得時間暫停在這一刻——暫停在他還有理由擁抱對方的時候。

可淩羽不這麼想。
他貼著趙恒川的臉,輕聲提醒道:“趙總,這可是在外面。”

只這一句話,像是冬日裡頂頭潑下的冰水,趙恒川猛地打了個激靈,松了手。
懷裡的溫度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懷冷風,他哆嗦了一下,將微有些發顫的手插進兜裡,轉身朝著飯店走去。
淩羽看著對方的背影,表情中帶上幾許嘲弄,目睹一切的張淮見了,小小聲問他有沒有事。
淩羽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腦袋,“走吧。”

因為本來是打算請客的,點菜的時候,淩羽一直在問張淮想吃什麼,完全沒有顧及趙恒川的意思——小孩兒看著自家表哥越來越黑的臉色,都快哭了。
於是他三下五除二的將菜單往趙恒川面前一擺,“表、表哥,您點……”
後者眉毛都沒動一下,“讓你羽哥點。”
淩羽:“……”這麼下去都不用吃了。

於是他無奈的翻開一面,“那就先來一隻糖醋魚……要草魚還是桂魚?”
張淮猶豫道:“草魚吧……?”
趙恒川插話進來,“要桂魚,你羽哥不愛挑刺。”
“那、那就桂魚。”
“……東坡肉吃嗎?”
“吃……”
“那就來一份……”
趙恒川道:“來兩份吧,你最近瘦了,該多補補。”

淩羽暗中翻了個白眼,“趙總,我沒那麼大的食量。”
趙恒川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才要多吃點……我記得你喜歡吃烤鴨,也來一隻吧。”
淩羽徹底沒了話,他看著對方嫺熟的報出菜名,只覺得渾身不舒坦。
趙恒川對他的喜好向來清楚,所以才能在最開始就投其所好……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的他不需要這些,他們是兩個即將分道揚鑣的人,而不是熱戀中惺惺相惜的情侶。
這份多餘的感情對如今他來說只是負擔,也是枷鎖。

接下來的一頓飯裡,淩羽胃口全失,基本沒有動過筷子,倒是張淮吃得滿嘴油光。
趙恒川只待到上菜便接電話去了,在里間打了足足有半個小時,甚至後來隔著門板都能感受到他咆哮時的怒火。
淩羽喝了口茶,不由得往那個方向瞥了一眼,回頭時發現張淮正盯著他。

“表哥最近……家裡出了點問題。”舔了舔嘴角的醬汁,張淮壓低了聲音,“我、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好像跟遺產方面有關……具體是什麼我不清楚,但似乎相當嚴重。”
“……哦。”
“所以羽哥你……現在脫身也是好的,萬一表哥……你至少不會受到牽連。”

淩羽握著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水濺了出來,在桌布上暈開。
他垂下眼,看著那塊深色的水漬,突然生出一股無力感來。
“……好好吃你的飯吧。”
張淮知道自己又多嘴了,連忙將包好的鴨肉塞進嘴裡,撐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像只進食的倉鼠。

幾分鐘後趙恒川從房間裡出來,臉上帶著還未消退的疲憊,固然如此,也還是溫和的笑了笑,“味道怎麼樣?”
張淮含糊的說了句好吃,淩羽沒接話,只是抬頭定定望著他。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上,是趙恒川先轉頭,“多吃點,吃飽了我送你們回去。”
他的聲音發啞,卻又刻意放柔了,聽上去倒有幾分可憐。

淩羽只覺得心頭被什麼戳了一下,不至於疼,但總歸不太舒坦……趙恒川在向他示弱,雖然不知道理由為何,但淩羽承認,他是有那麼一點兒的不舍。
畢竟是真情實感愛過的人,若是隨隨便便就能放下了,說明當時的愛也並不算真。
可這份不舍,根本動搖不了什麼。

趙恒川把淩羽送回別墅之後就匆匆忙忙的走了,臨走前承諾晚上會回來吃飯。
“我想念你煮的粥了。”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說出這句話時,眼睛裡的期盼像是渴望吃糖的小孩,淩羽哽了一下,沒找到拒絕的理由。
於是他點頭說好。

下午的時候,淩羽接到了律師打來的電話。
“淩先生您好,這邊所有手續已經備齊,您打算什麼時候上報?”
灶臺上的鍋咕嚕嚕地冒著熱氣,淩羽漫不經心地攪動著飯勺,“……就這周吧,你們再仔細確認一下,到時候我會通知的。”
他掛了電話,將火調小,又將切好的肉和皮蛋丟進去。

淩羽回到樓上的房間,找到最開始簽約的合同,檔保存的極好,紙的邊緣都沒有泛黃,淩羽看著最後那個鮮紅的指印,恍惚間覺得像是昨天才簽下的。
撫摸著早已幹透的墨蹟,他不難回想起自己剛剛入住這個公寓的時候,懷抱著怎樣的心情——除了感激和期待,更多的則是信任與……愛。
胸口一陣陣發悶,淩羽深深吸了口氣,將文件小心翼翼的收回袋子裡。不管那時候他怎麼想的,如今終究是要解脫了……這是好事,自己應該高興一些。

出差時的行李箱還立在牆角,淩羽將它搬過來,放倒打開,將裡頭的東西整理了一下。
作為演員,淩羽的私人物品算不上多,服裝類的大部分都不需要他自己準備,加上工作太忙,基本沒有逛街的時間,所以大部分都是趙恒川送的,他選了幾件丟進箱子,沒有全部帶走的打算。
除此之外,他再找不出值得自己留念的東西——就連玻璃櫃裡的一排獎盃,淩羽都興致缺缺,只是潦草看過幾眼就算完了。
就在他掰著指頭算還有什麼要帶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讓淩羽挑了挑眉。

“喂……”
“是我。”謝知逸帶笑的聲音從話筒另一邊傳來,“之前跟你提過的事情,考慮的怎麼樣了?”
淩羽不喜歡他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語調,諷刺道:“不愧是跟趙氏對立多年的風行,真是什麼都逃不過您的法眼……不過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上一回便告訴您了,不必我重複一次吧?”
“今時不同往日,淩羽,趙恒川他死定了。”謝知逸笑意不改,語氣卻有些冷,“我是真心覺得你這個苗子不錯才屢屢投以橄欖枝的,待遇問題咱們可以細談,別的我不敢說,就比趙恒川當年給你的那份合同,不知道好了有多少。”
話到最後,他壓低了聲音,“何況你跟他這麼些年,倒頭來他卻要你給一個出道不久的小明星做配,淩羽你問問你自己,你甘心嗎?”

淩羽的眼神一黯,複又勾起嘴角,一字一頓道:“我心甘情願——謝總,你也不是頭一回混圈了,怎麼還是這麼天真呢?趙恒川請我拍攝的片酬占了所有經費的十分之一,還不包括後期分成。這樣的條件,我有什麼理由不接?”
他反駁的又快又利,謝知逸難得噎了下,複又道:“但那都是以前了,現在趙恒川自顧不暇,哪還有時間顧你?與其被他連累,不如早早來我這裡,違約金什麼的不用擔心,只要你願意,我……”
“……謝總這般大方,那我可真是不敢受了。我不過是一個二線演員,勉強在圈裡混口飯吃,謝總對我投資這麼多,就不怕後面虧本嗎?”
“……我相信你。”

淩羽不說話了。
他想起許多年前,自己從高處跌落一無所有的時候,也是有個人將他從低谷里拉了出來,告訴他,他相信他。
如今他回應了那個人的期待,一點一點爬到了更高的位置,才知道當初那些話都是假的。
淩羽不恨趙恒川,他的的確確讓他走了出來,無論動機是好或壞。

現在,他已經累了,累到無法回應這份期待,也不再想依靠著別人立足。
他不再是那個狂妄的少年人了,他有人脈、有實力、有金錢,他可以試著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不是擇木而棲。
既不是趙恒川,更不是謝知逸——自由,才是他最好的選擇。

在意簡言駭的拒絕後,淩羽掛斷了電話。

第15章 15

15.

八點多的時候,趙恒川回到家裡。
桌上是盛好的熱粥,盈盈冒著水汽,淩羽穿著居家服窩在沙發裡,兩條長腿蜷在一起,正百無聊賴的看著手機。
見他回來,那人抬起眼,半是抱怨的道,“……怎麼這麼晚?”
趙恒川的心跳漏了一拍,吞了吞口水,結巴道:“……公司的事情,有點多……”
淩羽眨了眨眼,想起放在樓上的那份合同,想著乾脆今天便把事情說開了,以免夜長夢多。

結果一出門,就看見趙恒川站在暖黃的燈光下,正彎腰擺放著碗筷,見他來了,有些慌亂的笑笑,“餓了吧……抱歉,我以後會早些回來。”
他的聲音是那麼輕,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麼東西。
沉默的落座後,趙恒川埋頭喝粥,他有幾天沒好好吃飯,這會兒終於感覺到餓,一連喝了三碗。

見他這般狼吞虎嚥,淩羽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轉眼趙恒川將一鍋粥喝了個精光,又自告奮勇的包攬了洗碗的工作。
他將袖子挽到手肘,修長的手指在泡沫裡穿梭,表情認真到仿佛面對的不是碗筷,而是什麼需要精心呵護的古董。

這突如其來的殷勤讓淩羽煩躁不已,趁著對方洗碗的功夫,淩羽上樓將合同拿了下來,擺在桌上等那人出來。
結果趙恒川洗完碗後又接了個電話,在陽臺上一站便是幾個小時,淩羽等得直打瞌睡,一不留神竟是睡過去了。

趙恒川掛了電話從陽臺回來,進門時帶起一陣冷風,沙發上的人縮了縮脖子,貓兒似的蜷起身體。就跟著了魔似的,趙恒川盯著對方安靜的睡容,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眼前這片天地,就是他整個世界。
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趙恒川在沙發邊跪下,細細去看那張讓他刻骨銘心的臉——這麼多年過去了,淩羽依然是那麼漂亮,皮膚像剝了殼的雞蛋,眼角一絲皺紋也無,好像就連時間也不願在這張臉上留下痕跡。

趙恒川一眨不眨的望著他,直到眼球酸痛,溫熱的液體淌下來,蔓延在臉上,又風乾在空氣裡。
最終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將人抱起,像是對待無上的珍寶。
淩羽的頭抵在趙恒川懷裡,眉眼舒展,呼吸均勻;他將他放在柔軟的床鋪上,蓋上被子,掖好被角……直到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趙恒川站在床邊,滿心滿眼都是不舍。
但他必須走。

“對不起……”趙恒川喃喃道:“雖然我沒有說這句話的資格,但是,我是真的愛你。”
話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仿佛沒進塵埃裡。
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氣,趙恒川伸出顫抖的手,撩開那人眼前的碎發,在光滑額間落下一個羽毛般的吻。

好好睡吧,等到明天,一切就都結束了。

……

淩羽是被電話叫醒的。
他難得睡個好覺,睜眼時起床氣還沒過去,黑著臉按下通話鍵。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張淮那慌張到變形的聲音穿透話筒,“羽、羽哥,出大事了!”
小孩兒急得要哭出來,淩羽揉著太陽穴,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什麼事啊……慢慢說……”
“慢不了了羽哥,剛、剛才我得到消息,表哥把您的合同轉讓給了風行傳媒,合同都已經簽了,只等你跟風行的負責人見面交接……”
這話像是橫空劈下的一道雷,淩羽打了個激靈,差點沒從床上滾下來,“……你說什麼?!”
張淮這回是真哭了,“羽哥怎麼辦啊……我、我見不到表哥的面,他好像出差去了……”

淩羽氣得發抖。
他沒想到趙恒川會來這一手——他以為他們之間多少還能留點情分,他以為不論如何趙恒川不至於對他下手——結果這些都成了他以為。公司出現了危機,趙恒川轉手就能把他賣了,甚至沒有過問他個人的意願,將他徹底蒙在鼓裡。
嘴唇被生生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蔓延開來,淩羽只覺得胸口被人生生剖開,將剩下的那點兒溫情與不舍掏了個精光,餘下的只有冰冷的背叛。
趙恒川欺騙他的時候淩羽沒有恨,忽冷忽熱的時候淩羽也不曾怨,他覺得感情這種東西,一廂情願要更多一點,喜歡了就是喜歡了,誰先動的心誰就要受著,沒有對錯與否,更不談虧欠。

可在眼下這一刻,淩羽是真的恨他。

張淮這邊抽著鼻涕,聽著話筒中傳來的呼吸聲,像是繃緊到了極致的弦,發出乾澀又喑啞的呻吟。
淩羽不斷做著深呼吸,他的牙齒在抖,僵硬的舌根說不出話,唯有眼淚不受控制的淌下,一點點帶走體溫。
明明是在溫暖的室內,淩羽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搓著手臂,牙關緊咬,不斷的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了。
等這餘下的眼淚流幹了,便什麼也不剩了。

趙恒川的事情辦得很絕,等淩羽匆忙趕到公司的時候,謝知逸已經在沙發上候著了。
他見他來,露出勝利者般的笑容,還起身倒茶倒水,活像是把這當成了自己家。
淩羽哭過一場,眼睛還有些未能消退的紅腫,此時更是沒什麼表情,漂亮的臉上凝著冰霜。
謝知逸將冒著熱氣的茶水推到他跟前,“嘗嘗吧,今年的龍井。”

淩羽眉毛都沒動一下,啞著嗓子諷刺道:“謝總雀占鳩巢的速度挺快啊。”
後者依舊是笑吟吟的,半點不氣,“話怎麼能這麼說呢,趙總出差去了,錯過了交接,我這不親自過來一趟,又怎麼顯示得出風行的誠意……”話到了最後,竟是耀武揚威的成分更多一些。

淩羽只是冷笑,“那還真是不湊巧了,我今天來,為得可不是此事。”
說罷,他打開隨身的公事包,從中取出一份合同放在桌面上,“早在幾個月前,我就有意與趙氏傳媒解約,如今所有資料籌備到位,就差趙總一個簽名了……但如今合同轉到風行名下,這個簽字畫押的事情,還是要謝總過目才好。”
他冷靜的報備完所有事項,將支票放在檔的最上方,“這裡是違約金,我全額支付,如果謝總您還有什麼疑問或者不滿意的,可以聯繫我的律師……”

謝知逸望著那張支票,笑容收斂了幾分,好半晌才開口:“……你倒是準備的周全,就不怕我死活不放人嗎?”
“……謝總這樣的人物,要是吊死在我這棵歪脖子樹上,豈不太可惜了。”淩羽看著他,語氣軟了些,“何況,我未必能回應您的期待。”
謝知逸露出複雜的神色,他將眼前之人從頭到腳掃了一眼,再一次問道:“你就真的不願來我這裡?哪怕條件優厚?”
對此,淩羽的態度相當堅決,於是謝知逸又道:“那你可得想清楚了,離了趙氏傳媒,能簽下你、並且給你資源的公司屈指可數。”
“我明白,也清楚當下的處境。”淩羽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水小口抿著,苦澀的味道在舌尖綻開,細細品來,卻又有一絲回甘。“我很感謝您如此看重我……但也請您尊重我的選擇。”

對上那人堅定不移的目光,謝知逸看見了淩羽眼底猩紅的血絲,多少有幾分不忍。
這樣一個驕傲到了骨子裡的人,若非心甘情願,怕是簽下了也不好掌控——這麼想來,與其強迫他低頭,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以後若是有實在用得上的地方,高薪聘來便是,至少比花費大量財力還討不著好強……
謝知逸精明的很,這筆賬,他不至於算不清楚。

“……既然話到這個份上了,我也不強留,”主動給了臺階下,謝知逸將桌上的合同連帶資料收起來,感歎道:“真是可惜了,我手裡還有個相當不錯的劇本想要找你……”
“多謝您的厚愛,合作的機會以後還會有的。”

像是有些不相信對方能這麼輕易放過他似的,淩羽皺起眉,有些話沒有第一時間講出來。謝知逸站起身來,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笑著道:“我不是他,不會逼著你做不想做的事情……合作的機會,以後肯定會有,只要你還在這個圈子。”
聞言,淩羽笑了笑,有些勉強。

他道別了謝知逸,離開了寫字樓,等重新站在陽光下,看著腳底縮成一團的陰影時,才惶惶然想起,自己終於自由了。
淩羽將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那裡沒有預想之中的喜悅,只剩下空洞的隱痛。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座高聳的大樓,趙氏傳媒的招牌依舊高掛,巨大的LED螢幕上播放著旗下藝人的廣告,小鮮肉們的笑容一幕一幕的閃,大多都是不熟悉的,像是在告訴淩羽,曾經的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
現在他要做的,是從頭開始。

淩羽再沒去過趙恒川的公寓,他甚至放棄了那餘下的一箱行李,直接搬進了之前備好的房子。
早在一年多前,這塊地剛開盤的時候,由於位處海邊的中心區,房價炒得火熱,淩羽還是托關係拿的名額,一口氣付下全款後就暫且閒置下來,如今還是頭一回過去,在社區裡迷了路。
還是物業聞聲過來,領著他來到新的住所。

搬進新家,難免有些不習慣,淩羽適應了小半個月,總算記住了周圍的佈局,還順帶請了個保姆。
至於解約的手續也在這半個月裡陸續辦完,最後一次交接的飯局上,謝知逸給他推薦了不少人脈,淩羽一一應酬過來,回到家時已經是淩晨三點,他喝了不少酒,在車上晃晃蕩蕩過了一路,下車時只覺得噁心。

他揮別了司機,頭暈腦脹的在社區的長椅上坐下,望著頭頂渾圓的月亮發怔。
冷風瑟瑟撲在身上,卻驅散不了酒精帶來的熱度,淩羽揉著臉,試圖讓自己清醒

有什麼東西絆住了他的腳步,淩羽低下頭,對上了一雙濕漉漉的眼。
不知道哪兒來的小狗扒拉著他的褲腳,搖著短小的尾巴,嗷嗷叫了兩聲。
淩羽蹲下身,半夢半醒道:“……你也沒人要啊。”
狗狗伸出舌頭舔舐著他的掌心,又親昵的蹭了蹭。

於是當晚,淩羽的新家多了一位新的住戶——一隻隨處可見的土狗,淩羽給它洗了個澡,又喂了點牛奶。
折騰完這些,天都有些濛濛亮,淩羽倒在床上睡了幾個小時,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有什麼在舔他的臉。
睜開眼,就見昨天撿回來的小狗趴在床邊,洗乾淨的爪子耷拉在枕頭上,玻璃似的眼珠裡滿是關切,見他醒了,高興的搖起了尾巴。

淩羽愣了幾秒,笑道:“你倒是忠誠……”
他順著小動物背上的毛髮,感受著掌心下傳來溫熱的生命力,胸口那個巨大的洞似乎沒那麼空了。
他起了床,抱著狗去了趟附近的寵物醫院,打了全套的疫苗,又買了些寵物用品,堆滿了整個後備箱。

下午的時候張淮來看他,走到玄關便聽見客廳傳來的狗叫,“羽哥,你養寵物了啊?”
淩羽正彎腰給他拿拖鞋,“嗯,昨天在樓下撿到的,抱著我的腿不讓走……”話音未落,就見小狗咬著新買的玩具,興致勃勃的望著新來的客人。
張淮哎呦了一聲,“這狗是有點金毛血統吧?但是不純,毛色淡了點……叫什麼名字啊?”

“沒想好,要不你給起一個?”
“呃……”張淮抓了抓頭髮,正糾結著呢,就看見小狗叼了個飛盤過來,放在他腳邊。
“不如叫……丟丟?”
淩羽笑笑,“好。”

他泡了壺茶,轉身看見張淮將手裡的飛盤拋出去,又被丟丟迅速銜回來,一人一狗玩得不亦樂乎,心情突然舒暢了許多。
淩羽抿了口微燙的茶水,苦澀過後,余下回甘。

第16章 16

16.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淩羽忙得腳不沾地。
解約後,有不少公司相繼拋來橄欖枝,淩羽執意單幹,謝絕了不少邀請,同時籌備起工作室的事情,光是選址就花了不少時間,最終定在購物中心附近的寫字樓裡。
除此之外,張淮正式從趙氏傳媒辭職,一意孤行的要投奔他,淩羽自然是接納了,依然給的貼身助理的位置,張淮很高興,因為一切都像是從前。

工作室的名字叫“臨天”,主要承包影視相關的業務,開業剪綵的那天來了很多人,淩羽忙裡忙外的招待,笑的臉都發僵,回到家更是直接癱在了沙發上。
丟丟將兩隻爪子搭在淩羽的胸口,湊過來舔他的臉。
有些癢……淩羽笑了笑,伸手將狗撈進懷裡,揉了揉毛茸茸的腦袋。
工作室才剛成立,還有大把事情需要親自安排,這算是他第一次創業,什麼事情都要一點點摸索,好在淩羽早些年間存款充足,就算支付了違約金,銀行卡裡還有一筆有安全感的餘額做支撐,不然他也沒辦法像現在這樣安逸。

淩羽閉著眼,滿腦子都是工作上的事情,挪不出半分空餘。
忙一點也好,至少過的充實,不會被那些紛亂的情緒影響……

第二天,淩羽早早起了床,張淮已經在樓下候著了。
經過了先前的裝修,工作室已經有了基本的雛形,不至於浮誇,但比起那些不入流的小作坊卻是高大上許多,就是因為人手不足的關係略顯空曠。
進門後穿過大堂,往裡是一條筆直的走廊,左右劃分了辦公區,在最前面的地方掛著一塊螢幕,上面會輪流滾動幾個娛樂頻道的新聞,供大家觀看。

淩羽打算開個小會,整理一下手頭的資料,便吩咐張淮先去把滾屏關了,結果這一轉頭,就看見大螢幕上閃過趙恒川的臉。
張淮愣了一下,握著遙控器的手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只得悄悄將視線投向淩羽,卻發現他跟被定住似的,動也不動。

“趙氏傳媒CEO趙恒川現今召開新聞發佈會,並在發佈會上宣佈自己放棄繼承權,並當場拍賣手中剩餘股份……”
“趙氏傳媒近幾年發展的如日中天,但聽聞內部紛爭不斷,趙恒川此舉究竟有何用意?他與于百合小姐的婚約還作數嗎?”

淩羽怔怔地望著螢幕,就在他以為自己都快忘記趙恒川這三個字的時候,這個人又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他的生活裡。
一時之間,五味陳雜,淩羽說不清當下是個什麼感受,但他承認,這則新聞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眨了眨眼的功夫,鏡頭切換,來到了新聞發佈會現場。

螢幕中的趙恒川輕減了不少,瘦瘦高高的往那一站,倒也還有幾分氣勢。
記者們擠在台下,拼了命的想將話筒遞上去,其中有個跑得快的沖到了最前,用最大的聲音搶先發問:“請問您徹底離開趙氏之後,與于小姐的婚姻還作數嗎?”
趙恒川的視線跟了過來,四周霎時變得安靜,大家都屏息凝聲的等待當事人的回答。
於家在本市勢力不小,當時曝出訂婚的時候,所有人都沒想到會是趙恒川這麼個沒有背景的入門女婿,結果如今鬧成這番樣子,算是主動毀約,惹毛了於家,哪怕他手裡還握著繼承權和股份,這在本市也已經混不下去了。

“我今天來,也是要解釋這件事情。”看著眼前黑洞洞的鏡頭,趙恒川的內心一片平靜,“我與于小姐的婚姻取消——是我主動的,在我交出股權之前。”
“至於原因是……我發現自己更喜歡男人,不想耽誤于小姐的大好年華,便及時止損。”

此言一出,辦公室裡一片抽氣聲。
張淮甚至不敢去看淩羽的臉色,只覺得表哥這是瘋了吧?竟然在發佈會上宣佈出櫃……這樣做的後果有多嚴重,他不可能不知道。
難道是趙家逼他這麼做的?為什麼?難道有什麼把柄在他們手上嗎?可就算如此,趙恒川也已經交出股權和繼承權了……做人留一線,至於逼得這麼死嗎?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發佈會的現場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趙恒川在說完這句話後應轉身就走,一群反應過來的記者連忙追上去,又被保安攔下,扭作一團。

淩羽的心臟跳得很快,手腳僵硬,冷汗沿著脊椎滑下,打濕了背部的襯衫……他死死盯著晃動螢幕中的一角,直到眼睛發酸。
最終,他深深吸了口氣,“關掉吧。”
張淮沒反應過來,“啊?”
“……我說關掉,我們開會。”淩羽看向他,神色已經恢復如常,甚至還笑了一下,“已經過點了。”

“……哦。”
張淮看著他轉過身去的背影,將想說的話吞進肚子裡。

順利的開完會,又對公司做了前景的展望,中午的時候他還請所有人去樓下的餐館搓了一頓。目前在臨天工作室的大多都是小年輕,喜歡熱鬧,點菜的時候也不消停,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
由於是中午的高峰期,上菜速度較慢,輪了一圈還是輪到了淩羽頭上。後者有些無奈,卻又不想破壞當下的氣氛,思來想去還是選了真心話。
幾個小姑娘以前就有看他演的片,此時自然抓緊時間八卦,從初戀一路問到前任,淩羽似笑非笑的答著,態度曖昧。

他是個盡職的演員,只要他想,便沒有人能看出他的異常——可一直悄悄觀察著淩羽的張淮卻看見,在提到最愛的一個人的時候,淩羽垂在桌下的手有些顫抖。
他在心底歎了口氣,決定什麼都不問。
雖然不知道表哥所為意欲為何,但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想來也是那人希望看到的……羽哥已經走出來了,那就不能再陷下去,至於真相到底是什麼,又有誰真的在乎呢?

就這樣吧,這樣挺好……剩下的,就交給時間來解決吧。

發佈會過後,趙恒川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張淮有通過親戚試圖聯繫到他,結果最終一無所獲。久而久之的,他也不再去尋,而是專注於眼下的生活。
轉眼便是一年過去,臨天工作室作為一匹黑馬,以極快的速度發展起來,到年末時便已經接到了正式的單子,客戶來頭不小,只要成功,就能借此打出名號。
淩羽為此興奮極了,在慶功宴上喝得爛醉,被張淮扶著回到家裡,癱在沙發上時還呵呵的笑,朦朧的醉眼彎彎,露出一口白牙。

還在趙氏傳媒的時候,淩羽極少笑,就算有,也都是在鏡頭前;張淮以前不覺得,如今見他真正開心的樣子,才發現以往都是演技。
準備好瞭解酒藥和溫水,張淮扶著淩羽的背助他咽下,又用濕毛巾擦了把臉。

第二天是週末,淩羽心安理得的睡了個懶覺,睜眼時已日上三竿。丟丟搖著尾巴在床邊看著,一年過去,它也長大許多,站起來能扒拉到淩羽腰腹,這會兒整只撲上來,還真有些受不住。
揉了揉狗狗毛茸茸的腦袋,淩羽下床給它準備好口糧才進屋洗漱,一邊刷牙一邊想今天的日程。

本來下午想去采景,結果半途接到了王落舟的電話——自打上一次合作後,兩人已有許久不曾聯繫,直到對方提起,淩羽才想起《刺傷》快要上映了。
趙氏傳媒風波過後,內部人員經過大換血,手頭的專案被迫挺直了一段時間,以至於拖到了現在。雖然與趙氏的合約已經結束,但畢竟作為電影的第一男主,相關宣傳活動還是要有他親自出面,淩羽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這一年來他一心投在工作室上,只接了幾個拍攝期不長的劇,還被粉絲吐槽沒有事業心。如今刺傷上映,正好在觀眾面前刷一波熟臉,挽回下降的人氣。

當晚,剪輯好的預告片正式放出,轉發量支線飆升,雖有公司運營的水分,但最激動的還是粉絲了。淩羽趁著吃飯的空當瞄了幾眼,不知怎麼的就想起拍攝時期的種種,皺了皺眉,順手關了視頻。
送進嘴裡的飯菜都失了滋味,淩羽自覺狀態不對,乾脆趁著還早,帶著丟丟下樓溜溜。

畢竟在這裡住了有一年多,他對附近輕車熟路,按照平時的路線不緊不慢的走著,丟丟活潑的亂跑,看到別人家的狗還湊上去拱,弄得淩羽有些無奈。
他牽著狗給對方道歉,回到家時卻看見有搬家公司的車停在樓下,淩羽抬頭看了一眼,發現對方跟自己住在同一棟。
不過這裡時常有人搬來搬去的,淩羽沒怎麼在意。

接下來的幾天,他暫且把事情都交給張淮,自己則是跟著刺傷的劇組到處跑場子,一周飛了四個城市,下飛機時頭都犯暈,連忙接過別人遞來的礦泉水灌了一口。
室外的陽光正好,天藍的近乎透明,這樣的景色下,淩羽的心情也好上不少,更別提那些特地接機的粉絲。看著小姑娘們叫作一團,他還吩咐了人買點水發下去,以免喊壞了嗓子。

此事在微博上傳開後,有明白套路的老粉做了長微博賣安利,並在最後為《刺傷》打了宣傳,幾個小時便轉發破萬。
淩羽晚上休息前上網一刷,發現電影的相關話題已經被刷上熱搜,突然覺得這一年來自己的確冷落了粉絲,他想要的太多了,野心也還太大,難免顧此失彼,又連忙發了條晚安微博作為安慰。

最後的首映儀式地點在本市,而在這之前的晚會,王落舟邀請了許多人,淩羽應酬完了一波後,接著上廁所的藉口離開了大廳,在走廊上慢吞吞的走著,打算過幾分鐘再回去。
結果也是湊巧,這一拐彎,迎面撞上了李彥。

作為趙恒川的貼身助理,李彥自然是會被趙家人想方設法的換掉,他也不掙扎,早早準備好了跳板,一年時間,已經升級到某大公司的經紀人,這次來也是代表公司出席。
淩羽對這個人印象不深,只不過與趙恒川有關的事情,他都記得清楚,當場愣了一下;倒是李彥先反應過來,打了聲招呼。

結果兩人面面相覷地對視幾秒,還是李彥先歎了一聲,“你可別問我趙總的下落,我是真的不知道……”
淩羽挑了挑眉,剛想回話,卻見這人自顧自說了下去,“哎,你說說,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我都沒想明白……只是一張照片而已,打死不承認就完了,至於把一切拱手讓出變成這幅模樣嗎?”

李彥喝醉了,這會兒好不容易逮到個熟人,倒豆子似的把悶在心裡多年的話吐出來,“……一張照片而已,我已經盡最大努力幫他壓下了,只要趕在曝光前與於家訂婚,到時候再拒絕承認,於家為了面子自然會管……趙總怎麼就那麼傻,為了區區一個你,硬是答應了趙家的條件……”
淩羽的喉結動了動,聲音乾澀的近乎嘶啞,“……什麼照片?你在……說什麼……”話到了最後,竟然帶出幾分顫抖。
李彥冷笑一聲,“一張你們倆的親密合照,還是幾年前的……我就納了悶了,這麼私密的東西按道理來講不好弄啊,何況時間過去這麼久,你們倆也早就掰了……對方到底是從什麼管道拿到的?”

淩羽只覺得渾身都僵住了,他站在那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唯有胸腔裡的那顆器官,跳到仿佛要衝破這血肉的牢籠。
想說的話,想問的事情,統統卡在嗓子裡,逼得他近乎窒息。大口大口的抽著氣,淩羽閉上眼,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好一會兒,才緩緩平復下來。

“那張照片……是什麼樣的?”

第17章 17

17.

“我怎麼記得……嘖,好像是有抱著獎盃,反正尺度一點不大。”李彥皺了皺眉,“趙家人不知道從什麼管道拿到了這張照片,並且聯繫了媒體寫稿曝光,要不是我提前發現,場面只會更加慘烈……”
他看了一眼燈光下臉色蒼白的淩羽,諷刺的笑了笑,“……不對,如果是直接曝出來,你不可能倖免於難。”
聞言,淩羽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垂在身側的手指握緊,指甲深深陷入肉裡。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選擇這樣做。”李彥說著,語氣裡滿是不甘,“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可以讓他名利雙收,再抱得美人歸……但是你的存在毀了一切,他想方設法的保全你,甚至向趙家低頭……而這一切,僅僅是一張有些曖昧的合照。”
話到最後,又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他怎麼就這麼蠢?”

淩羽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一片空白的大腦無法下達指令,他只有站著,也只能站著,僵硬著聽李彥述說著那段不為人知的真相。
這一年多來,他一直在回避趙恒川這個名字,就算看到那人在新聞發佈會上出櫃也沒有多想……他是不敢想,怕想多了,容易自作多情。淩羽也是人,他會心痛,也會心軟——再好的演技也只能騙得過別人,他騙不了自己,便只能強行遺忘。
但這個名字、這段佔據了他小半人生的感情卻像一顆無法剷除的種子,在他的靈魂裡生根發芽,他可以掐掉從中開出的花,卻拔不掉張牙舞爪的根莖,只能睜睜看著時間讓它枯死。

可他失敗了。

淩羽顫抖的問:“那他為什麼……要把我的合同轉給謝知逸?”
李彥不屑的哼了一聲,“因為謝知逸給他發了郵件,表明了想要挖你的牆角……他怕是知道了些風聲故意試探的,最後還貼上了給你準備的合同。趙總那時候自身難保,滿腦子都是為你籌謀後路,自然是答應了。”
“——誰知道你早就準備好了想要單幹,倒是白費他一片苦心。”
“……”

回到大堂的時候,淩羽的眼神還有些恍惚。
李彥的話裡信息量太大,幾乎顛覆了他的三觀,他無法想像怎麼會有人這麼蠢,為了一段亂七八糟的感情放棄所有事業……趙恒川替他想好了退路,可也沒給自己留條退路,以至於現在人間蒸發,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裡,過的怎麼樣。
倒是自己正處於事業的上升期,混得水生風起。
像是多年前的立場倒轉——再倒轉,他踩著他成了上位者。

心裡頭的種子發了芽,長出尖銳的刺來;他握著那帶刺的莖,鮮血順其沒入根裡,開出鮮紅的花。

……

當天晚上,趙恒川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的夢裡。
像是一台老舊的攝像機,斷斷續續地記錄著他們的過去——淩羽是唯一的觀眾,他看著花白螢幕上閃爍的點點滴滴,其中很多他已經忘了,又或是故意不去想。
記憶裡的趙恒川有好有壞,從最開始紅著臉幫他遞茶倒水,到後來冷著眼看他被人灌醉……胸腔裡那顆死掉的器官抽動了一下, 有些疼,卻又沒那麼疼。

夢裡的趙恒川抱著他念劇本,他的聲音很沉,又仿佛彙聚了世間一切柔情,淩羽眯著眼倒在那寬闊的懷抱裡,趙恒川的下巴抵在他的頭頂,時不時蹭著,小狗似的,有些癢。
他會笑著推開那人,或是跟著聲情並茂的念一段臺詞,擺出與人物相符的表情。
淩羽的初吻早早就交給了某位幸運的女主角,他可以在攝像機前用深情的眼神說出動人的情話,但面對趙恒川時,卻又不發一語。
沒有劇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是牽手還是親吻?是嘴唇還是臉頰?

淩羽本能的想要掩飾,劇烈的心跳聲卻暴露了一切。
……直到那句呼之欲出的告白永遠卡在了喉嚨裡。

從心動到心碎之間的時間很短,可從心碎到忘記的時間卻很長。
淩羽在夢裡哭得稀裡嘩啦,醒來後卻又沒有半滴淚水,他有些茫然的坐在床上,等回過神的時候卻已經撥通了張淮的電話。
話筒那邊的人半夜被吵醒,聲音裡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這麼晚了……什麼事啊?”
“幫我找——”
話音戛然而止。

淩羽狠狠打了個激靈。
他在幹什麼?

電話那頭,張淮還在等他的回答,“找……什麼?羽哥你說清楚啊……”
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能吐出那人的名字。
“……沒什麼。”他閉上眼,“喝多了,別理我。”

電話掛斷,滴滴的忙音像是回蕩在耳畔,連大腦都隨之放空。
淩羽將手臂壓在臉上,倒回柔軟的床鋪裡。
他以為他會失眠,但是沒有。
淩羽很快就睡著了,並且一夜無夢。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如此。
在大夢初醒的時候,淩羽總有一種尋找對方的衝動,他甚至看起了靠譜的偵探社,將聯繫電話輸入在了手機的通訊錄裡,可等到撥出的時候又頻頻猶豫。
直到那股衝動的勁頭散了,劇烈跳動的心臟也恢復平靜,他看著那串已經熟記於心的號碼,順手便刪了。

只不過頻繁的起夜讓他休息不好,白天時工作狀態差了些,還被張淮關心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淩羽自然謝絕,又偷偷買了些安眠的藥物,睡前混著水吞下幾顆。
結果這不吃還好,一吃便睡得死了些,夢變得更長了。
趙恒川依舊在夢裡,時好時壞,他也在夢裡,時哭時笑。

睡醒後的幾分鐘內淩羽總是恍神,睜眼望著頭頂的天花板,直到丟丟搖著尾巴湊上來蹭他的臉。
淩羽眨了眨眼,夢裡的內容很快便忘了,餘下長長的留白裡,唯有悸動時的感覺還在。
他按著胸口,緩緩爬起床來。

……

《刺傷》上映之後,票房成績相當不錯,符合當下文藝小年輕的審美,網上話題鋪天蓋地的,淩羽卻沒時間關注。
工作室手裡的專案即將展開,客戶點名了要求實景拍攝,其他人手裡都有在忙的事情,淩羽沒辦法,只得親自出一趟差。
正好,他上個月接了個真人秀的活動也在鄰市舉辦,主辦方已經將地址和時間發了過來,淩羽算了算檔期,接下來的廣告被排在下個月中,自己完全可以在活動結束後停留幾日。
他不再去想感情方面的種種,只迫不及待的想要用工作將生活填滿,最好是一點縫隙也不留。

張淮這一次依然沒有跟著出去,只是貼心的準備好了行李和日常用品——工作室人手太少,他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單純的做個跟班,他得扛起淩羽的信任。
他也在成長,這點有目共睹。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淩羽也不能留在原地。

淩羽趕到B市的時候正在下雨,天空陰沉沉的,密佈的烏雲中夾著電閃雷鳴,飄起的雨絮落在臉上,冰涼一片。
淩羽走在傘下,被劇組的人簇擁著上了車,劇本他已經提前看過了,但負責人還是不忘提醒一遍,並且讓他多跟粉絲互動。
這次的真人秀是一個環保類的公益主題宣傳,明星們需要獨自去指定的地點完成任務,與淩羽分到一塊的是肖萌萌。自從《刺傷》殺青後,兩人基本沒有聯繫,但是趕在上映期間拍攝真人秀,無疑是個相當不錯的話題。

開拍時間因為大雨被延後幾日,淩羽在酒店裡悶得難受,正想著幹點什麼,就聽見房門被人敲響。
近幾年來,B市的房價被炒得很高,酒店位於市中心的位置,附近有個新開的樓盤,淩羽開門時看見肖萌萌,小妮子說B市是她生活長大的地方,她想去那裡看看,買一套留給父母住。
肖萌萌有著一張清純的仿佛能掐出水的臉,眼睛大大的,笑起來甜美可人,像個未經世事的女大學生。
淩羽看著她帶著點期待和羞澀的眼神,挑了挑眉。

《刺傷》的熱度還在,肖萌萌作為女一號,若在此時和扮演男一的淩羽傳點緋聞,話題度一定會跟著上來。
在娛樂圈裡浸泡了這麼些年,淩羽自然是什麼都懂得,不過這種事情要放到以前,需要先和公司通報,不像現在作為自由人,肖萌萌可以直接過來暗示。
接受,還是不接受呢?
淩羽猶豫了幾秒,露出一個貼心的笑,“好。”

現在的他,需要曝光度。
因為去年一整年都在忙工作室的關係,淩羽在大眾面前露臉的機會變少,如今《刺傷》的上映帶來了一波新的熱度,加上工作室新接的單子……這是利益,沒有人會選擇放棄。
從酒店到樓盤的距離不遠,他們是走過去的。為了營造出曖昧的氣氛,除去兩人之外沒有任何其他人,淩羽挽著肖萌萌的手,墨鏡之外的嘴角彎起,溫柔又寵溺。
他們都是演員,可以在任何時間地點進入狀態,何況這台下有的是觀眾。
導購小姐熱情的迎上來,肖萌萌與她交流的時候,淩羽正百無聊賴的翻著廣告冊,封皮上“流川地產”四個大字,翻開後他一目十行的瞥了眼,沒太放在心上。
加上看樣品房的時間,他們花了足足一下午,當天夜裡就已經有小道消息流出,張淮還為此打電話過來詢問。

“炒作而已,各取所需。”淩羽打了個哈欠,“你幫我看著點,不要太過火了。”
“好。”

隨著照片和視頻的流出,加上電影本身還在上映期間,“淩羽與肖萌萌交往”的話題刷遍了整個微博,連續幾小時位於話題榜榜首。粉絲路人討論的火熱,當事人之一正窩在房間裡睡得香甜。
張淮看著節節攀升的熱度,心裡頭有點沒底,再看到報導上說他們一起前去看房,照片視頻上也足夠曖昧。
不會是真的要交往吧?他胡思亂想著,卻還是把淩羽吩咐的事情辦了,花錢買了些水軍控制事態的發展,在一片爭執中將話題帶上高潮……

等到真人秀正式開拍的那天,已經有不少粉絲高舉“淩肖”的大旗圍在拍攝地點。而淩羽一組抽到的第一個熱身任務就是隨機抽取兩位位粉絲完成她的心願,結果對方順理成章的要他們親吻。
淩羽笑了笑,漂亮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看得人春心萌動。肖萌萌湊過來,在他的臉上輕輕一啄,又轉頭對鏡頭說,“其實我們是朋友。'
簡直是欲蓋彌彰。
淩羽笑容不變,只是有些心煩的轉開視線,結果這一轉,便看見了一個人。

他帶著墨鏡口罩,穿著黑色的兜帽衫,加上身高過人,在一群女粉絲裡顯得尤其突兀。
淩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可對方在對上自己的眼神瞬間就低下了頭,淩羽心頭一動,開口道:“喂,你過來。”
他這麼一說,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集在那人身上,只見他高大的身影顫抖了一下,掙扎著想從人堆裡擠出去,奈何周圍實在太擠,而淩羽也已經順著自動讓開的人流,來到他的身前。

直到站定的時候,淩羽才想起這是在攝像機前,便笑著問道:“請問你是我還是萌萌的粉絲?”
他只是隨口一問,反正兩人都是一組——結果對方突然抬起頭來,目光隔著漆黑的鏡片,卻依然燒得火熱。
他用低啞到辨不出原音的聲線堅定地吐出兩個字。
“……你的。”

那個瞬間,淩羽的心臟跳得很快。
他甚至不知這股心悸從何而起——但現下的狀態容不得他發呆。
“那麼你有什麼需要我們完成的願望嗎?”
淩羽說這句話的時候,死死地盯著對方,哪怕他看不到那人的臉。
而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耳邊嘈雜著人聲、攝像師走動的聲音,黑洞洞的鏡頭對著他們,卻要比頭頂的烈陽更加熾熱。
淩羽不能再等了。
於是他露出抱歉的笑容,甚至連委婉的說辭都想好時,對方卻突然開口。

“我想要……你的簽名。”

第18章 18

18.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彼此才能聽見。
淩羽自然說好,轉身讓助理遞來一塊簽名版,動筆之前問他,“你的名字?”
那人的喉結動了動,像是躊躇,又像是惶恐。
淩羽沒有繼續問下去,而是瀟灑的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並在最後批註:送給不知名的粉絲,祝你天天開心。
他將簽名版遞過去的時候,那人接過的手在抖。
“謝、謝謝你……”或許是太過激動了,他連聲音都開始結巴,“也祝你……幸福。”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似乎越過了淩羽,去看他身後的肖萌萌。
淩羽敷衍的點點頭,熱身結束,他得繼續接下來的拍攝。人群隨著他的離開而移動,百忙之中,淩羽半側過頭,用眼角的余光掃向剛才的位置。
那個人依然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微微弓起,他抱著那塊簽名版,像是抱著舉世無雙的珍寶。

沒由來的,他的心漏跳一拍,仿佛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麼。
可肖萌萌的聲音響起在耳畔,提醒著淩羽這是在真人秀的拍攝現場,他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想私事。
淩羽掛起標誌性的笑容,將那股無端的心悸壓下,強迫著自己將投入工作中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們運氣不好,還是導演故意為之……淩羽一組抽到的任務與任務之間的距離都相當遠,加上節目不允許搭乘專車的設定,光是地鐵來來回回都坐了幾個小時,整整一天的拍攝下來,等淩羽終於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累得說不出話。
至於那個讓他特別注意的粉絲,更是直接拋在了腦後,一覺睡醒後也就忘了。

直到第二天拍攝現場,淩羽再一次看到那個男人。
他換了身不那麼起眼的裝扮,帶著棒球帽和深色運動服,頭埋得很低,在人群中卻依然高的突兀。
中途轉場的時候,人潮湧動,那人慢吞吞的跟在隊伍的最後,又一步不停。

轉眼一天過去,散場的時候,淩羽笑著對粉絲們說謝謝,遊移的目光掃過人群,卻沒再看見對方的身影,心中不知怎的有幾分失望。
接下來一周的時間裡,劇組跑遍了整個B市,不論在任何角落任何地點,淩羽都能感受到那股比烈陽還要熾熱的目光,轉頭去看,也能瞧見那高大的身影。
他的頻頻回頭引起了肖萌萌的注意,對方順勢開起玩笑說羽哥這是在找誰啊?淩羽對此笑笑,說:“我的夢中情人啊。”
他這話撩得現場一片尖叫,肖萌萌也佯裝吃醋的錘了錘他,淩羽一邊演著對手戲,等再次回頭的時候,那人卻已經不見了。
這是唯一一次提前退場——他有些在意,卻又好像沒那麼上心,等新的任務下來,也就沒時間去想了。

最後一次見到那個奇怪的粉絲是在淩羽離開B市的時候。

真人秀的拍攝圓滿結束,淩羽又滯留了幾天采景,沒有跟上劇組的大部隊,以至於走的時候身邊只剩下幾個臨時助理,顯得分外冷清。
穿過機場VIP通道的時候,淩羽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依舊是那身可疑至極的裝備,高大的身影似乎更拘謹了些,像是恨不得縮在角落裡,卻又站在可以看見登機口的位置。

登上飛機的時候,淩羽最後一次回頭。
那個人站在靠窗的位置,雙手撐在透明的玻璃上,被四周拍照的粉絲擠來擠去。
他像是把墨鏡摘了,又像是沒有——距離太遠了,反光讓淩羽看不太清,只隱隱覺得自己似乎錯過了什麼。
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一直到飛機落地也沒有答案。

網路上,肖萌萌和淩羽共同拍攝真人秀的片段流出,角度相當曖昧,再一次上了熱搜話題,連帶著《刺傷》的票房也一直再漲。
對於這種效果,淩羽還是相當滿意的,反正電影還有一周下映,在這之後,隨著熱度遞減,等到沒人去關注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再以“朋友”相稱便好。
而現在,無論他說什麼,都只會是欲蓋彌彰,沉默才是最好的選擇。

算計著其中能夠到手的利益,再想想工作室需要的資金,淩羽的目標很明確,未來也很明朗……他的生活正逐漸走上預先設定好的軌道,那裡將會有他最想得到的東西。
——可又仿佛總是卻一點什麼,淩羽靠在自家的沙發裡,抱著剛從張淮那裡接回來的大狗。眼前的電視開著,正播放著不知哪個台的綜藝節目,主持人的語速很快,噪音似的回蕩在耳邊久久不散,淩羽煩躁的按下關機鍵,房間內瞬間安靜下來。
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丟丟搖著尾巴,討好的舔著他的臉,淩羽笑了兩聲,那笑聲回蕩在空蕩的客廳裡,許久未散。

就在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寂寞的時候,空虛感總是如約而至。

順了順大狗背上的毛髮,淩羽吸了口氣,開始用新買的玩具逗它。
丟丟先是用爪子嫌棄的扒拉了一下,等淩羽作勢要拿走了,又張口去咬,爭執之間,玩具上鈴鐺聲響不斷,多少打破了冷清的氣氛。
就在一人一狗玩的正歡時,淩羽突然聽見了門鈴響起的聲音,他揉了揉狗狗的腦袋,走到門前從監控上看了一眼。

那是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此時背對著鏡頭,正鼓搗著隔壁的門鎖,好像一不小心觸動了什麼開關,發出類似門鈴的聲音。
淩羽嚇了一跳,想說是不是小偷,可又想起自己的對門似乎早就搬走了,房子一直空著,似乎也沒什麼好偷的。
“……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那人聽見他的聲音,驚慌的轉過身來,有些尷尬地笑道:“那個……我、我是這裡的新住戶……這鎖怎麼開啊……”
淩羽挑了挑眉,又看見對方手裡捏著鑰匙,“你有在物業那裡錄入指紋嗎?”
“呃……這個,應、應該是錄了的。”
“那就好辦了,你先用指紋解開第一道,再用鑰匙開第二道。”他一邊解釋著,往前走了幾步想做個示範,結果不知從哪刮來的一陣風,把自家的大門給吹上了。

淩羽:……
不巧的是,他可沒帶鑰匙。

場面頓時有些尷尬,兩人面面相覷了幾秒,淩羽輕咳兩聲,道:“那個……能借你們家電話一用嗎?我讓助理把鑰匙送過來。”
那人怔了怔,複又如夢初醒般點點頭,“好、好啊……”
匆忙將門打開,他抹了把臉,讓笑容看起來沒那麼僵硬,“請吧。”

等到電話打完,兩人在客廳裡坐下,淩羽環顧了室內的裝橫,笑了笑,“還挺好的,看起來比我家大了點兒。對了,請問怎麼稱呼你?”
“我叫方興。”
比起他隨意的態度,方興卻是要緊張不少,一時之間倒是淩羽更像主人。
“我記得半個多月前就有新住戶入住了,沒想到就搬在隔壁,真是湊巧。”空氣中還殘留著裝修後油漆的味道,淩羽注意到窗戶全都開著,應該是在散味,“作為鄰居的話,以後還請多多指教了。”

方興的眼神亂飄,額頭上全都是汗,手指陷在柔軟的皮沙發裡,仿佛坐如針氈。
淩羽有些奇怪,嘴上卻看似不在意的扯起了家常,直到對方終於忍不住了,尷尬的表示自己接個電話之後轉身跑路,留下淩羽一個人在客廳裡哭笑不得。
其實他平時也沒有這麼熱情,現下純粹是有些寂寞了,想找個人聊聊天。
這個新的鄰居看樣子是有些怕生啊……淩羽想著,左等右等不見對方回來,便百無聊賴的在客廳裡閒逛。

所有的傢俱都是全新的,甚至連桌面上的塑膠布都沒有撕,此時蒙上了一層薄灰。淩羽在客廳逛了幾圈,可以確認這裡的確沒有半點生活的氣息,更像是展示用的樣品房。
方興在陽臺打電話,隱約有聲音順著敞開的窗戶傳進來,淩羽聽得模糊,勉強辯出是在和上司通話。
也是,看方興的年紀和穿著打扮,不像是能在這裡買房的人……這房子應該是他老闆的,幫忙打理一下而已。

一邊胡亂猜想著,淩羽來到了客廳的一角,那裡擺放著足足一人多高的展示櫃,又用絨布蓋住了,黑漆漆的一塊,很難不引人注目。
淩羽難免有些好奇,不由得駐足幾秒,最終還是沒有選擇一窺究竟。
十分鐘後,張淮帶著鑰匙趕到,淩羽去給方興道了個謝,看著對方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挑了挑眉。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哪裡有些奇怪。
卻又說不出所以然。

很快,這場小小的風波就被接踵而至的工作埋沒——在《刺傷》下映後,淩羽很快又接到一部武俠劇,他扮演的是魔教的男三,戲份不是特別多,但大多亮眼,只不過包涵大量的打戲,比較讓人頭疼。
按照淩羽一向以來不用替身的原則,所有的動作都跟武術指導一次次確認練習後才敢上鏡,以至於進度要比預料中稍稍慢些。加上天氣轉暖,他們穿著厚重的服裝與頭套,不一會兒便是一身熱汗,十分難耐。

或許是知道他的辛苦,每天都有不少粉絲過來探班,禮物在倉庫裡堆成了小山。有天晚上拍攝到很晚,淩羽有些餓了,便問張淮有沒有什麼吃的東西。
張淮恰好整理倉庫,看到其中有一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翻過來一看,是淩羽最喜歡的牌子,而且由於手工限量的原因,還不太好買。
淩羽拆掉精緻的包裝,剝了一顆塞進嘴裡,發出幸福的喟歎,隨口道:“送這個的粉絲叫什麼名字?”
張淮將包裝盒裡附帶的小卡片遞過去,上面只是用印刷體寫了一句祝福的話,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署名。

接下來一連幾天,淩羽都會收到各式各樣符合他心意的東西,有時候是零食、又或是一束花,甚至是一些名貴的小裝飾,每一樣禮物都仔細打包好了,再放入一張印刷出來無署名的祝福卡,讓他不想在意都難。
喜歡他的人很多,狂熱的粉絲淩羽也見過不少,但不論如何,他們都希望在偶像心裡留下某種印象,哪怕只是一個名字。
這讓他聯想起在B市的經歷。
在第八次接到禮物的時候,淩羽對張淮說:“你讓幫忙收禮物的人注意一下,這個是誰送的。”

張淮點頭說好。

淩羽今天的戲只有半天,就是打鬥的動作有些複雜,其中有一段需要在水面上“淩波微步”。他吊著威亞,搖搖晃晃的調整姿勢,腳底擦過水面時依然有些不穩,就這麼反反復複卡了好幾遍,轉眼過去了一個上午。
等到終於拍攝完畢,淩羽換回日常的服裝,頓時覺得輕鬆了許多,看了看時間,還可以勉強休上半天的假。
於是他難得提前的回了家,想借此機會補個眠什麼的,腦袋才沾到枕頭上,就被手機的鈴聲鬧醒了。
淩羽半閉著眼把電話放到耳邊,剛說出一個喂字,就被李彥粗暴的打斷,“我這裡有趙恒川的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這話像是一道驚雷橫空劈下,淩羽的困意一掃而光。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捏緊了,有些話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淩羽咬著唇,面上盡是躊躇。
而劇烈跳動的心臟告訴了他真正的答案。

就在那個“想”字還未出口,對方卻已經失了耐心,冷笑一聲,“你都陪著那個女明星挑房子了,都不知道流川地產其實就是他的?”
“……什麼?”
“……放棄繼承權後,他在A市待不下去,就去了鄰市。”李彥解釋著,語氣裡忍不住的暴躁,“我也是最近才聯繫上的……雖然在那場風波裡他是最大的輸家,但變賣股權的存款也足以讓他重新創業,加上在B市有老朋友照應,他就過去發展了,跟人家合夥創業……這才一年多,雖然比不上趙氏傳媒的規模,但說聲天才也不為過。”

話到最後,不難聽出幾分感慨。
李彥是真心佩服趙恒川的,淩羽知道,所以始終保持沉默。
畢竟他想追問的話都已經得到了答案——那個人現在過得很好,並且把失去的都重新得到。
而他也過得很好——除了有時候寂寞了些,他能忍耐,用工作壓的自己分不出精力,可到了夢裡,卻還是忍不住去想。
想那個人,那個人的好和壞,想那牽牽纏纏糾葛不斷的時光。

或許分開才是最好的選擇,至少現在,他們過得比以前都好。


第19章 19

19.

電話掛斷後的忙音猶在,淩羽的心跳卻已亂了,他按著砰砰跳動的心口,蜷起的五指將衣領揉作一團。
雖然很不想承認——對於如今的現狀,他是有些不甘在裡面的,只是驕傲強撐著讓他打消了追下去的念頭,可在得知對方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之後,淩羽做不到無動於衷。
他還愛著他,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或許是真的賤得慌吧……淩羽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放棄似的癱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終於是歎了口氣。
他翻出了之前錄入的私人偵探所的電話,要求幫忙查一下有關流川地產的所有事情,特重點就是他們的老闆。
對方回復需要一點的時間,淩羽留下私人的郵箱號,又在掛斷電話後打了比定金過去。幹完這一切,淩羽平白出了一身的汗,他吐了口氣,卻又覺得無比輕鬆。
其實這一步也沒有想像的那麼難——如今的淩羽看得很開,只覺得趙恒川為他放棄的一切有些太沉重了,淩羽不喜歡這種負債的感覺,他糾結過、猶豫過,如今看來都是矯情。與其像個死結那樣梗在心口,倒不如主動些,解開了,是重歸於好還是分道揚鑣,都沒有負擔。

當然了,他就是隨便想想,並沒有懷抱著什麼期待。

晚上的時候,張淮捧著一大束花過來找他,淩羽開門便嚇了一跳,“怎麼,剛約完會回來?”
前者苦笑了一下,說羽哥你可別損我了,這是你那粉絲送的。
說完還摘下掛在花捧底端的賀卡遞過來,淩羽翻開看了看,依然是那熟悉的印刷體,沒有署名。
“對了,倉管跟我說見到本人了,打扮的很奇怪,從頭到腳都包著,像是生怕被人看見似的……”
“……”淩羽渾身一震,突然產生了一個奇妙的聯想,連他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他吸了口氣,將賀卡隨手放在桌上,對張淮說:“下次他再來送禮,你幫我留他一會兒,就說我想見他。”
張淮張了張嘴,有些驚訝,“不至於吧羽哥,他就送了點小禮物……需要見上一面嗎?”
“沒什麼,有點好奇而已。”淩羽笑了笑,接過那捧鮮花擺在電視櫃旁邊,又找了個噴壺撒了些水,“畢竟,這麼瞭解我喜好的粉絲,可不多見啊。”

結果第二天淩羽拍完下場,就見張淮苦著一張臉過來,說那人見到他來直接跑了,還不忘把禮物放在門衛處,等自己追過去的時候早就沒了影。
淩羽一時無語,他也沒想到對方的態度那麼過激,不過這倒是更證實了那個猜想——畢竟在一起那麼些年,趙恒川的溫柔體貼向來面面俱到,對於他的喜好,更是無所不知。
如果那人真是趙恒川,那麼一切都能解釋得通……
淩羽越想,越覺得牙癢,恨不得咬他幾口才以解氣,他灌了口水,等到心底的那股邪火稍微消了點,才磨著牙笑著道:“你給我叫幾個保安,明天不論如何都要把人扣下!”
張淮一聽都蒙了,不過淩羽也沒給他解釋的機會,乾脆俐落的掛了電話。

不過淩羽沒想到的是,對方會慫的那麼快。
一連三天,那個“神秘粉絲”都沒再出現,禮物倒是照送不誤,大多是委託其他粉絲帶進來的,去問也找不見人。他越躲,淩羽懷疑越深,甚至於拍戲的時候都有些走神,一個沒站穩掉進水裡,嚇壞一大堆人。
發套浸了水,再加身上層層疊疊的古裝,沉得要命。淩羽被拖上岸後差點沒站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水,喘息著說自己沒事。
他本來皮膚就白,剛在水裡一陣折騰,這會兒襯得面色如紙,眸色愈發的黑,浸透的長髮一縷縷黏在額前,連帶著衣衫濕透,貼著修長的曲線,若是這一幕被拍下來發到網上,又要惹得不少女粉絲臉紅心跳。

事情發展成這樣,導演也不好強壓著繼續拍攝,先讓他回去好好休息,千萬不要著了涼。
淩羽心知是自己的問題,難免有些愧疚,就讓張淮包了劇組所有的盒飯錢,直到他的戲份全部結束。

等洗漱完畢換上乾爽的衣服,淩羽先來到車上等張淮過來,就聽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拿出來一看,竟然是工作室發來的郵件。
點開一看,果然是關於“流川地產”的種種資料,畢竟是正兒八經註冊的企業,這些東西都相對透明,根本不需要費大工夫去查。淩羽一目十行的掃著郵件,發現法人那一欄填的名字是他不認識的,而趙恒川的名字,只出現在股東裡面。
看到那三個字的時候,淩羽的眼眶有些發熱,他想起一年以前,自己最後一次在電視上見到那人,趙恒川臉上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出櫃時的決然,久違的情感呼嘯而至,潮水一般讓人無法避退。
曾經的傷口被時間的水流淌過,結痂後的痕跡猶在,他還沒有對那人的所作所為徹底釋懷,但起碼恨是沒有了。

倒是有些……思念。

張淮忙完了手裡的事情,匆匆忙忙趕到停車場,就見淩羽抓著手機,一臉冷笑。
他嚇了一跳,小心翼翼的問了句,“怎、怎麼了?”
“……沒事,咱們回家。”淩羽捏著手機的骨節發白,像是要將其碾碎了似的,黝黑的眼睛裡閃著光,就連表情也帶上幾分淩厲。
張淮難得見他這般生氣,自然也不敢招惹,一溜煙將車開回了公寓,還沒進車庫呢,就見淩羽一把拉開車門,轉身告訴他,“你不用上來了。”
張淮將車窗搖開,剛想說些什麼,見到的只是那人怒氣衝天的背影。
他歎了口氣,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走了。

淩羽在電梯裡打轉。
他以為那傢伙最慫也不過是偷偷跟著他的節目,再偷偷送些禮物討他歡心——他沒想到的是這傢伙既然都追到A市來了,還特地在他家對門買了房,居然是連見上一面的勇氣都沒有。
如果事情真如李彥所說的那樣,他到底在怕些什麼?

電梯到達樓層發出“叮”地一聲,淩羽定了定神,跨出電梯。
他大步來到家門口,幾乎是沒有猶豫的按響了對門的門鈴。

起初卻並沒有得到回應——淩羽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在門上,隱約聽見了有誰在家門口徘徊的腳步聲。
屋裡是有人在的,他想著,又按了幾遍。

鈴聲回蕩在空曠的樓道內,連帶著氣氛都有一絲絲的僵硬,淩羽卻還算鎮定,他背靠牆壁,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聚焦在門鎖的感應燈上,卻又被那始終亮起的紅光刺酸了眼。
再按一次——他想,要是再沒人出來,他就離開。
結果在伸手過去的瞬間,門開了。

方興的臉出現在門後,表情尷尬,“你、你好,請問……”
淩羽收回半空的手插進兜裡,一點點握緊了,“讓你們老闆出來見我。”
方興的眼神亂飄,誰都能看出他的心虛,“老、老闆今天回B市了……”

淩羽定定的看著他。
他的眼睛極亮,黑色的瞳仁裡仿佛閃爍著刀光劍影,臉上卻又沒什麼表情,沒有悲傷或者憤怒,只像是有些失望。
方興低下頭來,不敢與他對視。
良久後,巨大的關門聲在樓道內響起。

……

晚上的時候,張淮本著報告日程的習慣給淩羽打了個電話,卻久久無人接聽。
他愣了下,又抬頭看了眼時間——已經九點多了,淩羽四點到的家,就算睡了個午覺也不至於這麼久,何況對方的作息習慣他向來清楚,這個點,淩羽沒理由不在。
是出什麼事了嗎?想到那人怒氣衝衝上樓的態度,張淮有些沒底,連忙放下手裡的工作,開著車就往淩羽的公寓去了。

一路上,張淮來回打了十多個電話,均為無人接聽,他吸了口氣,將車子開得飛快,不到二十分鐘便殺到了樓下。
等到家門口了,張淮一摸口袋,才想起自己之前那份鑰匙帶給淩羽了,當時他手裡還有事,走的急了些,忘記要回來。
張淮只好不停的去按門鈴,同時還不忘給物業打了個電話,確定淩羽在家之後,他開始拍門。

“羽哥你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
門板很厚,他拍的雙手通紅,卻不知道這聲音是否能傳進室內,同時門鈴一聲接著一聲的響,只有那門鎖始終紋絲不動。
張淮又是拍又是喊,不一會兒嗓子都啞了,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在樓道裡一圈圈的轉,就在他已經想著找人來強行撬鎖的時候,卻聽又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張淮松了口氣,轉過身,“羽哥你沒事……表、表表哥?!”
趙恒川站在門口,身後是客廳的燈光,他高大的身體被埋沒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是我。”他壓低嗓音,含混的答道,“……在鞋盒裡有備用鑰匙。”

張淮卻還沉浸在震驚中,他就是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自己這個失蹤一年多的表哥是怎麼突然出現在羽哥對門,又怎麼會知道備用鑰匙放在什麼位置……
他們不是已經徹底斷了嗎?
就在張淮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趙恒川卻已經熟練地翻出鑰匙,將其在門鎖上插好了,轉頭看他,“要你的指紋。”
走道的燈光下,張淮終於看清了他的樣子——趙恒川比起之前並無太大變化,只是此時穿著居家服的樣子,要與張淮印象中的西裝革履有所出入。

見他依然傻愣愣的站著,趙恒川沒了耐心,三兩步過來抓住張淮的拇指往門上按。
只聽滴地一聲,指示燈由紅轉綠,門鎖哢地打開了,趙恒川收回手,“你進去吧,好好照顧他。”
張淮這才如夢初醒的眨了眨眼,茫然道:“表、表哥你……你不去見見他麼?”

趙恒川垂下眼,“我沒臉見他,也不想去打擾他,你……你替我好好照顧吧。”話雖這麼說著,他卻依然站在原地沒有離開的意思,張淮看出了他的猶豫,想了想,直言道:“可是羽哥……應該是想見你的。”
“……他都已經有女朋友了。”趙恒川悶悶的說著。
張淮一時語塞,苦笑道:“表哥你也是在娛樂圈混了這麼久的人了,什麼是炒作還看不出來嗎……”他看著對方驟然亮起來的眼神,歎了口氣,咬咬牙說出了實話。
“其實羽哥一直沒能忘了你……這一年來他過得很辛苦,有時候恨不得把自己累死在工作上,特別是在你……出櫃之後。”
“至於再前面的事情,雖然我不知道內情,但我覺得你是有苦衷的,羽哥也已經看開了,他上次半夜給我打電話問你的下落,第二天又說不用了……我覺他其實還是想見你的,之前是,現在肯定也是。”張淮說到這裡時,吞了吞口水,“去見見他吧,難道你不想他嗎?”

難道你不想他嗎?
怎麼可能不想,趙恒川心道,這一年多來,四百多個日日夜夜,他沒有一分一秒是不再思念,此時更恨不得立馬沖進屋裡,將那人狠狠摟在懷中,再也不放手。
但是他不能這麼做,他給淩羽帶來了太多的傷害——那個人是想離開的,在得知淩羽早早備好的解約合同後,趙恒川能做的只有苦笑,他費盡心思鋪好的路,那人也不願再踏上一腳。

是啊,他是那麼驕傲,而這樣驕傲的人願意在自己身邊停留那麼些年……而自己卻執著於過去的一點糾紛,自暴自棄的覺得淩羽對他的好也都是假的。
真是蠢啊,蠢得無可救藥了……他這樣的人,又有什麼臉面,再次出現在對方的生活裡?

趙恒川嘴裡發苦,腳跟卻又像是釘在地上似的,無法移動半分……他的目光直直盯著那微開的門縫,試圖從中窺見那日夜思念的身影,試圖從中尋找一絲絲慰藉。
就在他痛苦的糾結時,卻聽輕輕一聲,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第20章 20

20.

那個瞬間,趙恒川連呼吸都停滯了,劇烈的心虛感讓他恨不得掉頭就跑,又或是縮進陰影裡,將自己徹底隱藏。
隨著門被緩緩推開……一個淡黃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後,丟丟晃著尾巴跑出來,一口咬住了他的褲腳,並使勁往門裡拽。

趙恒川:……
張淮:……

空氣有瞬間僵硬,倒是張淮先回過神來,“這、這是羽哥養的狗……”
趙恒川的臉色有些蒼白,卻還是勉強笑了笑,“……我知道。”話音未落,他就被丟丟扯得一個踉蹌,半人高的金毛力道不可小覷,趙恒川被連拖帶拽的扯進屋裡,而張淮眼疾手快的關上了門。

淩羽並不在客廳。
可就算如此,趙恒川依舊緊張的牙齒在抖,他吞了吞口水,有些無措的站在玄關處,手腳都不知何處安放,生生僵在原地。
張淮在心裡歎了口氣,越過他走向淩羽的臥房,輕輕敲了敲門,“羽哥?”

沒有人回應。
張淮心下一驚,伸手直接將門推開,空調的冷風直面而來。他打了個哆嗦,抬頭就見淩羽穿著睡衣躺在床上,被子不知被踢到哪去,長手長腳微微蜷起,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
他伸手去摸,觸到一手冷汗。
空氣中彌漫著酒精的氣味,張淮低頭,看見床邊盡是傾倒的酒瓶,些許殘留的液體灑了出來,在地毯上留下一攤深漬。

回來後因為心情不佳,淩羽難得翻出自己的藏酒。他沒想喝醉,只是心煩意亂時需要點發洩,結果那酒入喉還好卻後勁十足,加上落水下午時受了些涼,空調又開得風大,迷迷糊糊睡去後發起了熱。
半夢半醒間,淩羽只覺得身體有些沉,他翻了個身,想去夠不知被自己踢去哪裡的被子,卻觸到了一隻手。
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此時正輕輕抓著柔軟的被褥——手的主人被他指尖的溫度燙了下,本能的想要後退,卻又被淩羽一把抓住。

還在睡夢中的人睫毛輕顫,夢囈道:“……別走。”
趙恒川眼眶一熱,差點沒落下淚來。

他用另一隻手替淩羽改好被子,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輕輕抽了抽被抓住的那只手,結果才剛剛一動,床上之人卻突然睜眼,黑色的瞳孔亮晶晶的,閃著病態的水光。
淩羽眨了眨眼,慢吞吞道:“不是說了別走……”
趙恒川不敢看他,只覺得皮膚接觸的地方燙得像是要燒起來似的,連帶著脈搏一同傳達到心臟。

感受到對方的緊張,淩羽緩緩撐起身體,想要坐起來些,奈何力氣不夠,幾次沒成功。趙恒川見了,連忙將枕頭塞到他腰下,“你別亂動……”
淩羽有氣無力的白他一眼,“閉嘴。”
趙恒川抿了抿唇,稍稍退了半步,又被手腕上的阻力拉了回來。

淩羽深深吸了口氣。
“你是不是怕我找你麻煩?”
他說話時聲音微有些發抖,還帶著病中的沙啞,竟是透出幾分脆弱。
趙恒川心中抽痛,有什麼卡在咽喉處喘不上氣,嘴唇蠕動數下,終是底底道了聲對不起。
淩羽聞言卻是笑了,笑聲乾巴巴的,“你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他閉了閉眼,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為什麼這麼做?”
“……什麼?”
“李彥都跟我說了……你當時,明明有更好的選擇。”淩羽偏過頭去,抓著他的手卻沒半點放鬆,“為什麼這麼做?只是一張……照片而已,完全可以搪塞過去,而且那張照片也應該是從我這裡流出的。”
他想起來了,之前在外地拍真人秀的時候自己在雪地裡發燒,睡迷糊的時候有人進來過……照片他第二天起來後就刪了,所以肯定是在那時候流出的。
對於這件事情,淩羽很難不去愧疚。

但趙恒川卻不這麼想,只是說:“……我不想成為你的污點。”他吞了吞口水,“那、那時候正是你的上升期……如果我繼續下去,於家為了洗白我,肯定會將所有髒水潑在你身上。”
“我已經毀了你太多了羽哥,這一次也讓我為你做點什麼吧……”

話音未落,就聽一聲脆響,臉上不輕不重的挨了一巴掌,趙恒川愣愣抬頭,恰好對上淩羽的眼,那人咬牙切齒的瞪著他,眼中卻不帶半分恨意。
“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什麼也不做,我也已經準備好了和趙氏解約?”
“……李彥跟我說過,你拒絕了風行的簽約,並且支付了全額違約金。”
“那你知不知道,我已經培養了自己的公關團隊,就算你選擇保全自己,我也不至於為此一蹶不振?”淩羽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人言雖可畏,但我從未怕過,之前如此,當下亦然。”
“……你既然選擇解約,那麼肯定有提前準備的,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就算沒有我也能處理的很好……”趙恒川低垂著頭,聲音驟然放輕了,“可是我總覺得,如果我真的那麼做了,你……會傷心的吧?”
“……”
“雖然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他苦笑了下,“你只要知道,我從不後悔甚至是慶倖的做出了這一切,也不希望你覺得自己欠我什麼,我、我只是……”話到末尾,趙恒川卻突然結巴了起來,猶豫許久後小聲道:“我只希望你好好地。”

淩羽問:“那你為什麼要躲著我?”
“……我不想再打擾你的生活,沒了我,你也一樣能過好。我只是……只是回到了最開始的位置。”趙恒川的聲音發顫,可憐兮兮的,“如果你不喜歡的話,我……以後不會了便是。”

淩羽瞪著他,心裡頭酸意上湧,又隱隱泛著點其他滋味,五味陳雜,難以言喻。
話到了嘴邊卻不知如何出口,最終化作一聲歎息,淩羽拽了拽趙恒川,示意他靠近一點兒,後者僵硬著身子彎腰,還未來得及說些什麼,就被擁入一個滾燙的懷抱裡。
“……你既然都做到這個份上了,為什麼連說愛我的勇氣都沒有呢?”

淩羽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透過來,趙恒川擁著他,像抱著一團火,一團能點燃他靈魂的火。隨著一陣陣酸意湧來,視線逐漸模糊,有什麼液體從眼角落下,但趙恒川已經顧不上了,他埋首在淩羽肩頭,哭著將那些不敢說或是說不出口的話一股氣倒了出來。
最多的還是“我愛你”三個字,來來回回翻來覆去,像是要把過去數年欠下的全部補上。
感受著胸口貼合處對方強而有力的心跳,淩羽吐出一口氣來,摸了摸那人後腦的發梢。
有些硬,刺得掌心微微發麻,下端被汗水打濕了,入手一片涼意。
原來他是那麼緊張啊,淩羽想著,任由趙恒川的淚水打濕肩頸的布料,抓著那人的手指收緊了些。
……就這樣吧。
不要再糾結虧欠與否了,他只想安安靜靜的享受當下,享受這句遲到了太久的告白,享受這個毫無芥蒂相擁的瞬間罷了。

淩羽的病好的很快。
當天半夜燒就退了,只是出了一身汗,粘著衣服不大舒坦。淩羽洗了個澡,裹著浴袍出來的時候就見趙恒川站在門口。他哭腫了眼睛,以至於對視的時候還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頭。
“我、我給你煮了點粥……”他說著,將手裡的碗在床頭放下,慌慌張張的往外走,“有什麼事情叫我,我就在外面……一直在。”
淩羽笑了笑,“過來。”

他裹著浴袍,胸口露出小片泛著水光的鎖骨,鴉羽似的黑髮貼在臉側,水珠順著修長的頸脖滑下,沒入柔軟的衣領。
趙恒川心跳得飛快,雖然強裝出淡定的樣子,但通紅的耳廓依然暴露了真實的情緒。
他慢吞吞的挪著腳步,高大的身影微微弓著,像一隻彎腰的大型犬。
淩羽捧正他的臉,在那抿起的唇上輕輕一吻,“我也愛你。”

“從前是,現在……依然是。”

如果我早些說出來的話,會不會就有許些不同?
淩羽不止一次這樣想過,但如今的一切告訴他,再怎麼想也沒有意義。
時間不會為此停駐,更不會為此倒流。
人生哪來的那麼多如果,他們能夠相遇、相識……相愛,便是最好、也最完滿不過的結局了。

……

第二天,淩羽照常起床,屋子裡卻沒了趙恒川的身影。
他倒不很在意這個,畢竟那傢伙只要不是蠢得無可救藥的話,也不至於繼續躲著不見他……解開心結總有一段緩和期,淩羽想著,將煎蛋塞進嘴裡。
他給他時間,只希望那個人不要再讓他失望。

今天依舊是繼續昨天的工作,由於落水導致的進度必須得在短時間內補上,淩羽沒有怨言,依照導演的要求按部就班的倒騰了一個上午,等聽到那聲“過”時,心下也松了口氣。
這會兒恰好到了午飯的時間,淩羽換下戲服往外走,本想打個電話給張淮問他到哪裡了,結果走沒兩步,就看見了一個人。

趙恒川站在陽光裡,懷中抱著一捧玫瑰。
他穿著簡單的襯衫和牛仔褲,衣袖挽起至手肘,露出戴著運動表的手腕。像是匆忙跑過來的,趙恒川的劉海被汗水打濕,略有些淩亂的貼在額前,他甩了甩頭,又喘息幾下,黑色的眼睛在四周打轉,在看到淩羽的瞬間亮了起來。

淩羽也看見了他,看見了那人揮了揮手,沖著自己遙遙一笑,亮出一口白牙刺眼,青澀的仿佛少年。
人生若只如初見。
在互相傷害糾纏了這麼些年過後,他們終於變成了更好的人。

淩羽的鼻子有些發酸。
趙恒川在他面前站定,高大的身軀幾乎將淩羽罩在影子裡。
他紅著耳尖,捧著玫瑰的手有輕微的顫抖,唯有那雙眼裡的光芒,熾熱的一如烈陽。
像個躊躇告白的純情少年,趙恒川慌亂將花捧推到淩羽懷裡,乾燥的唇蠕動幾下,終是用兩人可以聽見的音量,小聲道:

“羽哥,我可以再追你一次嗎?”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終於寫完了……其實打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我簡直松了口氣_(:з」∠)_這篇文拖得太久了,從國內到國外再到國內,大家等得真的辛苦OTZ這裡給每一位追更新的讀者說抱歉。

其實最開始只是聽了歌想寫一個狗血酸爽的故事,現在看似乎也還……湊合?主要是這篇文的基調跟我以前寫過的都不太一樣,既沒有偏見的衝突和似友的神經質,更多的則是兩個彆扭又不成熟的人,經歷了許許多多之後在一起的故事_(:з」∠)_特別小清新嗯,清新到我都提不起動力寫肉。[喂]

結局是我早就想好並且寫出來的,猶如初見一般的重新開始,再美好不過了。[所以剩下的由番外補全吧]
總之感謝看到這裡的你們,感謝你們陪伴著兩位主角走到現在……啊啊啊啊我居然又完結了一篇!不可思議!我自己都以為坑定了。[你夠]

那麼,我們下一篇文見啦~=3=愛你喲

作者微博:@-白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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