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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侯奮鬥史by緣何故

文案:
  
回到古代王朝,成為富家公子,本該瀟灑自在、美酒佳人。
  
結果剛醒來,就被塞了塊破封地趕出京都。
  
皇帝:「來人啊去看一下那個什麼忠賢侯死了沒有。」
  
「稟聖上,爵爺的商船剛從菲律賓挖了金礦回來吶!」
  
這就是個要他死他偏不死的故事。CP溫潤X溫樂。
  




  ☆、第一章
  陽春未至,寒冬已逝。
  大都的三九天已然過去,簷瓦下的冰稜融化後滴落的水珠映照著溫暖的日光,透出別樣的光芒來。
  四下雖荒蕪,院落裡卻有株傲慢伸展枝幹的枯樹生了新芽,嫩生生的黃綠色簇擁在頂端,開出極小粒的塵埃般的花。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依稀能分辨出被踩踏過還仍舊堅韌的蕊瓣,稀落粘稠的滲入石板邊的土裡,成了養料,使得本不該這樣早出頭的荒草在路兩側異常茂密的昂著頭。
  不知道這是什麼花,然而這樹卻是溫樂醒來後唯獨生機勃勃的顏色。此刻他正捂著薄薄的披風,盤膝坐在樹叢下唯一乾燥的一塊大石上,仰頭盯著枝頭頂端那勃然怒放卻輕如鴻毛的生命。
  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南方人,還是極為南邊地域的土著,溫樂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壯闊的雪景。雪花紛紛揚揚從霧霾籠罩的天空落下,不知從何處起始,頃刻間就積上厚厚的一層。那幾日,院落內竹笤刷拉拉的掃雪聲不絕於耳,吵得他深夜也無法睡覺。好在他有傷在身,大夫在開給他的藥裡摻了兩錢龍骨令他安眠,慢慢的,他也不至於疲累到連床都爬不下。
  鼻端嗅到的濕冷空氣使得他精神越發振奮,他有些黯然的思索著,自己為何會莫名其妙的就來到這古怪的地方。
  不過是開著車在山間跌宕的盤旋,好像眼前一黑,再醒來時,便一夢千年,闖入這個連史書上都不曾記載的時代。
  大歷朝三十六年,先帝駕崩不過半載,太子於金陵暴斃,大都內二皇子驍親王登基,改號元德,大赦天下。
  而他所處之地,就便是太子太傅,當朝御史中丞溫德平的府邸。他的身份,則是此位大員的庶孫之一——庶出三老爺嫡妻唯一的親身兒子,三房二少爺溫賢樂。
  數月下來,他也算推敲出了自己現如今的處境。溫家老太爺自太子暴斃的消息傳回大都那日起便臥床不起,在新帝登基兩三日後便撒手人寰。餘下的三房兒孫,二嫡一庶,僅有三房這一庶出官銜最高。溫賢樂的父親溫齊時任兩淮都轉鹽運使,正二品,坐的是朝中油水最為豐美的一把交椅。而餘下的兩位老爺雖已在文臣的位置上奮鬥多年,卻都未入內閣。大老爺溫智是翰林院內一抓一把的翰林院編修,二老爺則稍好些,子承父業做了御史,卻也只是個四品的監察御史,與溫老太爺在朝中的聲望,全不可相提並論。
  新帝驍親王英勇善戰,十二歲時就跟隨皇帝征戰沙場,打下了西北遼闊的土地。他的上位,雖然也算令某些人眾望所歸,但畢竟名不正言不順,真正熟知內情的人,大都對此諱莫如深。
  此刻的大都,便盤旋著這一股怪異的氣氛。雖朝內已顯新氣象,但能人老臣們卻瞧不出鼓舞歡欣來。從前的太子黨羽群龍無首,亂成一團,人人自危,生怕被那位有凶煞名聲的新皇帝拿來開刀——老皇帝在位時,驕縱的太子並未給弟弟們多少的臉面。
  這其中,地位最凶險的莫過於溫家,溫家一門四將,齊齊在朝中任職。因著溫老太爺太子太傅的背景,全大都的人也都默認這一家是太子的門臣。起初太子爺與驍親王一等矛盾叢生的時候,這一家人也曾出面於親王們的清客們針鋒相對過。
  太子一斃,老太爺便聰明的撒手去了。白事在老皇帝與太子爺的國孝內有意小心淒楚的辦了,一家老少女人的哭聲響徹了半塊天,這使得迫不及待等從下手的新帝也焦頭爛額起來。溫家畢竟是老臣,老太爺更是在老皇帝未曾登基前就盡心輔佐,為人清廉到有些迂腐的地步。然而在大厲朝內,卻也因此享有盛名,被百姓們譽為「鐵面青天」——上至親王郡王,下到販夫走卒,只要有憑有據,他誰都敢參。
  驍親王曾經十分倚重的左膀右臂,便折於他三寸不爛舌下。這也是兩方結下樑子的戰役之一,如今,更是成了溫家滿門的催命符。
  溫老太爺的病逝使得溫家暫時得到了安全,然而多年媳婦熬成婆的新帝自然不可能這樣輕易的放過如今任他宰割的宿敵。
  老太爺孝期未過,他便將矛頭對準了溫家繼老太爺之下的又一頂樑柱——溫家三老爺,溫齊。
  太子暴斃前,正被老皇帝欽點至兩淮巡查鹽政。聽聞先帝駕崩的噩耗,他即刻便啟程驅馬朝大都趕,然而終究慢人一步,死在了金陵。
  這中間是何種關係,明眼人都看的清白。然而新帝卻羅列了三十八條罪狀,意圖栽贓溫齊任下昏亂無治,災禍叢生,民生異變,苦不堪言。就連太子之死,亦於他脫不了干係。
  溫家多年經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宮內的消息多少傳出來一星半點。如此,溫家上下自然人心惶惶,只等著人頭落地的一天。
  然而,正在此時,事情卻突生變化。
  溫家三老爺一封奏折遞上大都,言辭間對先帝太子萬分儒慕,忠心不二。又例數溫老太爺自開國來種種壯舉,以彰顯溫家滿門勞苦功高、品德高尚。
  新帝在朝堂上聽的怒火叢生,恨不得立刻賜死這一家冤孽的時候,他卻話鋒一轉,談及自家妻兒母親,話裡話外,托孤之意竟昭然若揭!
  朝堂上下一片嘩然之時,已有消息自兩淮遞來。原來溫齊算準了日子,在奏折遞上聖案之前,便將自己以三尺白綾了斷在了他於淮南的府邸之內。還留書兩份,一份於孤寡妻兒母親,自稱不慈不孝,枉生於世,字裡行間,珠璣嵌血,無不令聞者流淚,嗟歎不已。
  一封於新帝,只說自己一心忠於先帝,只願為先帝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然先帝終究還是駕崩,他自覺了無生趣,乾脆自我了斷,只願遺體能與先帝物品一併入葬,在地下仍能為知己盡心盡力。
  這一消息傳開後,簡直舉國震撼!
  莫說大厲朝,就連前朝幾代,細數下來,也早已廢除了陪葬的明文規定。溫齊乃是幾百年來頭一個甘願為舊主自縊的朝臣!
  他若名不見經傳也就罷了,偏偏卻還是朝野上下最為肥缺的差位主人,管理著兩淮的鹽政。輕易招招手,便有數不盡的富貴榮華盡在眼前。家中妻子溫柔賢惠,膝下孩童繞膝盡孝,上有遮風擋雨的兄長若干……
  這樣的人生贏家,竟毫不留戀的就追隨先帝爺去了!
  自然有感歎溫齊不識好歹的,然而大多數人,還是隨大流的在誇讚他赤誠忠心,隳肝瀝膽,乃大厲開國來第一忠節!
  加上他為官並不太過貪腐,平日也圓滑機警,左右逢源。一時間,在新帝尚未反應過來的當口,朝野上下便已經有志一同的開始稱讚溫老爺與溫老太爺父子二人氣節過人,對先帝爺此般赤誠,足可三年化碧。
  新帝縱然恨的飲血,卻也無法在這個當口明目張膽的尋溫家麻煩。
  畢竟孝道迫人,他若緊追不放,難免落人口實,得個誅殺老臣、公報私仇的名聲。
  溫家,非但除不得,還得悉心安撫呵護,以示天子仁慈。
  新帝卻也不願給溫家太多好處,於是兩位溫老爺分明在朝內做官,卻被刻意忽略。反倒是生於內宅從未見人的溫家二少爺,被一旨分封,取他字輩,成了大歷開國來的頭一個的一等忠賢子爵。賞賜封地二百里,每年奉銀四百一十兩,祿米三百斛。其次則是賞賜給溫家闔府的其餘珠寶綢緞無數。
  此事發展令人深感意外,古往今來,爵位,都代表了極為豐厚的財富和充滿保障的未來。
  然而對本就富足的溫家二少爺來說,這卻未必是件好事。
  尤其新帝劃給他的封地,還是大厲最為荒涼南邊方向那個素有窮惡始稱的賦春!
  賦春這個地方,雖說一面臨海,還擁有大片的平原,據理論來說,該是個油水豐美的富饒地方。然而古往今來,卻從未有帝王真正將此地收入囊中。莫說人心繁雜,就光是水土,便大有文章可做。賦春周邊環繞群山的一面,常年被瘴氣籠罩,山內雖有珍寶,卻少有人能在瘴氣下全身而退。幾百年下來,光是折在瘴氣下的人便不知凡幾,跟勿論在賦春定居生活。
  賦春有三多,山匪、貧農、乞兒。
  賦春有三景,窮山、惡水、刁民。
  這樣一塊地方,在大歷版圖內,幾乎是污點的存在。
  新帝此舉,實在是引人非議。然而爵位和俸祿卻又是實實在在的好處,這一棍一棗,令人難堪,也無從談論。
  而地處風暴中心的溫家三房二少爺,卻早已酒瓶新酒,外同內不同了。
  溫樂心想,曾經的這位二少爺,只怕是聽說了自己將要赴任的領地後,就絕望自盡了。否則也輪不到他鳩佔鵲巢,再重活一次。
  然而在聽聞了大都內所有有關賦春的傳言後,他又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幸運,還是倒霉了。
  尤其這溫二少爺,還並非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自由身。他上有寡母庶兄,下有庶弟和一個獨子。此番封爵,等同於溫府分家。前往封地,自然也是要帶著兄弟母親孩子一塊兒去的。
  一塊滿是瘴氣的荒地,皇帝這個恩寵,只怕是嫌棄溫家死的人尚且不夠,恨不能全家都入土了才好。
  怪不得叫做驍親王、驍親王,只懂得打仗,一腦袋漿糊的蠢高個兒,連壞心思也藏不嚴實,除了驍勇,只怕再找不出什麼貼近的封號了。
  他在大石頭上坐了半刻鐘,才聽到院落之外一陣細碎的窸窣聲,立刻知道這是有人來了。
  果不其然,呼吸間院外走進一個穿著鵝黃衣裳的少女。那少女打扮的甚是奇怪,一頭青絲紮了個泡泡的圓遮住耳朵垂在身後,臉上不知道拿什麼東西塗的雪白,嘴上艷艷的紅色只細心抹了一小半兒,遠遠的看,如同嘴巴生的只有三個小圓型那麼大,她眉毛剃的又細又高,然後用筆塗成了細細的一條黑線,尾端微微下垂著,險些入了鬢髮。
  這便是他醒來後一直侍奉在身側的大侍女沉香,這兒的女人都這樣奇怪,不光她一個,這院子裡其餘的侍女們也愛把自己的臉搞成這樣,除了髮型不同,溫樂有時不經意看去,甚至會覺得自己撞見一屋子鬼。
  沉香據說才十六歲,身姿纖細苗條,是標準的背影殺手。她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銅盆邁著小碎步從院外進來,瞧見坐在石頭上的溫樂,眉頭就是一豎——她眉頭畫的太高,這一來,就好像全都豎起來了似的。
  「大人!」因為爵位已經封下,溫府內的人就不能隨意稱他為少爺了,只能喊他尊稱,「您怎麼又來外頭吹風!」
  溫樂瞧她一張煞白的臉目光兇惡,心中冷不丁泛起怵來,一個□轆從石頭上站回地面。
  低頭一瞧自己挺得老高的肚皮,他心中又是無奈。
  怪不得新帝這樣放心的給他爵位和封地,甚至不要人質留守大都。就溫家二少曾經那種紈褲的性格,實在也很難讓人對他警惕的起來。
  大都內誰人不知,溫二少爺自小以來最大的樂趣,無非吃喝二字。因為喜好大漠的美食,他愣是敢去驃騎將軍府上討要廚子,為了一壇西域美酒,他自作主張替溫大人收下手底近十萬兩的孝敬,過後被一頓好打,如此種種,罄竹難書。
  莫說那些,單看他在知道挫折來臨後,第一個選擇的就是撒手不管,也能瞧出他性格軟糯一二來。
  就連溫府上下,也對這個二少爺不甚恭敬,敢在他熟睡的時候,也到院子裡掃雪喧嘩。
  實在是這人……也太好欺負,逆來順受了。
  他歎了口氣,慢悠悠的領先沉香一步,踏入屋內,心有些發堵。
  罷了罷了,好歹也是白白活的一輩子,他佔了這樣莫大的便宜,自然也不該推卻義務。
  溫二少做不到的,也只有他日後一一代勞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好!圓子開新文了!很高興大家能夠來支持,希望點進來的所有讀者們,大家都能心情愉快的按下「下一章」!
  一路走來圓子在大家的鼓勵下不停的進步,除了感謝,圓子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於是只希望大家能夠看得開心,忘卻生活中一切不快樂的事情!
  本文日更,V後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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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回房淨了臉,被侍侯著脫了衣服上床睡覺。若是照實說,這樣的日子,比起溫樂曾經在現代的已經好過無數倍去。
  現代的保姆多貴啊!一個月好幾千,也只是做做家務。而且大多是年老的婦女就職,脾氣還幾乎都不小,想讓她們服務脫衣洗臉,那可比做夢要難度大的多。
  而現在,溫樂一個人的衣食住行,就有四個丫鬟、兩個小廝一起服侍。除了沉香,他名下還有三個丫鬟,分別叫做水桐、銀杏、明柳,負責伺侯他穿衣吃飯洗臉刷牙,兩個書僮,倉術與忍冬,輪流讀書給他聽。
  讀的書不過是一些古怪的遊記,描述幾乎千篇一律,也無甚趣味,溫樂聽了幾句,就讓他們自己休息去了。
  待到門鎖好,他放下帳幔,閉上眼睛,終於安靜的沉入自己的思緒中。
  黑暗的世界裡,緩緩的自空中浮現出散發瑩瑩亮光的頁面。
  這頁面長寬無從計算,若仔細看,遠到無邊無際,卻又能使得角落裡小小的圖標都讓人看的無比清晰。頁面頂端,不論怎麼變化,永遠都顯示著一排黑色的大字——「見得思義,取予有度」
  那之下,右上角處,有一行字體相同的小小記號,上頭寫——「【原始會員】溫賢樂,上次登錄時間:二十一小時前。」
  溫樂伸出手掌,說來也怪,他分明閉著眼睛,卻在黑暗中看到自己失去寬大袖袍遮擋的肥胖圓潤的手臂抬在半空,朝著頂端自己的名字那兒按了下去。
  發著亮光的頁面遲鈍了一下,隨後轉換成了溫樂自己的後台。
  他查看了一下信息,作為原始會員,他只有兩個用於放置貨物的框架,現在其中的一個放著他玉珮的框架已經空空蕩蕩了。他轉念看了下自己的餘額,看到阿拉伯數字顯示出2500的字樣。
  這是個異常成熟、競爭卻並不激烈的虛擬市場。
  從來到這個時代開始,溫樂就發現到這迥然異常的地方,開始每天與它打交道。
  如果真要說的透徹明白,這個頁面,似乎更像是後世的——淘寶。
  所有人進行虛擬的交易,放置的貨物可以被有心人瀏覽,價格則由自己設定,交易這個頁面中的虛擬幣。
  而虛擬幣,則可以用來購買自己所能看到的商品。二十一個小時前,溫樂購買了一顆價值四百元的養生丸,吃下去之後,就有了從床上站起到院子裡吹風的身體和力氣。
  這使得他相信,這個用於交易的頁面是真實存在的。
  作為原始會員,溫樂只有兩個用於販賣物品的貨架,每個貨架只能放一個真正意義上商品。設定的交易幣會顯示在顧客所能看到的商品圖片下方,一般來說,交易都是沉默而安靜的在進行,並沒有過多的交談和討價還價。雖然是原始會員,但溫樂也是有些權限的,就他所能瀏覽的頁面來看,這個商行內的商人並不算多。
  而商品,也可以說比較單調。他目前所能看到的權限最大的商人,頁面裡也僅僅只有十五個貨架罷了。
  真正有作用的東西,賣方也會標出天價的。就好比他看上的一把手槍,下頭的數字後面就跟了四個零,只配送七顆子彈,子彈另外買,也未必便宜。
  價格比較低廉的東西也有,比如礦泉水泡麵之類的,好像是商場自帶的商品,通常兩三個幣就能買到,但溫樂也不需要這些。
  發現玉珮已經賣掉了之後,溫樂睜開眼在屋裡轉了一圈,又從博古架上取下來一柄黃翡如意,躺回床上意識沉入,將這東西安置在貨架內,然後標上了四千元的價格。
  玉和金屬,在商城內並不少見,他無法賣到更貴的價格。至於其他的,溫樂也沒有那麼多物品可以浪費貨架開闢市場。
  積分跳動了一下,變成1/10,想來十次交易之後,他就能升一級,多個貨架什麼的。
  溫樂在頁面瀏覽了一下,花三個幣買下一包果味硬糖,又重新買了一顆自己先前吃的藥丸。睜開眼睛後,果然發現空氣一陣波動,剛剛買下的商品出現在床上。
  這樣的場景發生的有些太過詭異,於是只能在嚴嚴實實的帳幔中進行。又躺了一會兒,他起身攏了攏衣襟,朝著屋外喊:「沉香,叫上水桐,一會兒去太太那!」
  溫樂這段時間身體不好,長輩們都派來人安撫,令他好生休息,不要到處走動。然而他對這身子的母親還是頗為熟悉的。
  溫家三房上下,在溫府內顯而易見的不討好。他剛醒來時,身邊也不見有多少照顧侍疾的幫手,反倒是地位矜貴的三太太韋氏,從早到晚沒日沒夜的守在榻前替他絞帕餵藥。雖然力道時輕時重,好壞也把握不好,但比之沉香水桐這些低頭唯諾的人,她卻懷著重若千斤的真感情。
  溫樂上輩子與父母關係並不親密,韋氏所懷的情感,對他而言也頗為陌生。其實對他來說,韋氏不論多麼無微不至,所面對的對象都不是現如今這個活生生的溫樂了。然而人心都是肉長的,韋氏的擔憂和掛念卻又實實在在是他在享受的。作為佔據了她兒子身體的人,溫樂愧疚又暖心,久而久之的,幾個月下來,他也終於敞開心扉,將她當做自己得來不易的好母親。
  前段時間大都氣侯惡劣,十二個時辰內,竟至少有十個時辰大雪不停。韋氏為了照顧他,每天天不亮就匆匆趕到他的院子,這幾天溫樂的精神逐漸好轉,韋氏卻似乎染上了風寒,留在自己的院子裡養病。
  寡婦門前是非多,三老爺雖說才剛去,但溫樂已然明顯能感覺到韋氏在溫家開始小心做人了。這樣看來,和他一塊兒離開大都去往賦春,也不算是一件徹頭徹尾的壞事。
  韋氏的院子,比起他的,似乎還要更顯荒蕪。整個院子裡見不到絲毫綠色的蹤跡,枯木禿枝四仰八叉的肆意生長,假山水塘更是死氣沉沉。從院門口進來,留守的老嬤嬤問安也都有氣無力的。
  走不出多遠,耳畔便隱隱聽到小孩兒輕柔含糊說話的聲音,他腳步一頓,隨即走的更快了。
  韋氏身邊的大丫頭驚蟄看到他頗為驚喜,也沒有通傳,直接便打了簾子迎他進來。外面的天色雖不亮,但屋裡卻還要更昏暗些,四周點了不少的燭火,也沒叫習慣電燈的溫樂覺得多麼輝煌了。
  韋氏並沒有擦粉,她臉色暗黃,看得出憔悴,正穿著一身厚實的墨綠色大襖裙。她倚在一旁的臥榻上,正笑吟吟的盯著坐在她榻椅前的一個小孩兒看。
  「母親。」溫樂輕聲喚了一句,從黑暗中踏入內室。
  韋氏見到他,簡直又驚又喜,立刻就意圖從床上掙扎起來,嘴裡不住的說:「哎唷,樂兒,大冷天的,你來這兒做什麼!」
  溫樂忙去扶她:「母親,您快躺下!」
  韋氏歎了口氣,拍拍他的手,眼中似有淚光:「身子好些了?路上帶沒帶手爐?」
  溫樂不動聲色的微笑,讓她摸摸自己熱乎乎的手心,隨後在榻邊坐下,面帶憂慮:「先別說我,母親今日可有按時吃藥?我從院外進來,除了一個嬤嬤,竟只有驚蟄隨侍,其餘人母親見到了麼?」
  韋氏一愣,知道兒子是擔心自己叫人怠慢,心中有些說不出的熨帖。
  他這兒子,什麼都好,連模樣,圓潤成了這樣也還能看出俊秀來,她唯獨不滿的,也只有他的脾性了。
  三房在溫府地位頗為尷尬,連帶著溫樂自小也都和母親一起謹慎做人。也許就是因為這個關係,這孩子自小到大都異常膽小懦弱,輕易不敢與人紅臉,被幾個堂兄欺凌時,也只敢一個人躲在假山內偷偷的哭。韋氏雖然心痛,卻也無能為力,她本分慣了,又哪裡能為了溫樂去和幾個尖酸的妯娌爭執?
  然而這回大病初癒,這孩子身上的架勢,看去卻有些不同以往了。
  韋氏點點頭,含著笑朝椅子上坐的端端正正的孩子招手:「庸兒,快來給你爹爹說話!」
  坐在椅子上那小孩,看去不過三四歲,玉雪白嫩,又胖乎乎的,倒很有幾分可愛。
  這是溫樂的便宜兒子,他母親便是早年韋氏給溫樂撥的一個大丫鬟青簌,原本大概是拿來教他人事的,沒料到一招中第,後來就生了出來。他母親卻在生他的時候難產死了,自那之後,這孩子一直就養在韋氏這兒。
  他們這一輩是道字輩,三老爺那時也對這金孫喜歡的很,竟然不苛求他出身,對他百般寵溺,還親自為他起了名字。
  溫道庸,溫道庸,這個庸,可不是庸碌的庸,而是中庸的庸。
  日後溫樂娶妻生嫡子,這個如今受盡寵愛的小圓胖,可不就得明哲保身麼。
  溫樂卻不想那麼多,古代教育古怪的很,偏不讓父子親近,要搞得長幼兩輩等同貓與老鼠。他從現代來,又是愛孩子的脾氣,看圓小胖一雙烏油油的大眼睛略帶些委屈的盯著自己,他便笑笑,伸手把孩子抱到懷中,問:「庸兒,今日可曾聽話?」
  圓小胖對父親的懷抱又是新奇又是喜歡,抿著嘴小臉片刻染上了紅,又羞又怕的低頭說:「父親,我今日和祖母學了千字文……」
  「哎喲!這樣本事?」溫樂眉飛色舞的把小孩舉在半空狠狠親了兩下,「乖兒子!阿爸給你糖吃!」
  他說完,將揣在衣領內的一包糖給取了出來,塞在圓小胖懷裡:「快去吧!叫奶娘剝給你吃。」
  圓小胖受寵若驚的抱著糖果,新奇的瞧瞧這五顏六色的小塊兒,又盯著忽然和自己這樣親近的嚴肅爸爸瞧。
  溫樂還想說些什麼,小孩卻猛然收回眼神,滴溜溜的朝著外屋跑出去了。
  眼見屋內已然沒有別人,溫樂歎息一聲,握住韋氏的手:「母親,這幾日便委屈你了。皇上如今尚未下明旨,但我猜著,也就是開春那兩個月了。」
  韋氏本在目瞪口呆的看他,聞言眼眶立刻一紅,無端落了淚來。
  拍拍兒子的手,她哽咽道:「苦了你了!你大伯二伯那兒,母親沒有再多的本事。這幾日我差谷雨小滿她們,將我陪嫁的那幾個莊子給脫手。這筆錢便不叫府裡知道,咱們一家……唉!」
  溫樂眼中有些沉鬱,溫府如今就是一盤散沙。莫說上頭的皇帝在虎視眈眈,就連自家的兩個大伯家裡,也各有各的心思。溫樂赴任的消息傳出來後,這幾日府內的花銷便大了起來,前段時間韋氏忽然想起自己的嫁妝,開了庫房一瞧,卻只剩下一半不到。
  這當口,委屈和苦楚,再難也只能默默吞下。
  溫樂勾起笑來:「母親在擔憂什麼?嫁妝沒了便沒了,兒子也不會坐吃山空。況且那些個嫁妝夠頂什麼用?等到了賦春,兒子定能賺回千百倍來!」
  韋氏輕笑,心中卻仍舊擔憂不已,蠟黃的臉色又暗了三分。
  溫樂有些黯然,如今形勢比人強,他雖被封了爵位,但多數人還是以為去賦春便離死不遠。在溫府人微言輕慣了,更加沒有人會看在爵位的份上對他高看,韋氏受的這些委屈,也只能等到日後再來找回場子。
  韋氏見他神情變幻,表情更加憂鬱:「罷了,大都這地方,咱們一家走了也清淨。」
  外頭驚蟄這時忽然輕聲道:「太太,大人,潤少爺到了。」
  韋氏一愣,表情頃刻間便緊張起來,眉宇間似有畏懼。
  內室的屋簾被一把掀開,一個精壯高挑的男人背著光邁步進來,穿著一身皂色的常服,大袖自半空甩出個圓潤的弧度。
  就著屋內昏暗的燭光,溫樂也總算能看清楚來人的模樣。
  這人皮膚白淨,眉如春山,鼻樑頗高。一雙眼睛並不算很大,卻細緻高挑,眼尾上翹,目光流轉間,竟有些隱而不發的威赫,實在是書冊記載中「丹鳳眼」的原型。他嘴角微勾,好像噙著笑意,這樣一看,又很有些溫潤柔軟的味道。
  三房的大少爺,卻並非誕於韋氏的肚子。這本是異常尷尬的一個位置,然而在溫府內,卻還真沒有幾個人敢對這位庶少爺多有不敬。
  就連韋氏,這樣一看,也是對他隱約有些畏懼的。
  溫樂見他眼波流動,笑意盈盈的和韋氏問安的模樣,心中漸漸泛起了疑惑的波瀾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章
  韋氏對這位大哥的態度,一度讓他十分不解。雖然這個時代的女人縱然恨到牙癢,也很少會當面給庶子不痛快,然而像韋氏這樣的,竟不像是忍讓,而是有些謙恭了。
  他現在擔任的這位樂少爺,曾經雖然不事生產,但也不算徹頭徹尾的紈褲。然而從沉香水桐她們話語裡的意思聽來,似乎不光是韋氏,就連曾經的三老爺,在內宅中也對這位大兒子異常的倚重。這種倚重偏頗到了嫡子都要屈居其下的程度,大概也正是因為如此,韋氏才會在丈夫去世後,還本能般對這個大兒子恭敬畏懼。但三老爺倚重他的緣由,卻是誰都講不清楚。
  溫樂身邊的幾個僕役,提起這位潤少爺來,最多的描述 便是「溫柔」「沉穩」「君子風度」,其他更多的卻是沒有了。他好像和兩個弟弟也不大親近,溫樂病重時他來探望過四五次,噓寒問暖間也聽不出太多的情感,不過敵意也是沒有的。
  眼下看他對韋氏和顏悅色的模樣,卻倒不像眼高於頂的野心家。冤家宜解不宜結,溫樂心下一轉,也站起來作了個揖:「大哥好。」
  溫潤一愣,笑臉轉看向他,立即也笑道:「樂兒也好。你病還未痊癒,怎麼就出門了?」
  溫樂微笑:「我聽聞母親病了,來瞧一瞧。大哥來坐。」他拍拍身邊的椅子。
  溫潤視線從他身上流連了一道,笑容不變的坐在了他旁邊:「是了,我見沉香抱著你的披風等在外頭,一時還未想起來。這幾日天冷,我那兒今日到了半扇靈芝,年份有些難得,晚些叫水桐去取來燉給你喝。」
  溫樂點頭:「多謝了。」
  溫潤似乎猶豫了一秒,還是伸出手來,在他微垂的腦袋上輕輕撫了一把:「病一場反倒懂事了。這樣也好,到了賦春,咱們一家的重擔都在你身上,切不可像從前那樣頑劣了。」
  溫樂嘴角發抽,心下囧然。
  韋氏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溫樂和溫潤關係融洽,她還是很高興的,於是有些愉悅的開口:「潤兒也是來瞧母親的麼?」
  「母親,」溫潤笑容凝滯了片刻,眉宇間有些憂慮的望向韋氏,「兒子來這兒,除了探望母親,還有一件事情和您商議。」
  韋氏見他嚴肅的模樣,心也吊了起來。
  「可是……出了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溫潤道,「方纔兒子從老太太那兒回來,被通知了一個消息。我與母親說了,母親也莫生氣,我也不曾將這事兒放在心上。」
  韋氏吶吶的瞪著眼睛:「……你……你說罷,老爺那兒我都挺過來了,還有什麼事情能更糟心呢……」
  溫潤溫和的笑容下有些陰鬱的味道:「韋家派了人來和老太太商量好,預備退婚了。」
  「什麼!」韋氏大吃一驚,竟倏地從床上直坐起來,一把握住溫潤的手,「你……你再說一遍!」
  溫潤的眼神似有些探究的盯著韋氏的眼睛,發現其中除了驚惶和愕然再無其他,表情也緩和了許多,「韋家要退親,兒子答應了。」
  韋氏張了張嘴,話未出口,卻彷彿忽然明白過什麼,眼淚刷的就流了下來。
  「牆倒眾人推!牆倒眾人推!」力竭的倒在床上,她再提不起半絲精神,哀哀的輕聲哭道,「定是你們舅母的意思,她在娘家便和我不對付,如今看我們落拓了,便趕不及的要來落井下石……」
  她緩緩閉上眼,聲嘶力竭的痛哭起來:「這一手翻的實在妙!你們可要記下你們的好外祖!!!!」
  溫樂嚇了一跳,趕忙撲上去柔聲安慰,餘光看到溫潤也是斂了笑容,眼中有隱約的晦暗光芒。
  又是一筆爛帳,他只能暗暗的歎了口氣。
  溫潤和韋家大小姐的婚約,在溫家一直以來也算是比較新鮮的談資。
  韋家便是三太太韋氏的娘家,雖然並沒有溫府這樣權勢威赫,但韋老太爺在朝中也算是享有清譽、公正垂直。與溫潤訂婚的小姐,便是韋家大老爺的嫡女韋纖纖。按門第算,溫潤本是庶出,與韋纖纖在一塊兒,也算是小小的高攀了。
  這親事是溫三老爺親自定下的,若放在平常,任誰家也不可能答應下來。但溫府當初畢竟還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韋家四老爺在兩淮的差事也多得靠溫三老爺照拂,這門親事在三老爺親自過問後,竟定的異常爽快。
  韋纖纖容貌雖不出挑,才情卻好,曾經也是差點進了宮的人物。溫潤這個出身,竟然能娶到她,也一度讓大都的適婚男人都津津樂道過。
  韋氏也曾有過抱怨。她在韋家地位同樣不高,也是庶出,後來嫁了三老爺這麼個溫家庶出的男丁。好在她福澤深厚,熬過早年的辛苦,才有了如今的富貴。可雖然韋家的那一府人並未對她照拂多少,這樣的門第,也算是百里挑一的了。溫樂有個兒子,名聲也不好,配韋纖纖這樣的已經勉強,再好的更找不到了。但如今溫潤找了這樣出身的媳婦兒,倒叫溫樂難堪。日後後院兒裡的媳婦兒們攀比的時候,難免溫樂房中要落下乘。
  三老爺的話誰也不敢反對,事情定了也就定了,婚約也一直為著國喪家喪一推再推。可本以為板上釘釘的事情,怎麼忽然在三老爺剛過世時,便黃了呢!?
  還不是瞧溫家後繼無力,日暮西山?
  韋家這一舉動,分明就沒將韋氏放在眼裡,響噹噹的給了她一個耳光,叫她難堪!
  思及此,韋氏不禁又回想起出嫁前在韋家過的那些日子,竟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溫樂見她臉色灰敗,一付生無可戀的架勢,也沒法兒多想,趕忙去倒了杯茶,將藏在袖子裡的補身藥丸丟進去融化。再喂韋氏喝下。
  韋氏飲盡茶水,手腳雖然恢復了些力氣,心中卻疲累不堪,竟連說話的精神也提不起來。
  溫樂還在為難該如何勸慰,沒料到韋氏身邊的小丫鬟谷雨這時卻急匆匆的跑進房來,跪地一拜,臉色煞白:「太太!不好了!韋家退親的事情叫煉少爺知道了,如鶯方才來來院裡告訴婢子,煉少爺跑出府去,說要尋個公道!」
  這一下才叫做晴天霹靂。不說韋氏,就連溫樂和溫潤,都有些無語。
  這煉少爺便是三房的三少爺溫賢煉,溫樂正兒八經的三弟弟。這孩子從小就和溫潤親近,又因為庶出自尊心極強,是個炮仗脾氣。平日裡那些堂兄欺負人時,碰上了這位暴脾氣也是要掂量掂量的。溫煉這小子可不是會仔細思考的人,他生氣便生氣了,直腸子上下通,有時候做出來的事情能把人生生氣死。
  他這樣跑去韋家,也沒帶人手,惹得人家不快只怕要挨一頓好打的。這小子又不會講話,頭腦簡單四肢發達,這樣貿然找公道去,恐怕還得受一肚子氣去,反倒落了下乘。
  溫潤有些無奈的站起身來,對已經被打擊麻木的韋氏道:「母親,三弟太過莽撞,兒子這便去尋他回來。」
  韋氏一閉眼:「尋什麼!叫他去鬧!這一家子趨炎附勢媚富賤貧的勢利眼,犯不著看著我的顏面吃悶虧!」她這也是氣到通達了,到這時她才明白過來,這樣的家人,本也不可能成為她的後盾,又何苦為了他們作踐自己……不過是猿猴取月,枉費功夫!
  溫潤苦笑道:「母親又不是不知道,三弟那樣的口舌,又能辯駁出什麼?莫要被氣到嘔血抬回來便是寬慰了。」
  韋氏一滯,心中也有些懊惱老三的笨嘴拙舌,她歎息一聲揮揮手:「你……你莫往心裡去,母親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韋家的媳婦兒,娶來了也未必是件幸事。」
  溫潤搖搖頭:「母親莫要妄自菲薄,您的操勞大度,兒子幾個都看在眼裡。」
  韋氏蒼白的笑笑,並不朝心裡去:「我這些年……也未曾幫襯到老爺……罷了,都過去了。母親日後,自然替你尋覓更好的。」
  溫潤握了握她的手——這已經算是有些逾矩的親暱,讓韋氏終於寬心了許多。他道:「母親放心罷,我並未見過韋小姐,從前聽聞她容貌普通,還有些失望的。更何況如今咱們不知何時便要啟程去賦春,那邊的環境,若韋小姐不習慣,也是件麻煩事。」
  韋氏垂下眼,滿臉的愧疚。這事情雖然並不是她促成的,但畢竟也是她娘家做的惡,溫潤雖然氣勢怖人,但對她卻從未不恭敬過,這樣的結果,她難免會心裡難受。
  溫潤告了別,正待出去,溫樂忽然說:「大哥,我陪你一道去吧。」
  溫潤腳步一頓,他扭過頭來,眼中有些不贊同:「你在府裡等我,我將三弟帶回來便好,你去不去都沒什麼差別。」
  這樣隱晦說他是個拖後腿的……
  溫樂聽得一頭黑線,不過他和兩個兄弟並不熟悉,這一來也算是親近的好機會。更何況韋氏受了委屈,讓她不爽的那家人,不去搗個亂,他心中也過意不去。
  於是他裝作沒有聽懂,反倒瞇著眼睛笑拉住溫潤的衣袖:「大哥,我自然不會添麻煩。加上我院裡的多帶些人去,豈不更有底氣麼?」
  溫潤皺了皺眉,笑容也淺了許多,他盯著溫樂看了一會兒,終於歎息一聲:「隨你罷,多看少說,莫添麻煩。」
  溫樂仗著著身子年紀小,扭頭朝著韋氏笑:「母親等著,舅母和外祖他們這樣欺負你,我將她們罵個狗血噴頭,給您出氣!」
  「樂兒!可別胡作非為!」韋氏嚇了一跳,就想要阻攔,溫樂卻對她露了個叫人心安的微笑,轉身頭也不回的跟在溫潤後頭出去了。
  韋氏歎了口氣,捶了下床柱,卻覺得身上有些力氣了,於是慢慢披著衣服坐起身來。
  回想著溫樂方才對她的笑臉,韋氏低頭抿著嘴嚴肅的生了會兒氣,卻又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熨帖的捂著心口笑起來。
  她的寶貝兒子喲,果真大病一場,脫胎換骨了。
  左右再過不得多久便要啟程去賦春,他再鬧出什麼來,又能怎樣?天高皇帝遠的,韋家也伸不了這樣長的手。隨他去吧,也是一片孝心。
  出了房門,溫潤的笑臉逐漸淺淡下來,他側頭看著溫樂拉住他衣袖的手,眼神莫名。
  溫樂自然明白他不喜被碰觸,笑著鬆開手道:「大哥這樣好脾氣,這一去少說要被挖苦。既然母親都說了不必多留顏面,倒不若我跟著一起,反正我紈褲,錯了嘴,旁人也沒法兒責備。」
  溫潤皺眉:「你若是胡來,人家未必會給咱們多留台階。」
  「哪要他們留?」溫樂並不在意,「大哥可聽過『仗勢欺人』一說?韋家嫌貧愛富,本來答應好的親事中途收口,已經算是言而無信。他們既然敢食言而肥,我們又哪裡需要顧忌那樣多?鬧得越大,反倒是他們丟盡臉面才對。」
  溫潤搖搖頭:「果真小孩心性,母親雖並不反對,你也要為自己多想些才是。韋家又那裡能輕易得罪了?」
  他本來並未把這弟弟當做一回事,然而眼下看來,他倒是個心性赤誠的直腸子。只是這樣做來雖然解恨,卻未必能給自己增添多大助力。
  然而他能提出這樣的方式,溫潤心中便已經領情。早先剛聽到這消息的時候,他也著實屈辱了一番。本來還以為是嫡母瞧老爺病故,趕不及的要削自己顏面,如今這樣看來,卻是他在小人之心了。
  既然如此,那便也沒什麼好爭執的。眼下吃了個虧,報仇卻十年不晚,韋府家大業大,他們一家人如今七零八落的,真正鬧上去了,也未必能得上風。韋家小姐他自定親來見也未見過一面,聽聞容貌並不出挑,若不是後背有個韋家支持,也只是個歪瓜裂棗罷了。
  這樣的人家,他也不必稀罕!
  若如同嫡母這樣,嫁入夫家無權無勢時娘家便形同虛設,如日中天時娘家便趕來沾光,如她所言,倒不如從頭到尾便別碰上關係!
  溫樂卻不這樣想。
  他本來就是現代的思考方式,這種亂七八糟的雜親戚也不如本土原住民這樣重視。他只信奉一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如今韋氏被騎在頭上欺負了,這可是溫樂這輩子遇上過對他最好的女人!他若任由韋氏被欺負,就連死去的溫樂也對不起,何況如今的自己!?
  甭管如何,不爭饅頭爭口氣,也別叫人家看熱鬧的以為三房好欺負,日後一個個來招惹挑釁。韋家不就是看三房沒個硬氣不要臉的人麼?他便潑給這一家子瞧瞧!反正又不會少塊肉!
  更何況借此機會,他說不得也能同這位總皮笑肉不笑的兄長走近些。日後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家人更要擰成一股繩,他總不好做個光桿司令吧?還有嗷嗷待哺的小孩兒要養呢!
  見溫潤的態度仍舊不置可否,溫樂暗自微笑,等待蒼朮忍冬幾個來的時間裡,已經思量好了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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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韋家與溫家相距不遠,步行就可到達。於是除了溫樂溫潤兩兄弟外,他倆還帶著他們名下的各六個僕役。這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走在大都的路中央,溫潤房內的兩個小廝大約是感同身受的關係,一時間氣勢也逼人的很,簡直煞氣沖天。
  溫潤見溫樂一路都在垂頭沉默,也未曾多想。都在一起呆了十多年,他又怎麼會不瞭解自家這個二弟?嫡母雖然大度,從未為難過膝下兩個庶出的孩子,但從始至終,最寵愛的自然是自己的親骨肉。溫樂被她當做女孩兒般養在深閨,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可偏偏因為三房地位的緣故,他總要受到幾個堂兄的欺負,久而久之,就養成了膽小怕事又喜歡息事寧人的性子。方纔那方仗義執言,只怕已經用盡了他的勇氣,眼下一路走來逐漸清醒,他總該知道害怕和為難了。
  不過也沒什麼,溫潤本就未抱希望,思及此反倒柔聲說:「二弟,大哥領了你這份心。今日之事不論如何叫你出面總歸不好,前方便是韋府,大哥去帶了三弟就回家,你真的不必跟隨了。」
  溫樂垂頭撫著下巴,正在細細思考一會兒碰上的各種突發狀況要如何應對。
  溫潤說了一遍,他沒有反應,於是只好又說一遍,還喊他的名字。
  溫樂聽到這個名字,下意識的抬起頭:「啊?你叫我?」
  他眼中似有迷惘,一雙眸子烏油油水汪汪的,微張著嘴一臉疑惑茫然的模樣,配上圓潤白胖的臉蛋,倒多出幾分溫潤不曾注意過的可愛。
  溫潤也是有些意外,這人病了一場,似乎……瘦了?
  可不是瘦了嗎?下巴都出來了,果真是韋氏的親兒子,姣好的五官端正秀氣,越發顯目了。
  溫潤不知怎的就帶上些真心的笑意來:「你方才沒聽到我說話?」
  「我在想一會兒要怎麼『仗勢欺人』,用哪個堂兄的模樣才能應對的無可挑剔。」
  溫潤失笑:「你這是做什麼?要去砸人匾額麼?」他頓了頓,才道:「我瞧溫賢寸那樣的,就挺招人討厭。」
  「妙極,與我想到了一處,」溫樂見他果真與自己親近了許多,更是不遺餘力的賣弄笑容,他心情頗好,轉頭朝自己身後的蒼朮忍冬招招手,又對溫潤身後的兩個小廝,天璣天璇道,「小的們來來來,咱們綵排綵排,一會兒得配合的天衣無縫才好。」
  天璣天璇雖然不甚明瞭綵排是什麼意思,但看自家少爺並未阻止,他們自己也想要出口惡氣,於是不假思索的就圍攏了過去,聽得溫樂的安排,一個個瞬間便神清氣爽。
  溫潤起初只是無可奈何的旁聽,待幾句過後,卻有些愕然,轉念一想,才發現自己的思維確實太過僵化了。
  幾人加快腳程,不多時便瞧見韋家巍峨的朱漆院牆遠遠的佇立那兒。
  溫樂不動聲色的邁了一步,走在了眾人前頭。
  韋家的兩個門房正在交頭接耳的嬉笑,對方才在府內吃了癟的溫家三少爺各種幸災樂禍,溫家失勢的消息便是他們之中也傳揚開了。
  哼,一個喪家之犬,也敢宵想韋府的嫡出大小姐,也不看自己是個什麼玩意兒,還敢上門來滋事!
  遠遠的,其中一人撞了下同伴的肩膀:「哎,你瞧對面那對人是哪兒來的?我怎麼覺得有些眼熟呢?」
  他同伴要機靈許多,瞧見領頭那個便認了出來,笑的見牙不見眼:「你又忘了?這是溫府三房的樂二爺,說起來母家還在咱們府裡。嘻嘻,如今死了爹又死了爺爺,只怕還沒有咱倆過的逍遙。」
  他說罷,上前一步,攔下迎面走來的溫樂一行人,趾高氣揚的笑道:「樂二爺?您可是來尋咱們家幾位大爺這可不巧,大爺們都外出,可不在府裡!」
  溫樂不動聲色道:「我來尋我三弟,你這是要攔我?」
  「什麼三弟!?哪個三弟?」門房故作不知,眉宇間滿是譏誚,「溫府的三大爺,莫不是走丟了麼?怎會來韋家?」
  溫樂笑瞇瞇的嗯了一聲,點點頭,回首朝蒼朮道:「來人,掌嘴。」
  門房一愣,就見溫樂身後膀子最粗的一個小廝挽著袖子大步上前,啪啪便甩了他兩個耳光,只打的他眼冒金星腳踩綿雲。
  他同伴駭了一跳,趕忙上前來扶住他倒下的身子,一面色厲內荏的朝著溫樂大喝:「樂二爺!您這是何意?在溫府作威作福我們管不到,莫非還要來韋家撒野麼!?」
  溫樂也不理他,朝著天璣努努嘴,那天璣機靈的很,立刻張嘴挖苦道:「瞎了你的狗眼!我們家爵爺是正正當當聖上欽賜的一等忠賢爵爺,你家老爺見了都要好言問安的!你喊的是哪家的二爺?你的臉面可比天還大了!」
  門房被他一說,才嚇了一跳,恍然間記起溫樂確實是被賜封了的事情,當即後背出了滿身冷汗。
  溫府最近的事情實在太多,老太爺過世,三老爺過世,二老爺被聖上訓斥等等等等。大都裡的人都忙著奔走嘲笑,卻獨獨忘記了溫樂這一茬……實在是溫樂這人,在大都裡實在沒多大存在感,總讓人不自覺便忽略了。
  一等子爵是穩穩當當的正一品,韋家老太爺在朝內經營多年,也不過是個從三品的京官,勉強能上朝聽政罷了。他們這些賣身僕如此舉止,可不是以下犯上麼!?
  二人險些褲子都尿濕了,被這一嚇,只知道跪地磕頭:「爵爺饒命!小的……小的絕無冒犯之意啊!!!」
  溫樂仍舊笑瞇瞇的:「照這樣說,我家三弟確實在府上做客咯?」
  兩人不敢欺瞞,帶著哭腔道:「三少爺才來了不久,小的們方才確實沒記起來,是在府內!是在府內呢!」
  「原來如此……」溫樂沉吟了片刻,上下打量了他倆一通,也不多追究,示意天璣天璇二人打開大門,自己便旁若無人的走進去了。
  沉香水桐她們走過伏地的二人面前,都齊齊的唾了一聲:「呸!有眼無珠的狗東西!」
  罵的那二人面色如雪,卻再不敢多言。
  進了大門,見沒有外人了,溫樂瞧不出情緒的笑臉終於帶起絲得意來。他瞥著溫潤:「大哥,我這一出如何?」
  溫潤方纔還有些驚愕,瞧他這樣,反倒無奈的笑了起來:「果真學了溫賢寸十成十,不過你若不說,我還真忘了爵位這一層。」
  溫樂左右看看,讓蒼朮隨便在周圍逮了個花匠引路。他一面走一面小聲和溫潤道:「大哥一會兒最好不要說話,免得韋家老頭兒尋你的晦氣。」溫潤點點頭,並不接口,但心裡卻明白,溫樂他有爵位傍生,亂說話不算是了不得的禍事,他卻不成,若被抓住了小辮子,恐怕還要拖累溫樂下水。
  遠遠瞧見大堂屋的匾額,溫潤賞了花匠二錢銀子,並不為難的令他走了。
  未走多近,隱約已經能聽到喧嘩聲。
  溫潤眉間一冷,表情霎時凝滯起來,語氣也寒氣迫人:「我聽見三弟的罵聲了。」
  溫樂勾起唇角,給沉香使了個眼色。沉香憶起方才溫樂說的話,帶著兩個姐妹快快的跑在前頭,嘴裡淒厲的嚎叫著:「三爺!!!三爺!!!!!」奔到堂屋門口一瞧,果真瞧見溫賢煉滿臉赤紅羞憤的被綁在屋子中間的一條椅子上,韋家的大房老爺手上舉著籐條,似乎正要打。
  幾個溫家侍女出現的突然,似乎把他嚇了一跳,手上抬起預揮的鞭子頓了頓。
  沉香和水桐見機飛快的跑了進去,一左一右跪在地上抱住溫賢煉的膝蓋,嚎啕大哭:「我的天!!!三爺!!!!韋府竟私設公堂,目無王法的要殺你麼!!!!」
  莫說韋大老爺,就是溫賢煉,也一時間被這話驚的無語了片刻。
  韋大老爺回過神來,想起那侍女說的話,一陣心悸:「你是哪兒來的丫頭!胡言亂語什麼!!!?」
  此刻溫家兄弟已經走近大門,溫樂笑容滿面一腳踏了進去,揚聲道:「哎呦,大舅舅,好久未見,您果真精神矍鑠,容光煥發,可是有什麼大喜事兒?」
  韋大老爺見到他,便是一愣:「樂兒?你怎麼到了?」
  溫樂負手在身後,並不答話,天璣卻站了出來,指著韋大老爺的鼻子尖聲罵道:「韋家好大的膽子!門房沒眼色便罷了,怎麼竟連做主人的,也不知道眉眼高低!沒瞧見爵爺駕臨?不知道跪拜迎接的麼!?」
  韋大老爺被他罵的又是一愣,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他看向溫樂,卻見溫樂一擺手,明顯不甚真心的責備那罵人的小廝:「你這小子!怎麼這樣心直口快!?」
  韋大老爺險些吐血,但他並無官職傍生,不過一介庶民,見到了溫樂這一等爵爺,理當是要跪拜的。
  見溫樂沒有任何阻止的意圖,他不敢落人口實,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面色難看的慢吞吞跪了下來,嘴裡憋出幾句:「見過爵爺……」
  溫樂並不叫他起來,反倒繞著溫賢煉被綁的椅子走了一圈,語氣玩味:「大舅舅可真有雅興,我說三弟弟一早跑到哪兒去了,原來叫舅舅綁在這兒玩耍,可要加我一個?」
  溫賢煉聽他這樣說話,氣得不行,趕緊大吼:「你這笨蛋!他這是綁著我要打呀!」
  「哎呀!此話當真!?」溫樂做出一副詫異驚愕的表情,不敢置信的盯著韋大老爺道:「煉兒這話說的可是真的!?」
  韋大老爺頭磕在地上,沒被叫起來,也無法貿然起身,卻也異常憤怒的跪坐了起來,咬牙切齒道:「爵爺明鑒!若要問責,倒不如先問他做了什麼才好!」
  溫樂盯著他眼睛,表情卻不變,反倒一派天真道:「我卻聽聞莊子曾說,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俎而代之矣。煉兒這是做了什麼惡事,卻叫慣來本分的大舅舅氣到關起門來教訓——溫——家——的孩子啦!?」
  韋大老爺聞言一窒,眼珠子都恨的充起血來。
  溫樂言下之意,顯然是說,溫家人若做了什麼事,自然有溫家人來定奪,哪兒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教訓?
  這才多久不見,這小子從哪兒學來的尖酸刻薄,牙鋒嘴利?
  他怕會被氣死,索性閉嘴不再說話,還不到片刻功夫,在家休沐的韋老太爺卻叫人扶著,顫顫巍巍的來了。
  在門口見兒子跪在地上,他起初不解,不過立刻想起溫樂的爵位來,心頭一沉。
  溫樂也瞧見了他,正笑瞇瞇的盯著他看,但照他一把老骨頭的眼光,實在瞧不出那笑容裡帶了絲毫親近。
  無法,老太爺只好躬身行禮道:「不知爵爺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實在失禮。」
  溫樂笑嘻嘻的說:「外祖父老當益壯,腰彎的實在有風骨,我不過來尋三弟玩,大夥兒怎麼一個個都這樣多禮?」
  我呸,你不多禮,還叫老大跪那兒到現在?
  韋老太爺嘴皮子抽抽,似有無奈道:「是這個道理,但你大舅舅平日裡就循規蹈矩,禮不可廢,你莫要計較。」
  「哎呀!」溫樂又是一驚一乍瞧向大老爺,「大舅舅怎麼還跪著?腿軟了麼?你這樣大年紀了,冬日要多進補鹿筋羊蹄,對腿腳才好啊!」
  韋大老爺肺都險些氣炸,卻只得顫顫巍巍站起來,還要虛偽道:「多謝爵爺關懷……」
  老太爺見狀,給旁邊的隨從使了個眼色,叫人去鬆了溫賢煉的繩子。
  那知道立於一旁的溫潤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竟忽然攔住那人,道:「且慢!」
  韋老太爺笑的有些艱澀:「潤兒,你這是……煉兒被這樣綁住,先給他鬆開才好。」
  溫賢煉被綁的難受,聞言也忙不迭的想要點頭,腦袋卻被大哥溫潤一把按住。
  那頭的溫樂與他心有靈犀一唱一和道:「外祖父此言差矣。大舅舅歷來行事謹慎,如今卻把煉兒綁在這兒,定是煉兒犯了大錯才對。他既犯錯,我作為兄長,也不能容許輕易饒恕他。若要我看,這小子平日裡鬧脾氣總沒個輕重,該把他送去府衙公審一頓,叫他坐幾天牢房才好!叫他知道個天高地厚!」
  韋老太爺被他說得笑容都快沒有了,只得強撐著道:「都是自家人……家醜不可外揚……更何況我們作為長輩,本也不該多做計較,怎可對鋪公堂,昭告天下呢!?」
  這小子實在陰毒!溫家老三找來本就是因為退婚那種見不得人的事。為了退婚,他前後給溫老太太塞了近二千兩銀票,此事從此便深埋土裡莫要見光才好,若是對鋪同堂,韋家定要被天下人恥笑!
  他此時已經明明白白看出溫樂的不懷好意和來者不善了。
  那頭的溫賢煉卻傻頭傻腦,兩個哥哥都不替他說話,韋家的老匹夫還在那兒信口雌黃,他掙脫了溫潤的手,破口大罵:「呸!厚顏無恥!我犯了什麼錯?分明是韋家言而無信在先,我來討個公道又錯在了哪裡!?」
  韋老太爺站在門外拄著拐,聞言臉上的笑容頃刻消失的乾乾淨淨。
  作者有話要說:啊哈哈哈,吵!大吵一架才好!
  謝謝靜似舞親丟給圓子的地雷!圓子大受鼓舞,貼了快五千字……
  ORZ這樣下去文沒多久就要完結了啊……
  ☆、第五章
  「話可不能亂說,」韋大老爺被一貫不放在眼中的侄兒來了個下馬威,本就萬般不服氣,聞言立刻硬邦邦冷笑道:「你說言而無信便言而無信了麼?倒是你,氣勢洶洶的闖進韋家大門。這大都上下人等都看在眼裡,我若不處置你,韋家如何在大都立威?」
  溫賢煉唾了一口:「呸!我若將你們悔我大哥哥婚的醜事說出去,你看大都上下說的是我溫家強闖韋府還是你韋家背信棄義!韋家大小姐金樽玉貴,我溫家配她不起,倒是看看大都哪家願意迎娶,合了你們的好算計!」
  韋老太爺面色一變,毫不意外的相信溫家這個素來衝動無腦的三少爺絕對會言出必行。他為了這事兒,足足給了溫老夫人近兩千兩雪花銀,才對此事達成共識,對外也尋了最為穩妥的主意,力爭莫讓自家孫女兒閨譽受累。
  三房到了如今這個境地,唯一能做大梁的三老爺去的蹊蹺,今上態度也曖昧不明。韋家若真與他們結了親,難免就多了一家無法擺脫的窮親戚。再說賦春那山窮水惡的去處,他也捨不得叫孫女兒去啊!
  可溫賢煉若口無遮攔這麼一來,他一切的安排便全要打了水漂。到時候退了親,反倒壞了名聲,韋小姐要再尋個好婆家就是絕無可能了。
  他腦中不過那麼一轉,嘴裡便已經下意識的歎息了一聲,開始顛倒黑白:「煉兒,我好歹也能喚你們兄弟一句外孫,你莫不是真以為韋家是那等嫌貧愛富、落井下石的門第麼?」
  溫賢煉翻了個白眼,幾乎把不屑寫在了臉上。然而韋老太爺作為老油條一個,半輩子下來受的白眼輕蔑何止一星半點?他若是各個當真放在心上,只怕已經氣的進了土了。
  他竟毫不在意的繼續道:「我知道你氣潤兒的婚事,你們父親去了,韋家便退親,外頭難免要說三道四。可你要知道,你們可不都是我韋家的外孫麼?是好是壞,我左右是你們外祖,哪兒還有一家人說兩家話的道理?我難不成不盼著你們過得好麼?」
  溫樂沒料到他居然能夠如此理直氣壯,=口=了三秒鐘,溫潤笑看他一眼,柔聲道:「外祖父母一片苦心,我們心裡自然清楚。但其中道理煉兒卻是很難通達的,我們全都說他不過,如今外祖既然主動提及,倒不如親自開導開導他,也免得他一時怒火攻心做了傻事。」
  韋老太爺原本還帶著微不可見的笑容的,聞言瞬間顫抖著臉皮沉寂下來了。
  他倒是低估了自己這兩個毫無存在感的外孫。一個長得一副通情達理心寬體胖的模樣,另一個整日笑瞇瞇的看似毫無城府,此刻看來心眼卻具是一等一的多。
  瞥著溫賢潤臉上從初見開始紋絲不變的微笑,老太爺暗自收斂了輕忽,沉默了下來。
  溫樂見他無言,心中冷笑,臉上卻帶有期盼之色。他扭過頭,朝同樣笑瞇瞇的溫潤道:「大哥,你也莫要傷心,只怕外祖父有什麼難言之隱不便開口,煉兒那兒,我們再勸他一勸。」
  溫潤帶著笑意看他,柔聲道:「好。」
  韋老太爺的臉立刻便黑了,溫家小子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孫女兒有隱疾麼?這理由若被溫賢煉當了真傳出去,只怕日後韋家的女孩兒再難找婆家了。
  他到這時也無法假裝慈眉善目,正在愁苦該如何翻轉局勢,他大兒子韋大老爺卻並沒有這樣沉穩,被激的開口就罵:「你這話什麼意思!?什麼難言之隱!?若真有問題,也不是我們韋家的問題!」
  他這話的本意,原是想要旁敲側擊的警告溫樂:如今三房已經落魄,而韋府正當如日中天,他們一房孤寡兄弟自該有些眼色,別妄想癩蛤蟆去吃天鵝肉。
  他這話說的太惡毒了,如此落井下石的話就是外人也從沒有敢在溫家面前開口的。韋家身為親家,卻率先不講情面。溫樂仰頭偷偷瞧溫潤的表情,果見他眼神中陰霾漸盛。
  然而溫潤這人,他雖然接觸不久,卻也能看出城府頗深。這樣的閒氣,在無關緊要的場合,若要他來,絕不會選擇與人正面交鋒,而是雲淡風輕,嚥氣了事。
  可溫樂要的絕不是這種結果。
  溫煉明顯的和他不親密,溫潤又是這種不置可否的態度,他若是不把握這次機會,只怕日後想要找到和他們拉近關係的時機,會越來越難。
  僅看方纔那些舉止,就讓這位皮笑肉不笑的大少爺對他明顯的溫和如此,就能看出溫樂選擇的這一策略還是靠譜的。
  反正馬上就天高皇帝遠了,他也不必介懷此刻對韋家如何得罪,韋家給韋氏的這一口氣,他也能恰巧借此結結實實給吐回去。
  於是溫樂毫不客氣的陰下臉,冷冰冰的問了一句:「大舅舅這話是什麼意思?父親剛剛過世,韋家便不留情面的要脫離干係,這難不成還是溫家的錯了?溫家錯在何處?大舅舅您倒是給侄兒說說,是錯在了父親替四舅舅安排的差事,還是錯在了父親替三舅舅攬下的官司?城郊的田莊不夠大麼?還是莊戶們交的課稅不夠高?」
  此言一出,莫說韋大老爺,就連韋老太爺的臉上,也是霎時青白一片。
  若說韋家對退親一事有什麼愧對良心的,溫三老爺曾經幫助韋家子弟的那些個事兒便要算上一樣。
  韋家的幾位老爺如出一轍的無所事事膽小如鼠,雖有幾個讀出了功名,卻也只有二老爺靠自己在大都領了個無足輕重的八品官。若沒有溫父在其中調停,其他幾位只怕一輩子都於權勢無緣了。
  加上大都地域本就不大,韋老太爺在朝中沒有實權,想做個大點的生意實在是難如登天。韋家的田莊、別苑、乃至於田莊內佃戶的高額稅銀,上下溫父出的力氣只怕佔了九成。
  然而溫父一死,這些恩情便等同過往雲煙。韋家如今得勢發達了,這便是一層抹不去的污點。他們明哲保身尚且不夠,如今被主動提及了,便覺得自己被赤.身.裸.體剝開了公諸於眾,哪兒還有半絲顏面用作遮羞?
  老人越老便越要臉面,溫樂這一巴掌直接抽掉了韋老太爺用作偽裝的大度,他冷哼一聲,重重的跺下枴杖:「牙尖嘴利!我本還憐惜你們三房孤寡不易,想要給你們留些餘地。誰知道你們竟窮追不捨咄咄逼人,那好!話便攤開了說!你們祖父與我同僚,原本精神矍鑠生龍活虎,如今忽然毫無預兆的去了,我本就狐疑。於是請了先生重新算了潤兒生辰。那先生之前斷言潤兒命中含戾,與親近之人不利。我本還不相信,未料到你們父親卻又不明不白的去了,如今溫家已有兩門喪事,莫不是叫你們表妹嫁過去再添一場嗎!?」
  一旁原本並不屬意的溫潤聞言心中一頓,猛然湧上千般怒火來。
  這老匹夫!竟信口雌黃鮮廉寡恥至此?非但悔婚悔的理直氣壯,還要放出謠言,壞了他的名譽麼!?
  他冷笑一聲,才想說話,剛張開嘴,卻見到站在桌邊的二弟臉上比他還要難看。
  他愣了一下,心中思索自己何時和他關係這樣親密了。又不由得回憶起曾經對溫樂的印象來,記憶中那個畏縮無能的小胖子竟還有這樣的赤子之心,實在是讓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暖心。
  不論如何,他雖然慣來對溫家的家人們不親密,但有個能事事為他著想出頭的弟弟,還是異常幸運的。
  他就愣了那麼一會兒功夫,溫樂已經機關鎗般反擊起來了:「外祖父請的是哪個道觀的師傅,真該介紹給我,叫我會會他才好!」
  韋老太爺張了張嘴,才輕哼:「那道長仙風道骨,從來不問俗世,我也是偶然間遇上他,花了重金才請他出山,現下告訴了你,也無濟於事。」
  溫樂風光霽月的微笑著:「那就是無處尋覓、死無對證了?說來巧的很,我前些日子也碰上這麼位道長,也替我大哥算了這樣一卦。卦象與祖父得的亦是異曲同工,但我想到家裡還是一團和氣為好,最終還是忍下此事不言,甚至將那位道長看做騙子,還哄了出去,眼下看來,那位先生的卦象也不算空穴來風,我倒是冤枉他了。」
  他說完這話溫老太爺就覺得不妙,也不接嘴,溫樂見狀輕笑一聲,卻回頭對溫潤道:「大哥哥,弟弟在這兒與你賠罪。之前實在是沒有想到如此多的利害關係,不過如今說來,你與表小姐的婚事黃了也未必不是好事。那道長本就說表小姐八字硬得很,剋夫家克的厲害,我還未當一回事,誰知道哥哥活了近二十年溫府也是和樂融融的,表小姐才與你訂婚幾年,便剋死了父親與祖父。我那時實在是惶恐不敢開口,如今看到外祖父這樣顛倒黑白,實在忍不下了,回府我便和祖母請罪,求她責罰。」
  「傻子,這哪兒能怪到你?」溫潤與他一唱一和,還摸摸他腦袋,柔聲道,「真要怪,也得怪那始作俑者。真要說起來,大哥亦是有份責任的。」
  溫樂一臉難過的靠在他懷裡,兄弟倆哀傷了一會兒。
  被綁在椅子上的溫賢煉看到眼睛發直,他這會兒已經明白過來溫樂話中有話了,看韋家那兩個老東西氣的怒髮衝冠幾乎嘔血的模樣,他簡直對自家一鳴驚人的二哥崇拜的五體投地。
  兩個哥哥這樣努力了,他也用心的配合大吼:「大哥二哥你們就是太好欺負了!韋家竟然把這樣的小姐與大哥做媒,大都裡還沸沸揚揚的傳聞大哥與表小姐不般配,如今看來,果然反常必妖,這背後竟是這樣的險惡用心!」
  韋老太爺沒想到被反咬一口,氣的眼珠子都赤紅一片,他揮著枴杖就要來打,嘴裡喝罵:「狗東西!莫要信口雌黃!!!!」
  誰知道才邁出一步,卻腦子嗡響一聲,倒頭栽下。
  韋大老爺嚇得一聲驚喝跑上前去攙扶,溫樂趁機給幾個小廝使了眼色,幾個人抬著被綁在椅子上的溫賢煉迅速朝外跑去。這樣的光景,韋家上下竟沒有一個人想到阻攔。
  溫樂路上說了幾句自己的計劃,溫潤便啪啪扇了老三兩個巴掌,老三也爭氣,出了韋家大門後就一臉半死不活的哀嚎。浩浩蕩蕩十來個人狂奔在大都的街上,就連風度翩翩的溫潤也不得不唱作俱佳的扮著狼狽,簡直吸引了無限的眼球。
  跑出幾段路,一行人衝進溫家的大門,迎面的僕役都被嚇得紛紛閃避。溫樂作勢兇惡的怒吼:「都瞎了眼麼!去請大夫來!三爺在韋家受了大刑,讓人帶著傷藥!快些到,再晚來不及了!要死人了!!」
  三房雖然不受重視,但到底是主子,出了這樣的事兒簡直天都要塌下來了。府裡登時亂哄哄急成一團,幾個僕役湧出府內,大都有些名聲的醫館一個個請過去,不到半個時辰,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溫家的三少爺被韋府用私刑快要死了的事兒了。
  大都自溫家三老爺過世後已經許久未曾出現新的八卦,這一消息如同魚雷如水,轟然便響徹了半邊天。
  溫家正房唱經念佛的老太太聽聞此消息,駭的連手上的楠木珠都握不穩了。她本就是不大有手段的女人,現下沒了丈夫,更是惶惶不安。韋家送她兩千兩銀票要悔婚,為了有銀錢傍生,她也應了。沒料到韋家居然會這樣猖狂,本就不佔道理,還敢妄用私刑!
  她雖非大度慈母,卻也不是壞人。對三房不親近到是真的,但如今是自己收了錢要對他們不利,她本就心生有愧。這一出一唱,她心跳的比擊鼓還要轟烈,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不成!」在佛堂內戰戰兢兢的轉了近半刻鐘,她還是坐不住了,一拍供桌朝著屋外喊道自家丫鬟:「臘梅,快去備些藥材,與我去一道節氣堂!」
  節氣堂就是三房的院子。不說老太太,就是溫家的其他主人,也開始活絡著來探望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doubt親的地雷!圓子收到了你的鼓勵~
  韋家這個死老頭,氣死他才好。
  ☆、第六章
  「這凳子還是黃花梨木呢,紋路清晰流暢,樣式也好看,」溫樂讚不絕口的撫摸著被他們從韋家抬出來的那把綁了溫賢煉的椅子,一邊摸一邊湊上去嗅,更是一臉陶醉,「真香!」
  他圓胖白嫩的臉蛋做出一副風流的模樣,猥瑣到在一旁看熱鬧的溫潤都不自覺微笑起來:「我記得韋老太爺過壽那天,文親王曾經賜了他一套上好的桌椅。韋家也不算多麼富裕,老人家要面子瘋魔的很,只怕都擺在了堂屋。我瞧著,這便是其中一把了。」
  溫樂輕笑:「大哥你識貨,方才怎麼不提醒我,我叫人都搬來了才好。」
  正在屋內燃香的天璣苦著臉道:「大人您可別,這椅子實在是沉的要命,小的方才和蒼朮他們四個搬著跑過幾條街,命都去了大半。」
  溫樂瞥了眼他:「瞎說,寶貝哪兒有不重的,但搬著從未聽人念叨沉。叫你們去了半條命的是你們三爺,他再不減肥,還有你們的苦頭吃。」
  天璣瞠目,卻又下意識的拿眼睛去瞄躺在床上裝死的溫賢煉。
  溫賢煉一臉苦悶的說:「真是丟死人,我叫鬼迷了心竅,這下全城人都瞧見我唉唉叫的模樣了。」
  溫樂給天璣一個眼色:「去瞧瞧蒼朮的藥熬好了沒有。你們四個帶著我房裡的和我大哥底下的丫頭,晚些去賬房一人領一貫賞錢。」
  天璣縱然高興,也異常沉穩的行了禮才告退,和溫潤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慢吞吞步伐。
  溫樂坐在床邊,給了溫賢煉一下:「傻子,你丟了人,哥哥們就有面子麼?不過你放下心來吧,不出三天,韋家人要登門和你道歉。」
  溫賢煉卻半信半疑:「當真?」
  溫樂但笑不語,一旁的溫潤卻說:「可眼下當務之急是煉兒的傷勢。我們既然放了那樣的話,大夫們肯定會來面診,若到時候圓不過去,三房的立場估計要更加艱難。」
  他雖然說的是令人發愁的話,眉宇間卻並不見苦悶,估計事情敗露了也有用作添補的後手:「晚些你閉好了房門莫讓任何人進來,大哥出去一趟,尋人幫忙將這事兒壓下來。」他說著,瞪了溫賢煉一眼,「你下次再這樣衝動行事,便自求多福吧!」
  溫賢煉嘴巴一癟,手上抓著自己的一個木簪子翻來覆去的玩,手勁一大便將簪子掰成兩半,再把那小木條兒掰成更小的木塊來。
  溫樂見狀眼睛瞇了一下,這弟弟雖然腦子不大靈光,力氣卻真是大。
  他按了下溫潤的手:「大哥放心,弟弟既然想到了這個法子,自然不會叫人看出破綻來。」
  溫賢煉到底小孩兒心性,見溫樂替他說話,對自己又溫柔親密,雖然曾經比較疏離,可還是湊上來撒嬌:「二哥,難不成真的打我一頓?」他一閉眼,視死如歸的仰頭道:「只要能讓韋家受苦頭,被打一打也沒什麼,來罷!」
  溫樂掐他一把,見他睜開眼睛,神色惶惶,又覺得可愛。於是低頭在他臉上香香的親了一下,啵了一大聲。
  溫賢煉詫異的睜大眼,臉漸漸紅了。他們何曾見過這樣直白表達喜歡的法子?一旁的溫潤看著也稀奇,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喜怒不辨。
  蒼朮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原來藥已經煎好。
  溫樂攔住了要去開門的溫潤,親自到門口去接。趁著機會將剛剛在商城買到的一粒惡作劇藥丸丟在藥湯裡。這是他讓蒼朮去熬的一鍋黃連水,裡頭放了他隨便琢磨的一道清火的藥方,剛剛丟進去的藥丸卻是商城上售價高達一百元的某種惡作劇產品。
  溫潤雖然不解,但看溫樂信心十足的模樣,還是逼迫溫賢煉將一碗苦掉了牙的藥水給灌下去了。這小子行事全無章法,衝動易怒還險些被人算計,不給點教訓也不行。
  眼見放下碗不久,溫賢煉便喊著自己全身發脹,溫潤也有些緊張。溫樂卻權當沒事兒人似的把他上衣被扒了下來,手指在他背上照著木棍的形狀刮了兩道。立刻的,一塊塊可見的長條紅斑從麥色肌膚下透了出來,在溫潤詫異的目光下慢慢的變腫變大,最後泛出絲絲叫人牙酸的烏青來。這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方才被打了兩個耳光的臉頰,也照著手掌的淤印子腫起好大一塊。簡直不像是被動了家法,而是被賞了軍棍一樣可怕。
  他有些緊張:「這藥沒問題吧?淤腫什麼時候能消下去?」
  溫樂輕笑:「這是沉香從前家裡的秘方,喝下去若不出意外,大約七天就能消褪了。也不疼也不癢的。」
  溫賢煉拍著床板道:「老天,脹死我了,我變成了什麼樣?」
  溫潤有些憐憫的沉吟了片刻,看他可憐的豬玀身體,最終還是沒法兒口出惡言,默默的扭過了頭。
  溫樂給他塞了一塊奶糖,坐在床邊安慰道:「好孩子,這回全靠你替我們爭氣。若沒有你,我們還不知道要被欺成什麼樣呢。」
  溫賢煉見他表情誠懇,語帶感激,這輩子從未感受過的一腔熱血從肚子裡沸騰上來。再不問要付出什麼代價了,全是要做救世主的衝動溢在腦袋裡。
  溫樂暗笑,小孩子果然還是要鼓勵教育。
  最先來的還是韋氏,她一臉驚慌衝進門的時候,溫賢煉臉上的紅暈還未曾消褪。
  床幔還沒有來得及放下,她推開房門,遠遠瞧見床上躺著的有原先兩個大的三兒子,腦袋就哄的一聲木了。
  「母親!」溫潤最先反應過來,趕忙上前攙扶。韋氏這才回過了神,眼淚刷的就流下來了:「煉兒!床上躺的可是煉兒!?」
  溫樂雖有心要告訴韋氏真相,但到底還是不能讓太多人知道辛秘,於是點點頭,卻迅速寬慰道:「母親切莫擔憂,三弟只是皮肉傷,並無大礙。」
  韋氏卻不相信,她搖著頭自責道:「全是母親無用,在娘家沒有臉面……你們外祖實在欺人太甚,竟然……竟敢……他竟然……」
  她一哭,三個人都沒了轍。溫樂最怕女人哭了,溫潤也看不出之前的氣定神閒,溫賢煉急的在床上拍了拍床板,忽然一個哧溜從床上跳了起來,赤腳繞著韋氏跑圈:「母親!我真是外傷!」
  韋氏被他搞的目瞪口呆,眼淚都忘了流。半晌後,才如夢初醒的去推他:「你這孩子!站起來做什麼!快躺回去!」
  他剛剛被按著躺回床上,外頭就傳來丫頭的通報聲:「老夫人到了!」
  老夫人身邊的一把手臘梅推開房門,看見三房的人都齊備,眼神閃爍了一下,跪地問安。
  她是府內最謙卑的丫頭,韋氏喜歡她,也怕她這樣,一時間有些吶吶。
  溫樂迎扶她起來,見老太太腳程慢了一些,趕忙到她跟前問好:「祖母您怎麼到了?」
  老太太表情有些慌張:「我聽說煉兒他在韋家被上了刑?」
  溫樂表情一頓,才有些猶豫道:「確有其事。我和大哥方纔已經給他上了藥,這會兒衣不蔽體的,祖母您要去看嗎?」
  老太太跺了下枴杖:「我都這把年紀了,有什麼可避諱的!快帶我去瞧啊!」見溫樂這個模樣,她心中越發慚愧了。
  溫賢煉的傷勢讓她看的眼前一黑,這哪兒是私刑?這分明是大刑!這是被打了多少棍子,竟然腫成了這樣!
  老太太雖然和三房不親近,但隔代疼,她對小孩子卻沒有對庶子的疏離。平常雖然比較起來她會偏頗自家的親孫兒些,但溫樂兄弟三個,她也不算是完全不上心啊!
  她雖然是個婦道人家,但古有武皇稱帝,女人也未必都是愚鈍的了。韋家這一頓刑不光叫她心疼,還打去了溫家的臉面,這她如何會不知!
  這可真是又氣又急,她顫顫巍巍盯著溫賢煉後背上紅腫的傷痕,眼見他咳嗽著好像下一秒就要死去的模樣,恨的牙根都在發酸。
  「好個韋家!!!好個韋家!!!!」她有些遷怒的掃了韋氏一眼,但看她搖搖欲墜的模樣又無法開口指責,只得仰天長歎一聲:「天道不公啊!!!」她這會兒倒是忘了收銀票時的心情了。
  說話間腳程快的兩個伯母幾個堂嫂已經趕到,因為都是不大有干係的女眷,幾個人就沒有進來細看。然而從門縫裡的驚鴻一瞥,也讓她們膽戰心驚的開始討論起如今溫府的艱難來。這一說就是越發酸楚,各家的老爺在朝堂上都有委屈,回了後院兒,太太們也能知道一二。說著說著,大夥兒就站在院子裡三三兩兩抹著眼淚,到後來,反倒真的大感日暮西山,痛哭起來。
  相比溫家沉默的忍氣吞聲,那一頭,韋家也好不到哪兒去。
  韋老太爺被氣的差點背過氣去,府內的大夫將庫房裡的好藥用了十之□,才好歹讓這個禍害又幽幽的活了下來。韋大老爺原本侍奉父親的時候就在思量是否要用老爺子的傷勢去溫府將那二千兩影子給訛回來,哪知兩日後大門一開,流言雪花般從門縫裡擠了進來。
  他一聽便大驚失色,韋家什麼時候用了私刑!這可是大罪過,就算是真的揍了人,也頂多算作家法而已!
  然而流言偏偏又有鼻子有眼,話說回來也是,溫賢煉好歹姓個溫字呢,他韋家對溫家人用家法算個什麼事兒啊?
  大老爺房內就兩個兒子,大兒子好歹在宮內做個侍衛,雖不是御前,但也算前途無量。小兒子卻紈褲的很,每日招貓鬥狗的,抱著自己新奇的玩意兒全大都茶寮裡轉。他脾氣硬性格也易怒,因為這事兒還和說嘴的人打了幾場,使得謠傳越發不堪了。
  大老爺也不敢去和老太爺講,生怕被他爹痛揍。然而他心裡卻是清楚自己沒有打人的,於是便也不怕,安心的思量要如何以這事兒尋一尋那幾個臭小子的霉頭。
  先把那一日放溫家兄弟進來的兩個門房給處置了,他本不以為然的派了人在市井裡這麼一轉悠,結果簡直被潑天的唾沫嚇得腿發軟。
  還不待緩過勁兒來,對此事一無所知的老爺子上朝時,便被御史參了一道。
  老爺子茫然啊,什麼事兒啊?他怎麼聽都沒聽說過?什麼叫做大都上下震動,什麼叫做罔顧國法苛刻故人?這都什麼和什麼?
  再看著溫家大老爺抖著一把鬍子滿臉委屈沉默不語的模樣,迎著滿朝同僚們鄙夷的目光,老爺子怒了。
  他往地上一跪:「聖上明鑒!老臣當日確實與溫府公子見過面,然而絕對沒有動他分毫!反倒是溫家三位公子口齒伶俐,咄咄逼人,將老臣氣的臥床不起,方才請了兩日的病假。聖上若不相信,大可傳溫家公子於老臣對質!」
  見他信誓旦旦的模樣,皇帝也疑惑了啊,於是傳召,去的內監沒一會兒回來,低聲說:「回聖上,溫三公子傷勢嚴峻,無法起身,可要讓人抬他來金殿?」
  哈?爬不起來了?往金殿抬個爬不起來的人?
  皇帝還是相信自己左右手的,這老太監雖然喜歡見風使舵,但絕不敢欺瞞自己,也從不說模稜兩可的話。
  韋老頭敢做不敢當不像話!皇帝自以為知道了真相,板著臉訓斥韋老太爺:「你身為長輩,理當愛護弱小。若要訓斥,以聖人之禮教化不行麼!?如今大都上下都傳你濫用私刑,丟的是誰的臉面!?」
  然而轉念一想,他也沒法兒因為這事兒讓人家怎麼樣,反正兩家人他都不喜歡,於是又和稀泥:「你這事兒理當重罰,但朕聽聞溫家三夫人是韋家女兒,雖已為人婦,卻還算半個韋家人。不過外孫便是外孫,溫家的孫兒,你也不好說打就打!」
  於是罰俸一年,令他家動武的大兒子面壁六個月,不許出門,還要罰抄書。在皇帝眼裡,抄書是比打軍棍更可怕的懲罰。
  韋老太爺的臉面丟的一乾二淨,外人思及溫家與他的那些個過往恩情,他薄涼的名聲也就這樣傳出來了。
  溫家對這個結果自然不滿意,但眼下聖上視他們為眼中釘,有這麼個處置已經算是不容易。看著韋家一夥小人吃掛落,溫府的幾個老爺們還是寬慰的。
  皇帝手下有能人,聽著溫家和韋家的眼線回報三公子沒幾日就活蹦亂跳,他本抱著一卷兵書研讀,當下忍不住分心哈哈大笑起來。
  「那下作的老瘟生也有今日!」
  一旁給他煮茶水的諫郡王一愣,茶勺抖了那麼一下,鹽便多放了些。
  他歎息一聲:「許久不見皇兄這樣寬慰了,溫家那幾個小子也算做了件好事兒。」
  「哼,」皇帝道,「半斤八兩罷了。溫家也不識相,溫睿祁那王八蛋竟敢將我一軍,他兒子也狡猾,竟敢騙朕。」
  「若將心比心的想,他也不算這樣可恨。不過眼下皇兄已經將他妻兒打發到了那等蠻地,也算是因果有報了。」
  皇帝被韋老頭之乎者也的折磨了有段時間,如今乍一聽他家被陰了,才不管誰對誰錯,心情好得很。於是眉開眼笑:「你說的是。晚些你安排宮裡賜些東西下去。這幾個小子做事倒是合朕心意。」他說著,竟站起身來重重的舒了口氣,眺望遠方。
  諫郡王木然的歎道:「皇上,請注意言行。」
  眉飛色舞的皇帝立馬板著臉坐回椅子上去,手握兵書神情肅穆氣勢迫人。
  作者有話要說:有人提出疑問了,圓子在這兒解釋一下
  三兄弟名字中的「賢」是字輩,宗族中起名字時許多都加上,但叫或不叫卻不打緊,有些是直接忽略過去的。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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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這事兒也算是徹底在大都落錘定音,一段時間之內,韋家被文人墨客口誅筆伐至過街老鼠的田地。畢竟溫老爺在兩淮官場上慣有清譽,如今去的轟動,簡直是千古忠賢典範。然而家中的孤兒寡母卻被人這樣欺侮,更勿論韋家原本還受了人家恩情,如今委實太過分。
  可這一起鬧劇起頭的實在是莫名。溫家和韋家十幾年下來沒聽說起過齟齬,韋府這樣隨意打人,難不成腦子進水了?
  這疑惑在坊間叫人猜測了些天,不多久,韋家小姐要與溫府退親的事情自然而然的流傳了出來。
  這話還不是普通人說的,乃是溫家的大長輩溫老夫人親自在女眷們的茶話會上談及的。眉宇間辛酸憤恨難以言表,然而內裡中心信息不容忽視,溫府方才失勢,韋家便忙不迭的要另尋高枝兒了!
  赫!溫家少爺的幸運前些年大都上下的公子哥兒們也曾談笑過,然而這並不代表韋家這事兒就做的公道啊!趨利避害雖是人之常情,但做成這樣難看的,也實在是叫人薄鄙!
  不說韋家此刻如何焦頭爛額,風口浪尖的溫家三兄弟卻聚在房內,逐字逐句的翻看才宣讀完畢的聖旨。
  皇帝終於想起他們了,於是興高采烈的下了道聖旨讓他們滾蛋。一個月之內不啟程,後果自負。
  當然原話比這個文雅十倍,不過估計也是擬旨的人潤色的。那位皇帝陛下登基前就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馬背上打下來的親王功勳。他要是一開口之乎者也,那才要真正嚇死人。
  溫煉七日後傷勢也逐漸消退了,藥沒出問題,這讓一直觀望事態發展的溫潤舒了口氣。
  見他活蹦亂跳,韋氏也寬慰了許多。她原先病的險些臥床,也多虧溫樂一粒藥丸才恢復精力。加上溫煉的事情,她病痛纏身的身子骨反倒越發好轉,似乎有要為家裡的孩子們撐起一片天的意思。
  這幾日她就在忙著清點能帶走的細軟。韋家門第不高,但畢竟她嫁入的是溫府,吝嗇的韋家主母還是給她撐了十來擔陪嫁的。雖然妝箱用的是品質中下的酸枝木,但除去大半無用的綾羅外,少部分的金銀珠寶還是可以變現使用。
  不知道如今的南邊兒開發的如何,銀莊是否通用,總之無論如何總是要帶現金才有底氣,這些東西當的當賣的賣,用處比留著積灰大。這年頭又沒有什麼泡沫經濟,物價定那兒,基本幾十年就不會改變了。
  然而細心些,溫樂也還是能發現韋氏心中有許多不痛快的。他猜也能猜出來,定是府裡的幾房伯父伯母趁火打劫偷用了她的嫁妝。溫家平日幾房主人們開銷都極大,幾個伯父們的俸祿也就那樣兒,不補貼估計連丫鬟們都養不活。
  如今走都快走了,這種事情沒必要多做計較。他們敢這樣明目張膽的欺負人,無非看準了三房孤寡無援,這倒確實是溫樂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老太太是他們的生母,自然更加偏向親兒親女,難不成還要幫著三房說話?韋氏必然是想到了這一茬,又擔心幾個孩子為了一時意氣顧此失彼,於是非但沒有和兒子訴苦,反倒還叮囑了左右的幾個丫鬟們要把嘴看嚴實,不許亂嚼舌根。
  形勢比人強,溫樂雖然心裡明白,卻也只能忍下。不過最差的結果也不過如此,想要報復回去,日後過得好了難道還做不到麼?
  其實對兩個兄弟,他還是有些計較的。溫潤在府裡地位似乎有些微妙,他雖是庶出,但因為溫父生前的經營,府裡的人都會自然而然賣他些面子。他行事倒是沉穩大氣,也不像是掉鏈子的人,溫樂對他還是放心的。
  比較讓人頭疼的就是弟弟溫煉,這小子光長個子不長腦袋,想事情直來直去,說話也不過腦,時常無意中一句話將溫樂聽的哭笑不得。但他卻好在不是玩心眼兒的人,想到什麼說什麼也不算是叫人討厭的品質,更加上他一身天生大力,還學了幾招武藝,在拳腳方面,府裡的護院兒許多都比不過他。溫樂其實挺喜歡他的,這樣的人交往起來會更加舒服,也不用拐彎抹角的想事情說話,他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用的好了,比起溫潤還叫人值得信任。
  日後他去了封地,這兩個兄弟會是他最大的助力,一家人之間若能齊心協力,那麼加上他自己的本事,想要活好絕不艱難。
  經過悔婚那一檔子事兒,溫潤對他如今態度好得很。雖然並不算是多麼交心,但比起從前點頭之交的關係,已經前進了挺大的一步。溫煉則根本不用擔心,只要對他赤誠以待,這小子會看人的很,自然懂得誰是真正為他好的。
  溫潤也知道三房如今艱難,他在大都似乎有很多的好友,在他的幫助下,韋氏嫁妝中幾個田莊才能順利賣出好價錢。溫樂建議他們不要換成銀票攜帶,最好就要金子或者銀兩,銅錢數量太大攜帶不易,只有可流通金屬才是永恆的財富。
  溫樂不是被人家佔便宜的人,趁著清點庫房記賬的功夫,他撈了好幾個溫府庫存的玉珮掛在頁面上賣。但因為不是壟斷貨源,他賣東西的速度不快,差不多兩三天才能脫手一個,得到的錢也不多。
  直到後來,他才發現似乎沒有在頁面上看到布匹之類的生活必需品。他將積存了兩三年的幾匹花色不同的綢緞都掛上去之後,銷量反倒比賣玉石大的多。
  而他這樣勤勞買賣虛擬幣所看中的,則是頁面後台一個寄存倉庫的本地業務。
  這還是他偶然間才發現的特殊功能,這頁面似乎比他想像的秘密要多得多。好比商城還有一個需要信譽度達到一定水準才能進入的論壇,以及幾個交易了幾次後眼見等級上升後忽然消失的合作夥伴,一切的一切,都表達出同樣的意思。那就是想要得到更多的資源,他必須要更快的融入這個虛擬小社會。
  如今在大都,他施展不開手腳,等到到了自己的地盤,天高皇帝遠的,他便什麼也不用怕了。
  確定了一下自己的餘額距離開啟倉庫還差大概六千塊錢,溫樂噓口氣,鬥志昂揚一口乾淨了桌上溫熱的銀耳湯。
  門口響起了微微的腳步聲,溫潤推開房門,見他瞪大了眼睛給自己鼓氣的模樣,柔聲笑道:「睡醒了?」
  「大哥,」溫樂站起身來,微笑說,「我睡不大著,躺了一會兒就起來了。」他目前每天有午睡的習慣,不過是為了有單獨空間視察自己的秘密商場罷了。不過在外人看來,他在這樣的環境下還堅持雷打不動的午睡習慣,真可以說是腦子裡缺根弦。
  溫潤也不在意,他抱著懷裡一堆當票走進屋來,歇口氣喝了杯茶水,才繼續說:「該脫手的東西已經差不多乾淨了。你再看看自己屋裡有沒有什麼帶不走的值錢東西,能賣的都別留下。」
  溫樂笑:「我就剩下些破傢俱,庫房裡還有些舊布匹,估計難賣。等會兒叫人送去製衣坊,給我院子裡的幾個丫頭小子做衣服好了。」
  溫潤瞧他的目光有些驚奇,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道:「你一說我才想起來,我那兒也有些用不上的,晚些一起送去也好。」
  「咱倆湊一湊,估計母親和三弟那兒也足夠了。」
  溫潤點點頭,轉入正題:「聖上派了譯官下來,估計過幾日就到。我的意思是,一路讓他和咱們同個馬車。」也好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到底要去的是未完全開化的賦春,語言不通也是大問題,譯官的存在在前期來說還是很必要的。
  溫樂雖是南方人,但很清楚南方這地方有時候隔了一道山就是完全不同的一種方言。說慣了大都話的自己剛剛到那兒語言不通雞同鴨講的,估計要不習慣很長一段時間。他歎息道:「也好,這些小事大哥做決定就行,不必過問我。」
  溫潤皺起眉頭,眼神卻比方纔還要柔和了些。過了好半晌才伸出手來摸摸他的頭:「日後要靠你當家做主的,你總得習慣這些事。咱們在府裡雖說不必講究,但到了外面,你還這樣好說話,總會有些捧高踩低的玩意兒來欺負你。」
  溫樂這一張胖臉立刻就舒展了:「我知道這些,但咱們一家兄弟,日後若在家裡也要戰戰兢兢的,也沒多大意思。大哥放心,我也只對你們這樣。」
  溫潤搖頭:「你心思放寬,不要太重。我看你瘦了不少。」
  溫樂大喜,臉上卻憂慮的皺著眉,有些黯然低頭:「我如何寬心。不過日後想必就好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天無絕人之路麼!」
  沒過兩天,宮裡的內侍官領了個獐頭鼠目的男人來。
  這人身高不過五尺,黑黑瘦瘦乾巴巴的模樣,眼睛與臉型都是倒三角,眼白多到不科學地步。縱然嬉皮笑臉起來,看著也殺氣騰騰的。
  他說話真叫人受不了,弓著腰嘴一癟,聲音活像個老太太:「見過爵爺,下官便是聖上欽點與您一道前往賦春的譯官,姓周名慶,您叫我元慶亦可。」
  溫樂一見他便不喜歡,也沒有多說什麼話,揮揮手便讓他跟著沉香到院子裡找個廂房先住著,回頭對在賦春的日子更加無奈了。
  這周元慶背景並不複雜,不過風評卻不算好。他是兩淮讀出來的進士,卻也被許多人傳言得來的地位並不正當。當初溫家尚且發達的時候他也來套過近乎,後來落魄了便不見影蹤。想不到這時候還是要與舊主綁在一條船上。
  見溫樂於他並不熱絡,周元慶心中有些忐忑,回到自己院子的一路上就在思量要如何拍馬屁才好。
  溫樂等他走了,看時辰差不多,便回了自己的房間,鎖好門,掛好帳幔,偷偷的視察自己的商場去了。
  前日掛在上頭的兩匹白綢已經銷了出去,這是國喪時每家必備的,各家視條件不同用的布料自然天差地別。等到披麻的時間過了,也閒置了些許下來,但也不是三房的私藏,乃是溫樂在庫房裡悄悄順走的二房的財物。
  也不好就叫他們只出不進吧?韋氏的東西哪有那麼好拿?
  他把剩餘的幾匹綢緞又放在貨櫃上,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信息,發現自己的積分已經接近滿額9/10了。
  這幾匹綢緞面料異常輕薄,價格也高,賣了足足有一萬元,湊上之前的那些,溫樂終於攢夠了開啟庫房的金額。
  他轉入後台,在左側的「應用管理」裡找到了「本地倉庫」。
  頁面前方跳出窗口「是否使用20000錢幣開啟一號倉庫?」,溫樂目不斜視的按了確定。
  下一瞬,他眼前一黑,待到視線恢復,已經站在了一個空曠陰暗的庫房裡。
  溫樂嚇了一跳。
  在得到商城以來,他過往交易所感覺到的狀態一直與面對電腦屏幕的差距不大。他只是感覺到眼前有那麼一個頁面罷了,而現在,卻是真真實實的感覺到自己腳下所處的地面已經不是現實中的床榻了。
  這是他自己的肉體嗎?還是僅僅是精神世界呢?他又要如何在其中來往?
  他試探著邁動步伐,發現和在現實中並沒有什麼兩樣。抬起手,動動腳,掌心的紋路也是十分清晰的。他掐了自己一把,哎喲,很痛啊。
  溫樂有些緊張,他並沒有看到哪裡漂浮了退出按鈕,就算有個Esc也好過現在。假如沒有出去的方法,他是否要在這裡摸索大半天了?
  試探的在腦中默念了幾聲出去並沒有變化,溫樂走到牆邊開始摸索,沒一會兒手上碰到了一粒硬邦邦的凸起,像是電燈開關的形狀。他照著那處按了下去。
  瞬間牆壁就不見了,他發覺自己的手點在一個名叫「我的倉庫」的按鈕上。
  又按了一下,出來一個長條的選擇框,上頭密密麻麻的寫著各種數字,除了1之外,其餘的數字都是灰色的。他點了下灰色的2字,並沒有反應,底下懸浮出來的文字提醒他開啟這個倉庫需要四萬錢幣。
  恩,目前他只有四千塊錢……好吧,這四千塊錢不夠幹什麼的。回想了一下大約有一百多平方大的倉庫,溫樂摸著下巴,決定先把那幾個原本預備不要的傢俱給帶上吧,眼下也沒有什麼值得裝的寶貝,不過到時候銀兩倒是可以放在裡頭。倉庫裡也太暗了,不知道能不能安個電燈啊……
  生活真是時刻需要計劃,太操蛋了。
  作者有話要說:圓子這些天被俗事纏身,實在抱歉沒有回復大家的評論。在這裡和大家說一聲國慶快樂~~~國慶~~不斷更喲!!!
  下章離都~
  啊~~~大樂他就是那浮萍啊浮萍~~~
  憂桑……
  ☆、第八章
  一個月的時間不過轉瞬即逝,皇帝下了命令,他們再不想也只能啟程。
  據聞從大都去往賦春一路官道並不直達,從汴京往下有大段的山路水路,交通十分的艱難。因此大夥兒帶的行李並不多,因為南邊兒聽說氣溫並不低,許多厚重的棉衣都留了下來,只將平常穿得多的衣物首飾隨身攜帶,其餘的車架上都拉著食物或必須的生活用品。溫樂堅持帶了一架紡織機,除了紡織機外,大件兒的東西也就沒有了,糧種、菜籽、書卷卻佔了一整輛車。
  算上女眷們的三輛車,男人們的三輛車,許多隨行侍從都騎著馬匹,一群人浩浩蕩蕩的預備出行。
  聖上做了這幾個月皇帝,倒是圓滑了很多,臨行還下了一道旨勉勵他們要寬心生活。為了顯示仁德,還特意說明自己下一任的賦春太守不再派任,除去不許養兵買馬外,他話裡話外好似就將那塊地徹底送給了溫樂似的。
  啊呸!誰不知道那鬼地方三年死了六任太守,倒是有人想去呢!
  明眼人心中瘋狂吐槽。不過傻到說出來的卻一個沒有,私下裡聚集喫茶看戲的時候,倒是偶爾會談論幾下。
  溫家隨行的丫鬟小廝就有將近二十個,還有皇帝撥給他們的護衛軍,大多是預備送死的隊伍了。溫家三兄弟坐著一輛車,車上捎帶了一個譯官,有些擁擠。溫道庸吵吵鬧鬧的要和帶糖吃的父親一併坐,然而卻也呆不了多久,不多時又被韋氏帶回車上去。除此外他們還安排了一輛空馬車,要入睡時可以到那邊湊合湊合,等到應急的時候也有的備用。
  那輛馬車溫樂下了苦工折騰過。因為是用作休息的,他將溫府庫房裡大半的棉被都鋪進去了,除了墊絮外,還厚臉皮抱走了幾個嫂子伯母備用的的上等綢面絲綿被,又輕又軟價值不菲,躺上去連馬車的搖晃都感覺不到了。除了女人們心疼到僵硬的表情外,一切都是那麼完美。
  此外車壁上還叫木匠釘了櫃子,挖了可以放水杯茶點的凹槽。反正食物在商城裡都能買到,糧草溫樂倒是不必擔憂。
  臨行前,他倒是見到個預料之外的人物。
  諫郡王居然也來送行了。
  他排場並不闊綽,不過一鼎四抬小轎,掀開布簾後,還穿著赤色的朝服,戴著碩大的官帽,顯然是從宮裡出來後就直接趕到這兒了。
  除去有官銜不用跪拜的人外,其餘人都跪地問安。
  他說了幾句不必多禮,又和不熟的溫樂套了幾句近乎,逕直盯著溫潤道:「聖上仁德賜溫家殊榮,你也要好生在賦春為爵爺效力。此次遠行雖然艱辛,卻未必不是天將降大任前予你考驗。」
  溫潤面色如常,躬身淡淡道:「學生記下了。」但看他眼神,卻似乎比對平常人要更加冷淡疏離。
  諫郡王目光複雜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似愧似悲,眼神閃爍了幾下,忽然轉頭對溫樂道:「聽聞賦春外有瘴氣,毒辣無比。本王這兒尚有幾株草藥幾瓶藥丸,閣下不妨收下,也算本王一番心意。」
  不要白不要,溫樂點頭道:「多謝王爺體恤掛懷,下官定不辱使命,替聖上鎮守好賦春這塊寶地。」
  諫郡王嘴角一抽,大約是想不明白他如何能對此如此安然以待,但有些話他也不便明說,於是便留下藥材與一些金銀,轉頭又默默的走了。
  溫樂目送他離開,眼帶驚異的回頭掃溫潤一眼,正對上溫潤似笑非笑的目光,於是咳嗽一聲。
  溫潤摸摸他腦袋:「差不多就要啟程了,東西都收拾好了?」
  想起自己方才趁亂把韋氏留在院子裡那些帶不走的傢俱被褥古董字畫都已經收好了,隊伍裡的金銀也從韋氏那兒要來收好了大半,溫樂點點頭,朝著忙前忙後的天璣與蒼朮道:「準備一下,差不多就可以啟程了。」
  大都每日人來人往,車馬不息,溫樂這一隊雖然人多了一點兒,但因為車馬樸素,並不算奇觀。
  因為換了打足了氣的橡膠輪胎,馬車雖然原本沉重,但卻比起普通車架還要輕快,也不顛簸。溫煉奇道:「二哥,你這是哪兒來的寶貝,果真好用!」
  溫樂笑:「我哪兒知道哪兒來的?大伯寶貝似的藏得那麼好,必然是好用的。你沒見到伯母鐵青的臉色,讓他們吃癟我快活的不得了。」
  大伯母臉色確實鐵青,為的卻是溫樂墊車駕的好幾床絲綿被來著,上頭的被套用的可是頂好的霧綢。若不是捨不得,她們也不會藏在庫房裡不拿來用。
  溫煉確實見到伯母表情難看,於是不疑有他,哈哈笑了起來。溫潤雖然有些疑惑,但這樣無傷大雅的秘密,他也不必多問。
  因為溫樂下了命令要慢慢走,於是車駕並不著急,馬兒也邊走邊找草吃,一路也看看風景,反倒有種郊遊踏青的感覺。
  古時候人老說瘴氣瘴氣的,其實不就是水土不服麼?南方濕氣重,北方則乾燥,一時適應不了也是有的。但古人們身體也太弱了,隨便換了個環境居然說死就死,能活下來的反倒是少數。
  既然如此,他一路慢慢走,逐漸適應沿途的水源與糧食,再一路吃商城裡買來治療免疫力低下的藥劑,難不成還會活不成麼?
  賣了那幾匹白綢,溫樂的等級終於上去了,從原始會員上升至初級會員,但論壇依舊上不去。
  輪胎賣的不貴的,藥劑卻並不便宜,一打要四百多金幣,這一隊伍五十來人一路下來能吃掉好幾千。不過好在倉庫裡還有些綢緞,還能繼續買賣。升級後他的貨架從兩個變成了五個,想了想,溫樂還是添補了一套傢俱一罈子白酒和一套白瓷的茶具上去,也不知道賣什麼才好,碰碰運氣。
  因為不知道自己去倉庫時到底是實體還是精神體,他並不敢在馬車裡隨意試探,於是並沒有進倉庫。好在倉庫裡的貨物是可以直接上架的,這倒是省了很多功夫。
  不知道是否錯覺,溫樂發現升級後自己可以觀看的商品頁面好像多了起來。從前兩個消失掉變成灰名的合作夥伴也重新出現在視野裡,不過他們的貨架卻從十五個變成二十個了。他猜測也許是升級後權限增加,使得他能夠使用更多的商城資源了。
  感覺到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溫樂準備一下商品價格就退出頁面,卻忽然感覺到面前的頁面震動了一下,右上角他名字旁邊一個碧綠的麥克風頭像瘋狂的振動了起來。
  這倒是破天荒頭一次,溫樂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下去。
  一串虛擬的藍色數據從麥克風內迅速的湧了出來,片刻後,一塊半透明的投影光板懸掛在頁面正中,和溫樂的視線平舉,光板中的圖像逐漸清晰後,溫樂詫異的發現這其中居然倒映出了一個男人的上半身。
  視頻軟件?那麼牛叉?
  這男人不大符合溫樂的審美,國字臉,高鼻樑,皮膚黝黑,眼神堅毅。他一頭短銀髮,如同鋼針根根豎立朝天。
  投影光板右下角顯示他個人信息(中級會員:趙大牛)
  溫樂:「……」
  趙大牛盯著他說:「你叫溫賢樂?你好,我是趙大牛。你的名字很好聽。」
  溫樂猶豫的點頭:「謝謝,你的名字也不錯。」
  趙大牛眼中有著微妙的羨灩:「你不用違心說話,聯邦已經找不到這麼久遠的歷史了,我的名字雖然來自於稀少的漢字,但並沒有非常深刻的涵義。如果不是有翻譯器,我也是無法看懂你的名字的。」
  溫樂咳嗽一聲:「這是發展的必然……你要是喜歡,我可以賣給你一些古籍什麼的……」
  「商城禁止販賣文化與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趙大牛一板一眼的說,「古籍會被銷毀的。」
  溫樂聽出他微妙的遺憾,趕忙轉移話題:「你找我有什麼事?」
  趙大牛眼神一變,認真的透過屏幕盯著他:「我看到你剛剛上架的商品……你賣的是酒嗎?」
  溫樂點點頭,就聽到對方很懷疑的問道:「確定是酒嗎?是純糧食釀造的?不是乙醇勾兌也不是分子產品?」
  溫樂大概明白了對方是個什麼社會了,頗有些同病相憐的歎息一聲:「我明白你在擔心什麼了,但放心吧,我這裡不流行提煉乙醇,也並不流行吃分子產品,這一罈酒是谷子釀的白酒,我那兒還有黃酒和楊梅酒,不過你大概是沒有喝過的。」
  趙大牛驚奇道:「你那裡是原始社會?」
  「也不算,」溫樂有些提防的笑了笑,「不過工業污染還有食品安全管制的比較嚴格。」
  聽他說話不像是對科技一無所知的人,趙大牛於是並沒有多疑,在得知了白酒是純天然的之後,他十分痛快的預備買下。
  溫樂趁著他下訂單的功夫問他:「趙先生您那兒是科技社會吧?我聽您說話,以前是地球居民?」
  趙大牛笑道:「你也認識地球麼?我還以為我們母星在星際並不出名呢。」他有些憧憬又有些遺憾的歎息了一聲,「可惜地球已經毀滅了,現在我們在聯邦眾合星生活。我聽說我們的祖先們曾經過著草木豐美的日子,也可以不帶呼吸罩在戶外生存,我想你們那兒應該也是那樣。」
  溫樂道:「都有難處,我倒是知道地球的歷史,那時候他們可沒有你們這樣方便便利的機械文明。嗯,冒昧問一下您店裡賣機器人這些東西嗎?」
  趙大牛說:「賣的。除了機器人之外我還賣些能量板之類的,還有防護罩。」
  「都大概多少錢?」
  趙大牛說:「能量板太陽能比較便宜,大概一平方兩百元左右,空氣能的貴一些。機器人也比較貴,自帶能源的五萬元左右,充電的兩萬出頭,一般都是擬人型的。防護罩好的也要兩三萬。」
  溫樂不動聲色的笑道:「好的。」
  「這個酒多少錢?你還沒標價啊?」
  「是啊,才放上去的,一壇六千。」
  也許是糧食難覓,天然少見,趙大牛居然一點也不覺得貴,拍下後就迅速告辭了。
  溫樂心裡思量了片刻,才猛然開始在商城頁面上翻找,各種關鍵詞搜索過去之後,他才恍然驚覺到一件事情。
  居然沒有一家商舖有販賣他這樣的無公害物品。
  綢緞、酒、茶葉、水果等等等等,一家都沒有。
  居然一家都沒有!
  他忽然明白過來,方才趙大牛詢問他糧食是否無公害時,得到答案後為什麼會一臉難以置信了。
  臥槽。
  溫樂如今唯一想到的就是,剛剛那罈子酒賣虧了,趙大牛這個一臉老實相的王八蛋!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今天晚了
  ☆、第九章
  大厲如今方才安定,新帝登基前那幾年作為武將,領軍在中原也狠狠的整治過一把的。於是一路走來所見民風大多淳樸溫厚。大厲崇商,官吏們的俸祿因此也很高。新帝剛登基,許是因為心中有愧的原因,頒下旨意減免全國境內農商賦稅兩年,於是各種尋常不易做的營生都花開遍地,連偏遠的鄉鎮處偶爾都能看到小規模的商業街。
  馬車過了汴州府,便要棄車走水路到臨安,否則一路上盤旋的山路不消說馬匹辛苦,就是人也要吃上一番大苦頭的。
  幾個車輪胎自然沒人捨得丟棄,都卸了下來,然後將馬車在秋吉府賣了,搬了貨物行李在臨時租下的大客船內。
  大厲開國以前,前朝皇帝行政嚴苛,昏庸無道。為滿足一己私慾,使得自己能夠隨時便利出行遊樂,在中原境內開闢了數條運河。這運河的開闢凝結了大半國內壯丁的血淚,也不知道這幽深的河道內埋藏了多少魂血。然而在幾十年後的今天,這些運河卻條條成為大厲人用作商業運輸的要道。也因為這些國內流暢的水上要塞,大厲人制船的水準遠遠高出了溫樂的想像。
  貨物被有序的搬進內倉,韋氏叫丫鬟們攙扶著慢慢上了踏板,小道庸也乖巧的坐在奶娘懷裡。因為父親在的原因,小孩兒大抵是有意賣乖,平常並不吵鬧,此刻用一雙圓溜溜的杏仁眼好奇的打量著這四周新奇的環境,卻並未出聲說嘴。
  溫樂瞧著喜歡,對奶娘道:「我來抱他,你去扶老夫人,叫她注意腳下。」
  奶娘猶豫的將小孩兒抱到他懷裡,唯諾的退開了去,溫樂顛了顛小胖子,笑著逗他:「庸兒一路可哭鬧惹祖母生氣呀?」
  溫道庸用一雙眼睛一瞬不瞬盯緊他,一雙手留戀的抓住他衣袖,激動的雙頰粉撲撲,結結巴巴回答:「父……父親……」
  「喊我阿爸,」溫樂聽不習慣,笑瞇瞇親了親他胖乎乎的臉頰,「喊阿爸有糖吃!」
  溫道庸小心的喚道:「阿爸……」他有些不習慣父親的懷抱,卻又一刻也不想離開這個地方。溫樂曾經並不喜歡這個生母與他只是露水姻緣的孩子,偶爾親密也只是考校他幾句詩詞,這段時間的日子對小孩兒來說如同夢幻一般——父親總是抱著他噓寒問暖,和顏悅色的,也不會忽然陰晴不定的拉下臉來訓斥他不用心唸書,還有香撲撲的糖果吃!
  溫樂大樂:「乖兒子!」就見小孩兒瞪著眼睛一邊兒嚥唾沫一邊兒小心翼翼的盯著他看,最後一個撲身扎進他肩窩裡埋著腦袋親暱的不肯起來。
  溫樂歎了口氣,拍拍這個心思敏感又早熟的孩子的後背,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楠木香,回頭果然看到溫潤站在他身側。
  溫潤眼睛盯著孩子,話卻朝他說:「庸兒這是怎麼了?」他實在少見這個弟弟親近骨肉,當著他的面這也是破天荒頭一回了。
  溫樂不明白他問的什麼,疑惑的瞧他一眼,問道:「大哥不去船上歇息麼?」
  不想說麼?溫潤凝視他,片刻後笑著點點頭。
  卞杭運河水位極深,因此來往的客船都顯得氣勢十足。溫樂他們租的是普通小戶人家遠行遊樂用的商船,低調簡樸,有一十八個船工交替行船,船主是三個單身的女人。
  說來也怪,大厲民風並沒有開放到任由女人隨意拋頭露面的程度,然而汴州碼頭卻有許多的女人偏偏要靠苦力生活。
  這些女人大多因為家中男人世代命喪於河道,為了撫養幼兒支撐家庭,又不得不出來賺取微薄的生活費的。像這艘船主一樣有一個來財私產的已經算是條件不錯的了。
  溫樂靠在船頭,目光掃過水面的粼粼波光,深吸一口氣,幽幽的歎了出來。
  他這些日子過的也夠辛苦的,要時時注意每日燒水時將藥劑不著痕跡的摻入,還要盯著每個人都放棄飲用生水轉喝開水。這一路下來逐漸朝南,水土已經不是這些大都居民所熟悉的屬性,若不在現在就潤物無聲的改變這些人的體質,等到到了賦春,溫樂只怕已經是個光桿司令了。
  偏偏身邊每日還有個笑的滲人的大哥和一個缺心眼的小弟,日後還要用的上的那個尖嘴猴腮的翻譯官也叫人厭惡不已。他與天斗與地斗與人鬥,卻沒有其樂無窮的興致,只覺得絞盡腦汁渾身無力,恨不能就此長眠不起。
  迎面吹拂的水風叫他壓抑的心情終於舒展了些,蒼朮卻不敢讓他獨自多坐,在船上還未安頓多久,他急忙端了小几送到船頭侍侯。
  溫樂掃過小几,上頭半隻細細切開的臘鴨、一碟酸梅糕、一盅酒液甘醇的葡萄釀。
  他沉下眼,發覺蹲在身前擺好銀筷的蒼朮眼下一片青黑,顯然很久都沒有休息好了。
  說來也不奇怪,這一路為了輕車簡行,他們備下的馬車並不寬裕。幾個做主人的還好,至少溫樂他時刻都能去單獨的馬車上休息。但作為隨從,小廝和丫鬟們分別擁擠在兩輛車駕裡,絕對是休息不好的。
  蒼朮打足精神搬動著餐幾,就聽到頭頂傳來溫樂略帶沙啞的音色:「你們自己的房間可收拾好了?忍冬呢?」
  蒼朮一愣,才有些猶豫道:「忍冬……他有些暈船,上來已經吐了好些回了。」
  溫樂翻了個白眼,揮揮手道:「我這兒不用你侍侯,東西我也吃不下,你們自己分了吃吧。晚些你將我一路放馬車裡的棉褥子拿去鋪在床上用,晃動會小一些。去叫天璣天璇還有三爺手下的短打和連拳一塊兒休息,幾個少爺那兒我會去說的。」
  蒼朮嚇了一跳:「這怎麼使得!?」
  「有什麼使不得的!」溫樂瞪他,「叫沉香她們也去休息,快去,別在我這兒囉嗦!」
  蒼朮原本是蹲著的,聽他這樣說又跪下來了。跪著發了一會兒愣,竟給溫樂磕了個頭,抹著紅彤彤的眼眶走了。
  哭個屁啊,真不像男人。
  溫樂有些彆扭的轉開眼,這地方就是這種階級叫他死都沒法兒習慣。
  溫潤和溫煉找不到侍侯的人,溫樂拎著兩瓶竹葉青敲了他倆的門——兄弟三個的房間是在一處的。
  「丫頭小子們好久沒睡覺,我叫他們休息去了。你們也甭找人,咱兄弟仨兒喝一杯。」
  溫煉是個粗神經,見到酒就嘿嘿笑:「他們不在就不在,二哥帶的是什麼酒?」
  「竹葉青,二十五年的。」溫樂晃晃瓶子,看向溫潤,「大哥可要嘗嘗?」
  溫潤又是那種深不見底的神情,雖然帶著笑意,眼神卻滿是探究的盯著他:「我酒量淺,不過二十五年的干釀可是好東西,當然不能錯過。」
  三人在客船的搖晃中你一口我一口的分飲兩壺酒,這酒酒勁兒頗大,第二杯剛下肚,第一杯的勁頭就湧上腦袋了。
  「哎呀!我不行了,」溫煉捂著腦袋,「二哥這酒醉死人了。」
  啊哈,這可是最新的分子產品,開玩笑,比蒸餾酒後勁兒大多了!
  溫樂大著舌頭嘿嘿笑,將三弟踢回他自己床上,掉頭撲在溫潤肩膀上:「大哥……我倆……回?」
  「回,」溫潤並沒有喝多少,理智還算清晰,和他相互攙扶著起身,「我扶你先回去。」
  兩人踉踉蹌蹌的走著,溫潤推開溫樂的房門,將他扶著坐到床上,起身就看見弟弟少見的茫然單純表情。
  他怔了一下,這才發現,溫樂這些天瘦的實在是厲害。
  原本的雙下巴已經不見蹤影,臉部的骨骼線條也已經出來了。不過他的面額卻並不大粗獷,只是鼻樑與眉骨出奇的高,使得他一雙眼睛即便是半瞇著,也顯得又大又深邃。
  嘖……這一臉滑膩的白皮。
  溫潤瞇起眼,忽然道:「這些天苦了你了,若叫父親看見,必定心痛如絞。」
  溫樂好半天才大著舌頭:「哥?」
  「好在你心性堅定,我也好放心。這一場大變下來,你總算大有長進,如今看你對下人的體恤,我也知道你不像從前那樣莽撞了。」
  溫樂嘿嘿笑著,頭低在溫潤肩窩裡,手拉著他衣袖:「哥……我知道誰對我好咧。」
  溫潤笑了,輕輕將他掰開,柔聲道:「那就好。你好生歇息吧,大哥去瞧瞧三弟有沒有滾到床底撞壞腦門。」
  溫樂嘿嘿笑起來,鞋子也不脫,倒頭就瞇著眼睛鬧著要睡。
  溫潤替他脫了鞋襪,盯著他瘦了許多也還是白胖圓潤的一雙腳看了一會,居然也不嫌髒,伸手捏了捏他肉窩窩的腳趾。溫樂踢著腳低低的笑:「哥,你別鬧我……癢死了……」
  聽著房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前一刻還笑的傻乎乎的醉漢表情倏地收斂許多,他睜開眼睛迷糊的盯著床頂看了一會兒,又坐起身去看著房門。
  溫潤那話是什麼意思?趁著喝醉酒的時候說,意味實在叫他無法認定單純。
  難不成他以為自己叫蒼朮他們去歇息是為了收買人心?這笑面虎,心思比海深,實在是比女人心更讓人難捉摸,討厭的要死。
  還來摸自己的腳……放在這年代如果對女人做也算是輕薄了吧?果然男人就是不值錢麼?
  溫樂憤憤不平的在腳指頭上掐了兩把,肉窩窩上還有些被輕輕撓後麻麻的癢,他撓完後盯著自己的手指頭看了一會兒,放在鼻端一嗅,放下心來點點頭——
  ——果真不臭。
  他倒頭睡去,鼾聲大的險些掀開床頂。哎喲,這一路可累死他了。
  溫潤自然沒有醉,他掩好門,表情有那麼片刻的滯澀。
  他覺得自己越發看不透如今的形式了,從溫老太爺離世開始,溫家所發生額一切變故就開始漸漸的脫離他的掌控。
  然而這時節,身在局中他又怎能掙脫?
  新帝、諫郡王、溫家、溫三老爺……還有如今這個彷彿脫胎換骨了的溫賢樂。
  這一切都叫他頗覺棘手,又無所適從。
  溫潤又回首凝視房門片刻,耳畔聽見驟然響起的驚天呼嚕聲。
  他滿腔的憂慮霎時間打了個折扣,抬起手來盯著自己方才捏過那臭胖子的指頭嫌棄的看了一會兒,溫潤覺得自己就是個精神病。正主都還在那兒喝醉了酒睡的天昏地暗,他又在操哪門子心喲。
  ……
  溫樂的好眠叫一陣倉促的奔跑聲吵醒。船艙內的地板都是木質的,腳踏在上面除非有意放輕,否則聲音絕對不小。更何況跑過去的幾個人似乎已經沒有餘力去注意自己是否該放輕步履。
  溫樂撫著發脹的腦袋,皺著眉頭坐起身,還未睜開眼睛,一塊溫熱的布巾便被輕輕敷在了臉上。
  「沉香?」他瞧見沉香低眉順眼絞帕子的模樣,想起什麼,「你們都起來了?」
  沉香目光柔柔的盯著他看:「是。」
  這丫頭平日很有些潑辣,如今翻天覆地的轉變倒讓溫樂吃了一驚,他摸摸自己的臉,確實沒有流口水啊!
  哎呀!溫樂頭痛也忘記了,站起身就問:「我聽到有人在外頭喧嘩,那是怎麼了?」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匆忙的腳步臨近,大門被輕輕推開,露出水桐一張姣好的面容:「沉香姐……大人?您醒了?」
  一瞧見溫樂,她先是一愣,然後如釋重負的跪了下來:「周大人叫船三娘推到河裡去了!」
  「周大人?」溫樂皺起眉頭,「周元慶?他幹什麼了?」那賊眉鼠眼的男人一開始就不合他口味,溫樂倒很少和他碰面,眼不見為淨。
  水桐聞言滿臉通紅,支吾了兩秒,才大羞的哎呀了一聲:「他……他輕薄三娘!哪知道三娘一伸手就能扯下男人的胳膊呢!?」
  如今航道剛離了汴州府,立刻和船長發生矛盾實在不是件好事。
  周元慶!
  溫樂沉著臉,掀開被子自己找了件外袍披在身上就匆匆朝外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啊哈哈哈哈,船家的三娘可是很~~有~~~用~~的喲~
  留評的妹紙立刻瘦十斤!皮膚細膩白嫩有光澤!
  ☆、第十章
  周元慶這傢伙討人厭的很,但誰又能知道皇帝派他來是個什麼用意呢?滿大都人才濟濟,廢柴也不少,找誰不好,偏偏讓這麼個玩意兒隨行,若說皇帝私下和周元慶沒什麼交代,那說給誰也不能信。
  這傢伙於是一路便仗著新上司不敢與自己動真格,時不時總鬧出一些大小麻煩來,這才上船多久,他就去調戲人家船娘!
  溫樂正愁沒個緣由發落他,好不容易等到個機會,腳下不停,片刻就上了甲板。
  隱約聽到船三娘中氣十足的喝罵:「你也不瞧自己身似侏儒……你老母……」
  市井內的人參攻擊叫溫樂懷念了一秒,立刻幸災樂禍的上前:「三娘?我聽聞這裡出了事?」
  他一眼掃過船頭,周元慶那廝被幾個膀大腰圓的船工倒吊在桅桿上,被三娘豎著柳眉指著鼻頭罵。
  見溫樂來了,三娘有些收斂,畢竟溫家三兄弟模樣都是一等一的好,行事也周全斯文,年輕女孩兒們難免會有些憧憬。然而她仍舊是很生氣的,一句話不肯和溫樂說,只拿眼睛兇惡的剜著周元慶的肉。
  周元慶以為她對此事不敢聲張,立馬有了底氣,好不要臉的朝著溫樂喊冤:「少爺您可別聽信小人的歪話!這事兒我和三娘本來就是你情我願,沒想到她中途突然翻臉,我到如今還稀里糊塗不知道她是為什麼吶!」他瞇起一個猥瑣的笑,瞥著三娘:「 你羞個什麼!我既然表明了心意,自然不會負你。你爹娘家人呢?放我下來去提親!」
  三娘被他搶白的滿心羞憤,又講他不過,揮手就要一巴掌打過去。
  周元慶啊啊大叫,巴望著溫樂能來救他。船艙內恰逢此刻響起了一道輕柔溫和的女聲,二娘朱婉兒到了。
  船主三個以姐妹相稱,大娘埠真珠負責了溫樂一行人從租船到啟程的所有事宜,行事沉穩大氣不讓鬚眉,三娘就叫做埠三娘,年紀還小著呢,只能看出潑辣漂亮,中間的二娘朱婉兒,總共沒有露過幾回面,但船工們都對她很是熟悉。除了說她溫柔大方之外,最多的話題就是談及到他們現在乘坐的這條船,這條船就是二娘的父親和小弟連帶她一家人親手造出來的,用時不過兩年。
  這一船的人才全是大美女,溫樂當然非常好奇。但這年頭女孩子可不能隨便跟男人接觸,她們雖然迫於無奈從了商,但在能夠避免的情況下,溫樂還是約束了手下人,要給女人們多些空間和顏面。
  周元慶敢在這樣的叮囑下放任自己□熏心,擺明了沒有將溫樂擺在眼裡。
  二娘娉婷婀娜的拖著自己一席水藍色廣袖襟裙走來,神色溫和恬淡,言語卻鋒利如刀:「三娘住手,你這一巴掌若是下去,便從有理成了無禮了,切莫落他口實!」
  巴掌停在周元慶側臉,溫樂清楚的瞧見他那張乾癟的面皮整個兒開始發綠,眼神也倏地銳利了起來,恨極的盯著二娘。
  溫樂嬉皮笑臉的看著目光掃向他的二娘:「是我不曾約束好手下的人,還望姐姐見諒。」
  二娘神色柔和:「本不關溫少爺您的事,您這樣通曉大義,二娘實在敬佩。」
  周元慶大急:「少爺!您怎能真不管我?到時候去了賦春,我還得為您分辨地方話呀!」
  三娘唾他一口:「呸!賦春我們也不是沒……」
  「三娘!你閉嘴,將這王八的嘴堵上,胳膊給他接回去!」二娘拔高嗓門,止住她要出口的話。溫樂聽了前半句,心思一轉,立刻又笑了起來:「他說的也是,日後我還得托他翻譯吶。姐姐若要處置他,還要留下一條性命叫他能幹活兒才好。」
  二娘失笑:「哎呀,這可怎麼好?我可是想將他沉入江底好好見見世面的。」這小公子說話實在是有趣的很。
  周元慶聽不出她說的玩笑話,還以為自己剛才真的差點要沒命,嚇得褲子都險些濕掉。後來被下令關在船艙裡閉門思過餓食三天,他還慶幸自己福大命大,逃過一劫。
  溫樂想了想,還是隱晦的說出了想要拜訪一下三姐妹,私下談些事情的想法。
  到晚間醉酒的兩個兄弟都起來了,他們便湊在一塊兒和韋氏一道吃飯。席間說起這件事兒來。
  韋氏冷哼:「那個什麼譯官,我一瞧就不是好東西!長得歪嘴斜眼的樣子無端叫人討厭!還不如就將他趕走才好!」
  溫潤搖頭:「母親有所不知,新帝派了這麼個人來隨行,肯定是別有用心。我們若貿然給了他發作的機會,到時候他們反倒能痛斥我們不敬聖上。還不如就照二弟這樣處罰,餓他三日,叫他知道厲害,也該明白我們手中握著他生殺大權了。」
  溫樂也笑著安撫韋氏:「是啊母親,您這是沒有餓過飯,不知道餓飯的滋味咧,三天後,我叫您來一塊兒看熱鬧,包管讓他比死了還難受。」
  韋氏這才寬慰了些。溫潤想起一茬來,又問:「二弟,我聽說你後來去拜訪了船家,是商議了賠償嗎?」
  溫樂聞言嘿嘿笑了起來,一臉的得意:「我這是收小弟去了,你們不知道,埠家的三姐妹一個個都厲害的很,會造船又會開船,還去過那麼多地方見識廣博。我去說服她們和我們一塊兒去賦春定居。賦春臨海,日後必然有用得上她們的地方。」
  韋氏一聽就急了:「這都是女人家啊,你怎麼都招攬來了!」
  「那有什麼?婦女還能頂半邊天呢!日後母親我也封你個官兒來做。」溫樂滿臉的不在乎,「況且我聽聞埠真珠她通曉賦春方言,對民情也頗有瞭解。我們這一行只有周元慶這麼個語言通,剛去賦春若叫他心懷不軌矇混一段時間,恐怕要失去先機。」
  溫潤點頭:「嗯,這話說的是,只是埠真珠和朱婉兒雖然都是寡婦,朱婉兒卻好像是有家人的,她們的家人你預備如何安置?」
  「一起帶去,朱婉兒他父親和兄弟都是造船的好手,手藝人可不是那麼好找的。」
  話音剛落,他便瞧見一屋子三個人都被他驚世駭俗的話給說的木訥了。
  「樂兒……你……」韋氏的表情很是艱澀,「你可是看上了她們姐妹三個?可我瞧著,就是三娘年紀也要比你大啊。」如果不是看中了女人,溫樂怎麼可能會大費周章的將人家親人也全部招攬去?韋氏開始有些擔憂自家兒子的眼光了。
  和這群思想狹隘的古人沒有共同語言,溫樂解釋都懶得解釋,低頭開始悶飯。
  溫潤眼神有些古怪的打量著弟弟的後腦勺,好半天後只能打圓場道:「母親大約是誤會了吧,我看埠家那個三娘,少說也有十□歲了,樂兒到不至於對她青眼。我們此行去賦春,那地方窮山惡水,三弟急於經營,也情有可原。」
  「還是大哥瞭解我!」溫樂沒好氣的瞪了韋氏一眼,「母親思想就是太齷齪了!」
  「你這孩子!」韋氏氣的都忘了儀態,伸長了手臂拿筷子在溫樂腦門兒上狠狠敲了一柄,「真是不孝!」
  溫樂端著飯碗轉過身背著飯桌扒了兩口,從溫煉碗裡搶菜,倒是決計不肯在韋氏前面的盤子裡夾了。一旁的溫潤也配合的很,盛了一碗甲魚湯遞在溫樂面前,還討了他一句甜咪咪的謝。
  韋氏氣了一會兒,心裡又慢慢的舒展開,眼中帶笑。她雖然生來膽怯,但也是個聰明的女人。溫樂最近的言行比起從前在溫府要放肆隨意了許多,雖然有時候聽著刺耳,但無疑的,他們兄弟與她母子之間的感情要逐漸親密的多。
  她也從未感受過這樣親密無間的關係。在溫府,一切人都須得循規蹈矩。每日晨昏定省,要和婆婆請安、念佛、話別,回了自己的堂院,又要受孩子們的膜拜。說話前要仔細推敲周到,庶子與親兒亦要拿捏穩當,更別說小姑與妯娌間的勾心鬥角。哪像是如今,雖然趕路辛苦,她卻能肆意和孫兒睡在一處。往日懦弱安靜的兒子也越發行事周全,百無禁忌,相處也更加簡易輕鬆了。若不是旅途漫長,前路未明,她倒是恨不能就這樣過下去才好。
  飯後溫樂拿了套積木給兒子,手把手教他如何玩,過後讓韋氏上手了,自己才告辭去休息。
  溫潤與他一道,走到半途,忽然說:「二弟,我知道如今這樣說你可能會聽不進去,但大哥還是想勸你兩句。」
  溫樂吃的飽飽的,一路手掌在摸肚皮,聞言一愣:「咦?你說啊。」
  溫潤低頭瞧他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可愛,趕忙咳嗽一聲掩飾自己古怪的想法:「我是說,埠三娘的事情。嗯,她畢竟是個女人家,你和她走的太近,知人知面不知心,還是要多加謹慎為好。」
  溫樂一聽眉頭就耷拉了:「大哥,我方才聽你替我和母親說話,還以為你是信我的呢。」
  「我當然信你,」溫潤笑瞇瞇的說,「我只是不信埠三娘。還有周元慶那邊,晚些你還要去安撫安撫,如今我們還用得上他,還是不要太早叫他心生易數,和我們作對才好。」
  溫樂點頭:「你不說我差點忘了。還有件事,大哥,三弟那邊我懶得去說,你幫我說服他,從明日開始我們去和埠真珠學賦春話。這事兒得保密著來,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溫潤摸了摸他的腦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捏了下他的肩膀:「……好,你去休息吧,也別太費心。我雖之前說一家都靠你,但畢竟我還是你大哥呢。」
  溫樂握住他的手,難得的感動了一下。
  溫潤今天這番話,似乎表明了一個隱晦的立場。不管怎麼說,他從這一刻起知道,自己至少不用在外辛勞之餘還得防備兄弟鬩牆的危機了。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到地方,哎呀,又得頭疼了。
  ☆、第十一章
  埠家三姐妹原本就家庭清朗,沒有多餘的旁支和亂七八糟的干係,除了二娘尚有兩個家人外,大娘喪夫多年,三娘是大娘撿來帶大的,都是孑然一身,無所依倚。
  溫家兄弟偷摸著和她們學了段時間方言。溫樂本就是南方人,有些基礎打在那兒,不會本能用北方話去推敲南方語言的意味,學的是最快的。溫潤其次,他聰明絕頂,從小做什麼事兒都難讓人挑出錯來,所以進度雖然沒有溫樂快,但也是短時間內取得了十分不錯的好成績。最倒霉的就是溫煉,他急的像隻猴兒,聽到□啊乜啊的就頭痛欲裂,說了小半個月,只會簡單的勒好勒好,母雞母雞,溫樂氣的打他,他一痛一委屈,更是錯漏百出。
  但他力氣實在極大,在船上又不擺架子,偶爾遇上大風天,他一個人的力氣頂的上十來個船工,也好多次使得遊船得以轉危為安。所以後來,溫樂看出他實在不是學習的料,還是仁慈的放過他了。但之後也在商城替他訂購了一套鐵砂拳功法,讓他苦練基本功。
  厲朝並不是話本裡動輒飛天遁地的武俠社會,但溫樂也見過力大如牛能夠一拳打死猛虎的所謂武林高手。如今他對溫煉的定位,已經差不多放在一個能夠保家護院的高手的地位上了。商城上雖然不允許交易本土星球的文化和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但作為當初專門鑽空子的天朝人,溫樂偷梁換柱鑽BUG的本事還是許多位面人難比得上的,有時候弄套秘籍什麼的,也不算難事兒。
  周元慶被關的第二天,餓到恨不能鑽地下啃木板眼發綠的時候,溫樂親自給他送了個饅頭和一壺涼水,他吃的跟豬似的,恨不能跪在地上給溫樂磕頭了,最近一段時間也安分的不得了。
  行船過後走山路,從初春走到即將入夏,一行人終於到達了遙遠的賦春。
  「……」溫樂扯開領口吁了口氣,「這地方可真威武。」
  確實威武,溫潤和溫煉都連連點頭。怪不得賦春這塊地從來沒什麼用處,但歷朝皇帝都定要打下來呢。從未入境開始,高聳的群山大川、濃重的霧氣、崎嶇的山路,都為這塊土地圍上了一層天然的壁障。光是這樣得天獨厚的一份易守難攻,便是任何君王都捨不得放棄的一條後路。雖然這樣的想法誰都不願意有,但萬一哪一日國都被人攻陷呢?從古至今幾乎每朝每代都像這樣覆滅,失敗後還能找到保障生命的棲身之所,總比早早的魂歸天外要好得多。
  不過大厲開國才這些年,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的,新帝一時間估計也是心高氣傲的,哪裡會未雨綢繆這些?
  更何況……賦春的瘴氣確實是太過可怕了。
  埠真珠的老父親實際來過不止一次了,但入山不多久之後還是大病了一場,幸虧溫樂暗地裡餵他吃了藥,否則估計一把年紀了撐不太下來。除他之外,隊伍裡的人們多多少少也有點水土不服的反應,但像大都裡流傳的那些「立時斃命」的說法,倒是沒有出現過。
  此時正是晌午,頭頂艷陽高照。南方的夏季時常讓北方人受不了,溫樂倒是還好,改革開放之後中國還要更熱呢。但土生土長的溫府一家人確實是夠嗆的。男人們都偷摸的把中衣給去了,單穿著裡衣與外衫,還是熱的汗珠子一串串的掉。
  遠遠瞧見不甚巍峨的城門出現在視野裡,大夥兒都鬆了一口氣。
  很顯然的,城門口每日都有人來張望新主是否到來,溫樂他們才瞧見對方不多久,城門口的人瞬間多了起來。大概觀望了這邊一會兒,他們那邊商量出了章程,瞧著有幾個胖乎乎的地方官騎著馬過了來。
  「是大都來的新爵爺麼?敢問?」來人操著一口怪裡怪氣的大都話跟領隊的侍衛頭兒問話,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立刻下馬。此刻車隊也停下了。
  溫樂算了下時間,覺得自己差不多能出去了,便打開了馬車門,似笑非笑的探出頭去:「來者何人?」就見到幾個大約一米七左右的男人抻著脖子朝自己這兒瞧,表情不甚恭敬。
  領頭的男人大約四十歲上下,鼻尖長了粒半顆黃豆大小的黑痣。鼻圓臉方,一臉官相。他聽到溫樂的話,愣了下才回答:「……見過忠賢爵大人……下官賦春監州達春意,太守大人去後,賦春領地內的事宜皆由下官接手。」
  他身處這塊地方,已經許久沒有見到溫樂這樣舉手投足風流俊朗的大家公子了,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眼神也是一陣閃爍。
  這新爵爺看去還未及冠,年齡竟然那麼小?賦春消息閉塞,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自己這塊地方居然劃作別人的領土了,一時間也手忙腳亂的計劃了好一通。沒想到讓他提防了這麼長時日的人,竟然只是個毛頭小子?
  達春意心中生出輕視,也不再像方纔那樣小心,春風拂面的又介紹自己帶來的兩個同僚:「這是賦春郡內兵馬司督轄林永林大人,賦春郡內的治安皆由他管轄。」
  那林永也是四十歲出頭的模樣,皮膚黝黑,身材壯碩,眉高眼闊,嘴有點地包天,表情異常堅毅的行了個禮:「見過爵爺!」說話亦像是武人擲地有聲。
  溫樂和顏悅色的朝他點頭,又看向餘下的最後一個男人,那男人年紀亦是不小,個子最為矮小,笑容卻真誠樸實,長了對漂亮的大眼睛,鼻子卻很塌,雖然破壞了五官的協調,卻也讓他瞧去異常的和善。
  達春意道:「這是賦春郡從商司貿尹麥靈通麥大人,主管郡內銀錢買賣。」麥靈通笑意盈盈的鞠了一大躬。
  達春意的南方口音太重,周元慶便一直在旁邊翻譯,說的話和溫樂自己聽的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見兩個被介紹的地方官都朝自己見了禮,唯獨一直講話那個達春意彷彿忘記了禮數一般站得筆挺,溫樂輕笑一聲,瞇著眼睛也不答話,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的黑痣看。
  看的達春意一臉的笑意蕩然無存,好半天過後,他艱澀的握拳彎下腰,皮笑肉不笑道:「爵爺既然已到了這裡,還不如快些加緊行程,下官在府內治了一桌酒席,還望大人賞臉讓我等替您接風。」
  溫樂勾起唇角,縮回身子,從密閉的馬車門內溢出一字清朗飄逸的聲音:「賞。」
  蒼朮立刻俯首上前,托著三個花色樸素的八角荷包,裡內各一粒商城買來的五塊一顆的逗小孩的手電球。外形精緻漂亮,做的好似大珍珠的色澤,實際上據說是最不值錢的高科技玻璃金。
  幾個人捏捏手感,也不敢當眾拆開,溫樂從縫隙裡仔細打量三個人的反應。達春意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眼神陰鬱;林永似乎很是好奇,一直在捏那個隱約透出光亮的小布包,麥靈通看起來沒什麼不同,笑的十分溫和,卻是最迅速將布包收納好的人。
  麥靈通貪財,林永反射弧長,至於達春意……他似乎,太把自己當盤子菜了。
  進展工作最怕的就是遇到達春意這種牛鬼蛇神,管了幾天子事兒便將自己的姿態放的比天高,來了正經的主人,他非但不懂得避嫌,反倒還覺得人家搶走了自己的所有物。
  達春意……
  溫樂沉吟著敲著桌角,聽到馬車開始緩步前進的聲音,又從門縫裡看到他毫不猶豫昂首騎馬走在最前的姿態。
  回過頭,對上溫潤瞭然的視線,溫樂笑了笑。
  「我知道了,」溫潤輕柔的拍了拍他的腦袋,「雖然不那麼容易,但查一下他的背景,應當是不難的。」
  溫樂挑起眉頭,溫潤居然一點也不忌諱告訴他自己私下有秘密人手的事兒?這是真信任還是假投誠啊?
  馬車前方達春意綠著臉攥著那枚荷包,深覺自己被屈的無地自容。
  這新來的小子,實在張狂。再如何說他也是賦春這州郡的地頭蛇,雖然官銜只有四品,但莫說他一個小小的子爵,就是郡王爺到了這地方,也多要給他兩份顏面。他算是個什麼東西?賞?他賞給誰?
  如果不是臉面上過不去,達春意只怕當場要將那不知道是什麼的玩意兒給摔出去,餘光瞧見林永那沒腦子的莽漢騎在馬上一搖一擺的拆荷包看,他氣不打一處來:「林大人!我們都在帶路,你是否要多注意一下言行!」
  林永叫荷包裡那個會發亮的東西駭的不輕,還想再多看兩眼,卻被達春意一頓說教,臉色頓時也不好看。但他這種牆頭草,從來也不敢直接給頂頭上司不痛快,這老東西從來將賦春當做自己的私產,如今叫個新來的給落了面子,生氣也是難免。
  他心中冷笑,臉上卻討好的瞇著眼睛,迅速將手上的寶貝收起來。和行在旁邊並駕的麥靈通使了個眼色,兩人從這到手的禮物上,已經窺得了新領導背景一二。
  這樣的寶貝也能隨意送人,這位小候爺恐怕絕不是個簡單人物。如此看來,這賦春郡內的一趟渾水,他倆還是莫要太早表明立場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我好喜歡會發光的小球~~
  預備爬月榜,求大家能支持一下留個評論,哎呀哎呀,幾秒鐘而已嘛~圓子會更有動力更新噠~
  另外另外,看到有親在提問,圓子在這裡再解釋一下。
  此文1V1,主受,CP是偽兄弟,也就是大哥。主攻黨們實在是抱歉啦~
  ☆、第十二章
  亭台水榭、雕欄玉砌。
  達春意不知道是假不避嫌還是真不經意,居然就這樣赤•裸•裸將自己的富足攤開擺在眼前,意圖閃瞎人眼。
  溫家兄弟坐在一桌,韋氏則和女眷在屏風後另有宴席,溫潤笑吟吟的替溫樂擋下各種機鋒,溫樂則悠然愜意的欣賞自己所在的院中的美景。
  他們一路進入賦春境內,所見無非窮山惡水。普通的農戶百姓,連穿在身上的布衣都是破爛不堪,許多人甚至沒有一雙鞋。就連這個賦春郡的都會,從城門進來,兩側說能看到的房屋也大都殘破低矮。百姓們被官兵趕雞般轟到路兩邊,神情麻木又怯懦,似乎早已將地方官員的粗暴視做尋常了。
  可如果將腦海內賦春的一切忘卻,單看達春意的這間府邸,溫樂還真的猜不出他會是個貧困州郡的管事。
  不消說方才見過的氣派大門,就說如今這個小院。周圍種滿了香氣撲鼻的奇花,地磚是用光可鑒人的黑曜石鋪設而成,不遠處的小樓造型精巧,簷瓦在日光下透出微弱的彩光,是材質最上等的琉璃。再看桌上的餐盤,全是實打實的銀器,碗筷所用的白玉雖不到羊脂級別,但也已經相去不遠。
  見溫樂瞧著院落裡的花,達春意無不得意的高聲道:「爵爺可是喜歡?這花名喚霞草,可不多見,只有夏天才會盛開吶。等到了別的季節,還要拔了種上別的。」
  溫樂微笑不語,單是這份奢侈,就連溫府也從未敢嘗試。更勿論,達春意房內據說還納了一十八房妾室。先帝不好女色,後宮內也才二十多個后妃,他一個四品小官兒,都快趕上先帝爺了。
  溫樂道:「達大人果然懂享受,我自大都啟程的時候,大都內還冰雪未化,荒蕪一片呢。」
  達春意冷笑,他心中著實不喜歡這位新來的頂頭上司。才見面的時候給了他下馬威不說,方才入城的時候,還故意叫身邊的譯官用賦春話喝退了那群驅趕百姓的官兵。看著那些蠢貨們一個個滿眼崇敬的模樣,他就恨不能作嘔。他以為使這些小手段便能掌握大權?果然還是個黃毛小子,天真無腦!
  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他莫不是以為自己帶了一隊三十人還不到的人馬就能稱霸?真正的地頭蛇還得是他這樣的老人,如今當務之急,是得讓他知道自己該有的威風。還有叫那群蠢蠢欲動的蠢貨們知道,牆頭草可不是那麼好當的。
  聽到溫樂的話,他大笑:「果真如此?賦春一年四季都較為溫暖,這兒別的不多,花草卻絕對不少。爵爺若是喜歡,下官晚些叫人送一盆霞草到您宮中,反正到了初秋,這些花兒就該拔了。」
  溫樂彷彿聽不出他話裡的尖銳,淡定搖頭道:「這花開的不艷也不茂,送我做什麼?我喜歡蘭草,你若有大雪素大花蕙那樣的,倒可以拿來和我一併賞玩。」
  達春意笑臉一僵,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大雪素大花蕙這種蘭草,大都生長在滇部大理那邊,雖都靠南,方位卻相差千里。他從哪兒變出蘭花來?
  林永和麥靈通捏著筷子一個勁兒的吃菜,肚子裡笑翻了天。
  他們本就看不慣達春意小人得志的模樣,當初太守大人還在的時候,這傢伙馬屁拍的精通,背地裡一個一個使陰招要弄死人家。對他們這些同僚 ,他更是連佯裝都不屑,直接趾高氣揚的呼來喚去,彷彿自己一等來到這裡天生就該尊他為土皇帝似的。
  如今見他非但算盤落空,還碰上個不好相與直話直說簡直能噎死人的爵爺,他倆不敢表態,心中卻萬分痛快。
  達春意到底不敢直接撕破臉,他氣得要命,卻也只能飲下不發,一頓飯吃的索然無味,還得恭恭敬敬的將溫樂送到落成不久的侯府內。
  這侯府可全看不出方才在達春意院兒裡所見的闊氣,佔地雖廣,但也只是中規中矩的模樣,烏簷碧瓦修整的雖然精緻,但只怕價值還沒有達春意一個別苑珍貴。
  達春意心中門兒清,卻故作不知:「爵爺的任令一下來,下官便派人開始緊急修建侯府,但幾個月的時間畢竟太過緊湊,也只能粗略的做到如今這個程度。不過日後爵爺若有不滿意的地方,慢慢修葺也是來得及的。」
  溫樂沉吟道:「我說呢,你怎麼把個人住的地方蓋成了鳥籠。達春意啊……你這個人果然思想覺悟還不夠高……」
  達春意恐怕從未想到上頭居然會這樣口無遮攔,聞言居然生生愣住了:「什麼?」
  就見溫樂滿懷深意的盯著他,笑容紋絲不變,半晌後搖了搖頭。
  看到溫樂就這樣吩咐手下人收拾東西進府,達春意在門口站了許久,也沒能明白過「政治覺悟」是什麼東西,只能冷哼一聲,撇嘴厭惡道:「故弄玄虛!」
  麥靈通搖著手上的羽扇,慢悠悠道:「大人,您這樣為難忠賢爵,可是有把握……」話未說全,他並指成掌搖晃了兩下,盡在不言。
  達春意雖說不喜歡麥靈通兩個處事太過圓滑不懂從一而終,但畢竟這樣的時候,他還是要費力的保證人心所向,所以竟然尤為和顏悅色:「你懂什麼,喊他一聲爵爺是給他顏面!大都內風雲變幻難不成你沒聽說?溫家氣數已盡,聖上派他來此,你真當做是恩寵不成?」
  一旁的林永卻說:「即便如此,賦春郡內如今也是他領土。我們這樣明目張膽不給他臉面,他若是發作下來了,可怎麼是好?」
  只懂舞槍弄棒的蠢貨!達春意被這一句話說的大感無顏,眉頭緊皺:「屁話!他才帶了幾個人來?他發作什麼?殺掉你屋裡的看門狗嗎?我如今不動他,是恩賜他再多活幾天,他若是真敢和我對著來,到時候哭的定然不是我們!靈通,照你看著,我們現如今要從何處入手?」
  麥靈通搖搖扇子,四兩撥千斤道:「大人何必問我,你心中自有對策了。」
  達春意冷眼笑著:「我勸你們最好看明白自己的立場。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若敗了,你們倆也討不到好處!我瞧著這個忠賢爵方來此地行事莽莽撞撞的,不見城府,想來好對付的很。我瞧著他他今天和我說話費的那勁,你們找個好機緣,把他身邊帶著的那個譯官給叫出來擺桌酒,我來親自會會。」
  麥靈通與林永相互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些不安,卻齊齊躬身道:「下官記下了。」
  ……
  ……
  屋內燭光不盛,溫家三兄弟圍著茶桌坐著。溫樂把玩著手裡一粒正在發亮的小珠子,對兄弟倆說:「你們怎麼可看?」
  溫煉撓了撓後腦,半晌後才憋出一句:「那個達……什麼的,口音怪裡怪氣的,好似不喜歡我們。」
  溫樂瞥他一眼,這野獸般的自覺也不算太靈敏嘛,不過能這樣也不錯了。他看向溫潤,就見他仍是一如既往雲淡風輕的微笑。
  「達春意這人只怕在賦春呆的久了,自認手底勢力盤根錯節已然堅不可摧,所以才敢如此肆無忌憚。當務之急,我們得知道他的底氣在哪裡。」他這都是廢話,溫潤自然知道,很快又繼續說,「不過如今我們這樣思考,他那頭必然也好不到哪兒去,只怕也在商議如何攻克下我們呢。」
  他說到這兒,露出一個氣定神閒的微笑:「與其讓他們找到突破,倒不如我們自己製造些漏洞出來。」
  溫樂與他對視,片刻後心照不宣的笑了起來。
  剩下的便是安置好從大都一路跟來的隊伍。這些人都是溫樂日後和達春意抗衡的依據,尤其是那一對新帝撥給他們預備送死的護衛軍。
  這一隊衛兵算上隊長剛好三十人,來頭也不算小,乃是屬前太子手下的大都禁軍營。先帝與皇后只有太子這麼個兒子,太子殿下當初也是頗為風光的,父親的倚重、威赫的權勢,先帝甚至將能夠左右禁宮命脈的兵營也撥給他管轄。這種提拔,在幾位親王眼中,自然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後來先帝駕崩,太子斃在金陵的消息沒傳回來時,驍親王就糾集了親兵預備登基。禁軍營近千名精兵奮起反抗,將驍親王人馬攔於宮門外整整三天,直到太子遺骸被運送回大都,他們才放棄了反抗。不過那個時候,近千名的好漢也只剩下幾十個猶在苟活了。
  新帝登基後,本就心虛,也不敢主動因為宮門外的衝突對他們做些什麼。畢竟這樣一來,他的繼位很有可能就不那麼「名正言順」了。好在溫樂的「流放」正好解決了他心頭這麼根大刺,借由溫樂的手,他順帶處置了挺多看不順眼的人。禁軍營的倖存者們就是其中之一。
  一路下來,這隊人馬裡溫樂比較熟悉的也就三個。第一是統領朱臣,皮膚黝黑,四十歲上下,鰥夫一個,家中兩個兒子。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心,新帝派遣他們來的時候,明令禁止了他們攜帶家屬。
  第二個是左副統領鄭平,三十歲上下,個頭極高,嘴角到耳朵留著一條很是醒目的刀疤。沒聽說娶過老婆,家裡人除了一個弟弟,其他好像都死光了。
  第三個就是右副統領鄭瑞了,他是鄭平的弟弟,比他小上一些,看起來比哥哥也要斯文。他沒有鄭平那麼壯,長得個子高,清清瘦瘦,手裡無時無刻不抱著一把羽扇,COS諸葛亮。
  這三個人中,前兩個都是標準的武將。一板一眼、從不抱怨,行事卻也沒那麼周全,但壞心思也是很少的。
  鄭瑞則比較不同,他一路是跟著蒼朮他們乘馬車來的,身體不算特別好,臉色蒼白。但從偶爾露出的雲淡風輕的微笑中就能看出,他是個腦子聰明的機靈人。
  溫樂沉思了將近半個時辰,直到月牙都掛上了柳梢。
  沉香她們都被差遣去休息了,這是個本該安靜的房間,卻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屋門。
  「你果然沒睡,」燭光映照出溫潤不甚明顯的笑意,溫樂的視線轉為看他抱在懷裡的一個淡褐色的枕頭。
  「我也沒辦法,你把我房裡的丫頭都打發去睡覺了,我實在找不到人,」溫潤自顧自進門將門關上,也不在意溫樂要說什麼,一股腦兒的把自己的話給講了出來,「我那床古怪的很,中間橫出個大木樁子,實在沒法睡。大哥今天來和你擠一晚。你沒意見吧?」
  「……」溫樂無語,「你真想過要詢問我嗎?」
  溫潤僵了一下,抱著枕頭緩緩的回過頭來溫柔的看著他:「當然,我剛剛不是問你了嗎?」
  你可以去和老三睡啊,幹嘛要來擠我?
  溫潤不等他說話,立刻道:「老三那兒我是不去的,他睡覺打呼磨牙還轉圈,我今天若是去他那兒湊合,還不如搭把椅子睡去廚房裡。」
  溫樂心軟了:「好吧。」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抱歉,今天圓子有點事兒更新晚了ORZ
  ☆、第十三章
  大晚上的溫樂也沒有矯情到讓人不睡覺來收拾宅邸。大夥兒一路下來都累得不輕,宅院裡除了達春意後來派下的官兵外,幾乎全都齊齊的陷入難得的安眠中。
  溫樂作為「一家之主」,自然住在主屋。他的院子實際上相當不錯,佔地廣到溫樂這麼個小農思想的傢伙覺得自己佔足了大便宜。放到普通人家,這麼個院子已經是難得的好府邸了,到了他這兒,無數的房間全空在那兒,就幾間拿來住。
  古人確實是怪的,那麼大的院子,拿來住的房間卻只蓋的普通大。整個堂屋就一兩個窗戶,又悶又不透光。然後屋裡放個丁點大的床,好像地價如金捨不得多用似的。
  溫潤道:「你睡裡側吧。」
  「隨便你,」溫樂說,「你洗澡了沒有?沒洗澡不許上床啊。」
  溫潤白他一眼,鋪好床爬進被窩,拍了拍裡側:「你洗不洗我不管,來睡吧,明日還需早起。」
  溫樂磨磨蹭蹭的站起來,不情不願的開始寬衣。他雖然一直致力和兩個兄弟打好關係,但不代表他喜歡和兄弟們睡在一起啊。他兩輩子都是比較獨立的人,對肢體接觸什麼的也不大習慣,就算想要表達跟溫潤的親密,拉拉袖子也算是極限了。現在要在一塊兒睡,他簡直是哪兒哪兒都不得勁。
  不過溫潤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兒去,大晚上的新房子鋪上被褥的房間沒幾個。他總不能自己去找活兒干,人生地不熟的去睡客棧?溫煉這個傢伙平時見他睡午覺就夠可怕的了,想來想去,也只有溫樂比較安靜,可以搭個伙休息一晚。一路下來大家都累得不輕,溫潤也沒有餘力去磨蹭了,他來這兒蹭床也是下了點決心的。
  溫樂嫌棄的表情把他打擊到了,半晌後他聽到窸窸窣窣上床的聲音,身邊被窩裡哧溜一下鑽進個熱乎乎的身體。
  床太小了,兩個人並肩睡著,又只有一床被子,隔著襯褲的布料都能感受到另一人的體溫。這使得兩人都異常拘謹。
  溫樂其實不喜歡穿的整整齊齊的睡覺,他喜歡裸睡,於是在商城裡是專門買了幾件四角內褲睡覺用的。但是奇葩的古人們就連睡眠時都在苛待自己,不光苛待自己,還要求別人也必須這樣被苛待,被窩裡也要穿著一層薄薄大大的衣服,翻個身褶皺的面料壓在皮膚上,難受的要死。
  他在心裡咒罵不識相的溫潤還不快點睡覺,害得他心中還在滴滴答答的打算盤,殊不知同床的溫潤又哪裡習慣和人共枕了?他只是更加內斂,沒有表達出來罷了。
  溫潤這會兒有點後悔來找溫樂湊合了,但現在爬起來走掉實在太刻意,只能瞇著眼,聽著溫樂的動靜,找個話題道:「明日達春意估計會將賦春郡內地方官員領來和你見面,你想好對策了嗎?」
  溫樂歎口氣:「走一步算一步,我也不知道那都是些什麼人,只能見招拆招了。」
  溫潤說:「你若是不嫌棄,明天我也和你一道去,左右我比你大個幾歲,也不曾覺得自己憨傻愚鈍。大概也能幫上你些忙的。」
  溫樂轉過身正對他,找了個舒坦的姿勢,一手枕在腦袋下道:「我正有此意。」
  他不防我。
  溫潤原本有些緊繃的肌肉逐漸放鬆了下來。
  從得知要啟程賦春開始,他從始至終最擔心的就是成為溫樂的眼中釘、肉中刺。這個二弟的能耐,他曾經心裡也是有數的,他不是做大事的料,但心眼卻一點不少,若得不了他的信任,在賦春的這段日子直至他死之前,自己都不會過上太舒坦的日子。
  然而從前幾個月開始,這個二弟卻毫無預兆的開了竅。
  這使得溫潤又是慶幸又是提防。慶幸他腦子聰明些無疑大大保證了三房在賦春生存下去的幾率,提防則是他最明白不過的,聰明人的想法通常和老實人不太一樣。
  他很明白自己在嫡母那兒沒有太好的評價。畢竟身為嫡子,溫樂自該有與生俱來的傲氣。而這個搶了他風頭的自己,只怕並不是太討巧的角色。
  好在他很快發現,事態在朝著更好的方面發展。
  溫樂顯然是在主動對他拋出橄欖枝。然而這種認知一直以來都以一種心照不宣的模式在進行著,這是第一次,溫樂對他倚重以公事。
  他沒有將自己剔除在收復賦春戰役外。溫潤放心了,同時從疲憊的神經深處湧上了一種沉重的睏倦來。
  溫樂發覺身邊人以一種僵直的、標準的面部朝上的睡姿均勻了呼吸。他定定的盯著溫潤安詳的睡臉打量了片刻,也閉上了眼睛。
  第二日天氣有些熱,溫樂掙扎著從床上爬起的時候,溫潤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醒的遲,宅院內已然按部就班的開始了打整和修飾,沉香和水桐她們也已經迅速的投入了自己的工作內。
  被服侍著穿好衣服洗漱完畢,溫樂問:「大哥去哪兒了?」
  沉香低著頭虔誠的替他撫平衣襟上的褶皺,聞言低眉順眼柔聲道:「我一早來正好碰上大爺出門,他大約是回自己的院子去來著。」
  溫樂笑:「我昨日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數數居然有二十多間空屋,實在是可惜。還不如叫他們都搬來這裡住,其他的院子也能騰出來幹些別的呢。」
  正說著溫潤握著一冊書進來,聞言輕笑:「我是不大介意,但你只要聽一夜老三的呼嚕,保管就能打消這個念頭。」
  「我說真的呢,」溫樂今天不知道怎麼的心情尤其的好,對著溫潤說話時也有一種尋常不見的親暱,「我帶著大娘二娘三娘她們來,一早也是備好了讓她們造船的念頭。如今達春意那廝煩人的要死,只怕得跟蒼蠅似的嗡嗡上幾天,我還想著騰幾個院子出來叫她們隱蔽些做活兒呢。」
  溫潤眼神也有些嚴肅:「築船?」
  溫樂目光一轉,小聲和沉香耳語了兩句,沉香愣了一下,迅速的帶著兩個丫頭退了出去,掩好房門。
  溫樂走進溫潤,湊在他耳邊道:「我從大都來時瞧了賦春的地圖,大哥興許不知道,我從前在父親那兒看見,隔賦春不多遠的海那邊,有不少的小島呢。」
  這就是屁話了,溫三老爺怎麼可能會有地圖?大厲雖說是歷史中不曾存在的朝代,然而結合前朝幾個皇帝和國號,溫樂倒是明白這塊土地仍舊是他所熟悉的華夏。賦春在華夏幾乎最南的南端,一面臨海,再過去可不就是印尼了麼?
  印尼什麼最多?礦啊!
  他可勁兒瞎編,開礦出海這事兒他一個人可定不下來,非得有溫潤支持才能說服更多人呢。
  溫潤眼神狐疑:「海的那邊?我怎麼沒聽說這樣的事情?你又預備拿小島怎麼樣?」
  溫樂笑:「父親還是偏心我,他那時說加冠時送我做小島作冠禮呢,還擔心老三他知道後不痛快,特地囑咐了叫我別告訴你們。」
  他說完眼神黯然歎息道:「父親他……雖說平日嚴肅了些,但對我們卻……」
  溫潤嘴角一抽,父親送冠禮送小島?這可真是夠偏心的了!平日裡瞧他一口一個畜生的罵老二,卻沒料到暗地裡還是個慈父……
  他摸摸溫樂的腦袋:「逝者已逝。你要尋那座小島用作緬懷父親麼?」
  溫樂點頭:「父親的遺願,為人子的總要替他實現才好。」
  溫潤想想也是那麼回事,雖然覺得溫樂花大價錢出海就為了找個小島有些浪費,但既然牽扯到了孝道上,他也不該多置喙什麼。
  話鋒一轉,他搖了搖手上的書冊道:「你若是決定了,我搬來你這住也未嘗不可。不過在此之前你先看看我這本名冊,這是我在大都托人拿到的賦春地方官名冊。」
  溫樂大喜:「果真?那真是幫了我的大忙!」
  溫潤摸摸他的頭,又說:「我來時聽人說,周元慶方才出府去了。不論如何,我們今後該小心他才是。」
  溫樂輕哼,「若被他拿捏了還了得?大哥吃飯了嗎?」
  二人又坐下用了早飯才籌謀其餘的東西。
  溫樂帶來的那台紡織機被珍而重之的放置在庫房內。埠家三姊妹也被安置的妥帖,朱婉兒的父親和兄弟與她們一道被溫樂招攬下來,每人每月兩貫月錢。來到賦春不久,這兩人就被安置在一個有頗大空地的院落裡,溫樂交給他們一大疊線條清晰的造船圖紙看。
  那些圖紙上的船只有些設計實在叫他們震撼又驚駭,父女父子五人安心安頓下來開始仔細研究起這些以往從未奢求碰觸的知識,一時不亦樂乎。
  前禁軍營的三十個護衛連帶座駕也被齊齊安置在一個不小的院落裡,溫家的待遇叫他們有些受寵若驚。新衣服新鞋襪統一發放也就罷了,爵爺居然還定下一個叫做什麼什麼……工作四個時辰的規矩。叫他們三十個人換成十人一組三個小隊,接替輪班在府內工作,其餘時間都用作休息。
  他們本以為這一路下來到賦春,少說要折損上七八個兄弟的。沒料到連帶溫家帶上的下人一起,一群人到了目的地還能生龍活虎的。
  統領朱臣和左副統領鄭平一時間不大習慣這樣安逸的生活,時常湊在一起嘀咕這位新主人的用意,唯獨右副統領鄭瑞,他每日搖晃自己手中的羽扇,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侯府內一片新氣象。
  與此同時,溫樂和溫潤迎來了登門候見的賦春官員。
  ☆、第十四章
  達春意仍舊是那副叫人恨不能打他一頓的死樣子。鼻尖一顆黑痣又大又圓,在日頭下隱約能見到細細的一條白毛長在上頭,掛到鼻孔那兒那麼長。
  他領了零零落落十來個人候在侯府外,溫樂並未叫他們等待太久,梳洗好,換上帶來的正經官服,就叫他們進來了。
  達春意一邊走還在和個有些矮胖的男人說話,兩人身形相當,那男人卻比他黑上許多。溫樂坐在堂院內的八寶亭裡,半瞇著眼,實際上一刻沒有偏移的盯住了所有人。
  溫潤正在煮一鍋茶,青梅、牛乳、鹽糖具備,溫樂喝不慣這個。周元慶作為譯官,並不多有地位,於是是站在溫潤後頭的。
  見到溫樂身上的官服,達春意眼神一黯,笑的明顯不那麼真心:「下官見過爵爺,爵爺昨夜可歇息的好?」
  溫樂搖著搖椅,聞言勾起一抹笑,不緊不慢道:「達春意啊……」
  他拖長了聲音,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心中都是一吊,達春意只得低頭接茬:「下官在。」
  「你這人啊……」溫樂搖搖頭,「做事兒真沒個章法,讓你佈置個宅院,這麼點小事也能搞得亂七八糟的。」
  達春意臉皮子一抽,他活了四十來年了,也就被他爹這樣教訓過。這會兒真是恨不能抬手給這個小子一耳光,但人家初來乍到的,自己不知道底細,卻不能不忍下。
  他咬牙強笑:「不知爵爺說的是……」
  「你瞧你,犯了錯誤還要讓我來告訴你錯在哪兒?大都撥下來的錢款不少吧?你都用在哪兒去了?院子設計的亂七八糟,連床都有好些睡不了人。你若再這樣下去,真別再指望前途了。」
  達春意捏緊了拳頭,憋出一個惶恐的表情來:「是下官失職,還望爵爺能寬宏大量……」
  溫樂輕哼:「我不原諒你便是心胸狹窄了?達春意,你可是真沒將我放在眼裡!?」
  說到底在名義上還是個上司,達春意不敢含糊,立刻斂起怒氣,輕聲道:「下官不敢,請爵爺恕罪——」
  見他服了軟,溫樂方才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達春意一股氣勁兒無處可發,轉而兇惡的看向周元慶。周元慶最是擅長明哲保身的人,他可不敢隨意說話,眼觀鼻鼻觀心站的筆挺。
  倒是溫潤撒下一把鹽,放上青梅,用色澤清透的玉勺舀出茶水放在杯內,柔聲打了個圓場:「樂兒自幼在大都內說一不二慣了,脾氣難免大了些。但一般也不會發沒道理的火氣,心胸亦不狹隘。達大人既然知錯,他定然不會再計較太多。」
  說罷,溫潤側過頭,示意天璣天璇將茶水舀出來遞給諸人:「大人們不必惶恐,他這人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
  賦春郡內的官員們像達春意這樣的實在是少數,也沒幾個野心那麼大的。見溫樂居然敢直接掉達春意的臉,毫不客氣的教訓他,方纔已然被嚇得不輕,此刻更加不敢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只低聲道謝,對達春意誇誇其談時許諾的美好未來的可信度也在心中打了個折扣。
  說到底,地方官員最嚮往的從來都是天子腳下。大都來的人,從一開始就鍍著一層無形的光環的,更莫說就像溫潤所講,這位大人即便在大都那樣臥虎藏龍的地方也從來說一不二,這樣的人物,他們哪兒能隨意得罪的起?
  至於是不是造謠……老天,前朝開國滅國到大厲當道多少年了,也就出了這麼一個有封地的爵爺,這不是有能耐是什麼?
  達春意挑撥離間了好些時間,但此刻眾人才看出,他自己也是自身難保呢。
  這樣想著,大多數人當即決定對這位新來的爵爺要熱絡些。達春意在一旁不說話,頂有眼力見兒的麥靈通便替他介紹起帶來的人。
  賦春郡內總共有四個縣城一個郡府二十餘個鄉。因為瘴氣的緣故,大都派來的任官死了不少,後來慢慢的就不大來新人了。現在通常是由本地自主選拔縣令,這些縣令們通常都和治官們能攀扯些關係,要說多清廉也是沒有的。
  也因為這些地方官許多土生土長,大都話說的實在很不利落。好在周元慶這麼個譯官在旁邊,想張嘴的人也就沒有太多的不便利了。
  麥靈通指著方才一路走來都在和達春意說話的黑皮膚矮胖男人道:「這是賦春郡內的大佃員達臘達大人,主管農耕。」
  他還要再說下一個,溫樂出聲打斷他:「達臘?你叫達臘?你姓達,和達春意是什麼關係?」
  達臘衣著很是樸素,除了發量稀少,實際看上去比達春意順眼許多,聽到周元慶翻譯的話,他低頭道:「下官只是和達大人同姓罷了。」
  周元慶照實說了,溫樂道:「原來如此,」想了想又對周元慶道,「你讓他同我說說賦春郡內特產。」
  達臘表情嚴肅,似乎早已料到溫樂會詢問這些,張口就答:「賦春郡內多是平原,有少數的丘陵和高山。平原一般種植粟米包谷一類的主食,遇上好年份可以保證自給自足。丘陵用作種植茶樹,品質只是平平。高山上有猛獸和少數沼澤,百姓平常並不涉足。」
  溫樂打量他不像說謊,於是又問:「賦春氣候濕熱,為何不種稻米?」
  達臘聽了周元慶的話,表情有一瞬的喜意,然而很快又壓制了下來,平平道:「上任太守大人曾經試圖引進,但……後來因為各種原因,並未通過提議。」
  達春意一直沉默到現在,急忙插話:「其實除去農作物,賦春的花卉和果業也發展的極好咧。」他悄悄的,並不引人注意的給了周元慶一個眼色。
  周元慶猶豫了片刻,低聲道:「大人,達大人說郡內百姓並不習慣食用稻米,以前試種過一期,收成也並不大好。」
  溫樂瞥他一眼,和顏悅色的笑笑:「原來如此,我也只是隨意問問罷了。」
  周元慶翻譯出口後,達臘原本閃耀著微光的眼神迅速的黯淡了下去,表情也更加的和順,愈發不起眼了。
  溫樂把玩著手上的茶盞,自那之後就很少說話,等到時近晌午,便順勢打發這群人走了。
  溫潤道:「怎麼樣?」
  「麻煩,」把周元慶揮退後,他才歎息搖頭,「沒幾個能用的。」
  溫潤眼中亦有濃濃的不快,顯然周元慶翻譯的那句原話他是聽懂了的,冷哼一聲:「那個狗東西,居然膽子那麼大,當面的偷天換日。」
  「管他做什麼,現在還用得到他,倒是大哥,我覺得方纔那個達臘,像是有些真手藝的。」
  「一看你就沒有用心看冊子,方纔那個達臘雖說自己和達春意沒有關係,但底下人卻查出來,他父親是達春意父親的遠房親戚。雖然血緣不近,卻絕沒有他說的那樣簡單。」
  溫樂撓了撓腦袋:「那怎麼辦呢,英雄不問出處啊。我們帶來的人也沒幾個懂農耕的,你幫我想想法子吧。」
  溫潤喝口茶,片刻後點了點頭:「行吧,到時候別問我用了什麼法子就好。」
  「距離產生美,我懂啦,大家都有隱私噠!」
  溫潤白他,死小孩,不知道哪裡學到奇奇怪怪的話。
  忍冬走進亭子,湊在溫樂耳邊低聲說:「大人,鄭瑞帶來了,您現下可要見他?」
  溫潤聽到他的低語,主動道:「我還有些事兒,你先忙活著,晚些一塊兒用午膳?」
  溫樂白他:「誰讓你迴避了?我要不想讓你知道,不會讓他去我房間啊?」
  饒是溫潤也有些受不得他這樣直白的講話。可溫樂這小子一段時間吃苦下來比從前瘦上許多,完全脫了個模樣,此刻一個白眼一句輕罵,小下巴一抬,模樣跟撒嬌似的,叫溫潤很不習慣。
  他心中總有點怪異的酥酥麻麻的癢意,伸手暗自在胸口撓了撓,又覺查不出異樣來,悶不吭聲又坐回椅子上。
  鄭瑞這會兒功夫搖著羽扇跟在忍冬後頭到了亭子,他雖然有官爵傍生,但現如今已經等同於溫樂手下的私產,禮數就做的異常大:「屬下見過爵爺千歲。」
  「喊什麼千歲,我能活到八十就得笑掉牙了,」對付一本正經的人就得不靠譜,溫樂張口就沒個正形,「你要拍馬屁,犯不著找這些虛頭巴腦的。我這人一般瞧業績。」
  這話鄭瑞聽不大懂,但仍舊是有些尷尬,扇子搖在半空,他就在心中將原本思量好的對付溫樂的法子給打了個大叉。
  他原本以為溫樂這種年紀的少年人,肯定樂意裝個深沉。雖然突遭大變也許會將他的城府磨礪的更深,但面對一個閱歷只有丁點的上司,鄭瑞他吃了幾十年飯還能束手無策?
  但現在,不過半盞茶功夫,鄭瑞便有些後悔了。
  輕敵乃兵家大忌,他到底犯了這麼個不可原諒的錯誤。於是從一開始,就在這場談話中失去了先機。
  ☆、第十五章
  達春意出了侯府,反手扇了達臘一耳光。那聲音響亮清脆,力道大的一併出來的其他官員心中都狠狠戰慄了一把。
  「吃裡扒外的狗東西!」達春意劈頭一頓臭罵,「忘了自己姓什麼了?我倒了,你以為自己能威風到哪兒去!?」
  達臘神情並無變化,一徑垂頭摀住臉頰安靜的聽訓。
  然而他這般模樣,又叫平日裡被欺壓慣了的其他官員忍不住心生兔死狐悲之感,想起方纔那位年紀輕輕的爵爺,打量著達春意的目光也起了變化。
  人家雲淡風輕躺搖椅上,三句話就能把這條老王八給罵白了臉,達春意吃了苦頭,跑出來耍什麼威風!?方才怎麼就不敢罵回去!?
  欺軟怕硬的東西!
  然而雖然心有所感,但到底無人敢掛在嘴上,幾個縣令趕忙上前去扶著達春意勸說:「達大人息怒,達臘他想必也是無心之失,一家人哪兒會胳膊肘往外拐吶?」
  達春意對其餘人如今還是和顏悅色的,聽到有人來勸解,只得收斂怒氣。他略過達臘,朝著一併出來的同僚們道:「今日諸位都辛苦了,晚上都來我府上用飯?賤內煲湯的手藝還是很不錯的。」
  也沒人敢拒絕,畢竟現如今雖然殺出個忠賢爵,但達春意根基尚在,餘威猶存,眾人雖然有心要某新出路,卻也不能這樣快就表明立場。
  麥靈通笑道:「入夏了火氣大,不如吃鴨寒補,我那兒有窩養了兩年的老鴨,晚些便讓人送到達大人府上。」
  達春意熨帖道:「還是你會做人,不像有些數典忘祖的東西……哼!」
  達臘一語不發,彷彿根本聽不出他在指桑罵槐。
  賦春上任太守曾經推進過水稻種植,但達春意有心要鬥死那位大人,生怕他在民間擁有聲望,從始至終都在無所不用其極的阻止此項利國利民的發展。
  達府手握不知凡幾的土地,佃戶們每年交上的糧食能堆滿十個糧倉。他府上養了百來個下人,卻年年尚留餘糧。
  沒有挨過餓的人,從不知生計的辛苦能夠迫死人。
  達臘掙扎著活到了如今,從未吃過達春意家一兩銀子的接濟,達春意將他視為理所當然的同一陣營夥伴,達臘卻不那麼認為。
  他本以為新來的大人是來賜予他希望的。
  如今看來,賦春郡內所謂的新風向,仍舊無從尋覓。
  ……
  ……
  侯府內溫樂這邊聊的異常暢快。溫樂得到了一個意外之喜。
  「你擅長建築?」這一茬溫樂壓根兒沒想到,他很是驚訝,「你一個軍營副統領,哪兒學來的建築?」
  鄭瑞對他完全沒了主意,只能問一句答一句:「早年家人在大都內就靠著建房謀生,後來天下太平了,下官就去考了武試,與兄長一併被錄用了。」
  「鄭平大你五歲,對建房可要比你精通?」
  鄭瑞想了想,點頭道:「大概是的。」
  溫樂異常愉悅的放下架子,給他舀了一杯茶:「這就對了,有一技之長才是致富先決。我方才和你說的那些話你想必也聽進去了吧?否則不該和我這樣坦誠。」
  鄭瑞有些受寵若驚的捧住茶碗,他能看出溫樂不經常替人添茶,水都灑在了外頭,但他卻越發看不透面前這位掌握自己生殺的上司了。
  溫樂這人實在是很多變,你絕對無法那麼肯定他是在愉悅還是發怒。方才跳脫的和自己談話時,言語間也是滴水不漏的,現在看上去似乎比方才要高興些了,可每個字裡都填滿了似有若無的敲打。
  鄭瑞不知道自己該如何作答,索性站起身來表忠心:「爵爺說的是。」
  「你該明白我這人喜歡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皇帝對我是個什麼態度有眼睛的人不該看不見,你們既然和我來了賦春,想必他是沒指望你們活著回去的,」溫樂酌了口茶,媽呀,真難喝,「但我也不要求你們各個對我忠心。反正你回去和隊裡的弟兄們說,願意走的去賬房一人領十兩的安家費。賦春物價不高,十兩夠幹不少事了。不願意走的,你給我統計個名冊出來,寫上自己的名字年齡還有特長,我另有他用。」
  鄭瑞聽得認真,點頭道:「是,爵爺大可放心,隊伍裡都是明理的人,大多數也是孑然一身了無牽掛的,難有外心。」
  溫樂倒回椅子上,說:「你不說我都忘了,讓那些在賦春外還有家眷的人也登記下,願意留下來的,我想法子將他們家人給弄過來。」
  鄭瑞這才有些吃驚,將家眷們都弄來?這是什麼口氣?溫家其餘的人口都還被質留大都,他哪兒有精力去弄來下屬們的家眷?
  鄭瑞哪裡知道溫家三好之家外不為人知的內.幕?溫家若有他想像的團結,三房也淪落不到這鬼地方。
  溫樂揮揮手:「你去吧,記著我說的話。反正你也該知道,如今除了依靠侯府,你們也難再覓出路。有大志向的,我不為難,但若留在我這兒做吃裡扒外的勾當,我絕不能容下。」
  鄭瑞斂神肅容,不敢多想。
  溫潤見鄭瑞走遠,蓋上火炭的蓋子,笑睨溫樂:「你喝不慣?」方纔那是什麼表情?他的茶道在大都內也很有嘉譽的。
  溫樂嬉笑:「弟弟是個俗人,喜歡喝點果汁啊肉湯什麼的,叫我喝茶難為我了。」
  溫潤搖搖頭,對他沒了主意。這小子從前雖然膽小怕事,但行事謹慎說話小心,好拿捏的很。怎麼大病了一場卻越發摸不出深淺了?
  溫樂說:「大哥,我倒有事要拜託你呢。」
  溫潤挑眉。
  「我平時不喜歡做學問,卻聽聞大哥沒事兒喜歡寫上兩筆。弟弟想和你求個刻了字的擺設,鎮紙啊筆筒啊都不挑剔,燒了文章的就成。」
  溫潤詫異:「燒上文章的?這是哪裡的風俗?梅蘭竹菊倒是有,哪有刻文章做裝飾的?」
  溫樂瞅著他,「真沒有?」
  溫潤咳嗽了一聲:「這東西實在不好找……」
  「上回在溫家收拾行李的時候我瞧見了。」
  溫潤立馬道:「你說那個啊?哎呀,我一時沒想起來……那上頭就刻了一篇禮記,內裡放兩粒核桃雕,也不是什麼貴重東西。」
  溫樂喜笑顏開:「那多謝大哥了。」
  溫潤暗歎,那個雙耳瓶算是古董,他在大都內和人斗詩贏來的,對他來說也有些珍貴呢。
  但瞧見溫樂偷了雞似的琢磨著高興的模樣,他又沒了轍,算了,也不是頭回給佔便宜了。
  因為忙現實中的事兒,溫樂已經許久沒有打整過商城了,通常就是遙控倉庫販賣貨物,等著收錢而已。
  他拿了溫潤叫天璣送過來的雙耳瓶,仔細的看過去,發覺確實是件好寶貝。
  雖然他在現代見過挺多類似風格的瓷器,某些甚至比這個瓶子做的更加精美精緻,但畢竟時代不同,工藝不同。大厲的手工業並不那麼發達,這樣一個瓶子,在入窯前要仔細的清晰的描上一個個文字,又要保證燒出來後絕不失真,事實上是非常困難的。
  他倒過瓶口,弄出三顆圓溜溜的核雕,一個刻了密密麻麻的佛經,一個刻了袖珍的老翁垂釣圖,另一個要小些也要簡陋些,大概是做搭子賣的,只雕了一束梅花。
  將東西放在倉庫,溫樂瞧瞧自己的信息,這些天他賣東西有了五萬元的進項,按理說可以開二號倉庫了。
  但一號倉庫都還沒堆多少東西,二號倉庫如今實在用不上,想了想,他戳亮了趙大牛的圖標。
  趙大牛是在線的,很快就出現在屏幕裡:「溫先生?你好長時間不在線,我終於等到你了。」
  溫樂笑:「那可真是心有靈犀,我差點就直接下線了。您找我什麼事?」
  「上回那個酒十分不錯,後來的楊梅酒也很好,我想要問一下,您那兒能批量提供這個嗎?」
  溫樂垂下眼沉吟了片刻,有些為難:「不是我說,我這兒適用種植糧食的土地也沒多少,純糧食的酒你一時間叫我拿那麼多也不太容易……你要多少?」
  「一二百斤有嗎?」
  「那估計有些困難。」
  趙大牛端詳了他片刻,放鬆口風:「如果不好拿的話,價格適當的漲一些我也沒意見。您看一壇八千如何?」
  溫樂沒有立刻答應,他笑了笑:「這我也不敢保證,下去後我幫您看看吧,行的話我再聯繫您。我今天找您也是有事的。」
  趙大牛表示洗耳恭聽。
  「您記得我之前詢問您有沒有沒上架的能量板吧?」
  趙大牛點頭:「我記得,太陽能的每平方兩百,空氣能的要貴一點。」
  「我要太陽能的就行,保修多久?」
  「五年。」
  「我批量拿,您給我便宜點吧。」
  趙大牛表情有些為難,「不是我說,這玩意兒我這兒賣的也不便宜啊……」
  丫丫個呸,都出了空氣能了,太陽能還能貴到哪兒去?溫樂賣著笑,從倉庫裡拎出方才到手的雙耳瓶:「您看,我這兒也是好不容易拿到手的,您要是喜歡,我也算您便宜點。」
  趙大牛第一時間看到瓶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字體,吃了一驚:「這是……!」
  是啊,商城不允許販賣知識和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但這樣偷龍轉鳳的……
  溫樂嘗試了一下,上架毫無壓力,果然有漏洞可鑽。
  趙大牛又驚又喜,急忙拍下,還未等溫樂設置價格,就難掩喜意的重了呼吸。
  商城的語言系統有翻譯功能,視頻系統卻沒有。那瓶身上細細密密的文字很明顯就是中文,地球雖然毀滅了,但華夏民族的文字……卻仍舊永存!
  有了這玩意兒趙大牛就變得極好說話,他和顏悅色的為了個瓶子付下八萬塊的報酬,還尤其大方的將太陽能板的價格每平方下降了四分之一,吸取了這回的甜頭,他也琢磨起鑽BUG的事情來。
  溫樂口頭詢問了要如何安裝這些玩意兒,然後發現聯邦的技術果真比從前的地球要高明好多,能量板只要固定在有陽光照射的範圍內就能吸收能量,並且自主儲存。
  賦春天氣悶熱,大夏天的時候能曬死人,還能少的了陽光?
  作者有話要說:雨停了,這幾天圓子會忙成傻b,於是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請大家還是多多諒解
  ☆、第十六章
  那新玩意兒溫樂存在了倉庫裡,除此之外,他還購買了一些機械能的小工具,小工具現在就能使用,太陽能板這種高科技東西卻不能立刻拿出來。
  太陽能板比溫樂想像的要結實很多,又輕又薄,如同一塊薄膜隨處吸附,看去也瓷實的很。
  其餘買來的小工具特別好上手,尤其是埠二娘朱婉兒他爹這種工匠,沒多久就熟門熟路的學會了某些儀器的使用。溫樂在府裡還是有威風的,除了溫潤狀似無意的對此提起過一句外,這麼些個怪裡怪氣的玩意兒出手,竟沒有任何人敢當面詢問究竟。
  這就是一家之主的好處了,古人比任何人都要在乎這種等級尊卑。如同在後宅內沒有一個人能夠質疑大長輩的話般,溫樂如今是三房的天,他的一切,三房的成員絕不會選擇抗拒。
  但財不外露,溫樂目前並不會拿出來太多,有些東西他自己明白就行了。
  除此之外,他其實要計劃許多的事情。
  商城的舖位有限,他如今走的路線,已經定型為販賣大厲的土產。比如絲綢絹帛、瓷器玉器、酒水糕點或是些工藝品。
  這段時間下來,他摸出規律,這些商品受歡迎的程度基本是絲綢>酒水>瓷器>玉器。糕點在上架沒多久就撤櫃了,商城有自主販賣的便宜零食,吃的東西在商戶那兒並不受歡迎。
  他在賦春的發展勢必要借助商城的幫助,而商城中的錢幣又與現實中全無關聯。想要能夠買到其餘商品,他只能保證自己的收入足夠,所以溫樂決定下來日後要專攻絲綢路線了,整個商城僅此一家的生意,他壟斷下來,也能賣出高價。
  然而關鍵在於,賦春並不流行養蠶。
  其實蠶這種生物生命力應該足夠旺盛,只要想要飼養,並不會沒有收成。但賦春郡內桑葉樹並不多見,其二百姓們還仍舊掙扎在溫飽線上。這兩個原因導致目前還沒有那麼多人能夠長遠的看到經濟發展後的養殖業所能帶來的財富。
  更何況……賦春富裕的人並不多,絲綢也沒有大範圍的銷售渠道,於是這一類保證生活質量的產業就擱置了下來。現在的賦春人,流行種粟米和土豆,吃飽才是要緊事。
  想要推動桑蠶養殖,如今看來並不容易,首先他至少得保證大家都不用餓肚子才好。
  朱婉兒他爹已經因為那些造船圖紙琢磨著取其精華開始繪畫自己的圖紙了,材料這邊溫樂可以提供,一些困難的步驟也可以借助能夠在商城買到的鉚釘槍一類的儀器來完成。可以說,新世界的大門令他們驚喜又惶恐,他們也在亦步亦趨的小心摸索這一切。
  溫樂絕不擔憂他們會背叛。在新帝站穩腳跟發作他之前,他就是賦春的天。沒有他給諸人餵食的藥劑,只怕大家能否活下來還是另說。他們即便是背叛了又能怎麼樣呢?於溫樂來講,這些都無關痛癢。
  他把自己身邊的蒼朮派去給朱婉兒的父弟打下手,叮囑他多看多學。萬一這一家人反水,自己還能有個後招。
  溫煉那兒,反正一時間幫不上忙。溫樂給他找了本「秘籍」練著。那秘籍是從趙大牛那兒弄來的,他們雖然從地球搬到了聯邦星,但畢竟還是華夏人的血統,身體素質方面也比較接近。聯邦除了科技發展外,對民眾的身體素質也是異常看中的。雖然練習的功法沒有武俠小說裡那種「提氣一飛三千里」的作用,但保證人激發自己最大的潛力還是沒問題的。在孤立無援的賦春,武力也終將是溫樂需要面對的難題。
  好在僕似主人形,溫煉那拳頭說話的主人養出的兩個小廝都跟他一樣喜歡拳腳。短打在內功方面頗有天賦,連拳則注重外在修行。溫樂偶然去瞧他們一眼,都得腰酸腿疼的爬回來。虧得這三個能吃苦呢。
  溫煉其實挺招人喜歡的,這小子沒心眼,又想當英雄。溫樂撒撒嬌說兩句好話,就能調動他一切的積極性。和這樣的家人在一塊生活,主要是舒坦。
  另一方面,溫潤這人……可真讓人不放心啊……
  他手上有人手,並且不少。雖然不知道那群人是怎麼在長途跋涉下都存活下來的,但他們偏偏就跟著來到了賦春。溫樂現在有什麼不大好知道的消息,都拜託溫潤去調查。怪事在於,溫潤似乎也無意隱瞞他。
  雖然這人手的事情他等同於開誠佈公了,但溫樂對此仍舊一頭霧水。他手下有多少人,擅長什麼,都藏匿在哪兒?這一切溫潤還是守的很死的。奇怪的是打從一開始來到大厲,溫樂就對這個兄長頗有好感。他總有種隱約的猜測,溫潤並不願意與他為敵。
  這就成了,既然打不起來,那就湊合著過吧。
  湊合湊合就習慣了唄。
  大下午的,溫樂把自己脫的只剩一條褻褲,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納涼。照他看,這溫度起碼上了三十五。他一定要快點弄死那個達春意,把地盤捏緊在手裡,下一步就裝空調!裝最好的!
  有人敲門,他也不拾掇拾掇,扯著嗓子喊:「進來!」
  溫潤進門第一秒就覺得自己眼瞎了,臥槽,這是什麼情況?!
  溫樂翻著白眼躺在地上,手臂、肚皮、小腿還有胖乎乎的腳丫子全露在外頭,若是被那群酸腐知道了,恐怕得被指著鼻子罵「有辱聖訓」!
  他急忙將門掩好,到溫樂身邊蹲下,手伸出去撫他額頭:「樂兒,你怎麼了?」
  「……大哥……」溫樂有氣無力的轉開臉,「晚些找人把我這兒的地板給撬了吧,實在是不夠涼快。」
  「……」溫潤神色詭異的盯著這人,揮了他肚皮一巴掌,「起來!」
  「我不!賦春那麼熱,怎麼連冰也不供些來!?」
  「賦春人只怕一輩子沒見過冰,」溫潤很是無奈,「我是來和你說正事的,昨日達春意他們出府後就聚了頓晚餐,樂兒,我覺得你最好不要那麼快和他撕破臉。」
  溫樂眨眨眼,扯出個笑:「大哥,你可知上任賦春太守是什麼時候死的?」
  溫潤道:「上任兩個月零八天。」
  「上上任呢?」
  溫潤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無奈道:「一個半月……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但他根基畢竟深厚,你這樣掉他顏面一次兩次尚好,就怕他狗急了跳牆。」
  就怕他不跳呢。溫樂並不接口,反而說:「大哥,三弟這些日子習武勤奮的很,照我看來,日後出使尋島的事情倒可以交給他。」
  溫潤蹲了半天,這會兒也坐了下來:「我雖不知你大費周章的想要做什麼,但你既然已有定論,便不用問我。只要不太過荒唐,你明白我會支持你的。」
  溫樂撐了兩把,把腦袋挪到他的大腿上,歎了口氣:「我們一家人孤零零的,不擰緊一股繩可怎麼好呢?」
  溫潤明白他是因為自己勸說他不要和達春意起衝突的事情在不高興,歎息一聲道:「你也不必疑心我……算了,」他服了軟,手指伸進溫樂柔軟烏黑的髮絲中有一下沒一下摩挲著,「我聽說你讓蒼朮去學制船?」
  溫樂被摸的輕聲哼哼,「我扶他一把,能不能出息瞧他自己……大哥手下的天璣天璇也是有能耐的,大哥要是有意,過些時間也送來讓我調•教唄。」
  溫潤不自覺的微笑著:「那三弟那兒的呢?」
  「父親說那些島上的原住民有些還會食人吶,不讓他多學些東西,只怕我們到時候連島邊都摸不上……大哥,」他道,「我聽聞關外附近有硝石礦,你幫我給皇帝上道申請,給我們開個方便多買些來。就說沒有硝石製冰我們就要被熱死了!」
  溫潤皺眉:「不至於此,硝石價格不低……」
  「大哥!」溫樂提高了聲音,表情不變,「我不善言辭,只能靠你幫我了!」
  溫潤閉了口,盯他看了一會兒,心中漸漸沉澱下某些猜測。
  溫樂又有什麼事情在瞞著他了。
  「好,」他回答,「我下午替你寫,晚上你注意要晚些睡,你之前說要和麥靈通他們單獨會面,我與他已經說好,戌時帶他來見你。」
  他等了片刻,沒聽到回答,方才低頭瞧向溫樂的臉。
  溫樂嘴唇微張,露出兩粒雪白圓潤的兔牙,雙眼已然闔上,兩排烏黑纖長的睫毛映出微微的倒影,難得的溫順恬靜。
  這小子在溫潤心中已是根深蒂固的壞,好容易乖上一回,實在叫人捨不得移開視線。溫潤看了一會兒,將手從溫樂的發間抽出,溫柔的撫在他清瘦了許多顯得越發柔和的臉龐上,那滑嫩微涼的肌膚叫人愛不釋手,恨不能掐上一把。
  「臭小子……」溫潤無奈,他這下也走不開了,怎麼辦?
  聽說他每日一睡都用得上至少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下來,他只怕就要斷腿了。
  真是欠了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昨夜圓子手拎一柄飯勺與喪屍廝殺……
  抱歉起晚了,頭都疼死了,喪屍真可怕
  ☆、第十七章
  晚間兄弟倆和麥靈通見面,麥靈通挺會琢磨,穿著一身土黃色的布衣就到了。既不顯眼,也叫人喜歡他清廉,鼻子雖塌,但好在眼睛大,也有神的很。
  溫樂不討厭他,對他也不像對達春意那樣不苟言笑,從進屋開始表情便比較柔和,還賜他座。
  麥靈通比較謹慎,他先是道了謝,才小心的坐下半個屁股,姿態穩重端方。
  溫樂道:「麥大人一路辛苦,我方來賦春不久,獨獨瞧你合眼緣,就想和你多聊兩句。」
  麥靈通心中發苦。他也不知道這位爵爺為何偏偏將他拉出來做了個出頭鳥,若說達春意,他也不見得多麼喜歡,但這個敏感的時期,若叫麥靈通自己選擇,肯定還是要對立場保留多些的。
  他能看出來,這位大人目前在有意削達春意的威信,並且收效甚好。至少昨日那次會見,晚間在達府用飯的時候,大傢伙就對達春意少了許多敬畏之心。雖然麥靈通一如既往的對達春意恭敬,但他心中也同樣對達春意有些不以為然了,這樣下去,達春意不著急才怪。
  只怕達春意會因此事拿自己開刀,殺雞給那群猴子看吶。
  他又悄悄的拿眼睛去偷看這位新來的大人,若說觀感,第一眼瞧見溫樂時,他倒真的不大覺得這會是個人物。然而幾天下來,就連麥靈通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看走了眼。其一是頭回見面時受到的那包賞賜,回去後他仔細一瞧,便小心翼翼給存在了最私密的寶庫中。一粒會發光的拳頭大的夜明珠!這便是拿到了什麼地方,都逃不脫天價的。然而這位爵爺,竟然是說給就給。
  其二則是他和達春意的交鋒,雖然戰役只打了短短幾天,但已經有些孰優孰劣的端倪出現。賦春這個地方不同別處,大都離這兒十萬八千里,資源什麼的壓根兒弄不到這處,達春意作威作福慣了,與溫樂的爭鬥,不是西風壓到東風就是東風壓倒西風,絕無講和的可能。
  往前六任太守,真正自然死亡的恐怕也就一兩個。達春意這人慣會做戲,他對任何一時收拾不了的人都會保證恭敬和謙卑,而許多人也會被他的假象結結實實的矇混過去。但溫樂不同,打從城門外接風開始,麥靈通沒見他對達春意露出哪怕一個溫和的笑臉。
  縱然達春意費盡心思想要降低他的警惕,這樣的惡感,他仍舊從頭保證到尾。
  這就有些難得了。從爵爺對自己這些小官吏的態度來看,這位大人並不是驕橫跋扈的個性。他隨和起來架子低的嚇人,身邊的小廝也能玩到一塊兒去,給自己的賞賜也捨得這樣珍貴,甚至於給他倒杯茶,還能得到句感謝!他本是這樣個性的人,但對達春意卻異乎尋常的惡劣,這只能證明兩個可能,一時他天生看達春意不對眼,二是從頭到尾,他都將達春意的偽裝看的清楚明白。
  頭一種可能先不必說,若是第二種,那麼賦春郡內的形式只怕短期內就要出現變化了。
  在這個時候,麥靈通不願意得罪任何一個人,尤其是眼前這位笑的溫和無害地位卻比達春意更要命的一等爵爺。
  送走了麥靈通,溫樂才喝了半杯冷水,天璣就帶著達臘秘密的來了。
  達臘對這樣的會面似乎十分意外,他小心翼翼的垂頭走著,進了房間,也只偷偷瞧了溫樂一眼,隨即就全無存在感的低頭靜站。
  這是個膽小的人,但也是個聰明的人。就連溫潤,在看到手下給他的回報時,都點頭稱讚了他這句話。達春意對他百般刁難口出惡言這麼多年,達臘居然從未當面反抗。也許是有的,當初前任太守想要推舉水稻種植的時候,他大概是想要憑借風力壓制回去,只可惜跟錯了對象,那位大人也是個拎不清的,沒多久就死了。至此,達臘才如同現在這樣,徹底恢復沉寂。
  溫樂對他比對麥靈通還和藹:「坐吧小達,你別太拘束,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
  達臘沒介意他古怪的稱呼,小心翼翼的在搬來的椅子上坐下半個屁股,方才回過神來,這位爵爺方才和自己說的是賦春話!?
  他有些詫異的抬頭大膽看了溫樂一眼,眼神取悅了溫樂,溫樂就喜歡這種老實人。
  「你是不是奇怪我為什麼會說賦春話?」溫樂對他招招手,「你坐過來一點,那麼遠我沒法兒和你說話。」
  溫潤從他騙小孩似的張嘴時就翻了個白眼出去了,屋裡就溫樂和達臘兩個人,達臘原本的緊張也漸漸不見的,反倒心裡有些可樂,這爵爺看起來比白天時有意思多了。
  他半蹲著把椅子朝前拉了一點,臉上也有了笑意:「是,大人請說。」
  溫樂倒回椅子上,這要不是夏天,他保管搞個最軟的沙發放這兒,但在賦春這地方,當真是木頭椅子最涼快。
  「你記著我白天問你水稻推廣的事情吧?」溫樂說,「你和我說說先前是怎麼回事。」
  達臘清了清嗓子,一五一十和他講了挺多的。包括前太守的死和達春意有關的事情,說出來之後,似乎又有些後悔,表情忐忑的偷看溫樂。
  溫樂笑了:「你說的和我知道的沒什麼差別,很好,水稻的事情,你可以秘密去籌備一下,稻種我從大都已經帶來了,等到了六七月,咱們種一季試驗田。」
  達臘哆嗦著嘴皮子顫顫巍巍的盯著溫樂瞅了半晌,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謝爵爺知遇之恩!達臘……定不辱使命!」
  溫樂擺擺手:「話先別說的那麼滿,晚些我會叫人給你送去從大都帶來的農業方面的書卷,你要仔細研究。畢竟地域不同溫度不同,賦春雖然天氣適宜水稻,但前人畢竟沒有經驗。若是不成,推廣的事情肯定沒辦法敲定。」
  達臘聞言竟磕了個響頭:「爵爺一心為百姓謀福祉,達臘無能,只有一身蠻力。爵爺願意提攜,達臘決不辱使命!」
  眼見他都說的熱淚盈眶,渾身發抖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溫樂沒敢再逗他,立刻恢復正經:「你既有心,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我將差事交給你,便是讓你大手大腳的去做。不要拘束,不要瞻前顧後。做好了,日後農業這一塊我放權給你。」
  達臘又磕一頭,猶豫了片刻,膝行上前,小聲道:「大人,達大人其實是下官父族遠親,下官對他所做的那些事也心中有數,白日裡和您說只是同姓……是他的叮囑,下官並無心欺瞞。」
  溫樂哈哈大笑起來,對達臘的好感更甚,俯身將他扶起,還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溫樂從腰上解下來一枚荷包,塞進他手裡:「我就喜歡你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這東西拿去把玩,別叫達春意知道了。」
  達臘吸著鼻子抹著眼淚感動兮兮的謝恩,他活了幾十年了,頭一次有人這樣器重他,這樣將他當人看!
  溫樂瞧他離開時一步三回頭的模樣,摸著下巴靠在椅子裡費勁憋著笑。這達臘,半點心眼也沒有,居然是達春意家那種畜生窩裡出來的,這可真算歹竹出好筍了。
  ……
  ……
  達春意府上,第十三房嬌妾紅霞倚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一手慢悠悠撫著達春意的肚腩,眼神勾魂攝魄,聲音甜膩嬌嗲:「大人~早間我去給夫人請安,她又發作我,說我娘家弟弟不爭氣,給您添麻煩了哩~」
  達春意梅開二度,酣暢的毛孔都在舒展,怎麼看紅霞都美妙順眼。他狠狠親了口年紀比他兒子尚小的妾室,惡聲罵道:「那個死婆娘,你管她作甚!你弟雖紈褲了點,但可是我達府的舅爺,在賦春,我還有什麼事扛不下?」
  紅霞窩在他懷中撒了片刻嬌:「那侯府的工程,大人怎麼就交給夫人的娘家去辦了?我聽聞,夫人她二兄前幾日在賭坊裡作樂,一出手就是五百兩銀子,一個晚上,少說輸出去三四千兩呢!」
  達春意皺了下眉:「你管他呢,這錢也不是單說給他的。」
  紅霞嘟著嘴,轉過身去不說話,嫩生生的腳丫子卻在有一下沒一下的撩撥他的腿毛。
  達春意被逗出興致來了,一把抱住紅霞的柳腰,低聲哄:「這次算了,下一回,下一回我想著你成不成?」
  「哪兒還有下一回!」
  「怎麼沒有?」達春意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冷哼一聲,表情似笑非笑,「等到這位來的不是時候的爵爺……安分了,莫說一個小工程,就是整個侯府,我送給你都不打緊。日後你就讓你娘親父兄搬去住,誰敢說話我兜著。」
  這位莫名其妙的爵爺實在是太不識相了些,他本來不想那麼快出手的,但那小王八蛋,竟敢當著那麼多人叫他顏面掃地。
  讓他死得全屍,已然算是自己寬厚了。
  作者有話要說:子子扔了一個地雷
  好西皮布拿拿扔了一個火箭炮
  白帝扔了一個地雷
  白帝扔了一個地雷
  sophia扔了一個地雷
  綠茶薄荷扔了一個地雷
  鞠躬感謝大家的鼓勵~
  原來殺喪屍是一部連續劇。回答做人許多親的疑問,圓子捏在手裡作為武器的是一把泛著竹子清香的飯勺……也許我太渴望吃飯了ORZ
  跪了到今天還是沒有爬上月榜TAT,求大家多多留言支持,圓子目前的碼字時間是強硬擠出來的……只能在有話說裡感謝大家的好意了!
  ☆、第十八章
  達春意的反擊實際比溫樂想像的要慢一些,耐心也沒有溫樂想像的那麼好。
  地方郡守的俸祿由地方上繳大都的賦稅中抽調,其實大厲本沒有這樣的規矩,但如同賦春這樣的偏遠郡城,每年若由俸車拉俸祿發放,那會是一大額外開支。在這樣的情況下,從地方郡縣本該繳納的稅銀中抽調一定數額計入賬冊,再在一定的時間一併交回大都,不失為一個好選擇。
  這日清晨,溫樂打了一套五禽戲正渾身大汗淋漓,他想去沖一把澡,遠遠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被他臨時提拔為侯府管家的忍冬抱著一卷賬冊匆匆而來,見到他時,腳步一頓,迅速上前低聲道:「大人,春季的祿米送來了。」
  「哦?」這是溫樂自封爵來頭一回領俸,他難免有些新鮮,「有多少?」
  忍冬抿了抿嘴:「大人一年的祿米三百斛,一季便是七十五斛,斤兩倒是不缺。但……」他說到此抬眼偷偷瞧一下溫樂,又迅速低頭,「大人可要親自去看看?」
  溫樂笑容逐漸高深起來,哎呀,這個反應……
  有商城在,溫樂倒是不缺那麼點米,但畢竟是達春意那夥人的「心意」嘛,不親眼去瞧瞧,怎麼對得起他們的良苦用心呢?
  四輛馬車整齊的停在侯府外,趕馬的車伕穿著一身破爛的麻衣,神色惶惶的跪在地上。
  若不是沒了選擇,誰也不會願意被挑出來和這位新貴對著來。為了能讓家人在今夏每日能吃飽兩頓,他今日是抱了被鞭撻的準備來的。
  馬車上的袋子倒是鼓鼓囊囊,其中一輛車上已被卸下貨物,溫樂被忍冬帶到一袋被拆開口的麻袋處垂眼一瞧,眉頭立即挑高。
  一袋子的粟米細細密密堆放在那,色澤金黃模樣喜人,若不是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溫樂輕柔的伸進一隻手去,捧起一掌心的米粒細細的瞧著,從指縫漏出的淺褐色的沙礫細膩輕柔,比起耀眼的粟米,確實顯得低調了些。
  但一袋粟米中攙了至少半袋子沙……
  溫樂這一刻竟然有些想笑,他當真是沒有生氣的感覺,只是這種手段使得活像是小孩子過家家……這比他之前想的一波波來暗殺的殺手要……那啥多了。
  不過想想也是,這地方也沒有一飛三丈高的殺手集團軍,殺手這職業也不是胡亂咧咧的。
  這點小手段溫樂瞧著跟撒嬌似的,他越發可樂,逗那車伕:「誰吩咐你來的呀?」
  那車伕明顯的知內情,跪在地上牙根兒都在打顫:「大……大人……祿米這塊,慣來是……郡貿尹麥大人負責的……」
  「麥靈通啊~」溫樂拉長了聲音,點頭道,「麥靈通盯著你裝車的麼?」
  車伕膽子小,這句話一問立刻垂著腦袋不敢說話,片刻後,帶著哭腔求饒:「大人息怒……」
  窮苦百姓,只怕被拿住了把柄才會來做這要命的勾當,溫樂瞧出了大概,也不難為他,揮揮手道:「你走吧,這米我吃不了那麼多,晚些你拉兩袋回去。」
  車伕聞言一愣,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溫樂已經進了侯府。
  他怔怔的想,與這位相比,達春意果真是這世上最卑劣的人。若自己有朝一日能活出人樣來,今次的虧欠,他必然要補上。
  溫潤得知了此事,同樣樂不可支:「這事只怕並非達春意親筆,大約是他手下人既想溜鬚拍馬又不敢做得太過搞出的笑話,叫你不痛快吶。」
  溫樂笑:「我有什麼不痛快的,吃慣了稻米,粟米這玩意兒他縱然送來上好的,只怕也只能存在倉庫裡堆灰。」
  「是啊,你這樣一說,」溫潤也苦了臉,「咱們日後吃什麼呢?」
  「我叫達臘種試驗田去了,大哥,今日這人做的這下作勾當還想栽贓在麥靈通身上,你說咱們怎麼整治他們呢?」
  溫潤瞧他瞇著眼賤兮兮壞笑的表情,有些無奈的扯了把他的大臉肉:「唯恐天下不亂。」
  「你快幫我去查,我可不能真去問麥靈通,不訓他就不錯了,若真讓他去替咱們周旋這事兒,麥靈通恐怕會有怨懟。」
  晚間麥靈通送來一百零二兩的奉銀,上門不多久,聽聞就被一等爵爺劈頭臭罵了頓,茶也沒給喝一盅便被轟了出來。
  達春意聞訊冷笑:「朝秦暮楚的東西,也該叫他明白一下新主不是那麼好侍奉的。」
  紅霞的親弟,他的小舅紅達山接嘴奉承道:「那鱉蟲竟敢妄想與姐夫登並,簡直天大的笑話!」
  達春意臉色一冷:「你可別告訴我這事兒是你親手辦的。」
  紅達山一愣,有些吶吶:「這……這有何不妥?」
  「蠢貨!」達春意非但吝嗇誇獎,反倒還痛斥一句,「和你說了多少次,這種得罪人的勾當,只能旁敲側擊的暗示他人替代你受過!你倒好,沒頭沒腦的去做了這個出頭鳥,你當那個姓溫的這麼好打發!?」
  紅達山委屈至極,也有些不服氣。他分明是為達春意分憂的,哪知籌謀倒頭,卻換來一場臭罵。
  「你是我達春意的小舅,這賦春偌大的地界兒,沒人敢不賣你臉面。但你要記著,但凡來了不知底細的人,你絕不能失去警惕,貿然得罪對方。做人留一線,到底日後好相見。」
  紅達山道:「我瞧姐夫您和那新爵爺都撕破臉了,他還在大庭廣眾之下給您不痛快。我……」他握緊拳頭,也不再做多餘解釋,大歎了口氣。
  達春意亦是無奈。他房中包括正妻在內十八房夫人,唯獨紅霞家這個親眷最為機靈能幹。不過說到底,不過矮子裡頭拔來的高個兒,他從小到大局限在賦春這塊狹窄的地方,眼界又能寬到哪兒去呢?
  達春意是真的需要一個知根知底信得過的人手,否則紅達山不會討來這樣便利的便宜,明明學問不怎麼樣,卻偏偏坐著賦春郡內最為富足的兼州縣縣令大位。他也確實是知恩圖報的,一直以來也替達春意辦成了不少事兒,但就是這不懂瞻前顧後的思維,有時真叫他不知道該如何托付給他重任才好。
  他只怕這回溫樂查出了事情的真相,會拿紅達山做筏子來對付自己。見紅達山聽不進去自己的話,只得氣哄哄的將人趕出府門,獨自在花園轉悠半天,思量出初步的小對策來。傍晚,他推了紅霞差來求見的婢女,頭發昏的去了大房的院落。
  若紅達山這事兒真成了溫樂對付他的把柄,那紅霞那兒,這幾日達春意是絕不會再太過親近了。
  ……
  從麥靈通那兒問出了內情,溫樂心思轉悠的飛快,就在抉擇該先作弄達春意還是先站穩根基。
  想明白方圓,他晚膳時就去了韋氏那裡,和母親商量到了近亥時才離開。隔日,韋氏請來了所有賦春郡內能請到的官眷們,來侯府用一頓花宴。
  這花宴,說的是個雅名。指的是在花園裡一面欣賞盛開的花朵一邊用席面,這聚會在大都異常流行,但大都沒什麼花,女人們最多也只是聊聊家長裡短的八卦罷了。
  到了賦春這,可就決計不一樣。溫樂可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在大都那兒帶來的傢俱雖說對大都人來講不算做什麼,但來到賦春,卻成了一等一新潮的玩意兒。他如今根基未穩,也不敢乍然露富,卻也讓忍冬安排著搞了個門臉出來。
  地方自然是選在屬於韋氏單獨的院落裡,女人們總該精細講究些過日子,溫家的兄弟幾個長得雖不粗獷,但內心卻都不是細膩的人。花啊草啊的沒那麼欣賞的時間,如今他們著急的可是政權上的事兒,這難能精巧的裝潢,也只有韋氏有時間時常享受。
  女人們愛什麼,溫樂就做什麼,韋氏可是他唯一的娘親。
  於是韋氏的院子,雖沒有達春意家的門臉那樣富貴,但單論風雅,卻是達春意他拍馬也及不上的。
  首先,院落中便沒有銅臭兮兮的玩意兒。一路過去,不知道安排了什麼材料鋪設的小道,不光路面光滑,上頭還似燒窯般能呈出一朵一朵形狀逼真的富貴牡丹,那花色,簡直絕了,還不是黑白的,奼紫嫣紅什麼樣精巧的顏色竟然都有!
  路兩邊,用不知道怎麼燒出來的彩磚頭砌了兩道低矮的踏腳,隔三五步便有個插滿花籐的鞦韆。老天,這鞦韆也不是木頭的,是用金屬一絲一絲編造起來,再懸掛在後頭的架子上的,著金屬不該是銀子吧!這得用上多少銀兩!多少人工!?
  這鞦韆來的並不突兀,兩旁皆是大團的整齊的花牆。花牆當然大多是綠葉,但偶然間從中出現一朵花型完美的茶花,亦或是四個瓣兒的,當地人從未見識過的雪白的大花,哎呀,這花是從哪兒來的!?
  其實若探頭進去,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彩磚砌成的踏腳後頭還藏了一條水質清淺的溪溝,那溪水清澈透底,深不到一壁,竟丁點泥土骯髒的感覺也瞧不出來。兩側皆是素淨的水壁,淺藍的,這是淺藍的玉石?若不是玉石,又有什麼東西能有這樣柔和的淺芒呢?溪底則是平鋪了錯落有致的彩石,這些彩石也如同玉石般潔淨無暇,有些甚至是透明色的!這絕不是鵝卵石,事實上,沒有任何人知道這是一樣什麼東西!
  女眷們被穿著上等絲綢襖裙的女婢帶領,一路已經從方纔的趾高氣揚開始慢慢變得忐忑起來。這侯府內比起老爺們說的相差太多,單是婢女的一件衣裳,就抵得上她們一整個衣櫥的價值。
  女婢那挽的比任何夫人都要新潮完美的髻發,臉上撲的比任何夫人都要細膩、白淨的粉,那畫的高挑、形狀最為優美的燕眉……莫說他們自己,縱然是最為富足的達春意大人的正房,也要被比下去咧!
  諸人不禁想到了稱病不來的達夫人,大家面面相覷一陣,不待低聲討論,卻已經聽那垂著頭、姿態如同大家閨秀的婢女的那一把蜜化出來的嗓音:「夫人們,請在花圃內稍後,老夫人已經在路上了。」
  大家環視一圈,這原來是個地方十分寬闊的空地。那繪著牡丹的地石圍繞空地葺了一圈,正當中,她們踩著的這塊地卻鬆鬆軟軟。原來腳下可見的地方都被植上了從未見識過的低矮的碧翠的青草。不消多待,只閉上眼睛,似乎便聞到了縈繞在周圍的花香草香。
  一旁邊,擺了張至少一丈長的紅木桌子。眾所周知紅木堅硬無比,比起普通木頭,就連打磨都要費勁太多。可這張紅木的大桌,卻除了桌面,連桌腿上都雕刻了精緻逼真的花紋,那花紋她們也看不懂,但隱約卻是個曼妙的美人手捧鮮花的姿態,竟然奢侈到拿來蓋在綢緞桌布下不見天日。
  這便是大都人家的奢華麼!?不見一粒明碼標價的金銀珠寶,卻分明讓人處處感受到周邊的三分奢侈。那其餘的七分揭露出來,又該如何驚人!?
  這才能是真正的花會,就連賦春本土的花會,也從未見識過這樣多種類的花草,更勿論,這一切怒放的花草盛開的意義只在於院落中一位不一定會瞧見自己姿態芬芳的女主人!
  人若活到了這樣的份兒上,還有什麼不值當的?
  但聽那甜蜜的聲音輕柔道了句:「諸位夫人,老夫人到了。」
  大家惶急的從令人流連的風景中回神,掉過頭去,卻見到了更為難忘的一幕。
  作者有話要說:恩,這章的意思是收服枕邊風
  到了陌生的地方,人少、沒權、皇帝也不待見,小二子只能步步為營的來了。
  ☆、第十九章
  她們並不曾親眼見過這位新來的爵爺,然而聽當家們話裡的意思,也能猜測出新貴的年紀並不大。
  韋氏的年歲,她們也多少推論了些許出來。三四十歲的年華,對於女人來說委實殘忍,已然告別清純,閱歷卻不足以承托端莊,這樣不尷不尬年紀上的女人,如同她們一般,頂多用最為昂貴細膩的白粉糊住臉,然後畫上兩道高挑的、烏黑的燕眉,來抓住仍留半絲殘影的美麗。
  她們從不曾知道,原來不惑之年的女人,也能美出這樣的味道來。
  自院落深處有序的走出了七八個婢女,皆是方纔所見的精緻打扮。然而在這一群子水蔥般的女孩兒當中,不消多看,一眼最為矚目的,卻是唯一一個已近中年的韋氏。
  韋氏並沒有太隆重的打扮,她不過披了件大都帶來的雪鍛宮裙。她手下的大丫鬟驚蟄手巧,叫溫樂指點著,在這件半舊的裙袍上自腰上一圈細膩的改縫上近百個小褶。小褶周圍,又用溫樂拿來的同色的銀線繡了幾株線條簡約的花,這一整件衣服除此之外,竟沒有多餘的顏色。
  但韋氏皮膚白,這樣的素色駕馭起來毫無壓力。撲粉這檔子事被溫樂強烈阻止了,倒是拿出幾瓶形狀稀奇古怪的,叫做什麼「化妝品」的玩意兒來替代。說來也怪,那些瓶瓶罐罐確實是神奇,按一下就一股氣噴在臉上,過後在銅鏡前照來照去,居然連毛孔也找不到一個。
  那黑漆漆的細木條,裡頭的炭筆畫在眼睛上,就生生將一雙眼睛畫大了無數,也有神了許多。可乍一看去,卻絕沒有人能發現她面上施了粉黛。
  韋氏實際上是不大滿意的,她喜歡白粉妝,越白越好。但溫樂卻鬧脾氣說看到白臉會發惡夢,她也是沒辦法,又覺得這樣的裝扮也算別有風味,才會這樣光著臉就出來了。
  她身姿綽約,長得又高挑,脖子又細又長,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再戴上一串彷彿蒙上月光的大東珠項鏈,烏髮黑眼,其餘素淨一片,卻決不讓人在一群美人當中忽略了她。
  單那一股由內而外的威嚴,就叫來赴宴的夫人們禁不住的膽怯。
  「老……老夫人萬福……」
  女眷們愣神了不知多久,才一口氣吐出來,小心翼翼的垂頭問安。眼神卻止不住的偷偷朝著韋氏身上瞟,心中皆是驚歎:天哪!怎會有這樣大、這樣圓潤的東珠,怎會有這樣款式精妙的裙袍?生了孩子的婦人腰竟會這樣小的盈盈一握,這臉……三四十歲的女人,不撲白粉,怎會如此細膩!
  韋氏勾起唇角,笑的端莊溫和。她一揮手,嗓音也是仔細保養後柔和滑潤的味道:「諸位夫人不必多禮。驚蟄——」
  驚蟄低聲應喏,拍拍手,後面垂頭碎步上來一小列衣袍稍稍樸素了些的婢女,人人手捧托盤,托盤上,各自放著兩掌大的雕工細膩的木盒。
  「就當是我這老太婆給諸位的見面禮。我一個人呆在偌大的侯府,實在無趣,日後大家若是有空了,就多多上門,說兩句話也是好的。」
  言罷,婢女們將木盒的蓋子打開,叫女眷們過目了,才交到諸人帶來的侍女手上。
  又是一陣低低的驚歎,每一個木盒裡,都放著一粒鴿蛋大的寶石,不過顏色不大一樣,有些是粉色的,有些則是藍色的。每一粒都打磨的恰到好處,日光一照,即便在盒子裡,也能瞧出非同一般的璀璨光芒。
  這樣……貴重的禮物。
  大家有些惶恐,但女人哪兒有不愛寶石的?也不捨得輕易推拒,一邊兒收下一邊兒謝恩過後,大伙心中已然對侯府的富態畏懼極了。
  韋氏心痛如絞,這些寶石都是溫樂昨晚給她送來的,說是都未過名目,讓她用來收買人心。韋氏愛這些玩意兒愛的不得了,若不是兒子小心叮囑,她決計不能這樣奢侈啊!這樣大的寶石,就是在大都,她也從未擁有過!
  結果一聽她心疼,她家傻兒子就從荷包裡掏出幾個鵝蛋大的寶石塊隨處亂丟,還威脅她若是不肯送鴿蛋的,他下回就親手送出去鵝蛋的。
  兩相權衡,再加失眠一夜,韋氏總算屈服了,也好歹裝模作樣弄出個毫不在意的表情來。
  宴席吃的是地道的大都菜,她們從大都帶來的廚子手藝不錯,也叫吃慣了賦春當地口味的女人們嘗了個鮮。飯後,韋氏和她們其樂融融的賞花玩樂,吃的是香氣稠密的核桃酪,喝的是香甜甘香的水果汁,臨走時,還一人帶走一食盒的乳香濃郁的脆糕點,簡直賓主盡歡。
  韋氏回了屋子,打發走所有人,恨的捶胸頓足:「哎喲!疼死了,哎喲,我的心!」那一堆的寶石!哎喲!心疼死她了!
  麥夫人回到府中,逕直來到了丈夫的書房,未曾通報就直接推門進去,恰看見麥靈通正坐在書桌後頭神秘兮兮的捧著一粒珠子看。
  「老爺,」麥夫人踢了鞋,穿著羅襪踩在地板上,大舒口氣,「哎喲,侯府可真熱鬧,累死我了。」
  麥靈通與妻子關係親密,也不在意,朝旁邊讓了一半的椅子讓妻子坐,嘴上問:「好玩嗎?」
  「十分有趣,」縱然疲憊,但麥夫人卻止不住嘴角的笑,她寶貝的從衣襟裡掏出個荷包來,在丈夫眼前搖一搖:「瞧~」
  「什麼?」麥靈通捧好自己手上那粒會發亮的寶珠,瞪大了眼睛,就瞧見老婆打開荷包,倒出一枚淺粉色的碩大的寶石托在手心。
  他大吃一驚:「你哪兒來的這玩意?!」
  「老侯夫人賞的,」麥夫人同丈夫一樣喜愛金銀之物,此刻更是喜不自勝,一個勁兒的顯擺:「比起你的自明珠也不遜色!瞧,這樣大的寶石,居然一點瑕疵也沒有,你何時見過這樣閃亮的?上回達夫人不知道哪兒得來的一對紅寶石的耳墜,大不過指甲蓋,你瞧她輕狂的!這一回她稱病不去,偏要和侯府打擂台,晚些時候等她知道了消息,非得嘔出口血不成!」
  麥靈通搖著頭:「老天,自明珠也隨意賞賜,這樣大的寶石也不當做一回事,你說聖上大抵都沒有這樣的底氣,這侯府內,須得多麼紮實,才能這樣大方?」
  麥夫人也歎一口氣:「我也這樣想的。你沒瞧見,兼州縣令酈州縣令幾個的夫人,方進侯府趾高氣揚的,出來的時候,那個小心翼翼……唉,虧得你沒有立刻幫著達春意對付誰,否則……」
  麥靈通冷笑:「我沒幫他,便成了原罪了。我昨日去侯府送奉銀時,方才知道達春意他們做的一番腌臢事。他們將給爵爺的祿米摻了沙,還妄想栽贓到我頭上……我顧忌舊情,並不隨意投靠新主,沒料到達春意他反倒率先對付起我了!」
  麥夫人沉默不語,若說在此事之前,她還比較希望丈夫能中立行事,可這事情一出,再中立,無非自尋死路。
  「也罷,」麥夫人道:「幾個縣守夫人還沒有那麼快歸鄉,我明日在府裡擺一桌家宴,約她們一道吃頓酒。也算是替老爺表個態。」
  麥靈通微笑,溫柔道:「辛苦你了,是為夫不中用,還要勞煩夫人受累。」
  麥夫人搖搖頭:「夫妻本一體,你好了,我才能安逸吶。不早了,去歇著吧。」
  枕邊風果真管用,不出三天,侯府前驟然門庭若市起來。收了韋氏禮物的大多數人又差家僕來回了禮。這禮物中則另有一番玄機。
  溫樂伸長了手臂,自一個白瓷花瓶裡摸索出一份信函來,打開後,果然瞧見滿張俊秀字體,這是酈州縣令烏梅的親筆,上頭寫了一番洋洋灑灑的溢美之詞,翻到最後,話鋒一轉,就是邀請溫樂五日後在聚賢酒莊出席接風宴的主要目的。
  這已是第五封,溫樂拿信紙拍拍掌心,得意的用眼角去瞟溫潤:「瞧,有錢能使鬼推磨。古人誠不欺我。」
  溫潤笑的高深莫測:「我聽說……你又送了了不得的玩意兒。叫母親心疼的在屋裡喝了三盅參茶才緩過勁兒。這若還是不成,那賦春咱們就別指望了。」
  溫樂翻了個白眼:「我都不知道怎麼說母親好了,她就是太節儉了,咱們現在這樣可真不成。」他才不信溫潤不知道他送了什麼呢,知道了又怎麼樣?他不說,溫潤絕不會親口問話。
  果然,溫潤見他顧左右而言他,也不打破沙鍋,順勢換了個話題:「給你祿米使壞的那個達春意的小舅紅達山。你讓我去查他,我已經得到消息了。他是達春意第十三房小妾紅霞的胞弟,任兼州縣縣令。生平一好賭博,二好美色。沒什麼腦子。」
  「又是好美色的,」溫樂擱下手頭的筆,躺回榻上滾了一遭,快活道,「色~字~頭~上~一~把~刀~啊~~一~~把~~刀~~~」
  言罷,他翻了個身坐起撲到溫潤的後背上,整個人掛在他肩頭,難掩興奮的側臉問溫潤道:「你說,埠家那三姐妹哪個最漂亮?」
  溫潤皺起眉頭,斜眼不動聲色的打量他:「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別問啊,你說哪個最漂亮!?」
  溫潤心中不知道怎麼的有點不大高興,他冷哼一聲,「有什麼漂亮的,我又沒見過她們幾面。若說漂亮,當年艷冠大都的諫郡王妃人人稱讚,我也不覺得有多麼好看。」
  溫樂不爽的磨了磨牙:「你在炫耀什麼?」
  他暖融融的鼻息噴在溫潤頸間的皮膚上,一陣□。溫潤不著痕跡的挪開了些,咳嗽一聲,「沒有,只是個人欣賞水平不同。」
  被拐彎抹角挖苦了的溫樂大怒,一把推開溫潤坐直了身體,叉腰道:「什麼欣賞水平不同!范冰冰你見過嗎?林青霞你見過嗎!?張曼玉你見過嗎!?什麼諫郡王妃,無非一張白粉臉,眉毛比別人畫的更細罷了。你見了你見了我說的那些美人,不美死你!」
  「這都什麼和什麼?」溫潤被他不知所云的一大通話攪得頭發昏,「范冰冰是誰?張曼玉是誰?林青霞是誰?若真有你說的那麼美,必然大厲聞名了,我怎麼從未聽聞?」他又從哪兒得知到這樣多的美人?溫潤不大痛快,眼神也有些冷銳。
  「土包子,牛拉到北京也還是牛,和你說破天你也是個沒見識的。」阿Q的溫樂赤腳從榻上翻下來,以為自己贏得一局,趾高氣揚朝外走去:「我瞧埠三娘長得就不錯,什麼欣賞水平不同,我還欣賞不了白粉臉呢!清水出芙蓉才是美!」
  「穿襪子啊!」溫潤握著筆,指節扣著桌面喊他,「你光著腳要去哪裡?」
  溫樂胖乎乎的腳掌啪啪踩在地上,理也不理他飛快的跑了。
  溫潤只得無奈的歎口氣,認命的提筆替溫樂繼續回信,寫了兩個字,又搖搖頭,擱筆俯身拾起鞋襪追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告訴大家一個悲慘的消息,和諧之風開始吹拂大地了,偽兄弟也在整治行列裡。
  圓子文案上的西皮屬性已經刪除,在這裡重複一下,本文偽兄弟喲
  ☆、第二十章
  聚賢酒莊位於賦春城郊。
  除去氣候炎熱、經濟落後外,賦春實際上是個山靈水秀的好地方。這裡四季天氣都比較溫暖,從而使得植物生長茂密,水土實際上也非常肥沃。每年同樣是種植粟米,卻偏要比臨近的郡城要多上將近半成的收穫。若是達春意他們能夠再盡心一些,再有遠見一些,百姓也不至於困難成這樣。但即便是這樣貧困了,賦春郡內的民眾也還是很少有餓肚子的。
  這次的聚會是酈州縣令烏梅提出的,至於為什麼選了這麼個偏僻的地方,原因則見仁見智。也許是還不敢太過光明正大的告訴達春意他們有了二心,也許只是單純喜歡這副安靜?
  總之溫樂並未糾結,他非但來了,還帶了兩個人。溫潤,還有周元慶。
  聚賢酒莊實際上硬件設備不錯,至少門臉那兒裝潢的就挺好。馬車在幽靜的棧道上慢行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完全走出酒莊前院精緻茂盛的花圃小路。這酒莊一共兩層,房屋是南方特有的柔婉風格,來往的酒娘們看上去也不風塵,一個個清清秀秀的,不撲白粉。至少這一點讓溫樂心頭舒服了些。果然,女人挺多的打扮也只有女人自己能欣賞。
  周元慶自來到賦春,風頭驟然便低調了許多,此刻他也再沒有從大都一路來的喋喋不休,而是一個人安靜的坐在角落裡,垂著頭似乎但聽吩咐。
  溫樂幾乎不看他,逕自和溫潤低語,偶爾還會低聲嘲諷達春意兩句。從達春意的肚腩,到禿頭,再到十餘房妻妾的房中事,他們似乎絲毫沒有防備周元慶的意思,講的開心了,還會哈哈大笑。那周元慶就眼觀鼻鼻觀心的充耳不聞。
  酒莊似乎被囫圇包了下來,至少溫樂下車的時候,門口除了所有來參與接風宴的官員外,並沒有多餘的旁人。
  由烏梅帶領,身後整齊的站了一整列,有幾個當日在賦春郡外的迎接隊伍裡也露過面,其他更多的,則是年輕面孔。
  烏梅笑道:「見過爵爺。爵爺已到賦春多日,前些日子郡內公務實在繁忙,下官一等抽不出空餘。如今有了時間,便想著給您擺桌宴席接風洗塵,未料到爵爺當真大駕光臨了,實在不勝榮幸!」
  他說話的腔調和麥靈通差不多,卻長得比麥靈通要俊秀,所以看起來比麥靈通還要順眼。因為說的是帶濃郁賦春當地味道的方言,周元慶又翻譯了一遍,溫樂才溫和道:「你有這份心意便很好。老夫人在那日花宴散後對令間也是念念不忘,還托我來做個說客,讓令間若有餘閒,多去侯府陪她說說話吶。」
  據聞烏梅和她妻子伉儷情深,感情極好。果然,一聽溫樂誇獎他內人,烏梅眼睛就笑成了一條縫,也不謙虛,樂滋滋便道:「哪裡哪裡,拙荊也在府中日日念叨老夫人慈祥,如今老夫人肯賞識,下官怎會推辭!」
  他愉悅的又給溫樂介紹其他人。事實上賦春郡這麼個小地方,官員實在不多,那日在城門外達春意給他介紹的都算是比較高級的官員了,而烏梅這裡,除去一些比較重量級的,又多了許多看似無足輕重實際上能堪大用的。
  「兼州縣令紅大人今日身體不適,」介紹完了所有人,烏梅話鋒一轉,意有所指道,「他也很是仰慕爵爺的威儀,但昨日他在達大人府上留膳,大概是吃壞了肚子,今天實在到不了。還托了下官替他和爵爺請罪。」
  周元慶聽烏梅這一說,抬起頭眸光似有若無的在他身上流連了一道,片刻後放輕了聲音,湊在溫樂近處小聲的複述了一遍,卻把在達春意府上留膳的這一句給抹去了。
  溫樂眼中閃過一道寒芒,嘴角卻仍舊微笑,彷彿絲毫不知道他在陽奉陰違,還尤為慈祥的安撫:「無妨,人總有疏漏的。」說罷,他還叮囑周元慶道:「晚些回了府,你去和忍冬說一聲,取一套好藥材送去。」
  烏梅絲毫不見失落,笑意盈盈的一揮手,側在路旁示意溫樂先行一步。
  ……
  另一邊,紅家的當家老爺紅達山叫達春意臭罵了一頓,在府裡憋了滿肚子的怨氣,大下午的翻身從床上跳起,預備去花樓找兩個女倌洩瀉火。
  花樓哪兒有這麼早營業的?門口的燈籠都還未支起來呢,幾個龜公好說歹說的把他給勸了出來,紅達山更生氣了,帶著兩個狗腿就在郡城內閒逛起來。
  去賭場轉悠一圈,荷包又被人竊去,這一天過得著實不順!
  沒錢繼續賭,叫人給擠了出來,兩個狗腿子哎喲哎喲的跟在後面,紅達山火氣更甚,他媽的,什麼鬼運氣!
  他一轉身不再觸霉,果斷預備回府,驚鴻一瞥間,瞧見玉器店裡一個正在挑選式樣的高挑美人。
  紅達山眼睛立刻直了。
  這是個和賦春當地的嬌柔水姑娘完全不一樣的美人,個頭高挑,體態纖細,渾身都是自信凌厲的味道,只單單一個背影,就完全抓走了他的心神。
  他哪裡又會明白,這種看似不經意的御姐風花費了溫樂多少的心血。不說衣服要改良款式,色彩的搭配,髮型的搭配,還要結合埠三娘的輪廓用上新妝,又得訓練埠三娘的體態……
  總之,如今呈現在紅達山面前的埠三娘的風姿,真可謂全靠台下的辛苦練功。
  紅達山作為達春意的小舅子,哪裡懂得退縮兩個字?他最愛美人,如今瞧到了有史以來最為新鮮的大美女,只一個背影,就叫他屁顛屁顛的湊上去搭訕:「這位小姐~」
  埠三娘漫不經心的回頭瞥他一眼,立馬叫紅達山心跳加速,血液沸騰——果真好一個大美人!
  難得見到一個完全不抹白粉、不畫燕眉的美人!
  「你是誰?」美人一皺眉,雖然語出不屑,但卻仍舊是女神的光芒!
  紅達山謙卑到了塵埃裡,只差流出哈喇子了:「在下……在下……兼州縣令紅達山……敢問小姐芳名?」
  埠三娘沉下臉,表情不善的唾出一句:「登徒子!快滾開!」
  說罷,竟理也不理他,帶著兩個同樣美若天仙的丫鬟拂袖而去。
  哎呀!還這樣有個性!
  紅達山自當上兼州縣令以來,哪兒見過這樣對他不假辭色的女人?不說那些上趕著因他官銜來討好的,就是平級官家的小姐們,瞧在達春意的關係上也是對他溫柔有加的。埠三娘輕他踐他,他絕不會想到欲擒故縱這個詞——他還沒有有文化到那個份兒上。
  紅達山眼冒紅心,心中發癢,癡癡愣愣的回首盯著埠三娘的背影,直到人上了小轎,仍舊膽怯的不敢再次上前。
  等到人走了,他才如夢初醒的一蹦三尺高,一邊兒拍打著跟班的後背,一邊急赤白臉的大聲喝道:「快去跟上!快去跟上!看看她是哪家的小姐!我的天,怎麼會有這樣的美人!」
  兩個狗腿哧溜就跑出去了,紅達山揣著自己肥胖的肚腩跟在後頭,氣喘吁吁的也沒跟上。過了不多久,兩個跑在前頭的跟班折回來找到他,先是支吾了一會兒,方才小心翼翼的講:「大人……那位小姐,之後進了侯府……」
  晴天霹靂。
  紅達山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中天靈蓋,在原地僵直了片刻,才木訥的張口:「瞧清楚了?」
  兩人哪敢迷糊,當即點頭:「絕不會錯的!」
  紅達山心中默默流淚——
  這美人究竟是何方神聖?難不成是那位新貴的妻妾?是了……這樣的身量,分明是北方女人的豪放美麼,與賦春的美人完全不同啊……
  紅達山又是遺憾又是不甘,總覺得一段旖念還未升起便被打入萬劫不復太過殘忍,在原地轉悠了片刻,方才下定決心:「你們!快去調查一下爵爺後院兒裡是否有這樣一位夫人……若是沒有……
  哎呀!」他跺了跺腳,氣急敗壞道,「不管了,去幫我擬一道拜帖,我明日去侯府拜會拜會那位貴人!」
  兩個跟班面面相覷一陣:「大人……達老爺那邊……」
  紅達山尚記著達春意對他的訓斥,聞言臉一黑,陰鬱的掃過去一眼:「你是我紅家的人還是他達家的人?時時想著他,我乾脆將你送過去好了!」
  見兩人都面色惶惶的討饒,紅達山冷哼一聲,實際色厲內荏。他心中有些僥倖的想,若是確定下來那位小姐並非侯府出身,自己也未必要和那位爵爺扯上關聯,姐夫那邊……一家人總該好說話些。
  一家人?一家人又怎麼樣?溫府何嘗不是一家人,同枝連氣的,連血脈也在一宗。到頭來不是說棄就棄?
  傍晚——
  溫樂就著豆大的燭火,一字一字的翻看紅達山遞上的拜帖,尾後的三字署名用硃砂書寫,他不必多想便能知道這一本薄薄的紙筏能給達春意添上多大一個堵。
  溫樂冷笑,用紙背的硬殼輕敲桌面,忍冬默契的垂下頭來。
  「將消息遞給達春意,該怎麼說你自己琢磨,務必讓他要多~多~的想。」
  忍冬輕笑著點頭,見新招來的小廝在玄關對他打了幾個手勢,立刻小聲報告給溫樂:「大人,潤大爺到了。」
  「哦?」溫樂挑眉,將拜帖隨意丟在桌上,對忍冬揮揮手,「那行,你下去吧。」
  一進一出的兩人恰好遇上,忍冬給溫潤作了個揖,方才緩緩退出。溫潤似乎並不在意,他臉上帶笑,閒庭信步走來,直接走到溫樂的身邊,就著對方讓出的半個座位坐下。
  「你心情很好?」溫樂有點好奇,雖然一直都在笑,但溫潤此刻的模樣可和平時有那麼細微的差別。
  「是了,你看出來了?」溫潤笑瞇瞇的伸手揉亂了溫樂一頭軟發,說出了一個叫溫樂驚喜的好消息,「上回你讓我替你呈一封採購硝石的申請,大都那邊下了批文,已經同意了。」
  「真的啊!限額多少?」
  溫潤眼神有些奇怪:「不過是拿來做冰而已,哪兒有什麼限額?你要是有銀子,搬一座山回來也未必不行。不過今夏想來是要不了那麼多了,到底需要多少,等這幾日我計劃一下,讓人去採買。」
  溫樂捂著臉低低的笑了起來,太容易了,這一切比他想像中的要順利太多……
  有了硝石,只需一些硫磺再加上其他的玩意兒……
  「越多越好,」溫樂斬釘截鐵,絲毫不顧及溫潤疑惑的目光,笑成了一朵花,「你不要問那麼多,銀子我自然有。有多少就要多少,這玩意兒我不嫌多。」
  只要有了自保的能力,他便不需要藏拙。
  這樣束手束腳的日子他受夠了!等到有了火藥,有了槍炮,有了一切——
  坐鎮大都的那個短命皇帝,他還需要顧忌個鬼!
  ☆、第二十一章
  隔日,紅達山戰戰兢兢的來了侯府。
  實際他昨兒夜裡就有些悔意,那股沖腦門兒的火氣下去了,人自然會恢復理智。他如今能做到這個位置,不說十成,那也有九成是倚靠著他姐夫的顏面的。這一點雖然說出來不好聽,但紅達山一直沒有忘記。
  也正是因為他的知情識趣,達春意那麼多小舅子,才會唯獨只提拔他。但人這東西總有欲•望的,好比達春意愛權,紅達山他最喜愛的就是美。色,人總有那麼個掂量著最重的短處,大約和侯府有關的那位美女便捏住了紅達山的。思來想去,縱然有些心虛,紅達山仍舊認為美人更加重要。
  他並且僥倖,總以為自家姐姐這麼受寵,達春意大約不會因此太過生氣的。他絕不知道,在他踏上去往侯府的馬車的那一瞬間,一夜未眠的達春意就在自家書房裡咬碎了一口牙。
  達春意砸了手頭一切能砸的東西後,仍舊是不解氣。他就是恨,恨得不行,不單恨,他還不甘心。
  怎麼能甘心?從他坐上這個位置起,賦春前前後後換了五六任太守。他雖然名義上被人稱作二把手,但凡是賦春當地的人,自該都知道誰的話才算作數。上一任太守終於歸天後,大都那兒有近一年沒有派任新人,賦春這塊地,達春意原以為已經是他板上釘釘的囊中之物了。
  他身在這偏遠的州郡,外頭的風雲詭譎自然是一概不知。他完全料不到自己腳下這塊土地,竟有一天會徹底的改姓他人!
  一個爵爺,地位自然不同於從前的那些太守。他也是正從這位新貴到達賦春開始,才品嚐到什麼叫做力不從心。
  積威有什麼用?被他當眾辱罵幾回,手下的那些牆頭草就紛紛轉變了方向;錢權有什麼用?人家從大都來,比他富足的多;更勿論,對方這樣的年紀,擁有多他近一倍的往後的歲月。等到自己死了,人家還正當風頭!
  分不清是嫉,是恨還是別的感情,總之這一刻起,達春意發覺自己再也忍不住了。
  什麼循序漸進,什麼小心為上,什麼知己知彼!?
  那群食客全他媽吃乾飯的!他循序漸進,循序了月餘沒有出手,如今連小舅子都要投誠了!
  達春意一腳將仍在喋喋不休的勸說他要謹慎行事的老食客給踹出門去,他忍不下了!
  ……
  ……
  手上捏著人家的女神,溫樂自然有辦法對付紅達山。
  不過他也沒做出讓紅達山戒心大動的事情,反而一頓會面都愛答不理的,末了,只告訴他埠三娘是自家母親收下的義女,權算是個小郡主了。
  嘮叨閒扯了一堆什麼,別人是不知道的,只是大家都有眼睛能看見,第二天紅達山就屁顛屁顛的將侯府收到的摻了沙的祿米給拉回了衙門,又送回幾車品質優異的。
  溫樂一點也不怕高調,大手一揮,祿米留下一半,剩下的一半攙些豆米煮粥,以老太太的名義布給百姓!
  粥不是什麼貴重東西,賦春吃不飽的百姓也沒有幾個,但出挑就出挑在這粥裡還攙了賦春少見的豆類!佈施當天賦春郡城人潮湧動,熱火朝天,頭一個嘗了粥的百姓一聲驚叫——這粥裡還放了糖!
  若說豆在賦春只是少見的話,那糖就絕對算是稀缺了。賦春不產甘蔗甜菜這類東西,糖只能從郡外採購,因為路途艱難,價格自然更高,所以一般的人家裡是決計吃不起的。
  因著這一碗出乎意料的甜粥,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異常的幸福,家裡的老人孩子沒嘗過蜜糖滋味的一人分上一口,百姓們其實很容易滿足。
  一時間,新爵爺的名號在賦春內極有人氣——爵爺為人大方,平常出門大多步行或坐轎,從不在城內騎馬奔馳,又接地氣,對誰都笑瞇瞇的,有些時候還會屈身到城區內破落的老店裡吃東西,碰上了店家的孫兒可愛,還會塞一兜子牛乳糖給人家……
  如此種種,達春意漠然聽進耳中,越發怒不可遏。
  溫樂第三次聽到他賞手下食客棍刑,笑的十足篤定。
  溫潤執帥,朝右退開一步,神情漫不經心:「他忍不住了。」
  「快了,」盯著棋盤,溫樂又是得意局勢盡在把握,又是無奈自己下棋是個臭手,「你讓我一步,我告訴你我高興什麼。」
  溫潤自然知道他在高興什麼,但瞧著對面的大小孩這麼大歲數了還一本正經的耍賴,一聲輕笑,還是讓他多走了兩步。
  饒是這樣溫樂還是輸的淒慘,到最後棋盤也不收,一腳蹬在桌子上,恨恨道:「你瞧著吧,下棋都是紙上談兵,手底下才能見真章!如今達春意那廝周圍一個信得過的也沒有,我們還在這下棋做什麼?趕快收拾了他才是要緊!」
  溫潤不急不緩的收著棋子,搖頭道:「你不要著急……這麼久都等了,還差著一時半會兒?」
  溫樂道:「當初的那些太守各個活不過三月,你說我們來了那麼久,達春意怎麼就沒下手?」
  溫潤嘴角扯著笑,掃過溫樂似是試探又似是好奇的表情,輕描淡寫的說:「你以為呢?」
  溫樂肅容:「哥,你手下的都是好漢子啊!如今賦春大建設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有寶貝你可不能藏私!」
  大約是沒想到他會講的這麼直白,溫潤連提防的心思都難以升起,反倒覺得溫樂確實信任自己,於是笑的更加溫和了:「挖牆腳這事兒不合適這樣做,不過你若是這樣大度,我就替你去問問他們,都有些什麼絕活。」
  溫樂咧開一嘴白牙,聞言心中有數——哦~原來跟來的是個團體啊。
  他先前還以為頂多只有三五個人,如今看來,確實是小瞧了這位大哥。
  溫潤不知道他一肚子黑水,見他笑的憨憨傻傻,這麼長時間和諧相處下來,也比往常要親密的多,於是舉止放肆了些,伸手捏了把他的肉臉:「你現在這個模樣比從前討人喜歡了千百倍。大哥但凡有什麼寶貝,也不會瞞著你的。」
  溫樂被掐了一把,也不以為意。溫潤的手指是涼的,大夏天的觸碰起來尤其舒適,他反倒蹭了蹭:「那現在,他們都跟在大哥身邊?都在屋裡?」
  溫潤瞧傻瓜似的看著他:「在屋裡?在屋裡你能看不見嗎?肯定在外頭啊,屋頂樹杈上面,有些我也是不知道的。」
  溫樂搖頭:「那這樣,如果有訪客心懷鬼胎……就好比,現在達春意揣了把刀子來拜訪,喝茶的時候忽然捅過來,他們肯定也措不及防啊。那算什麼保護啊。」
  溫潤一時也有些啞然。這話問的似乎也有道理,那些護衛們看起來無非就是比常人跑得快些、跳得高些罷了。如果是這樣近距的刺殺,等到他們一擁而上制服對方的時候,自己只怕已經一命嗚呼了。
  但這話他不會隨意的說,溫樂問的有些敏感。溫潤他先是沉默了一會兒,推敲了一下溫樂的用意,想來想去還是無法正面回答,於是說:「達春意怎麼可能揣著尖刀來刺殺你?只要你在侯府內一日,便是他光明正大的上司。他護你還來不及,若是你死了,聖上為安撫舊臣,必然也會追究他的責任,屆時他非但無法奪權,還要搭上性命……總之他即便是要出手,也得是把你騙出了賦春郡城,到哪個窮鄉僻壤弄出一鈔意外』才對。」
  溫樂翻了個白眼,誰問他這個了!
  這世道拼的就是臉皮厚。溫潤裝作不明白溫樂的試探,溫樂反倒套話套的理所當然,套不出來他還翻白眼,這樣一來溫潤還覺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於是拉不下臉的溫潤只好安撫溫樂道:「你放心吧,達春意只怕很快就要出手,我必然是會護你周全的。我們兄弟本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的人不就是你的人嗎?等到時機合適了,我肯定讓他們都和你會上一面。你也不要每日都絞盡腦汁的問這些。」
  溫樂一點兒也不覺得害臊,還尤其不滿的得寸進尺:「得了吧,嘴上說的可好聽,什麼東西都不肯掰開告訴我。」
  溫潤被他搞得幾乎沒轍了。
  ……
  雖然兩個府邸相隔很近,但達春意平日卻甚少踏足侯府,但為了計劃,他這回卻不得不到。
  他到的時候,達臘與麥靈通齊齊和溫樂端坐書房。麥靈通是來交統計好的賦春城內的買賣名冊的,達臘則是來告訴溫樂種下的試驗田的進展。一進屋,達春意首先兇惡的朝他倆瞪了過去。
  達臘這些日子被溫樂折騰的臉皮厚極,被瞪了也只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撇過頭去;麥靈通則深知處事方針,他向溫樂投誠,便絕不能搖擺不定,於是對達春意也一反常態的不假辭色起來。
  達春意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自傷三分,只能忽略他倆,熱忱道出來意。
  原來是兼州縣的鹽田要開產了。賦春靠海,最為古老的生意便是販賣海鹽。這是朝廷少數管不到的幾個地區之一,也因此滋生了非常多的私鹽販子,販鹽利潤極大,已經足夠讓人為此鋌而走險。也因此,朝廷有明文規定,靠海的州郡決不允許大量囤鹽,由戶部統計出的當地人數作為依據計算每個州郡合法的出鹽量,再多就絕不能生產。
  即便如此,也仍舊存在暗度陳倉的事情,朝廷對鹽業的統治是絕不容出現紕漏的,為了防止引火燒身,許多產鹽郡城也就流傳出了開產這一說法——鹽田內的鹽雖然可以說是取之不盡,但至少在任官手下出來的絕對只有那一些。
  溫樂逃不過這一件,他若是不去,達春意就更能作怪來對付自己。現在的鬥法僅限於賦春境內,若是延展開來,連大都那裡也攙和進來的話,事態絕對會失去控制。
  溫樂當然不會拒絕,他和顏悅色的點頭道:「好啊,不過我初來賦春,還有諸多不懂的地方。這回乾脆多帶些人前去,達大人意下如何?」
  達春意屈腰垂首:「爵爺請隨意。」
  他籌謀了這麼多日,最近的便是海鹽開產這一好機會,等到了兼州縣城,所有人便盡在他掌握當中。縣城和郡城內的情況可不一樣,他想要作弄些意外出來,也不用像在郡城內這般束手束腳。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大概是無聊了一點,但請見諒。溫樂手下沒人,現在只能挑撥達春意手底下的兵慢慢離心。
  有人問為啥不直接弄死達春意,圓子想說……一個郡城至少是有個小軍營管理治安的,達春意是地頭蛇,溫樂手上雖然有那麼幾十人,但又不是武林高手……把達春意逼急了,到時候反倒會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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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但他還是算錯了一茬——他沒有阻止溫樂最後說的那句話。
  於是此刻的達春意只能綠著臉,灰頭土臉的騎在一匹臭烘烘的黃馬背上,斜眼瞪著身邊的那輛馬車。
  溫樂好像恨不得帶上所有人,說好了輕車簡行,達春意計劃好了自己單獨用的馬車,結果居然連他半個位置也沒有。
  他只能屈尊來和這群侍衛騎馬!連個車軸都沒得坐!最可恨的還是那個頤指氣使的死小子!
  車壁的窗簾一掀,從裡頭探出個小孩兒的腦袋。紮著兩包發,大眼睛小嘴,臉頰紅撲撲的,卻對他張嘴就沒好話:「達春意,你出來的時候帶水果了嗎!?」
  達春意嘴角抽搐了幾下,才勉強忍住怒氣,小聲道:「小爵爺,您要不用些果脯?這一路顛簸,鮮果不好存放,下官並未……」
  「你怎麼做事兒的啊!?我們才出來一天,你帶個果子一天就爛乾淨了嗎!?」溫道庸連話也不叫他說完,立時回頭和溫樂告狀,「阿爸!這個人可真笨!他真的是大官嗎?」
  溫樂對達春意看似抱歉的笑了笑,撫著溫道庸的小腦袋訓斥道:「庸兒!以後說話不要這樣直爽,若遇上了小心眼的人,當心他會使壞給你看!」帶著這樣一堆老老少少出行確實不易,但溫樂也擔心將婦孺放在家中會正中達春意下懷。到時候折騰出什麼事情來,總叫人措不及防。
  膝蓋中了一槍的達春意肺都在發抖,簡直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才好。
  和車伕坐在一處的麥靈通心中悶笑,表情紋絲不變。他大概可以猜測出溫樂帶著他來的用意,但沒辦法,他想要從溫樂那兒得到更多的利益,就不得不做出最讓他放心的選擇。
  達春意如今已經恨極了他,這種情緒出現之快讓麥靈通簡直始料未及。有時候他也在憂心若是這場戰役溫樂失敗了,他日後該如何立足,但是很多時候,當一個人做出了選擇,就意味著他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
  他如今唯一的選擇,就是幫助溫樂打敗達春意。現在看來,這個可能出現的幾率還是相當大的。
  達春意就像是被人下了蠱引,一步一步的在慢慢走向極端,而人一旦憤怒了,首先喪失的就是理智。達春意的心眼小,雖然他懂得偽裝,但這個缺陷終究是存在的,再怎麼掩飾,這性格都必然要決定命運。
  ……
  兼州縣令紅達山帶領著一班人馬恭守在城外,兼州臨海,大多數人自幼被海風吹拂,都曬出一身的黑皮,顯得尤其忠厚。
  而包括紅達山在內,他們大多數人還是確實很忠厚的。
  看到達春意騎著馬兒一搖一擺隨著隊伍行進的模樣,幾乎沒有人掩飾的住臉上的驚詫。畢竟達春意的奢侈他們就算在偏縣內也是有所耳聞的,如今在新來的這位爵爺手下,卻連張馬車也混不到,只能騎著馬兒和侍衛在一個隊伍。
  其實這種行為並非出格,至少在大厲朝內許多人都這麼幹過,可對象是達春意啊!達春意這人,能和普通官吏一樣麼!?
  達春意心中正恨,看到諸人的神情,越發氣不打一處來。他先是朝著紅達山狠狠瞪去一眼,張口就想先揚揚威風。
  「達大人——」忍冬揚起窗簾警告道,「小爵爺已經安睡了,你最好不要喧嘩。」
  你是個什麼東西!
  達春意的眼神前未有的凶狠,一個家奴,竟然也敢在自己面前拿喬!
  窗口內的溫樂似有若無的瞥他一眼,分明笑意盈盈,卻讓他感到脊背一股寒氣。
  不行!不能讓他拿住話柄!
  達春意喉嚨口的話語生生的嚥了回去,滿心屈辱的轉過頭來,轉而兇惡的注視著紅達山。
  再不發洩發洩,他一定會爆炸的!
  結果就是紅達山無緣無故又被罵了一頓。達春意翻老本,從他貪污公款開始算起,一直到前段時間他去侯府拜訪溫樂的事兒,洋洋灑灑的說了大半天,紅達山好容易調動起來的積極性又掐滅了下去,好幾天都鬱悶不已。
  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是他這樣的脾氣達春意根本不敢委派他重任!為了這次的計劃,他還要防備多少人!?
  因為紅達山的緣故,他現在連看往昔濃情恩愛的紅霞都各種不順眼,等到這次事件完成,他一定要將這個已經沒有用處的小舅子給拉下馬,換個人上去。
  蠢一點也沒關係,至少要懂得底線在哪裡!
  跟著達春意一道來的食客騎在馬上顛簸的險些散了架,達春意深知還要靠他們出主意,於是尤為客氣,罵完紅達山出氣,他就去安撫那些個老頭了。
  這些老頭雖然磨蹭了點,但還是很有用的。前幾任太守死的不明不白還要多虧了他們,若沒有他們勸阻,達春意估計就直接拿把菜刀把溫樂剁吧剁吧完事兒了,哪兒還會費這番周折?
  紅達山被罵的垂頭喪氣,一時想不到事情做,念起之前那位美麗的小姐,還是提起精神去拜會溫樂。
  結果溫樂壓根兒沒見他,說是已經歇下了。他一想也是,之前在侯府的時候,他壓根沒感覺到溫樂在拉攏自己,如今不見面也不算是怪事兒。他轉身方走沒兩步,便瞧見個眼熟的婢女,仔細一瞧,人家反倒率先上來了。
  「紅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那婢女滿臉傲氣的一撅下巴一挑眉,哦,紅達山認出來了,這不是那位小姐身邊的大丫頭水桐麼。
  愛屋及烏,紅達山也不鬱結對方身份,反倒客氣的點了點頭:「水桐小姐。許久不見了。」
  大約是他的態度打動了水桐,水桐眼神逐漸的柔和了一些,上下掃掃他,又問:「紅大人怎麼不在達大人那兒,要來這裡?」
  紅達山歎息一聲,搖搖頭:「達大人一路辛勞,現在已經歇下了。」
  水桐一眼看出異常來,柳眉一皺,就是恨鐵不成鋼,「我說紅大人,達大人與你關係這樣親密,你若能抓緊機遇,未嘗不能更進一步。你說我家小姐是什麼身份,您喜歡她,難不成讓她就做個縣令夫人麼?!」
  紅達山亦是無奈:「有些事情,終究是人力不能及……」
  「放屁!」水桐放肆的唾了一聲,「達大人是你正兒八經的姐夫,你若能拍個馬屁說個好話,他何至於這樣對你!我方才聽說他臭罵了你一頓,轉頭就去食客那兒了。那些食客全都是無理攪三分的德行,最喜歡說服主上冷僻他人。你若不再去解釋,只怕這回一過,他再不會重用你了!」
  說罷,水桐頭也不回轉身就走。紅達山在原地愣了許久,也覺得她說的有理,又擔心達春意真的朝心裡去,忙不迭的朝著給食客安排的院落跑去。
  達春意此刻自然是在商討將溫家人除去之後他計劃的發展的。紅達山此去聽到了什麼,旁人一概不知道。
  總之,三天後,鹽田開場。賦春郡城來的父母官們都端坐高台,那一袋袋的海鹽從鹽田內被裝袋運出,一派的熱火朝天。
  溫樂心中又打起了算盤。海鹽這東西,大厲禁止私下販賣,但他若是運到了別的國家,可就沒有這樣一說了。
  反正他正在籌備出海貿易的事情,日後海鹽未必不能在其中佔據一席之地。賦春大片臨海的土地,海鹽幾乎取之不盡,若不拿來生財,實在是太過可惜。
  這些海鹽他們搬運了整整一天,夕陽西斜時,鹽田的大門被重兵緩緩拉起,這代表著這道門在下一次拉開之前,絕不容許人擅自踏入。
  日頭不小,達春意擦了把汗,笑容滿面道:「這些鹽日後便運到各個縣城的倉庫內存放,等到了年末,便將衙門販鹽的利錢抽出八成來,攙進這一年的賦稅中,運往大都。」
  溫樂點頭:「確實是壯觀景色。」他方才瞧見許多鹽農似乎都頗為富足,穿著幹活兒的衣服都沒有帶補丁的,氣色也相當好。想來這產業鏈沒有達春意說的如此簡單。
  達春意眺望遠方片刻,隨後尤其安靜的守在一旁,看時辰差不多了,才小聲道:「大人,兼州鹽田佃員大約已經送來了鹽冊。」
  溫樂揮手:「那讓他上來罷。」
  鹽田佃員低著頭,手捧著深藍色的書冊,一步一步慢慢自台階上來,身後跟著十餘個托著酒壺的侍從。達春意道:「這是舊習,佃員需得朝父母官敬酒,以示不忘恩德。」
  溫樂和顏悅色的問那佃員:「你叫什麼名字?」
  佃員垂著腦袋,渾身都在發顫,他急促的喘息了片刻,方才哆哆嗦嗦的回答:「下官……下官……」
  溫樂皺起眉頭,有些不耐煩了,看他半天沒有下官出來,只得掃興道:「罷了罷了,大家先喝酒。」
  那佃員退開一步,身後捧著酒托的隨從立刻上前,給包括侍衛在內的所有人都斟上了一杯酒。
  佃員膽子小的要死,達春意便出了這個頭,高舉酒杯揚聲道:「海鹽又獲豐收,全靠爵爺福澤,下官替賦春郡內所有食鹽的百姓,在此敬爵爺一杯!」
  溫樂握著杯子也不喝,笑瞇瞇的盯著達春意看,達春意毫不猶豫抬頭飲盡了杯中酒。
  他杯中的酒和溫樂是同一個壺裡出來的,溫樂見狀,也大方一口飲盡。
  他們喝完之後才輪到其他的人,就連達春意帶來的侍衛也一人一杯一口乾了,儀式完成之後,諸人落座,溫樂這才再次張口朝那佃員說話:「你,把賬冊拿上來吧。」
  佃員托著賬冊,他沒有喝酒,但他走路卻比醉漢還要小心。亦步亦趨的上了前來,直到溫樂已然能瞧見賬冊封面上的文字時,他忽然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龐,眉毛烏黑,眼神堅毅,鼻樑挺拔,嘴唇緊抿。
  溫樂瞧他神情便不對勁,還未來得及說話,對方身形一晃,將賬冊丟在地上,原本托著賬冊的手上赫然握著一柄尖刀!
  「狗官!你斷我等財路,我今日便拉你一併下地府!」
  那漢子大吼一聲,握刀撲面便刺了過來。原本在他身後托來酒盞的其餘侍從們也一併面目猙獰的從衣服裡掏出利刃,全場嘩然。達春意頭一個高呼:「保護爵爺!」
  話音剛落,他一個趔趄倒在地上,閉著眼睛生死不明。他身後的侍衛隊叮叮噹噹掉了一地的兵器,三三兩兩的也倒地不支。
  溫樂身後的侍衛只得抽刀迎上,一面對抗攻勢,一面高呼:「不好!酒裡有問題!」瞧他們表情,同樣有些力不從心。
  唉……
  溫樂搖搖頭,翻了個白眼,心道果然如此。
  難道從古至今,刺殺的手段就只有這樣嗎?對皇帝也是如此,對大官也是如此,如今輪到了自己,簡直沒有一點創意。
  23第二十三章
  殺了幾個小嘍囉後,幾個抵抗刺殺的護衛開始明顯不支。這不怪他們,很顯然是方才分斟的酒裡有問題。
  溫樂站了起來,趁著所有人都在打鬥的時候,他走到達春意身邊。
  達春意面朝下趴在地上,看似毫無知覺,溫樂蹲下來,撥一撥他的後腦勺:「死了?」
  達春意沒有動靜,溫樂哦了一聲,站起身來問仍在抵抗的侍衛:「還扛得住嗎?」
  「大人!」這些侍衛都是溫樂從大都帶來的那批,幾乎齊聲高喊,「大人先走!」
  就見溫樂壓根沒聽,他低下頭,在衣袖裡慢吞吞的摸索起來,好半天掏出個他們看不懂的黑色玩意兒,然後使勁兒的掰那黑玩意兒頂上的一個閥門。
  那掰的可真吃力,好半天終於掰好了,這群侍衛們也快抵擋不住了。大家幾乎心灰意冷,以為自己就要交代在這裡的時候,耳畔忽然聽到一聲巨響。
  說是巨響,也沒那麼誇張,總之那聲音來的出人意料。聲響過後,方纔還一臉凶悍的揮刀進攻的匪徒頭領已然捂著膝蓋跌倒在地翻滾起來。
  「……」溫樂說,「不好意思,第一次用槍,沒瞄準。」
  他說罷瞇著一隻眼又在那兒對焦,對了半天,扣動扳機,打中了另一人的腳踝。
  「……算了,」溫樂道,「這樣你們也跑不了。你們誰還有力氣,過來一個。」
  眼看凶悍的敵手紛紛落敗,眾人已經再提不起力氣來,又因為忽然出現了世界觀無法解釋的武器,大伙正在做心理建設,好一會兒過後,才爬出個人來:「爵爺有何吩咐?」
  溫樂指指達春意:「達大人一片忠心,替我奮不顧身擋了匪徒一刀,你們來瞧瞧他可還有救?」
  諸人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出來那人慢悠悠爬過去探了下達春意的鼻息,猶豫的掃了溫樂一眼,垂頭小聲道:「大人……達大人已經沒氣了。」
  「哦!這真是可惜!」
  溫樂搖搖頭,從衣袖裡掏出一個荷包丟過去:「你們吃了吧,這個藥解百毒。完事兒找個好棺材,總不能讓達大人暴屍荒野。」
  藥丸下去沒多久乏力的勁兒就不見了,出頭的那個侍衛朝弟兄們打了兩個手勢,一前一後將達春意拎手拎腳抬到溫樂坐的椅子後,順帶搶走了匪徒帶來的那把尖刀。溫樂皺著眉頭眼看天際,只聽到一聲輕微的噗嗤……阿彌陀佛。
  達春意是真的吃了藥的,這樣輕易的沒有反抗的就被制服了,他帶的那五個衛兵也三三兩兩似乎人事不知的躺在那兒,溫樂盯著這群人,心中有些猶豫。
  裡頭死了個人……興許已經是血糊糊一片……溫樂鎮住自己嘔吐的慾望,捏緊了拳頭,掃向仍在哀嚎的那些個刺客:「至於他們……既然他們殺了達大人,那便一命償一命。來人,統統就地處決。」
  沒有再看行刑的場面,他就著掌心裡那一寸的痛勁兒憋著力氣朝台下走去,吃了藥的侍衛們很快就恢復了,多數也跟上,少數的幾個負責殺掉刺客和達春意帶來的侍衛,再另行給達春意收屍。
  這一隊人馬照著原路返回兼州縣令的府邸。他們的出現在許多人預料之外,門房被嚇得躲出老遠,溫樂見狀已經明白了大概,便讓侍衛們都拔了刀跟著,自己徑直朝著主屋那邊去。
  挺多衙役們守在院外,遠遠瞧見溫樂來了,看去都有些驚慌。溫樂毫不客氣,直接讓護衛們提刀將人制住,才踏進院內,就聽到溫煉破口大罵的聲音。
  「狗•日的賤.貨,都給老子滾開!」
  間或有紅達山為難的勸阻:「煉大爺你別打……別打……哎喲!」
  溫樂聽了一會兒,不緊不慢的揚聲道:「煉兒,不得無禮。」
  裡頭寂靜了片刻,忽然騷動起來,房門被吱呀一聲拉開,溫煉頭一個撲出來:「二哥!」
  溫樂抱住他,拍拍他的肩膀:「我沒事。」一轉頭,他看著站在房間裡的紅達山,輕笑道,「紅大人這是在幹什麼?」
  紅達山冷汗都出來了,戰戰兢兢的站在屋子裡,立時成為眾矢之的。他無措的左右看看,發了會兒哆嗦,冷不丁跪了下來:「爵爺恕罪!下官……下官只是擔心府內諸人的安危……」
  阿彌陀佛!紅達山心中反覆的念著佛語來慶賀自己福大命大。達春意昨夜提溜著耳朵叮囑他今日一定要利落的將溫家留下的人都殺了乾淨、但昨日因為水桐的關係,他去了達府食客的院子裡本想找達春意說個明白,可沒想到就聽到了達春意許諾等候府完蛋便撤了自己的官位的事情。一想到狡兔死走狗烹這句話,今日預備下手的時候,紅達山便開始猶豫。
  老天保佑,虧得他猶豫了!那三個歪嘴斜眼的老頭兒說破了天,人手他依舊緊緊捏在手裡,沒有妄動!
  溫樂見他身後還站著兩三個清瘦的老頭,清一色的長鬚披髮,神棍模樣十足。在他說話的時候,這群老頭兒就瞇著眼睛處變不驚的打量溫樂,等他說完了,又齊齊開口:「草民見過爵爺。」
  溫樂掃他們一眼:「達春意的食客?」
  這幾人聽著有些許不滿,大約是因為溫樂的不尊重。然而還是不情願的應了句是。
  「恰好,」溫樂點頭道,「達春意是個好小伙,如今他奮不顧身為我而死,我自該投桃報李給他個恩典。來人,將他們送下去關押起來,擇日陪葬。」
  他說完也不等多少人反應過來,直接便對屋內的溫家諸人道:「今日收拾一下,回郡城去。達春意的後事還是去郡城辦為好。」
  幾乎無人在此刻發言,過了兀長兀長的一段時間,紅達山才喃喃開口:「為爵爺而死……達大人他……」
  「達大人他!」紅達山瞪大了眼睛,感覺到自己渾身都在顫抖:「達大人他怎麼了……!」
  溫樂做了個悲慼的表情,搖了搖頭:「唉,賦春失去了這樣一位為民謀福祉的好官員,實在是損失慘重。」
  身後的侍衛已經自發前去將那幾個出了不知道多少壞主意的食客捆綁起來,那三人這才恍然驚覺,一個個淒厲的大叫:「這是在扯謊!扯謊!達大人絕不可能出事!」
  溫樂示意諸人堵住他們的嘴,一面滿含深意的拍了拍紅達山的肩膀:「這事兒你安排著去辦吧,另外,這趟去郡城你一併跟著,將過達春意手的瑣碎公務都整理出來交到侯府……」
  溫樂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你是他的妻弟,這些東西……他不該瞞著你吧?」
  他說完這話,又似笑非笑的瞥向房中一直不動聲色的另一人:「周元慶,今日你稱病不去,也算是逃過一劫。」
  周元慶腦子裡一聲咯登,什麼也不敢去想,跪地就哆嗦著拍馬屁道:「下官……下官僥倖,爵爺洪福齊天,怎會被小人阻路……」他猛然又閉了嘴,心中痛罵自己口無遮攔,這說的是什麼玩意兒!
  溫樂沒有計較,古怪的勾了下嘴唇,伸手拍拍他腦門兒,轉身帶人離開。
  紅達山出神的盯著溫樂的背影,片刻後脫力的跌倒在地。
  達春意死了……?
  他手握賦春幾乎所有的權利,在賦春說一不二幾十年,就連江山易主,也沒有動搖過他的權威。
  這樣的達春意,竟不清不白的便死了……?那他怎麼辦?達府的姐姐怎麼辦?賦春怎麼辦?
  紅達山一時間滿腦子都在迴盪溫樂吩咐他的那些話,一下子又恍到侯府那位令他魂牽夢縈的美麗小姐……這般如此,如此這般。
  另一邊,則是從頭到尾都坐在桌前沒有出聲的溫潤。
  他手上握著茶杯,一瞬不瞬的盯著溫樂在看,可溫樂直到轉身離去,也沒有分給他一個眼神。
  這分明是有了嫌隙,然而溫潤完全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
  他一口飲盡了杯中的濃茶,站起身來,大步走出門去。然後在角落裡,他將自己派去貼身保護溫樂的護衛喚了出來。
  那護衛伏在地上清清楚楚將今日的事情整理出脈絡訴說出來,溫潤一面聽著,一面心在往下沉。
  他無暇去顧及溫樂最後拿出來的是個什麼武器,他只知道溫樂肯定是又想到岔路裡去了。
  溫潤頭疼的歎了口氣,只責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他將人揮退,掉頭迅速的趕往溫樂所在的地方。
  說是要啟程回郡城,溫樂自然在屋子裡休養。他團作一團縮在帳幔裡微微的發著顫,心裡不停的在回想耳際聽到的那聲輕微的「噗嗤」。
  原諒他無法如同真正的古人這樣視人命如草芥,殺人對他來說——至少對以前的他來說,是十惡不赦的大罪。這罪行對普通人來說並非量刑輕重可以形容,而是清晰的感覺到一條原本生機勃勃的生命在手下就這樣不可逆轉的流逝。這種感覺,有時候甚至比冰冷的牢房更加可怕。
  溫樂自幼以來,連老鼠也沒有踩死過一隻,而如今他一天之間了結了那麼多性命,這種巨大的衝擊足可以令他寢食難安。
  偏偏這種時候,還有人不讓他好好休息,要來敲門:「二弟,你在嗎?」
  溫樂團在被子裡微微顫抖的頻率猛然一停,他有點不滿的伸出腦袋,他聽出來是誰了:「大哥?」
  「二弟,」溫潤小聲說,「你開門?」
  溫樂只能赤腳去把門閂打開,面色不悅的盯著門外的溫潤:「大哥這時候找我有什麼事?我要睡午覺了。」
  溫潤只得厚著臉皮踏進房門:「這都什麼時辰了,再睡也該是晚覺……」
  他說完反手將門鎖上,扶著溫樂的肩膀,小心翼翼道:「今日在鹽田開倉的時候,達春意他……作亂了?」
  溫樂胡亂點點頭,撥開他:「大哥若是想問這些,問侍衛們也是可以的。弟弟我……」
  「樂兒!」溫潤喊住他轉身的腳步,追上前抓住他的臂膀,皺著眉頭道:「我和你說過,那些暗衛不懂得飛天遁地!大哥確實有派人保護你!」
  溫樂皺著眉頭:「我如今不想和你說這些。」事實是什麼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枉他還傻了吧唧的跟人推心置腹,果然他還是低估了古人的腦袋。人家一派和煦的,背地裡估計也在籌劃要如何弄死自己呢。
  溫潤見他不信,一時之間簡直不該如何是好。
  溫樂也不搭理他,朝著床邊走去,一邊走一邊說:「大哥出門的時候替我喊一聲沉香,我還沒有洗臉,眼下就不多說了。」
  溫潤歎口氣,快步走到床邊,將已經半隻腳爬到床上的溫樂一把抱起來。自己則反身坐到床上,一抱一沉,溫樂便坐到了他的懷裡。
  「你聽我說,我實在沒有必要欺騙你。你若是不相信,我讓他們出來對質?」
  溫樂也不掙扎,冷笑道:「不必了,大哥若是有心,斷不用在之前這樣提防我。你既然覺得時機未到,那邊等到時機合適了再說吧!」
  溫潤無奈了,只能高聲喊道:「你們都出來!」
  過了大約五六秒的功夫,才有人輕輕敲響窗門,然後翻身進來。
  面前齊刷刷跪了六個壯漢,表情堅毅眼神鋒利,溫潤指著他們道:「你這兒三個,我那兒三個,母親那三個,煉兒那兩個,庸兒那兩個。還有四五個我留在郡城裡。一共就那麼多。」
  他說罷,冷聲朝暗衛道:「今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們自己說罷!」
  六人中有三個模樣差不多的,都齊齊膝行上前,頭搶在地上,聲音渾厚沉穩:「爵爺恕罪。屬下學藝不精,那露台高兩丈有餘,屬下一躍最多不過六尺。屬下一等只能藏於鹽農當中。後來眼見露台之上騷亂,趕往爵爺所在的時候,爵爺便已經將匪徒了結。」
  他說完,又是一個響頭:「屬下疏忽值守,願領責罰!」
  溫樂也不是蠢蛋,他為了光明正大的除去達春意忍到了今天才下手。一直沒有多做提防,也只是因為手中過人的武器在有恃無恐。任何陰謀對他來說都沒什麼意義,今天他並未擔憂過自己的安危,現在之所以生氣,只是因為對溫潤的疑心。
  如今聽了大漢的話,他稍一思索,更是心寒。
  躲到了鹽農當中?鹽農的隊伍距離高台之上足有五六分鐘的腳程!高台兩邊沒有遮蔽,卻生有不少樹木,若非擔心被自己看出行跡,他們何苦要捨近求遠?
  溫潤就這麼防他?這麼怕被他知道手上到底調撥的出幾個人?這有什麼可大不了了?弄死他自己也不可能一步登天,他藏頭露尾的預備要做什麼?能讓他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如此不分輕重?
  「你們下去吧。」溫樂不是遷怒的人,暗衛們盡力工作了,這沒有什麼好責罵的,「責罰便算了,這也不是你們的責任。」
  他說完,朝著溫潤揮揮手:「大哥不用多想,我沒有疑心你的意思。只是今日突遭巨變,有些疲累。」
  溫潤眼神發沉:「你還是不信我。」
  「你要我怎麼說!」溫樂兇惡瞪大了眼,一把推開他站回地上,「我累了,大哥先回吧。」
  「樂兒……」
  溫樂無視他,迅速的爬到床上,用被子包裹住自己,閉上眼睛。
  溫潤坐了一會兒,聽他呼吸慢慢均勻,心中越發的沉悶。
  24第二十四章
  
  翌日,紅府內一干主人一夜未眠,日頭剛剛升起,府外的空馬車便已經齊齊待發。
  溫樂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來,溫潤那個神經病,在他床上坐到了子時才走。搞得他一直緊張兮兮到後半夜才睡著。
  氣氛有些凝滯,達春意的棺槨遠遠的吊在隊伍最後,紅達山帶著一干下屬表情有些怪異的守在門外。溫樂似笑非笑的瞥過去一眼:「紅大人昨夜歇息的可好?」
  紅達山頓了頓,才啞聲道:「下官並無不妥……謝爵爺關懷。」
  「那就好,達大人的後事還需你來操辦,這時候你可要多保重才行。」
  紅達山沒有說話,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溫樂上了馬車,發現車裡只有溫煉一個人,挑眉問道:「大哥呢?」
  溫煉嘴裡嚼著饅頭,含含糊糊的講:「大哥說母親昨夜沒有歇息好,這一路就由他來照顧庸兒。他大約在後頭那輛車裡。」
  兼州到郡城快馬有一日多的路程,到了郡城已經是第二天臨近晌午,達春意去世的消息溫樂已經派人先行傳回郡城,車隊一到郡城門外,便瞧見黑壓壓的人群。包括林永達臘一等在內的所有賦春郡城官員,全都神色惶惶的恭候溫樂的到來。
  溫樂下了馬車,迎接諸人的見禮,轉頭去問林永:「我走這幾日,郡內可有什麼大事發生?」
  林永有些緊張的看了他一眼,握拳的手都在哆嗦:「並無……並無異像。」
  溫樂輕哼一聲:「那便好。達春意府上的女眷們通知了嗎?」
  林永這才回過神來,他又驚又怕,在賦春郡內幾乎呼風喚雨的地頭蛇一夜之間便不清不白的死了,下手的絕對是自己面前這位看上去弱冠還不滿的少年。只因為沒有證據,任何人都無法質噱此事。
  達春意的親信們一夜之間全都亂了手腳,包括林永在內——他雖然手握賦春內幾乎所有的兵權,但絕不敢貿然對溫樂做出什麼師出無名的問責舉動。
  林永看了溫樂身後緩緩走上來的麥靈通一眼,麥靈通對他使了個眼色,緩緩的點了點頭。
  他那瞬間有股想哭的衝動,不到半月之前,麥靈通曾經遊說他快些朝新爵爺投誠,但因為膽小怕事,他一直未曾應允。現在想來,簡直是愚不可及!
  不知道現在表明態度是否還來得及,林永抖著嗓子小聲道:「都已經通知了,達夫人目前在府內張羅後事,其餘人等,下官已經派人一一前去撫慰。」
  言下之意,就是達春意手下的那些死忠,他已經都派人看管起來了。
  溫樂似笑非笑的低頭盯著他看:「你做的不錯。」
  他說完,拍了拍林永的肩膀:「刺殺達大人的匪徒已經被拿下,殘肢斷臂我一併都帶來了郡城。晚些你連同達大人的棺槨一併送到達府上,也算是給他遺孀一些慰藉。」
  林永肺都在發寒,將匪徒的殘肢斷臂連帶達春意的屍首都送到達府……
  那些一個賽一個潑辣的達府女眷們只這一招,恐怕就能被嚇破了膽子。
  他再不敢多說什麼,應了句是,就恭恭敬敬的讓出一條路。
  達春意死了,達春意麾下的擁躉也一個不留的被拿下,林永尚不知道這些人會有什麼下場。但他從來是明哲保身的人,作為牆頭草,風往哪兒吹他就往哪兒倒,現在是新爵爺勝利了,他再也不會去懷念在達春意手下混飯吃的曾經。
  可他當真以為,這種性格還能得到新主的重用麼?
  麥靈通亦在歎息,然而他和林永雖然來往較多,卻也只是普通的同僚關係。這種時候,誰也無法去左右別人的未來。
  達夫人原本恨溫樂入骨,好容易等到了溫樂回郡城的消息,正打算去大鬧一場。沒料到這一府的人全被林永那狗賊軟禁,等到了下午,便來了一隊伍人,抬了個棺材丟到院子裡,又分批朝著院落內丟麻袋。
  那麻袋血紅血紅的,在院中等待的闔府女眷們又驚又怕,幾個膽大的上前去挑開了麻袋,便嚇得一個白眼昏死過去。
  府內所有的下人都被制住了,達夫人從一開始的氣勢洶洶,到後來的惶然無措,第二日清晨,溫樂派人來府上宣了個恩典,終於叫她再無法堅持。
  達大人忠賢懂義,實乃良臣。為體恤達府遺孀,特許達大□妾另行婚配。每位夫人再行婚配之日,侯府恩典其紅寶石一簣,白銀一百兩。
  除了手握達府財寶的達夫人外,達家的女眷頭七未過,便紛紛起了心思。
  達春意雖妻妾滿院,但並無子嗣,妾室們一走,達家就真正散了。
  人死了還不放過,要讓他在地下仍舊戴上無數頂綠帽子!
  溫樂這一手,便叫已有家室的賦春官員紛紛謹慎自危起來。
  ……
  達春意頭七過後,低調的下葬了。達夫人不久後便不知所蹤,達家的其餘女眷們半年內都嫁了個乾淨,達府從曾經的旺盛到如今的衰敗,歷時不過短暫的半年。
  這半年,足夠溫樂做太多的事情了。
  ……
  南方的冬季並不如北方嚴寒,不過那一股股陰冷的濕氣鑽入骨髓,也是很叫人難耐的。
  溫樂躺在燃了五六個火爐的庭院裡,仍舊不大抵事兒,只能懊惱的坐正了身子,不斷地搓手御寒。
  院外全是嘈雜聲,侯府正在搬家,吵鬧些也是難免。
  達府如今是個空府,達夫人在消失之前將房契變賣了,買了房子的人就是麥靈通。麥靈通打一開始便知道溫樂喜歡達府的結構,於是當做人情送了上來,也很叫溫樂受用。
  達府佔地不說比侯府大,但也小不了多少了。可建造的比侯府可不止精巧一星半點。
  房子這東西,在蓋地基的時候就要仔細規劃,等到蓋好之後再來修改,就算用再多人力物力,到底沒有從頭精心規劃的好。
  達春意這個宅邸,聽聞從老皇帝還在位的時候就開始修建,用了不知道多少好料,歷時近六年才堪堪鑄好。
  這比起趕工完成的侯府,在細節處便遠遠勝過了。
  溫樂也不嫌棄達春意的過往,他拿到了房契,便吩咐忍冬精心的翻修,一切的支出都從他這兒來。搞了大半年,今次終於差不多可以入住了。
  等到溫家諸人搬到了新府內,老侯府就可以改造為溫樂的工業基地。這樣大的地盤,什麼事情都可以交代在裡頭辦了。埠家姐妹的船已經開鑄了許多,溫樂前些時候吩咐人將近馬路的那邊的圍牆都給打了,其他房子也都推了許多,就為了空出個更大的地方給他們造船。
  另外,從西南那邊運來的硝石也早已安置好。火藥這玩意兒前人實際上已經有所發現,只是奇怪的是居然沒人將這項研究朝著武器那邊發展。但炮仗、煙火之類的東西,大厲製造的技術已經比較成熟了。所以火藥實際上並不難配置。
  達臘負責的水稻試驗田已經出了成效,第一次試種他們並無經驗,但收成也很叫人驚訝,一畝地竟有二百五十多公斤!
  六月份播種、七月份插秧,九月份便可收割。賦春的天氣極為適宜稻米存活,每一粒的稻穀都爆滿圓潤!當達臘自火堆旁嗅到自己手下出來的第一季稻米的芬芳那一刻,簡直感動的眼淚都要流下來。
  因為他的成功,許多仍在觀望的佃戶們也都逐漸心動起來。
  稻米比粟米填饑,粟米每畝產量最多不過二百公斤,稻米則比粟米多了五十公斤!這五十公斤稻米若是節約些吃,足可以讓普通農戶的日子過的寬裕無數倍!
  然而由於最好的播種季節已然過去,佃戶們只能先將粟米收割,然後將粟米田隆做稻田,等待來年清明再行播種。
  此處可提一句,佃戶們如此毅然的選擇換糧播種,其中一大原因,是因為侯府內免費送糧種。
  只要有意種稻,佃戶就可以憑借戶籍證明到衙門申請免費糧種。但申請了糧種的土地,衙門會有專人去查看是否已經隆做水田。若有欺瞞騙種的行為,一概罰款十兩,沒收糧種。
  在兩家僥倖的騙子被罰的家徒四壁之後,再沒人敢在這上面動心思發歪財。
  冬季來臨,溫樂則開始推進桑葉養殖。他派了護衛隊的幾個身手較好的人替他去兩淮物色好的蠶種,如今已經傳回佳音,在回來的路上了。
  他在原侯府開闢了幾個風向比較好的大屋,韋氏手下的小丫鬟谷雨懂得養蠶,溫樂便令人在賦春內找了些婦人和她學習,等到上了手,便可以將養蠶推進到各家各戶,侯府只要等著收繭就行。
  達春意原先在賦春內的公務,都被他零零碎碎分落到了手下心腹的身上。林永那兒,他則派了鄭瑞的大哥鄭平前去「學習」,鄭瑞從那次和和溫樂見面過後,就一直在做侍衛隊裡弟兄們的工作,如今暫時還用不上他們兄弟的建築能力,鄭瑞是個耍心眼的角色,在動手的武人中不好混開,鄭平拳腳功夫卻是一流,他入林永的兵營沒多久,就上下打成一片,如今混的很有些聲望。
  賦春當地的軍營實際上規模並不算多大,畢竟地方小,人口不多,這些人勉強治理郡內的治安已經不容易,溫樂想要讓他們成為多大的助力,實在是有些困難。
  他想要做的太多了,如今賦春雖然任由他施展手腳,但話說得容易,真正上手,人手不夠,總有這樣那樣的困難。
  日頭正好,溫樂抵著火爐搓了會兒手腳,便有些昏昏欲睡。他緊了□上蓋著的毯子,瞇著眼靠在榻上正養神,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睜開眼看到來人,他皺了下眉頭,小聲道:「大哥?你怎麼來了?」
  溫潤臂上掛著厚厚的披風,聽此言只是笑笑,他側身坐在溫樂榻邊,將披風蓋在溫樂的毯子上面:「東西收拾的差不多了,可要動身?」
  溫樂半閉著眼:「母親她們都準備好了?」
  溫潤凝視他:「母親捨不得花庭裡的擺設,偏偏那些東西搬不走。」
  溫樂翻了個白眼:「我真是服了她。」
  溫潤其實很想問他為什麼將那些寶貝都視為無物,但由於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兄弟間的氣氛比之在大都更加微妙,想了想,他還是沒有開口。
  
  25第二十五章
  
  既然換了新屋,之前和溫潤開玩笑說起的搬在一個院裡居住的話自然就不作數了。
  達府如今換了匾額,外牆原本囂張的朱紅油漆被換成柔和的米*,看去整個宅邸的感覺立刻大有不同。兩邊的石獅子換了新主人,被擦洗的珵光瓦亮,大銅門頂端懸掛的匾額也用蒼勁筆鋒雕出「賦春侯府」的字樣。這比單純的侯府二字,給當地百姓的歸屬感要大得多。
  牆頭一開始溫樂便拉了電網,雖然沒人知道爵爺指明要安放在圍牆頂端的鐵柵欄是做什麼用的,但一則不關他們的事,二則裝上去還挺好看的,於是就並沒有人問出口。這個宅邸裡雖然住的是溫姓的一家人,但實際從裡到外的一切都是屬於溫樂的,他的話所有人並不需要考慮太多,只需要聽從就足夠了。
  但溫樂仍舊無比感激韋氏的大度通融。不論哪個時代,父母總是免不了有替孩子張羅一切的思想,溫樂曾經最擔心的就是韋氏太有好奇心,然而韋氏比他想像的還要明理。在某次溫樂和她談話時表示了這些事情不宜多談後,她居然真的再也沒有做出讓溫樂為難的事情。
  至於溫煉,如今半年過去,他習武小有所成,溫樂就讓他跟著採購蠶種的隊伍一塊兒去江南了,聽說一路上許多的麻煩都因為他的武力迎刃而解,使得採購隊的任務進行的比預計順利許多。
  而溫潤他……
  溫樂如今不知道該如何定位他才好,若說信任,經過那回達春意的刺殺過後,他和溫潤都開始心照不宣的保持距離,相互間實在談不上多麼信賴。但若因為他的疑心就放棄溫潤……溫潤他報讀詩書,熟通世事,不論什麼困難的事情到了他手上都能變的易如反掌,這樣的人才,擱置在一邊實在是非常可惜的。
  於是溫樂就將達春意曾經管理的一些公務交給了他,比如賦春郡城的稅銀、人口、農收等等,他也確實做得非常不錯。
  當然,賦春內那少得可憐的兵權溫樂還是緊緊的捏在手裡的,這是要命的玩意兒。溫樂不是不想擴充兵營,但新帝在他自大都啟程的時候下過明旨,禁止賦春內私養兵馬,招兵買馬的消息一放出去,新帝只怕要高興的發癲,第二日討伐的部隊就能殺到家門口。
  在沒有屯夠糧草、兵肥馬壯之前,和皇帝動武,絕對是找死的節奏。瘦死的駱駝還比馬大呢。
  溫樂一路乘在馬車內,溫潤坐他對面一語不發,他也覺得挺憋悶的,撩著車簾子一路看過去。
  自賦春侯府老遠外,就能看到院牆內高昂的簷瓦上泛出流光般的烏黑光芒來,縱然因為溫潤的緣故心中仍舊憋屈,溫樂也禁不住的因此愉悅的舒了口氣。
  囤東西是個好習慣,他屯了那麼多的太陽能聚能板,在翻修新侯府的時候就用上了。那些輕薄到可以疊上無數次的「板子」實際上就像薄膜,隨處吸附粘貼牢固。溫樂索性叫忍冬全拿去鋪在屋頂,一則擋雨,其次也美觀。
  忍冬如今被他正式提拔為賦春侯府內的大管家,內宅裡除了溫家的主人,他講的話便能說一不二。他和蒼朮不同,性格中似乎與生俱來一種特殊的「奴性」,溫樂隨口對他說的一句話,他都能當做聖旨去鄭重其事的實施,他從不對溫樂做的任何事情表示異議,這樣一個人,用作管理生活,實在是再和適不過了。
  蒼朮則不同,蒼朮是個比較有性格的人。他好學、要強、並且有野心,也懂得拿捏輕重。溫樂於是將他委派到鑄船的埠家姐妹那兒打下手,以蒼朮那堅忍的個性,一定會用盡一切方法將該學的不該學習的東西全部學習到手。
  溫樂有時會去視察一下船隻鑄造的進度,一開始埠大娘和林婉兒胞弟會負責全程介紹,蒼朮只是個跑腿的。到後面的幾次,埠家姐妹就將是由都交給了蒼朮來負責,蒼朮那小子,鬼精鬼精的,一臉老實像,卻連船舵的安裝刻意偏移了毫釐都能一清二楚。再不過多久,就能收徒弟了。
  海上貿易絕不是一艘商船就能完成的,溫樂計劃了一段時間,然後打算開一個造船的工廠,到時候懂得技術的蒼朮就能派上大用場了。
  他正出神的思考,臉頰忽然感受到一股熾熱的鼻息。溫樂嚇了一大跳,瞪大眼望著湊過來的溫潤道:「大哥,你做什麼!」
  看到溫樂被燙傷般迅速躲避開,溫潤眉頭微皺,坐直了身子:「我叫你好幾聲了,你在想什麼?那麼入神。」
  溫樂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難得的有些慌亂,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心臟跳得厲害。
  「沒什麼,」他緩過氣,低頭不著痕跡的抹了把臉,才抹去被鼻息噴到的僵硬的感覺,「我們下去吧。」
  他說罷越過溫潤的肩膀先一步下了馬車,溫潤跟在他身後,小心的在他下車趔趄的時候先忍冬一步伸手攙扶。溫樂輕聲道了句謝,沒有再看他,抓住自己披風的邊角迅速的進了侯府。
  侯府內原先的侍女小廝因為各種原因幾乎都被提拔了,於是溫樂不得不招募新的下人。賦春郡和大都不同,大都的許多人家習慣將一家子人買下,一代一代的侍奉舊主,賦春這地方則是流行買獨身,將丫頭小子們買到家裡侍奉主人,到了他們年紀大了、不能動彈的時候,多半就會被趕出主家,然後靠著後代或者親戚的接濟活下去——他們這樣的人,通常是沒有存款也沒有後代的。
  於是在這樣的現狀下,侯府內的招聘條件無疑大為引人矚目。
  一個小孩六兩銀子,買斷後與家人再無干係。二十歲過後可以自主婚配,後代可以仍舊在侯府內服役,每個人每季二錢銀子,存在侯府管家那兒,每年可支取一次。
  不說價格比本地鄉紳給的就高了許多,就是那自主婚配和每個月還有月錢可拿的兩條,就叫很多人不敢置信。
  這個封建的社會是從來沒有人權可言的,事實上,也從沒有土著明白過人權到底是什麼概念,在他們許多人的世界觀裡,只要入了奴籍,除非走了狗屎運得到主人的賞識,否則就和斷子絕孫差不多是一個意思了。
  也因此,侯府變得異常熱鬧,在搬家的前一段時間,忍冬一直在忙碌著面試家僕,溫樂偶爾會看到他面無表情的帶著一列面黃肌瘦的小蘿蔔頭從院內穿行的模樣。小蘿蔔頭好像都很害怕總是不苟言笑的管家先生,反倒對比較好說話的溫樂更加親近,沉香現在名下帶著六個才入府的小丫頭,六個毛頭小子,這些小丫頭沒事兒都喜歡去聽溫樂講故事,還有那些看起來很倔強的小男孩,來溫樂院子裡辦事兒的時候總是格外的心甘情願。
  這都是個人魅力!
  「大人……」才入府的小廝景天怯生生的跟在溫樂身邊,輕聲道:「方纔麥大人來了府裡一趟,聽到您還沒到新府,便跑到舊宅去找您了。」
  溫樂點點頭,摸一把他的小腦袋,發覺手下的頭髮都是軟綿綿的:「我知道了,你們去歇著吧,午膳用了嗎?」
  景天激動的喘著氣,使勁兒點頭:「吃了!」
  「你下去吧,」溫樂拍了下他的腦袋,原本有些鬱結的心思又因為這小子重新明朗起來——小孩子真有意思。
  溫樂被簇擁著進了正園。這裡是他喜歡的模樣,偏房不多,堂屋正正當當好大一個,旁邊就是書房、丫頭小子們的房間、後院是澡堂和淨房。整個前院都種上了嫩綠蓬鬆的草坪,小道兩邊不種花,只種著賞葉的灌木,喜歡蘭花那事兒是框達春意的,他其實啥花都不喜歡,就喜歡躺在草地上曬太陽。
  溫樂背著手大搖大擺進自己屋裡轉悠一圈,拍掌點頭,管家果然是萌物,比阿拉丁神燈還好使。
  溫樂提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要求忍冬居然全都給滿足了,房間裡鋪底板啊、做隔斷啊、放櫃子啊、床不要吊頂啊之類的。
  溫樂掏出和能源板配套的無線磁片貼在床邊的牆壁上——他這床大得離譜,七八個人在上頭睡覺也足夠了。磁片可以無線接收能源板儲存的能源,然後他讓人把從老侯府帶來的那盞吊燈用鏈子給綁到大樑上,再在燈具上貼上一粒磁片,又將和吊燈配套的開關貼在牆面的磁片上,按下開關。
  猛然亮起的光源將屋內除溫樂在內的所有人都嚇得摔倒地上。
  忍冬臉色煞白,卻憋住了要問的話,惶惶不安的看著溫樂。
  溫樂皺起眉頭:「沒見識的東西!幾粒夜明珠串就能把你嚇成這樣?出去別說是侯府的人!」
  忍冬稍安下心來,又穩定了其他人的情緒,大家又是新奇又是膽怯的打量大樑上那串吊燈——哎喲,夜明珠這樣珍貴的東西……可真是……真是好使。
  圍牆上的電網溫樂給貼上了磁片,開關放在離牆壁不遠處的一個假山縫裡,位置很隱蔽。不過目前看來,他還不需要浪費能源開著電網。不過這種東西,早晚有一天是要派上用場的。
  七七八八忙活了一整天,溫樂來回轉悠著折騰那些必須要親力親為的東西,也累得夠嗆。韋氏發現新院子的景色比起舊府邸還要精緻漂亮,心中也終於不再牽掛舊府的那些花叢鞦韆,溫潤的院子是由他自己負責的,溫樂並沒有怎麼過問,但一家人到了晚間還是習慣聚在一起用餐。
  用餐的花廳已經被安上了壁燈,整個屋子都亮堂堂的。韋氏和溫潤雖然一樣詫異,但具不是刨根問底的人。燈光比燭火更亮堂,這是好事兒啊,只有溫道庸他年紀小,什麼都不懂,緊張兮兮的窩在奶娘懷裡打量那些燈具。
  溫潤道:「今日忙碌了一天,母親和樂兒都辛苦了。」
  韋氏笑的慈祥:「你和樂兒才是腳不沾地,我老太婆一個,光顧著看園子裡的花了,哪兒幫的著忙喲!」
  溫樂是真餓了,也不說話,低頭安靜的吃著。溫潤用餐很慢,一板一眼的,循禮也好看。他不大動筷子,只是盯著溫樂吃,時不時的也給溫樂夾上一筷子菜:「你吃墨魚仔,這是兼州那兒今早才到的鮮貨。」
  韋氏小聲的笑,看到一家兄弟兩個能毫無隔閡,她比吃了蜜還要高興。
  溫樂斜眼瞥了下溫潤毫無漏洞的微笑,莫名知道他如今的關心並非偽裝出來。但就目前為止他還沒有要主動和溫潤和好的意願,所以並未說話。他一口飯還沒嚥下肚子,忍冬悄悄從花廳外趕進來,低著頭小聲湊到溫樂耳邊說:「大人,麥大人到了。」
  「麥靈通」溫樂擱下筷子,「你讓他進來。」
  溫潤瞧著那碗裡至少還剩了一半的飯菜,皺起眉頭:「吃晚飯再談公務也來得及。」
  溫樂沒理他,已經看到麥靈通胖乎乎的身影。麥靈通表情有些驚慌,他快步跑到溫樂身邊,問了安,眼珠子瞪得滾圓:「爵爺可真叫下官好找……出大事了!」
  溫樂心中一提:「怎麼了?」賦春又出什麼事了!?
  「大人可記得半年前您吩咐的港口修建……就是港口那兒的事……」麥靈通拳頭握得緊緊的,「來妖物了!下午港口那兒靠近了一艘船,船上竟載了滿滿一窩的妖怪!」
  「妖怪?」溫樂有些發愣,忽然想起一茬來:「他們可是髮色和我們有些不同?」
  麥靈通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大人如何知道的?」
  溫樂哈哈大笑:「什麼妖怪,都是人啊,他們只是沒有我們進化的漂亮罷了。哈哈哈哈,老麥你可太有意思了!」
  他說完這話,居然飯也不吃了,興奮的擦了把嘴就站起身來:「走,帶我去見見那群黃毛子。」
  26第二十六章
  
  中國自古以來就常有外國遊人出現。
  一開始是張騫通西域,遙遠的波斯人便出現在了中原人的眼中。溫樂來到這裡之後,其實見到過幾個外國人。在大都的某些場所,稀有的波斯美女是吸引客人的一大利器,哪個花樓若是走運得到了個波斯來的女娘,那便等同於大開了財源之門了。據聞那些波斯來的美女各個都是膚白如雪,唇紅齒白,長著楊柳細腰和一雙白嫩修長的腿,就是身上有些臭氣。不過沒關係,大都流行玩香,怎樣氣味的香料都找得到,波斯美女們先是泡個浸潤了柔軟花瓣的澡,再在全身上下都塗上滋潤的香膏,披上若隱若現的薄紗往房中那麼一坐——此番美景,與中原女人又大有不同,足夠來尋歡的男人們回去吃酒時炫耀上小半年了。
  這是一種人文特色,且讓人為此趨之若鶩。但雖然外國人已經進入本地文化了,可按照比例來計算,在大厲朝領土內的外國人與這泱泱大國內的本地居民比還是少的有些可憐了。因此這種特有的波斯美女胸大腰細文化,也僅限於大都或是秦淮這種經濟發達的少數地區能夠得見。大厲朝並不流行出海商貿,但也沒有條例禁止這一行當,大概本朝居民壓根兒沒有這方面的意識吧?總之因此許多沿海地區並未修建大港口,對賦春這種經濟欠發達且對內都很是閉塞的地區來說,沒有見過外國人也不算是不合常理。
  這批突兀到來的外國人讓當地居民們很是驚慌。第一個到達現場解決此事的麥靈通也難得的有些無措,這一夥兒外國人操著一口聽不懂的嘰裡咕嚕的話,手腳並用的在船上跳來跳去,看那架勢完全是來者不善,麥靈通沒辦法,只能大手一揮:「都押下去!」
  麥靈通直接下令將這些人押到了府衙,溫樂走到大門口,就聽到一個嗓音嘶啞的男人在扯著嗓子大吼:「你們不能這樣!上帝不會饒恕你們的!」
  溫樂挑眉,英語,那是英國人還是米國人?
  進屋一看,溫樂確定了,絕壁是英國人啊這個。
  男人都是清一色的日耳曼人長相,耳朵大得要命,鼻子特別高,有幾個手上還抓著凌亂的假髮。
  麥靈通在溫樂身後很是驚恐:「爵爺,就是他們。他們說的話沒有人能聽懂。」餘光瞥到兩個擠出□穿著蓬蓬裙的女人,他臉刷的紅成番茄,瞪大了眼睛趕緊低下腦袋。
  真是意外的純情,溫樂忍不住發笑,他拍了拍麥靈通的腦袋,一轉頭對上那群神情兇惡的外國人,張口就是:「我是這塊土地的領主,閣下從英吉利來?」
  ……
  ……
  溫樂不在,侯府內的人也提不起吃飯的勁兒。遷居挺累人的,韋氏有些疲憊,早早的帶著庸兒回去休息。溫潤則草草的吃了一些,填了下肚子就去了書房。
  暗衛現了身:「大人,爵爺帶著麥靈通去了一趟渡口,然後才去了府衙。」
  溫潤擺擺手:「一會兒將府衙內的事情回報給我,現在不用多說,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下屬聽話的離開,溫潤則關上書房的門,慢慢踱步到書桌邊,面無表情的按了下桌面上一個小小的黑色按鈕。
  「啪」的一聲,房樑上的燈明瞭起來,比起燭火不知道亮堂了多少。他盯著燈光不住的看,看到挪開視線雙眼都會發黑,又輕輕將燈關了。
  手撫著桌面上的那粒圓珠,溫潤沉鬱的發著楞,過了一會兒,又側身坐在了書桌上,緩緩的摩挲乾淨筆挺的筆架和硯台。這書房和老侯府的沒什麼兩樣,在事態沒有發展到這樣以前,溫樂常常會躺在書房的地上,頭枕在他的大腿上睡午覺或是讀書。而現在,從方才吃飯到離開的一段時間內,溫樂連看都沒有看他幾眼。
  其實在大都的時候,兄弟倆一直是這種相處模式。在韋氏的院子裡碰上了,就寒暄幾句,各自匆匆告別。平日在偌大的溫家,每個人都能找到無數的事情做。溫潤記得最長大約有近一年的時間他沒有和兩個弟弟碰面。那段時間他忙碌於父親教導他的官場文化,輾轉於兩淮和金陵的府衙每日周旋於各色人當中。這種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好,相反的,溫潤沒有任何不適應,他在人群中一呼百應如魚得水,任何人談起他,都誇讚他是溫家小輩中的佼佼者。而現在,他等同於倒退回了那段時光,賦春的官場和兩淮的並無不同,都是一樣的腐敗和酒肉,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在公務結束的時候,他再不是碌碌的重複前一天的過活,而是開始安靜下來思考問題了。
  他思考很多,比如未來,比如人生,比如溫樂。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回去想溫樂,實際上,想溫樂的時間比起前兩者相加還要多上許多。想起那個沉甸甸的的壓在大腿上的腦袋,那雙白乎乎的腳,一點肌肉也看不到軟成一泡棉花的肚皮,還有窩在懷裡睡著時輕輕想起的鼾聲。
  他日也想,夜也想,想來想去就不停的疑惑為什麼他和溫樂的關係忽然間又僵硬成這樣。
  溫潤心裡有數,這全是他自找的,怪不得別人。
  自己明明可以把暗衛放在溫樂最貼身的地方保護他安危,卻偏偏害怕暴露底牌,要讓人家躲得遠遠的不露形跡。諫郡王在來前明明給自己塞了大筆的巨款,可寧願讓天璣秘密的送到賬房,自己也不願意光明正大的告訴溫樂,一邊告訴溫樂自己會全心全意的信任他的一切決策,會全心的支持他做任何事情,但偏偏行為上,他從頭到尾都保持著懷疑和試探。
  不是一次兩次了,溫樂表達不滿。不是一次兩次了。
  總有種說不出的忐忑在催促自己隱藏再多一些,底牌再多一些。
  溫樂拿出的「夜明珠」,拿出的紅寶石,拿出的奇奇怪怪的柔軟的輪胎,拿出的奇奇怪怪的藥品——他沒有隱藏什麼東西,從頭到尾都是正大光明的,只有自己,一邊堂而皇之的享受著對方的信任,一邊吝嗇於表露出絲毫自己的隱私,其實這樣想想,如果換位思考,自己也肯定是受不了這樣的合作對象的。
  ……
  溫樂處理好那群外國人後已經接近亥時,這原來是一夥兒專門做海上貿易的商人,他們上一站到達日本,沒有交易到特別有用的東西,就打算到中原找一下上機。原本的航道預備好是應該停靠到泉州港的,誰知道稀里糊塗的居然在賦春這兒就停了。
  然後就碰上了一群不講道理的本地人,好在並沒有動武,經常來往於各地的這一商隊的諸人也是見過世面的,發現對方聽不懂自己的話且無法溝通,立刻乖乖的跟著人被關押起來了。只是麥靈通以為人家是妖怪,並沒有下令管飯,兩個女人肚子餓了開始害怕,這夥人才會憋不住大喊大叫起來。
  麥靈通在回去的馬車上可勁兒的咂舌:「爵爺,那些外國人可真古怪。那女人穿的……我的天,真是野蠻。」
  「風俗不同而已,他們看我們也覺得古怪,」溫樂道,「若是仔細看,戴安娜長得比盧碧亞要漂亮些,這兩人雀斑都太多了。」
  麥靈通被他打敗了:「爵爺果真……比下官有膽識。」
  溫樂拍了他一把,擠著眼睛道:「你現在說的硬氣,她們裙子一脫,可比臉上看起來白多了。腰細腿又長,膽子也比咱們這兒的大,你把不把持得住可還是兩說呢。」
  麥靈通苦笑:「爵爺您別逗我了。我欣賞不來這樣的。女人還是要溫婉持家最重要。」
  知道他後院夫妻感情甚篤,溫樂笑了笑,並不再多說,轉而道:「明日你記得去尋一些茶葉、酒水、瓷器什麼的,送去給那個領頭的多倫看。他們是做商貿的,口袋裡全是金銀珠寶,這機會可不好找,要好好招待。」
  麥靈通應道:「是,今日下官確實魯莽了,下回再不會這樣。」
  說話間到了侯府大門,麥靈通忙不迭的下了車,恭恭敬敬的扶著溫樂下車來。這一回他瞧見溫樂張口就和那群古怪的黃毛子嘰裡呱啦,越發敬畏起來。
  侯府大門除了兩個侍衛,還影影綽綽站了個人,見溫樂到家,迅速的跑了過來,溫樂就著燈籠的光亮一看,原來是天璇。
  天璇道:「爵爺您終於回來了。我家老爺差我在門外等了您一個來時辰,就等我請您去他那兒商議些事呢。」
  溫樂挑眉:「大晚上的,有什麼事明天說不成?」
  天璇苦著臉道:「爵爺,您就通融這一回吧~」
  溫樂平素對家裡的僕役都很和氣,這使得大家面對他的時候都很親近。天璇說到底只是個虎頭虎腦的小年輕,他皺著眉頭撅著嘴的樣子看的溫樂一笑,只能搖搖頭道:「算了,你前頭帶路吧。」
  溫潤的院中,唯獨書房燈火通明。
  天璇在院外就不肯再走,溫樂自己上前去推了房門,就見溫潤正坐在桌前提筆寫著什麼東西。
  看到溫樂,他一笑:「來了?晚膳沒有用盡,肚子餓不餓?」
  溫樂皺著眉頭:「大哥,我明日還有些要緊的公務,你若是沒有事,我便先回去了。」
  溫潤擱下筆,不緊不慢的洗了手,仍舊微笑自如:「你還在生氣?」
  溫樂沒話說了:「大哥這是什麼意思?」
  溫潤掀起桌上那張剛剛寫完的紙,浮在空中輕吹了口氣,朝溫樂招招手:「果真體不胖心眼就小了,你過來,我寫了東西給你看。」
  溫樂給他搞的沒辦法,只能過去,垂頭在那張紙上掃了一眼,低低念了出來:「武一,年三十,善腿功;武二,年三十,善腿功、拳術……這是什麼?」
  溫潤盯著他:「你說是什麼?我手下總共三十五個人,名字、手段、特長我都寫下給你,明日你有空了,我便讓他們一齊出來見你。」
  溫樂輕笑:「大哥不是要靜待時機嗎?如今怎麼提前告訴我了?」
  溫潤丟下紙,雙手握著他的肩膀,一臉的笑意蕩然無存。他眼中彷彿含著一道深淵,眸光又沉又郁:「還要挖苦什麼?從前是我不對,可你要我如何坦誠相待?我從小看你長大,你是什麼樣的個性,我心知肚明。我怎麼不防你?」
  知道他說的是以前那個,溫樂一點兒不生氣,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今晚碰上兩件好事,眉眼輕佻:「哼,口氣大的嚇死人。我一個大官兒會貪圖你手下那點破銅爛鐵?你當我送出去的鴿蛋寶石都是假的麼?」
  溫潤瞳孔裡倒映著他的壞笑,只覺得這難得的親近間,面前人一雙大眼,玲瓏的鼻子還有說著壞話的嘴都無比的可愛。他緩緩湊近了些,感受到對方不設防的鼻息,從下顎到耳根酸麻了一片。
  溫潤倏地回過神來,緩緩收斂了呆滯的神情,重新鮮活起來。
  他撫著自己的嘴,輕輕按著,一手掐住溫樂的面頰晃動了兩下。
  既然和好如初,溫樂就順勢恢復了從前的相處模式。
  其實溫樂挺喜歡溫潤這傢伙的,雖然他到目前為止還是沒有看透對方,但溫潤脾氣好,心眼大,輕易不會生氣。溫樂自己說話口沒遮攔的,從上輩子起就時不時會不小心得罪人,可溫潤他不一樣,聽到了難聽的話通常都是一笑置之,有時候生氣了,頂多拉一拉他的臉。而且溫潤他十項全能,農業、漁業、商業的事情交到他手上都能玩得轉,管賬應酬一把好手,比賢內助還要賢內助。要是這是個女人,溫樂估計腆著臉就去求婚了,可人家是個男的,還是個看起來自尊心特別強的男人,溫樂這就沒轍。好在這是他親哥,別論後天那些突如其來的因素是否能影響這一層關係,總之人家是真心將他當做寶貝弟弟的,作為一個老小孩,溫樂挺喜歡人家管著自己的感覺。
  就好像現在,他側頭,動動腿,便察覺到有人在給他穿鞋子。
  「……哥,」溫樂道,「什麼時辰了?」
  「都過了未時了,你今日還要去衙門?」
  溫樂捂著腦門,發愁道:「我今日約好了要和多倫他們見面,啊……他們把從日……倭國帶來清酒當做寶貝。我上回特別不小心的顯擺了一下,約好了給他們嘗嘗竹葉青來著。」
  溫潤不動聲色的替他繫好腰帶,捏了把溫樂的腰,居然瘦的的那麼厲害?
  「我瞧那隊伍裡的女人都挺不正經,你最好挑白天去,否則外頭又要風言風語說些什麼了。」
  溫樂給他捏的渾身一顫,險些跳起來,捂著腰防備的瞪著溫潤:「哥!你幹什麼!?」
  溫潤就喜歡聽他叫「哥」,前頭加個大字都不行。他也說不清是為什麼,總覺得溫樂叫「哥」的時候,能讓他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親暱。那嗓音明明沒有區別,卻偏偏令他覺著含了一包蜜,甜到發軟。
  溫潤輕笑:「怎麼還像小孩子一樣,比庸兒還跳脫。你快過來,我給你繫腰帶呢!」
  「我自己來,」溫樂不敢給他折騰了,自己亂七八糟捆了一通,嘴裡還在一邊繼續方纔的話題:「你也別有偏見,戴安娜她們都是貴族出生,很有教養。她們只是服裝暴露一點而已,不會隨便搞男女關係的。」
  溫潤分不清溫樂嘴裡的戴安娜是誰,但聽他這樣高調的褒贊對方,心中總是憋著口氣:「我是沒見過好人家的女人連胸脯都整個露出來的。」
  「迂腐!」溫樂瞪他,「人家露,佔便宜的還不是你?你得了便宜賣什麼乖啊!」
  溫潤說他不過,趕緊把人拉過來又解褲腰帶:「你系的這是什麼東西?丟死人了。」想來想去他還是不放心,於是說:「我今日反正沒事兒,竹葉青我那也有一壺,恰好你一塊兒帶去。」
  溫樂不置可否,去就去唄。
  溫樂和多倫他們打交道不是沒有理由的。多倫從事海上貿易這些年,對東南亞附近的海面島嶼都瞭如指掌。溫樂恰好想要尋找印度尼西亞群島的礦產,這事情計劃了那麼久,船都造的差不多了,只缺一個熟知海事的領路人。
  他手上一沒地圖,二沒好手,想要找到那些島嶼,只怕要費上不少功夫。溫樂做了不少的心理準備,但真沒想到瞌睡了老天爺就給他丟了枕頭,多倫他們若是能夠助他一臂之力,那麼出海的事情就比他之前計劃的要容易上太多了。
  溫樂和溫潤方才進府衙後院,便瞧見兩個穿著巨大蓬蓬裙的女人在和幾個丫鬟們用臼缽在搗著什麼,見到溫樂來了,戴安娜驚呼一聲,飛快奔跑過來:「溫!我們以為你今天不來了!」
  溫樂和她碰了碰臉頰,笑瞇瞇道:「我是個守信的人,昨天答應你們的竹葉青。」
  他回頭想要跟溫潤要酒罈子,就看到溫潤表情前所未有的陰沉。溫潤抓住他的胳膊,小聲道:「你那是在做什麼!」
  戴安娜疑惑的看了看他們,有些搞不清這忽然變得古怪的氛圍是怎麼回事。
  溫樂皺起眉頭:「哥你別鬧,把酒罈子給我。」
  溫潤咬了咬牙,憋出個笑來,掃了表情無辜的戴安娜一眼,不再說話。
  ……
  ……
  在看過了老侯府正在收尾的新船,多倫一頓酒都心繫在上頭。他是在海上求生的人,自然*船。他原本以為中原的船隻鑄造工藝不如自己母國發達,因為一路行來都沒有看到任何懸掛中原風帆的船隻在海上航行。但溫樂這艘船,實在是第一眼就奪走了他的心,簡直美到不可思議!
  「你的船真好啊真好!真是一艘好船!」
  臨出門的時候,多倫破天荒遵循中原人的習俗送了溫樂到大門口,還對著馬車上的溫樂醉醺醺的說自己今晚重複了二百遍的話。溫樂一直點頭:「你要是喜歡的話,以後讓你掌舵也可以……」
  「你的船真好!真是一艘好船……」
  多倫被戴安娜和盧碧亞一人一邊拖了回去,還遠遠的在大聲重複那句話。
  溫樂汗顏,回頭對上溫潤看向窗外皺著眉頭表示神經病的眼神,只好咳嗽一聲:「他們都比較熱情。」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就讓溫潤爆發了:「真是熱情,我瞧你樂在其中的樣子,想來對我們一貫以來的含蓄很不滿啊。」
  溫樂最聽不得他陰陽怪氣的說話,聞言眉頭一皺:「說什麼屁話呢。」
  溫潤陰鬱的盯著他的唇,磨了磨牙,覺得自己這樣的態度說不得要引起小孩兒逆反,只能緩和了神情,坐近了一些,旁敲側擊的問:「我看你在大都和賦春都沒有有意的姑娘,難不成喜歡的居然是戴安娜那種類型的?」
  溫樂大驚:「你胡說八道什麼啊!戴安娜跟多倫兩個兩情相悅好久了,你可別瞎說啊。」
  溫潤低聲問:「當真?你今日還親了她的臉,你敢說你當真沒有那種念頭?」
  溫樂咬牙:「齷齪!我只不過是遵循禮節而已,誰親她的臉了!」
  「我瞧見的,」溫潤表示一進府衙後院,溫樂和戴安娜的親密真有些嚇到他了。
  溫潤正要再說什麼,卻忽然瞧見溫樂表情變得憤憤不平起來,尚未有所反應,就見他猛然傾身倒向自己,雙手順從的搭在自己的雙肩上,那瘦了許多已然露出尖尖小下巴的臉蛋猛然湊了過來,下一秒,自己微涼的面皮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酥麻。
  溫潤一時愣在了那裡,指尖都在發顫。
  「你看到了吧!就是臉貼臉而已,我沒有親她!外國女人也不是隨便親的!」溫樂給了溫潤肚子一拳,解了氣的同時,順便將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溫潤給喚醒了。
  溫潤的表情異乎尋常的大,他幾乎整個人從椅子上跳起來。他笑容刷的一下就不見了,捂著臉詫異的盯著溫樂看了好久,才小聲問:「……你幹什麼?」
  溫樂喝得不少,迷迷糊糊的,出了點汗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他沒搭理溫潤的問話,自己腦子一顛一顛,瞌睡上來了,東倒西歪一會兒,就倒在了溫潤的大腿上。
  啊,多麼熟悉的枕頭,軟硬適中,自帶控溫系統——溫樂入睡之前,迷迷糊糊的想到這麼句話。
  他倒是睡著了,沒一會兒鼾聲都出來了。可憐莫名其妙被打擊的一塌糊塗的溫潤,連自己一貫以來保持的風度都做不到了,他捂著臉渾身僵直了近半個時辰,直到馬車到了侯府後,他才腰酸腿痛的被人扶下車,又是一夜未眠。
  隔天他還來不及對此表示彆扭,現實就又逼得他不得不淡忘此事。
  大下午的,他和溫樂齊齊推了手頭的公務,帶著手下的侍衛僕役等在城門口,望眼欲穿的守候了一個來時辰。
  遠處忽然裊裊升起渾濁的煙塵,沒一會兒,一匹矯健高壯的白馬飛馳出現在諸人的視野中,馬上風塵僕僕的強壯男人似乎很是驚訝,發現大家都在等待自己後,他揚了一鞭,跑得更快了。
  溫樂掛著慈*的微笑,不著痕跡的把口鼻埋在披風裡……這死孩子……
  「大哥!二哥!!!」那個長了一臉的絡腮鬍子、完全看不出年紀比溫樂小的傢伙在馬上亢奮的大叫起來,「大哥!二哥!我回來了!!!」
  看他笑的咧出一嘴白牙,毫無儀態可言的模樣,溫潤眼睛瞇了瞇,側耳對溫樂小聲道:「不管教不行了。」
  「是啊,」溫樂道,「這個脾氣,我怎麼信得過他呢?」
  說話間 白馬飛馳到眼前,不等馬兒停穩,溫煉一個飛躍從馬上跳下,引得諸人大驚失色。
  他最近因為溫樂給他的秘籍武功大有長進,這一躍從半空穩穩的落在了地上,還不待站穩,就一個飛撲抱住了站在最前方的溫樂:「二哥!我回來了!我給你找了最好的蠶,就在後頭的馬隊裡!」
  溫樂拍拍他肩膀,和煦道:「辛苦了,多虧有你,二哥才不至於焦頭爛額。」
  溫煉滿心歡喜,他撓了撓自己的鬍鬚,夯實的嘿嘿笑:「都是二哥教導有方……」
  「我是要好好教訓你的,」溫樂溫柔的點著頭,踮腳摸了摸他的大腦袋。溫煉一愣:「什麼?」他是不是聽錯了?
  然而看到二哥和大哥如出一轍的完美微笑時,溫煉又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哎呀,怎麼會要教訓自己呢?
  溫煉拍拍腦子,心中大定,一定是聽錯啦!
  27第二十七章
  賦春的四季溫度適宜,其實最適合養蠶的地方了。
  兩間大蠶屋溫樂老早裝了地熱,只要灶房每日開伙,那冬季裡蠶屋的氣溫就不會低於二十度。至於夏季則更好解決,陰涼些的屋子做好通風就絕對能夠控制好溫度。
  韋氏手下的小丫鬟谷雨懂得養蠶,溫樂便一早讓她歇下來帶徒弟了。蠶苗到賦春之前她們已經早早各就各位,在蠶種運回老侯府的那一秒鐘開始,所有人便有條不紊的開始忙碌了。
  這是道產業鏈,養蠶、染絲、織布、刺繡,做得好了,是有利民生的大好事。
  溫樂異常大方的下了道明喻,封谷雨為賦春郡女蠶。
  這消息一經公開,險些引起軒然大波。
  自盛唐以後,中原從未有設立女官的歷史,郡內的男人們一聽出了個女人當官,立馬懵了。
  麥靈通膽子在其中算作頂大,揣度了好久才戰戰兢兢的來溫樂面前提意見。
  溫樂聽他又是氣憤又是猶豫的嚷嚷著牝雞司晨越俎代庖吵鬧了一上午,差點被氣笑了。
  「麥靈通啊,你心眼怎麼就那麼小?你說你多大的人了還不知道穩重,我日後如何托付你來做事?」
  麥靈通委屈極了:「大人!自古以來本就沒有女人從政的道理!」
  溫樂不以為意:「你當武則天是透明的啊?這官銜兒還是從老祖宗那兒挑出來的呢。」
  麥靈通結結巴巴的不知道怎麼反駁,卻又滿心都是不願意。這世道哪兒有女人騎在男人頭頂的道理?女子無才便是德,女人在家中府裡繡繡花做做菜才是正經,出來拋頭露面的做官兒!?
  這讓男人如何自處?
  溫樂滿臉失望的歎息:「老麥,你讓我如何說你才好。我原以為你能理解我的意思,沒料到你和那群淺薄的貨色竟然如出一轍……你當我為什麼要封她做官?賦春郡內一窮二白,百姓連雙鞋子都穿不上,我身為父母官,看在眼裡哪兒有不著急的?谷雨她會養蠶,我是她主子,自然能命令她為我做事。但你要知道,偌大一個郡城,不是她一個小女人就能看顧得過來的。我若不給她一些好處,她哪裡會全心替我做事?」
  麥靈通聽著也覺得有道理,但仍舊有些彆扭:「那……那也不至於……封她做官啊……」後面幾個字小聲的跟蚊子叫似的。
  溫樂簡直懶得理這群逗比,都是人生爹媽養的,封女人做個官兒就要死要活,要是封的是他親媽呢?包管大門口要放十來串炮仗。不就是利益攸關麼?猥瑣那勁兒真不忍心看。
  溫樂卻還是要安撫:「傻子,你當好處那麼好給?我給她個官兒,又沒有品銜,純粹名頭好聽罷了。她手下養蠶的不也是女人?她能管得到你還是能管得到你老婆?鹹吃蘿蔔淡操心說的就是你,我若不叫她安心下來做事,日後織布坊繡花坊是你來上手還是叫你兒子來?!」
  麥靈通被說服了,抹著眼淚跪地磕頭:「是下官想岔了,求爵爺恕罪。」
  溫樂摸摸他腦袋:「你也是一心為我名聲著想,怪你做什麼。我知道日後恐怕不知道多少人要罵我呢,不過咱們干實事兒的,受點委屈也不算什麼。」
  麥靈通滿心敬佩,這才當真是父母官呢!他雖沒有那麼大的勇氣,可考科舉的時候,哪個人心中不是凌雲壯志呢?只是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磨光了鬥志而已,可這不耽誤他敬佩真正有膽識的人。
  溫三老爺從前在兩淮管鹽政,那油水夠大吧?在哪兒的官員幾乎沒一個不是大貪,可一說起相比較下來清廉了無數倍的溫大人,到底都得真心讚歎他一句懷瑾握瑜。他確實因為清廉的關係得罪了不少人,但關鍵在於三老爺他特別會說話,所以饒是常與人發生利益衝突,他還是能左右逢源叫人討厭不起來。
  麥靈通叫溫樂這樣一講,想想也是有道理。女蠶這官銜其實從商朝便出現了,只不過很快又隱沒於歷史的洪流當中。溫樂這回就封了這麼個名頭,頂多叫這女人說出去有臉面有底氣些罷了,她也沒實權,也管不著自己,確實不值當自己哭天抹淚的來牴觸。
  另一茬,他反應過來,有些詫異的問:「爵爺方才說道織布坊和繡花坊?那是什麼意思?」
  溫樂一手撫掌,看他哭的紅彤彤的眼睛笑得樂呵:「字面上的意思唄。你以為我養蠶要做什麼呢?老麥啊,我這是給你放權,你怎麼就看不明白呢?」
  麥靈通愣愣的重複:「給下官放權?爵爺難不成要做絲織貿易麼?」
  溫樂道:「要不然呢?我一心提拔你,倒沒料到你是頭一個來鬧騰著不樂意的,我方才被你一通哭鬧,攪合的頭都在發疼。」
  麥靈通吶吶的不知道說什麼好,心中又是好奇,只得討好的站起身來給溫樂倒茶,嘴上小心翼翼的問:「爵爺……爵爺做事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下官愚鈍罷了。可這賦春周圍的郡城並沒聽說缺少布料綢緞,若是要千里迢迢運送到兩淮大都去販賣,成本也要高的難以想像啊。」
  溫樂罵道:「傻子,你以為我和那群外國人是瞎打交道的麼?這群黃毛子兜裡富裕的很,若有好成色的絲織和他們交易,保不齊一匹布能換回來一錠黃金!」
  麥靈通嚇了一跳:「一……一錠黃金!?」
  「物以稀為貴!說的就是這個道理。那群黃毛子老家可不產這玩意兒,這是稀罕東西。黃金麼,哪個國家還沒幾個貴族,真正需要充臉面的時候,總有人拿出來的。」
  麥靈通都嚇傻了,一錠黃金是什麼概念啊?賦春窮不是一兩天的事兒了,就連達春意這種大貪官兒也沒留下多少家底。更別說麥靈通了。他雖然是管商業的,但從小到大也沒摸過幾次金錠,銀錠地倒是碰到過許多,但都是融了上繳賦稅時才有出現的。偏遠的郡城日子總過得要艱難許多。
  看溫樂說的信誓旦旦的模樣,他也絲毫不敢怠慢,滿腦子都在考慮起換金子的事兒了。
  這種時候,誰還管女官不女官!為了賺錢,他出去就得幫那個新上任的女官說話,人家身上系的是與他大有干係的金錠!金錠!
  麥靈通匆匆的走了,這傢伙愛錢愛到不可思議,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溫樂器重他,卻不敢信任他。
  其實說到底,除了自己帶來的親兵,賦春本地的許多官員他都無法毫無芥蒂的去用。唯獨比較讓他喜歡的,只怕只有個每日做實事研究農耕的達臘。達臘雖然是達春意的遠親,可和達春意真是完全不一樣的兩種人,他雖然不會像麥靈通那樣口甜舌滑的說話,溫樂心中卻明白他的努力。他如今最想要弄下來的,則是仍在兼州縣令位置上垂死掙扎的紅達山。
  紅達山這人他一直都沒法兒喜歡,讓埠三娘去穩他心神也是沒法子的法子。打一開始,這小子就拉大旗扯虎皮的給自己難看,到後來又因為個女人輕易的背叛自己的姐夫,他又好色又好賭,辦事兒也幾乎沒有可取之處。怎奈何現如今還抓不到他徹底的錯處,溫樂只能先讓溫潤手下的天璣先去給他打下手,日後找到了機會,再取而代之。
  谷雨聽到這消息的時候震驚的都呆滯了。包括溫潤和韋氏他們在內,沒有人想到溫樂會突然頒下這樣一道諭召。溫樂雖然在大都時就逗樂說要封韋氏做官兒,可韋氏當真沒有想到他真有膽量封女人官銜兒。
  韋氏急了,男人們的心眼有多小她是知道的,溫樂封了女人做官,不就是在和男人們作對麼?
  谷雨收了那道諭令,自己跪地上發了半個時辰的愣,然後一個□轆從地上躍起,多麼沉重的裙袍都沒有阻止她險些要飛起來的腳步。
  老天爺!老天爺!谷雨自入了奴籍以來,再沒有想過自己的未來究竟該怎麼辦。她們這樣身份的人,無法**婚配,命也不是自己的,大都終身如此碌碌無為的過。可爵爺……爵爺竟封她做了官!
  谷雨回到蠶房內,對一干羨艷巴結的道賀充耳不聞,獨自將自己關在最裡頭的小屋子裡,屈膝埋首泣不成聲。
  她已經三十多歲了,仍舊沒有一個夫家。年幼時家人將她賣給人伢的畫面她還依稀記在腦海。卻不料自己被一心做著發財夢的父親賣出這些年後,竟然成了家中祖輩唯一一個做了官兒的!簡直天大的諷刺!
  谷雨邊哭邊笑,目光盯著竹編內的蠕動的蠶苗,拾起架上的柔軟毛筆,輕輕將小蠶撥到另一片綠葉上。她凝視著桑葉上仍有些稚嫩的白胖蟲苗,心中原本的不知所措和欣喜若狂逐漸混合起來,沉澱成了一個足以令她為此奮鬥終生的念頭--
  她便是為了自個兒,也必須得活出個人樣來!
  同一時間,賦春內熱火朝天的開建工廠。
  工廠是溫樂的說法,實際上就是造幾個十分簡單的。連隔間也不用搭砌的長條屋子,要蓋的又高又寬敞,留足夠多的通氣口,做好防水就行。比蓋宅院要求的漂亮啊格局啊各種要求要方便上許多。
  不過私密性還是要保證的,廠房之間距離都相當遠,連帶著圍牆在內,必須在廠房外規劃處**的空地用作其他。至於圍牆上要放置些什麼東西……就是溫樂自己心中的計較了。
  這些廠房是用來日後做絲織和鑄造的,那些**的空白區域可以用來晾曬上色的布匹之類的,其實在地底,溫樂叫溫潤給安排著挖了不少的地窖。
  一開始人手是個大難題,因為溫樂並不想像那些古時需要鑄造墓陵的皇帝那樣,齊刷刷砍掉一切熟知內情的人,那都是些無辜的工匠而已。
  到了後來,還是溫潤他機靈,賦春郡內的大牢關押了不少的死刑犯。其中有沿海燒殺搶掠被抓的海匪、遠渡重洋來行惡的倭寇、搶佔山頭的土匪等等,人數頗為可觀。這些**多十惡不赦早已定下刑罰,只是朝廷的處置命令擱置了許久都沒有下來,所以才一直養在牢裡吃乾飯罷了。
  將他們一個個提審,真正十惡不赦的拉出來,叫他們挖地窖。他們手上不知道犯了多少的罪過,直接一刀切還算是便宜了,此刻恰好能拍得上用場。
  每當這種時候,溫樂就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承認,他大哥的腦子確實比他的要靈光些。作為一個不那麼徹底的古代人,他的思想對於這個時代來說,有時還是太過人道主義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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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煉才回家,歇息了不到一天,就被他哥押著去習武了。
  溫樂前段時間機緣巧合淘到一本有關氣功的秘籍,專門傳送了一堆竹子筆筒讓人刻好了買到的,花了他不少錢。如果能夠派上用場,這錢花的也就不冤枉了。
  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是武林高手的溫煉看到秘籍立刻懵了,抱著秘籍研究了沒有多久,他就開始廢寢忘食的琢磨起來。因為各種原因,原本保護在溫家諸人身邊的暗衛已經轉投明路,除了少數幾個外,其他都在溫府光明正大的任職,連帶著從大都帶來的禁軍隊伍總共近一百人這些天就在陪著溫煉一塊兒習武。
  他們多學些東西也好,終歸是幫著自己做事兒的。溫樂容得下有能耐的人。
  除此之外則是埠家姐妹那邊。
  海上商隊的頭領多倫自從見過那艘未完成的船一面後就各種念念不忘,看在他日後要幫上大忙的份兒上,溫樂沒有阻止他們平常去研究商船。
  目前這艘船已經建造到將近尾聲。溫樂雖然不懂造船的技術,但偶爾去別院看到埠家人連帶自己手下的幾個小廝外加幾個黃毛的外國人熱火朝天的幹活時,臉上帶著的那傲嬌的表情,已經能夠說明許多問題了。
  船造好,則需要送到碼頭去,下海試航。
  如今又一個問題出現了。這一艘比起普通河運船要大而沉重的海運船,該如何從這個偏院運送到碼頭?普通的輸船縴板車雖然可以承受這艘大船的重量,但路面呢?凹凸不平的路面,絕對無法保證大船順利的運到海裡!
  溫樂這才又想起在造船時自己計劃的修路的事情。
  修路的材料自然不是水泥,老實說他根本不知道水泥的配方是什麼,他之前看中的原材料也是趙大牛老家聯邦星的特產。
  聯邦星地域廣闊,人口眾多,氣候惡劣,所以許多的生活用具已經跟古代地球相差甚遠了。對他們這些動輒一輛車運輸量超過百噸國家來說,水泥和柏油路一樣不夠看。他們目前使用的是一種新型樹脂材料,說是樹脂,實際上只是化學粉末而已。將粉末按照比例和水調和好,然後均勻的灑在已經修葺平整的路面上,不論作為路基的路面是什麼材料的,在二十四小時之後,摻雜了樹脂粉末的液體將會強力滲透進路基的最深處,然後凝固。
  如果需要美觀的話,再刷一層金屬漆或者彩色漆,基本上是最為快捷的修路方式了。聯邦星因為這個專利產業,在整個銀河系內都很吃得開呢。
  這東西便捷、快速,什麼都好,就是價格有些難看。
  但要致富先修路是亙古不變的真理,賦春郡那麼多縣城,各有各的特產。可惜因為交通的原因,許多受歡迎的特產只能硬生生爛在路上。溫樂吃過酈州縣令送上來的干荔枝,一個個大如銅鈴,果肉肥美,不知道新鮮的時候該有多好吃。回想起自己一路南下的所見所聞,莫說最北的大都,就是偏南的江南之地,荔枝的價格也是貴的要命。若是有個比較便利的運輸環境,以海路從賦春港口輸荔枝到江南之法可行,只怕這又會是一筆大大的收入。
  賦春內的這些事情原本是過達春意手下的,可現在達春意死了,郡城內的許多事情溫樂便親力親為起來。修路不過是件小事兒,甚至不消讓多少人知道,他直接吩咐人去批買黃沙石子鋪路。
  溫潤到底聽到了消息,困惑問他:「你做什麼?黃沙路修起來也運不了你的船啊。」
  溫樂一臉正氣的說:「戴安娜她們的貨品裡有修路的玩意兒,我拿珠寶買了些下來,先試試好不好用。」
  溫潤他一貫看不上戴安娜,聞言便失了興致,搖搖手道:「這些黃毛子奸詐狡猾的要命,你當心別被騙了。」
  待到晚間,忙完一天的公務,溫潤回到書房,暗衛武一又來例行匯報。
  想起修路這事兒,溫潤沒來由的記起討人厭的戴安娜來,有些警惕的問:「爵爺和住在府衙的那群外國人每日都在做些什麼?」
  武一小聲道:「爵爺和他們都書房內坐著用外邦話談天,屬下離得遠,又不熟悉語言,談的是什麼基本不知道。有時候他們會去碼頭港口轉轉,多數都去老侯府裡看船,或者去那群外邦人的渡船上聊天。」
  溫潤皺眉,他不記得父親有給溫樂聘請過講外邦話的先生,也不知道他的這些本事是從哪裡來的。
  「那兩個外邦女人呢?」
  武一有些羞澀道:「這兩人作風都十分……不過看起來,她們倒不是唯獨對爵爺這樣。想來只是習慣使然吧?」
  他說完抬起頭來,剛想問自己是否可以退下,便瞧見溫潤一臉笑意蕩然無存,眼神深邃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窗外被輕輕叩了上下,等待兩秒,窗門被吱呀一聲拉起,有人躍了進來。
  武二和武一對視一眼,他們年紀相當,也是一同被招攬的,感情自然比起別人要深厚許多。如今武一被派在溫樂身邊做事,武二留在溫潤身邊,兩個人能相聚的時間越發少了。
  武二半跪在地上,斂神對仍在**的溫潤道:「大人,諫郡王自大都快馬來信。」
  溫潤回過神來,沉吟了片刻,才輕聲道:「拿來給我。」
  武二掏出信件,仔細將印鑒的封口檢查一遍,又朝上托給溫潤看了,親眼見他撕開了,才放心的又跪回去。
  溫潤掃了一遍,只覺得如鯁在喉,眼神自然越發陰鬱。
  武二跟他久了,膽子也大,他知道些許有關溫潤的事情,也差不多能猜到諫郡王狗嘴裡能吐出什麼,於是出聲道:「大人,屬下聽聞上月初五,聖上新得的嫡子又染疾……斃逝,諫郡王可是談及此事?」
  溫潤瞥他一眼,握緊了拳,冷哼一聲:「他想兩不得罪,偏偏兩邊都得罪乾淨了,怪道古人說聰明反被聰明誤!」
  武二垂頭:「大人,屬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大人如今遠在賦春,大都縱然仍有人手,但消息傳遞總不那麼及時。諫郡王雖說曾經對不住大人,可他畢竟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如今風頭無兩。他既有心與大人交好,大人何不順勢接納他,至少做個表面文章,也算給自己留條後路?」他抬頭小心的看了眼並無變化的溫潤,又猶豫著繼續,「更何況……更何況如今賦春當家做主的是二爺,二爺他並非大人您親手足,何況平日在大都時,也頗為自負,與您並不親近。他如今雖然……但終歸態度曖昧。屬下最擔心的,便是他對您的身世心存芥蒂,畢竟人心隔肚皮……」
  「行了你別說了,」溫潤打斷他,皺著眉頭擺擺手,「這種話日後不必多講,我心裡有數。」
  武二咬著牙,心急如焚:「大人,忠言雖逆耳,但屬下此番猜測,絕非空穴來風!」
  溫潤不耐煩的說:「我知道你忠心,但我有我的想法,我和他的關係絕非你們想像中那麼薄弱。」
  「大人!」武二脖子都紅了,「可到賦春這樣久,二爺不過委派您做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由,他戴您甚至不比三爺器重!」
  溫潤不聽他再說,擺擺手就讓他們出去。
  武二雖然脾氣急,但也不敢違抗他的命令,只能抓心撓肺的跟著武一離開。
  書房內,溫潤徑直髮著愣,他舉著自己的茶杯盯著上頭的花紋看了老半天,最後疲憊的倒在椅背上。
  是啊,他又何嘗不知?
  溫樂給溫煉找來武譜、派他去尋蠶、給他接觸賦春軍營的機會。
  他不是個忘本的人,他如今得權了,連母親手下的丫鬟都能混到個官銜兒,為什麼自己每日都還要輾轉在郡城內雞毛蒜皮的小事中間呢?
  歸根結底,還是自己的問題。
  溫樂缺人,缺到了連出身都不在意,連性別都不挑剔了,他唯一看的比什麼都重要的,是忠誠。
  換言之,要讓他敢於用人不疑,而不是時刻擔心著如今提拔上來的明日就要周旋來鬥法,最後反咬自己一口。在他的立場上來看,這樣的顧慮絕對是有道理的。
  怪只怪自己一開始戒心太重,在本該取得他信任的時候偏偏沒有及時出手,觀望了那麼一會兒,機會便錯手而過,再難尋覓了。
  武二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自然覺得自己的主人做什麼都是理所當然的。但溫樂並不是自己的附庸,他有他的權衡和思維,在自己沒有再次取得他信任的情況下,這種現狀永遠也無法改變。
  思及此,溫潤深吸一口氣,扶著桌面站了起來。
  他拍了下自己的袍腳,端起茶水一口飲盡,又掏出火折子,仔細點燃了抓在手裡的信紙,丟到香爐裡目視它逐漸燃成灰燼。
  誰家有個諫郡王這樣的兄弟,那可實在是倒了大霉。與太子爺和新帝相比,自己的兄弟不過是多疑了一些,謹慎了一些罷了,這壓根兒不算做什麼!——
  
  28第二十八章
  溫樂耳根子發著燙,時不時就要伸手指頭摸上一把。這大冬天的,他體質不好,手腳都是冰冰涼涼的,這樣發燙的時候可真不多見。
  達臘翻著手上的造冊,因為跟溫樂混熟了,也大著膽子打趣道:「定是哪家的姑娘念叨爵爺了,有背後思念,那被念叨的不是打噴嚏就得耳朵紅。」
  溫樂撇嘴:「倒是巴不得。誰家的小娘子會想?莫非是老達,家閨女兒對一見鍾情了?」
  達臘立馬蔫兒了:「爵爺,下官小女前年才出生,如今兩歲的生辰尚未過呢。」怕他又說些亂七八糟的,達臘連忙翻開冊子匯報道:「大,您之前提議的三季稻,額,下官先前實找不到可以借鑒的文獻。這畢竟是頭一回播種水稻,下官擔心若是有個意外……百姓只怕再難接受稻米推廣。」
  溫樂點頭:「的顧慮不無道理。其實按照雙季來種也沒有問題,等到後續的技術都跟進了,再慢慢研究三季稻也不遲。」
  達臘憨笑:「這樣就好。那麼初定便清明前播種,等到出芽了,盡量五月內插秧完畢,您看如何?」
  溫樂接過冊子翻看了一會兒,點頭。又問:「記得,達春意名下之前登記過有三百畝田莊?農莊那邊的水田都已經打整好了?」
  達臘點點頭,又搖搖頭:「有八成已經攏好。達大他名下都位置偏僻,但風景實很好,依山傍水土地肥沃的。因為水源充足,隆水田十分方便。只是莊內的佃戶們仍舊有部分不敢嘗試。所以三百畝農田最後只有二百餘畝預備好播種。」
  溫樂輕哼:「隨他們去,左右明年的糧種再不可能免費了,既想要發大財又不捨得擔風險,天下哪兒有那麼好的事呢?」
  兩說著進了衙門,轉到了後院。只聽一聲高亢的女音嘰裡咕嚕的一通大叫,從內院裡提著裙子飛快的跑了出來。
  溫樂拍了拍達臘,讓他不要說話,自己笑著轉過頭去:「戴安娜,下午好。」
  多倫很快追了出來,看到溫樂的時候,哈哈大笑:「溫,來了。們上午還盼著帶們去看船呢。」
  恰好馬車能坐的下,溫樂轉念一想,便答應了下來。又另外讓達臘再去馬棚裡牽一匹馬。這些老外一個個不知道吃什麼長大的,長得牛高馬大體重也夠嗆,兩匹馬可拉不動他們。
  到老侯府的時候,溫樂發現他吩咐搞的地面已經弄的差不多了。
  賦春臨海,最不缺的就是沙。想要地面平整其實並不困難,只要將最上面一層鋪設的沙石內的碎石都去掉,直接鋪上沙子,那麼撒上定型水後的路面縱然沒有柏油路好看,平整度也是差不多了。
  最重要是無須擔心下雨天會積水,溫樂也沒指望搞的多美觀,又不是旅遊城市,實用就好。
  幾個外國不明所以,達臘倒是稀奇的不行,他從馬車停止顛簸開始就反應過來了,頭探窗子外面一直盯著地面看。到了還告罪喊停了馬車,從車上跳下去半跪路面上,像看寶貝似的地上摸個不停。
  「的天!」他抬起頭,眼冒星星的盯著溫樂,「爵爺,這是什麼寶貝!」
  「說是什麼寶貝?」溫樂避重就輕,「上來,若是合用了,過些日子送些到府衙,將酈洲那些地方的路都修建一下。」
  達臘眼含淚光。賦春做了這麼多年的官,他太清楚修路有多麼重要了。賦春什麼都不缺,唯獨缺錢,修路的花費幾十年也沒能攢下來。也因此,多少郡縣的特產無法運輸到縣外,這使得原本貧困的百姓生活更加雪上加霜。
  酈州修好了路,那蔬果便可以運來郡城,縣城內的百姓們就能更加方便的出行了。
  他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看到溫樂盯著窗外並不意的淡淡的表情,他只覺得自己如今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爵爺……爵爺……」達臘揉著臉,不住的吸鼻子,本想將情緒憋回去,沒想到更是有感而發,嘩啦啦哭了起來,「嗚--」
  這年代的男老是哭,溫樂看多了雖然不稀罕,但到底彆扭,越發坐立難安起來。馬車到了地方,他匆忙就鑽了出去。
  「噓--」不著痕跡的吐口氣,溫樂暗道自己逃過一劫,沒想到才抬起頭,又看到另一個預料之外的站老侯府門外的石獅邊。
  溫潤笑容清淺,長得如同一株蒼松般筆直,他雙手攏袖中,表情自始至終紋絲不變,看到溫樂來的一剎那,眼神才柔和了一些。
  「樂兒,」他走上前來,隔開下了馬車又想黏到溫樂周圍的兩個女,「來的真巧,也才剛到,就看到的馬車了。」
  下車的戴安娜她們操著不熟練的中文嘰裡咕嚕的說:「溫公子。」
  溫潤腦子裡篩了三遍才反應過來這是叫自己,於是迅速的掛起溫和的微笑朝他們點頭:「諸位好。」
  達臘他吸著鼻子嗚嗚的哭,沒好意思下車,但大家外面也能聽到他哭鼻子的聲音。溫潤有些黑線,但也沒問出口,等到大夥兒離馬車遠了,才小聲問溫樂:「達大那是怎麼了?」
  溫樂向來嘴上沒個正經:「開玩笑說要和他提親,他傷心的。」
  溫潤愕然:「若是沒記錯,他家女兒應當還不到三歲吧?」
  溫樂嘿嘿一笑:「不要乎細節!大哥,今天怎麼會來這裡?」
  溫潤歎息一聲,手漸漸扶到他腰上,隨著溫樂邁步的頻率迅速的走,好半天才輕聲道:「等會兒吧,一會兒找個地方,有事情想和商量。」
  老侯府其實佔地頗廣。這裡地處偏僻,周圍少有居,空曠的不得了。於是雖然貪污了不少錢,達春意還是捨得撥下一大塊地來建宅子。宅院的設計雖然不太合理,但由於溫樂敲掉了許多礙事的院牆,許多原本比較閉塞的小堂院比起從前來都要開闊了很多。
  這裡區域規劃涇渭分明。蠶房宅院最深處,原本溫樂的主院處。那裡通風好、有活水和取熱設備,並且靠近山背空氣宜。最臨海的偏院則用於築船,為了築船還把牆都給打了。原本韋氏的院子,被溫樂下令修整了一下,將原本的主屋打通了隔斷,偏房都隔出了差不多的小隔間,用作日後織布的女工工作和住宿。
  溫潤他自從搬走後就沒怎麼回來過這裡,短短一段時間不見,這地方和他記憶中又有了出入。他一面仔細觀察著,一面覺得溫樂他的想法有趣。說實話,他越來越搞不清這個弟弟到底滿腦子想些什麼了,偏偏每次問他都問不出正經話來,久而久之,溫潤也只能無視某些自己覺得古怪的改變,專心去做自己的事兒。
  大船造的不錯,就著從橫交錯的木板已經能看出些許日後的恢弘,這個院子已經太小了,船廠前些日子已經建造完畢,趁著現工程量不大的時候,溫樂打算將船先運去船廠做收尾。由於溫樂他們經常會來,對這艘船的細節已經瞭如指掌了。一群熟門熟路的打了招呼,就從架船身上的小梯子爬到甲板。蒼朮手上抓著鉗子,見到溫樂來,立刻放下了手頭的活,專心的跟上來幫忙講解。
  溫樂指了指跟後頭的溫潤:「不用管。家大少爺頭回來呢,他這邊才是正事兒。」
  看到蒼朮不知所措的模樣,溫潤笑了起來,他攏袖朝溫樂作揖:「樂兒果然善解意,大哥恰好對這艘新船好奇的很,那就卻之不恭了?」
  他說完,明顯發現溫樂鬆了口氣,只好心裡搖搖頭,帶著蒼朮從側邊繞到了後甲板研究別的。
  他一離開,戴安娜明顯鬆了口氣:「上帝啊,溫,的哥哥真是可怕。」
  溫樂看出溫潤好像不太喜歡這群外國,聽到戴安娜這樣講,就覺得有些可樂:「沒有啊,他一直都對們很溫和嘛。」
  「雖然他一直笑……」戴安娜她糾結著挑選可以用上的詞彙,跟同樣心有慼慼的盧碧亞對視著,齊齊小聲的說,「但總覺得他實際上是非~常~討厭們的。」尤其是和一起的時候!
  溫樂不以為意,溫潤的態度對他來說沒什麼重要的。
  造船的進度比溫樂想像中要快,很快就可以進入收尾階段,再過不久大概就能試航。他和埠家姐妹們商定了一下大概的試航時間。由於商船的事情他並未賦春過明路,而是用自己資金私下修建的,所以對商船的一切進度他都必須親力親為,保證不出紕漏。因為商船的花費驚,溫樂商城內又沒有什麼特殊的貨源可以保證交易,所以這段時間商城內的收益基本上都拿來投資這玩意兒了。
  溫樂壓根兒沒敢去想如果船開不起來要怎麼辦,反正造都造了,多高興一天也是好的。
  另一邊的溫潤,他雖然一開始是象徵性的跟著蒼朮參觀,但待到看過幾個地方後,心便慢慢沉了下來。
  他還記得當初溫樂告訴他要出海的原因,是因為父親承諾給他一個小海島。後來父親雖然去了,海島再無音訊,為了完成父親的遺願,他還是決定去親自尋覓那個島嶼。但現看來,事情顯然沒有溫樂說的那麼簡單。
  大厲朝並不流行出海。大厲雖然崇商,但這廣闊的中原土地已經足夠商們分食,更勿論還有那通往神秘西域的絲綢之路。雖然所有都知道遙遠的水域那一邊還存著別的國家和廣袤的土地,但出於行船不易和技術有限的原因,皇帝並未推進出海商貿的事宜。
  另一則,臨海的漁業百姓每年因為巨浪吞噬而失去性命的案例多不勝數,這使得們明白到大海是個可怕又神秘的地方。雖然更多的時候海面都是平穩安寧的,但一旦碰上那麼個萬一的天氣,渺小的力是絕對無法和天災抗衡的。
  不過雖然大厲不流行出海,大洋彼岸的某些小國卻十分熱衷於來到大厲。溫潤他曾經見過不少從倭國來的臣民,所以對外面的世界也有個不甚清晰的認知。那些倭國停靠各地港口的船隻溫潤曾經也跟父親一併去見識過。比起江河內的商船確實要結實牢固許多,體積也大上不少,但縱然是那樣的船,也從沒見過溫樂這樣的造法。
  幾乎有一半的地方都是留作儲物的,船內的許多設備也都盡可能做到簡潔和輕便,下倉內都是空曠的倉房,頂層也有專門作出凹槽用於固定貨物……他這是要運送多少東西?
  尋找一個島嶼,用得著駕駛一艘這樣容量驚的船麼?
  這只有兩個可能,第一是溫樂預備把賦春內的許多東西運到海外去,第二則是他要從海外裝載許多的貨物回來。
  前一樣代表他興許想要離開大厲,後一種的可能性就大了去了。
  難道是老爺子海外藏了寶庫?亦或是溫樂得到了什麼隱蔽的消息,比如說海匪的寶庫什麼……
  溫潤越想腦子越疼,他最怕的就是溫樂打算逃之夭夭。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他這弟弟大都時膽子小的要命,遇上了難題,也都喜歡用躲避解決。這段時間雖然看起來有魄力了很多,但賦春的形式這樣困難,他難保又會回到從前那樣子。
  溫潤思及此,也不再轉悠了,轉身就回去找溫樂。結果發現溫樂他們已經談好了事情預備離開了。
  溫樂見溫潤神色有異,疑惑的問:「大哥,怎麼了?」
  溫潤搖搖頭,拉住他的手,柔聲說:「樂兒啊,平常有什麼不如意的,大可以和大哥來說。」
  溫樂詫異的被他拉著手,又去看蒼朮,蒼朮哪裡知道溫潤他腦補了這許多?見溫樂瞧自己,他也是無辜的一個勁兒搖頭。不關他的事啊。
  溫潤外面前通常是比較會裝模作樣的,儘管幾個外國聽不懂他說話,他還是沒有多言,只是輕聲說:「回去和細談吧。」
  為此溫樂不得不和幾個老外提前道別。回了府,溫潤把拉回自己的屋子內,吩咐離得遠一些,又閉好門窗,那架勢好像要防賊似的。
  溫樂向來不瞎想,溫潤的房間他不常來,於是坐凳上好奇的四處打量,看著看著又覺得不過癮,跑到百寶架上把那些古玩一個個摸著看過去。
  溫潤更是無奈:「樂兒,嚴肅一點,和有正事要說。」
  「說唄,」溫樂拉開博古架的小抽屜,赫然發現裡頭放著一大堆的刀幣,又稀奇的將一串刀幣拎起來數,一面心不焉的敷衍溫潤,「聽著呢,聽著呢。」
  「樂兒!」溫潤沉下臉,見他說不聽,直接上前去把拉到離博古架最遠的榻邊,按他坐下,「別鬧!問,別和說謊話。築船到底是想要做什麼!是出海尋島,還是預備偷偷逃跑!」
  「……什麼逃跑?」溫樂一頭霧水。
  溫潤盯著他,眼神異常的認真:「別糊弄了。那船內貨倉那麼大,就用來裝物資?」
  溫樂沒料到他才去看了一次就發覺不對勁了,立刻尷尬的張了張嘴,額了半天,嘿嘿笑了起來。
  「哥……」
  溫潤見他這模樣,神色稍緩。他歎了口氣,溫樂身邊坐下:「原本想跟說,出海尋島的事情替去辦的。不過既然目的並非單純,想還是算了吧。」
  屋內寂靜了兩秒鐘。
  溫樂撓了撓臉頰,覺得不知道怎麼辦好了。溫潤這話挺出乎他預料的。
  「要替出海?為啥?」
  溫潤輕笑,扯了扯溫樂的耳朵:「說呢?嗯?」
  溫樂被他揪了會耳朵,安靜的受著,沒料到他又去揪脖子。溫樂最怕癢了,雖然都說怕癢的怕老婆,但這是沒法兒克服的。
  他不敢再裝蒜,大聲求饒道:「錯了!錯了大哥!」
  方才緊張的氣氛似乎一下鬆懈了下來,溫潤心中繃緊的弦瞬間柔軟了。溫樂的脖子很長,但後背因為減肥沒完成,還是肉呼呼的,所以體溫異常的高,手摸上去簡直又軟又暖手。
  他玩上了癮,難得的童心驅使下,還把手伸進溫樂的衣領裡撓,溫樂哈哈大笑著滾到床上,因為逃不開,就抱著溫潤的腰不停滾動。
  溫潤一時不查,被他帶著倒了下來,直接打橫壓溫樂的肚子上。
  溫樂瞪大了眼睛,臉憋得紫紅,驚聲尖叫:「!!!!啊!!!!!!疼死了!!!!!!」
  溫潤嚇了一跳,趕忙爬起來看他,就見溫樂瞬間縮成一團小聲哀嚎,手捂著腿中間,腿並的緊緊的。
  溫潤一回想,方才好像手肘確實碰到了……一團軟軟的東西……額……這可真要命。
  「樂兒……樂兒,」闖禍了,果然樂極生悲。溫潤連忙脫了鞋子爬到溫樂的身邊去看他臉色,「對不住……大哥手上沒個輕重……」
  溫樂疼的直抽抽,話都說不出來了,這無妄之災來的太猛烈,他有些接受不了。
  得不到回音,溫潤更著急了,他急忙掰著溫樂的身體,將他正面翻過來,溫樂蜷著腿一腦門子的冷汗,好半天後,才幽幽道:「哥…………是不是故意的……」
  瞧他疼成這樣,溫潤也出了一脊背的冷汗,聽他這樣問也不生氣,只覺得心中酸溜溜的泛著心疼。
  溫潤小聲哄他:「別說胡話,還疼不疼?」
  脆弱的時候男也要掉眼淚,溫樂委屈的要命,使勁兒點頭:「疼!」
  溫潤手足無措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慌亂的跪坐起來,盯著溫樂被摀住的地方,又是無奈,又是擔心:「把褲子脫了,給看看?」
  溫樂翻了個白眼:「做夢呢吧!」
  「要不怎麼辦?」溫潤瞪他:「小不點的玩意兒誰稀罕看啊。不給看,去叫大夫了啊。」
  見他要起身,溫樂趕忙拉住:「丟死了!哥可別瞎胡鬧!」這動作一大,扯到傷處又一陣鑽心,溫樂哀嚎一聲又倒回床上,手卻異常頑固的拽著溫潤的袖子。
  溫潤歎口氣:「別嚇,那麼疼不叫大夫來怎麼行?等好了,要怎麼報復回來都沒二話!」
  溫樂抿著嘴縮成一團沉默了一會兒,溫潤又要起身的時候,小小聲的講道:「真不用……自己揉揉就好了。」
  溫潤跪那兒,斜眼看他到底要硬氣到什麼時候,就見他咬著牙自己慢慢的揉,揉一下,大大的倒吸一口涼氣。
  沒轍了,他只能聊起袖子去抓溫樂的手:「放開,幫看看,一會兒揉壞了。」
  溫樂哪兒能給他看啊,憋的臉紅脖子粗的就差尖叫了,結果被溫潤的一句話給完全打消了氣焰:「現要是不給看,日後娶了媳婦洞房的時候不能道,可沒法負責。」
  溫樂被自己很有可能將要提早邁入老年生活的可能性給嚇得不輕,當下不敢掙扎,任由溫潤解了他腰帶,脫了他外裙和外褲。
  「腿掰開點,這樣沒法看,」溫潤一邊解褲腰帶,嘴上還要嘮嘮叨叨的說話。
  溫樂難堪死了,咬牙切齒的閉著眼睛:「不能閉嘴嗎!」
  「幹嘛?」溫潤不明所以,手上將他的襪子也給脫下來,褻褲往下一拉,露出嫩生生的兩條白大腿,「嘖,腿真白,一看就是沒有幹過活的。」
  溫樂抓著被角,心說個土逼懂什麼,老子從前的肌肉施瓦辛格都要叫大哥,如今龍游淺灘,被個蝦米嘲笑。他小聲抱怨:「快點看,涼。」
  溫潤扯了被子蓋他裸出來的白花花的肚皮上,自己坐到他對面,將他的兩條腿掰開放自己的兩側,後面的小腿也用被子蓋好。
  暖和是暖和了,溫樂睜開眼睛就想罵娘,這是什麼破姿勢啊!
  溫潤倒是不以為意,他還彎下腰來,仔細小小樂上盯著看了一會兒,看的溫樂這厚臉皮的傢伙都忍不住臉發熱的時候,才小聲問:「不碰的時候疼不疼?」
  溫樂咬著牙,話從齒縫裡出來:「不疼。」
  溫潤伸出手來,頭頭那碰一碰:「疼不疼?」
  後背脊樑骨那竄起一陣癢意,溫樂有些不知所措的呆愣了兩秒,才閉上眼睛撇過頭去:「不疼,別瞎摸,白佔便宜。」——
  29第二十九章
  死小子……
  溫潤原本很專心的給他看傷勢,聞言眉頭一挑,就朝溫樂不懷好意的笑。哎喲,這是害羞了?耳朵都紅了。
  頭頭那兒撥了兩下,看到溫樂詫異一哆嗦,然後將整個腰都挺了起來,溫潤咳嗽一聲,忍住笑意:「嗯,前面沒什麼問題。」
  溫樂眼睛裡都冒火,大爺的!他抬腳想踹,又扯到了傷處,哎喲一聲。
  溫潤趕忙抓住他的腳腕,不敢胡鬧,輕聲哄道:「對不住對不住,不是故意的。」
  然後不等溫樂說話,他輕輕捧起小小樂來,翻看底面,仔仔細細的捏著一寸寸小皮,終於靠進蛋蛋的地方發現小片紅痕。
  溫樂嗷嗷大叫起來:「疼疼疼疼疼疼疼!!!!!」
  「忍一忍,幫揉開就不疼了,」溫潤發現沒有傷得很嚴重,鬆了口氣,一手按住溫樂來掙扎的雙手,另一隻手伸到蛋蛋那兒不輕不重的揉著。那地方不是開玩笑的,疼起來有時比生孩子還嚇,溫樂哪裡受的住?他斷奶之後就沒掉過眼淚,到了這種時候,還是疼的眼睛通紅,要哭不哭的忍了一會兒,終究受不了了,嗷嗷叫著掙扎起來:「不揉了!不揉了!」
  「不要鬧,忍一忍!」溫潤幾乎抓不住掌心中的一雙手腕,急忙變化戰略換了個姿勢,自己整個壓住溫樂,又將溫樂的雙手按他頭頂,另一隻手仍舊揉的半輕不重。
  溫樂終於沒憋住嗷的一聲嚎啕起來,眼睛雖然紅,不過硬是沒有掉眼淚。他發洩了一會兒,還是掙脫了溫潤的雙手,卻沒有發瘋,只是掐著溫潤的脖子破口大罵:「怎麼不去死啊!!!!」
  「輕一點,輕一點好不好,」溫潤不以為意的摸摸溫樂掐著自己脖子的手,居高臨下的盯著溫樂紅彤彤的眼睛止不住的想笑。溫樂掐他脖子的手本來就沒勁,被他一把扯了下來,換了個方向交握起來,指尖交錯而過,有些炙熱的溫度使得兩個都怔愣片刻。
  溫潤的笑容逐漸的淡了下來。
  疼痛一開始尖銳到令難以忍受,溫樂生不出別的心思,他緊緊抓住溫潤的手,連腿也不自覺的溫潤腰上盤了起來。然後慢慢的,傷口經過帶著溫度的掌心緩慢的揉搓漸漸恢復鎮定,掙扎般的疼痛也緩緩消褪下去,於是兩個都開始發現狀況有些不對勁了。
  溫樂發現到自己幾乎是用一種依賴的姿態縮對方懷裡的,他的雙腿緊緊地鎖著溫潤的腰,一手也和溫潤十指交握抵床單上。溫潤趴他的正上方,兩個的胸膛相隔只有不到一拳的距離,此刻臉貼著臉,關鍵是對方一手還揉搓自己下□身。
  厚臉皮的溫樂難得羞赧起來,他其實是個嘴炮,內心純潔的一塌糊塗。上輩子就一個對象,還是相親認識的,自己死前連對方的手都沒有握過。到了這裡,莫名其妙就有了個兒子,兒子他媽還死了,老大的年紀居然也沒娶老婆。其實作為一個心理潔癖者,沒有老婆反倒是一件好事,但關鍵於這就說明了溫樂一直到現為止,心靈上都是一個魔--法--師!
  此刻這個魔法師恢復理智,開始明白尷尬這兩個字怎麼寫了。
  他縮了下腿,愕然的感受到一陣涼風吹過屁股,他猛然記起自己剛剛被脫了褲子!
  更糟糕的是,蛋蛋不疼了之後還被揉啊揉,作為一個純情的魔法師,溫樂他……有反應了。
  有反應了啊尼瑪!這是什麼破事兒!小弟怎麼能這樣不爭氣!
  頭頂的溫潤一聲輕笑,眼中明顯有著揶揄:「不疼了?」他感覺到了某些異常,手指頭蛋蛋上劃了兩圈,捏住蠢蠢欲動的小小樂,頂上有些固執的皮膚那裡輕輕的掠過。
  溫樂當即瞳孔發散,渾身僵硬,後臀繃緊成了一塊,大腿那裡不停的抽抽。
  這一抽抽,他就把自己抽的離溫潤更近了。除了上身還挺屍似的躺床上,他從腰開始就懸空了,又因為兩條腿緊緊鎖著溫潤的後腰,使得溫潤幾乎承受了他整個的重量。
  溫樂從那一秒鐘突如其來的霹靂感覺裡回過神來,立刻鬆開雙腿,拍掉溫潤的手:「亂摸什麼!」他扯過團一邊的被子角,蓋小小樂上方,頗為尷尬的坐起身來,大腿和床單一摩擦,又是一陣戰慄。
  溫樂惱火死了,俯身就去床邊拾褲子,話都懶得和溫潤說。
  溫潤也知道玩大發了,他手心方才觸到一股濕意,攤開來一看,居然是黏噠噠的小股液體。對此情景萬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溫潤難得的紅了下臉,他把手床單上隨意擦了兩把,動手替溫樂去穿褲子,被一腳蹬開。只能無奈的道歉說:「真的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溫樂眼神鋒利的像刀子,他一張嘴就不要錢似的拋了過去,大有要是敢繼續說下去就掐死個碧池的意思。
  溫潤只得搖頭,不動聲色的改了口:「是說……那艘船……」
  溫樂打斷他,匆匆將腰帶綁好,套上外褲跳到地上迅速的繫著繩子:「想去就去吧,之前打算讓老三去,結果從蘇州回來也不見他成熟了多少。若是打定了主意,就要和那群看不上的黃毛子打交道,樂意?」
  溫潤見他要走,知道他臉皮薄受不住了,只能先服軟將扯回來到床上坐著給他穿襪:「設想這事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這些了,說樂不樂意?」
  襪子一穿好,溫樂趕緊躲他遠遠的,自己套了鞋,胡亂答應了一些不過腦子的話,匆匆離開了溫潤的臥房。
  這地方就像是龍潭虎穴,和他犯沖。書房裡也是這樣,臥房裡也是這樣,就沒有能讓他心情愉快離開的時候。
  見他亟不可待的離開,溫潤歎了口氣,挫敗的躺倒床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跟溫樂一塊兒的時候就他就總要出現一些突發狀況,一語不合吵架已經是比較輕的了,像今天這樣搞的不歡而散的已經不知道多少次了。
  雖然第二天兩個都能當做事情沒發生一樣和好如初,可心裡總是沒辦法將發生過的事情當做不存的。
  尤其是今天這事兒實是比起往常的要尷尬太多了……
  溫潤咬牙狠狠捶了下床柱,心中暗罵自己手賤。
  溫樂揪緊披風的邊角健步如飛,袍腳夜風中獵獵作響。他進入溫潤房間的時候太陽還未下山,現四下已經漆黑一片進入夜色了,沒想到居然裡頭呆了那麼久。
  那個王--八--蛋--
  溫樂咬牙切齒的肚子裡翻來覆去的罵,又恨自己不爭氣,氣的手都要發抖了。多久?堅持了多久?臥槽有沒有兩秒鐘?還沒有全部硬起來吧?居然就洩了!
  他媽的!居然就洩了!!!
  溫樂無比的想要對天罵幾句髒話,可一想到這寂靜的院子裡響起丁點聲音都能被許多聽得清清楚楚,立刻理智的將要發洩的心情給憋了回去。原本從溫潤的院子到溫樂自己那兒至少要走上二十分鐘,今天因為心情波動的原因,他居然走的異常快,還不到十分鐘就見到自己冒著綠籐的院牆了。
  沉香站門口一臉焦慮的等待著,看到她的模樣,溫樂心中終於治癒了。到底還是有軟妹子等他回家,而且不止一個。這些軟妹一個個腰細腿長膚白如雪,放到上輩子當個平面模特也是夠格了,現每天睜開眼睛就圍著自己轉悠,這他媽才是生活!
  「大,」見他回來,沉香一臉的焦慮終於不見,她乖巧的行了個禮,跟溫樂身後碎步走著,「您終於回來了,用過晚膳了嗎?」
  溫樂沒吃飯,但現也不餓了,他現只想一個呆著:「不餓,給打點水要洗澡。」
  「是。」沉香迅速的退了下去,溫樂進屋脫掉外袍之後,立刻帶著抬了浴桶進來。這個燒水純粹靠柴火的年代,她硬是浴桶放下後就領拎來了一桶桶的熱水,工作效率實是很高。手下越來越心細越來越出息,溫樂終於欣慰了一些,也不再因為耿耿於懷剛才的事情而對所有都擺臭臉了。
  見他神情有所緩和,沉香終於舒了口氣,上前來替溫樂**。不過溫樂今天沒打算叫她擦背,他將所有都趕了出去,自己脫衣服洗澡。
  泡熱水裡之後,溫樂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些,剛才因為溫潤那王八蛋而起來的一身雞皮疙瘩也慢慢的消褪了下去。靜坐了一會兒,他低頭盯著漫到胸口的清澈的熱水,從蒸騰的霧氣透過並不平穩的水波,他看到自己方才飽受挫折的小小樂安靜的掛腿中間。
  「……」溫樂腦中空白了一會兒,小心的左右看了看,緩緩撥了下小小樂。已經不疼了。
  他鬆鬆的握住小海綿體,緊張的豎著耳朵傾聽了一下房間外是否有走動,然後生疏的、輕柔的慢慢擼動了兩下。
  臥槽這是做什麼!!!!
  溫樂盯著自己萬惡的右手看了三秒鐘,墮落的閉上了眼睛--絕壁只是想要確定一□體零件是否達標!
  自己擼的滋味其實還是很有感的,而且很明顯的,這回溫樂就堅持到了水溫逐漸發涼時才繳械投降。這給了他一個巨大的驚喜,也順利的將他心底萌發出的並不顯眼的自卑給有力的驅逐了。他盯著沉香將那一桶飄著可疑白花的洗澡水給毀屍滅跡後,自己閉著眼睛躺床上安靜的回味方纔的餘韻,冷不丁的伸手抽了自己一耳光。
  麻痺剛剛射的時候腦子裡想的什麼鬼東西!那碧池每天都笑的那麼賤,有什麼可意.淫的!
  頂著五個指頭印,初哥精神和**的雙重疲憊一併襲了上來,溫樂迅速的沉入夢鄉,併入睡後仍舊和潛意識進行激烈的搏鬥。
  ***************
  正減肥且營養不均的胖子體力不支的時候還逞能的N瑟了兩次,結果就是第二天的溫樂掛著一雙黑眼圈坐床上沒力氣起床。
  溫樂是很自律的,他給自己制定了比較詳盡的計劃表並且幾乎每天都嚴格的遵循。
  他按時吃三餐,以一個普通男的食量來要求自己,餓了也不許隨便填食。卯時準時起床洗漱,用完一碗粥和兩個饅頭後慢跑半個時辰,然後去書房處理公務,巳時去一趟賦春郡城衙門,午膳外頭用,酉時不到就回家,晚飯要麼隨便吃吃,要麼就不吃了,每天基本上都是這樣過來的。
  而今天,他頂著一頭亂髮和一雙魚泡眼床上呆坐了近半個時辰,居然又一頭栽回了枕頭上!
  沉香屋外端著原本備好的熱水等待的心急如焚,她回想起昨天溫樂晚上回來時臉色似乎就不太好,又擔心溫樂生病,簡直急得團團轉。
  作為一家之主,溫樂的一舉一動隨時牽動著全家的心弦。他到了晌午仍舊賴床上補覺不肯吃飯的消息傳到韋氏那裡之後,韋氏作為一家之主他娘,直接吩咐去請大夫,自己匆匆趕到溫樂那兒去一探究竟。
  溫樂的房間只要他睡眠時間內,那隨時都是一團漆黑的。他買來的遮光布簾比普通家的黑布更好用,只要遮擋嚴實,絕對一絲光都露不進來。韋氏牽著孫兒匆匆走溫樂比起她來顯得樸素了許多的院子裡,心中揪成一團。
  溫樂的辛苦她看眼裡。自從到了賦春,他甚至連用午膳都沒法和家一起,每日都各種應酬中度過。他忙碌於公務,每天又要起的那麼早,加上賦春這邊氣候和大都差別這麼大……韋氏是真的害怕兒子撐不住。
  小庸兒努力跟上步履匆匆的祖母,他也和父親生的一樣圓潤,因為被餵食的很好,他皮膚白淨粉嫩,眼神清澈見底,一路搖搖擺擺的走著,一仰頭發現了韋氏抹眼淚的舉動。
  「祖母……祖母……」庸兒扯著韋氏的裙角,小聲道,「祖母,抱抱。」
  韋氏吸了吸鼻子,露出個笑臉,彎腰抱起寶貝孫兒。
  庸兒伸出小胖手來摸了摸韋氏的臉,奶聲奶氣的說:「祖母,不要哭。」
  韋氏搖搖頭,欣慰的抿著唇,親了親寶寶的臉,給了侍女一個眼色。
  溫樂房間的門被小心的推開,韋氏點燃帶來的燭火牽著庸兒進了內室,就發現溫樂居然整個還窩被子裡打著呼嚕。
  這是太累了吧?
  韋氏有些心疼的床邊坐下,伸手摸了一把溫樂的額頭,溫樂被驚醒,微微的彈跳了一下睜開一條眼縫:「……母親?」
  「阿爸~」庸兒不甘寂寞的從祖母身後鑽啊鑽的鑽到前頭來,撲榻邊大聲道,「阿爸,起來了!」
  溫樂迷糊了一會兒,微微笑了,伸手虛弱的摸摸庸兒的腦袋:「小子,就不能讓爸多睡一會兒?」
  他語氣很柔和,庸兒便也不怕,嘻嘻笑著讓祖母脫了他的鞋子,然後哧溜鑽進了溫樂的被窩裡。
  溫樂趕緊伸手抱住他,小胖子體重挺可觀,趴肚子上讓他被壓的夠嗆,他趕緊把拽到裡頭來抱住:「睡午覺,和阿爸一起睡午覺。」
  庸兒精神好得很,他睡不著,卻也不亂動,乖巧的躺了一會兒,仰著頭去找祖母:「祖母一起來睡?」
  見他們父子相處融洽,韋氏心中比蜜甜,她搖了搖頭,又輕輕的撥了撥溫樂的頭髮,確定一遍:「真的沒有身體不適?」
  溫樂打了個哈欠,搖搖頭:「真沒有。」
  此刻門口被輕輕敲了兩下,有門口低聲道:「大,老夫,大夫請來了。」
  韋氏還是不放心,仍舊決定叫大夫來看一看。
  那老頭兒撫著自己一把鬍鬚,搖頭晃腦的診了會兒脈,看到庸兒偷瞧自己的鬍鬚,還猴子似的嘻嘻一笑。
  溫樂覺得這實是很不靠譜。
  老大夫歎了口氣,收回手,又沉又慢緩緩道:「大……平日最好少近女色,事雖然誘,卻也不是越多越好。」
  顧忌有小孩場,他說的比較委婉。
  韋氏聽出他的畫外音,詫異的看了溫樂一眼,這一眼幾乎讓溫樂無地自容。幸好後來她又跟著老大夫去外頭寫藥方了。
  韋氏送走了大夫,門外先是歎息了一聲,這才進得屋來,床邊語重心長的與溫樂說:「啊,原先大都的時候就和庸兒他娘廝混出了病根兒,這才多久,就又好了傷疤忘了疼?」
  尼瑪什麼!?
  溫樂被這一消息險些砸暈,他一下子掀開被褥,木然的盯著床頂看了好半晌,才頹敗的將被褥又蓋腦袋上。
  同樣被蒙住了頭的庸兒嘿嘿笑著,踢著一雙小腳自己玩耍。韋氏則以為他是害臊了,更加不多說,沉默的就去吩咐煎藥。
  溫樂握緊了拳,指節都咯咯作響。
  他居然猜對了……這造的是什麼孽!怎麼就挑了這麼具身子喲!!!
  因為溫樂心情欠佳,下午溫潤收拾好了東西來尋他講出海的事情時,他仍舊鬱悶的午睡。
  經過昨夜的事情溫潤自覺有些尷尬,他門口磨蹭了一會兒,躊躇許久才小心翼翼的推門進去。因為睡覺,他並不敢打開自明燈,而是端著一盞火燭輕手輕腳的摸到內室。
  床上的狀況叫他的忐忑一掃而光,忍不住要會心笑出來。
  大小孩兒兩個頭對著頭,手握著手,大腦袋抵著小腦袋睡得正沉。庸兒的腳架溫樂的腰上,溫樂的手臂架庸兒的腰上,父子倆有志一同的將被子踢到床底下,呼嚕聲此起彼伏的,皆是白生生的面皮長長的睫毛,嘴巴微張睡得口水橫流。
  溫潤捂著額,強忍了許久笑意,才小心的保證不驚動對方的前提下自榻邊坐下。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自己心中有那麼一個小小的角落裡,因著面前這幅景象而軟成一塌糊塗。
  ……
  ……
  溫樂答應了溫潤帶著商船出海,也不是全無計較的。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溫潤這不簡單。明明才過弱冠的,手段心智和種種舉止多少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也比不上。雖說所有都將這種現象總結成三老爺曾經對他頗為倚重栽培的關係,但溫樂自覺絕不止如此。
  他最恨的就是這樣的了!收又不好收服,拿捏又拿捏不住,信不過,又惜材……總之各種兩難。
  但若是拋去了提防和偏見,溫潤去出海真的是再和適不過了。如今洋外的風土溫樂一概不知,究竟是成立了國度還是仍舊靠著酋長制度,若是成國,想要開金礦就免不了要和國王交涉,若是部落形式,那印尼的居民興許還有食的風俗。
  不管是怎麼樣一個光景,外交的張弛有度絕對是需要把握好的,對此溫樂除了相信自己外,最看中的就是溫潤了。他雖然之前決定了叫溫煉去,但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為此他還特地讓溫煉跟商隊一塊兒去歷練,沒想到一圈下來他還是沒有學到多少東西,更喜歡用武力解決問題。
  溫潤這個時候和他主動坦誠自己看出了商船的不對勁,並且毛遂自薦願意代替溫煉出海,真的是一件出乎溫樂預料的事情。
  他沒料到內斂的溫潤這個時候會這樣主動,加上他之前大方的讓暗衛隊出來跟溫樂見面的舉動,很明顯的,他是補償之前達春意刺殺時溫樂心中留下的那道坎。
  溫樂不記仇,誰還沒有個腦子拎不清的時候?
  他如今看明白了,或者說是轉變主意開始重視自己、打算忠於自己了……這是好事兒。
  冤家宜解不宜結嘛。
  每每想到如此,溫樂就忍不住自戀的想要撩一把自己的頭髮,這都是他的格魅力!格魅力!——
  30、第三十章
  人格魅力不是萬能的。溫潤要出海,首先就要學會和那群黃毛子交流。
  商隊的那些**約因為進化緩慢些的關係,仍舊保留著野獸般的直覺。包括頭領多倫在內,所有人對溫潤的態度都是既好奇又害怕的。
  說是商人,溫樂倒覺得這夥人更像探險家。他們用簡陋的儀器在海面上漫無目的的尋找新的島嶼,並且不懼怕和突如其來的風浪搏鬥,甚至可以說,與風浪搏鬥的樂趣是使得他們難以割捨海上生活的一大原因。
  他們並沒有去過印尼群島,因此對溫樂提出的招攬他們欣然接受。得不到自己母國的庇佑和幫助,在這遙遠的大洋彼岸能找到一個意料之外的後盾,這對他們來說也是值得驚喜的。
  假如溫樂能走得開,那麼這次的出海就幾乎找不到任何問題了,但問題在於和商隊們日後一同出發的人並非是他。
  偏見是一大難題,其次就是語言。
  溫潤也同樣不喜歡那群外國人,所以在知道商船內成員包括了那群人之後他還提出願意出海,其實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的。他心中永遠有一種因「我泱泱大國」而驕傲的情節在,在團隊合作中,這種優越感可是大忌諱。
  因此,在溫潤開始找自己學習外語後,溫樂在尋找一切的機會將他這種頑固的驕傲打壓下去。
  「再見怎麼說?」溫潤背了一會兒單詞又忘記了,茫然的盯著溫樂看。
  想起自己那十多年的辛苦,此刻溫潤為這些歪歪扭扭的蚯蚓而懊惱,便叫溫樂他一面幸災樂禍一面惡從膽邊生。
  「是拜拜啊拜拜,古德拜也可以!你怎麼還是記不住啊,連盧碧亞都學會咱們的話了。」
  溫潤一聽這話就上火,他最討厭那兩個外國女人了。從而背的更加認真迅速。
  激將法是需要看時機來使用的,碰上了好時候,真的可以叫一切都事半功倍。
  溫樂這個老師做的很輕鬆,他把多倫拉來給溫潤鍛煉口語,一開始的時候碰上不會說的話溫潤他表現的十分矜持,後來他發現這樣無法進步後,就拋棄了風骨開始學習指手畫腳來比劃了。
  也因此他和幾個外國人的關係得以迅速拉近,很快他發現隊伍中兩個看起來都有些尖嘴猴腮的女人除了穿著暴露似乎確實沒有特別明顯的缺點,也就漸漸的釋然了。雖然如此,在溫樂和她們接觸太過親密的時候,他還是會突然像討債鬼一樣出現在任何地方的。
  溫樂對此表示無可奈何,封建的家長們有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冬日最受歡迎的晴天裡,在所有人都為著需要仔細的事業而努力的時候,溫樂帶著許久未見的侍衛隊副統領鄭瑞出現在了老侯府後山的腹地內。
  大冬天的,鄭瑞騷包的握著那柄每日不離手的羽扇,偏偏另一隻手就因為無法忍耐刺骨的寒意而抱著暖爐,看起來和精神**一樣。
  他把扇子抵在自己的下巴上小心的哈氣暖和拳頭,溫樂看不下去了:「你就是暫時把扇子收起來不用能怎麼樣?」
  鄭瑞驕傲的搖了搖頭,滿臉全是「你無法理解我此舉深意」的表情。溫樂太明白他了,這小子崇拜諸葛亮崇拜的跟腦殘粉沒兩樣,家裡全是跟諸葛亮有關係的書。連坊間胡亂寫來的《諸葛艷史》,都已經荒腔到把孔明跟周瑜拉郎配了,鄭瑞他還是寶貝兮兮的藏在枕頭邊上,一邊看一邊罵。
  腦殘粉鄭瑞模仿著偶像的一舉一動,他不緊不慢的安排著帶來的親兵都把守在了重要的地方,然後只帶著心腹領著溫樂拐進了腹地內一個搭建的頗有風情的竹屋內,竹屋懸空建造在碧翠的竹架上面,有些類似西南那邊的吊腳樓,不遠處就是波光粼粼的湖泊,夏日裡在這裡歇息,實在是很有閒情逸致。
  進了竹屋,裡頭是一張普普通通的床榻,一套桌椅,全無其他擺設。
  「你帶我來這幹什麼?」溫樂左右看看,找不到機關,下頭又是全架空的牲口棚,不由黑線。今天大冷天的出來度假麼?
  鄭瑞的表情更加驕傲了,他給心腹使了個眼色,兩個人安靜的退出去還鎖好了門,然後鄭瑞開始在竹屋內的床上上下摸索,一直摸到床最裡頭那個柱角時,只聽到屋裡響起一聲輕輕的「卡」。
  鄭潤掀開被褥,爬到床上掀開中間的一塊床板,然後巴巴的盯著溫樂看。
  溫樂走過去,愕然的發現原來那下頭就是一個深深通道。
  「怎麼回事?」溫樂回想起下頭那個中空的牲口棚,百思不得其解,「底下不是空的嗎?」
  「牲口棚中間的擋板裡有個死角,出入口開在那裡,沒有任何人會懷疑這下面有問題。」
  溫樂點點頭,很快又淡定了下來,不過仍舊不吝嗇誇獎:「你做的不錯。」
  鄭瑞的神情一下子鮮活了起來。
  他是個觀念十分固執的人,既然選擇了效忠溫樂,就一定會把他的想法當做重中之重。尤其是在那場談話後溫樂還珍而重之的將製造火炮的艱巨任務如此信賴的交給了他,這是多麼明顯的倚重和偏愛!
  鄭瑞是個相當有能力的人。雖然沒有他偶像諸葛孔明那樣的智慧和機警,但對於完成主上的命令絕對有自己的心得。他身邊的近三十個兄弟都是無根漂浮的浮萍,他們來自於精英輩出的大都內最為精銳的隊伍,每一個人都有自己過人的膽識和能力,沒有鄭瑞,溫樂絕對無法像現在這樣迅速的收服這群人,而有了鄭瑞的帶領,他們就絕對能發揮出團隊中所能發揮的最大能量。
  這樣一個寬廣的巨大的堅固的修建在湖泊之下的私密倉庫,鄭瑞僅僅用了半年多的時間,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居然就順利的完成了。
  相比較而言,那群從大牢裡拉出來幹活兒的死刑犯們在工廠內挖地窖的工程只完成了不到一半。
  溫樂沒法兒不滿意啊。
  溫樂帶著電源磁貼和自明燈,進了地窖就找地方安裝起來了。原本需要點燃無數油燈才能保持可見度的地窖立刻亮如白晝,堆放了幾乎半個倉庫的巨大的木箱子在這當中更加無所遁形。
  無視了鄭瑞崇拜又謹慎的打量自明燈的舉動,溫樂過去開了幾個箱子。箱子裡頭都是碼放整齊的烏黑油亮的水杯粗的棍狀物,他撿了一根出來,吹了下上頭的灰,就嗅到一股濃烈的硫磺味。
  溫樂眼中有著喜意:「東西都實驗過了?」
  踮著腳摸了無數遍溫暖燈具的鄭瑞驟然回過神來,立刻恭敬回答:「是的,每一批都試驗過了。大人,這真是前所未有的利器。」
  溫樂顛倒過火炮看了下尾部,發現一根長長的引線,輕笑一聲:「這能算什麼利器,早晚有一日,我們能造出比這更方便的炮火。不需要點燃引線,只要拋擲就能攻擊敵人。還有殺傷力更大的大炮,只需要一粒炸彈,就能炸掉半個部隊的那種。」
  鄭瑞血液沸騰了片刻,謹慎問道:「這些……您都見過嗎?」
  溫樂意味深長的轉頭掃了他一眼,胡掰掰,「那群黃毛子早就造出了這些東西,武力就如同逆水行舟,一直停滯不前滿足現狀,等到被更強的敵人拋在身後時,就和自己退步沒有區別了。」
  鄭瑞頗為詫異,原來那群黃毛子竟然那麼強了!
  溫樂沒有理會他劇變的神情,他說謊跟吃飯似的,哪能管被騙的人怎麼想啊?他將火炮放回箱子裡,拍了拍手:「工匠們你安排在什麼地方?」
  鄭瑞的語氣因為被打擊了顯得有些飄渺:「屬下在兼州建了一家煙花作坊,火炮就是從作坊內隱秘生產出來的。平時作為掩蓋生產的煙花爆竹因為最近臨近年關也賣的十分好。」
  「收益甭跟我說了,算你獎金,」溫樂無比大方的去拍了拍鄭瑞的肩膀,「好小子,你也不用耿耿於懷,那些個屁大點的地方人加起來沒咱們一個郡多,加把勁兒咱們肯定能趕上。咱們畢竟白手起家的,能做到這個程度,你的努力我看在眼裡。」
  鄭瑞難得聽到溫樂這樣感性的話,感動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大人知遇之恩,屬下縱肝腦塗地,亦無從回報!」
  「別文縐縐啦,」溫樂踢了他一腳,「起來,記著跟我混有肉吃就成。獎金你也別自己全收了,給弟兄們都分點兒過年。」
  鄭瑞吸著鼻子,慢慢的站了起來,點點頭道:「嗯。」
  ……
  因為火藥完成的緣故,溫樂在接下去的一段時間裡心情都異常的愉快。
  首要受到優待的就是因為學習外語而要和溫樂朝夕相處溫潤。相比前兩天單詞記不下後動輒被毒舌,這幾天的溫樂總是很能耐得下性子來教他像型比喻,這使得溫潤的學習效率提高了不少,也能更快的完成衙門裡未盡的積壓公務。
  一府人都忙成了陀螺,來迎接即將到來的新春。
  在大都,過春節都需要預備非常多的年貨,諸如臘肉啊、米面、糕點、果脯蜜餞,其中最重要的還要數節前的麵食。但這也只是富貴人家的講究,普通的百姓家裡果脯之類的肯定就沒有了,可也是一定要弄到臘肉和麵點的。
  賦春則有些不同,賦春這地方年味兒不太濃,不過是相比較大都而言。
  往年的麵食點心自然有府內的下人們預備好,主人們只要等著除夕一塊兒吃年夜飯就行,這一年卻有許多地方都不一樣了。
  首先是熟悉大都菜餚的侍女們,溫樂手下有能耐的幾個都被他提拔去蠶房做活兒了,韋氏手下有許多織布剪裁的能手,也各有各的事情幹,其他兄弟倆的侍女們繡花的繡花扎染的扎染,也各有各的能耐,余留下沒事幹的本就不多,嬌滴滴的女孩兒們在侯府內也是被溫家人呵護的,沒有忽然派去做菜的道理。
  新招進來的婢女們年紀都比較小,而且都是賦春當地的人,她們連對大都都只有個概念而已,更別說燒出正宗的菜來了。
  離開了大都溫府內的小廚房,來到賦春的第一個年關,就叫韋氏有些哀愁。
  思鄉啊,如何能不思鄉?
  生她養她的大都城,連空氣都是她嗅慣的味道,城內每一家的點心她都能毫無遺漏的回想起。五味齋的蜜棗糕梨花酥,何方園的蒸糖餅漬龍眼……
  韋氏獨自關著門兒對著月光唉聲歎氣的好些天,大年三十,她家好兒子背著個碩大的砧板到了她院子,一腳踢開門就將砧板丟在了茶桌上。
  「母親!來包餃子!」
  他身後跟著表情各異的兩兄弟,一人端著一個大銅盆,溫潤抱了一盆的調料肉菜,溫煉捧著一大盆子麵粉,手上還提著一桶水。
  韋氏愕然:「這是要做什麼?」
  溫樂一撩袖子,給溫潤使眼色,自己雄赳赳氣昂昂的說:「我聽庸兒說您在屋裡哭了好些天,不就是饞餃子了麼,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人家不會包我會包!」
  韋氏忍俊不禁,看著溫潤溫煉兩個愁眉苦臉的模樣,嗔怒的對溫樂道:「胡鬧!君子遠庖廚,男人哪兒有做飯的道理。」
  溫樂蠻不講理的將溫潤盆子裡的肉啪的倒在砧板上:「那是大都的道理,在賦春你兒子我才是老大哩。」
  說罷他對溫煉抬了下下巴,哼哼道:「過來剁肉。」
  溫煉一身蠻勁兒使不完,聞言一點也沒有意見,一手握一把菜刀篤篤篤就開始剁起肉來。
  韋氏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到底不是有心拒絕,輕歎一聲,便吩咐驚蟄叫人去取些水洗手。
  她邊挽袖子邊和兄弟三個道:「走吧,去小廚房。煉兒那麼大的力氣,再剁一會兒,母親這的桌子就要塌了。」
  溫煉愣了一下,見韋氏的表情晴轉多雲,也不再意被揶揄,放下刀撓撓臉放心的笑了起來。
  溫樂堅信君子遠庖廚這句話出現的原因絕不止男人為了逃避家務,不想在飯後收拾一片狼藉的戰場的女人估計也是推動這句話的主力軍。
  兄弟三個人,包括溫樂在內,沒有一個靠譜的。
  為了剁肉,溫煉脫了外袍,在小廚房裡齜牙咧嘴的揮動手臂。他方圓一米之內肉末四濺,並且進入狀態後基本聽不進任何聲音,手臂的揮動間幾乎出現了殘影,連韋氏制止他的話都被拋在腦後。未免進入他的攻擊範圍被襲擊導致死無全屍,韋氏帶著剩餘的兄弟倆狼狽的躲到了另一個小灶台那兒。
  溫潤微笑的嘴角有些抽搐,他看似不在意實則非常勉強的,優雅的伸著自己纖細的兩根手指慢慢捏下粘在外袍上下的碎肉,看著溫煉背影的眼神裡幾乎泛著血淋淋的殺氣。
  韋氏沉默的看著溫煉打滿雞血的背影,非常虛偽的憋了一句:「煉兒一會兒該累了。」
  「這是我的失策,」溫樂忙手臂都是麵粉,狼狽的將麵粉盆找個乾淨的地方放下來,擦了把汗,「我的天,他在用佛山無影手剁肉嗎?」
  韋氏:「那是什麼?」
  溫樂:「大概是一種武功吧?」
  韋氏白了溫樂一眼:「成天胡說八道,你水又放多了。」
  正在攪麵粉的溫樂詫異的「啊?」了一聲,立刻又抓了一大捧麵粉丟進稀麵糊裡開始揉捏,韋氏遲鈍了一會兒,才輕輕地說:「……麵粉又太多了……」
  溫潤眼看溫煉砧板上的肉越來越少,溫樂盆子裡的面越來越多,沉默了片刻,開始拿刀切蔥蒜。
  沒一會兒他就明白自己失算了。
  廚房的活兒看似容易,但一把碧綠的大蔥就叫他切的十分費勁了,低著頭小心翼翼的切了那麼幾下,他感覺到自己眼睛開始火辣辣的發疼。
  這不是眼疾發作的感覺……更像是要流眼淚的預兆。
  溫潤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努力抑制自己鼻腔裡想要打噴嚏的衝動,他閉著眼睛仰頭看著天頂,最後還是沒有敵得過本能的威力--眼淚從眼角嘩啦啦的流了下來。
  臥槽丟死人了!!!
  溫潤不動聲色的放下刀,腳步慢慢後移,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這裡。
  但是他和溫樂站得太近了,溫樂第一時間就發現了他的異動,且因為溫煉發瘋的關係他對所有的異動都表現的異常警醒:「大哥你幹什麼!」
  溫潤的腳步頓住了,然後慢慢轉過身子,背對著溫樂:「……我想洗個手。」
  「切到手了?」
  「……嗯。」
  溫樂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你這種沒有動過刀的一定會被切到手哈哈哈哈!」
  他說完拿著葫蘆瓢舀了一勺泉水直接轉到溫潤正面,仰頭看他:「我這兒是早晨叫人送來的泉水,大哥你……」
  溫潤想要轉身已經來不及了,溫樂傻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說:「大哥你怎麼哭了?」
  溫潤咬著牙,睜開一雙眼看他:「我沒有。」
  明明有……
  溫樂心中無力的重複著,但他最見不得眼淚,一下子心軟了下來。
  哎呀,沒想到這個城府高深的大哥這麼怕痛,被刀劃了一下就想躲起來偷偷哭啊……
  他歎了口氣,閉上賤嘴也不反駁,握了握溫潤的手,語氣溫柔了十倍不止:「不要哭了啊,洗一下手,你去外面休息一下。」
  溫潤被他哄孩子般的顫音撓的心臟狠狠哆嗦了一下。在面子和裡子當中權衡了一下,溫潤決定用懷柔政策來整治吃軟不吃硬的溫樂。
  他嗯了一聲,伸手掐了下溫樂的臉,柔聲道:「你出來幫我上藥。」
  真是麻煩。溫樂心中一邊吐槽一邊沒有辦法拒絕難得柔弱的硬漢紙,只能跟韋氏胡亂說了一聲,自己洗了洗手跟著溫潤出去了。
  韋氏看到從半個臉盆增加到兩個臉盆的麵團,再掃一眼把肉剁成稀泥還不肯停手的老三,心中頓覺蒼老。
  ……
  動作溫柔+不嘴賤+和藹可親=心軟的溫樂。
  這樣的溫樂溫潤也是頭一回見到,雖然沒有在自己手上找到傷口,但因為顧及自己的眼淚,他居然也不亂說話。自己說手指頭疼,他就很乖巧的抱了瓶子來小心翼翼的給自己指尖上藥,末了還用紗布把自己的手指給嚴嚴實實的包紮了起來。
  溫潤看著自己小斧頭似的手指,猶豫了好久,還是輕聲跟溫樂說了謝謝。
  溫樂尤其不好意思的說:「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取下來,沒關係的,反正塗了藥了。」
  但溫潤還是異常堅持的讓紗布團在自己手指上,等到了不得不包餃子的時候才小心照原樣給取了下來,寶貝的放進自己裝銀子的荷包裡。
  溫煉最後將少得可憐的稀巴爛的肉泥給撥進白菜裡,韋氏眼看額頭的青筋都在跳,但還是溫柔的誇獎了他。溫樂和溫潤可沒有那麼好的脾氣,直接一人一個爆栗打得他眼淚汪汪的到灶台後頭燒火反省。
  溫煉這個傻小子,明明一隻手就可以把兩個大哥都揪起來,偏偏抱著腦袋不肯還手,被打的時候也全無抵抗。雖然氣他幫倒忙,為著種種的關係,溫樂反倒還更喜歡他了。
  晚間的餃子總共包了二十個……因為餡料太少的關係,剩下的面皮不得不攤開來煎白餅。二十個餃子餡料裡忘記了放鹽,他們只能蘸著濃濃的豆醬吃。韋氏這頓年夜飯吃的比任何時候都要累,散場後天都還沒黑,就捂著額頭要回去洗漱睡覺了。聽聞第二天快晌午了才起來。
  ……
  她有她的事情要忙。
  溫家兄弟們都沒有娶妻,府內沒有一個管家的女主人,她這位老太太就必須要肩挑起內宅的所有事情。她是庶女出生,嫡母心胸不大,自然沒有多麼用心的栽培過自己親身以外的女兒,等到了夫家,丈夫上頭兩個哥哥都早已娶妻,韋氏又被妯娌和老太太壓得抬不了頭,這回到了賦春,她還是第一次坐上當家太太的位置,雖然有時候會感覺到力不從心的滋味,但是大多數時候看著井井有條的內院,她還是很能得到成就感的。
  年夜飯吃的稀里糊塗,大年初一雖然起晚了,韋氏仍舊親眼過目了要發放的府內下人們的新衣,等到了下午,還要邀請在賦春郡城內的官員女眷們到家裡吃一頓花宴。
  女人們有女人要忙活的事情,溫樂還要跟著溫潤一道去查郡城的賬簿。
  每年到了新春年底,衙門內的事情就特別的多。每年地方上的稅銀、宮內聖上后妃的禮物等等等等都要在這個時候開始準備,清明前後會有大都每年的歲令發下,與此同時一切的物資就要開始準備運送往都城。每年這個時候,沿途的城鎮是戒備最森嚴的,因為不敢和朝廷鬥法,知趣的土匪強盜都會暫時歇業一段時間。
  這些東西慣常是由麥靈通來打理的,每年的東西都差不多。賦春是大厲有名的貧困郡城,每年的稅銀去除了當地官員的俸祿後只能上繳一千兩不到,給聖上的壽禮無外乎是地方上收藏了很久捨不得拿出來的寶物,好在如今後宮內只有一位皇后和一位貴妃,否則后妃的禮物也需要花費許多的銀錢。
  還未過正月,整個郡城內都瀰漫著一股忙碌而緊張的氣息。
  這日下午,麥靈通實在沒了轍,抱著一卷宗冊可憐兮兮的尋到了還在放春假的溫潤——
  31、第三十一章
  溫潤找到溫樂的時候,他全沒把麥靈通的擔心當一回事,倒頭躺在衙門後院兒裡的竹椅上悠然自得的啃著大蘋果。
  這大蘋果是年底酈州縣令送來郡城的歲貢,又大又甜,還有蜜柑和碗口大的雪白的梨子,皆是鮮甜美味,比現代那些所謂的進口產品還要好吃許多。
  溫潤瞧他晃晃悠悠曬著太陽沒心沒肺的模樣,咬牙拿賬冊輕敲他的腦門兒:「起來,你做什麼要扣下送到大都的稅銀?」
  溫樂睜開一隻眼懶洋洋的看他:「哎喲,大哥你怎麼來了?」
  溫潤在他身邊坐下:「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我現在和你說稅銀的事情。往年都朝大都繳九百兩的紋銀,你一下子減到一百兩,大都那邊怎麼可能會答應?」
  溫樂嘎吱嘎吱的把蘋果嚼爛嚥了下去,打了個嗝,不緊不慢的爬了半身:「是哦,你不說我都忘了。那一百兩也別給了,扣下來算了。」
  溫潤歎了口氣,眼神很是無奈:「我知道你怨恨大都那位手段齷齪,但忍得一時未必不能揚眉吐氣。你現在擺明了跟他作對,那位登基前出了名的小肚雞腸,若是動了真格來對付你可怎麼辦?」
  溫樂吃吃的笑著:「傻子,你當我們給他好處,他就能高抬貴手了?該下手不還是要下手?」
  溫潤掐著他的臉:「即便是這樣,你也不能這樣明目張膽的給他不痛快。傳出去了,人家要說也是說你不懂忠君愛國,絕不會計較他以前做過什麼事。」
  溫樂摸摸自己被掐了的臉,伸手捏住溫潤的耳朵往自己這邊拉,然後擠眉弄眼笑著OO@@說了起來。
  溫潤一邊的眉頭逐漸挑高,溫樂該摳的地方真的是能厚著臉皮摳到不可思議,對待大都的那位居然什麼損招都好意思放。
  清明節前,賦春沒有等到來自大都的歲令,這塊土地似乎被聖上有意無意的遺忘了。對此賦春當地的官員惶恐並不滿著,於是本該送出的稅銀也比預期的要推遲了許多天。
  一直到清明當日,本該一個半月前到的歲令一直都沒有出現,賦春的貢車不得不孤獨的開始出發了。
  這輛貢車內的貨物著實叫麥靈通惶恐了很久很久,出行當日,他眼淚汪汪的站在城門口看著遠去的車轅,哽咽的幾乎說不出話來。
  ……
  ……
  清明,正值播種期。
  這一回的播種由於是為了推重水稻養殖,所以舉辦的異常隆重。溫樂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郡城第一大員自第一縷陽光透過雲層開始就在打著哈欠配合祭神,歡唱著的百姓邁著古怪的舞步緩緩的將稻種撒進泥土裡,並且宛轉悠揚的高唱著祈求神明讓種子們都發出好秧苗的歌曲。其實歌詞一點都不押韻,只是聽個聲音罷了。
  這事情一直忙碌到快要傍晚方才停歇,匆匆扒了幾口飯,他又要乘著馬車趕到碼頭,試航的輪船的歸期就在今日。
  碼頭就在郡城的邊緣,用堅固的定型水搭鑄的高台不比後世的堤壩遜色。遠處的海天一色實在是美不勝收,碧波湛藍的海水在微黯的天光下顯得神秘而美麗。
  今日的碼頭人聲鼎沸。
  岸邊有序的搭建起來的高高的駐台上被自明燈照耀的亮如白晝,海岸邊原本因為颱風來時每年必來的漲潮而無人居住的地區此刻也因為岸堤的建造而建築了十分多的倉庫,裡頭放滿了各個郡縣運送來的特產貨物,比如兼州的海鹽,酈洲的乾果等等。
  馬車在疾馳中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車內的溫樂更是滿心都是忐忑,車停下的瞬間,他甚至忘記了自己一直要保持的儀態,飛快的推開車門跳下了馬車。
  一艘渾身被漆上藍色、桅桿高的幾乎聳入天際,全身上下都寫滿了「巍峨」和「壯闊」的巨型商船安靜的停靠在港口前。
  漁民們歡呼著從船上搬下一筐又一框豐收的貨物,溫樂甚至看到裡頭有一條大到需要三個男人合力才能抬得動的大魚!
  就連麥靈通也已經看呆了,賦春的漁船通常只能出行到非常有限的洋外,雖然祖先的記載裡流傳下了非常誘人的「遙遠的深海裡才擁有豐收」這句話,但因為能力有限,從沒有人見到過這樣大的活的海魚!
  溫樂已經忘我的奔跑了起來,他尋找到搭建在高高的堤壩上通往港口的鋼鐵吊橋,多倫和戴安娜他們大聲的唱著歌在吊橋下一邊拍掌一邊等待他。
  見他到來,海邊正在搬運水產並唱歌的百姓們凝滯了片刻,齊聲歡呼起來。
  「爵爺萬歲!爵爺萬歲!爵爺萬歲……」
  震天的歡呼聲讓腳下的土地都微微震顫起來,更是嚇得溫樂停住好幾秒不敢動彈,好半天才咬著牙一鼓作氣的走了下去。
  漁民們雖然心中敬畏他,但因為身份的原因,具都不敢靠近,見他下來了,就慢慢的退出一個包圍圈。溫樂對他們客氣的笑了笑,給多倫使了個眼色,迅速的爬上了商船。
  站在緩慢搖晃著的船舷上,呼吸著鼻腔裡濃郁的魚腥味,溫樂迅速的隱匿了自己的身影,從船欄當中的走道裡找到船長室,就看到溫潤穿著一身皂色的常服,頂著夕陽暖色的餘暉低頭仔細的運算著商船回航的數據。他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甚至不忍心打斷此刻的寂靜,沒有伸手敲門就悄悄的走了進來。
  溫潤很警覺的回頭,看到是他,眼神立刻溫柔了下來。
  「遇到兩一場風暴,一次暴雨,船很結實,完全沒有出問題。」
  溫樂聽著他比起從前來沙啞了許多的嗓音,拚命的點頭,緊緊地抿住自己的嘴唇不肯說話,只是飛快的上前去抱住溫潤的身體,將腦袋死死的埋在溫潤的肩窩中。
  溫潤順從的任由他擺佈,越過他的腦袋就看到多倫站在船長室外十分疑惑的歪著頭,他對多倫揮了揮手讓他先走,自己抱住好像在偷偷掉眼淚的弟弟無聲的安慰著。
  溫樂抬起頭來,只是眼眶有一點紅,並沒有哭了的痕跡。
  他咳嗽一聲,大約是對自己方纔的失態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你怎麼黑了那麼多?」
  溫潤瞇著眼睛掐他的臉頰:「你也瘦了不少,是不是又不肯吃飯?我出航前就經常聽府裡的下人說你不肯吃東西,我走了以後沒有人管你,你是不乾脆連飯也不看一眼了?」
  溫樂翻了個白眼:「怎麼可能,我一個大男人,不吃飯還了得?你聽那群沒腦子的瞎說呢。」
  見他恢復了精力,溫潤放心了一些,摸摸他的腦袋道:「這次的航海很成功,我從不知道深海中居然有那麼多取之不盡的魚群,只不過撒了兩次網而已,前頭的漁箱就堆得放不下了。我這些天在海上日日都是吃魚,哈氣都是一股腥氣,才覺得怪不得你要造船出海,外頭的天地比我想像中要寬闊的太多。」
  溫樂仍舊擔心:「你說你們碰上了風暴?沒有受傷吧?」
  溫潤搖頭:「這個船長室不知道是怎麼做的,竟然大風浪裡一點水也沒有進,船身雖然顛簸的厲害,但完全沒有傾斜漏水的事情發生。這船造的很好。」
  「我會給埠家姐妹陞官的,」溫樂勾起嘴角笑的異常得意,「下一次出航你們打算什麼時候?」
  「如果可以的話盡快吧,再過不多久熱天裡海風會更大,」溫潤皺起眉頭,像是依依不捨的看著他,「我雖然不想那麼快就啟程,不過為了安全考慮,每年只有清明前後和秋分前後最為適宜,這是多倫他們總結的經驗。」
  溫樂點頭,「行,今晚回家好好休息,我明日派人將用得上的東西都給你裝起來,看時間你們自己安排也行。往返不用過問我,反正我也不懂。」
  溫潤笑著,掐了下他的臉:「閉眼,快閉眼。」
  溫樂不肯聽話,被他遮住眼睛,只聽到溫潤他難得跳脫的「噹噹噹」叫了幾聲,鬆開手掌的時候,橫在自己眼前的溫潤手掌上已經托著一粒拳頭大的灰色珍珠了。
  這珍珠品相著實是好,圓潤光滑自不必說多說,更為稀奇的是,那銀灰的色澤就如同自己會發光似的,即便沒有太陽在照射,也依舊渾身籠罩著一股霧濛濛的味道,瞧起來簡直仙氣十足。
  溫潤說:「來時捕到了一隊魚群,領頭的大魚肚子裡刨出這粒東珠,我看的稀奇,便偷偷留下來送給你。其餘的小魚群裡也都剖出了大大小小的珠子,卻都沒有這粒的成色好。」
  雖然在商城內用一點點錢就能買到許許多多的傢伙,但這畢竟是真東西。溫樂喜滋滋的接過來捧在手裡看了又看,抬頭對上溫潤溫柔的神情,開口說:「剩下的珠子呢?」
  「……」本以為會甜蜜說幾句話的溫潤嘴角抽了抽,失了興致,「已經叫人收起來了,有半箱子,晚些就給送到府裡給母親。」
  溫樂點點頭,想了想,還是又給了溫潤一個擁抱:「多謝你記著我。」
  「我是你大哥啊……」溫潤失笑,又有些懷念一觸即逝懷抱的體溫。等溫樂站定後,又指了指自己的臉頰:「這裡。」
  溫樂挑眉。
  溫潤等了一會兒,不滿的看他:「就是對煉兒做的那樣。」
  溫樂嚥了口唾沫,莫名的有種不大好意思的感覺,明明平常親溫煉都親的很自然的……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人在,猶豫了一會兒,湊上去輕輕碰了下溫潤的臉。
  兩個人都靜默了。
  好半天之後,溫潤一手按著臉頰摸了摸,低頭對表情有些古怪的溫樂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下去吧。」
  ……
  ……
  五月份的時候,秧苗已經生長的茂密旺盛,農戶們帶著期盼一整年豐收的美好願望,在最短時間內插秧完畢。
  此時距離溫潤起航離開中原,已經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溫樂給他們裝載了大量的糧食、火藥、布料棉花以及酒水,這些生活物資在發展落後的地區無疑比黃金更有價值。
  指南針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但溫樂不會做這個,大厲人算命用的羅盤有時也不太準確。他拿來給溫潤他們航海的羅盤是在商城買來的,準確率自然大大提高。另外,原本不想讓他們帶走的溫煉,最後也還是跟著商隊出發了。
  溫煉其實年紀已經不小了,他長得最成熟,實際心思卻最單純。他聽不懂飯局上彎彎繞繞的談話,自然和為官無緣,加上他武力值驚人對習武又那麼有天分,將他放在賦春這個只有五千人不到的小兵營裡實在是太屈才了。
  溫潤和溫樂在嘗試讓他明白生活中其實充滿了危機和陰謀,在賦春很少能碰上那麼好的機會,而出海航行,卻無時無刻不在和天災**作鬥爭。
  海域內豐富遼闊的資源不僅僅養活了勤勞誠實的漁民,還使得凶悍的海匪也擁有了生存的一席之地。他們在海面上打劫豐收的漁船或是路過的商船,通常被他們遇上之後,一整船的人們也就凶多吉少了。為了保護自己的棲身之所不被人發現,海匪們是絕不會讓手下的目標流出活口的。
  而這些海匪則多由附近的島嶼內流出,其中輸出最多的則是自唐朝前就與中原有少數聯繫的倭國。倭國領土狹小資源緊缺,人民卻大多眼高手低,這使得民族內世代流傳的思想總是和正義無法搭邊,充滿了我搶佔我劫掠我自豪之類的負面思想。
  前朝皇帝下令封閉港口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如同蒼蠅般不斷來騷擾的倭國人太叫人厭煩。他們總是像賊寇踩點一樣小心翼翼的觀察自己能找到的所有漏洞,一旦有機會了,也不考慮自己是否有能力就開始攻打。
  他們甚至用一隊只有十二艘航船的船隊試圖佔領一處沿海港口,隨後就被前朝那些腦滿腸肥幾乎從不操練的水軍們輕輕鬆鬆的全部打沉了……這些倭國人被抓捕之後在刑場異常亢奮的用倭國話自豪的例數自己的功勞,然後一臉「我就算是死了也幫助帝國完成了一半的大業」的表情被斬掉腦袋。
  這太討厭了,而且中原根本沒辦法在倭國人身上找到可以用得上的東西,前朝皇帝每日尋歡作樂尚且來不及,覺得港口開起來除了招攬蒼蠅沒有用處,於是大手一揮就把港口關閉了。
  港口關閉後,遭殃的就成了周邊的小島嶼和偏僻的地區。
  許多小島因為經常被倭國人造訪,年輕一代的漁民們趁著打漁的機會全部搬遷到了中原,而偏遠地區,就如同賦春這樣距離倭國如此遙遠的郡縣,每隔一段時間也仍舊有漁船因為倭國人的劫掠而無法歸港。
  為了對付這些討厭的倭國海匪,溫樂特製了在水中也能爆炸的防水火藥管,並且悉心叮囑了許多遍火藥管的正確用法,直到溫潤和溫煉都一臉明白的試驗了一遍後,他才放心的讓人啟程離開。
  接下去的一個月裡,直到今天,他仍舊如同目送孩子離開家鄉的父親那樣,時而會思念起他們。
  沒有衛星,他又不懂鑄造火箭,這注定了通信設備絕對無法以人力解決。而商城內的所有的商戶店舖他幾乎都問了過去,即便是有以空中數據連接語音的設備,也有非常嚴格的信號區域要求,航海時商船動輒離開岸邊的程度已經沒辦法讓這些設備起到作用了。
  這些設備都不便宜,既然沒有用場,溫樂就不會隨便浪費錢購買。
  他用這段時間的收益開啟了二號倉庫和三號倉庫,然後將大多數的火藥和武器給放到了裡面。這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會受潮也不會讓人發現。
  由於商場不允許交易大範圍殺傷性武器,溫樂到了如今也只用自己的權限購買了一柄手槍。但這柄手槍和溫樂之前在地球的又有不一樣的地方,手槍使用的只是普通的有重量的金屬小球。它的殺傷力全靠手槍內部小零件造成的超級彈力,只是啟動時發出的噪音異常的大,且沒有消音設備--這是唯一的缺點。
  溫樂試圖讓人去研究一下這柄手槍是否能夠仿照,但因為沒有升級到可以開闢更大的權限的原因,將這柄手槍拆開後他就沒有可以隨身使用的防身武器了。
  為此,手槍的研究只能暫時擱置。
  好在他的經驗值也增長的不算慢,他現在主要在跟趙大牛固定交易,商城內也同樣有勾心鬥角的事情出現,所以固定的好合作夥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而目前他所決定販賣的貨物還沒有一個單獨的生產鏈,溫樂於是並不著急升級,與其雜七雜八賣些無法固定的商品,他不如少而精的打出自己的招牌來,讓人家一需要這樣東西,就想到他這裡可以買到。
  物以稀為貴,因為貨物不夠,他的絲綢價格翻了幾乎五倍,酒水的價格也有四倍之多,偶爾有貨了,還不等其他新客戶搶購,趙大牛總能最先買下來。久而久之,酒水和絲綢的訂單溫樂手裡已經集齊了好大一堆。
  他只需要專攻這兩個方面,就可以做大做精了。
  而這幾日,老侯府的蠶房外院裡總是煙霧繚繞全天有人忙活著,因為蠶開始結繭的關係,心繫出欄蠶苗的女蠶谷雨對自己的工作異常的仔細,她幾乎三天三夜沒有合眼的跟眾人一起留種子煮絲。因為她對養蠶嚴謹又認真的態度,如今蠶房內的女人們大都已經信服她了,不再像從前那樣連說話裡都帶著羨慕嫉妒恨。
  絲理好之後便需要處理和染色,染坊和織坊的女工們早已準備就緒,從收到絲品開始,迅速的就進入工作狀態中。
  織坊是溫樂手下的大丫鬟沉香來打理的,染坊是大都帶來的侍衛隊中一個小隊員解決的,超級大的紡織機由四個女工輪班織造,三天後,一匹藕底上翻滾著粉色藕花的色澤絲滑的綢緞呈到了溫樂的面前。
  在仔細的審查了邊邊角角每一個角落之後,溫樂終於在一眾大氣都不敢喘的女官面前放柔了神色,大手一揮:「賞!」
  隔日,賦春城門口由府衙牽頭貼上了一張醒目又囂張的招聘廣告。
  上書--
  「招蠶娘若干名、漿染工人若干名、絲織女工若干名,每日工作時間:辰時一刻--申時一刻,每月輪休兩天,包早午兩餐,每月薪金一錢銀--三錢銀,有經驗者、好學者優先。
  另招繡工出色者若干名,每日工作時間同上,每月輪休五天,包一日三餐,每月薪金五錢銀起。」
  因為另外派了嗓門大的衙役在城門口敲鑼反覆朗讀招聘令的原因,當日,這則通知就在賦春內引發了轟動。
  眾所周知,在侯府內做工比在任何地方都要舒坦,不光有錢拿,每個季度還有新衣裳穿,下人們的大鍋飯還每天都有葷菜,這樣的府裡,縱然是許多讀書人也是很眼饞的。
  在這個時代,女人們因為眼光的局限和知識的匱乏,以及長期被男權壓迫的原因,大多無法給家庭造成收入來源。一整個家庭就靠男人拚搏,不光讓女人在家庭中沒有地位,也導致了平民的人家收入太少更加貧困。
  就算是種地,每年除去各種苛捐雜稅後能賺到口飯吃已然不容易,這已經是比起貧民要更高一階層的平民的生活了。賦春經濟落後,自然更少有工作崗位能夠提供給百姓,如今就算是在商店裡做個工,於鄉親們來說也是異常值得驕傲的職業。
  而此時此刻,侯府內的一站通告居然告訴他們,女人也能賺錢了!
  好面子的男人們總不好意思讓妻子出門打拼被說閒話,而受夠了生活困苦的女人們,特別是心疼孩子的母親們,在得知這個消息後,迅速的蠢蠢欲動起來——
  32、第三十二章
  大都的初夏比較潮冷,天陰的快,整個都城內籠罩著若隱若現的霧霾。
  禁宮內狹長的公道上,戶部尚書步履匆匆低頭疾行,微熱的天氣裡他披著一件半薄的夾衫,面上是顯而易見的怒氣。
  他行到御政殿前,帶路的宦官腳步忽然一頓,麻溜的跪在了地上,朝著前方高喊:「奴見過諫千歲,千歲萬安。」
  尚書抬頭一看,御政殿外的長廊上,那穿著王袍迎風而立的男人,不是諫郡王又是哪個?
  新帝登基,大厲朝內風雲變幻,數不清多少曾經只手能遮天的大能們被收拾的服服帖帖。雖說一朝天子一朝臣是正理兒,但如新帝這般做的大刀闊斧毫不遮掩的卻沒有幾個,而舊人的退位自然會有新貴來重新登高,如今大厲朝內最為風光無兩的人,當指眼前這位看似默默無聞的郡王殿下了。
  新帝的手段雖不入流,卻能讓人懼怕,他身邊的紅人自然就代表著地位和權貴,即便是看在新帝的面子上,所有人也都會賣這位殿下幾分顏面。
  但如同戶部尚書這樣的老臣,卻未必能瞧得上這位如今春風得意的「紅人」。
  牆頭草算是什麼?大家嘴上不說,心裡還不是清清楚楚?當初太子殿下一家獨大的時候,這位諫郡王幾乎日夜留宿東宮,兄友弟恭的把戲做的不知道多麼好。而他手段確實出挑,太子殿下一死,新帝居然也能完全不顧諫郡王從前的立場,既往不咎的對他無比寵幸。論心智城府,無人能不服,但若講到他做人的德行,那可就太有的說了。
  戶部尚書鬍子一抖,不甚真心的鞠躬道:「下官見過郡王殿下。」
  諫郡王瞇著眼瞅了下他,態度倒是和煦:「是胡尚書?都已經這個時辰了,胡大人進貢可是有要事稟奏皇兄?」
  胡尚書垂著眼:「下官卻有要事,不知道聖上此刻……?」
  諫郡王掃了下內殿的殿門,有些猶豫的說:「幾位守軍大人們也在裡頭。」
  文武官兒們從來都是水火不相容的,文臣們嫌棄武將一身臭汗就知道舞刀弄槍,武將們又嘲弄文臣們拿捏著筆桿子只敢嘴上放炮,這情形自古以來歷朝歷代都無法避免,只是皇帝都懂得制衡之術,反倒更調動官員們的積極性。
  令大厲朝文官兒們大感可惜的是,新帝陛下登基前是軍營出生的,這使得他平常對文武官員們的內鬥難免會有些私心的偏向。因為他暴力**老臣的關係,如今朝內官僚們對他都很是畏懼,所以一般也不敢討他嫌亂搞內鬥。此刻一聽到在殿內的是那幾個最心高氣傲不過的守軍,胡大人立馬頭疼了起來。
  他也不再鬧脾氣了,苦巴巴的瞅著諫郡王道:「王爺,下官這兒……為的是賦春郡城的賦稅啊。這可不是小事兒,可關係到了聖上的臉面和尊嚴!」
  賦春?
  諫郡王抓著披風的拳頭緊了緊,神色有一瞬間的莫測,他沉吟了一會兒,邁步走向殿門:「那行,你跟我進來吧。」
  皇帝在和軍營內的老弟兄們敘舊,聊得正高興,諫郡王全無眼色的就闖了進去。令胡尚書詫異的是,聖上不僅沒有表現出被冒犯的不滿,反倒看起來還挺高興的,甚至主動坐到龍椅邊緣一些,招呼諫郡王說:「阿篤,來這裡坐著。」
  諫郡王掃了那群坐在椅階下頭的守軍們一眼,凝視皇帝說:「皇兄,胡大人有要事啟奏。」
  見他居然完全沒有行禮的意思,皇帝看上去也對此不以為意,胡尚書有些心驚,卻暫時不去多想,上前一步作揖道:「下官參見皇上。」
  皇帝的臉色立刻沒有方才好看,他有些不太爽的靠在椅背上摸著嘴唇盯住胡尚書看了一會兒,才不情不願的朝著那群守軍揮手:「你們都先回吧,下次有時間,再召你們入宮。」
  武將們嘻嘻哈哈明顯和皇帝極為熟悉的告了退,臨了背過身離開的時候還齊齊的瞪了胡尚書一眼。胡尚書氣得夠嗆,等到人都走了,顫顫巍巍的從衣袖裡摸出一張疊成長條的紙張和一份黃皮封面的信,然後哆嗦著手慢慢將長條紙展開。
  這期間皇帝與諫郡王說著話:「你身體可好些了?上來坐吧,我喊人去燉了姜奶,你今日就歇在宮裡,吃了姜奶明日再回去。」
  諫郡王低聲回答:「謝皇上美意,芙兒今早臨出門時已經說了要做家宴,我答應她要早些回去了。」
  皇帝立馬閉嘴,移開視線盯著胡尚書:「你要說什麼?時候不早,沒有要事就快些退下。」
  胡尚書抖著那張紙:「皇上!您可知……賦春郡今年交上了多少的賦稅?」
  賦春?皇帝想了有大概五秒鐘,才記起是自己流放溫家小子的那塊窮鄉僻壤,那地方貧瘠又閉塞,每年都是拖後腿的,他倒是有些印象:「多少?」
  胡尚書咬牙切齒的說:「一個銅板兒都沒有!」
  「果真?」再怎麼窮還能窮到一個銅板也交不出?皇帝很是詫異,「可有解釋原因?怎麼連一個子兒也沒給?莫非是溫家那小子死了,用作給他辦喪?」
  胡尚書托著那封未拆封的信件:「皇上明鑒,隨車只送來了這封信件,下官不敢輕易開啟。那送信的馬兒還養在戶部吃草,賦春郡的那位爵爺下了諭令,還叫戶部負責他們的吃喝拉撒!」
  皇帝皺著眉頭:「信給我看,這事兒辦的簡直豈有此理。」
  諫郡王並不說話,此刻接過胡尚書拿著的信封慢慢的上了椅階,沉默的站在龍椅旁邊。
  皇帝拆開信,皺著眉頭看了兩行,神色忽然古怪起來。
  溫樂在信中厚顏無恥極盡所能的哭窮,侯府沒錢加蓋、房屋漏水、隨從生病、海水漲潮沒堤、祿米中有沙無法食用等等等等,字裡行間幾乎能聽到他扯著嗓子大叫自己還沒有拿到今年的俸祿,已經快要一窮二白的吶喊聲。
  皇帝最喜歡看別人倒霉,並且尤其喜歡看到自己的仇人倒霉,他看完了信,哈哈大笑起來:「朕果然明智,不費一兵一卒,封了他個爵位,就叫他如今生不如死!」
  胡尚書立馬低頭,當做自己沒有聽到這句話:「皇上!下官不知道信中寫了什麼,但即便再困難,地方也沒有不繳賦稅的道理!若此事傳揚出去,各地治官都紛紛效仿的話,絕對是一股影響重大的不正之風!」
  皇帝正樂不可支,聽他這樣嚴肅,立馬失了興致,他厭煩的揮了揮手:「用不著什麼事情都一板一眼,賦春窮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繳不出來又能怎麼辦?你去催?」
  胡尚書立馬閉嘴,有些憤憤的低頭不語。他本是一心為國,憑什麼要受這種冷嘲熱諷?
  諫郡王站在皇帝身邊看了個大概,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侯府無法修建?這是什麼意思?還有隨行人員病倒,可有說病的是誰?」
  皇帝冷笑:「他這是在伸手問我要錢,你說我可能給他嗎?真是蠢貨,去了賦春還巴望著過大都內榮華富貴的生活,我可不是叫他去享受的。」
  他說完,不理會諫郡王擔憂的神色,大筆一揮,在求撥款的幾句話下頭寫了大大的「駁回」二字,至於不給賦稅這回事……
  「朕總不能斬盡殺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賦春的臣民也是朕手心的肉嘛。」
  現在只不過把溫家小子丟去那塊地方一年不到的時間,他就把自己搞的連賦稅也繳不出來了。不必自己再去做那個惡人,那塊窮山惡水裡總有人能折騰他,畢竟那可是死了六任太守的賦春郡啊!
  得知到賦春交不出賦稅,皇帝非但沒有生氣,反倒更加高興了。這不正好證明了溫家小子窮到揭不開鍋了嗎!
  回到王府,諫郡王思來想去總覺得心頭難安。
  他心中因為過去的往事總對溫潤有一些愧疚的感覺,也因此,在大都內的時候,他總是竭盡所能的為溫潤大開方便之門。只可惜溫潤總不給他這樣的機會,縱然自己碰壁到頭破血流,也一直在堅持自己的骨氣不肯低頭,好不容易等到三房被發配到了賦春,諫郡王本以為自己贖罪的機會已經來了。
  這一年間,他給賦春郡城去了無數封信,溫潤手下余留的護衛雖然偶爾會因此跟他接觸,但從來沒有給他帶來過一封溫潤的回信,也從不肯透露主人的近況和**。
  他一直在擔心溫潤的近況,卻因為大都內風雲變幻的關係,從來不敢正面和皇帝提出對溫家人近況的好奇。
  是不是一開始就做錯了選擇……
  諫郡王不敢在深想太多,他如今只能過著走一步看一步的生活。面對自己心中沉甸甸的負罪感,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吩咐管家晚些時候將府中的上好藥材和金銀預備一些送到戶部衙門內回賦春的馬車那兒。給予自己一些微薄的安慰。
  ……
  ……
  賦春郡城內,溫樂大口往嘴裡塞著冰沙,麥靈通一臉黑線的坐在他跟前兒翻開大都裡新派下的聖喻。
  溫樂很得意的瞅他:「看吧,每年幾千兩的壽禮和近千兩的賦稅加上去大都千里迢迢的路費就省下來了。有那個閒錢不如降低農業稅,交到大都可真是吃撐了。」
  雖然每年名頭上上繳的賦稅只有一千兩不到,但運送賦稅一路的車馬費戶部可是不會報銷的,加上皇帝和后妃們都要準備的厚禮,賦春這麼個小地方每年在這一方面的支出居然高達七八千兩紋銀。
  老天爺,這裡多少大官兒們都沒見識過金錠呢,近萬兩的紋銀在這麼個小地方,夠做太多太多的事情了。
  比如將農業稅調低一些,拿來採買生活物資接濟老人等等等等,哪一樣不比送去大都給那位人憎鬼厭的皇帝好?
  麥靈通腦子雖然聰明,但自小就被灌輸了不可動搖的忠君愛國思想,如同溫樂這樣坑蒙拐騙鑽空子的行為就是給他天大的膽子他也不敢去幹。如今溫樂的哭窮收到了相當實質的成效,這一結果給了他不小的打擊。
  麥靈通弱弱的反駁:「為人臣……給聖上預備壽禮本就不該推辭……」
  溫樂嚼著冰,如今賦春地下修建了一個不小的冰庫,專門用來保鮮水果之類的,成本也很低。
  「那你就給我準備吧,」他含糊不清的吐著字,眼神似笑非笑的朝著麥靈通那裡掃去,「你要為人臣子,該是為我為,而不是千里迢迢的那位。」
  麥靈通吶吶的垂頭不敢說話。
  匆匆跑進衙門的林永恰巧為他解了圍,自前院開始,他便高聲在大叫:「爵爺!爵爺!!!!溫大人的商船回航了!!!回港了!!!」
  「什麼?」這消息來的十分意外,溫樂冰也不吃了,刷的就站起身來,裡衣大喇喇的開敞著露出胸膛。他也不害臊,盯著跑進後院的林永就問:「確定了?是溫大人的商船?」
  溫潤出海前溫樂封他做了賦春郡海運理事,稱呼一聲大人並不為過。
  林永氣喘吁吁的點頭,神情有些不可思議:「溫大人他非但回來了,還帶了……帶了好些船隻一塊兒回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溫樂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卻沒有浪費時間,迅速的繫了衣帶朝門口走去。
  林永瞅著桌上溫樂吃剩的冰沙,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來一飲而盡,舒坦的長長吁了口氣。他轉眼瞧見麥靈通戰戰兢兢的模樣,有些稀奇,俯首問:「爵爺已經走了,你怎麼還呆在這不動?」
  麥靈通臉色發白,額角冒著豆大的汗,聞言緩緩抬起頭來目光渙散的注視了他一會兒,似乎忽然回了魂,拔腿就追了出去。
  林永依依不捨的瞧了眼桌上擺著的那個透明的冰碗,跟在後頭,心中腹誹了一句--□症。
  ********
  港口正忙得熱火朝天。
  除了顏色鮮明的溫潤開走的商船外,此刻港口上還停靠了五艘大大小小的貨船,大的比起溫潤他們的也不遜色,最小的那艘就只有溫潤他們三分之二大。都是木質結構,看起來有些老舊,高高的桅桿上懸掛著黑色的旗幟,無端顯得陰森。
  老面孔的水手們和賦春當地的士兵一起揮舞著鞭子呵斥那些船上的船員有序的下船。溫樂發現到這些人的手都被**的死死的,套上了布袋,腳腕間都綁上了繩結,足以他們邁步,卻使人無法奔跑的長度。
  這些人長相並不一致,有五官偏東南亞的黑皮膚人,也有髮色比較淺五官比較深邃的其他人種。穿著打扮和大厲人明顯不同,幾乎都帶著相當濃郁的戾氣,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善茬。
  溫樂皺著眉頭,隨意拉過一個水手來:「這些人是誰?」
  水手一瞧拉住自己的人居然是溫樂,嚇得連連後退,隨後仰頭朝著船上高聲大叫:「老大!!!老大!!!!爵爺來了!!!」
  碼頭一陣騷動,忙碌著的兵士們抽空跟溫樂行了禮,很快的,一群人從主船的側梯那兒迅速的跑了下來。
  領頭的溫潤把溫樂嚇了一跳。
  溫潤黑了可不止一點兩點,去時本來皮膚白淨的很,加上舉止有度談吐文雅,怎麼看怎麼是個溫潤如玉的濁世翩翩佳公子。
  現在佳公子變成黑耗子了。
  偏偏他還穿著自己那身皂色的衣袍,頭髮很久沒有護理過顯得有些枯亂,人也精瘦了一圈,從船上飛快的跑向碼頭時,溫樂幾乎一時間沒認出來他。
  好在他五官長得好,雖然黑了許多,但比起以前來反倒多了些男人味。下到碼頭,溫潤迅疾的腳步忽然放緩了,他和溫樂隔著人群遠遠的站在兩端,溫樂看不清他的神情,卻分明感受到他在盯著自己。
  一時間不知道為什麼,溫樂居然心生起怯意,沒有了挪動腳步的勇氣。
  不知道這樣遙遙相望了多久,最後還是溫潤主動慢慢走近。溫樂如同被釘在原地似的無法動彈,只能看著對方緩緩的走到眼前,對比記憶中的眉眼,才發現除了膚色,溫潤似乎一點也沒有變。
  走到再不能更近的程度,溫潤垂頭盯著溫樂仔仔細細的打量。近半年的遠洋生活讓從來養尊處優的他又長高了些許,雖然溫樂也在長個子,但曾經最佳的增高年齡他都用來長肥肉了,橫向發展的後果就是他比周圍同年齡段的公子哥兒們看起來都要矮小一些。
  他忽然笑了起來,伸手壓了下溫樂的腦袋:「你怎麼又變矮了!」
  溫樂一開始還有些莫名其妙的忐忑,一聽這話什麼感覺都一掃而空。兩個人好像壓根兒沒有離別過那樣迅速的又親密起來,溫樂打掉溫潤的爪子,憤然說:「哥,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溫潤咳嗽了一聲,摸了摸嘴上蓄起來的一撇清爽的鬍鬚,低聲笑道:「我只是有感而發,你別生氣。你這個身高在賦春來說算是很不錯的了。」
  溫樂瞪了他一眼,越過他看向才下了船的多倫,多倫穿著溫樂新年時特意吩咐人替他做的絲綢大花褲子,登著馬靴騷包兮兮的往腰上系鞭子。他很敏銳的察覺到了溫樂的視線,抬起頭來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他指了指那群被驅趕著的海盜模樣的俘虜,又指了指溫潤,揚起大拇指來。
  晚間洗漱完畢,兄弟倆面對面坐在書房內,溫潤一板一眼的匯報工作。
  問起那群俘虜,他發笑道:「當然是海盜。我們從群島交易完帶著貨物回航的時候碰上的他們。一開始人可比這裡多,第一回碰上的是三艘船的匪隊,我們用你留下的雷管炸了他們兩艘船,然後把剩下那一艘船的海匪都給抓起來了。結果沒多久他們老窩裡的人馬全部出動要來尋仇,又被炸沉了好幾艘,這群人再沒敢反抗,我就把他們都捉回來了。」
  溫樂哈哈大笑:「這些不知死活的東西。想必是在海灣裡作威作福慣了,還想到咱們這兒拉大旗作虎皮,你做得好!」
  他心知事情肯定沒有溫潤這一輕描淡寫來的輕鬆,一隊七八艘船的海匪戰鬥能力絕對比大厲朝的海上正規軍要來的厲害了,僅僅憑借那些雷管想要收服人家必定沒有那麼輕鬆。
  溫潤被他誇獎,臉上帶著笑意,伸手拉著他到自己床邊坐下,打了個哈欠:「這一去雖說辛苦,海上的風景卻也著實漂亮。下次有機會了,我們航線弄熟悉後我就帶著你一塊兒去玩玩。我們這一回找到了一處連在一塊的群島,船靠岸的時候,島上的人們害怕的很,還朝我們丟石頭和矛……」
  溫樂不知不覺聽的入神,腦內幾乎想像出一副活靈活現的畫卷。他打斷溫潤的話,插嘴問:「你們不會把他們都殺了吧?」
  溫潤詫異的看了他一眼:「為什麼要殺他們?那裡本就不是我們的土地,他們害怕我們,溝通不就好了。後來我們拿出大米布匹之類的東西,連部落的頭領都變得非常熱情了。」
  溫樂沒料到這個老古董思想還挺人道的,頓時就好感大增:「我只是擔心而已,你想的周到,老三肯定撩著袖子要上去打架的,你勸得住他?」
  溫潤哈哈大笑,他扒了扒溫樂亂糟糟的頭髮,脫了鞋子爬**,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上來,熄了燈我慢慢和你講。」
  溫樂好奇後事如何,急忙照做,溫潤細心的把他脫下來扔到地上的襪子撿起來放到床邊,在被窩裡摸索到他的腰,抱住拉到自己這邊來。
  溫樂有點彆扭的扭了扭,被他打了下屁股:「別瞎動,我困死了,好久沒抱你給我抱一下。」他長長的歎息了一聲,又把手掌移到溫樂的屁股蛋上捏了捏,歎道:「你怎麼又瘦了,再瘦就要脫型了,這樣不是挺好的?」
  溫樂掐著他的咪咪威脅到:「你把手給我挪開,否則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
  溫潤低聲笑著,聽話的移開了爪子,挪到自己胸口來握住溫樂的手,繼續說方纔的事:「你可真是瞭解老三,那群當地人朝我們扔木矛的時候,他氣得都快發脹了,還鬧著要下船去教訓這些人一頓。我雖然攔下了他,但後來他還是找了個機會和那群本地人的頭領打了一架,反倒因為那一架,他在群島上混的比我更風生水起。」
  他的手心滾燙,貼在溫樂的肌膚上有一種特殊的潮濕感,低低的耳語響在頭頂,黑暗裡,一種忽如其來的情絮浮沉在空氣中。
  兄弟倆親密的擁抱著,溫樂歎息一聲:「辛苦你了。」
  溫潤眼神溫柔,一手伸在溫樂的頸下,一手緊緊捏住對方微涼的手,低頭用嘴唇在溫樂的發心輕輕碰了碰。
  「睡吧,」拍拍溫樂的後背,溫潤有些疲憊的小聲說,「有什麼事情,明天再做也來得及。」——
  33、第三十三章
  翌日上午,兄弟三個起了大早,商船上的貨物需要人親自去盯著。
  由於商船的所有權是隸屬溫樂名下的,所以所有的貨物並不需要通過府衙報備,直接就能運到侯府裡來。於是等到溫樂他們到達庫房的時候,堆不下的庫房院子裡已經放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
  溫樂隨便開了一個,就被裡頭滿滿噹噹的金沙給晃花了眼,他合上蓋子,又開了另一個,裡頭是大半箱大小均勻的粉色珍珠。
  「臥槽,」他忍不住驚歎,「怎麼那麼多?」
  「島上有一條河,河裡很古怪,沙子裡頭埋著大粒的金沙,當地人幾十年淘下來只覺得好看,全部拿來買了我們帶去的碗盤和稻米。」
  他說著四下搜尋了片刻,找到放在中央的一個綠色的木箱,打開來,裡頭是大半箱子銀灰色的珍珠:「這是之前那隊漁群裡剖出來的,全在這兒了,晚些你看著要不要送去給母親。」
  「顏色真好看……」溫樂彎腰拾起一粒珠子來端詳了片刻,對身後的忍冬道:「串一道珠簾吧,給老夫人掛在庭院的湖心亭那裡。」
  忍冬詫異的抬頭看了他一眼,迅速低聲答應下來,溫煉咂舌道:「二哥,你如今可真是越發奢侈了。」
  溫樂沒理他,這東西好看歸好看,珍貴歸珍貴,商城裡低價卻未必搞不來更多。天然的珠子和人工的珠子拿來賣全是一個價格,但總歸天然的更叫他覺得舒坦,拿來送韋氏用的,不是精品怎麼能行?
  除了這一箱子銀灰色的珍珠外,溫潤帶回來的貨裡還剩下三箱粉珍珠、四箱白珍珠、一箱黑珍珠,其餘的大都是需要進一步冶煉的金沙,總體算下來收穫豐厚到不可思議。清點完畢後,溫樂放著賬冊一邊計算,一邊跟溫潤講:「下一回你再去島上的話,跟當地那邊的酋長商量一下開金礦的事情吧。那麼多的金沙,那裡的金礦含金量肯定不少。開礦就僱傭當地的人,拿糧食和布匹酒水做生意都行。反正船廠那兒已經在造船了,到時候一個船隊載重肯定比你一艘船要多。」
  溫潤掐了一下他的臉,溫煉在一邊兒嘰嘰喳喳的插嘴:「二哥你和大哥怎麼想到一處去了?我們出來的時候大哥就已經把這些事情給商定好了,我們還找到兩個有銀礦的小島。現在缺的就是開礦的人,大哥的意思是不能雇大厲的人去那兒,風聲走漏以後會引火燒身。」
  溫樂眼神頗為驚訝的看著溫潤,這傢伙這麼給面子?自己都已經做好了,居然還悶不吭聲任由自己說教?
  他拍拍溫潤越顯結實的手臂:「大哥,嘴上長毛後你果然做事情越發牢靠了。」
  溫潤瞇著眼睛摸摸嘴唇上的小鬍子,溫煉不甘寂寞的大叫:「二哥!我呢!我呢?」
  「你也很好,」溫樂對溫煉的教育態度一直都是鼓勵著來的,他拍拍溫煉的腦袋,笑著說,「出去一趟你也懂事了很多,知道引火燒身對我們的影響很不好了。二哥很欣慰,你要多加油啊。」
  溫煉跟溫潤一樣被曬的漆黑,他還續了絡腮鬍子,此刻黝黑的皮膚下透出暗暗的紅色,嘴巴也緊緊的抿了起來,眼中是遮不住的得色。
  看著高了一個腦袋的壯漢溫煉被瘦巴巴的溫樂摸腦袋馴服的乖巧聽話的畫面,溫潤摀住嘴輕輕咳嗽了一聲:「樂兒,我先前原本是想要僱傭島上當地的居民,但後來發現那個村落裡的人口並不多,其中還有大部分是女人和孩子,人力實在是不夠。後來聽到多倫他們提起他們一路從母國航行而來,發現了許多未開化的土地。我和煉兒商議之後,覺得乾脆在礦山附近建造一些村落,然後去那些土地上尋找勞力,直接將他們遷到礦山附近生活,你覺得如何?」
  溫樂收回摸著溫煉腦袋的手,扭頭看他:「什麼意思?遷丁?強迫的嗎?人家不願意做了怎麼辦?若是貪心不足,知道的人太多,早晚會將消息洩露出去的。」
  溫潤沉吟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還是用眼神示意忍冬和溫煉退下,隨後小聲對溫樂說出自己的顧慮。
  「金礦和銀礦的事情,我並沒有對商隊裡的任何人提及。很多事情都是我帶著煉兒獨自去辦,所以船上的船員們應當是不知道內。幕的。至於多倫他們……他們和我們一樣,跟當地人言語同樣不通,所以我猜測,他們對我們所做的事情只能明白一個大概,畢竟交易的金沙當地人也帶著他們一起去出產河去看過。但是更多的,比如我們發現到哪裡有金礦,哪裡有銀礦,打算用什麼法子來開採,他們估計一時間搞不明白。遷丁的人肯定是自願的,多倫他們曾經說過那裡面還有許多人仍在食生肉,這樣的人一旦給予他們豐厚的食物和富足的生活,肯定是不會起異心的。」
  他說完,又想起溫樂和多倫他們私交不錯,急忙又解釋說:「我瞞著他們沒有更多的意思,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們畢竟來歷不明,你說對吧?」
  溫樂理解的拍拍他手臂:「你做的沒錯,多倫他們只是合作夥伴而已。你防備他也是理所當然。他們有自己的立場,許多東西沒必要叫他們知道,他們的君主也是很有野心的人。」
  他說完,想起另一茬:「我看你們出航的時候是南下,相比尋到的島嶼氣候都比較濕熱吧?下回你們再去,可以帶一些糧種。比如稻穀玉米之類的,無用的空地可以僱傭當地人種植糧食。比千里迢迢從賦春運過去成本要低很多。」
  溫潤點頭:「我正有此意。」
  溫潤出海取回的利益溫樂並沒有大肆宣揚,他將得到的那些金沙全部隱瞞了下來,對外宣稱換取了那些賦春當地貨物的等值錢幣是用珍珠來代替的。對比那些貨物本身的價值,珍珠無疑珍貴稀有很多,這已經算是非常豐厚的利潤了。原本並不那麼看好海貿的麥靈通也徹底在心裡閉了嘴,八箱珍珠明晃晃的擺在爵爺的庫房裡,只要他稍一點頭,就可以加入到這場暴利的交易中,傻子才會不同意呢。
  珍珠自然是加工後運送到賦春外去售賣的,最佳的地點就是江南。那裡水運方便交通發達,經濟也在大厲排的頂尖,中原各地的名流商賈文人墨客都愛往那兒湊合,江南的小姐們家庭富裕捨得打扮已經是各地聞名的了,大厲最細的白粉最甜的香膏就出自這處魚米之鄉,八箱珍珠看似很多,放到了偌大的江南去售賣,估計也撐不了多久。
  因此,首要就是去江南尋找方位好的店舖。
  這事情自然不用溫樂去辦,手下的人不做這些事情,養他們就沒用處了。他忙的是更加隱蔽一些的,比如那些純度還不怎麼達標的金沙,他需得找到秘密的地方冶煉好了,才可以成為貨真價實能夠流通的貨幣。
  之前火耗昧下的不給大都的稅銀的器具倒是還在,日後不必繳稅,自然再用不到這些東西,溫樂根本不用過問任何人,說拿來就能拿來了。
  暗地裡的事兒他喜歡交給鄭瑞去辦,鄭瑞這小子身世青白為人謹慎,從不掉鏈子,在目前的賦春,沒有任何一個人比他更加合適做心腹了。用人不疑,溫樂自然不會每日挑剔他有沒有異心,底牌他也不會全亮出來的,沒人能知道這些金沙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等到了日後,冶金子的事宜完全可以在原產地就完成,本地的居民們不問世事,從未見過外面的世界,只要每日豐衣足食就心滿意足,金子對他們來說沒有更多的用處,自然不必擔心他們為此貪婪背叛。
  而賦春這兒的人手,永遠只能留在賦春,若不是除了手足兄弟外無人可用,溫樂連自家兄弟兩個都不想透露。但沒辦法,他現在沒那個能耐,幹什麼事情都只能用豪賭的心態來,賭他們也是一心一意向著自己的。
  尋島的事情雖然是他提出的,但金礦銀礦這些東西,完完全全是溫潤他自己琢磨出來的,至今為止溫潤也不敢肯定溫樂尋島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畢竟隔著個肚皮,他也不敢真的那麼肯定三老爺對他全無保留,畢竟是親兒子,三老爺表面器重溫潤,背地裡未必沒有為親兒子籌謀的意思,這是人之常情,想想也能理解。總之溫樂不說,不管猜成了什麼樣子,溫潤都沒法一口咬定自己的想法是對是錯。
  溫樂對他有保留,他同樣也保留一些自己的秘密,總之等價交換,關係的親密必須得相互來維持才行。
  用過了午膳,溫潤本想在院子裡轉悠一圈尋個亭子打盹,就看到前一刻還在忙碌的花匠小廝們全都收拾好了東西匆匆的抱著書冊往院外趕。他莫名其妙的搖著扇子飲了口果汁,招呼到自家的大丫鬟春容問話:「怎麼回事?爵爺莫不是又定了晌午歇息的規矩麼?」
  春容先是愣了好一會兒,方才明白過來,笑著回答:「大人,您離開賦春久了,不怪不知道呢。他們都是去聽船大人授課去的,每日午時起有一個時辰的船課、扎染課,未時則是女蠶開班教習,還有刺繡課,申時衙門的達大人要開一個時辰的莊稼課,爵爺特意賞的恩典,府內的下人們若是有意,每人都可以報一個班仔細鑽研呢。婢子就報了女蠶大人未時的班,夏長去學了刺繡,等到了未時,婢子便和她輪班來侍候您哩。」
  溫潤心中大感奇怪:「船大人?船大人是誰?」
  春容捂著嘴輕笑:「就是埠大娘啊,大娘他初上任的時候還有許多人不服氣,可到了現在,誰不尊敬她呢?」
  溫潤午睡的心思也沒了,他將杯子裡冰冰涼涼的果汁一飲而盡,嚼著嘴裡剩下的冰渣,猶豫了一會兒,起身道:「左右無事,你帶我去看個究竟好了。」
  船課就開班在船廠裡,靠近碼頭,從侯府出門要快馬走上挺久。在馬車裡,春容用炫耀似的口氣跟溫潤道:「爵爺實在是心胸寬宏,他知道路遠,還特地安排了這個時辰的馬車來接送府內去上課的下人。其他報了班的普通百姓們,也有專門的地方等車,每到這個時辰,專門有馬車繞著那條路去接人哩,每月只需要五個銅子兒!」
  溫潤更是百思不得其解,等到了臨近船廠的時候,又被比想像中要多得多的來聽課的學生給嚇到了。船廠外頭的空地上幾乎坐滿了人,炎炎烈日下,每個人都熱的不輕,卻沒有一個人對此表示不滿。每人都在門口領到一個黑黑的板子和一隻短短的小木棍(粉筆),院子裡坐不下的,就站在牆根兒處,皆是豎著耳朵仔仔細細的聽埠大娘說話。
  埠大娘腦袋上不知道帶了個什麼東西,嘴邊黑漆漆的擱著個球,講話的聲音中氣十足,大到不可思議,站在船廠外頭,溫潤就能清清楚楚的聽到她的喊聲。
  船廠的院子那麼擁擠,很大的一個原因,就是院子中間還擱著一個相當大的船骨,這個幾乎成型就差收尾的大船成了埠三娘現成的材料,授課的同時她不停的用現實案例來加深學生們對於築船的認知,即便對築船絲毫沒有瞭解的溫潤,在聽了半刻鐘之後,腦子裡也迷迷糊糊的明白了許多築船的禁忌。
  他很是不可思議。
  埠大娘的變化怎麼會怎麼大?
  當初從汴州來到賦春的時候,埠三娘雖然同樣行事穩重有條理,但膽子卻並沒有現在那麼大。在生計裡掙扎的她每天的臉色都沒有那麼好看,明明才三十多歲,額頭和臉頰卻刻滿了辛苦的皺紋。
  但如今,看著在人群中眉飛色舞正在授課的女人,那種從內而外洋溢出來的自信風範,真的很難令人不折服。
  船大人……
  細細咀嚼了一會兒這個沒有官銜的職稱,溫潤搖頭無可奈何的微笑起來。不知道溫樂腦子裡到底怎麼會有這麼多東西的。
  在路上花了一些時間,回到侯府,未時去女蠶班的馬車已經在侯府外面載人了,春容急忙告了罪,讓最晚上課的秋分來替班,自己匆匆忙忙上了車。
  看著那一車原本命運應該一世默默無聞的人此刻都抱著書冊交頭接耳的在交換自己熟悉知識的模樣,溫潤負手站在侯府門口望著遠處怔楞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第一次發覺到原來溫樂早已經不是他所熟知的那個畏縮又膽怯的少年了。
  從到賦春開始,他在一步一步,堅定而迅速的改變著身邊的一切。他掌握著無數人的生死,即便無所事事也絕對能夠過著富足的生活,但他選擇的是最為艱難的一條路。他沒有動用一兵一卒,也從未聽說刻意的去營造過有關自己的一切,然而久而久之,他心懷百姓的仁厚名聲卻已經傳遍了賦春的每一寸土地。認真做事的磊落人,即便是小人也無法真心去厭惡他。
  溫潤撫著嘴唇,盯著遠去的那輛馬車,微微的笑了起來。
  ……
  ……
  此時此刻的溫樂,還渾然不知自己居然被那位城府深不可測的大哥給真心誇獎了,他要是知道了這事兒,非得得意的跳起來不可。
  就算是有錢了,他也絕沒有就此歇息的道理,反倒忙活的事情更加多了起來。
  首先就是溫潤捉回來的那群海盜。
  這群人也不是太多,總共也就一百來個,武力值全部中等偏上,假如沒有做過這個職業,溫樂倒是非常樂意把這群勞力給編進軍隊裡的。
  可關鍵在於,他們曾經做過海盜。
  在海灣內,所有路過的船隻最恐懼遇到的,除了風暴,大概就是海盜了。
  每年不說別地區,就單單賦春這一個地方,因為出海捕魚喪身海盜手下的漁民們就為數不少,他們可不止是要錢財,更多的時候還會奪走別人的生命。不論是出於保密考慮還是出於心理原因,能夠心安理得的殺死無數條無辜的生命的人,很難再有畸正心理的可能。
  即便是放在現代,專家們傾力研究出來的所謂矯治犯罪的心理學在真正的罪犯身上所能收穫的成果也是微乎極微,更別提溫樂根本不懂得這個名稱都讀不流利的職業。對於罪犯,尤其是這種殺人擄掠無惡不作的海匪,溫樂真心沒法兒相信他們能改過自新。
  在同樣的條件下,大多數人即便被生活壓迫的更加苦難,他們心中的善念也絕對會壓過蠱惑他們殺人的激憤,選擇以殺戮來解決問題的人,心態原本就不是許多普通人能夠理解的了。
  思來想去,溫樂還是拿不定主意,畢竟是一百多條人命,即便他們是惡人,他還是沒法兒毫無負擔的視作草芥。
  這次他沒有求助溫潤,而是找來了專門管理賦春兵馬的都轄林永來一起商討。
  林永很少能被他召見,這回難得有一次機會,異常積極,很快就到了。
  問起這群水匪的處置意見,林永就是典型的古代官僚主義--視人命如草芥。
  「殺,該殺。這群惡徒舊案纍纍不知道禍害了多少百姓,自然該死。」
  溫樂很無奈,這下他心中的天平又無法平衡了,眼見林永那兒沒什麼好意見,他只能又找來達臘來商量。
  達臘種了一輩子莊稼,膽子小,卻也淳樸。他雖然同樣覺得水匪罪惡滔天,但人命擺在眼前,他便猶豫了起來。
  「……畢竟人命關天呢,下官覺得,人之初性本善,他們也許行惡也並非出於本意,只是被生活所迫不得不如此……爵爺若是憐憫,倒不如……給他們一次機會?」
  心中偏移的天平立馬又均衡了。
  問的越多,他便越為難。若是所有人都有志一同的認為這群人該死,亦或是不該死,他也能有個由頭來打敗自己心中的另一個聲音。
  可現在,說好和說不好的人都各執一詞,不相上下,他倒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權衡了。
  無奈之下,大半夜的,他抱著枕頭來把溫潤給吵醒了。
  溫潤作為知心哥哥,從到達賦春開始時常就會作為心理輔導者來給溫樂解壓,於是每到這種時候,溫樂就特別不想依賴他。但這一回實在是沒辦法的辦法了。
  半夜被吵醒了,溫潤絲毫沒有發脾氣的跡象。他很體貼的還替溫樂脫掉鞋襪,讓他睡到裡頭,自己躺在外側抱著他。
  心理矛盾的時候溫樂還是挺需要安慰的,溫潤的懷抱跟他這個人一樣清淡而沒有侵略感,這叫他覺得很安心。也能夠無視許多認知中的不正常而心安理得的接受這種親密的方式。其實一開始他還是不習慣的,慢慢的也就感覺沒什麼了。
  把頭悶在溫潤的懷裡,溫樂吭哧吭哧的將自己的苦惱說了出來。
  房間裡寂靜了很長時間,長到他以為溫潤已經睡去的時候,卻忽然感覺到枕著的胸口發出微微的振動。
  從胸口聽到的聲音帶著胸腔內特有的嗡鳴,比起平常更加低啞,溫潤說:「樂兒,你真的明白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嗎?」
  溫樂沒有說話。
  「從你成為這塊土地的主人開始,樂兒,你就不能像從前那麼隨心所欲了,」溫潤緩緩的,清晰的說,「我知道你很努力的在改善百姓們的生活,你造船、出海、推糧、減稅,你是一個很好的藩主,百姓們會愛戴你,歌頌你仁德,把你記載進史冊,流芳百世。但樂兒,僅僅這樣是不夠的,治理一塊土地,絕對不止讓百姓豐衣足食那麼簡單。如果單純是這樣的話,當初的達春意完全沒有必要失去性命。」
  溫樂抿了抿嘴,忍不住反駁:「我殺他的原因,是因為他阻撓了百姓們豐衣足食。」
  溫潤低聲笑了起來,攬著他腰的同時,緩慢而溫柔的撫摸著他的腦袋:「事實勝於雄辯,我們無需爭論這個。我只問你,今日你放過了這一批海匪,他們找到了機會又重新開始作惡,那要怎麼辦?屆時受害的百姓決不可以百計算。我再問你,你放過了他們,若是日後其他的賊寇以此為例行事更為猖狂,你又要怎麼辦?」
  溫樂無言。
  「人,生於天地間,自有他所肩負的責任。仁、善、孝、義諸多,我知道你在顧慮這些賊犯迫於生計窮困,且家中有妻有子。但你要明白,被他們殺害的人們未必就是孑然一身,與那些有妻有子的賊寇們相比,不論出於什麼原因,自然是受他們**的受害者們更為無辜。你放過了這些人,又有真的考慮過那些被殺害的百姓嗎?他們的家人興許也在等待死者仇怨得雪的這一天啊。」
  溫樂氣死了,他把腦袋埋在溫潤懷裡,掐他咪咪:「你一定是故意的,明明在海上就能處置掉這些人,你偏偏要帶到岸上來叫我傷腦筋。你就這麼見不得我好!」
  咪咪被掐的劇痛,溫潤齜牙咧嘴的握著溫樂的手求饒:「好弟弟,我下回再也不幹這事兒了。但上次我見你因為達春意的死鬱鬱寡歡那麼多天,總覺得該找個機會叫你明白自己如今的處境。」
  趁著溫樂鬆手的一瞬間,他迅速的制住對方把整個人都壓到溫樂身上,湊到溫樂的耳邊說:「你一直太婦人之仁……」
  他低下頭,敏銳的發現溫樂的眼眶有些發紅,明智的閉上了嘴。
  「好吧,我不說了。」溫潤看他捏著拳頭咬牙不掉眼淚的樣子,心中騰的一軟,再也硬不起心腸說那些傷人的話。他忍著疲倦,抱住溫樂拍著後背,親吻他的額頭,「這些道理,你日後都會明白的。」
  溫樂只覺得喉頭哽咽的難受,他奮力的睜著眼睛瞪視天頂,在心中告訴自己,長痛不如短痛,早晚有一天他還是要面臨這種抉擇的。
  想著想著,又因為耳邊輕柔的安慰耳語,他總算心中好受了一些。
  這不怪溫潤,他是為自己好,溫樂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因為這個原因,他縱然因為選擇的焦頭爛額而有些埋怨,但到底心中是感激溫潤的。如今半夜受他開導,看他明明困的都開始打哈欠了,也努力提起精神來安慰自己,並且從頭到尾沒有不耐煩的跡象。總算是有點當大哥的樣子了。
  溫樂在心中哼哼著,彆扭的覺得自己應該也表達出自己的感動來。
  於是他撐起身子,找到溫潤的臉,黑暗中湊上去想在他的臉頰上輕輕的親一下,就像平常對溫煉做的那樣。
  然而因為角度的關係,他一個踉蹌,印下去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嘴唇上不一樣的觸感。
  兩個人都愕然了。
  溫潤感受到唇邊溫樂的嘴唇在小小的蠕動著,這麼近的距離,他能清楚的發覺到溫樂劇烈跳動的心臟和急促的呼吸。不知道出於什麼想法,他非但沒有躲開,反倒就著溫樂的嘴唇輕輕挪動了一下腦袋,將觸碰到的地方從嘴角換做嘴唇。
  其實並未相濡以沫,只是單純的嘴唇和嘴唇的接觸,即便是微張開的時候,溫潤也沒有伸出自己的舌頭。然而卻不知為何,在這樣的氣氛促使下,溫樂竟然也逐漸的沉浸了進去,緩慢而溫柔的與溫潤輕輕啄吻--一下又一下的,再淳樸不過的親密接觸。
  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溫樂居然奇異的沒有感覺到任何的厭惡和震撼,他只覺得這就像一個家人間最親密不過的用作鼓勵的存在。
  挪開嘴唇,在溫潤的側臉上輕輕的落下一個吻,溫樂終於告別了心中如鯁在喉的掙扎。
  他無不感激的輕聲道:「哥,謝謝你。」
  溫潤眼神有些悵惘,又有一些迷離,他眷戀的抿著嘴唇,像是想要留住那種微麻的甜美觸感那樣。
  然後他緊緊的抱住溫樂,在他的發心同樣輕輕的回吻:「睡吧,時候不早了。」——
  34、第三十四章
  盛夏後,清明開始就在忙碌的稻田迎來了豐收。
  金**的稻穗在微熱的風中搖擺,賦春的天氣和土地比想像中還要適合水稻,每一粒谷子都是飽滿,沉甸甸的的重量甚至讓稻稈都快要承受不住了。一旦剝開金**的外皮,露出內裡珍珠般細膩而白皙稻米,那瑩潤的光澤徹底剝落下來,躺在手心的時候,沒有人能不為這樣的美色而著迷。
  少量的稻田此時並不需要溫樂拿出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收割工具,並且在他看來,這一場賦春郡內史無前例的大豐收,如果不親自上手來將它們捆紮起來堆放到糧倉中去,那無疑會讓很多為此欣喜若狂的百姓失去許多樂趣。
  賦春郡城內的孩子們開始流行唱一首童謠,街頭巷尾都開始為著這場豐收而關注起這位賦春郡城的父母官來。
  其實從一開始,賦春當地的百姓們真的沒有料到自己的生活會有那麼大的變化。通常來說,除非利益關係直接掛鉤的,平頭百姓們誰會管自己到底歸誰管轄啊?頭頂青天腳踩黃土,父母官又怎麼樣?畢竟不是真正的爹媽,掛個父母的名聲,但能真正像父母那樣辦事兒的,全天下沒有見過幾個。
  這位大人到了賦春,很長一段時間裡也確實是寂靜著的。說實話挺多百姓還鬆了口氣,因為這位老實的大**概不會像前幾任太守大人那樣,剛到賦春就忙活著圈地做生意。到後來,郡城內的大貪官達春意居然死了,這才叫挺多人正視起這位一直默默無聞的一等爵。
  從那往後,賦春城便如同被規劃了航道那樣,開始迅速而穩步的發展起來。
  首先是農業。
  水稻這玩意兒,許多人都有所耳聞,據說這種作物煮熟之後香軟可口,是許多郡外的人最愛的主食。這麼多年下來,賦春歷史上並非沒有試圖引進這個作物的人,但因為種種原因,平民們的力量終究太小。賦春的許多農民們其實都不是自己土地裡真正的主人,這些為數可觀的耕地被規劃進一個個田莊內,把持在當地的豪門大戶手中,而租賃這些土地的佃戶們無一不要繳納高昂的費用。每一年的收成對於一個這樣的家庭來說都比天地還要沉重,有勇氣抱著放棄自己一年收成的想法來種植新作物的人,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而溫樂一開始這樣強硬的推動水稻種植,挺多人心中還是很不理解的。甚至有許多膽子比較小的農戶因為這件事情而異常怨恨改革的溫樂,但他們也沒有想到,溫樂居然並不追究不種水田的人的責任。他只是異常大方的將免費糧種以**的姿態投放出來。在他的許多保證下,某些農莊的主人出於各種原因,也開始舉雙手支持水稻推廣。
  到現在,所有人都看到了這項改革的成效的時候。那些之前因為膽怯而不敢答應種水田的農莊主開始因此而悔恨眼紅。一畝稻田的收成比起一畝粟米田的收成高出六成不止,這樣的產量,在缺衣少食的古代百姓面前,沒有人能夠熟視無睹。
  可惜粟米的收成季節還沒有到,如果可以的話,這些人倒是恨不得時光倒流回去將粟米給扒光了種水稻才好。
  稻米脫谷之後過秤,基本上的稻田都獲得了豐收,平均畝產量都在三百五十公斤左右,基本上是粟米產量的一倍了。其中一家料理的特別細心的農戶,稻田畝產高達四百二十公斤,實在是叫登記造冊的達臘也瞠目結舌!
  這位光榮的農戶被溫樂額外賞賜了十兩銀子,並且披掛著象徵榮譽的大紅花坐在馬車裡繞著賦春鳴鑼打鼓游了一圈。也正是從那往後,有關溫樂的各種猜測就如同冷水入油般瘋狂的沸騰起來。
  結合了之前看起來各種不靠譜的開課、女官等等事件,再看如今的賦春,基本上大家都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跟著爵爺有肉吃!
  在那之後,溫樂做出了一個更加驚人的舉動。
  八月下旬他將所有因為海匪而失去家中頂樑柱的賦春百姓統計出來,並且派人分門到戶的通知這些人,那些曾經肆虐的海匪已經被抓住收押起來預備處決了。
  等到了行刑的那一天,百餘名海匪被押解到碼頭邊臨時搭建的刑場,面朝大海,在圍觀百姓的歡呼中被齊刷刷的砍掉腦袋。
  鮮血噴濺在土地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除了欣慰和感激外,對於溫樂的感觀,不免又增加了許多的畏懼。
  溫樂感覺自己依稀抓住了浮游在眼前的某些東西,那些從前一直無法顛覆,但如今卻不得不接受的東西。
  ……
  九月下旬,溫潤第二次預備離開賦春。
  這一回,船廠內已經趕製出又一艘船,因為有了前一艘作為比較,第二艘船的出現變得更加簡單,工藝也更加純熟了。
  碼頭上是忙碌著搬運貨物的工人,溫樂和溫潤站在後甲板,一左一右的並列伏在欄杆上,眺望遠處的大海。
  溫樂上輩子也沒有坐過幾回游輪,此刻忽然有些羨慕的說:「等到賦春的事情都上了軌道,我一定要和你一塊兒出海一次。」
  溫潤笑著說:「回來的時候你笑我黑,你去一次,回來就跟我差不多了。」
  「那有什麼?」溫樂不屑,「男人黑一點也沒關係,關鍵是那種海闊天空的感覺!你懂不?」
  溫潤直起腰來,掐掐他的臉,眼神溫柔:「我知道你的意思。」
  溫樂被他凝視,肌膚的接觸比起平常無心時更加敏感,心中驟然就酸澀了起來。
  「我只是隨便說說,海上風浪大,你要多聽多倫他們的經驗,自己小心,知道不?」
  「嗯。」
  「雷管帶夠了嗎?」
  「夠了。」
  「我昨天叫你去取的蒸餾設備有沒有拿好?」
  「都放好了,」溫潤歎息一聲,伸手擁住溫樂,拍拍他後背輕聲安慰,「什麼都準備好了,什麼都沒有漏下。我不在賦春,你也要自己多小心。碰上了不喜歡的人別沒心眼的去和人家硬碰硬,多考慮考慮再下手。我留了暗衛給你,你記得去隱蔽的地方時不要太高估他們。」
  溫樂低低的嗯了一聲,回摟住他,「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就別去提了。」
  溫潤低聲笑了起來,仰頭看著天手卻伸去掐溫樂的臉,片刻後低頭在溫樂嘴角迅速碰了碰:「我只是開個玩笑。」
  溫樂撇撇嘴,推開他:「好了,時候不早,我下船去了。記得按時回航,仔細看天氣,記得吧?」
  他說完匆匆的就轉身離開,走過好一段路後扭過頭時,才發現溫潤仍舊在一眨不眨的笑瞇瞇目送他。
  耳朵在發熱,溫樂根本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只能翻了個白眼,更加迅速的離開了這裡。
  ……
  ……
  幾十箱的金沙最後冶煉出數額驚人的金條來,這些金條他沒有過任何人的手,直接收到了自己的虛擬倉庫裡。溫潤離開了以後,他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忙碌。
  蠶房的成功帶動了很大的一片產業鏈,從刺繡到扎染再到紡織等等等等,連棉花田都帶動著民間開始種植起來。
  關於這方面的事情溫樂很放心的交給谷雨去辦,他算是發現了,女人這種生物大多數都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在封谷雨做官之前,溫樂純粹是覺得她這人挺踏實,伺候韋氏也伺候的分外細心周到,蠶這種脆弱的生物就得細心周到的來。沒想到這姑娘一走馬上任,簡直恨不得將命都給拴在褲腰帶上,彷彿事業的成就帶給她精神上的滿足比一切都要來得重要。作為領導來講,這樣的員工簡直是可遇而不可求。
  同樣的類型還有埠家那一家子姐妹,埠大娘的課程溫樂原本是打算隔日上的,是她自己不樂意。埠大娘她教授一些基準的基本知識,朱婉兒和她的父親和弟弟則負責精修的學生。這一類學生的地位就跟學徒差不多了,他們要在工廠裡幹活工作然後一邊學習知識,至於埠三娘,溫樂則準備叫她負責賦春到江南的商船航運。她從小在船上長大,幾乎是水生的姑娘,行船對她來說比吃飯還要正常。溫樂正需要這麼個長期的船長。先前被他派去和埠家姐妹學習造船工藝的蒼朮,如今也快要出師。等他學完了應該學習的東西,就可以正式接手船廠,全心全意的為溫樂做事。
  由於他用人身份隨意男女不忌的原因,如今賦春的許多官員都已經麻木了。繼女蠶後他又封沉香做了女繡,埠三娘做了航官,除了幾句議論,這行為在賦春境內居然並未再掀起更大的風浪。
  興許是因為那百餘個海匪的死讓人明白到了溫樂並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麼心慈手軟,也興許是他帶動賦春經濟發展的政績叫人難以升起和他作對的想法,總而言之,比起初到賦春那時而言,現在的溫樂做事情明顯順手了太多。
  很快的,他開始兌現之前承諾的事情了。
  放在最首要的,就是聯通各個郡縣與郡城之間的馬路。
  修路在古代而言是一件大事。由於工藝的**,即便是尋常百姓家可望而不可及的最為通暢的官道,也不見得比起後世山坳裡的馬路要好多少。首先水泥肯定是不可能出現的,路上就是壓的平實的黃泥巴,車馬駛過時灰塵大的嚇人,一到下雨的天氣,就坑坑窪窪的走不了路。
  就算是這樣的路,修建的成本也絕對是許多衙門裡不敢想像的。
  於是修路的喜訊傳回各個郡縣的時候,許多任官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很快的,官方明面通知各個郡縣就近從沙灘運送沙石的諭令出現之後,本以為在做夢的事情一夕之間成了真,這才叫人完全傻了眼。
  兼州縣令紅達山畏畏縮縮的攤開諭令細細的看,沉默了好久,才掐著指頭問自己身後的男人:「天璣先生,您說爵爺此舉是否大有深意?」
  天璣如今是紅達山跟前的得意人,出於拍馬屁考慮,紅達山對侯府出身的天璣客氣恭敬的不得了。加上天璣他少年老成,沉得住氣行事也穩重,一早就知道兼州這塊地方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於是也異常盡心的替紅達山就兼州的發展籌謀劃策,久而久之,紅達山更加信任他,連衙門的公堂平日裡也不去了,一心一意泡在花樓和賭坊裡,什麼事情都放心交給他去做。
  這使得到如今,天璣幾乎等同兼州縣的隱形縣令了,有時候發個話比紅達山親自說的還要好使。紅達山居然到現在也沒有因此而產生危機感,天璣雖然心中鄙視他,但還是很合心意的。
  天璣年紀雖小,卻懂得能屈能伸,情勢都已經這樣有利了,他仍舊對紅達山恭敬有加:「回大人,屬下以為,爵爺不論有何深意,修路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不過爵爺他上任這許久,還是頭一次有諭令牽涉到兼州,想必也不會全無考慮,他說不得是想要考量一下大人行事是否穩妥。大人最好還是小心對待。」
  紅達山更緊張了:「那我要怎麼辦?」
  天璣道:「當然是不能被抓住錯處。屬下聽聞酈州縣令烏大人在諭令下達當天就準備好了近五成的黃沙,大人,您可不能落到他後頭。」
  紅達山大怒:「烏梅這個狗東西。居然那麼狡猾,悶不吭聲的就想踩我上位啊!」
  他說完這話,也不再多想,匆忙吩咐抓緊修路。為了保證工程質量和速度,他甚至將自己的小金庫也打開來出了點血,務必要壓過烏梅一頭,做的盡善盡美。
  天璣腹內偷笑。
  另一邊,酈州府內,從諭令下來那一刻開始,就燈火通明的沒有停歇下來。
  烏梅心跳的飛快,彷彿下一刻就要從喉嚨口擠出來似的。酈州不同於別的臨海縣城佔盡優勢,這裡是全賦春唯一一個不臨海的郡縣,整個縣城由村落組成,世代就生活在閉塞的深山中。山道猛於虎,行路太艱難,每次就連他要去郡城,也必須要比其他縣城的官員們提前啟程六七天。因為路不通而造成的苦日子,這裡的百姓們世世代代都在感受著,他們已經窮怕了!
  酈州山多樹多,則盛產蔬果,鮮果因為山路難行只能爛在泥裡,百姓們每一年都期望果子能帶來些許的補貼,可是這種情況一直到如今也沒有能夠解決。
  而現在……要修路了!
  要修路了!!!!
  他猶記得諭令下達的當天,諭官昂首站立於酈州縣的城牆之上高聲通報完來自郡城的消息時,滿城百姓偷偷抹著眼淚跪地謝恩的模樣。這是發自內心的!路修好了,世代才有希望!
  堆滿城外的黃沙除了部分是衙門花錢買的,其他多數都是百姓們自發用擔子去挑來的。就連女人們,在忙完了一天的家務空閒下來時,也要挑著扁擔去山腳拿鋤頭去挖些泥巴碎石送到這兒來。酈州本是不靠海的山村,卻因為這樣,成了頭一個將黃沙準備完畢的縣城!
  他尚且不知道於他八竿子打不著一邊的紅達山正卯足了勁兒要比下他呢!
  ……
  別的事情尚且不急,現如今開舖子的事情不能不提上日程了。
  這裡就不得不說道賦春與其他州郡的不同之處。
  大厲朝除了帝王的嫡親,額外得以分封爵位還擁有封地的人,全國扒拉下來也就只有溫樂他一個。雖說皇帝之前這樣做是不安好心的,但這個命令到後來就間接令溫樂做事情理直氣壯了許多。封地的諸侯擁有對自己治下的一切統治權,這也代表了原本其他太守歷任辦公的衙門如今等於形同虛設。
  這樣的好處就是政權集中,所有人都要聽他的號令行事,也間接的將他的地位在人們心中拔高。壞處就是賦春內一切要用到錢的東西,都等於在挖他的私產了。
  現在雖然免了賦稅,但那千把兩銀子看上去數額很大,但投在城建裡就跟玩兒似的,壓根兒聽不到響聲。就好比他要修路,單單一個縣城通向賦春郡城的黃沙就不下千兩銀,用來加固路面的膠粉看似方便,價格卻也是高的離譜,五萬商城幣買到的部分至多就能修建半條山道。如今蠶房雖然辦了起來,但畢竟產業還比較新興,推動到千家萬戶的目標暫時沒有實現,所有的絲綢出場都需要依靠織坊內出產。織坊內每月只能出幾十匹布,他不能全部扣下吧?於是還有一部分要用來做民間販售,種種困難終究是沒辦法避免。
  好在糧食的豐收使得郡城內的酒水價格降低了不少,酒坊產量一高,價格就低,賣到商城也就划算了。為了修路,溫樂可以說是絞盡腦汁的在找東西賣。
  但如今的賦春畢竟才開始發展,這些東西都要靠自給自足,一時之間肯定沒辦法那麼快做到。對外通商在這個時候就顯得尤為必不可少。
  賦春這地方,最嚇人的就是瘴氣,來這兒的人除了溫樂這一行外,幾乎全無倖免都因此而死。這也間接說明,賦春通往外界的路途還是沒那麼困難的。當初他們到賦春時,就是從大都轉汴州再走水路過的臨安,到了臨安後,便有水路和旱路兩個選擇。水路走的更快,但那時的溫樂需要時間來調理隊伍中諸人的體質,自然沒有因為趕時間而選擇不舒適的水路。
  但到了辦公的時候,絕對就沒有了這許多講究。
  溫潤這一次回航,除了大批的金銀外,還做了一件好事,那就是他將海匪們的船隻一併都帶了回來,而不是全部炸了。
  這些海匪有許多甚至是世代為寇的,在海上作亂除了需要豐富的經驗外,一艘堅固的船自然也是必不可少。況且他們搶奪金銀珠寶和糧食物資,也需要船內有足夠多的空間來存放,總的來說,除了外觀不太合心意,這些匪船用作運送貨物往返實在是再合適不過。
  至於貨物,則有許多的選擇,比如應季鮮甜的水果、賦春用不上的棉花、麻布,亦或者溫潤在海外交換回來的珍珠一類物資。此外,賦春盛產花卉,鮮花製成的胭脂、精油這類東西,目前他雖然沒有時間去研究出來,但日後也能作為相當來錢的玩意兒呢。
  不過頭一回,溫潤還是就讓麥靈通帶著一部分珍珠去外頭轉悠一圈。最好找到了合適的店舖子,酒樓啊青樓啊或者首飾之類的,有了地方,什麼東西都能賺錢!
  溫樂不缺錢,但又缺錢,其實精準說來,應該是缺少可以換錢的商品。
  於是下定了章程,他很快就下令讓麥靈通啟程,並且讓他帶著不少的銀兩,叮囑他看到了合心意的店舖,別管貴不貴,一定要講價盤下來。越多越好。
  有個有錢又不吝嗇的上司,底下人也好辦,麥靈通於是更敢放手了,不過以他的精明腦袋,想來也極少有人能坑他多少。
  對於這個,溫樂還是很放心的。
  哪知道天有不測風雲,他計較來計較去,到底也留下了些許遺漏。偏偏忘記了身在江南的那些「故人」恨人有笑人無的臭德行。
  麥靈通啟程一個半月後,一匹快馬匆匆自城外趕到賦春,來人是麥靈通一直帶在身邊的心腹小廝麥子,他形容狼狽,神色匆匆,趕到了侯府時已然精疲力竭,只能提起一股氣倒在石階上讓人抬他進府。
  「爵爺,我家大人被臨安知府的親隨給扣下了,如今關押在牢裡生死不知!」
  麥靈通那圓滑的恨不得與鬼稱兄道弟的個性,會被人關進牢裡實在是很出乎溫樂的預料。他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麥靈通到了臨安,便選擇在那裡先尋找店舖。結果在臨安城最繁華的街區正好有一家酒樓要轉賣,因為價格十分高於是許多人都沒法接手。麥靈通一問之下覺得價錢還算合適,店裡地方好位置大也很是難得,於是講下了價錢當天就辦好了契稅給盤了下來。
  萬料不到的是,這家酒樓先前居然被臨安知府的妻舅看上過,因為價錢太高的原因他盤不下來,又因為酒樓的老闆在臨安府內有些根基,他並不得罪的起。如今酒樓易主,他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是個外鄉人,頓時就動了腦筋。
  後來莫名其妙的,就來了一夥兒官兵堵在麥靈通下榻的客棧裡說他的官碟有問題,並且還同時將麥靈通停在港口的商船給扣押了。麥靈通一開始也很摸不著頭腦,後來看他們來者不善,又擔心無端生事,就表明了身份說自己是從賦春來的貿尹,本以為這樣他們會看在溫樂的顏面上對他客氣一些。
  誰知道他一表明身份,第二日就直接來人將他五花大綁扣押進了大牢。好在那時商船上的許多貴重東西已經轉移到了港口的倉庫裡,許多隨從們也沒有一併被發現。麥靈通被關進大牢後,他的隨從就直接拿著拜帖去求見了臨安知府,誰知道還沒等到見到那位知府的面,這些人就被趕來的官兵也一併抓了起來。
  麥子跟隨麥靈通多年,那時候就留了個心眼自己沒去,眼見是這個結果,他再不敢拖拉,迅速的趕回賦春求援。
  「臨安知府……?」溫樂倒是不那麼著急,知道了麥靈通的身份還敢這樣做,確實是不給自己面子。但這也未必代表他們敢動手殺朝廷命官。他現在疑惑的是這個臨安知府到底是誰,哪兒來的那麼大膽量?
  麥子跪地磕了個響頭,帶著哭腔嚎啕道:「草民都打聽到了,這位臨安知府原來是大都韋家的四老爺!他們朝中有人,行事越發肆無忌憚。爵爺,您若不快些行動,只怕麥大人他此番要凶多吉少啊!」
  「韋家四老爺!」溫樂詫異了一下,「韋萬江?原來是他?」
  他明白過來,拍拍麥子的腦袋:「行了,這一家子都是烏合之眾。韋家這群狗東西還不敢動手殺朝廷的人,我此番親自去一趟,絕不會讓老麥他出事的。」
  麥子涕泗橫流的感恩戴德一陣,終於脫力,倒地昏死過去。
  溫樂的心情此刻有些複雜。
  作為韋氏的娘家,韋家這些事情辦得倒真可以算是極品了。在大都的時候悔溫潤的婚還不算完,現在竟然扣下了他的商船和人,思來想去,溫樂也只能認定,韋萬江是因為大都發生的那些事情在蓄意報復。
  簡直可笑!分明是韋家不仁在先,現在還有臉來尋釁報復了?不過做了個知府,還是靠著溫家三老爺的扶持才出息的,現在一朝得勢,尾巴翹上了天,越發不識好歹了!——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稻米產量圓子沒有概念,如果寫錯了請多包涵。
  這裡的設定是,臨安是除了天子腳下的大都之外最為繁華的地方,架空啊架空,請別介意。
  35、第三十五章
  臨安府坐落於魚米之鄉,是整個江南最為重要的經濟樞紐之一,想坐上這個地界兒的知府位置,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隨隨便便辦到的。
  韋家這個四老爺韋萬江,其實自己未必沒有那麼點能耐。
  他雖是嫡出,但卻不是唯獨的一個嫡子,上頭除了一個三哥,其餘韋家老爺個頂個都是他名正言順的嫡親哥哥。韋家別的不敢多說,人丁卻是著實興旺的,他底下的妹年紀小受得寵愛嫁的不錯,年紀最大的大哥行事沉穩最受倚重,唯獨排在中間的弟兄們皆是透明人,而他偏偏從幾個兄長之間脫穎而出,入了韋老爺子的法眼。
  用韋老爺子的話來說,韋家四老爺最像他,最懂得審時度勢觀望形式。像老太爺……這可不就瞎了麼。
  不過老爺子是真喜歡他,除了韋大老爺外,韋家老二其實也怪出挑,兄弟幾個裡頭他是獨一個靠著自己考上進士的,可當初溫家三老爺在兩淮管鹽政時,老爺子偏偏就托著自己天大的臉只去求來自家老四的前程!
  兩淮的官兒不難做,這富裕的地方,每年坐著不動都有人送上萬兩白銀的孝敬。平常又沒有什麼天災**,這裡的百姓們經商居多,大厲朝商業發達,這群商人們做事兒也有自己的較量,更巴不得父母官別來插手。四老爺在這兒混飯,一要搞好人緣,第二懂得明哲保身,只要不犯下彌天的大錯,那麼這一輩子也就保穩了。
  他也確實肖似老太爺,至少撈錢的手段是一流的。這就是相輔相成的一件事兒了,韋家給四老爺做後盾,四老爺就負責給韋家努力的開源留財,若不是這樣,韋家那時也是絕對沒有底氣這樣雄赳赳的要退婚的。
  韋萬江的髮妻早前難產過世,他後來迎娶的繼室則出身於臨安的一大望族陸府,也算是官商勾結,大發其財了。
  收押麥靈通的命令,還真就是四老爺親口發的話。
  自從上回退婚的事情過後,韋府一家子人在大都可以說是聲名狼藉。原本預備進宮的韋家小姐在那之後也因為流言的關係被刷了下來,隨後便被耽誤在了家裡,直到今天也沒能嫁出門去。
  大夫人為此險些哭瞎了眼睛,她當初就是看在會有更好的歸宿的份兒上才會鐵了心要和溫家退婚,溫家小子的庶出身份早讓她不滿了許久,現在好容易溫家落魄了,先前的大廈已傾,再無力和韋家抗衡,這是多麼難得的機會!
  哪料到溫家會這樣鐵了心的要撕破臉啊?照理來說,溫家敗落了,自然應該掉轉頭來巴結如日中天的韋家才對,她哪裡又能猜到這一家子人竟然是不爭饅頭爭口氣的脾氣,還真就敢和自己家過不去呢?
  四老爺平素在家中也頗為疼愛這個侄女兒,如今因為溫家的原因害的侄女兒嫁不出去,他不恨才有鬼咧。
  賦春郡是個什麼地方,但凡大厲人沒有不知道的,去了那裡做官,基本上離死就不遠了。他雖然不明白溫樂為什麼到現在也沒有真的喪命,但大都內前不久流傳的消息他卻是知道的。賦春郡自他去以後,竟然連一年一交的賦稅都給不起了!
  一年不過千兩銀子,甚至沒有他家夫人戴在頭上的一支步搖值錢,原先溫家呼風喚雨的三房如今混到了這個地步,韋家上下沒有一個不在大呼老天開眼的。
  他原本以為這個仇老天爺就這樣替他報了,沒料到替小舅子擺平一個沒到手的酒樓他還能碰上一個賦春的小官,打狗看主人,他偏偏要下手,也算出了一口淤積心中的惡氣!
  韋萬江的小舅子陸棠春是家中兒,最受寵愛,只可惜母親溺愛太過養成了如今這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嬌性子。他在臨安府衙門掛了個衙役的公職,平日也不去打卯,光拿著祿錢滿世界的揮霍。他倒是不好色了,可偏偏好賭好的一塌糊塗,家裡能過他手的產業沒有不虧本的,陸家的當家再疼兒子,也沒有任他敗家的道理。更何況,他頭頂尚有幾個正當壯年的兄長呢。
  他姐姐陸妙玉嫁給了韋萬江之後,他便經常來府裡逗留玩耍,這幾日因為即將到手的酒樓而異常高興,他尚留在韋家吃酒。
  說起來那個倒霉催的賦春地方官,他又有些擔憂:「姐夫,那人好歹是個朝廷命官,咱們這樣將他關在牢裡不會出問題吧?」
  韋萬江有恃無恐,賦春是什麼地方,諒他們也不敢多糾纏。他不過是要等溫樂服軟給他來封下台階的信,也沒有真的殺掉人家的意思。不過這生意,肯定是不可能有讓賦春人做下去的道理。
  他輕哼一聲:「你犯不著擔心這樣得了便宜還賣乖,我敢這樣做肯定有自己的考量。你拿了鋪子也別跟之前那樣混日子,做點事情出來,別成天讓你姐提心吊膽的。」
  陸棠春撓撓腦袋,嬉笑道:「姐夫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倒是想要做生意,可沒個貨源也不成啊。我手裡也沒個積蓄,就那麼空空蕩蕩一個店舖,我一下子又能做出什麼啊?」
  韋萬江皺著眉頭:「我不借你!你若要做生意,賦春來的那條商船還停在碼頭,你找時間抽空去船上看看有沒有好賣的貨物,搬去補貼補貼也行。做生意沒有白來的道理!」
  陸棠春有些失意,淺酌了小口米酒,仍舊不太情願。
  ……
  說動身溫樂就絕對以最快的速度出發,他帶著不少的精兵,趕到臨安府碼頭的時候正是清晨,自船艙中出來,他便在麥子的指引下看到了停在不遠處的麥靈通駛來的船。
  他瞇著眼睛,仔細看了看,忽然指著那頭道:「船上怎麼有人?你不是說除了你之外帶來的人都被收押起來了嗎?」
  麥子嚇了一跳,還以為麥靈通已經被放出來了,急忙看過去。只一眼,就氣的雙目通紅:「大人!那就是搶了我們鋪面,把麥大人收押起來的知府舅爺,就是他!」
  他指著站在碼頭上皺著眉頭在喝罵工人的陸棠春,陸棠春手裡提著一根長棍敲著地面,正在監視從船搬貨下來的工人。
  貨船上的珍珠麥靈通很有先見之明,起矛盾的時候就迅速的轉移了地方。留在船上的也只有一些乾果和耐放的橘子之類的東西,原本應該販售的許多鮮果耽誤了這麼長時間已經爛的乾淨,總體來說,溫樂為此還是損失了不少。
  溫樂轉頭跟忍冬道:「你拿著我的令牌帶人到兵馬司去調我額內的兵,都轄若是不同意,便搬出父親的名頭。當初他的位置也受了老爺子不少的恩惠。」
  說完,他又對船內隨行的精兵揮揮手:「出來三十個人,跟我去辦點事兒。」
  大熱天的,被趕到碼頭上來和這群苦力一塊兒盯著貨,陸棠春的心情煩躁的不得了,又生氣這艘船上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只能一邊嘴裡嚼著龍眼干,一邊使勁兒拿棍子敲著地大聲喝罵:「你們動作快點!太陽都出來了,這些東西一會兒都要運到城裡去!」
  那群搬運的力氣工大熱天被太陽曬的臉通紅,光著腳踩在已經開始發燙的路面上,聞言使勁兒的憋了口氣,更快的來回起來。
  陸棠春百無聊賴的抖著腿,心中罵了句娘,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把,他回過頭去:「誰啊。」
  就見來人長著一張些微圓潤的瓜子臉,一雙眼睛大而深邃,眸光敦厚,笑容含蓄,穿著一身上等宮鍛製成衣袍,外衫是薄到清透見中衫的絞絲,頭冠上鑲嵌著一粒湖藍色的鴿蛋大的寶石,舉手頭足斯文有禮,說話不緊不慢很是穩重:「這位兄台,你可是韋萬江韋世叔的妻舅陸公子?」
  一聽對方認識自己姐夫,言語之間還顯得頗為熟稔,陸棠春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的回答:「正是在下。敢問閣下……?」他本身真不是這樣講禮貌的人,可見了這位公子,還確實沒法跋扈起來,總覺得打從心底看到這笑容就頗為受用。
  溫樂更是和氣,眼睛笑彎成了一汪月牙:「原來真是你,果然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沒頭沒腦來一句話陸棠春完全猜不明白,他瞪圓了眼睛狐疑的看想溫樂想要討個解釋,就見溫樂一下子跟翻書似的變了臉,滿臉的笑容蕩然無存,回頭就朝身後的護衛們招呼:「打!」
  啥?
  陸棠春心中咯登一想,尚未從溫柔公子變身暴力流氓的震撼中回過神來,那群貌不驚人的護衛就跟打了雞血似的一擁而上,雨點似的拳頭稀里嘩啦就落了下來,頭一拳就把他揍了個暈頭轉向。
  搬貨的工人們被這忽如其來的變動給驚著了,肩頭扛著貨呆若木雞也沒人上前,溫樂退出包圍圈,看到他們這樣,和氣的打個哈哈,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錢塞到站在最近的人手裡:「弟兄們幫個忙把貨給搬下來吧,弄好了用這錢去吃碗茶。」他說完,拔高了聲音朝著護衛們大喊:「手下注意點啊,別打死了!」
  大夥兒激動的「哎」了聲,瞬間改變了策略專門避開致命傷,兩個呼吸的時間就把人打成了兩個大。
  溫樂留了兩個人在碼頭一會兒清點貨物,自己領人帶著被揍暈的陸棠春大手一揮朝著韋府走去。
  衙役們沒那麼有效率,溫樂一夥兒人到了韋家時,官兵們都還未出動。韋府的門房看見這樣大一群浩浩蕩蕩的人出現,一時間沒能回過神來,見這些人徑直要朝裡闖,他們才反應過來,上前阻攔。
  自然沒人被他們攔下,幾個人被捆把捆吧就推開了,溫樂走進大門也不發怒,笑嘻嘻的朝天大喊:「小舅舅,我來看你啦!」
  韋家的宅院不小,家丁不少,這邊的混亂引來了不少護院,聽他這樣一叫,霎時間居然無人敢上前阻止。
  溫樂笑嘻嘻的問旁邊的家丁:「我小舅舅現在在書房還是在小舅媽房裡吶?」
  大夥兒面面相覷一陣,摸不透他到底是誰,只能小聲說:「這會兒大概是在太太院子裡的。」
  溫樂瞇著眼睛全無戾氣:「原來如此,舅舅可真是長情,許久不見了,他竟然還和小舅媽這樣親密呢。誰去幫我通報一下吧。」
  諸人有些尷尬,繼夫人進門並沒有多久,喜事兒還是在臨安辦的,這位少爺他們從未見過,想必口口聲聲說的那位舅媽,也不是現如今這位舅媽。
  也無人敢說話,寂靜中,忽然自院落深處傳來清朗的少年聲音:「這位先生是打哪兒來的?我母親過世已經有許多年,先生是父親在大都的親戚麼?」
  溫樂看了過去,便瞧見一個年級在十二三歲上下的少年慢步從人群中走近,他長得十分瘦弱,眉目中略帶些寡薄,一看就脾氣不好。
  溫樂腦子裡回想一下,就記起韋萬江膝下確實有個嫡子,似乎是齊字輩的,取了個澗字。這樣一看,年紀也對的上。
  「你是澗兒吧?我算是你堂兄,小時候還抱過你呢!你母親是怎麼回事?」
  韋家的堂兄不計其數,韋齊澗聽他準確無誤叫出自己的名字,便也不生疑,神情緩和了些許,卻又驟然不善起來:「母親前些年過世了,如今府內的夫人並不是我母親。」
  溫樂哀戚的皺起眉頭:「……這……節哀順變。」
  韋齊澗見他這樣,神情又變得柔和了下來:「堂兄貴姓?」
  溫樂朝他擠眼一笑:「我姓溫。」
  韋齊澗明顯的愣了一下,帶著銳氣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就聽溫樂說:「我來臨安見你父親的,在碼頭碰上了個賊人竟敢偷我的貨。我打了他一頓,卻聽他說是韋府的舅老爺,嚇了一跳,還以為舅母何時出了這樣一個不守規矩的窮親戚了。這樣一看,果真是……」
  韋齊澗聽到他說起韋府的小舅,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滿臉的薄鄙:「呸!一個繼室,還理直氣壯的封自己舅爺當。真是不要臉!」
  周圍的下人聽他這樣痛罵繼夫人,臉上竟然也沒有詫異的神色,只是安靜的垂下頭去當做沒有聽到。溫樂勾起唇角,覺得這府中的事情真是百轉千折,妙不可言。
  「這人敗壞了你父親的名聲,我總不能坐視他這樣。我叫人將他一併抬來了,就打算給你父親一個交代呢。」
  正說著,人群之後傳來四老爺韋萬江的一聲低喝:「都聚在這裡做什麼!要造反嗎!」
  諸人都回頭看向他,便見他遠遠的就豎著眉頭走得飛快,擺明了很不爽,要找麻煩。
  溫樂挑高了眉頭,不陰不陽的高聲問候道:「哎喲,這是我小舅舅?可真是許久不見了。」
  韋萬江趕到他眼前,氣的像尊怒佛,卻礙於身份原因,不得不鞠躬問候:「下官……見過爵爺。」他的父兄都吃了禮節的虧,他可萬不能栽在這上頭。
  溫樂似笑非笑的揮手:「小舅舅還真是知禮,我原以為你做了這臨安府的知府後該看不上我這一等的爵位,沒料到您還是記得當初父親對您的照顧的嘛。」
  韋萬江被挖苦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只得抽著嘴角道:「當然,堂姐夫曾經對我恩重如山,我自然不會……」
  他話沒說完,好像才發現站了一府的下人似的,眉頭一豎兇惡的大喊:「都站在這兒做什麼!還不滾開!」
  下人們嚇了一跳,趕忙悄無聲息的想要退下,溫樂一揮手止住他們:「無妨無妨,大家在這兒也看個熱鬧。小舅舅,我在碼頭逮到一個偷我貨物的賊人,說自己是韋家的舅爺,我將他一併帶來了,也恰好讓人辨認辨認,若是他信口胡言,就給送到府衙去,免得說出去都議論舅舅你治家不嚴。」他說著朝後吩咐:「把他丟過來。」
  韋萬江這才看到溫樂身後的一排精兵有幾個肩頭扛著重物,聽到他的吩咐,那幾人齊齊的動手一擲,直接將人丟到了韋萬江的腳下。
  韋萬江駭然的看著腳邊那穿著熟悉衣袍滿身是血的浮腫人形,話都意思說不順溜了:「這……是這是……?」
  溫樂抬起腿用腳尖把人給翻過來,露出陸棠春那張鼻血橫流的臉,韋萬江神情霎時變得陰沉。他也不說話,沉吟著盯著陸棠春,片刻後抬頭看著溫樂,眼神充滿深究。
  溫樂玩著袖口上繡紡趕製出的銀色暗花,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氣氛變得詭異:「唉,叫我說,小舅舅你可要好好整治一下這臨安府的治安。你瞧這些亂七八糟的混混也敢信口攀親戚了,若是下回撞上的不是我,人家可不會還來府上一尋究竟,想必記下了這醜事一輩子都四處宣揚去了。」
  韋萬江冷笑一聲:「照你說,這事情理當如何處置呢?」
  溫樂笑吟吟的看了他一眼:「這話說得,自然是按律法行事。我那艘船上的貨物值多少銀子,就按著那個額度來量刑啊。好歹我身上有個吃一品糧的爵位傍生,否則那些玩意兒估計拿了也就白拿了。不過這事兒犯不著小舅舅操辦,我已然叫人在碼頭登記貨品損失了。」
  韋萬江聞言心中就知道不好。
  就這次的事件而言,打一開始,他是真沒有想到溫樂的態度會這樣強硬的。
  人窮志短實在是真理,這個世上要做什麼事情,沒點家底絕對比有條件的人要艱難百倍。溫家現在已經大傷元氣,雖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可家裡去了兩條大梁,大梁們積攢下來的功德用來混飯總有一天要用盡的,現在的溫樂,早該不是從前那個在大都裡身價百倍的公子哥兒。既然生活已經這樣困難了,服軟這東西怎麼說呢?尊嚴很重要沒錯,可和餓肚子比較起來,韋萬江真不覺得溫樂會選擇和自己這臨安的知府過不去。
  可他的態度一強硬,事情一下子就變得複雜了起來。三房意外得了個爵位,雖然是在窮的可怕的賦春,可在溫樂交不起稅銀的消息傳進耳朵之前,韋萬江是真的沒有傲慢的小瞧過他。大厲朝規矩就是如此,老皇帝是戎馬上打下的江山,沒有前朝老學究們文縐縐的各種講究。開國的老臣那麼多,一個封爵位的都沒有,這麼無本收買人心的買賣皇帝為什麼不做?自然是有原因的!
  爵位在大厲朝,有時候還真不是金銀珠寶可以衡量的。
  就看現在坐在龍椅上春風得意的皇帝,當初太子爺在位的時候這倆人斗的多慘烈啊。皇帝還是驍親王的時候,大約是上多了戰場,脾氣烈性的不成,家中的下人那是說殺就殺了,這還不算,皇帝那時候覺得他行事太刁蠻,便差遣他來中原微服暗訪,人家不幹,直接到地方就弄死了幾個驛站的小吏,這才又回到了大都。回了宮裡,除了幾句訓斥,老皇帝連象徵性的懲治都沒有做,太子爺也從沒有拿這種事來攻擊過自己弟弟,為的是什麼?人家根本沒覺得過分啊。
  在大厲,除了有官職傍生的官員,皇家基本是不把普通人放在眼裡的。這陋習來源於前朝皇帝昏庸的種種旨意,其實大厲還算好了,在前朝覆滅前,有點權利的人家就連殺人圈地都不能算是犯法。
  相比之下,現如今大厲朝的潛規則百姓們也並不當做很過分了,畢竟皇家那麼多的財寶,自然不會去貪圖他們那麼一點點。至於人身安全?誰這輩子還能碰上個皇親國戚,那算是八輩子祖宗積下德了!也因此,皇帝當初封溫樂做子爵時,朝野上下才會那麼出乎預料。按他們說,封爵實在是不折不扣的好事情,一代表了榮華富貴,二代表了行事有特權,若不是是溫家這樣的書香人家肯定不會多麼刁滑,三房老爺坐那個肥差估計也攢下不少,那拿到了這樣實際的好處可是天大的恩典了。溫家倒霉就倒霉在這些特權都用不上。
  當然,皇帝之前敢那麼放肆,也是仗著有老皇帝的喜歡的。溫樂要是敢像他那麼不知好歹隨便殺人,那肯定也逃不了要被治罪的。但事出有理有據,作為受害的一方,溫樂的爵位能給他帶來太多的利處了。
  韋萬江在大都的時候幾乎是看著溫樂這小子長大的,從小到大這孩子是個什麼性格他也一清二楚。原本他以為對方頂多仗著爵位來封服軟的信要求放人,再照他這軟綿綿的脾氣,說不定還會對之前的矛盾道個歉什麼的。他從未想過,才離開大都沒有見面這麼幾年,面前這小子變化竟然會大成這樣,竟然繞了個迂迴,直接拿他小舅子開刀!
  陸家有錢不假,大厲崇商不假,但陸家庶民的身份,那也是結結實實在那,不會因為陸妙玉和他成婚而改變的!他一個臨安的知府,還沒有那麼大的能耐。
  這下韋萬江開始覺得棘手了,他一邊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爭那一時意氣,一邊兒盯著地上血糊糊的小舅子看。他遲疑了片刻,見溫樂態度堅決,回想起溫樂從小就心慈手軟,不由得放軟了態度,哄騙道:「樂兒,你好容易來臨安一趟,舅舅也不知道該如何招待你,還讓你碰上這樣的事情,是我的不是。這臨安府裡各派勢力混雜,世家的能耐比官家還大,這事情若照我看,鬧大了對誰都不好。倒不如私下協商,讓他賠你些錢款來的實惠。你瞧你打也打過他了,還把人弄的頭破血流,陸家也不是好相與的。」
  他想著拿錢吧,你不是最缺錢麼?我花錢買個小舅子也沒啥捨不得的。
  溫樂眉頭一挑:「陸家?這樣說來他還真沒有吹牛,哎喲,小舅舅,不是我說你,你怎麼都被妻族給騎到腦袋上來了?」
  韋萬江眼神陰鷙:「你非要這樣說我也沒辦法,我平日裡瞧他還是個乖巧的人,怎麼就做出這樣的事情,我也不曉得呢。」
  溫樂點點頭,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頓時話鋒一轉:「我瞧小舅舅你被他可蒙蔽的不輕,這人一看就不是個善茬。你當我為的什麼才來,你可知他為貪圖我的貨船費了多少心機?他先是捉拿了我派出的賦春貿尹,而後將那貿尹手下的能人都給抓捕了,如今還不知道關在哪裡是死是活呢!我原先還不知道他果真是你小舅,還當他是衙門裡一時糊塗的官吏。現在照你一說他是擺明了要和我過不去呢,我若不好好懲治他,那這一等的爵爺的名頭可就要顏面掃地了!」
  韋萬江一臉驚訝裝的跟真的似的:「什麼捉拿?他竟然做了這樣的事情?」
  然後他一偏頭,似乎絞盡腦汁的在思考,片刻後似夢非夢的說:「我倒是依稀記得,當初他跟我說過一個假造文書的騙子,那騙子不光身份文書造假,還沒有辦下商港許可,難不成那居然當真是個貿尹麼?」
  溫樂神情嚴肅:「小舅,我知道你擔憂妻族會怪罪你,但也別因為這樣都把罪過推到自己身上。若是當真有這樣的事情,你會不瞧一瞧通牒文書?你會不來跟我知應一聲直接定罪?我們一家血親,想想也能明白你不會蓄意害我。必然是他越過了你貪圖我的貨物才做出的破事,我若不處置他簡直對不起外祖曾經的教導!舅母若是怪罪,你大可以說我以權壓人,不識好歹。」
  他說著,竟直接就從身後的護衛腰間抽出一把馬刀來,亮晃晃的刀身映著日光晃花了韋萬江的眼,他這才明白原來溫樂剛剛一言一行都不是在開玩笑。
  韋萬江頓時急了,這怎麼能讓他殺?陸家在臨安頗有勢力,他這個知府自從失去了溫三老爺的扶持,單靠韋家那點權勢,做的早已沒有前些年那樣安穩。他與陸家本就是相互扶持才能長遠合作的,這個陸老爺的寶貝疙瘩若是死在了溫樂的手裡,那他在臨安的官途只怕就要走的永無寧日了!
  韋萬江當下翻臉不認人,冷聲大喝:「來人啊!奪下他的兵器!」——
  作者有話要說:我的設定裡臨安是經濟重地,而且因為商圈複雜的關係很多消息大都那裡都沒辦法知道,所以溫樂不得不攻佔這塊地方。
  如果有覺得難受的,請盡量忽略掉這一點吧~
  36、第三十六章
  韋府內登時氣氛開始緊張,護院們聽令便一擁而上,可就那些個護院哪裡會有溫樂精心調。教過的精兵有本事?
  溫樂見護院被紛紛拿下,自己手握馬刀橫陸棠春的脖子上,笑容可掬:「小舅舅這是什麼意思?」
  韋萬江現就想給自己一巴掌,無緣無故惹上了這麼個渾不怕的,都怪他當初鬼迷心竅還以為家好打發呢!
  見自己府內護院不敵,他又擔心溫樂手下一哆嗦真把他小舅子命給收了,只能給心腹使了個眼色讓他去府衙搬救兵,自己憋著氣放下架子:「也是擔心一時心急誤傷命。樂兒,賣小舅一個面子,這事情肯定給個說法。」
  溫樂滿臉的笑意蕩然無存,咄咄逼的說:「小舅舅這話說的著實有意思!從進門開始,倒是掰開看看,哪兒一處沒有給留臉面!就不信他陸家權勢當真大到了一手遮天!做出的事情連小舅舅都一概不知,任由他們收押賦春官員。賦春商貿尹領得是堂堂正正的朝廷俸祿,官居五品!若是不給留臉面,一進府門就該質問拿的是什麼本事將他壓大牢!」
  韋萬江臉色發白,咬牙切齒的垂頭不語。賦春的五品官他倒是當真沒有看眼裡過,地方不同,他這江南之地的小魚蝦米也比那些所謂的郡縣大員要有本事的多,可這潛規則叫嘴巴裡講出來,到底比耳光更凌厲。
  知道溫樂沒打算善了,他腳下發軟,心虛不已:「這話說的實是難聽,們一家親戚,十來年的淵源,也是看長大的,莫非還有意為難?」
  溫樂冷笑:「這可不知道。只看見現下要攔殺這狗賊。」
  此刻遠方傳來一陣喧嘩聲,韋萬江心中稍稍安定,又稍微挺直了一些脊樑,神色晦暗:「樂兒,年輕氣盛,如今做出這些事情來,看長輩的面上不朝心裡去。但臨安這塊地方,可決計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舅舅勸一句,有時候當忍則忍,強龍不壓地頭蛇。」
  溫樂滿臉傲然:「無妨,倒不信這區區一個陸家能奈何!」
  說話間那喧嘩聲越發逼近,韋萬江道:「看,並非小舅舅有意為難。可知這賦春的府衙權靠地方商會接濟?要殺他陸家的,陸家也絕不會坐以待斃的。」
  「爵爺!!!!!」
  門口傳來一陣高呼,溫樂歎息一聲,回過頭去,就看到忍冬大步跑進門來,後頭跟著行列整齊的大隊官兵,皆是穿了一身的軟甲,氣勢逼。
  韋萬江愣了一下,臉上瞬間褪去血色,面白如紙。
  這不是衙門的官兵,這是臨安兵馬司的兵!
  他此刻腦子轉的飛快,被情勢逼到一點即通,是了!溫三老爺當初兩淮管理鹽政,權傾一時,他雖然去了,難不成還沒有留下幾個受他恩惠的嗎!
  失算了!失算了!
  他打一開始,就沒把這個變數給算上!臨安兵馬司隸屬江南兵部管轄,就連兵餉也是從不從府衙裡過的,他縱然這塊土地算是父母官,也只有憑令調動少數官兵的權限。他當真從來沒有將兵馬司的一切和溫樂掛上鉤,他怎麼就忘了這兵馬司的都轄曾經也是那溫老爺子手下出來的門客呢!
  韋萬江被這驚天的一雷給險些劈焦,霎時不敢再動別的心思,趕忙又變了臉,輕聲細氣的彎腰去哄溫樂:「樂兒,樂兒,今日若是搬來了兵馬司,那影響可就太大了,看小舅的顏面上,鐵定給個滿意的答覆!便高抬貴手,這一次?可否?就這一次!」
  溫樂躲開他,滿臉的諷刺:「小舅舅的承諾可擔不起,方才是個什麼態度可看明白了,給什麼答覆?讓他打發叫花子似的出點錢?還是給道個歉?晚了!」
  眼見官兵湧進府裡,韋萬江雖說知道這些不敢傷自己,但卻也明白他們是絕不會賣自己臉面的!這些莽漢們只聽軍令,若叫他們得逞,自己失了陸家的支持,只怕官位就越發搖搖欲墜了!
  他這會兒全不顧要付出什麼代價了,滿口承諾張嘴就來:「信這一回,絕不騙。要多少錢,定讓陸家拿錢買他性命,收押牢裡的那位同僚這就放他出來,再讓陸家當家親自給們擺酒賠罪。看這樣如何?」
  溫樂勾起唇角,回頭對忍冬說:「把地上那個帶走,累了,今日先找個地方休息休息。」
  韋萬江眼巴巴的看著他,溫樂越發對他瞧不起,不過拿捏住了他的短處後再不用忌憚他什麼,現著急的已經不是他了。
  「這樣吧,小舅舅去和陸府商量一下,覺得這的命值多少錢,若是滿意,便饒他狗命。若是不滿意,那就算了。可沒有那麼多的時間這裡跟討價還價。」看到韋萬江神色越發忐忑,他繼續說,「另外,的給恭恭敬敬的洗乾淨還給,最好沒有缺胳膊斷腿少頭髮,否則……罷了,懶的嚇。」
  說完,他背過手去,傲慢的一轉身,領前頭走了。
  陸棠春被拖豬仔似的提官兵隊伍裡,才來這裡不多久的潮不過短短瞬息間,就倏地散去了。
  徒留韋萬江一額冷汗立院落中,心亂如麻。
  ……
  ……
  麥靈通是被八抬大轎抬到溫樂下榻的客棧的,
  他活了幾十年了,頭一次受到這樣的待遇。被美若天仙的侍女包圍伺候著洗了近一個時辰的澡,按摩、護膚、連腳趾甲都給他修剪的乾乾淨淨裝布袋子裡熏了香還給他,穿的一身衣袍更是輕薄到難以想像,他帶著一股香味呆坐溫樂的面前,仍舊回味方才突如其來的享受。
  溫樂見他這沒出息的樣兒,一翻白眼:「怎麼?想一直住下去不成?」
  麥靈通愣愣的:「可這也太客氣了,要說這地方的活得當真是享受,他不過區區知府,瞧著日子卻比皇帝也過得不差,這得是多麼……」
  溫樂拿扇子敲他的頭:「眼紅了?與其羨慕家,咱們自己好好做生意,未必過的就比他們差。終有一日也會有這樣羨慕呢。」
  麥靈通站起身來,滿臉感動:「若不是爵爺體恤,下官這回非但傷筋動骨不能脫險了。下官身卑命賤,竟然勞動爵爺親自來到臨安,此番大恩大德,下官必然沒齒不忘!」他說完,為表忠心,破天荒跪地上結結實實磕了個響頭。
  他是真的被嚇到了。
  賦春是個窮地方,他沒怎麼出過門,自然也很少見識外頭的太多東西。頭一回入了臨安的大牢,看到牢裡那些用途多樣的刑具,日日夜夜都能聽到隔壁牢房傳來的j□j慘叫,暗無天日的大牢裡,他可謂是嘗盡了間百態,這輩子都不想再進去一回了。
  別說,牢房裡的日子可真沒有溫樂想像的那麼好過,進去幾天就被嚇傻掉的不知道有多少,麥靈通算是比較有承受能力的了。
  溫樂扶他起來,歎息一聲:「是最得用的,說聲心腹也不為過了,若是別出了事情,定不能為此千里迢迢來一遭的。這些日子,受苦了。」
  麥靈通熱淚盈眶,被感動的一塌糊塗。
  溫樂唾棄自己為啥老是要欺負老實,每次都逗得達臘哭哭啼啼也就算了,這次連麥靈通也被他搞哭了。他來臨安說實話還真不單是為了麥靈通的安危,做生意這種事情,全部交給手下去做,他到底還是會有點擔心的。
  之前忘記了這邊的地方官是韋家,現記起來後,他就更不能不來了。臨安這麼個經濟重地,就為了一個韋萬江叫他放棄,他還真很不服氣。如今能和臨安相媲美的選擇只有個大都而已,但若是將銷贓處選擇大都,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必然後患無窮。韋家再怎麼看比皇帝要好拿捏啊,這一家欺軟怕硬的東西自己的秘密都不知道多少,肯定沒有膽量將事情捅到朝廷。地方事情地方解決,他一旦拿下了地方官,開店的事情便萬事亨通了。
  世家?世家又怎麼樣?韋萬江不敢助紂,他一個商賈世家絕沒有膽量來為難自己。陸家就是韋萬江的軟肋!要折騰韋萬江,拿他妻族下手,比收拾他本還省心!
  溫樂猜得不錯,陸家除了少數幾個拎不清的,其餘大多數都頗懂得審時度勢。
  當家老爺陸長安跺著拐棍兒訓斥韋萬江:「糊塗!誰叫無緣無故去為難家?眼下好了吧?賠了夫又折兵!」
  陸棠春他娘是正兒八經的陸府當家太太,這個兒嘴甜會說話,最受她的寵愛,也等於是被她生生給寵廢的。
  陸夫哭成了淚,生氣不接下氣的哀泣道:「都什麼時候了還教訓的沒完,春兒如今生死未卜,誰知道那位爵爺會用什麼手段折磨他?都怪!若不是死守著那點子月錢不給他補貼,他何至於去搶家的店舖!」
  陸長安狠狠的瞪了自己老婆一眼:「胡鬧!以為他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氣是誰慣出來的!要不是,他會這樣膽大包天去搶家的店舖?早告訴要教他禮義廉恥禮義廉恥,就是不聽,若他今日搶的不是這位爵爺,而是平頭百姓,是不是就覺得他做的不錯了?!」
  陸夫被罵的險些崩潰,伏桌上嚎啕大哭。
  韋萬江為一時之氣將岳丈家拖累至此,聽著他們的爭吵只覺得坐立難安:「父親……母親也是一片苦心。小婿也是一時糊塗,當初沒有多想後路。好眼下這事兒用錢可以解決,小婿願意拿出五千兩白銀去和那位爵爺賠罪。」
  陸長安冷笑:「眼皮子淺當真是淺!以為那五千兩銀就能買條性命?家再窮也是一個郡城的父母官,五千兩銀子?倒是怕他看到這麼點錢直接揮刀了結了春兒!」
  韋萬江不敢置信,又覺得委屈:「父親有所不知,那賦春……已經窮的臉稅銀都交不起了,那位大如今態度強硬,只怕是面子上過不去而已。五千兩銀子當真不少了!」
  「就一次機會而已,若是給少了,春兒死了,又要如何解釋!付得起責任嗎!」一旁的陸夫聽到韋萬江輕描淡寫的話氣得不成,帶著哭腔惡狠狠的罵他一通,轉頭問陸長安:「老爺,您看著該給多少才好?」
  陸長安吸了口煙,咬著純金的煙桿疲憊的發了片刻呆,搖搖頭道:「只怕家開的價碼,還不止是銀錢啊……」
  ……
  溫樂不缺錢,他想要金子,至少目前為止溫潤會從海外源源不絕的給他運回來。如今賦春沒有相當搬得出手的冶煉坊,此番溫潤他直接將冶煉的設備給帶到島嶼上去,到時候一箱箱回來的,只怕就是比金沙高純上數倍的大金塊了。
  可這是上不了明面兒的財產,現如今只能存放自己的私庫中,他將做生意的事情提上議程確實是為了賺錢,但他要賺的可不是手裡捏著質得到了零星財寶。
  麥靈通被這一通驚嚇,晚飯時胃口十分不好。溫樂賜他和自己同桌而食,他不知道是忐忑還是什麼,基本沒動幾下筷子。見溫樂吃的沒心沒肺,他不平衡極了。
  恰巧忍冬做好了事情,悄無聲息進了廳房,與溫樂回稟:「爵爺,屬下已經找來城內的大夫來替陸家小子治傷了。他斷了左邊兒的膝蓋骨,身上有些瘀傷,其他並不是很要緊。」
  溫樂點頭:「不錯,做的挺有分寸。」
  忍冬如今得他賞識,比從前自信穩重了很多,被他這樣一誇也忍不住高興:「爵爺謬讚。」
  「唔,不行,忍冬叫大夫來給他開個神經虛弱血脈不暢受驚過度鬱結胸的方子,」他轉頭看著麥靈通,嚥了嘴裡的飯,點點桌子道:「這兩天得躺床上,務必病的不輕才行。」
  麥靈通吶吶的說:「不致如此吧……」
  「得給j□j臉,」溫樂道,「這些個齷齪的傢伙以為咱們好欺負,咱們可得好好敲他們一筆才成。否則這些天的牢獄之災受的可就太輕巧了。」
  麥靈通有點感動,心想爵爺居然因為受委屈而如此大費周章的報復回去,實是待太赤誠不過。轉念一想卻又忍不住黑線,他暗自瞥了一臉正氣的溫樂一眼,說到底還不是要自己裝病給家台階麼……?
  他揉揉鼻子,雖然明白了溫樂的用意,但因為那番好話還是忍不住熨帖:「下官知道了。下官必定盡力協助爵爺。」
  溫樂目不斜視的吃著自己的飯,好像他說的話完全是對得起良心似的。其實他心裡暗爽,果然古代的官吏太好收買,都讓他有點沒成就感了。想當初天朝的那些個官員,有幾個能這樣純良的?大部分被誇上了天,領上一箱子獎章,年年開會表揚還不計較灰色收入仍舊不肯滿足,所以說,時代的進步讓上司越來越難做了。
  最著急的永遠都不是綁匪,而是質家屬。
  陸家緊張籌備了一整天,陸老爺思來想去也沒敢太低估溫樂,他將預備好的兩萬兩白銀摸了又摸,還是不放心,於是又往上添了幾處商舖的房契,連同陸棠春搶來的原本屬於溫樂的那棟酒樓房契,一併小心翼翼的裝進漆花木盒內擱銀兩的最上方。他瞧出幾個兒子心疼那些死物,可沒辦法,如今他們確實不佔理,那個腦子缺了弦的女婿從前他當真看不出會有這樣不知輕重,現看出來了,卻也晚了,還搭上一個自家。
  好現仍能補救,那位居然沒有立刻動手,相比也是存了給自家留些顏面的心思的。家當朝堂堂一等子爵,為什麼給自己那麼大的臉,原因只要深想便昭然若揭。
  罷了,不就是幾處買賣?若能和家搭上關係,自己未必就是做的虧本生意。這些年他韋萬江身上花費的還少嗎?不是也收回成本了?子爵拿的是一品俸,未必就真如韋萬江嘴裡那般落魄。更何況,與家相比,錢財又能算的了什麼呢?
  他回想起今日明裡暗裡對他拿出大筆錢財表示不滿的幾個兒子兒媳,心中便有些嗟歎。也不知陸家的繁華到了他們的手裡,又能剩下些什麼傳予子孫後代了。
  溫樂才洗漱完,忍冬便來通穿說:「爵爺,陸家當家到了,正前院等候。」
  「這都什麼時辰了?真是個沒有眼力見兒的,多等到明天也不會弄死陸棠春啊。」溫樂抱怨了一句,看看天色,終究想到父母擔憂幼子的心情,沒有太過為難,「讓他們等著,先更衣。」與商見面,首先便是不能露怯,穿著打扮無一不要仔細推敲,若讓他們從一開始就打心眼裡看輕了自己,日後再想要管教可就難了。
  陸長安前廳坐立難安的等了半個時辰,已近亥時,廳外的花草蟲內OO@@蟲鳴不斷。他明白這個時候登門不是最好的時機,但有時候,理智真的很難戰勝感情。
  坐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來,不要隨從的攙扶,自己拄著枴杖廳內慢慢的轉著圈兒,神經繃成了一條直線。
  那位氣勢迫的大總管悄無聲息的從偏門出現,掃視了廳內一眼,讓陸長安立馬收斂神色站直身體,隨後他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很快的,一個年輕背著手稍稍偏頭越過了那位大總管打起的珠簾。
  陸長安吃了一驚。
  面前這看上去還不到弱冠,身高五尺有餘,身材有些偏瘦,眉眼單獨分開來看都是精精巧巧的。他唇紅齒白,一雙杏仁眼瞳仁烏黑,本該是從未涉足世事的富家小少爺的架勢。
  可他這一雙杏仁眼內似有若無閃現的不懷好意,卻叫陸長安當即僵了原地,不敢隨意動彈。
  他心中大歎阿彌陀佛,老天保佑。瞧這位大穿的一身素色衣袍,燭光下隱隱能瞧見邊角處細密的同色的織繡,腰間的腰帶纏著的那一股股細如髮絲的銀線編織,頭冠鏤空出繁複花紋的工藝以及碩大的鴿蛋大的祖母綠……這麼寫裝備,那裡是「窮的交不上賦稅」的能用得起的?
  他先前瞧那大總管的衣飾便開始慶幸,如今見了正主,終於放下了一半的心,恭恭敬敬的跪地上磕了個頭:「草民陸長安見過爵爺千歲!」
  溫樂上了主位,氣定神閒的抿了口茶(當然是特意叫炒制沖泡的),不緊不慢的掃了下位一眼:「原來是陸先生?這小小的一等爵何當您此番大禮?倒要多謝貴公子高抬貴手肯釋放州郡的貿尹才對。」
  「草民惶恐……」陸長安忐忑的磕了個頭,盯著自己的指甲小心翼翼的說:「犬子素來紈褲,都怪草民沒有嚴加管教。如今他冒犯了爵爺您,是殺是剮理當是他的造化。只是草民到底於心不安,才會貿然造訪,獻上微薄心意,只求爵爺看草民誠心敬意的份兒上,不要推辭才好。」
  這老頭。
  溫樂挑起眉頭,他素來喜歡知進退的,現對這個陸家老頭倒是有些改觀了。與韋萬江那王八蛋相比,多吃了幾碗飯的果然要聰明一些。
  他輕笑一聲,側頭對忍冬道:「去扶陸先生起來,賜座。」
  陸長安一顆懸空的心終於落地,他不敢聲張,只腹內長長的鬆了口氣。
  瞧過了陸長安送上來的禮單,溫樂對他那股子喜歡更是加劇了,他原本還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陸家送錢,他把轟回去,然後作勢要殺陸棠春。再找個托兒偷偷摸摸吃裡扒外的傳達一些自己的意思,讓他們送上店舖或是宅院的地契房契來,然後再將此事一筆揭過。
  不論怎麼樣,他得得到陸家親手送出來的土地證明才行,沒有這些,即便是賦春的生意當真這兒做起,他也沒辦法像如今這麼放心。陸家的店舖,代表的可不僅僅是錢財,而是一個他們邀請賦春來做生意的誠意!有了這個誠意,臨安府內自然不該出現不識趣的,哪怕是韋萬江想要為難自己,站不住腳的情況下,也需要掂量掂量。
  出了這檔子事,韋萬江只怕再不敢動手了,哪怕兵馬司的都轄從今往後不肯再賣溫三老爺的顏面,溫樂也沒什麼可怕的。陸家但凡拿出房契來,就代表著要上他這條船了。
  其實說實的,和自己合作有什麼不好呢?但凡聰明點的也不會一味的拒絕,自己有身份、有爵位,再加上不缺錢,這樣的合作夥伴,要去哪裡找?
  溫樂越看陸家老頭越覺得可愛,就連那一把白花花的鬍鬚和挺立的肚腩都不那麼肥膩了,他一面和顏悅色的和陸老頭搭著話,一面好像完全沒有發生過矛盾似的問候家家親屬。陸老頭一開始還有些受寵若驚,時間長了發覺到溫樂拉攏的意思,猶豫了一下,也就順水推舟的接受了。
  至此,當然是化干戈為玉帛,皆大歡喜。
  哦,對了,怕是賠了夫又折兵的韋萬江需要惱火個三——
  37、第三十七章
  有陸家人在後頭把關,溫樂收了地契和兩萬兩白銀,也沒有光進不出的道理。陸棠春自然是送回陸家去的,他也沒有再揪著陸棠春收押賦春官員的事情不放,等到拿回了那家酒樓之後,他想了想,還是覺得應該轉變一下裝修風格,拿來賣賦春特產才好。
  那酒樓十分大,上下兩層結構,後面還搭送不小的後院,後院內還有冰窖與地窖,在這寸土寸金的臨安也難怪會價格不菲,竟然也能叫陸家這種大戶的公子也都念念不忘,就是拿不出錢來。
  他把酒樓內之前沾水就打滑的青石板路都給撬了,鋪上深紅色的穩重的實木,牆壁漿過後用商城內的噴繪漆給做成反色最好的暖色牆,櫃檯清一色的無色金屬板,裡頭鋪著油光水滑的羊毛毯,再在後院打上一小塊太陽能板,來維持這個小小的商舖中需要的能源,其餘的小射燈安裝在隱蔽性極好的夾層中,暖光一打,五分的珠寶便閃耀出十分的色澤來。
  然後他讓人拆除了客棧內的大樓梯,二層圍繞著天頂做出一圈環屋的長廊,將客棧的客房全部給打通又另外裝潢,做成特殊的VIP包間。那裡頭自然是恨不能極盡奢靡,連鞋襪也要換過了才能踏入,裡頭柔軟的躺椅以及氣派的長桌燈具之類的,簡直是讓麥靈通都稀奇到捨不得離開。
  溫樂指點他:「你記著,日後這盞自明燈,你們放上兩片水晶,裡頭燃上白蠟,人家若是問起這光源為什麼這樣亮,你們就說是水晶片折射的好。人家若是要買,你們只管抬高了價格賣出去就是。肯定是比單獨點燭火亮上很多的。自明燈這玩意兒多倫他們帶的也不多,賦春通商的消息可是秘密的,別輕易洩露出去。」
  他說的是沾上反光塗料的透明金屬片,塗料和原料肯定都是商場來的,便宜倒是挺便宜,日後也可以拿來做寶貝販賣。可惜的是他不知道水銀和玻璃是怎麼來的,否則還可以省掉一些成本。
  麥靈通連連答應。而後看了陸家給他們送的店舖,那是一家當鋪,一間茶館,一間兼售布料的成衣鋪,位置都不能算是多好,但生意也過得去,能盈利一些,可以看出陸家人在臨安的買賣涉獵頗廣,影響不小。
  換了主人,這些店舖的掌櫃們都有些驚慌。這些人自然是陸家人一手栽培出來的人才,若放在平常,陸家人肯定是不會叫他們跟著店舖一起留下的。但如今陸長安想的更遠,他將鋪子送給了人家,卻把人手都給抽走了,到時候生意做虧本,溫樂說不得還要埋怨他小器。既然西瓜都已經丟出去了,又何必捨不得幾粒芝麻?
  掌櫃們自然不知道其中內情,一夕之間這店舖的所有權就易了主,他們哪個不是靠著商舖養家餬口等吃飯的?若是丟了手頭的工作,只怕積蓄撐不了多久,家中的妻兒就要挨餓受窮了。
  這使得他們並不敢小看新來的主家,生意做的不大,這些掌櫃都是謹小慎微的性子,沒有那種妄圖欺上主人腦袋的念頭。他們只盼著不要丟飯碗,能混口飯吃而已。
  溫樂又不傻,人家買賣做的好好的,把人家辭了幹嘛?人辭了誰幫他賺錢?他去挨個兒考察了一下,發現這些人都比較本分老實,也就沒有過多為難,讓他們繼續干從前的工作。只是每季度的賬冊必須要記的清楚,然後送到賦春來讓他檢查。
  此外就是珠寶坊的事情了。
  對於溫樂這個對於珠寶經營的設想,陸長安表示十分意外。從古至今的商人們做生意,都是打開門來任由人買賣。再高個級別,那便是皇商,出手的貨物皆由帝王家享受,尋常的有錢人哪怕是既有權勢的,也未必能弄到一星半點。而溫樂提出的高級會員制度,無疑是打開了陸長安新世界的大門。
  溫樂從前也不是做生意的,但拾人牙慧的一星半點知識總能記下一些,他的某些後世老闆最愛的「裝逼」制度讓陸長安深受啟發,是啊,若叫人覺得買上他們的東西便是身份的象徵,那全大厲有錢人千千萬萬,還能發愁生意不成?
  於是兩人一拍即合,珠寶樓由陸家入股兩成,溫樂提供珠寶原材料,陸長安提供能工巧匠雕琢飾品。兩廂合作之下,只三個月功夫,新店舖「珠光寶氣」便盛大開業。
  溫樂隱於幕後並不聲張,陸家人集體站台,再加上韋萬江作為臨安府的父母官出場,開張時典禮盛大到不可思議。
  韋萬江抽搐著嘴角,露出僵硬的笑容來招待府衙內的同僚,看見了臨安兵馬司的都轄後眼都不眨。還有啥呢?還有啥不能接受的?岳丈一家都和溫樂那小子握手言和恨不能親如一家了,兵馬司不過出了回兵,他還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至此,賦春領地內積壓嚴重的珍珠終於有了銷路。也因為韋萬江不敢再做阻撓,很快賦春的其餘貨物諸如鮮果也迅速的得以運出,貨車朝著茶樓內運貨時來湊熱鬧的臨安百姓就已經看起稀奇來了,等到正式開始販售,鮮果又帶動了茶樓的生意,狀況簡直比溫樂想像的還要好!
  等到了年末,看著臨安府增加了不少的稅收,原本耿耿於懷的韋萬江撇撇嘴,又稍微安慰了一些。多出來的錢到頭來還不是進了他自己的口袋麼?
  做生意得來的錢進了口袋,溫樂是單純將這一部分的收入放在賦春城建上的,有了錢,許多當初不敢做的事情現在都可以撒手去辦了。
  賦春的肉價太貴了,百姓們吃不起肉可怎麼成?養殖業一定要搞起!
  另外,賦春盛產的鮮花,不拿來做香水精油實在是可惜了。還有賦春驟然增加的糧食,現在還無法看出和從前太大的差別,但再過幾年,以現如今的人口,驟然增加的糧食肯定是會有積壓的。那些糧食朝哪裡去,溫樂如今還沒有一個確切的決定。他內心是趨向於讓中原百姓買到糧食的,可朝廷把持著糧產,他若貿然出手,絕對會引起龍椅上那位的戒備。這樣看來,銷往海外反倒是最省心的了。
  而在那之前,溫樂首要還是下了一個自己很早之前就想要提出的諭令。
  這個秋季,賦春的百姓,尤其是農戶們,得知了一個讓他們幾乎不敢置信的消息。
  城門口貼著的那張赤紅色的昭示明晃晃的寫著斗大的字--
  --「即日起,賦春境內種稻佃戶免收農業稅。私有田莊主租賃田地價格不能高於府衙既定平均值。」
  賦春境內的百姓們集體沉寂了近一日,自那往後,溫樂對郡城內做出的一切改革,他們都不問究竟的選擇了默默支持。
  還有誰,能比這位大人治任更好呢?縱然是皇帝陛下,口口聲聲叫著百姓子民,卻也從沒有像這位大人一樣,真正做出了實事吶!
  稅收的減免讓大多數人都感激涕零,自然也會觸犯到一些少數人的利益。
  賦春每年的稅收雖然很少,但負責收稅的稅官們還是能夠剝削一些出來的。他們的剝削自然不是朝著有農莊的貴人們去,而是直接分門到戶找到租田的佃戶,收取土地稅、糧種稅、收割稅等等等等層出不窮的苛捐雜稅。拿不到現錢有糧食也是好的,基本上一個小小的收稅官,在當地便是比得上大戶的富裕,家中的糧食一年能養上十來個下人,還有餘錢娶妻買地,自己再來做租地的地主。
  靠著這麼個產業鏈吃飯的人,溫樂剝去他們的口糧,他們怎麼可能會不發狂?溫樂幾乎等同斷掉了他們兩條財路:一是額外的稅收,二是隨意調高的地價。
  若是那告示沒有後面那句多餘的話,他們是肯定不會發狂的。頂多將拿不到的稅收再加到土地在租金裡去不就好?可偏偏府衙既定出來的價格恰恰好就是當初大多數地主們原有的地價再減去每畝地農業稅的價格,地主們膽子再大也不敢在眼皮子底下陽奉陰違,而且說實在的大部分人也沒有損失,租戶們能過的稍微寬裕一些,肯定更有力氣種地,比較善心些的地主們還是比較高興的。
  但總有那小部分人,在核算了每畝地本該上繳的農業稅後,便開始坐立不安起來。
  這樣大的一筆錢啊……一畝地是那麼多,那十畝地加起來呢?二十畝地呢?若是這些錢能到自己的手裡,那麼自己的生活肯定能過的比從前更滋潤!
  與原本不滿的稅官們互相抱怨聚集,大夥兒心中慢慢的就開始不平衡起來了,人一貪婪就容易失去理智,而失去理智的人,往往膽子都特別大。
  侯府的早晨寧靜濕潤,下過一場冬雨,天氣還有些陰沉,陽光並未露面。
  忍冬起了個大早,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溫樂給他的拳譜,微冷的天氣裡出了一身的汗。他洗了個熱水澡,簡直渾身輕鬆,心情飛揚。
  他朝著侯府的大門走去,迎面撞見管廚房的內府小管家,小管家朝他行了個禮,手上提著一個有些破舊的竹籃。
  忍冬盯著那個竹籃,開口問:「又送東西來了?」
  「是,」小管家掀開竹籃上土**的麻布,露出裡頭四五個橢圓新鮮的花斑鳥蛋,神情頗為柔軟,「聽門房說是個老嫗送來的,今日是鳥蛋。門房照著先生您的吩咐,給那位老人家塞了三十文銅板,才叫她走的。」
  忍冬點頭:「是該如此,都是貧苦百姓,別叫人家回頭還虧了個籃子。」
  小管家一臉的與有榮焉:「古今例數幾千年,像爵爺這樣有百姓自發送糧食的可沒幾個呢,留下名聲的那些哪個不是當朝聖賢?照小人說,爵爺比起他們當真是不差什麼了。」
  忍冬失笑,拍拍他腦袋:「這些話平常可要少說,爵爺他看不上溜鬚拍馬的。不過晚些你將這東西登記給我送來,百姓們的心意,自然應該讓爵爺過目一下的。」
  他雖然話裡謙虛,但臉上的表情可全不是那麼回事兒。對手下來說,還有什麼比得起自家主人有了名望更加美妙的呢?他現在出了門,也會有膽子稍大的百姓們主動來問好,這可不是看著侯府權勢的顏面。這大厲朝雖然有爵位的沒幾個,但發達富貴的人家絕不少,就如同曾經在大都時,溫家也是頗有聲望的家族,但大房二房的那些個少爺出門遊玩時,誰不是唯恐避而不及的?他能有這樣的善緣,是因為百姓們真心在愛戴溫樂。
  眼看這賦春郡從自己一行人剛來時的一貧如洗,短短年餘時間便產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影響著賦春的一切決策全都是忍冬眼皮子底下出來的,他如同親身經歷了這樣一場城建,成就感不要太大哦。
  小管事聽他這樣說,心中也明白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低頭笑了笑,悄無聲息的退下了。
  忍冬神清氣爽的站在原地左右看看,盯著天空暗自高興了一會兒,耳邊聽到一陣輕微的馬馳聲,隨機方才小管家進來的那條路又跑進來一個信使,見到他時眼睛一亮:「大總管?可幸遇上了您,爵爺可起身了?臨安府加急來的信。」
  他說著雙手托上一封外皮褐黃的厚厚的信封,忍冬伸手接過,派人帶信差先下去喝茶餵馬,自己匆匆抱著信朝溫樂的院子走去。
  溫樂的房間是整個侯府最安靜的了,他平常不喜歡在休息的時候聽到噪音,於是通常在早晨的時候,院子裡不會有多少幹活的下人。女婢們原本都會在這個時候安靜的守在門口等候吩咐的,後來溫樂心疼女孩子辛苦,就定了差不多的時辰讓她們到點再來等候,反正他早上起來一般也沒有特別要緊的事情,跑個步打個拳之類的,有人看他還怪不好意思。
  他雖然體恤下屬,但姑娘們卻並不太領這個情,沉香之前甚至為這個命令掉過眼淚,還以為溫樂之前一直在容忍她們的吵鬧。所以現在的忍冬繞過長廊一到溫樂的主屋,就看到主屋的長廊上隨地鋪了好些個厚厚的棉墊子,幾個姑娘迎著晨曦盤膝坐在棉墊上,有幾個在繡花,有幾個在看書。
  忍冬放輕腳步,對發覺了他到來的沉香比劃比劃,小聲說:「爵爺起了嗎?」
  沉香瞄了眼屋子,將繡到一半的仙鶴圖小心的疊放到一邊,看著忍冬:「可有要事?」
  「說是加急的信件,爵爺若是沒起來,我等等也無妨。繡大人怎麼一早等在這兒?您午時不是還有課麼?」
  沉香瞪了他一眼:「叫什麼繡大人,我不過胡亂比劃幾下針線,爵爺他抬舉我,你倒是像在諷刺我了。」她說完,附耳在門上安靜的聽了會兒動靜,眉頭鬆動,柔柔的叩著門:「爵爺?爵爺可是起身了?」
  忍冬撓撓腦袋,溫樂房裡的姑娘們被寵壞了,一個個都是牙尖嘴利的,偏偏長得又是府上最水靈的模樣,作為男人,被罵了他還真沒法生氣。
  片刻後,屋裡傳來溫樂懶洋洋的聲音:「醒著呢,進來吧。」
  沉香眼睛一亮,趕忙朝著幾個姐妹打手勢,銀杏和明柳一個匆匆從柱子邊上翻出個銅盆來,另一個將早就準備好的熱水兌好,這才推開門排成一列進去。
  溫樂瞧見她們這麼多人,有些頭疼,他扯過被子遮住自己下半□身,半夢半醒:「你們是不是又一大早在外頭等了?我跟你們說過不用那麼死板,我還沒睡醒呢。」他轉眼瞧見了忍冬,一挑眉頭:「你怎麼來了?」
  忍冬自從來到賦春以後,已經很少能瞧見自家大人邊打哈欠邊睡眼朦朧愣神的模樣了,這時候看起來倒真像是個小孩子。他將信送上,輕聲道:「是臨安府來的信件,從那邊快馬加鞭送來的。屬下心想這樣匆忙恐怕有要事,才拿到手就立刻趕來了。」
  「給我看看,」溫樂接過信來打開,從裡頭倒出厚厚一大疊信來,先是發了會愣,用手扒拉扒拉,就發現原來裡頭放著一冊銀莊的收銀證明,翻開來看了下,上頭寫著一萬三千兩白銀,存款的銀莊叫做匯豐銀莊,他琢磨了一下,心想這個名字怪耳熟的。此外是一張寫了密密麻麻小字的信紙,他隨便掃了兩眼,發現字體好像有點潦草,實在認不全,胡亂就著能看懂的猜測一下,才明白過來,這是陸長安從臨安給他寄來的年底分紅。
  茶樓布莊這些生意溫樂是交給麥靈通去辦的,能讓陸長安來給的自然只剩下臨安府內的「珠光寶氣」,珠光寶氣的開業讓他終於有機會能把商城交易器給利用徹底,玉石、珍珠、寶石鑽石之類的東西商城都能買到,大概其中的某些結構和地球上的不盡相同,但外表卻幾乎挑不出差錯來,成色也都特別好。有這樣的貨源提供,加上珠光寶氣獨家豢養的巧手工匠,新店舖開張還沒多久,就連賦春這邊也能聽到些名氣了。
  從那之後,陸長安那邊就老是來信,經常說些不疼不癢的套近乎的話來,也不知道是為了維持好印象還是別的什麼,總之一時之間弄的特別自來熟。好像跟他們是親家的應當是溫家似的。
  這是頭一回帶來了實質利益,溫樂立刻精神了許多,他看完銀冊之後,又翻找了一下,從裡頭翻出一張字跡稍微清晰些的信紙,看了一下,心情更加好了。
  「忍冬,晚些你去一趟府衙告訴麥靈通,讓他明後兩天做一下準備,去賦春山外接一下臨安來的牛馬。陸長安送了五十頭豬崽五十頭牛崽五十頭小馬來。」
  忍冬低聲應了句是,又看他來回翻找,抽出一張字跡稍微大些的信紙細細看了起來,然後眉毛慢慢的開始發皺。
  溫樂瞅著這張字跡明顯沒那麼好看的信紙,實在是一頭霧水看不太懂,只能低聲念出來加強自己的理解能力:「『樂兒吾弟,自當日臨安一別,為兄日日想念夜不能寐,心中牽掛吾弟是否安康?為兄傷勢已有好轉,當日多有冒犯,實非本意,如今折服吾弟風姿只下……』這什麼爛七八糟的?」
  他拿著信紙前後翻看,對著一大堆寫了歪歪扭扭的字兒找了半天,才在左下角找到一行小小的「陸棠春親筆」,眉毛險些扭成了疙瘩。這是個神經病吧?誰是他弟弟啊?好好一封信寫的跟情書似的,簡直有毛病。
  溫樂把信丟給忍冬,發現他的臉色也有些微妙的不好看,於是開口抱怨說:「你說這人是怎麼想的,我什麼時候就成了他弟弟了,好大的臉。」
  「不過是無恥之徒妄想攀龍附鳳,爵爺您何須為此傷神?」忍冬抽著嘴角慢慢攥緊了拳頭,將那張信紙皺巴巴的抓在掌心裡,準備過一會兒就去將它燒乾淨,「爵爺您的兄長從始至終只有大少爺一個,他一個姓陸的,簡直不知道天高地厚。」
  「就是就是,」溫樂附和了兩句,又因為他的話想起久別的溫潤來,歎息一聲:「也不知道大哥如今過的怎麼樣了。」
  不知道怎麼回事心情忽然又變得不好了,溫樂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起身洗漱洗漱,也沒多做停留,朝著府衙趕去。一路上他的馬車所經之地,百姓們看到了都頗為恭敬的讓在一邊。賦春郡城有個不算大的集市,規模和大都相比肯定是天差地別,但在這個地方,卻是周邊幾個郡縣百姓們過年前一定要來一回的地方。
  相比起之前來說,現在的郡城人流量已經大了不少,雖然沒有郡外的人口涉足,但幾個縣城因為通了路,常常會帶著當地的土產來郡城售賣,自然使得這裡比起從前熱鬧。
  快到府衙的時候,他撩開馬車內的布簾朝外看了下天色,順帶探頭瞧了下正前方向,便看到府衙門口的兩側石獅附近零零星星站著幾隊伍的人,這倒是極少出現的狀況——
  38、第三十八章
  見他到來,那些零星站著的統統挺直了脊背,他們之前不知道相互爭論什麼話題,溫樂下馬車的時候,發覺到這些臉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府衙門口一般不許群聚,溫樂掃視他們一樣,還不等開口說話,站鳴冤鼓邊的幾個衙役匆忙的上前解釋說:「爵爺,他們是從各郡縣來的稅官,早晨麥大和達大都未到,小的們不敢隨意請他們進來,便讓他們外面稍行等待。」
  稅官?溫樂微微皺了下眉頭,瞥了下這些幾眼,發覺他們都是頭頂金冠腰佩玉環。這個年代的喜歡搭配首飾,頭冠上是肯定要鑲嵌一些東西的,腰上也是叮叮噹噹掛著荷包玉珮,有些手上還要掛手鏈,總歸是看著經濟能力來的。
  賦春的稅官品級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每年五兩白銀五斛祿米的薪俸卻算是相當高的。普通百姓家一年產收有時候還多不過二兩,但薪俸再高,這幾個稅官頭頂的頭冠,也絕不是他們這個經濟能力的能承受的起的。
  再看他們穿著的一身細綢裌襖,脖子上圍著的整條貉子剝下的貉皮圍脖,腳上踏著的兩側鑲嵌大塊玉石配飾的官靴,一身打扮的價格只怕換算五十兩銀子都不止。
  溫樂的眉頭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心中對這群的印象首先不好。
  這群稅官們原本看到溫樂來,還拿不準他到底是誰,等到衙役們過來解釋了之後,他們紛紛瞪大了眼睛,不敢想像面前這個看起來那麼年輕的居然會是那位手段凌厲的一等爵爺。
  這幾面面相覷一陣,推了個帶頭的出來,那皮膚是賦春少有的白皙,身材十分肥碩,下巴和脖子長了一處,行動卻很靈活,首先給溫樂鞠了一大躬:「下官郡城稅官申屠谷,見過爵爺千歲。」
  他身後,幾個同樣穿著光鮮的稅官跟著他一併鞠躬,那些帶來的小廝也齊刷刷跪成一片。
  溫樂從大開了殺戒之後,心中的某些觀念似乎逐漸發生了轉變,若放平常,他不喜歡的對他笑臉相迎,他估計也拉不下臉來不給面子。而現,這些個稅官叫他看不順眼,那他們再怎麼卑躬屈膝的拍馬屁也沒有用,溫樂仍舊是一臉陰沉。
  他語氣不善的問:「一大早們堵府衙門口,難不成就等著給行這個禮不成?」
  申屠谷頓時一愣,他偷偷瞥了眼神情陰晴莫測的溫樂,膽子瞬間縮了縮,之前打了許久算盤的話這會兒居然一個字也不敢說了。
  他咬咬牙,想起自己肩負的責任,還是克服了心中的不安,小聲道:「實不相瞞,下官此番前來求見爵爺,為的是爵爺前不久下令的農稅一事……」
  溫樂打斷他的話:「這事兒們若有疑問就去找麥靈通,他是負責這一塊的。」
  關鍵是已經找過了啊!麥靈通他除了打太極什麼都不肯說啊!申屠谷心中大為著急,見溫樂明顯不耐,又想繼續進言,直接被他的一個眼神給堵回去了。
  申屠谷愣愣的站原地看著走進府衙的溫樂的背影,心臟仍舊難以自控的急速跳動,剛剛那個眼神是……
  身後酈州兼州的幾位稅官見溫樂離開,申屠谷又沒用說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一時間又氣又急,上前來抓著他的衣袖又開始爭論。
  溫樂進了府衙,繞到後院,便瞧見麥靈通探頭縮腦的門後張望自己。
  見到來的是溫樂,他顯然鬆了口氣,一臉慶幸的來和溫樂行禮:「見過爵爺,唉,爵爺可算是來了。」
  溫樂皺起眉頭:「聽衙役說還沒來,這是出了什麼事情?外頭那群是怎麼回事?」
  麥靈通拍著胸脯癟著嘴,指著外頭的方向說:「爵爺也碰上他們了?下官每日都這個時辰到衙門辦公的,今日是這些要來求見,下官便想了個托詞叫衙役攔住他們。那群是郡城和地方上的稅官,反正來找下官,為的可絕不是好事兒。」
  溫樂瞥他一眼,心頭稍微鬆快了一些,輕笑道:「敲他們的衣著打扮,過的比也不差。難不成是看上了家芳齡不過五歲的美嬌娘,上趕著來認岳父不成?」
  麥靈通苦著臉說:「爵爺開的是哪門子玩笑喲!下官若有了這麼群膽大包天的女婿,只怕分分鐘要愁白頭髮了。」
  溫樂聽出他的畫外音來,斂起笑容:「什麼意思?他們倒是說了農稅的事情,來找又是做什麼?」
  「他們的意思是,下官定額的土地租金調的太低,若照這個價格來租給佃戶,那麼地主們便要揭不開鍋……但下官核對過調查出來的平均價格,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合理,總之都是各執一詞,沒辦法,便只能避而不見了。」
  「這群狗東西,」溫樂哪裡會不知道其中內情?他輕罵一聲,眼神越發不善,「不必忍讓,遇上了得寸進尺的,只管處置就好。」
  麥靈通低聲應是,話鋒一轉,說到了商船回港的歸期。
  「日前屬下派算過歸程,照著上一回溫大的腳程來算,半月前商船就該回港了的。可到了如今也沒有音訊,屬下瞧著這幾日海上的氣候不錯,心想溫大回航的日子也就是這幾天了。」
  溫樂歎息:「海上的事情,風雲莫測的,誰又能算得準呢?」
  麥靈通知道他因為半月來商船尚未回航的事情心情一直不好,回答的也很是小心翼翼:「上一回帶走的是一艘船,這次的是兩艘呢,怕是腳程也要慢一些。爵爺終歸放寬心才是要緊。」
  溫樂搖搖頭,不想說這個,從袖子裡掏出陸長安的信件來遞給他:「方纔還讓忍冬來告訴,想想自己反正要過來,倒不如親自對說。之前規劃的那個批量養殖場已經修建好了吧?農戶僱傭好了嗎?」
  半山上溫樂給安排著搞了個養殖基地,砌成了後世養殖的規模,用固定沙土的膠水當做水泥來使用,造的尤其牢靠。被這個養殖場一弄,溫樂倒是起了些用膠牆造房建城牆的心思,只是一時之間那麼多事情還來不及做的面面俱到。
  麥靈通大喜:「果真?這可是雙喜臨門。秋末時稻種又是豐產,一年收割了兩季,再過不多久糧價總要降下來了,若是蓄養牲畜的事情一併做好,那日後百姓們吃肉也不成難題了。」
  溫樂揉了揉鼻樑,總覺得這幾日精神有些疲憊:「大概是不會差的。賦春氣候挺好,冬暖夏涼的,牲畜們不該活不下去才對。」
  麥靈通仍舊有些憂心:「屬下已經招好了養慣家畜的農戶,以前都是一家一兩頭的飼養,現驟然多了這麼多,屬下著實有些放心不下。」他說完,大約是又覺得自己杞憂天,低頭呸呸呸兩聲,合掌念叨道:「阿彌陀佛。」
  他倆正說著話,達臘一臉慌張的匆匆逃了進來。
  一看這樣子就是被外頭的聰明給欺負了,溫樂也不知道是該慶幸他老實還是生氣他太老實。達臘見了他,臉上的不安頓時一掃而光,他抱著一大卷冊子巴巴的跑了上來:「爵爺,您今日到的這樣早?這是秋末統計出來的二季收成,下官拿來給您過目。」
  溫樂翻了幾眼,看多了新聞聯播上畝產千斤之類的報道,他對這個冊子上動不動三百四百斤的畝產實是沒個概念,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但看到達臘都歡喜的眼神都雀躍了,他也大概猜測出了這興許是相當好的收成了,於是伸手拍拍他肩膀:「做得不錯,辛苦了。」
  達臘這一年幾乎把全身心都投入農活裡了,曬的比往常更黑。大概是跟溫樂關係搞得好了,他現靦腆的不行,一被誇獎耳朵就黑紅黑紅的。他摸著自己的耳朵聲音小的像是蚊蟲嗡嗡:「下官使的不過是些蠻力,若不是有爵爺身後指導,必然是沒有這樣的好成績的。」
  溫樂被奉承習慣了,心中壓根兒沒有掀起波瀾,只是歎了口氣,心想著達臘這個悶罐子,他老婆可怎麼受得了?
  達臘被安靜的氣氛弄的越發不好意思,抬起頭說起自己剛才的經歷,拍著胸脯慶幸道:「大,這群滿口鬧著田價定的低,下官實爭論他們不過,連跑都跑不掉,衣擺都被他們抓手裡,實是嚇死了。」
  他一說這話,溫樂心情就不好了。這麼點小事情,他殺好像又小題大做了,隨便整治整治這些壓根兒是不會長記性的,實也是難辦的很。
  農稅的取消除了造福大眾外肯定傷害了少數的利益,這道理他是知道的,可當那些齷齪的私下交易被這群理直氣壯的擺檯面上呼和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氣不打一處來。
  還是麥靈通懂得察言觀色,見溫樂週身氣壓驟然降低,他伸手拽了拽達臘的袖子,叫他趕緊閉嘴。
  溫樂見他倆小心翼翼的模樣,越發提不起勁兒,也呆不下去了,搖搖頭說:「接牲畜的事情老麥別給忘了。今日身體不大舒服,先回府了。有事情就來侯府和商議,這幾日若是沒有急事,們呆家裡不用來打卯了。」
  二目送他離開,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揮之不去的擔憂。
  回到家,他呆書房裡盯著年歷出神,已經是入了冬的時節,早該回來的溫潤卻還是沒到,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他想著十月末時岸上也受了不小影響那陣颱風,當地居民們倒是沒有颱風這個概念,只是知道臨近的這段時間免不了會受暴雨大風的影響。只是這一年的颱風來的異常猛烈,前些時間和陸長安通信的時候,還聽他說福州沿海那邊受災十分嚴重,有大批災民土地被淹沒房屋被摧毀無家可歸,這段時間聽說朝廷為了這個事情異常的焦頭爛額。
  賦春因為地勢原因,從古至今雖然每年都被颱風襲擊,但最嚴重的時候也只不過是被倒灌些土地,稍微偏內陸些的地方一般是沒有什麼影響的。但溫樂並不懂得溫潤他們尋找到的那些島嶼究竟是什麼方位,說不得還要朝北走呢?那便必然要碰上這場颱風了。
  思來想去,溫樂床上輾轉反側良久,還是沒有一個更好的主意,只能聽天由命的閉起眼睛,趁著好不容易得來的空閒視察一下自己的商城。
  從開始忙於賦春城建開始,他已經很少有這樣大把的時間來忙碌商城的事情了,他現主要就固定了三家合作夥伴,一家就是頭一次認識一直到現都頗為投緣的趙大牛,前段時間他因為販賣的酒水被查出來源不明的關係不得不暫時停止了交易,據說已經從聯邦星逃到另外一個星球去暫時避難了。好他商城所有者的身份一直把持的很嚴,身邊並沒有知道那些酒水是從他這裡流出的,只要等到風頭過去,這次危機的影響估計也不會很大。但因為突發事件的關係,他這個產業鏈上的大批貨源銷路暫時就擱置了下來,這也使得溫樂找到了第二和第三家買主。
  第二個合作夥伴長得比較奇怪,光看樣貌的話比較類似章魚,他說話很急不過非常有禮貌,自稱是來自塔爾塔瑪族部落的酋長。這又是一個溫樂搞不懂的地方,不過據他透露出的某些消息來看,他周圍的大部分類似生物都長得是這樣的,因為他一直認為自己的樣貌非常英俊。珍珠和玉石質量最好的就是他這兒來的,他們的可用耕地非常少,但周圍卻有很多的礦山,礦山上的石頭都長成玉石的樣子,但成色也是有好有壞,一塊祖母綠的出現同樣可遇不可求,但普通些的,比如偏上的玻璃種和冰種還是偶爾能夠找到的,他們那裡基本上只出類似翡翠硬玉的,並沒有如今大厲更加歡迎的白玉。種色偏上的一塊西瓜大小的玉石,溫樂用一匹大概五十尺的麻布的價格和他們交換,再上等一些的,比如到今天為止也只出現過五六次的帝王綠,就能換到一百尺長的棉布和三十斤棉花需要的錢幣,由於他們的氣候異常寒冷需要布料的關係,這種回報對他們和溫樂來說都是非常非常豐厚的利潤。
  他這裡的玉石雖然成色最好,但產量卻不算多,於是除他們外的第三家合作夥伴,就是商城裡唯獨有白玉的家了。這戶商家從頭到尾的沒有露面,自嘲說自己長得有些古怪。白玉對他們來說並不是拿來裝飾的東西,而是一種藥材。治療他們的軀幹脫落據說效果特別好。他當初用這個做賣點來和溫樂推銷,溫樂被雷的不輕,後來那位商家聽說地球的肢幹不會脫落,表達出了相當程度的羨慕。據說他們每個都生長了近二百雙手足,有時候不小心磕碰到了就會掉落,如果不好好醫治,肢體的掉落就會影響他們行走時的平衡。
  果真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溫樂現開啟總共開啟了三個倉庫,一個倉庫被他用來堆放炸藥雷管什麼的,因為當初開闢的價格高,這個倉庫的面積相當可觀,這些雷管放倉庫的角落裡很不起眼,溫樂現安排鄭瑞他們去研究大炮,這裡好歹還能放下百十個大炮來。三號倉庫現放著溫潤從海外帶回來的金塊,金塊冶煉好之後溫樂就收到這裡頭來了,比放外頭要放心一些。第一個倉庫,從頭到尾溫樂都是拿來堆放商城上備用的貨物的。
  由於最近對珍珠和原石的瘋狂需求,他的經驗上漲的非常迅速,交易次數已經到達九百九十九,再有一次的交易額,他就能夠上升為低級會員了。
  到了低級這個門檻,商城內似乎又會開放相當大的權限,溫樂想了想自己需要什麼,回頭又庫房裡視察起來。
  布匹、酒水、還有一些繡品,大多數是從繡紡裡回購的,少部分是上回臨安時購置的,臨安買來的那部分品質要稍微好些。這也難怪,到底是熟練的工,並不是賦春這些才開始接觸紡織的女工們可以相提並論的。
  珍珠的庫存似乎不太多了……
  他看了下自己的餘額,然後敲了下那位來自塔爾塔瑪族部落的酋長先生。
  章魚怪恰好線,嘟起來的長嘴立刻似乎要從屏幕裡戳出來似的,他說了句:「哎喲原來是溫先生好啊好久不見過得怎麼樣。」
  溫樂摸了摸鼻子,低聲說:「好。」
  「您看起來氣色似乎沒有前些天那麼好是碰上了什麼事情嗎說起來蚌族最近送來了一大批的珍珠您需要嗎哈哈哈哈哈。」
  溫樂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從這段飛快的文字裡搞出段落來,然後迅速的說:「看到您前台顯示的珍珠庫存只有二百金幣的了,需要兩千金幣的。最近有成色好的玉石嗎?」
  章魚怪嘴巴上下搖了搖,然後好像很高興的捲了起來:「當然是有那麼多的哈哈哈哈哈哈。」
  溫樂迅速的付款告辭,想了想,又敲了下趙大牛的頭像。
  趙大牛很難得的,他懶洋洋的和溫樂打了個招呼,看上去十分疲倦。合作了那麼久,溫樂倒是很少見他這個樣子,不由得問候了一聲:「調查的事情還好吧?」
  趙大牛苦笑:「大概快過去了,聯邦星也算有些家底,未必會有懷疑到身上。」他頓了頓,眉間愁緒不減,「昨晚論壇看到一個帖子,現被刪除了,發佈者是個星系外的,據說販賣本土的生命體被盯上了,最後發帖說星球被攻佔。才半個小時功夫帖子就不見了,想起來自己之前商城裡賣過已經激活的機器,不知道會不會和那一樣引火燒身。」
  溫樂嚇了一跳:「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太可怕了。」
  「賣一罈酒吧,今天因為這個事情心情不太好。」
  溫樂勻了一小罈子上去,設定了價格讓他拍下,便跟他告別。商城頁面他退出聊天時有頻率的開始抖動,過了一會兒,跳出來一個正綻放煙花的窗口,正中間寫了一行彩色的字:「恭喜您成為本商城低級會員,會員權限請點擊以下鏈接--」
  溫樂看都沒看就關閉了窗口,刷新了自己的後台一看,發現原來售貨窗口增加到了十個,首頁輸入他對玉石的要求後,除了之前那兩個一直合作的商家,又另外多出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店舖。
  哦,升級了原來。
  想起之前趙大牛提起的論壇,他趕忙照著之前的記憶點擊到後台頁面,找到其他功能裡的商城論壇,按了下去。
  與以往的「您的權限不足」不同,後台頁面停頓了一下,變為空白,隨後刷新出一個嫩綠色的頁面。
  頁面靠左邊是一條一條短小的標題,稍右邊一些是發表時間,最右側寫了主題帖的發帖姓名。這個論壇看起來是實名制的。
  首頁飄著一個顯示了「new」的帖子,內容是「又刪除了!求商城管理員給個說法!」
  溫樂點擊進去,原來發帖說的就是趙大牛剛剛講的那檔子事兒,他認為商戶的坐標暴露是因為商場的**保護做的不夠好,底下的回帖情緒也是清一色的恐慌--
  --「頂樓主,坐標都能被肉,商城簡直弱爆了!」
  「要是下次打到家門口怎麼辦?是賣@#¥%的,早知道就不做這個生意了!」那個@#¥%也不知道是什麼,連翻譯都是亂碼。
  「……」
  「……」
  圍觀了一會兒,再刷新一遍,帖子已經無法顯示了,溫樂歎息一聲,明白這種技術的問題只能靠自己小心。好他賣的那些東西似乎並沒有特別要命的,只要固定了合作夥伴,不要隨便暴露自己的私信息,想必就不會有太大的危機了。
  他越發慶幸沒有一時糊塗就把賦春的植物啥的拿出來隨便賣,商城裡雖然有本土水果販售,但植物和糧種一直是稀缺貨源。
  從商城裡出來,他抹了把額頭的汗,又將擺自己面前的那兩箱子珍珠給收到倉庫,才從榻上坐起來,就聽到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房門被輕輕的打開,忍冬的腦袋探了進來,對上溫樂的視線,他有些意外的張了張嘴,隨後一臉喜色的說:「爵爺已經起身了?渡口傳來消息說,大老爺的船隊快要靠岸了!」
  「什麼?」溫樂狠狠的吃了一驚,赤著腳就從榻上踩下來了,匆促的走了好幾步之後,他才回過神來,一臉尷尬的去架上撈自己的袍子穿——
  39、第三十九章
  溫樂也不明白自己心裡想什麼,總之看到港口那艘熟悉的大船後,他心中就彷彿有一個巨大的空洞被填補了似的。彷彿有一種名為思念的元素不知不覺的滲透進血肉當中,半個月前的歸期他沒有等到遠行的商船,到今天為止的十餘天裡,他便每天派了府衙中的手港口等候,相比上一回的出海,這一次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溫樂總覺得自己要更加思念溫潤。
  他大步跑上了船梯,甲板上四下搜尋不到,便找到通道開始一個一個途經的房間內尋找。船上的水手有認出他的,趕忙指著船長室那邊說:「爵爺,溫大那頭呢。」
  「……哦,多謝。」溫樂恍惚的揉了下自己的眉心,對那點了點頭,就朝著他指的方向快步跑去。
  他記得這艘船只有屁那麼點大,這一次卻跑了許久也看不到頭,實是氣死了。
  好容易看到船長倉的影子,沒跑到跟前兒,他便急得不行,開門都是用撞的,室內的所有都頗為詫異的回頭看他。溫樂氣喘吁吁的瞪了多倫一眼,讓他出去。
  溫潤已經站起來了,看到多倫灰溜溜的背影有些忍俊不禁,溫樂把門關起來,靠門背上,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著他看。
  「忘了長什麼樣子了?」溫潤摸了摸自己的小鬍鬚,他又換了個造型,兩撇小鬍鬚修的十分精緻,要不是他穿著一身看起來有點髒的古代服飾,那麼當真還能算上帶著雅痞風的。溫樂瞪了他一眼,張口就罵:「怎麼那麼晚才回航?」
  「熔爐一直搞不好,去洋外遷丁也費了些時間,不是有意這樣晚回來的。」溫潤一步步走近他,聲音仍舊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回來的路上碰上風暴,船島群裡避風避了很久,一路回來都加快速度,想了?」
  「怕偷了的船逃跑,金礦也被發現了,自立門戶不就虧大了。」溫樂翻了個白眼,見他走近,也沒有阻擋他抱住自己,仍舊不依不饒的。
  溫潤攬著他的腰湊近了看,嘖嘖兩聲:「牙尖嘴利。」
  總覺得這個性變得和以前不一樣啊……那種說不出來的違和感叫溫樂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隨後便發現到他眼睛裡密密麻麻的血絲:「幾天沒睡了?」
  溫潤打了個哈欠:「兩天吧?還是三天?要趕路晚上就不能停航啊,回來的一路上有些地方有暗礁,不放心自己睡覺。」
  他說完輕輕的碰了下溫樂的嘴巴,將他半抱了起來,腦袋埋他脖頸間小聲道歉:「抱歉,真不是有意讓擔心。」
  溫樂彆扭的癟了癟嘴,手上胡亂耙耙他的頭髮,輕罵道:「閉嘴吧。」
  ……
  「原來路上竟然又碰上海匪了麼?先前帶來的那些已經處決了,怎麼還有餘黨?」
  睡一覺過後,溫潤講起這次出海碰上的事情,輕描淡寫的說自己殲了一個大型海匪隊,溫樂立刻發覺到事情不是他說的那麼簡單。
  溫潤抱著他,連雙腿也不放過,用剪刀腳扣起來之後不許他掙脫:「據說是倭國那邊來的吧?也不大清楚,看模樣倒是和們接近,不過個頭就要矮上許多。瞧來者不善,乾脆也沒有讓他們靠近,直接都給炸了,掉進海中的海匪還想登船,便讓直接用長矛一個個給捅死了。」
  見他說的這樣容易,溫樂的小心肝哆嗦了一下,終於發現到這是哪兒不對了。這次出海之後溫潤雖然仍舊看上去仍舊溫溫吞吞的,可心狠了絕不止一星半點。
  只怕單單遇上海匪這件事,還沒法促成他這樣大的變化……
  溫樂猶豫了一下,還是抵抗住了好奇心,閉上了嘴巴。
  溫潤說道:「說要和一起出海看看,下次出海倒是想要帶著去,可賦春郡內的這些個事由,放不放的下?」
  溫樂大吃一驚:「怎麼回事?怎麼忽然說起這個了?」
  因為太驚訝的關係他一下子掙脫了溫潤的懷抱,撐他胸口朝下看的時候,他發覺到溫潤的表情和平常面對他的時候有些微的不同,眼神要更加冷硬一些。看到他的瞬間,溫潤表情倏地就柔和了,先是伸開臂膀將溫樂給固定住放到一邊,他才湊近了含糊道:「也沒什麼,以前擔心當地會那什麼,現沒有威脅了。」
  溫樂皺著眉頭還想問更多,他伸手將溫樂的嘴巴給摀住,捂起來之後又鬆開拿手指頭嘴唇上摸一摸揉一揉,過了一會兒好像提起了興致,甚至抬起腦袋來居高臨下的盯著溫樂的嘴巴開始看了。
  溫樂有些不自的去掰他的手:「別動手動腳的……」
  「不動手動腳,」溫潤湊近了,附他耳邊輕輕的吐著氣,帶著笑意說,「動嘴?動嘴行了吧?」
  感覺到溫潤忽然親了上來,溫樂先是發怔,然後無語,片刻後開始掙扎,兄弟倆立刻鬧成一團。
  ……
  十月末的那場颱風來的轟轟烈烈,賦春郡內雖然影響不大,但畢竟也有那麼一點,比如兼州的鹽田就受到了些威脅,季末的產量肯定要銳減。還有這郡城裡,若不是溫樂有先見之明的築起了堤壩,那翻滾上來的浪潮也不是好玩的了。
  賦春郡逃過一劫,可颱風登陸地的福州港附近卻沒有這麼好運。由於耕地和民居被衝垮,百姓死傷無數。新帝才上位就出了這種大事,也不知道從何時起民間就流傳起有心放出的謠言來,說皇帝的登基並非天命所歸,龍王爺才代天子降下怒意。再加上新帝對於受災地的救援行動明顯有些手忙腳亂,下撥的糧款進了百姓嘴巴的不到百分之一,等他察覺到問題處決了一批官員後,那些餓著肚子的難民們已經被情勢逼迫到不得不背井離鄉離開福州了。這其中一小部分的攜家帶口開始各地流竄犯案,剩下的大部分有點本事的就投奔了外地的親戚,原本就根福州的,只能帶著搶救出來的金銀細軟到處尋找容身之地。
  大厲朝的移居不是那麼容易的,從一個城市到另外一個城市,首先身份文諜就是需要解決的大難題。身份文諜只能居民戶籍所的府衙開出。福州港的大災不可能唯獨留下衙門不沖,經過一場大亂後,橫屍遍地的福州城內衙門早已成了一個擺設。沒有身份文諜,想要另一個城市買房安定就變得異常危險,如果沒有熟的話,每年稅官來查稅登基的時候,很有可能就會發現黑戶。而黑戶的下場只有兩個,一個是大牢,第二個是原籍。
  願意出來的,也很少有肯回去的了,與其外頭買了房子最後灰溜溜的被趕走,他們還不如一開始就自己家鄉等待生機。
  其次就是經濟難題,出來之後他們要住哪兒?荒郊野嶺倒是沒有衙門的管制,但豺狼虎豹可不是說著玩玩的。若是安全的城鎮居住,那麼客棧的花費絕對是一筆大數字,要是不住客棧像乞丐似的隨處亂睡,那麼帶著的行李絕對是無法平安保下的。
  他們只能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得過且過的走下來,然後遇到了一個契機,便安定自己能夠留下的位置,從此世代便忘記自己曾經是什麼地方的。當然,若是踩了狗屎發達了,作為富商或是大員,衣錦還鄉也不是沒有的。只是比較少罷了。
  賦春城雖然和福州隔了有十萬八千里那麼遠,但未必是沒有關聯的。居民們總有會遇上要投奔的親戚,而腳程快的,也已經有些順著能走的路摸來了。而許多是等到過了山林進入賦春被瘴氣折磨的時候,才會明白過來自己入了死局的。
  這些災民的安置也是一個大問題。
  對溫樂來說,災民的到來很顯然是利大於弊的。賦春的口太少了,他現想要發展任何東西都無法離開手這兩個字的,災民也是用得上的力。他們的到來代表著心血的融入,但也很大程度上增加了這塊地方的不確定性。
  到底是外來口,見識過外頭廣袤的天空,誰知道他們會不會一心一意的守著這個地方?而當這些決定離開了以後,賦春的秘密還能守得住嗎?
  天氣已經開始寒冷下來了,到府衙的時候他發現那些個地方稅官仍舊等原地,便繞了條路從小門直接躲開了。
  麥靈通和達臘並沒有真的家休息,溫樂來的時候,麥靈通正跟鄭平說著話。作為兄弟,鄭平跟鄭瑞的性格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他全沒有鄭潤那彷彿與生俱來的小聰明,做事兒說話都是直愣愣的,標準的糙漢子。溫樂將他放林永身邊預備讓他取而代之的時候,他壓根沒有揣摩到溫樂到底是個什麼用意。好他有個好弟弟,看出了溫樂對他的栽培後,鄭瑞便一邊給他哥出謀劃策了不少,也使得林永從一開始因為危機感而卯足了勁兒的排擠他到現被麻痺了神經也開始放心的讓鄭平去做點小事兒了。
  鄭平臉上帶著刀疤,說話的時候常常跟麻花使得扭作一團。看到溫樂來了,他更加靦腆些,只是小聲的問安,麥靈通卻大膽自來熟,他知道溫潤回來的消息,看溫樂臉色不錯便大著膽子打趣:「爵爺今日看起來簡直容光煥發,想必是溫大的功勞。」
  這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溫樂彆扭極了,皺了皺眉頭也不搭理,他看向鄭平:「今日怎麼會來府衙?」
  鄭平低聲說:「下官來與麥大商議醫館內那些流民的去留。」
  他說話永遠都是這樣,敲一下棒子絕不出來兩個屁。溫樂深知他性格,想問什麼還得開口:「又來了?現醫館裡總共留了幾個?」
  鄭平一板一眼的說:「昨日黃昏又城外不遠處發現了一家,連上他們,醫館裡已經住滿了六十口。」
  「那現狀呢?多少老多少小孩?」
  「六十口中有半數都高熱不退,其中有四個老十二個幼童。」
  溫樂想聽他說一下男女比例,就發現下面沒話了,簡直無語問蒼天。他乾脆的一伸手,不計較先前的尷尬招呼麥靈通說:「累死了,跟一道兒去看看吧。」
  麥靈通也頗覺無奈,他其實有時候也指點過鄭平說話的藝術,但這個榆木腦袋總不開竅。見溫樂被鬧成這樣,他也有些同情,戳了戳鄭平的脊背就低聲道:「啊!就是這個脾氣,才四十多了還打光棍兒!」
  鄭平簡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看到溫樂和麥靈通略過自己就匆匆走了,他還有些委屈呢。哪有拿他娶不到老婆的事兒來打趣的啊?真不講道理。
  災民的出現溫樂一開始就察覺到了,不知道這些為什麼腳程那麼快,但前段時間他總能看到街頭有倒地不起衣衫襤褸的,再一問籍貫和來處,這些便被帶到了醫館先治理身體。總之是去是留都要日後再說,溫樂也沒有看著小孩子自己眼前被餓死的道理。現的賦春並不缺那點糧食。
  賦春有規模一些的醫館也就兩個,一個郡城,一個兼州。郡城這個醫館叫做妙手堂,堂主柳大夫世代行醫,自己也是個有善心的,打開始就小額的接濟那些無處可歸的流民。後來溫樂代表衙門出面將安置他那裡,每個口的傷藥費衙門一個月出二錢銀,差不多抵消了伙食和醫藥後還有結餘,他也就順手接納了下來,當做生意經營著。
  大門口,溫樂便瞧見了櫃檯後頭柳大夫帶著幾個小孩兒看秤,他敲了敲門自己走進去,環視周圍一圈,點點頭說:「乾淨整潔,這裡環境不錯。」
  見到他,柳大夫有些驚訝,趕忙上前跪地行了禮。溫樂沒讓他多跪,伸手便扶了起來,態度頗為客氣:「先帶看看災民。」
  災民安置他醫館的後院,院子不大,加上他前面的店舖,總共也只有四個屋子,中間的院子裡曬著藥材和一些書,柳大夫半屈著腰走快半步,指著偏房說:「爵爺,那些災民草民都安置了那裡,男一間女一間,平日吃住就和草民同樣。可如今到了六十,也快要擠不下了。」
  他說著推開門,也不叫溫樂進去,攔外頭說:「裡頭有病,爵爺當心過了病氣。」
  溫樂伸頭朝裡頭瞄了一眼,外間是男住的,搭了兩層的大通鋪,每一床鋪蓋,屋內還燃了火盆取暖。這裡頭大約有二十個男,有的躺有的坐,坐著的那些一般手上都拿著工具替柳大夫研磨藥粉。
  柳大夫讓他看了一眼,然後輕輕關上門,低聲歎道:「爵爺,照草民的意思,這些身體大多沒什麼生機了。只可惜那些隨車來的孩子……」
  正說著,房間內便響起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伴隨著其他病不客氣的謾罵,柳大夫匆忙叫助手去廚房拿熬好的藥,自己端了進去。
  好半晌後他才走了出來,一邊摘下蒙嘴上的布巾,一邊搖頭說:「唉,這可怎麼好。這樣有學問的偏偏得了這樣的病症,簡直是天妒英才……」
  溫樂此時已經有些不太高興了,方纔他就站外頭,裡面那些不堪入耳的謾罵全被他聽進耳,這些災民們一起背井離鄉找到了賦春也算有過命交情,可現看來,大部分的心態卻並沒有因此發生扭轉。
  這樣的肯定是留不得的,他抱著希望而來,想著給賦春再帶來些生機,沒料到卻是這樣一個結果,總感覺一股力氣放錯了地方,白操心。
  麥靈通卻和柳大夫攀談起來,說的正是那個發病的:「柳先生講的可是吳公子?吳公子竟然病的那樣重了麼?」
  「吳公子是誰?」溫樂問道。
  「爵爺有所不知,這位吳公子福州也算是個有名望的物哩,福州城內最大的書塾便是他操辦的,只可惜一場大水將他的心血全都沖毀了。」
  溫樂提起些興趣,書塾?
  「他得的是什麼病症?帶著妻兒一起來的麼?」
  柳大夫和麥靈通面面相覷一眼,眼中有著濃濃的憐憫,一五一十的和他說了起來。
  原來這吳公子名叫吳應材,生那可真是相當的跌宕。他父親是曾經的福州縣令,卻因為改朝換代的關係早早便死了,他小到大沒感受過官二代的逍遙日子。他爹死後他母親便帶著他福州的外家靠接濟度日,他也算是有出息了,兢兢業業的讀書讀出了個秀才,後來就開了個書塾,也算是教出了幾屆門生。沒想到名聲剛剛大了起來,便被一場天災給攪合了。真可謂是天意。
  賦春可不是正缺少教書的麼?這地方懂學問的真不多,唯獨的那些個好比麥靈通他們,也各個都是忙的轉不過身來的。溫樂想要開書塾的心思一早就有了,可如今連他自己兒子的先生都找不到。
  韋氏為了這事兒和他著急上火不是一次兩次了,可沒辦法啊,他家裡有學問的就是個溫潤,家忙著出海哪裡有時間來教孩子讀書啊?溫樂自己麼……作為現代,能無障礙的寫繁體字已經比較難得了,讓他教孩子的話,估計教出個之乎者也一概不知的大白話來。溫煉……那就更別提了!
  再說其他的,鄭瑞倒是有些學問,也挺能辦事兒,但溫樂就惱火他有小聰明。讀書這回事兒,智慧自己琢磨,老師笨一些都不打緊,就害怕也教出個只知道小聰明的學生來,那可是慘劇。
  鄭瑞一直以為自己挺聰明的,有小聰明的就容易這樣自滿,如果自己兒子也被教成了這個樣,那溫樂就哭都沒力氣使了。
  這樣看來,若有個老實一些的先生,那書面上的知識便可以讓他來教授,其餘更多的東西,溫樂倒是可以言傳身教的來指導孩子。
  若不是庸兒太小,溫樂估計辦公也會帶著他了。
  思及此,溫樂給麥靈通使了個眼色讓他留下來打探一下這位吳先生的老底,自己便先行離開了。
  ……
  兒子哎!
  他恍惚想起自己大約有兩個月時間沒有跟庸兒見面了。
  他對庸兒確實是有點不上心的,畢竟不是他心理上真正的兒子,可說到底他佔了家的身體,也不該虧待家的親生孩子。
  況且庸兒長得白胖可愛,他還是相當喜歡的。
  因為滿了七歲,韋氏便讓小孩單獨搬到了自己的院子裡睡覺,溫樂到他那的時候,小孩兒自己小大似的書房裡練字。
  溫樂的到來十分出乎他預料,庸兒愣了好久,連筆上的墨水都滴了紙上,才匆忙從椅子上跳下來給溫樂問安。
  溫樂抱起他來猛親了一陣,發覺小孩比記憶中沉上了不少,又是愧疚又是欣慰,於是輕聲問他:「庸兒做什麼?」
  庸兒扶著溫樂的肩膀,長大後的眉眼和溫樂越發的像,都是尖尖的小下巴。他掉了兩顆門牙,講話漏著風,噓噓哈哈的說:「大伯教了孩兒三字經,孩兒正練字。」
  溫樂心說這個死溫潤,自己都知道來看孩子也不知道提醒他,若不是今天被開書塾的事情刺激到了,他估摸著還找不出時間來見自己兒子呢。
  他掃了眼庸兒的字,雖然寫的生澀了些,但筆鋒處可以看出些許模仿溫潤字跡的痕跡。七歲的小孩兒做到這樣,挺不容易的了。
  他親了一口庸兒胖乎乎的臉,誇獎道:「跟大伯好好學,他比阿爸有學問些。」——
  作者有話要說:噢噢噢噢感謝為了圓子名次而投雷的各位!!!!大家簡直是太有愛了!!!話說**這個新功能實在是太讓圓子羞愧了,這麼直白的告訴我……
  溫樂以後肯定是沒有別的小孩的,庸兒是他唯一的兒子了。
  40、第四十章
  和溫潤說起辦書塾的事情時,溫潤的態度還是比較模稜兩可的。
  只不過他想的更多些,預算、場地、先生、還有學生群體統統都值得操心,書塾可不是說開就開的,後期的投入可謂無數,溫樂這種突如其來的好爸爸的衝動讓他有些無語:「你平常也不關心他,這個時候說風就是雨,不好好籌謀當心到時候又半途而廢。」
  這次他從島j□j易回來的黃金還堆在庫房,比上一次大概又要豐厚一些,還有上回溫樂處決掉的那群海匪的老窩也被找到了,裡頭有相當數量積攢下的財寶,金錢這方便溫潤也只是說說,他擔心的是溫樂一時衝動開辦起來的書塾日後是否能堅持營運下去。賦春的孩子並不少,但讀得起書的卻著實不多,其實本地還是有幾個小規模的書塾的,只是授課的先生自己也是半吊子,這樣的學堂時常也坐不滿人,溫樂他若是單純為了庸兒的學習而準備開班,那還不如就請一個先生在家裡單獨教導來得方便。
  溫樂瞪他:「誰和你說要賺錢了?我要是為牟利,還能找這麼個不來錢的產業?肯定是義務的啊。哦,你大概不知道義務是什麼意思,就是不收錢,免費教。」
  這種新興理念溫潤被灌輸不止一次了,每一次溫樂說的理直氣壯的時候他就顯得特別不能理解。船廠免費授課的事情他還好歹能用日後這些人都是勞力來解釋,可這免費的書塾是怎麼一回事?
  先生們的束倒是不算什麼,但對於溫潤來說,這根本是無意義的花費啊。
  他語重心長的對溫樂講:「樂兒,我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但我勸你還是要多多考慮考慮。你若是看那位吳先生還行,最好親眼見面考量考量,再不濟讓他給庸兒授兩天課試試能耐,郡城內已經有兩個書塾了。」
  「那兩個書塾的學生加起來也不到十個。」溫樂有點不服氣的想要辯解,但見到溫潤的表情開始變得明顯不支持,不由得在心中暗罵他小農思想。他想了想,決定不和這種人多計較,自己辦事兒自己結果最好。
  溫潤壓根兒沒有問他上一回帶回來的黃金哪裡去了,他不知道是真信任還是在假裝,回來後那麼久也沒有問自己船上的貨物被搬到了什麼地方,用錢這方面溫樂是絲毫不用擔心。溫樂屁顛屁顛的去忙活書塾的事情了,溫潤在屋裡看了會兒書,武一從屋頂上爬下來,臉上被曬的黑漆漆的,他一邊推門一邊掏出自己懷裡的信,一起出海後,他和溫潤的關係也比以前親近了很多。
  「大人,方才武十二給屬下送來的信,總共六封。」
  「拿來我看看吧,」溫潤也沒興趣再練字了,他擱下筆擦了擦手,眼睛瞄著信封嘴裡問:「我不在賦春的這段時間,大都那沒有什麼異動吧?」
  武一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屬下聽聞……大老爺因為朝上和劉守軍話不投機大打出手的關係,被聖上罷了官。」
  「真是不走運,你說的劉守軍可是劉坤?」
  「正是他。」
  「真是可憐,他好歹也為新帝出生入死賣了命的,到如今也只混到個守軍的頭銜。我原以為那位好歹得封他做個將軍呢,果然狡兔死走狗烹,連武人都能明白這個道理。」
  武一知道他與這些人宿有舊怨,並不多言,只是微微垂下頭去。
  溫潤似笑非笑的拆開那幾封信隨意掃掃,一邊看一邊冷笑:「你說諫郡王他的腦子裡填的是什麼?他當真以為阻撓了幾個嘍陞官發財的路子我就要對他感恩戴德?」他一貫不是那麼多話的個性,今天卻忍不住心頭堆積如山的怒意。
  武一頭垂的更低,他明白一些諫郡王先前做的舊事,也難怪自家主人會對他如此恨之入骨,於是輕聲說道:「諫郡王如今春風得意,聖上幾乎對他言聽計從,從前先皇在世的時候,太子殿下對他也頗不錯,恐怕至今為止,他並未嘗過失意的滋味兒,也就更難懂得愧疚了。」
  是啊,皇家的人,做什麼事情難不成又服過軟麼?
  溫潤一時又覺得自己的氣憤有些可笑,想了想,只得歎息:「惡人自有惡人磨,新帝登基之後他未必又過得好了,我瞧他和皇帝可不……」
  溫潤猛然閉了嘴,黯下神色,變得有些陰沉。皇家辛秘,武一心中雖然清楚,卻也裝作不知道,滿臉無辜的跪在地上。
  溫潤笑笑:「是老爺子他識人不清,罷了,過去的事情。」
  武一鬆了口氣,立刻說道:「除去大都內溫大老爺官職被貶外,爵爺似乎在和臨安府的什麼人做生意,前段時間爵爺還為此去了一趟臨安府。」
  溫潤皺了下眉:「誰去跟的?武二?他沒被發現吧?我不是讓你們安分點嗎?」
  武一有些汗顏的說:「沒有跟蹤啊,大人您可是忘了,武二被編到侍衛隊裡去了,日夜都在爵爺身邊,知道這些都是正常公務之便。」
  溫潤咳嗽了一聲:「原來如此,你下去吧。」
  **
  吳應材是個病癆子,咳嗽的聲音驚天動地,溫樂說要見他的時候,麥靈通那模樣恨不得跪下去勸阻了,就怕吳應材會有傳染病。
  柳大夫摸著鬍子保證了吳應材不是肺癆,只是水土不服後,麥靈通瞪著他的神色彷彿恨不能將他給掐死。
  但因為溫樂的一意孤行,吳應材還是被人給抬出了公共宿舍裡,挪到前院來和他見面。
  溫樂有點出乎預料,他原本以為吳應材應當是個年輕人,畢竟他腦中的秀才形象無一不是青衣白綸手握折扇風度翩翩的,可這吳應材卻是個年紀四十上下一臉胡茬臉色黑黃的中年男人,他身形清瘦,長相有些兇惡,法令紋和眉間的川字特別深,可以看出平常的性格並不溫和。
  就這還叫公子,溫樂終於明白這個時代的公子和後世的美女一樣沒有含金量了。
  吳應材並沒有一般讀書人的心高氣傲,被抬到溫樂面前的時候他表情是有一瞬間難堪的,也許是因為自己這樣生活不能自理的模樣被人看到了感覺下不來台。但很快他就收拾好了心裡的包袱,撐著身體從安放他的擔架床上爬了下來,小心翼翼和溫樂作揖。
  他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人,**時他還帶著自己的兩個孩子和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妻,年紀越大他越發明白年輕時堅持的風骨究竟有多麼可笑,生活總有一天會壓彎人的脊樑。這也是為什麼那些不肯彎腰的人都能名垂千古的原因。
  吳應材只是一個普通人,來到賦春是誤打誤撞的。一路下來,因為他們形容狼狽的關係,根本沒有人會搭理他們的問路,吳應材只能照著自己看過的不多的遊記來尋找可以安頓的山村,如果早知道他們舉家攀爬了近十天的大山後頭就是這個著名的有來無回賦春城,那麼也許從一開始他就不會選擇走這條路。
  還沒來得及入城他們便耽擱在了山腰,兩個孩子都在發高燒,妻子也因為路途奔波身體越發不好,他這個家中的頂樑柱也日漸覺得力不從心,終於還是暈倒在了山城之外。好在這個賦春城內的父母官看上去好像比較仁慈,竟然還將城內的流民都給集中起來醫治。這些天來,住在集體宿舍裡終於能夠吃飽穿暖了,吳應材卻越發麻木。不止他們一家,集中的流民們幾乎都在發著高熱,不退的高燒已經奪去了一個小孩和一個女人的性命,他不敢想像自己的孩子也會落到那般田地!
  溫樂願意見他,這是難能可貴的好時機,不管對方是為了什麼原因肯和自己會面,吳應材決定自己一定要抓住這次的機遇,一定不能讓孩子們在好不容易找到安定的希望後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死去!
  溫樂對他的態度比較受用,以禮還禮,他於是對吳應材也相對客氣了起來,見他咳得厲害,就讓他回到床榻上躺著回答問題。
  斷斷續續的,溫樂得知了他的底細。
  吳應材家中還有一房妻子與兩個幼兒,他髮妻早年難產過世,現在這是第二任繼室,兩個孩子一個是先妻所生,另一個是後來才有的。福州剛剛受災的時候,他們沒有再漫無目的的等待救援,而是第一時間就開始收拾行李逃離家鄉。到底是讀過書的人,吳應材深知家鄉那群貪官污吏肯定不會在水患時良心發現到自己應該對得起天地,與其坐以待斃,他早些上路反倒損失更小。只是也是因為一心只讀聖賢書,他對世事瞭解的太少,一路下來受到的挫折無數,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往什麼地方,坐坐船走走路,不知不覺他們就到達了賦春。雖然最先啟程,腳程卻是最慢的。
  他身體也相當差,在同住的所有難民中是唯獨一個咳嗽咳的驚天動地的,他咳嗽當然會影響其他人的休息,所以大家對他的態度都相當不好,要不是想著初到賦春應該小心低調,他估計早就被那般難民群毆了。
  「唉……」吳應材說起自己的處境,長歎一聲,搖頭道:「人心不古,世態炎涼啊!」
  溫樂笑著問他:「你現如今也沒有一個謀生的本事,我只問你,你可想在賦春城安定下來?你若是答應了,我自然會安排你工作,可是在那之後的至少二十年,我是決不允許你踏出賦春一步的。」
  吳應材大喜過望,迴光返照似的精神奕奕起來,他怎麼可能會拒絕?他還有孩子和妻子要養活,賦春能不計較他們的身份留下他們,實在是難得的大好事!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至少二十年不能離開,但算算自家兩個孩子的年紀,吳應材覺得自己應當不會出門才對。
  見他答應了,溫樂便喊麥靈通找人送他到船廠去找個職工宿舍安排休息,另外又去問過其他的難民。這剩餘的十來戶人家有八戶是拖家帶口的,自然不會拒絕,不過考量了一下他們的品性後,溫樂決定並不讓其中兩家的家主留下做禍害。其餘的人在聽到二十年不准離開後都開始猶豫,他們最終還是想要回到家鄉去的。他們不願意,溫樂也沒有強求,在他們沒有發現到賦春和其他地方的不同之處時,他便會讓人治好他們的傷隨船送去臨安,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至於給韋老四找麻煩這事兒,他是完全沒有負罪感的。
  ……
  做生意的事情他是沒有打算瞞著溫潤的,之前沒說只不過是因為忘記了。臨近年關時衙門要放一段時間的假,恰好商船要朝臨安送珠寶原料,他便帶著溫潤隨船一併前去遊玩。
  他並沒有來過幾回臨安,頭一次是為了解決生意上的事情來的,壓根兒沒有時間在路上閒逛,這是第二回,身邊跟著個笑面虎大哥。
  溫潤現在的模樣和當初從賦春來時可謂是天差地別,從前溫溫吞吞的奶油小生經過時間這把殺豬刀的宰割變成了現在這個體型精幹的成熟男人,他五官比起溫樂實際上要立體一些,現在一曬黑,氣質更加銳利,莫名就和身上穿的以前的舊衣服顯得違和起來。
  他那些衣服全是這種書生德行,賦春沒有合適的成衣店,恰好這回到臨安,溫樂就打算帶他裁幾件新衣裳。
  才靠岸,碼頭上的河運官便認出了溫樂的模樣,笑瞇瞇的上來寒暄:「溫公子到了?許久不見您來臨安,今日陸少爺也在碼頭,可要小人去替您支應一聲?」
  他說完才看到站在溫樂身後的溫潤,被他涼涼的笑意給驚了一把,恭敬的問道:「這位是……」
  「這是我家兄長,」溫樂說,「陸棠春那邊不用去通傳,我沒事情找他。」臨安府除了陸家人、兵馬司以及韋萬江一家外並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作為賦春的地方官,到別處來做生意不管是好是壞都沒必要大肆宣傳。更何況他現在坑著皇帝的賦稅呢,在這裡大賺特賺被人家聽到了也沒意思。
  河運官愣了一下,隨後才有些猶豫的看了眼不遠處的另一艘船,到底沒有多說什麼,安靜的退開了。
  溫潤從他寥寥幾句話中聽出了這位陸公子彷彿和溫樂的關係很不同尋常,走開了幾步後,他便湊在溫樂的耳邊小聲問:「陸棠春是誰?」
  溫樂看了看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流,也不知道哪根筋抽錯了臉上就有些發熱,他把溫潤的腦袋瓜子給推開,沒好氣的說:「你說是誰啊,韋萬江他小舅子唄。」
  「韋家老四?」溫潤瞇了瞇眼,神情有些莫測:「我倒是許久沒有和他見過面了,當初父親在世的時候,和他關係並不生疏呢。」
  溫樂撇了撇嘴,心中不屑,嘴上說:「父親什麼都好,就是看人的眼光簡直幾十年如一日的糟糕。」
  溫潤敲了敲他的額頭,子不言父過,這小子在家對母親沒大沒小,出來了也不知道收斂一下。
  溫樂扯住他的手,推推搡搡間不知不覺就握在了一處,寬大的袍袖遮住了交錯的手指,在大街上這樣親密的並肩而行,溫潤也感覺到頗為新奇。這是頭一回呢。
  他回憶起當初年少的時候,在溫府裡和兩個弟弟的相處……其實溫樂那個時候並沒有溫家其他少爺的傲慢,只是溫潤他一開始因為種種原因擋不住的孤高,也就錯失了和溫樂唯獨的幾個搞好關係的時機。那個時候他倒是沒有覺得遺憾,畢竟作為弟弟,溫樂也十分不討喜,每天陰森詭異的獨自計較些小東西,內心深處其實很沒有耐心的溫潤那時候很不願意與這樣的人深交。
  可現在,他卻有些慶幸,自己並沒有在三老爺死後就脫離三房去自立門戶。他再找不出任何時候能比這一刻更加滿足了。
  那家陸府送的成衣鋪子溫樂自己注了資,將原先的店面規模擴大了兩倍,增加了專門的布料區。現在店舖的生意比以前可好了不少,溫樂結合後世的某些穿衣常識給店裡的老裁縫們講了下色彩搭配,衣服做出來無疑就好看了很多。店裡的師傅是老手藝,他替溫潤量了數據,在商討了一下做什麼樣子的款式後很快就選好了布料準備動工。溫樂在這段時間內便吩咐人將掌櫃新收上來的布料庫存給打包好送到船上。
  掌櫃一邊清點溫樂給他的銀票,一邊笑瞇瞇的套熱乎:「東家,您預備這麼多布料,都夠臨安小半個城的姑娘裁新衣了,莫非是要新婚娶妻來用?」
  溫樂笑笑:「我倒是樂意,可惜沒有姑娘肯嫁我啊。」
  掌櫃立刻就驚訝了,算盤打了一半腦袋就抬了起來:「這怎麼可能?東家這樣的身價,放在這臨安府,只怕門檻都要被媒婆給踏破了,怎麼可能會成不了家!」
  溫樂白他一眼:「我逗你玩兒呢,你當真啦。真是個開不起玩笑的。」
  掌櫃一臉黑線的低頭繼續撥算盤,和溫樂見面統共沒多久,他已經被耍了三四次了,他早該看出新東家不靠譜的內在才對。
  倒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溫潤在一旁默默扭過頭來盯著溫樂的背影開始出神,到明年溫樂就該及冠了。大厲朝的男人們十五六歲成親的都有,再不濟的二十歲之前也已經成了婚,雖說因為溫三老爺的過世他們身上還背著不短的孝期,可溫樂這個身份地位,到了明年,再不娶妻也說不過去了。
  他在溫樂的這個年紀,早有老爺子出面牽好了韋家小姐的婚約,溫潤對成親是沒什麼概念的,當初三老爺並不過問他定下的親事也沒讓他彷徨過哪怕一天,可到了如今他冷不丁記起溫樂這小子也到了娶老婆的年紀,心緒便開始難言的複雜起來。
  這個整日沒個正經在自己懷裡撒嬌犯渾的臭小子……
  溫潤磨了磨牙,也不去講究避嫌不避嫌的了,上去搭著溫樂的肩膀岔開話題:「咱們等會兒要去衙門麼?」
  溫樂果然忘記了剛剛的事,心大的不成:「去衙門幹嘛,不去衙門,一會兒帶你去珠寶店看看。」
  溫潤眼神有些古怪的掃過那位臉色變得很是奇怪的掌櫃,掐了掐溫樂的臉,剛想表達一下親密,就聽到門外傳來一聲有些沙啞的聲音:「溫公子!溫公子!我可找到你了!」
  溫樂聽到這個聲音先是沒認出來,而後才記起自己在臨安認識的會這樣一驚一乍的人除了那位陸家小少爺,再沒有別人了。
  由於在臨安府他的經商行為算是秘密的,陸家的人基本見過他的,在外頭都不會叫他官稱,而是直呼公子。
  溫潤不善的眼神刷的就朝著店外丟去,溫樂則是不緊不慢的應了一聲,連頭都沒有回。
  陸棠春興沖沖地的跑進店裡,迎面就被溫潤的氣勢給壓的矮了一截。他被嚇的愣在原地半晌沒敢動彈,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偷摸的朝著溫樂的側臉瞄瞄。
  溫潤正在打量他,陸家這樣的人家,不缺吃穿不愁財寶,家裡娶進門的媳婦兒都是精挑細選的,生下的孩子當然不會難看。上回被打了之後雖然變得很恐怖,但傷好之後,陸棠春的皮相還是頗不錯的。他唇紅齒白皮膚白皙,穿著臨安府如今式樣最時興的袍子,臉上撲了粉,頭冠上別著一小枝淡粉色的臘梅花,總的來說,是溫潤審美中相當標準的美男子。
  溫樂待人處事溫潤是清楚的,敢這樣大呼小叫的人無疑是和他相處的十分熟稔了,這人的態度一看就是在上趕著倒貼,他才出海幾個月的功夫,溫樂怎麼就認識了這樣的人?
  溫潤心中打著問號,開始慢慢升騰起濃烈的危機感。
  難不成身居高位,呼風喚雨習慣了,溫樂開始好上了這一口?
  陸棠春因為他的臉色腳步更是猶豫,在原地躊躇了許久,才小小聲的去叫溫樂:「溫公子?」
  溫潤眉頭一皺,心下難安。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一舉一動都和從前的諫郡王太像了!明明是男兒身,偏偏舉止行為都充滿小意溫存,新帝和太子爺都逃不出這種**,更何況溫樂?
  溫樂被溫潤忽然加重力度的摟抱給噎了一下,沒好氣的睬他一腳:「你神經病啊。」——
  41、第四十一章
  溫潤鬆開手,不緊不慢的替他理了下衣襟,眼神朝著陸棠春那裡一瞥,語氣不知不覺帶上了質問:「那是誰?」
  餘光看到陸棠春站在一邊可憐巴巴的模樣,溫樂腦袋一陣疼,他根本不明白這位陸家小少爺是哪根筋搭錯了,從傷好了之後,他便毫無預兆的擺出一副「我們倆關係很好」的嘴臉開始瘋狂和自己套近乎。每個月到賦春的信件那是風雨無阻,每一次都有厚厚的一大疊。雖然他一貫會在信裡頭用上尊稱,但一般來說,沒有下屬會和領導報告自己今天穿了什麼衣服,心情是好是壞吧?
  溫樂並不覺得自己長得像保姆,雖然親和力真的是他的一大優點,可像陸棠春這樣入戲太深的,那就有點困擾了。
  現如今和陸家的生意溫樂並不落下風,面對陸棠春的時候他也懶得虛與委蛇,跟溫潤解釋的時候他更不想掩飾什麼,滿臉都是不耐煩:「你自己去問他,這傢伙煩死人了。」
  這話陸棠春可沒聽到,他原地踏了幾步,眼睛一刻沒有離開過溫樂這邊,溫潤結合了一下溫樂的態度,又看了看他,心中明白了些什麼。
  哦,瞎操心了,原來是倒貼的。
  他立刻收斂了敵意,掛起笑容來,面向陸棠春道:「這位公子嘴裡喚的可是在下的弟弟?」
  「弟弟?」陸棠春的眼睛立刻一亮,帶上些許希冀,「閣下是溫公子的兄長麼?」
  溫潤彎起一雙好看的眼睛,比起溫樂的偽裝也絲毫不遜色,簡直讓陸棠春以為方纔的驚嚇只是自己在杯弓蛇影。他有些慚愧自己的膽小,面對溫潤的態度立刻臉紅了起來:「在下陸棠春,是臨安知府韋大人的妻舅,說起來,和溫公子您還能攀上門遠親。」
  溫樂在一邊聽著不樂意了,他拉了下溫潤的衣擺,小聲抱怨:「你和他嗦那麼多幹嘛啊,打發走了不就好了?」
  溫潤按住他的手,握在掌心,嘴上仍舊和陸棠春說著話:「原來是小舅舅的親戚,陸公子一表人才,想必小舅媽亦不會遜色。陸公子和樂兒是好友?」
  陸棠春望向溫樂的眼神有些渴望又有些隱忍,小聲回答說:「在下是將溫公子當做知己相交的。溫大哥初來臨安,不如由我做東,給您擺一桌接風宴?」
  溫潤問出了大概就對他沒什麼興趣了,接風宴當然不可能去,隨便找了個由頭就推掉了。
  陸棠春悻悻的離開,溫潤盯著他失落的背影看了有那麼一會兒,被溫樂給拽了回來。他一低頭,就發現溫樂的臉色前所未有的臭:「你要是想和他吃飯的話趕快追上去好了,我還要去珠寶店,接風宴我是不要去吃的。」
  溫潤大笑,抱著他擁了一下,舉起一半來才肯放下。他刮了下溫樂的鼻子,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說什麼傻話。」
  溫樂覺得自己越發討厭討厭起那個自來熟的陸棠春,這人簡直太沒有自知之明了,自己都把態度擺的那麼明顯,還偏要上趕著來裝熟人。被他這麼一鬧騰,溫樂逛臨安的心思也淡了不少,直接便帶著溫潤去了珠光寶氣。
  珠光寶氣的掌櫃是陸府的人,管賬卻是溫樂的人手在管,每年到季末的時候賬冊會由陸府先給賬房來核對,然後再送到賦春來讓溫樂過目。前段時間年末的分紅剛剛發到手,溫樂手上有了錢,對做生意更加喜歡,遠遠的還沒到店裡就在和溫潤自賣自誇。
  溫潤發現到這條街的人流量相當不少,來往的百姓也大多都是滿身綾羅身價斐然的,很顯然這裡是臨安府的高檔消費區,而靠進溫樂所說的那塊地方人流更是密集,在差不多百米之外,他就看到了珠光寶氣的巨大的招牌跨越了兩層樓高高的橫立在哪裡。
  店門口人流攢動,有專門的迎賓隊伍在門口梳理秩序,溫樂拉著溫潤擠進去的時候還被人指桑罵槐了兩句。但店裡無疑就比外頭要空曠一些,幾個珠寶櫃檯附近的椅子上都坐滿了人,他才看了兩眼,便有人上前來輕聲招呼:「這位客官,您有什麼需要嗎?」
  溫樂搖搖頭,對他講:「陸掌櫃可在店裡?」
  小廝愣了一下,似乎認出了他,輕輕點點頭便悄無聲息朝著後院退去,過了沒多久,陸掌櫃便親自迎了出來,沒有驚動幾個人將溫樂請到了樓上。
  「可以考慮開分店了。」溫樂看到樓下的場景,心情頗為不錯。
  掌櫃忙前忙後的替他泡茶端點心,同時兼顧應對溫潤的旁敲側擊,聽到這話他立馬笑了:「東家和我家主人著實想到了一出,老爺前段時間剛說起過要和您商議開店的事情呢。」
  這下想在了一處,二人一拍即合。掌櫃當即便去請來了陸長安,中飯都沒有吃,溫樂便和陸長安在那裡商量開分店的事情。
  有錢不賺的是傻子,陸長安局限在臨安這塊地方這麼多年,肯定也有想要對外發展的意思。他看中的新店舖位置在金陵,秦淮河畔金粉薈萃商賈雲集,生意未必就比不上臨安這塊寶地。分店的生意自然就不是臨安府這種做法,金陵的店舖由溫樂提供原料,佔七成股,陸家出資、鍛造、治理,手握三成股份,溫樂不虧本。他不缺原料但缺少人手,而陸家人手不少只是沒有好原料,只要提供珠寶而已,其他什麼事情都不用管,就能花三成股來僱傭一家免費勞工。好在陸長安也覺得自己是賺到的,這結果算是雙贏,二人決定日後若是金陵的商舖反響不錯,就將分店在江南算得上繁華的城市都開辦過去。
  溫潤聽得稀奇,他對做生意這事情瞭解的甚少,只是雲裡霧裡的聽著兩人你來我往間決定下了這種頗費心力的買賣。他不知道溫樂那麼多的珠寶從哪裡來,畢竟他從洋外運回來多少他心中還是有數的,但在陸長安在的時候,溫潤並沒有不識相的拆台。
  回去的路上他問起這個,溫樂打了個哈欠壓根兒瞥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幹什麼?」
  溫潤的疑惑就這樣被毫無原因的給**了。
  在臨安呆了些天,溫樂自己去辦自己的事兒,溫潤也有熟人需要見面敘舊,等到衣服做出來了以後,兩個人都差不多忙完,恰好一併回賦春。
  這些天的功夫忍冬也將溫潤帶回來的貨物給清點出來了,珍珠和寶石倒是不少,金沙卻沒有上回多,反倒有一些試著冶煉出的金塊。溫樂並不打算將財寶全部運回賦春,如今洋外的島嶼是他的退路,有一天皇帝記起他來準備清算的時候,他到底還有個可以逃之夭夭的地方。雖然商城裡的倉庫也是很安全的,但誰知道會不會有一天這個商城無緣無故就消失了呢?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風險實在太大了,為了活命溫樂平常還是要多合計合計的。
  除了金礦,附近島嶼還有一個剛剛開採的銀礦,一個看模樣似乎是金礦的礦山。這兩個發現也是一筆大財富。至於寶石,則是溫潤從被遷丁的那些人手上交換來的。
  溫煉這回被溫潤留在了島上沒有帶回來,據溫潤說是為了在島上盯著一些人,雖然不明白那個榆木腦殼可以幹什麼事情,但既然決定下次要一起去島上,溫樂也不去深究太多。清點完貨物後他挑選出成色好的珍珠送給韋氏,其他的用得上的便收到庫房裡,原料珠寶登記了數量個價值之後直接就運到臨安去了。
  ……
  吳應材的病實際上對溫樂來說並不難治,升級之後商城賣藥品的店舖立刻就多了起來,他在論壇上說明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的類型後,很快就有賣家主動聯繫了他,同樣的藥劑比從前沒升級時便宜上不少。
  其他不願意留下的人溫樂也早早將他們丟到了臨安,留下的那幾戶人家在治好病後大多都變賣了自己帶來的金銀細軟,在城內租上一間小房子,丈夫去船廠做工妻子在織坊補貼這樣過活。溫樂暫時沒有餘力去管理他們。
  溫樂聽八股文頭會痛,考校吳應材功底的差事最後還是溫潤去辦的,溫潤回來之後還是對溫樂的運氣表示了驚歎的,吳應材某些方面的學識讓他也忍不住感覺到欽佩,於是很快的,賦春的第一所公立書塾便蓋起來了。
  賦春的人口不夠,那溫樂就盡量讓這些有限的人口都能得到最大的發揮。
  知識是最大的力量,端看同是種地的農戶,達臘偏偏比達家的其他親戚先出頭就能看出。有學問的人想問題往往更全面也更詳盡,衙門裡一個會讀書能寫字的師爺每年的俸祿有五兩銀,人家這還是合同工,再看賦春那些佃戶,縱然種的是自己的地,一年下來幾戶人口累死累活種出莊稼來,自己吃飽肚子以後加上養雞養豬的副業,一年也難得能有一兩銀,師爺他不就是能寫幾個字嗎?知識就是金錢啊!
  書塾的規模不小,裝潢也很叫人驚奇,課桌黑板什麼的全是讓人看不懂的東西,吳應材一開始對所謂的寫字板嗤之以鼻,覺得這玩意兒埋沒了自己勤懇練習幾十年的好字,習慣了幾天之後才肯改口誇獎這是個好東西。政權集中的好處就是**方便,賦春的其他兩個書塾被他揮手間就取締了,兩個半瓶子晃蕩的先生被兼併進新蓋的書塾中,他們的水平拿來教教三字經千字文什麼的還是過得去的。因為他倆的加入,吳應材肩頭的重擔得以減輕一些,書塾裡分了兩個區域,兩個新來的先生可以教導一些完全沒有基礎的孩子,這裡頭有大部分人在懂得一些淺顯的知識後就能夠滿足,而剩下來的少部分人,則留下來讓吳應材悉心教學。此外就是衙門裡某些清閒的文官兒,他們俸祿低,溫樂便讓他們每個月抽出十天時間,自己安排好輪休,當班的人則去書塾開半個時辰的課,每人每年年底可以拿到二兩銀子的津貼。
  賦春窮人不少,他這個命令一下,衙門裡的人也找到了事情做。與其閒著,大多數人都會比較樂意去賺些額外的補貼。
  賦春的人口是由各地府衙登記,目前溫樂只能在郡城辦試營點,登記適齡人口的工作溫樂交給底下去辦。不是他不想親自過問,而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消息打斷了他井然有序的工作計劃。
  老太太去了。
  消息一開始是溫潤的手下先傳到賦春的,過了十天左右大都的報喪隊也將消息遞到了賦春的驛館,來人幾乎連茶都沒敢喝一口就匆匆逃離了賦春的邊界,就害怕把自己寶貴的一條小命葬送在這個地方。
  溫樂對老太太沒感情,溫潤也對溫家除了三房外的其他一干人等沒什麼很深的印象,報喪隊來之前他倆就這這個消息商量了一下要不要到大都去參加喪禮,溫樂是不想去的,溫潤也跟他想法差不多,更何況現在溫煉不在賦春,兄弟三個人只去兩個也沒什麼意義。
  但說來說去,他們最擔心的人反倒是韋氏,韋氏這個二十四孝好媳婦兒能不能跟他們同一個陣營可還難說。即便是表明了不想去的溫潤,話裡話外的意思還是有點到時候需要不得已為之的準備,更別提韋氏這個從頭到尾沒有給溫樂**過的大家閨秀了。果然消息一傳到賦春,溫樂在府衙裡就瞧見了匆匆趕來的忍冬,說是老太太在自己房裡哭了近一個時辰了。
  溫樂對韋氏沒轍,對眼淚沒轍,兩個沒轍加在一塊就跟泰山似的,讓他立刻就投降了。
  不過話說回來,到底是親生祖母,溫樂他們不到場本來就說不過去,這樣一想他又覺得好接受了一些,但臨走之前,他還需要將賦春城內的許多事情安排好。
  大多數的人手他是不會帶走的,比如鄭瑞他們,就需要留在賦春研究和生產火炮。聽到他準備去大都,鄭瑞隔天就將隊伍裡兄弟們留在賦春的家眷名單給交了上來,此外還帶來了新一季的改良火藥,引線更牢固殺傷力更強,為了鼓勵他,溫樂頭一回張口誇了大話,答應他一定把人給全部帶回來。
  養殖場的事情幾乎是不用他去管的,此外就是農務上的事兒,但經過了一年多的經驗積累,達臘他們已經對水稻的種植在心中有了相當的概念了,因為擔心要去很久,溫樂便提前跟他們一起將早稻的播種給定了差不多的時間,今年達臘圈出了一塊試驗田打算換個月份播種,嘗試一下是否能夠摸索到三季稻的技術,溫樂只擔心他會將精力全部放在這上面,反倒顧此失彼疏忽了更重要的大多數稻田。
  麥靈通此刻便派上了用處,他做事情比達臘要穩重,也能夠在溫樂不在的時候盯著達臘的工作進度。
  最為重要的修路事宜,溫樂便交給了各個郡縣的縣令去辦,為了自己治下的經濟能夠盡快得到改善,縣官兒們只怕對這事兒會比溫樂更加上心,再定下了來年酈州的花干和鮮果的去處後,想來想去,溫樂再找不出需要自己頭疼的事情了。
  庸兒他並不打算一併帶去大都,留在賦春他反倒要放心一些,那些從前大都帶來的小廝侍女們多半也留了下來,他們如今也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事業了。恰好他們留在賦春,還能將庸兒照顧的周到一些。
  韋氏一開始是想要庸兒跟著一起去的,溫樂對她講起了上一次從大都來時一路奔波的疲勞,又告訴她這一回行程比上次更匆忙,她便被說服了,也捨不得讓孩子再受一次那樣的罪。
  因為不常出門的關係,韋氏倒是不知道如今的賦春到底有了多大的改變,雖然平常來陪她賞花吃酒的官眷們無一不對她口口聲聲誇讚溫樂的英明,但在驕傲之餘,韋氏還是沒有全部當做真的,她頂多發現到手頭寬裕了一些,郡城裡的路面整齊了一些,其他的,表面上還沒有那麼快能叫人發現。
  出城時,與剛來賦春時有了相當大改變的城牆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皺著眉頭有些費解的問:「我怎麼記著這城牆當初可沒有蓋的那麼厚的?」
  不單厚了,還加高了呢,邊緣處也做了外坡,讓人爬不上來。溫樂心中得意,嘴上不露分毫:「母親大概是記錯了吧?」
  韋氏皺了下眉,按住額頭歎息一聲:「唉,老了,你說我是不是犯了□症,我還覺得馬車也不那麼顛簸了呢。」
  溫樂和溫潤面面相覷一眼,不約而同的岔開了話題,對她拉扯起家長裡短的八卦來。
  這一回的路程則和上回有了相當明顯的不同,上一次為了調養身體,溫樂盡量讓隊伍放緩了腳步,而這一次,老太太的頭七在路上就已經過了,為了趕上葬禮,一行人不得不快馬加鞭的朝著大都趕。走的就是太子爺為了繼位而選擇的那條捷徑。途經臨安的時候,陸棠春又在碼頭遇上了他們,原本還有意想要請他們吃頓飯的,一聽說老太太也在,馬上臉飛紅霞也不知道在羞個什麼匆匆的就跑了。
  過金陵的時候,溫潤也不知道為什麼心情一度陷入低谷,一整日除非溫樂主動去逗趣,幾乎都看不到他標誌性的笑容。好在過了那段地界兒後他很快恢復了正常,這一路走的十分迅速,到大都的時候,居然還不到年關。
  大都內和他們離開那時又是不一樣了。也許對溫潤來說沒什麼不同,但對於溫樂來說,變化實在是有點大。他剛剛來到這個時代的時候恰逢國喪,每家每戶門前都掛上了白綾以示哀悼。當然,白綾是衙門裡統一給發的。老皇帝駕崩了之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大都內是禁止民間聚集聚會飲酒作樂的,就連百姓們辦喜事也得躲過了先前的一個月,街上更是冷冷清清,完全沒有身邊人嘴上說的那麼繁華。
  溫樂呆了沒有多久就**離開大都去往賦春,沿途看到的城鎮,雖然規模沒有大都那麼大,但熱鬧一些的,比如臨安之類的大城,在溫樂的印象裡是要比大都更加繁榮的地方。
  可如今得以重來一趟,他才發現,全天下的商人削尖了腦袋想往大都鑽果然不是沒有道理的。
  每日周邊地區挑著貨物來大都買賣的百姓在凌晨城門未開時就在外頭等候,一直到城門開啟的時候,有時能排出幾百人的大隊伍。溫樂走的官道,因此可以比普通百姓更加快速的通過,但饒是如此,他們也因為排隊的原因不得不折騰了小半個時辰去。
  溫府的名頭,在天子腳下根本不好使。
  他們排到一半的時候,後頭插隊進一個車隊,這車隊一共三輛馬車,裡頭大概都是女眷,不光是溫樂這個車隊,前頭不少的隊伍都被他們給搶先了。因為被插隊時產生了顛簸,韋氏在熟睡中被顛簸給鬧醒,溫樂不高興了,還想出去找對方晦氣,被溫潤給一把抓住。
  「那是諫郡王府的車隊,我認得前頭的車伕,裡頭坐著的大概是城外回來的諫郡王妃,再不濟也是側妃,忍一忍。」
  溫樂打開車簾探出頭去,果然發現這個車隊在經過城門的時候就連例行盤問也沒有,直接大搖大擺擠了所有人就過去了。排在溫樂他們前頭的不少馬車依舊安安靜靜的停在那裡,彷彿壓根兒沒有被人搶了路似的。
  溫樂心下一動,原來諫郡王竟然在新帝登基後擁有了那麼大的權利麼?
  就連這些從官道下來的人,也不得不睜隻眼閉只眼的賣他們面子,這可和溫樂從前猜想的天家兄弟相處模式有些出入。
  他看向溫潤,想要從他那裡得到隻言片語的解釋,就發現溫潤的眼神從那之後變得異常複雜。他只是朝著溫樂猶豫的笑了笑,終究沒有說上太多。
  馬車循著來時的路在城內飛馳,很快轉進了幽僻的城北,道路正對面便是溫家的大門,遠遠的,溫樂看到匾額上飄揚的白色喪花,從高高的院牆裡面,傳出隱約的喪樂聲來。
  韋氏再也忍不住一路的愁緒,開始捂臉痛哭。溫樂無奈的看了她一眼,也擠擠眼睛,弄出一雙通紅的眼眶來——
  42、第四十二章
  溫家門口的老門房們一眼認出了趕車的忍冬,沒等溫樂的車隊到門口,他們便已經將府內的老爺太太們逐個通知了過去,溫樂他們剛剛停車預備下來的時候,府內的主人們便一個接著一個的跑了出來。
  最前頭的是溫家大老爺溫瑞松,溫樂離開大都之前在這地方也呆了不短的一段時間,但著實沒有見過他幾面。記憶中這是個蓄著半長鬍鬚、體態豐潤的中年男人,可今天一見,竟然蒼老了很多,和跑在後頭的二老爺溫睿冶看起來簡直相差了有十餘歲的感覺。
  韋氏下馬車後便鑽進了一旁的矮轎裡,大老爺和二老爺也不管她,徑直跑到了溫樂和溫潤的面前,表情是說不出的驚訝,他倆握著溫潤的手,嘴上連連客氣:「怎麼真的來了?哎呀,這一路走的辛苦……走的辛苦……」說完這話,他們一徑的越過溫潤盯著溫樂,神情是前所未見的客氣,「敢問這位公子?」
  溫樂和溫潤都是一愣,而後才想起溫樂現在和從前的差別,溫樂今日穿了一身有些修身的青色袍子,衣料上好,頭頂是一帕嫩色的綸巾,長長的髮帶從後腦掛到身前,配著他雪白的面皮和小鼻子大眼小下巴,更是減齡,活像個只有十六七歲的富家小少爺。
  不過從溫樂的一舉一動中,大老爺和二老爺可沒法兒真把人看的不諳世事,那眼角隨意掃過來的神色中帶上的一抹威嚴,就足夠上慣了早朝的倆人感受到與龍椅上那位類似的某些共同點,真要說少爺,也該是官家的才對。
  溫樂迎著他倆小心的試探,立刻笑了:「大伯二伯,我是賢樂,你們莫非認不出我來了?」
  怎麼可能!!!
  大老爺和二老爺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和懷疑,兩雙眼睛上上下下的在溫樂身上來回滑溜,這是那個癡肥的溫賢樂!?那個溫府出了名的飯桶少爺!?
  他倆躊躇了片刻,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倒是大老爺慌忙之中甚至想要跟溫樂行禮了,被溫樂無奈的一把扶了起來。
  二老爺因為他的反應也覺得有些尷尬,韋氏在小轎裡透過門簾輕輕的傳出一聲:「見過大伯二伯。」
  「弟妹也到了,唉,賦春那樣的地方,要操心三個孩子,也夠你辛苦的了。」僵局被打破,靈動些的二老爺搶過自家兄長的風頭,連忙接過話茬寒暄,韋氏也在,他不敢再懷疑溫樂的身份,只是這才記起了還有一個記憶中的人沒有到。
  大老爺皺了下眉,掃了眼下車的人群:「煉兒呢?」
  溫樂眉心帶著愁緒,輕歎一聲:「煉兒他從到了賦春開始就不太爽利,他本來是想跟著我們一道回來的,我怕他撐不住這路上的辛苦,便將他留在了賦春。」
  二老爺不著痕跡的捅了下大老爺的側腰,大老爺暗自抿了下嘴唇,臉色不知道因為什麼開始變得不好。
  溫樂心中暗笑,看來庶出的三房退出了之後,這一個娘胎裡出來的嫡親兄弟也不見得就能和和睦睦了。
  一行人進了大門,關上門後,韋氏才從小轎裡出來。
  女眷們不同於男人,她們都等在院子裡,兩個大伯母笑瞇瞇的上來和溫樂溫潤敘舊,其他人興許沒有她們這樣厚的臉皮,全都安安靜靜的站在原處。溫樂隨意看了一下,已經出嫁的兩個姑母竟然也在,此外還有大老爺的長媳和二老爺的長媳,大堂兄和二堂兄都不在。
  溫樂拉著溫潤的袖子,兄弟倆一起喊人,發現溫樂變成了和她們記憶中天差地別的模樣,溫府的諸人皆是滿臉的不敢置信,出於身份考慮,她們並不敢和溫樂攀談太多,但很明顯的,大家都在交換眼神,站在角落些的,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了。
  溫樂壓根兒不在意不相關的人該有如何詫異,韋氏也收了眼淚淡淡的笑著和她們點頭。在外人面前,韋氏很懂得要給兒子爭臉面的。
  她身上穿著溫樂每季節新推出樣式的衣袍,顏色選了素雅乾淨的,因為大都靠北天氣寒冷,身上還多披了一件雪白的狐皮披風,這是假貨……溫樂從商城裡給她買的。做的卻和真皮沒有半點差別,並且找不到皮毛銜接的借口,完全像是一整張巨型的狐皮製成的,就連溫潤看到時也驚了一把,還咂舌這世界上竟然有那麼大的白狐狸。
  韋氏一開始以為這披風很貴重,溫樂給她後她硬是找了個包袱皮把披風給仔仔細細的包紮起來不敢穿,後來被溫樂沒大沒小的吼了幾句後才肯作罷,方才下馬車的時候溫樂可注意到了,她特別寶貝的把披風的邊角抱在懷裡才敢踩在地上呢,就是現在,她的兩隻手肯定也縮在披風裡暗暗的提著邊角,就怕掃到了不乾淨的東西。
  溫樂很是無奈,但這一身的穿著很顯然立刻鎮住了不安分的溫府女眷,作為三房的太太,韋氏在府中一般是得不到應該有的尊重的,大太太和二太太壓根兒不明白謙讓這倆字兒怎麼寫,她們自己當中都斗的轟轟烈烈,作為炮灰,韋氏完全是沒有一點存在感的。
  好在她進門的時候兩個溫府大小姐都面臨出嫁,三老爺和妹妹們不常說話,姑**間也就更少見面,否則除了妯娌之外,韋氏估計還要受兩個小姑子的氣。不親近也有好處,現在三十年河西的重逢後,沒講過幾句話的姑太太們就全沒有大房二房那幾個小輩的難堪。
  韋氏不親近也不疏遠的和幾人點頭問了好,身上是在賦春說一不二後留下的自然而然的威嚴,眼角眉梢全沒有了當初在溫府內忍氣吞聲存下的皺紋,她面色紅潤,眼神靈動,很輕易就讓兩個小姑子產生了好感,那兩人回了個微笑,暗自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將注意力放在韋氏戴在脖頸上和耳垂處的珠寶當中。
  韋氏哪裡有不知道的?兩個妯娌從自己下了轎子後,那眼神就如有實質的在身上亂掃,她雖然早就知道這兩個人的市儈,但心中未免也有些難堪,並不想和她們周旋,韋氏乾脆直接提出要去拜拜老太太的靈位。
  大太太和二太太被她不著痕跡的留了下來,只能憋著一口氣陰沉的看著一堆女眷眾星捧月的圍著韋氏離去,老遠之後,她倆才相視一眼,齊齊的呸了一聲。
  「浪蕩的賤蹄子!」大夫人輕聲罵道。
  二夫人哼了一聲,附和道:「可不是,一朝得勢,只怕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她倆說完這話,又驚覺失言,沒好氣的瞪了眼對方,更是悶氣。
  大老爺忙著給三房折騰了見靈的排場,一天下來累得夠嗆,他指揮著手下的人將三房的上上下下都送回歇息的地方,這才唉聲歎氣的回了自己的堂院。
  大太太迎著暮色不緊不慢的卸妝,布巾一過,上頭就蹭下厚厚一層白粉。她仔細的抹了臉擦了手,再慢慢的把油膏朝皮膚上塗抹按摩,大老爺進來後,她分了三成的心去詢問:「可順利麼?」
  「尚好,」大老爺瞥了眼老妻手上的布巾,皺了下眉,躺在床上將臉撇向內側,盡量不去看,「我忘記了問你,三房先前的院子和收拾妥當了?」
  大太太很沒個好氣:「你問我做什麼,那是老二家的差事!你堂堂正正的佔了嫡立了長,這府裡卻連我一個獨聲說話的地方都找不到,這些事情什麼時候輪得著我了!收拾內院的功夫,他們只怕又撈去不少銀錢。」
  大老爺老態的喘著氣,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天頂,目光疲倦又渾濁:「罷了……你也別盡爭這些無關緊要的,如今我被罷了官,權靠老二在朝中說話,不忍還能怎麼樣呢?」
  大太太瞥了眼自己的丈夫,咬碎了一嘴的銀牙,她想起今日見到韋氏時對方春風得意的模樣,就恨得不行:「你被罷了官,三房那位還丟了命呢!你瞧瞧老三家的如今過的是什麼日子!人家一件披風抵得上咱們一個田莊的年產!她不過是個庶出……我陸家堂堂正正的嫡出小姐,憑什麼到老要屈居她之下!」
  大老爺闔上眼,不想再說,可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難過:「你若是覺得和我在一塊受了委屈,我隨你離去。你好歹也要掂量一下自己膝下有沒有人家那麼出息的兒子,命裡有的東西,你丟都丟不掉。」
  出息個屁!
  大太太想起溫樂從前癡肥敦胖的體型,再對比起如今靈動清秀的模樣,直接將手上握著的帕子丟到了銅鏡上。怎麼什麼好事情都落在了那位的頭上!
  二太太指尖沾著唾沫,慢悠悠翻著手心的賬冊,她迎了二老爺進門,順勢往床上一坐,抱怨道:「可累死我了!三房那個院子我趕工加點的忙活,到了連句謝謝都聽不到!」
  二老爺歎息一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們若不積極些,大房那頭就要搶先了。」
  「還說是兄弟呢,也沒見他口口聲聲說的話兌現了一成,好事情淨留給自己了,你不知道這次翻修三房院子的差事落在我頭上後,****她臉色有多難看!」
  二老爺抿了抿嘴:「她當你吃了回扣?有什麼可難看的?」
  二太太伏在丈夫肩膀上,嘟著嘴說:「要不你以為呢?她這幾日明裡暗裡都在提醒我長幼有序,誰不是當家太太肚子裡出來的,也不知道她有什麼可神氣的!」
  二老爺渾不在意:「叫她說罷,她看什麼都不順眼,這下弟媳回來了,可讓她眼熱去。」
  二太太頓了頓,才說:「你可沒看到弟妹身上那件狐裘……乖乖,我一根雜毛也找不出,那毛色雪白的,瞧去跟雪似的一大捧,也不知道價值幾何。賦春那麼個窮地方,也不知道她們哪兒來的這麼大底氣。」
  「當初三弟在兩淮管鹽務,那可是坐地生財的大肥差,說不準他手下還給妻兒留了寶貝呢?既然他們在賦春沒死成,我們就得對人家客氣些,保不齊以後還能用得上。」
  二太太蒼涼的歎息了一聲:「果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二老爺有些不自在的捲著被子側過身去,早些年,他哪裡會想到自己還有求得到三房的一天!
  ……
  同樣是冬天,走時荒涼冷僻的三房宅院和如今相比可謂是雲泥之別。滑溜的青石板路已經被鋪的精巧細密的鵝卵石路給取代,大都這種地方,鵝卵石只有從金陵才能採買,可是比青石板稀奇的多的玩意兒,往常也只有在大房二房的堂院裡才能見到。道路兩邊一進秋末就光禿禿的矮樹也早被拔了,連帶裡頭的一大塊空地全部都種上了含苞待放的臘梅花,粉色的花骨朵尚未開放便飄揚著一陣陣優雅的異香,幾個主人原本住的主屋早就被翻修了過去,溫家兄弟共用的書房內空空的書櫃如今也放滿了珍籍,站在房門外放眼望去,壁掛的水墨丹青一眼便知是名家大作、桌上的筆架從大到小依次排放著的毛筆也是用翠玉做的筆桿、鎮紙是湘江木、硯台是如今大都炒的極熱的吳興端硯,打開端硯邊兒上的紅木漆盒,裡頭是寶貝兮兮包在絨布內的兩塊墨,一塊是黑色的,放在鼻端一嗅能嗅到清香,一塊是紅色的,手指頭在上面一劃,就染上了血一般的殷紅。
  溫樂倒是不懂這個,一邊的溫潤冷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譏是諷:「貢墨可不好得,這真是下了血本兒了。」
  「這個很貴麼?」溫樂聽他這樣說話,又伸手蹭了蹭那塊硃砂墨,搖頭遺憾道,「這要是塊漆就好了,能給母親做指甲用。」
  溫潤推開窗,叫他看外頭含苞的臘梅,點點窗台:「是讓你畫梅的,硃砂墨可不好得,這是汝陽送來的貢品,一看成色也是貢品中上等的,大厲上下用得起這個畫梅花的除了皇家,只怕就是那些個富可敵國的商賈了。」
  溫樂立刻來了勁兒,將漆木盒裡膠的嚴嚴實實的綢布硬是給撕了下來,包好兩塊據說這樣珍貴的墨就往懷裡塞。大厲朝讀書人那麼少,很大一個原因就是文房四寶價格太高,他若是能在商城裡找到仿照這個寶貝的法子,到時候能做的生意還得多一樣。
  溫潤趕忙攔住他,手伸到他的胸口去撈墨塊:「你快放回去,拿人的手短,你想被溫家吃死麼?若是不想,便盡早歇了佔便宜的念頭!」
  溫樂可沒有他那麼強的自尊心,禮物他收就收了,人家只願給的,辦事兒得看他心情,不樂意人家能怎麼辦!?
  更何況貢品這種東西,溫家人拿到手的手段也絕不是正當的,自己就算是真的貪墨下來,那些摳門到死的大伯二伯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到手的東西他不肯再撒開,只能和溫潤較勁,罵他道:「我以為你是佛脾氣吶,跟我發什麼火?我活那麼大沒沒收過他們年關的壓歲,現在拿塊墨怎麼了!?」
  溫潤很無奈,作為古代男人,他的想法還是相當隨大流的,能不要別人的東西就盡量不要,風骨和志氣是跟命差不多重要的東西,他這樣脾氣的人一碰上溫樂,那就是彗星撞地球,代溝巨大,但無計可施。
  他只能柔下態度來哄騙溫樂:「你還給他們,我下回肯定給你弄回來一模一樣的,我肯定給你搞到。」
  溫樂白他一眼:「傻子,你的錢不是我的錢麼?這是免費的,再花錢去買個一模一樣的,我又不是和你一樣傻。」
  見溫樂果真收的心安理得,他沒了辦法,只能心中沉甸甸的的放下塊心事,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這毛病不能慣,太清高小心沒飯吃!溫樂受不了溫潤這個模樣,雖然三觀內還是相當贊成這種高尚的人,但作為家人來說,溫潤這種做生意不知道騙、當官不屑去貪的人實在夠讓家人操心。如今溫家人對他這樣爽快和周到,比如就是有事情要求他辦,不管到底能不能辦成,溫樂肯定還是要為此費心的,他收點東西怎麼了!?
  想起從自己回到溫府後一直都沒有露面的兩位堂兄,溫樂心中冷笑,果然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大老爺家的那位叫做溫賢憫的少爺和他爹一個模樣,成天幻想著自己悲天憫人,不思上進倒還罷了,卻偏偏不肯服輸,什麼事情拔不了尖就要生氣,出了名的翻臉不認人。二房那位叫做溫賢禮的,也不是好東西,和他母親一個模子出來的爭強好勝,生平最愛幹的事情就是搶風頭,他和溫賢憫可謂是從小針鋒相對的,不過是看在了血緣相親的份兒上表面過得去,聽說他們最團結的時候就是來欺負溫樂和溫潤的時候,欺負完了各**拍屁股滾蛋,第二天見面了仍舊罵街。
  而今大老爺被撤了官銜,二老爺也不過是個四品的監察御史,大都現下幾乎是武人的天下,他這個御史存在感幾乎為零。君不見大老爺的官兒是怎麼丟的?跟守軍們吵架丟的!那不過是個守軍而已,雖說是跟著皇帝從親王一路走下的,身懷從龍之功,但這樣的處置,足可以看出文官兒不受待見了。
  二老爺現在夾緊了尾巴做人,日子未必就比大老爺清閒,作為御史,他誰都不敢罵,誰都不敢參,這倒是不得罪人了,但他還算個什麼御史?
  要說前些年,三房仍舊風光,溫老爺也還在朝堂之上一呼百應的時候,他們有先見之明一些將兒子安排到哪個部門裡吃點苦頭翻幾個觔斗,說不得如今另外兩個溫少爺也能靠著風光時積累的人脈來做些正事兒,可溫賢憫和溫賢禮哪裡是吃苦的人?拖著拖著,到了現在日暮西山,他們有危機感了,哪裡還來得及讓他們再籌備?機會本就是轉瞬即逝的。
  他們一輩子都是這麼個德行,走一步看一步的眼界,當初溫樂去賦春的時候,以為他離死不遠,大房和二房何曾想要留下多少情面?現在看到三房還有些希望,比自己強一些,又不去想皇帝日後會如何發落三房,只是一門心思的貼上來意圖弄些好處,等到了以後,皇帝當真和溫樂撕破臉的那天,頭一個捅刀子的只怕就是這些現在笑臉相迎的親戚了。
  溫樂不屑他們,卻不想韋氏被人說嘴,只能當個笑話看著,溫潤心知肚明,卻因為舊俗,總被局限在這些八股的條條框框裡,好在現在他不管事,決定都得是溫樂這個厚臉皮的人來下達的。
  隔天因為三房的回歸,老太太的喪禮正式開辦,人早就下葬了,葬禮能被拖上那麼久也算是大房二房盡了心,國喪期過後民間的喪事就不用多麼講究,溫樂面兒上補貼了二百兩銀子,大概夠酒席的費用,其餘的喪樂紙錢之類的都得大房二房均攤,兩個伯母臉上立刻就不好看,可到底也是忍住了。
  酒宴因為經費不夠,並沒有如同二太太心中所想的那樣辦得極盡奢華,他們原本是想要趁著這一回功夫來向著大都的那些舊宗好好表示一下存在感的,如今不能不按著中等人家的規模來辦,喪樂隊也只能吹四個時辰、兩個太太覺得顏面無光,在招待女眷的時候也異常的小心謹慎,不敢再拿出財大氣粗的行頭。這裡頭最受人注意的,果然還是三房的這些個人。
  減了肥的溫樂和三老爺看上去還挺相似的,溫樂沒見過自己這個爹,但聽說三老爺年輕時也是大都赫赫有名的有才有貌,只是受限於他庶出的身份,並沒有攀上多麼高門第的妻族。可這份才氣卻不影響老皇帝對他的賞識,當初殿試時三老爺的才學凌駕於諸人之上,加上那份皮相,老皇帝看他順眼,才會在大都濟濟的人才裡專門挑選了他去管理鹽政,後來還叫最看重的太子爺去和三老爺交好,要不是後來出了那樣的變故,現在的三房之怕就令成一門權貴了。
  眾人不禁有些唏噓,賦春不繳賦稅的事情皇帝因為擔心各地效仿,並沒有公開宣揚,大都內有些根基的人家卻都是有渠道知道的,溫家如今在朝堂沒有得勢的人也沒有交好的官吏,自家的難堪他們反倒是被蒙在鼓裡了,想起當初春風得意時靠著三房風光無量的溫府諸人,再看現今這個離開一段時間後和從前的三老爺並無不同的穩妥青年,對比了溫家兩個老爺慣性的傲慢,大家只能感慨,不知道日後的溫府會是什麼樣一個結局。
  有爵位傍生,溫樂那邊即便是因為家道衰落無人逢迎,卻也並沒有不識相的人上來得罪的,反倒是兩個老爺那裡,似有若無的嘲諷從頭就沒有少過。
  溫樂在這一頭正被溫潤帶著認識他以前熟悉的一位戶部官吏,那小官姓李,官位不高,卻坐的是有油水的買賣,後頭也是有世家撐腰的,他對溫潤頗為恭敬,才說了沒兩句話,就刻意的勸起酒來。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一聲清脆的杯盤碎裂聲自身後響起,溫樂下意識的回過頭去,便瞧見溫賢憫從居中的圓桌內站了起來,氣勢洶洶的指著對面不遠處的一個男人大罵:「你有種再說一遍!」——
  43、第四十三章
  和溫賢憫起衝突的這個男人看上去約莫三十上下,穿著一身五品官的黑邊朝服,看樣子是剛下了朝沒有梳洗打扮就來參加葬禮的,純粹是來吃飯的話,他這模樣也算是重視了,竟然連梳洗也沒有花費時間去做。可換一種思路,卻又未必不是對溫府的一種輕蔑。
  因為事發突然,喝的醉醺醺的大老爺沒來得及插手,就見到跟溫賢憫起衝突的男人刷的站起身來,神色如常的反唇相譏:「我為什麼不敢說?難不成老夫人的去世不是被大老爺給氣的?我只是看不過去大老爺心安理得的喝酒,又有什麼錯?」
  「放你娘的屁!」溫賢憫當下就氣的暴怒,手上在桌上隨意摸了一圈,抓到個空碗就要砸人。
  酒宴立刻變得亂哄哄的,坐的近些的二老爺反應過來,連忙拉住他,溫樂皺了下眉頭剛想去看個究竟,就被溫潤給拉住了,溫潤湊在他耳邊輕聲說:「那位是劉守軍的堂弟劉炳,現任兵部侍郎,我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來參加祖母的殯葬,但你若要對付他,盡量別出蠻勁兒,他來者不善。」
  溫樂朝他點了點頭,拍拍他的手背,自己拎著壺酒晃悠著過去了。
  「喲,這是怎麼了?」
  那桌子的所有人都朝他行禮,劉炳也不得不做樣子似的弓了弓腰,溫賢憫這個蠢貨還以為溫樂是來給他撐腰的,掙脫了父親的束縛扯著嗓子就叫屈:「樂兒!你給他顏色瞧瞧!他竟敢……」溫樂遞了個涼颼颼的眼神給大老爺,大老爺嚇得不行,一巴掌打在他嘴上,勁兒大的險些磕掉他的牙。
  溫賢憫一聲悶哼,哀叫著嗚嗚蹲了下來,捂著臉說不出話。大老爺手足無措的看看溫樂又看看兒子,簡直不知道手腳該往哪兒放才好。
  溫樂心中更是無奈,這拎不清的父子倆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脈相承,當爹的在自己老娘的殯宴上喝的醉醺醺,當兒子的在祖母的殯宴上喝客**打出手,不論是出於什麼原因,作為主家的溫府終究要被人指點。
  沒好氣的看了那個一貫愛出風頭的堂哥一眼,溫樂笑瞇瞇的回頭盯著劉炳,輕聲說:「我家堂兄不懂事,讓大傢伙見笑了,方才是個什麼事情,還請劉侍郎告知才好。」
  劉炳有些不自在的看了眼周圍都將視線投向他的人,皺起眉頭:「沒什麼,既然溫兄他停了口,我也沒什麼好多說的。」他原本是抱著故意惹怒溫家的幾個小少爺的想法,最好能讓他們氣的當場砸掉自己祖母的殯宴才好,沒料到這個當初在大都內籍籍無名的三房少爺居然會半路殺出阻他好事,他還沒有想要成為眾矢之的的意思,今天做這事兒也純粹是因為他堂哥的囑咐,既然不成功,他便自證清白脫身。
  溫樂開始不依不饒:「可我方才聽堂兄說起侍郎方才講我祖母是被大伯他氣死的,這話究竟是從何說起,我倒想和侍郎討個明白。」
  劉炳皺了皺眉頭,理所當然的說:「溫老夫人從前身子骨那麼利索,大老爺被聖上罷官後卻忽然逝世,這話雖然說來不好聽,但不是被大老爺氣的又是什麼?爵爺難不成想因為這個事實來責難下官?」
  大都權貴多,每天吃飽了撐的就喜歡傳八卦,大都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基本逃不過他們的嘴巴,酒樓裡就跟情報站似的,溫家的事情當然也是傳的沸沸揚揚。打一開始老太爺去世那會兒,就有人斷言溫家日後要走下坡路,後來發生的那些個事情無疑的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印證這個曾經猜測,三房的衰敗,溫樂的爵位,以至於三房被徹底驅離大都平靜了一段時間後也沒有消減過人們對這件事情的熱情,而今年,大老爺的撤職則將人們心中一觸即發的幸災樂禍給徹底喚醒了過來。
  老太太的身體變得不好的傳聞是從前段時間開始出現的,大都內的女眷們幾乎隔上幾天就會舉辦些小型的聚會,花宴啊茶宴啊什麼的,老夫人作為溫家後院說一不二的領頭人物,從來是不會錯失這種聚會的。然而從大老爺被撤職後沒多久,她便慢慢開始不出現在外頭人的視野中了。
  說起來也讓人發笑,溫家雖然敗落了,可這些個夫人太太出席宴會卻從來不見穿過舊衣,一身綾羅綢緞滿頭白粉珠釵都是上等的好貨色,彷彿生怕搶不走主家的風頭,她們出現的時候往往女人們都在背地裡碎嘴嘲諷,她們不出現了,這些女人又開始感覺少了些什麼,反倒寂寞。
  溫家的親戚並不多,唯獨的那些個也沒有太發達的,自然甚少登門,因為新出的變故溫家的老爺太太們恨不得更低調才好,也不太會出門玩耍,當然不知道如今府裡的事情被傳成了怎樣一個沸沸揚揚的程度。不過這些傳聞不得不說也不是空穴來風的,除了內裡太深處的情節有些出入,大多數的猜測都和事實相差不多,老太太確實是在大老爺被撤職後就不大好了,真正的原因肯定問不出來,但即便讓溫樂來猜測,也不會猜出比這些傳聞更靠譜的了。
  可惜就可惜在他現在也是溫家的一員,溫家倒了,對他來說沒有多大好處。親戚永遠是社會中最難過的一關,如果如今的他身在賦春,這裡發生的一切他都可以當做沒有看到,可他人在大都,劉炳當著他的面找溫家的人的茬,溫樂也只能幫親不幫理了。
  溫樂沒怎麼耍過無賴,但這事兒對他來說也不算太難,劉炳這個小侍郎自己未必有膽子主動來挑釁,他背後必然是有人撐腰的,溫潤都說了他堂兄是劉守軍,大老爺的丟官兒也是因為在朝堂上和劉守軍動手打架,那始作俑者到底是誰幾乎不用再多想了。武人做壞事就是太囂張,不同於文官們表面談笑風生背後蔫壞的下手,他們報復人往往會因為思想太一根筋而把事情做絕。若現在得勢的人是溫家,大老爺就絕不會為了一時意氣而把自己至於風口浪尖,但劉守軍他們估計是從新帝上位後一直以來過的太順的,幾乎失去了自知之明,居然派著自己的堂弟來人家喪禮上搗亂,溫樂悄悄用餘光一掃,已經能瞧見三五成j□j頭接耳的人在朝這邊看,他們嘴裡議論的人,當然不可能僅僅限於溫家了。
  溫樂又不是在大都做官,人家怎麼看他願不願意和他結交都沒有差別,可劉守軍卻是在大都裡討生活的武官,手裡握著兵權的,沒有皇帝的命令,他連這城門都出不去。這樣不依不饒的來找溫府的麻煩,刻薄寡恩的名聲肯定是逃不過去了,傻吧,明明是勝利者,偏偏要自毀城牆。
  溫樂腦子裡轉個彎,又覺得可樂,這些個武官思維方式和溫煉相差基本不大,拿來做朋友溫樂再歡迎不過,拿來做仇人?算了吧,咬上了就不鬆口,不必留面子了。
  他冷笑一聲,立刻拉下臉來神情冷郁:「守軍這是承認了?在座的各位可要勞煩來給我做個證!我不知守軍到底為了什麼以為祖母會因為我大伯的官務被氣死,大伯他在朝堂與劉守軍語不投機拳腳相加本是事實,聖上下旨撤官,我溫家闔府閉門自省,未敢有半句怨言!祖母她身體本就不好,加上年事已高,我去賦春前還吃了家中為她擺的耄耋家宴,她此番去世,連我溫家人也不敢朝著撤官的方向想,難不成還要劉侍郎替我們含冤麼?!錯了,我才記起劉侍郎的堂兄可不就是與我大伯一同受罰的劉守軍麼?難怪如此,不是我溫家委屈,而是你劉家委屈了!」
  劉侍郎瞠目結舌,這是什麼和什麼?他說了溫家幾句話,跟含冤有什麼關係?這屎盆子扣的!
  他可不敢認下這話,堂兄如今也被禁足在家中抄書呢,今天來搗亂也不過因為受人之托,哪敢攀扯到皇帝的身上?
  他臉色頓時便白了,色厲內荏的一拍桌子:「爵爺還請慎言,下官從未說過這些!」
  溫樂瞇起眼睛,滿肚子的不懷好意:「是,你倒是聰明,可也別把我溫家人當傻子啊。你說我祖母是被氣死的,憑證在哪兒?我祖母托夢和你說的麼?若不是,你又哪兒來的這樣大底氣,無非是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以為我溫家和你劉家一樣不識好歹。這你可多想了,我溫家闔府可沒有對聖上的制裁有任何不快,我大伯犯了錯,他便該罰,我祖母有什麼可氣?你口口聲聲的說我祖母被氣死,若不是你對聖上心懷怨懟,又怎麼會將我祖母的死朝著被氣這個方向去想?」他說著,一巴掌拍的比劉侍郎更響,咄咄逼人的就說,「不成!這事情可不能輕易便揭過,我們這就進宮,叫聖上評個說法!」
  劉侍郎的雙腿立刻便軟了,滿肚子的膽量霎時間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他慌亂的朝著左右看看,嘴裡念叨著「我可沒這樣想過」,可碰上了他視線的人,卻無一不悄悄將眼睛轉了開,權當沒瞧見這邊的一場鬧劇。
  這些人看熱鬧比誰都積極,一旦碰上了與自己利益攸關的,便逃得快了。溫樂心中可是門兒清,他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員,若非必要,他也不可能無緣無故會去攬個麻煩。
  更何況溫府的殯宴,請的當然是曾經和溫府有交情的人,溫家的老爺子們都是文官,結識交好的當然也是玩筆桿子的,這些人裡除了幾個兵部刑部的官吏,基本上沒人和武官有交集,現在朝中的形式就是一灘爛泥,因為皇帝的偏心,文官和武人只差沒有勢不兩立了,哪兒還有人會替劉侍郎出這個頭?即便溫樂如今擺明了在陰人,也多得是因為事不關己想要看熱鬧,甚至添磚加瓦火上澆油的。
  這便是人的劣根性,就跟強勢遺傳那樣,再怎麼悠久的歷史都無法扭轉這些缺點。
  劉侍郎不怕溫家,溫家這個瘦死的駱駝就算比馬大,也比不上他劉家這一門青壯的新駱駝了,可他未必就不怕皇帝了,皇帝手握他們的生殺大權,劉侍郎只是個小官兒,他絕沒有不怕的道理。
  溫樂這一招就跟老師們說的見家長一樣,徹底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線,他看沒人願意搭理他,立刻就痿了,只想著怎麼快點逃走。
  溫潤早在爭吵時便叫來護院把守在大門口,見他遙遙將期冀的目光掃了過來,便同樣血光淋漓的瞇著眼睛朝他笑,劉侍郎後背一冷,竟有種比面對溫樂時還要強烈的懼怕,他整個人哆嗦了一下,戰戰兢兢的扶著桌子盯著溫樂:「本是小口角而已……爵爺用不著這樣吧……」
  「小口角?」溫樂冷笑,「對你算是小口角,可你睜大了狗眼瞧瞧這是什麼地方!我溫家老夫人的殯宴也是任由你攪合的?你的臉面可是比天大了!」
  劉侍郎沒了辦法,只好搬出自己的堂兄來,半是服軟半是威脅的說:「爵爺說這話也是有些過分了,下官何曾有這樣誅心的想法?原本堂兄他因為大老爺受罰的事情心懷愧疚,還特意囑咐我若是府上忙碌定要搭把手幫襯一下,實在是我有些衝動,才不小心辦下錯事,此事和我堂兄實在是沒有半點關係,還請爵爺您寬宏大量不要再追究了。」
  真是無恥,追究你就是小肚雞腸了?溫樂根本不買賬,繞過桌子就去拽他的手腕:「我可就是小肚雞腸的人!你如今對我大伯和祖母不敬,我若輕易饒過你了,那又將禮義仁孝置於何地?不成不成,今日你一定要隨我進宮,不討個說法,我便再不回賦春了!」
  當下周圍鬧哄哄一片,劉侍郎雙拳難敵四手,到底還是被溫家的諸人捆把捆吧,朝著宮門而去。
  溫賢憫見狀已經愣成了木頭人,他原本捂著傷口蹲地上自己委屈,從父親被撤職後,他在府中便開始夾著尾巴做人,大伯和堂弟都也不像從前那樣給他留臉面,就連府裡的下人,也都是捧高踩低的,對他的態度和對二房的明顯差了一截。他知道大房現在不同以往,也在努力試著不過以前那樣張揚的生活,溫賢禮搶他風頭他也認了,從沒有當面鬧出不痛快過。可現在,那賤嘴的劉炳那樣咄咄逼人,分明是沒將整個溫府放在眼裡,他不過反唇相譏,就要被父親掌嘴,簡直沒了天理!
  可他眼見溫樂不過瞬息之間便扭轉了局勢,將那個劉炳說的面色蒼白兩股戰戰,後頭還綁了人說要去面聖,其中變化簡直叫他瞠目結舌他仍舊記得前些年自己在府裡耍著威風欺負這個三房嫡少爺時的模樣,那胖子抖著一身的肥肉滿臉屈辱隱忍不發的表情曾經是那樣鮮明,現在卻反變成眼前這個身形清瘦神情傲慢的青年,雖然體積小了許多,可那氣場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語。
  他仍舊出神,忙碌起來的大老爺卻不小心一腳絆在了他身上,大老爺喝罵了一句畜生,自己匆匆的跟著人朝大門跑,也順便叫醒了仍在自己世界中的溫賢憫。
  溫賢憫蹲在地上茫然的望了會兒天際,心中驟然升起說不出的自卑,抿著唇反向府內躲去。
  ……
  劉守軍在家中扒拉著頭髮對著要抄的佛經咬牙,新帝對他沒有以前那麼寬容了,他從這次的處罰中清楚的得到了這個認知。
  文臣和武將的矛盾本就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跟那些文縐縐的老匹夫們打架也絕不止這一回,早前更加嚴重的更不是沒有,可唯獨這次和溫老頭動手,皇帝開口罰了他。
  雖然與溫老頭的丟官相比,他這罰抄經書一百遍進駐三個月的懲罰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但對於武人來說,動筆抄寫未必就是比丟官清閒的好事,更何況那天朝堂之上皇帝遙遙的一瞥著實也讓他心寒,多少年的生死兄弟,騎在馬背上打拼出來的功績,登基之前還跟他們許下共享江山的盟誓,而這才幾天?往日的情分,就好像全沒存在過似的,現在還不是煙消雲散,說罰就罰?今天可以是抄書,明日未必就有那麼客氣了。
  他雖然心裡明白,但被養叼了的脾氣又哪裡有這麼快改善的,在府中聽聞溫家三房千里迢迢從賦春趕到大都來參加老夫人的殯禮,他便忍不住嗤笑,溫老頭在朝堂咄咄逼人面紅耳赤的模樣他可沒有忘記,現在來了幫手,便以為得意了麼?思來想去,覺得嚥不下去這口氣的劉坤忍不住便想搗亂,最好能讓那個不交稅又有錢在西北買大批硝石製冰的爵爺氣的吃不下飯才好!
  等到那股氣下去了,劉坤又有些不安,擔心自家表弟年紀小鬥不過那群玩慣了心眼的老頭會吃虧,他正忐忑著,宮中便來人傳了口諭讓他收拾收拾去面聖。
  他以往最討厭宦官,總覺得這些不男不女的妖物面塗白粉陰陽怪氣看了就討厭,而今天他也難得忐忑到了想要打探皇帝用意的程度,他並不太關心這個看起來有些面熟的宦官叫個什麼,只能小心翼翼的問道:「敢問這位公公,聖上傳我進宮所為何事?」
  那宦官對著平日心高氣傲恨不得拿鼻孔來看自己的劉坤的討好並不受用,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小的來時並未面聖,大人一去便知。」
  劉坤陰著臉到了勤政殿,冷冷的瞥著那個一路緘默的宦官離去的背影,他慢慢自底處爬上階梯,腳踏上高台的一瞬間便有些愕然,因為他聽到了十分清晰的哭聲。
  左右看看,內監們都是安安靜靜的只管做自己的事兒,只有兩個看到他來的宦官迅速的進了殿內通傳,劉坤一時有些手足無措,直到皇帝派人出來容許他入內。
  一進殿,那哭聲更加清晰,被侍從帶領著進了內堂,他才自明晃晃的燭火下看清了裡頭的形式。諫郡王披著一件帝制的披風安安靜靜的站在龍椅旁邊,皇帝的表情有些糾結,他們倆都看著高階下站著的四個……不,三個人,因為還有一個人是蹲在那兒的,這人張大了嘴捂著臉,震耳欲聾的哭聲便是從他嘴裡嚎出來的,而自家堂弟劉炳則被溫老頭給拽住了袖子,一臉尷尬的站在旁邊。
  「行了愛卿,」皇帝見到劉坤到來,臉上的表情簡直是鬆了一口氣的模樣,他趕忙出聲勸阻還在嚎啕的溫樂道,「劉卿已經來了,愛卿若有委屈大可直言不諱,朕必然給你一個公道的。」
  溫樂捂著臉,眼睛淚汪汪的盯著高台上的皇帝,不斷地抽噎:「陛下!!若沒有你,微臣今日必然要被白白侮辱,微臣一想到再過不久就要啟程回到賦春,心中便萬般不捨,陛下!!!」
  皇帝臉都綠了,脖子一下鯁了起來,看模樣都快吐了。
  劉坤有些意外的看著蹲在地上嚎啕的少年,他說話時手並不全捂著臉,一雙杏仁眼又大又靈活,嘴唇水潤紅艷,相貌十分出挑,比起站在一旁的……一旁這個是誰?
  他盯著溫潤的五官看了好一會兒,才敢確定這個活像在墨汁裡滾過一圈的人真的是溫潤,登時更加詫異了,溫老三他大兒子怎麼黑成了這樣?賦春果真那麼可怕嗎!?
  他再看看蹲在地上的少年,見他一口一個微臣,自己卻著實不記得見過這樣一個,只能迷惘的彎腰朝皇帝行禮:「微臣見過皇上。」
  皇帝瞪著他,眼睛溜圓的:「劉愛卿,溫府今日治喪擺宴,叫你堂弟攪合了,這事兒你自己和溫愛卿去解釋!」
  他氣死了,大厲朝如今災禍不斷,又是洪水又是乾旱,前不久又吹了潮風引得福州港百姓流離失所,他為了處理這些事情已經有多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過了?這些手下的兄弟卻還是要給他惹事!阿篤說的果真不錯,這些老哥們兒留著享享福已經是極限,沒有一個能堪大用的!劉坤先前在朝堂之上和溫老大打架的事情已經夠讓他發火的了,若不是實在不忍心,他絕不會只治劉坤一個禁足抄書!可這才過了多久啊,他又閒不住要**了!
  劉坤愣愣的回頭盯著溫大老爺看,心想著溫大人?皇帝又把這老匹夫官復原職了嗎?看了一會兒,他才想起仍舊在哭哭啼啼的少年,低頭髮了會兒怔,又去瞥自己堂弟,最後只能朝著皇帝作揖:「陛下,您說的是哪位溫大人?」——
  44、第四十四章
  皇帝登時無語,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他認不出溫樂是情有可原的,這溫家的兩兄弟自賦春一趟回來變化實是太大,溫潤曬的比難民都黑,溫樂的一身膘肉也生生的給餓不見了,方才殿上初聽到他倆自稱的時候,他也愣了好久,而後才才開始好奇賦春究竟是怎樣一塊窮山惡水的地方,竟然將他倆給折磨成了這個樣子。
  可作為武將出身,他最受不了的就是眼淚了,溫樂這麼一瘦下來,大都這個普遍長得顯老的群體裡嫩的就跟十六七歲似的,嘴巴一咧嚎啕大哭的模樣真叫難以討厭,被哭聲搞的頭昏腦漲的時候皇帝什麼都想不了,只剩下生氣了。
  「那是一等爵!」皇帝沒好氣的瞪了劉坤一眼,指指看上去最小的溫樂,溫潤一邊表情有些尷尬的退了一步,叫劉坤得以看的仔細些,劉坤的表情瞬間就木了。
  他見過溫樂,並且見過不少回,這是那個溫府三房少爺?被削了一半吧?
  劉炳見堂兄不說話,自己也有些忐忑,搶先出口道:「真的不是故意的。」
  劉坤瞪了劉炳一眼,他並不心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有什麼可抵賴的?雖然他從未想過溫家會有能耐厚著臉皮來御前找說法,但真就是來了,他也沒什麼好怕的,更何況溫樂長得這溫溫吞吞的模樣,一開始又給了劉坤他只會哭哭啼啼的印象,作為武,劉坤真不覺得一個愛哭的小男孩有什麼可謹慎的。
  不過他倒是確實沒有傻到承認自己是主使者,皇帝如今對他的態度早已沒有曾經未登基時那麼容忍了,他敢於這樣的情況下找溫家的不痛快,無非是清楚皇帝對溫家的不耐勝過了對自己的,他這是兵書看多了,還抱著敵的敵就是朋友這麼個死理,壓根兒不懂得變通,也沒想到登基後的皇帝會和從前的那一個變化如此之大。
  他朝著溫樂大大咧咧弓了下腰,落落大方道:「爵爺明鑒,下官這堂弟自小以來便不識輕重,若是有什麼地方得罪了爵爺,還望爵爺看他年紀尚小的份兒上高抬貴手,下官不勝感激。」
  其實要和他平時跟朝中的其他的交往作比較,他這會的服軟實是難能可貴的,平常就算是打到了頭破血流對方也未必能聽到他一句道歉,而今天如此痛快請罪的原因除了身份上的差距和如今形勢不同以往外,他看溫樂順眼也算是一大理由,弄糟了溫家老太的喪禮,搞得家小輩朝堂哭哭啼啼,他往那兒一站有家三個大,未免便有了種自己欺負的感覺。
  溫樂卻不吃他這一套,冷哼一聲抽抽搭搭道:「敢問守軍大,令弟今年可過了二十?說他年紀尚小,又大了他多少?若照這樣說,方纔他祖母靈前大放厥詞時一斧頭劈了他,現如今也能用年紀尚小來誆聖上網開一面?倒是長了見識!」
  劉坤有些不耐煩,心想著文官就是文官,講話文縐縐的不說,半天不擺開自己的真名堂,他可不是個有耐心的,與其這裡扯皮,他更樂意快刀斬亂麻的聽命令,於是愧容一收,他轉身朝著皇帝一拜:「聖上明鑒,下官愚鈍,不知爵爺他到底意欲何為。」
  皇帝揉了揉額頭,已經覺得頭疼了,趕忙問溫樂說:「事已至此,再傷心也是無用,到底是朝內同僚,這又該怎麼辦才好?」
  溫樂也不答話,蹲地上捂著臉大聲開始嚎啕。
  溫潤縱然知道他是演戲也忍不住心中發疼,一揮衣袖義正言辭的開口道:「陛下,請容草民多說一句,此事若是守軍大一句抱歉就可輕易揭過,那爵爺方才也沒必要快馬加鞭趕來宮中請陛下勞心,而是府外便可輕易私了了。陛下當初與先帝陛下亦是父子情深,草民前些年時常聽聞皇上自千里迢迢的關外帶來奇珍異寶,只為了哄得先帝陛下一時開懷,既如此,陛下應當能理解草民與爵爺為子孫對長輩的愛護,劉侍郎祖母殯宴上不顧禮義廉恥信口胡言,使得祖母她九泉之下只怕也難得安寧,這樣的險惡用心,若是一句道歉便可揭過,那日後大厲朝內效仿此舉赴仇家報復,朝中為子孫者豈非永無寧日?」
  皇帝一愣,心想這話聽著怎麼也有點道理。溫潤他面前一般不會出頭,是以他居然對溫潤也沒有什麼印象,這才想起一直站溫樂旁邊這個五官不錯皮膚稍黑的青年似乎就是溫樂他親哥,皇帝瞇起眼盯著溫潤的臉打量,這五官怎麼就有點面熟呢……?
  諫郡王忽然捅了捅他的腰,朝他使了個眼色,小聲道:「陛下,溫公子所言不錯,朝中官員應當更明事理才對,如同守軍大這般的手段若是傳揚了出去,實是不好聽。」
  劉守軍自然聽到了他的話,氣得大罵:「諫郡王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下官這樣的手段?分明是下官內弟不懂事做出的舉止,為何到了您那裡變成了用心險惡!?」
  諫郡王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反倒是皇帝氣的大怒:「劉坤給朕閉嘴!」
  劉守軍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理智,他掃了眼氣定神閒的溫潤和仍舊哭哭啼啼的溫樂,表情一冷,更是如鯁喉。
  多少年出生入死的兄弟,到底不是一個爹媽的種,現如今竟連說話都能礙他眼了。
  除了少有的幾個馬屁精,朝中幾乎是沒有喜歡這個諫郡王的。而諫郡王分明知道這一點,卻時時要跟著皇帝上朝退朝形影不離,他身上沒有戰功也沒有政績,皇帝不是頭一回提出要封他做親王了,都被滿朝文武的反對浪潮給壓制了下去,劉坤不禁就想--憑什麼!
  溫樂抹了抹眼淚,手上都是乾爽的,他哪裡會真哭,眼淚都是營銷手段才對。
  劉守軍他蠢,自己不將名譽當回事,便以為天下都是如此,溫樂卻不會這樣認為,拿了武的把柄,他難不成就真的是要為難武的嗎?武沒什麼能被他用上的資源,他的用意,當然是為了利用劉坤來找皇帝要好處。
  他努力忽略掉心裡看到溫潤和諫郡王眉來眼去時的不痛快,這會兒是有正事的。
  諫郡王和皇帝開始竊竊私語,過了沒多久,皇帝恨鐵不成鋼的瞪了劉坤一眼,喚來兩個小太監將劉家的兄弟給帶了出去。殿內便只剩下了溫家的幾個,諫郡王想了想,又將溫家大老爺給打發了出去。
  大老爺很明顯也知道後頭會發生什麼事了,轉過身時看著溫樂兄弟倆的眼神是j□j裸的,被罷官之後他便明白了身份帶來的好處,府外和府內收到的和從前比之天差地別的待遇他已經受夠了,他只盼著溫樂兄弟倆能記著他一點好處。
  ……
  從宮內討價還價了大約有一個時辰,晌午飯都過了,溫家兄弟才得以出來。
  溫老爺早被派送回府,如今只怕已經家拿起了筷子,溫樂摸摸肚皮有些不爽的說:「連飯也不留們一頓,還想見識見識御膳是什麼派頭呢。」
  溫潤溫柔的看著他,伸手掐掐他的臉:「如今福州港受災,各地糧食都朝哪兒應援,只有節約沒得浪費。御膳也不見得多麼富貴,皇帝和諫郡王兩個只怕只能吃十來道菜,也沒什麼可吃的。」
  溫樂沒好氣的掰開他的手道:「怎麼什麼都知道,見過御膳吃過御膳了?說的十來道菜就不是菜似的,咱們賦春和母親吃晚膳,頂多也才八道菜呢。」
  「那是們節儉,」溫潤總能找出自己的理由,他覺得溫樂莫名其妙的好像又不高興了,一時間也沒法聯想到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只好說:「咱們一道回府,然後帶著忍冬去戶部要名冊?還是有另外的行程。」
  溫樂抬頭望了眼天際,皺皺眉頭:「回府吧。」
  府內的主們也沒有吃午飯,門房見到兄弟倆回來,趕忙帶著他們倆去了堂院,據說主子們都聚那等他們回來。北方的院子蓋的就是比較空曠,一路走著已經極少能瞧見賦春那邊喜愛編扎的花牆,只是十分樸素的樹障,距離老太太以前住的主院落不遠的地方,頂大的一個屋子裡頭,便是溫府極少用得上的聚餐的堂屋。
  女眷擺一桌,坐屏風後頭,一家便沒有和外一起時講究的那麼多,什麼不能瞧到臉啊腳啊的,堂兄妹間簡直是無稽之談,溫樂上去給韋氏問候時自己注意了一眼,發覺韋氏今天是穿了新衣坐主位的。
  他心中暗笑,女果然還是逃不了想要揚眉吐氣,溫府這些伯娘們從前從未將三房放眼裡,連帶三老爺去世的那兩天,這些也不屑佯裝出悲傷來,那時的他們可曾料到自己還有巴結曾經看不起的寡婦的這一天?
  酒菜上來後,溫樂又不小心注意了一下,一桌子的肉菜,只有兩盤子素炒的蘑菇,一盤是香菇,一盤是白菇。
  家中長輩去後的三個月裡,家中的小輩們原本理當穿素服少食葷腥的,女那邊大概心細些,都仔細挑了不起眼的顏色來穿,而男們這邊,二老爺穿的灰邊的朝服,也不知道為什麼今日休沐也不換下,大老爺穿著一身墨綠色的棉袍,脖子上套了火紅色的狐皮圍脖,溫賢憫的外套是鵝**的,溫賢禮的額角也簪著花,兼之這一桌的菜色,他幾乎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雖然對老太太沒什麼感情,但入鄉隨俗,為了自己的只能悶頭夾著放溫潤附近炒蘑菇咀嚼,實提不起勁兒。
  溫潤大約也知道他想什麼,偷**了拍溫樂的脊背,給他燉火腿裡挑出幾塊燉蘿蔔,放盤子裡。
  雖說吃飯時講究食不言,但溫大老爺回府後很顯然跟全府都通了氣,大家對溫樂宮裡到底和皇帝說了些什麼顯然十分好奇,吃飯時似有若無的眼光就朝主座打量,搞得他更是沒有吃飯的心情。
  溫家這伙,若不是欠了原來那個胖子溫樂,他是斷不會願意和他們沾上一星半點關係的,實是太會膈應。
  他隨便吃了幾口,剛擱下筷子,屏風那邊的大伯母就好像天上長了眼睛似的,開口問道:「老爺回來可和們說了,樂兒今日帶著那姓劉的往宮裡一去,可是耍盡了威風,若不是樂兒回了大都,此番的委屈們溫家只怕就要打落牙齒和血吞了。」
  溫樂挑眉朝著那頭一看,心說的把戲都是j□j溫煉玩兒剩下的。
  溫樂不接話,大老爺連忙放下筷子搭口:「可不是嘛!樂兒今日……嗯,總之,可叫那姓劉的吃了大虧!」
  溫樂又掃他一眼,大老爺自詡青白,只怕從記事起就沒說過幾句謊話,如今要他念著剛剛溫樂哭哭啼啼的模樣誇獎威風,實是難為他了。
  溫樂不以為然道:「一家何須說兩家話。也沒做什麼,劉炳和劉坤是自討苦吃。」
  大老爺呵呵一笑,豆大的眼睛瞪的溜圓:「大伯聖上面前說不上話,後來還被諫郡王給打發了出來,倒是無福得知後頭發生的趣事。」
  見溫樂放下了筷子淨手漱口,就是不說正事,大老爺急了,只差站起身來。
  溫樂離了座,附溫潤耳邊輕聲囑咐了幾句,然後將帕子丟回小婢的水罐中,路過大老爺身邊的時候,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伯若是想官復原職,那便無需多問了,溫家如今是個什麼光景大家心中有數,縱然能說上兩句話卻也是有限的,恐是無力回天。」
  大老爺神色瞬間灰敗了,見溫樂走出門去,他原地靜坐了幾個呼吸,又慢慢拾起筷子,食不知味的咀嚼著嘴裡的飯菜。
  二老爺臉上有一閃即逝的喜色,隨後很快被沉澱下來,他左右看了看越過屏風瞧見大夫面上幾乎掩飾不住的怒意,和自家夫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
  溫樂跟皇帝要來了和他一起到賦春的那些侍衛家的所有權,這個所有權不是指他能隨意掌握這些的生殺大權,而是一定的範圍內,他有權利將這些原本隸屬大都的居民遷居到別的地方。
  一開始他答應這群兵油子自己會領回他們的家確實是蒙他們,一是為了穩定軍心,而是為了讓這群還有個打拼的動力,但久而久之的,大家相處下來了,慢慢有了點感情,像對於鄭瑞那樣的,他已經很少會主動去欺騙了。
  這次有了好機會,他自然順勢就將自己答應的承諾給履行,皇帝還是很大方的,也許扣下侍衛家屬的舉動只是例行公事,那些侍衛是死是活對他來說並不是那麼重要的。用這些來換取溫樂閉嘴,他何樂而不為,與此相對的,大老爺的官復原職幾乎是個不可能的奢望,皇帝好容易削減了溫家的權勢,只怕現已經惦記上二老爺了,哪裡會讓好不容易趕出去的大老爺再回朝?坐看溫家死灰復燃嗎?
  不過一些小小的恩惠他還是不吝嗇的,比如頒叫大老爺家中賦閒順便背個書士的名頭,堪堪算個七品官,隸屬翰林管轄,名聲倒是好聽,只是俸祿少得可憐,也沒有實權罷了。
  哭天抹淚的要好處還是很有成效的,畢竟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皇帝現顯然沒有剛開始登基時那麼討厭溫樂了,其實他們也並沒有見過幾回面,溫樂來到這個時代後這更是第一次面聖,皇帝對他說話還是比較和藹的,不像是要殺之而後快的模樣。仇恨和愛意都是可以被時間化解的,若非必要,溫樂也不像將這個皇帝當做假想敵。
  總之,拎著忍冬去戶部混了個臉熟,弄來了侍衛隊家屬的名冊後,聯繫的事情自然就不用溫樂親自去辦,眼見日頭偏西,他大都的街頭隨便逛了逛,也逛出了興致。
  大都這地方和賦春有本質性的不同,經過歷史的沉澱和文化的積累,大都城的富庶本就是許多其餘地方無法想像的,就連經濟大厲朝數一數二發達的洛陽、臨安等地,也從沒有敢放話與大都相比的。溫樂從前並沒有機會好好這逛上一逛,如今有了時間,才發現古代的街道果真是趣味無窮。
  街頭上的小販幾乎都是成群結隊的,買炊餅的和賣豆腐腦的擺一處,賣燒餅的和賣餛飩的也擺一處,留著長鬍子的老書生模樣打扮的男扛著糖葫蘆來來回回的走動,余外便是店舖。店舖裡做的都是更高一檔的生意,例如賣酒的、賣黃金玉器的,他一家家轉悠過去,老闆們的態度都異常不錯,來回轉悠間他便發現臨街開的最大的一家鋪面,仔細一瞧,賣的居然是脂粉。
  是了,脂粉。
  溫樂哈哈一笑,發現櫃檯上擺的那些個漆畫木盒可不就是他供給到臨安的貨麼?臨安找了最上等的脂粉又商城裡改良過,用的全是食品合成,連漆木盒子也是仿木質的,陸家卻偏偏當做稀世珍寶,一個木頭盒子都能多賣出二兩銀子。
  「客官!客官可要來瞧瞧,這都是才來的臨安上等脂粉,家中若有嬌妻,可定要買回去試一試!」見溫樂徘徊門口不走,櫃檯後頭的大娘立刻來了勁兒,手捧著一盒脂粉上上下下的轉悠,時而打開試用裝來,讓溫樂看這粉質究竟有多細膩。
  溫樂笑了笑,走過去慢慢翻看漆花木盒上的圖案,這可是他自己挑選的花色,畫的是一百六十五個遠景美女,每一個美女都穿著華麗的衣袍身姿婀娜,加上構圖不重樣,這個時代看來確實是很難得的好東西了。
  大娘手指抹了下白粉,朝著自己眼睛下頭一蹭,就是一條溫樂無法理解的白色,她倒是頗為滿足的推銷:「怎麼樣,客官您看,保管是最上等的白!」
  溫樂摸著盒子眼帶笑意:「這個怎麼賣?看模樣挺新奇的。」
  那大娘嘻嘻一笑:「客官果真有眼光,這可不就是稀奇東西麼?全大都也只有們脂寶齋能碰上,多少大都的小姐太太們都來這兒預定也不定能買到,今日新到的貨,竟就被您給碰上了!」她上上下下掃了溫樂穿的衣裳袍子還有披著的披風,連帶腰間的玉珮都不放過,隨後笑的更歡,「這一盒足夠用上小半年了,配上臨安最上等桃花釀出的乳膏,一套五十兩,實是機不可失!」
  「多少?」溫樂瞪圓了眼,他記得這一套臨安只賣二十兩銀子,怎麼到這裡就翻了一番還要多?
  「您可別嫌貴!」那大娘擠了個表情出來,點點盒子道:「只怕再用不了多久,這脂粉變成了宮內娘娘們的專屬了,們想屯些貨都困難的不成,到日後這家脂粉成了貢品,就更是難買了!」
  溫樂咂舌退出門去,不理會老大娘不爽的表情,心中想著,果真大都這邊傻錢多,決不能放過。
  ……
  回到府中,沒有見任何,他逕自回了屋裡梳洗換衣服,等到喝過一盞熱茶後,才覺得恢復了些許精力。
  沉香和水桐現每都有自己的事業,賦春的繡紡和織造坊離不開她們,溫樂這次回來,便只帶了兩個小丫鬟銀杏和明柳,這兩個丫頭年紀尚小,行事謹慎卻不夠沉香水桐沉穩,溫樂問他們溫潤的行蹤時,她們相視一眼,只是小聲回答說自己不知道。
  溫樂想想天色還早,正好去找溫潤聊聊天,便慢步到了他的院落。三房原本的院子並不大,幾個主的院落都挨得挺近的。
  溫潤的幾個手下都守院落口,見他來了都十分恭敬的叫了,溫樂問:「們主呢?」
  帶頭的那位是溫潤暗衛隊的武十七,溫樂認得他,他朝著內院看了一眼,猶豫了片刻才說:「爵爺,諫郡王裡頭呢。」
  溫樂的半邊眉頭當時就挑起來了:「家主說不讓閒雜等進去可是?」
  武十七撓了撓頭,退開一步道:「爵爺大約是可以進去的,之前大這樣吩咐過。」
  溫樂心頭舒坦了一些,抬步繞啊繞繞到看上去亮著燈的書房,書房的紙牆壁上被燭光照出兩個影,正對面坐著,他走到近前想要推門,卻忽然聽到諫郡王的聲音說了一句:「賦春賦春賦春!盡就知道賦春,那窮地方連飯也吃不飽,到底有什麼好的!」——
  45、第四十五章
  溫樂腳步便不知不覺的一頓,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已經悄悄的躲在了沒有糊窗的地方,鬼鬼祟祟的偷聽起來。
  他汗顏了一下,隨後裡頭的談話聲便打斷了他豐富的內心戲。
  溫潤這人的淡定光是從說話上就能聽出來,他吐字不急不緩,語氣平靜無波,好似在和友人討論下午茶點心似的悠閒:「大都也沒什麼好的,與大都相比,賦春倒也不壞。」
  諫郡王的語氣早已失去了平常在朝中的淡然,他話裡分明埋著氣急敗壞:「我知道你怨恨我,可你要知道,當初若不是……我也盡力了,我若是想害你,絕不會迂迴繞到這步境地,當初我做那樣的選擇,也是為了天下蒼生,潤兒,你什麼時候能學會將私心放在大道之後?!」
  溫潤慢吞吞的說:「我從沒聽你說過一句後悔,你那麼肯定自己走的便是大道?」
  「我不後悔,」諫郡王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蒼涼味道,「他不是合適的人,那時的情況,不容我再做其餘的選擇。」
  溫潤輕輕的笑出聲來:「這就是我厭惡你的地方,你敢說……便適合了嗎?我看不出他究竟好在了哪裡。」
  諫郡王的聲音消失了很久,才微微響起:「我在努力教導他知曉自己的責任,而你是局外人,自然只看到了外景。」
  溫樂聽得稀里糊塗,又恍惚覺得有那麼一線亮光懸在空中,似懂非懂。
  溫潤眼含笑意的枕著頭,將視線投在方才響起微微腳步聲的窗後,出海的時候無事可做,他也是會和溫煉學些拳腳的,現在耳聰目明,比一般的普通人要敏銳許多。
  溫樂這個死小子……
  溫潤心中癢癢的像有頭貓在撓,臉上忍不住的笑意,連帶對諫郡王都溫和了不少。
  諫郡王最後說他不過,只好拍桌子告辭,聽著門外溫樂的腳步聲迅速由近及遠,溫潤不冷不熱的放了諫郡王離開,心中默數了十餘聲後,便瞧見一臉無辜的溫樂推開門進來。
  溫潤撐著下巴笑瞇瞇盯著他看,神情說古怪又很正常,說正常又實在是有點怪。
  溫樂還裝模作樣呢,清了清嗓子說:「大哥這個時辰還沒有歇息?」
  「聽到什麼了?」溫潤挑了下眉頭,臉皮子抽抽的時候鼻子下面的鬍鬚也在動,看起來有點滑稽。
  溫樂眼神遊移了一下,心裡雖然對溫潤的私事有些不滿,但還是決定死不認賬:「你說什麼啊,我剛剛路上碰到諫郡王了,你和他吵架了?他跟我笑的時候像撒嬌似的。」
  溫潤忍不住給他逗樂:「他就是這個樣子,我也摸不準他在想什麼。」
  溫樂撇撇嘴,是了,就你們親密。
  溫潤走上前來,拉著溫樂的手臂朝著自己懷裡帶,溫樂翻了個白眼靠他懷裡,沒好氣的說:「無事獻慇勤,你想幹什麼?」
  溫潤捏捏他的腰,轉了個身將人抵在桌子上,親親密密的一抱,並不說話。
  溫樂給他抱的掙脫不得,沉默了好久,才小聲說:「你和諫郡王是什麼關係?」
  「你聽到了?」
  「……嗯。」不承認也得承認了。
  溫潤低聲笑了起來,將他抱起來顛了顛,轉而鬆開拉著他的手朝外走:「今晚在我這兒睡吧。」
  溫樂不幹了,他往回縮著手,腳跟抵在地上,盯著溫潤的表情開始變得十分不善:「我幹嘛在你這睡,我自己房間裡有床!你說不說!我問你最後一遍啊!」
  溫潤閉著眼睛難得開懷的咧著嘴,笑的讓溫樂幾乎莫名其妙,然後他笑聲一收,什麼話都不講,回頭彎著腰朝溫樂屁股下面一抬,便將他整個人都抱了起來,快步朝著屋外走。
  溫樂砸了他兩拳,見他壓根兒不為所動,氣的肺都快炸了。
  房門外溫潤的丫頭秋分一見他倆這模樣立刻就愣了,連帶幾個因為諫郡王離開於是都進院的侍衛們都呆若木雞,溫潤朝他們喊:「別愣著了,去打些熱水來。」
  秋分慌忙退了下去,幾個有眼力見兒的過來幫著開門,溫潤將人抱到屋子裡朝著床上一丟,掐掐他的臉:「銀杏沒同你來?要不要讓秋分去你房裡和她說一聲今晚不回去了?」
  溫樂撇撇嘴,蹬了鞋子朝著床內側爬:「你去說吧。」他算是看出來了,溫潤故意在耍他玩呢,明明一張嘴就能說的事情一定要吊他胃口,愛講不講!
  見他發脾氣,溫潤也不以為意,溫樂也不是頭回這樣發脾氣了。二人洗完臉洗完腳,換了嶄新的裡衣,不過是溫潤的尺寸,復又窩在被窩裡。榻下由一牆之隔值班房每晚上不間斷的燃著炭火取暖,兄弟倆只蓋了一床不大厚的蠶絲被,被窩底下溫潤想要夾住溫樂的腳,被他踢了好幾回。
  溫潤到底制住了弟弟,將他鎖在自己的臂彎裡,側身抱著他的腰的手輕拍了一下他彈性不錯的屁股。
  熄燈後,安靜的躺了一會兒,溫樂聽到溫潤略帶些沙啞的聲音:「你今天聽到了什麼?說給我聽聽。」
  溫樂手隔著他的衣服,心不在焉的在咪咪上一下一下的點,或是掐著衣服的布料在指間搓弄:「你心裡有數,你們講了什麼我差不多都聽見了,我倒是不知道你居然和諫郡王關係那麼親密……呵呵,也真是苦了你,居然還和我千里迢迢去賦春那種鬼地方受苦。」
  溫潤輕歎一聲:「你說的是什麼話,我和他的關係哪裡是你想的那樣……你的那些秘密,我一句都沒有和他透露過,到底誰更親近,這麼長時間了,你心裡還沒個數麼?」
  耳朵在發熱,溫樂卻忍不住牛角尖:「你愛說說去好了!你當我怕他們吶?賦春天高皇帝遠的,他能耐我何?」
  「氣話,」溫潤捏著他的耳垂,有些出神的說,「你可知道諫郡王如今手握多大的權利?皇帝將從前捏在手上的兵權交給他一半,大都中守備城軍都需聽他手中號令,再遲不過年底,他爵位就得更進一步,屆時成了親王,大厲朝中除皇帝以外,只怕皇后都需看他臉色了。」
  想起今日那個劉守軍對諫郡王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樣,溫樂到不至於以為溫潤在吹牛,他這會兒實在懶得去好奇皇家兄弟為什麼會那麼和睦,因為溫潤的語氣太讓人上火了!
  「你倒是與有榮焉啊,那實在是恭喜你了。」溫樂推著他,想要掙脫出來:「你給我放手啊,我自己睡。」
  又鬧彆扭了……溫潤沒有理會溫樂的氣性,而是動了動手腳,將人拉進來抱得更緊:「我跟你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你明白,我不和他翻臉是因為逼不得已。你可知道皇帝為什麼那麼寵幸他?」
  寵幸……這用詞讓溫樂有些黑線,不過也成功調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的掙扎果然就弱了下來,腦袋啪嗒一下重新跌回溫潤的手臂上:「為啥?」
  「諫郡王的右腿……是跛的。」
  「怎麼可能!」溫樂頭一個不相信,「他平常走路比我還快好不好!」
  「跛子也不一定就要慢吞吞的走,總能練出來的。」溫潤歎息著,黑暗中看不出神情,手掌卻仍舊有一下沒一下的在撫摸著溫樂的頭髮,「總之,諫郡王是天生殘體,你若是仔細去端詳,總能看出一點不對勁的,只是他在努力遮掩自己的不足,皇家也沒有將這種消息滿天下的宣揚的喜好,你們不知內情,自然不知道。」
  溫樂說:「你的意思是,他天生殘疾,所以無法繼位,因此皇帝才特別寵幸他?」
  「你懂什麼,」溫潤笑了笑,聲音中卻帶著薄鄙的意味,「若真是如此,我也犯不著瞧不起他。畢竟他為人處世上比起其他兩個皇帝和太子都要精道許多,他想要討好的人,只怕沒有上不了勾的,先帝駕崩以前,也因為他有頑疾最心疼他,特許他及冠後還入住宮內,他的宮殿,與太子的東宮也只是幾步相隔罷了。」他說著冷笑了一聲,「說來你興許不相信,那時候東宮內有資歷的侍女都該知道,一年三百餘天,諫郡王至少有二百天是歇在東宮主殿的,太子死後,那一群人都是新帝親眼盯著處理掉的,若是傳到民間,距離這江山顛覆只怕也不遠了。」
  溫樂這才真正詫異了起來,溫潤講的含蓄,但他也是能聽懂話裡的意思的,回想起諫郡王有時看著自己微笑時不經意會帶起的媚態,他一陣心悸:「太子和他……?先帝都不干預的?!」
  「皇帝知道的哪裡有你以為的那麼多,他後宮嬪妃不過寥寥,又不精此道,正常人也不會將自己兩個兒子想在一處吧?更何況先帝膝下不過三個皇子,三個人都站在同一陣營隱瞞他,東宮內被治理的猶如鐵桶滴水不漏,主殿內還有通往宮外的地道……先帝若能知道這麼多,才真叫手眼通天。」
  溫樂無暇去想溫潤哪兒來的那麼多消息,他是個八卦的人,如今八卦之魂被調動起來正在熊熊燃燒,焰火像篝火堆頂端的苗苗那樣瘙撩:「三個人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新帝他以前也是知道的?」
  溫潤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淡淡的繼續說自己的:「總而言之,那時朝中雖然太子**與驍親王**斗的天昏地暗,他卻並不受牽連,太子若是即位,自然少不了他的好處,若太子敗了,驍親王掌權……新帝在登基以前便對他百般垂涎,諫郡王對他不假辭色,他反倒更為癡迷,你瞧他如今掌權了,驍親王只有比從前更風光。」
  溫樂撓著自己鼻尖,愣是對著一家兄弟搞的無語。
  溫潤掐了掐他的臉:「所以啊,傻子,你當我和他是什麼關係?他今年只怕快入不惑了,你想想我幾歲啊。」
  溫樂被他這樣一說,覺得似乎也有道理,頓時發覺自己的腦補讓人發笑,他耳朵更熱了,額角都有些汗意。
  溫潤見他沉默,手一摸,頓時哈哈大笑起來:「你真是那樣想的?老天爺,我隨口一猜,你還真的是那樣想的啊?」
  「我這樣想怎麼了!你也不想想你們倆搞的有多曖昧!明明完全不搭界的兩個人,你啟程去賦春他要專門來送行,面聖的時候也在眉來眼去,我才去辦事兒多久啊,他就從宮裡脫身出來看你,若不是……那種關係,誰能做成這樣!」話一說完,他頓覺自己被帶進了溝裡,「是啊,你和他關係好跟他身世有什麼關係,他和皇帝和太子這樣那樣,又和你有什麼關係!」
  溫潤抱著他翻了個身,自上而下的投以目光,紙糊的窗戶擋不住明月的微茫。藉著這小小的亮,他倆都能看清對方的表情,溫潤的眉頭舒展,眼神卻有些複雜:「你當真要知道嗎?那我又問你為什麼生氣呢?即便是當真與他有曖昧,你應當也只有高興的道理。不信你去問二伯,若是大伯勾搭上了諫郡王,他只怕要興奮的在門口放鞭炮才對。」
  溫樂瞪大了眼,他為什麼生氣,這話問的,還問他為什麼生氣!他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生氣嗎?他和溫潤又不是心理上的親兄弟,能和真兄弟一樣因為有錢的**子而高興簡直太離譜了好不好!
  這樣想著他又恨不能扇自己一耳光,這想法就是在作死!看溫潤談起諫郡王時那個薄鄙的模樣,若被他知道了自己的意思,只怕兄弟也沒得做了。
  溫樂的表情倏地便沉靜下來,連眼神也被偽裝無懈可擊,帶著他所常有的理智光芒:「我這是擔心你和皇帝搶人到時候死無全屍,你以為我為什麼不高興?」
  溫潤挑起眉頭:「當真?」
  「當然是真的。」
  溫潤失望的哦了一聲,輕哼的低下頭,以鼻尖緩緩摩擦溫樂的鼻尖,眼神一瞬不瞬的盯緊了溫樂的瞳孔:「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有些別的什麼……哎呀,若是這樣,我後頭又有什麼可解釋的呢?」
  一瞧他曖昧的模樣,溫樂立刻就火了,再不明白他就真的是傻子。
  「你愛說不……唔!」
  溫潤忽然貼了上來,並不陌生的一雙嘴唇帶有與平時大相逕庭的熱度,蠻不講理的壓迫了下來。他們兄弟間平常也會廝磨一下,通常都極有默契的只是啄吻,而今天卻明顯有了不同,溫潤彷彿豁了出去,舌尖無所顧忌的探入溫樂的唇齒,溫樂只覺得自己兩排牙齒被仔細緩慢的舔舐了一遍,他試圖用舌頭去堵住溫潤的攻擊,但往往下一秒那條靈巧的舌頭就會攻佔另一處防禦薄弱的地方。精神和**的雙重迫擊一併壓下來,溫樂毫無抵抗力的瞬間便丟盔棄甲。
  兩人都不是老手,所能依靠的不過是互相配合時慢慢摸索出的經驗,本能的驅使是其中不可忽視的一大助力,溫潤無師自通的迅速解開了溫樂裡衣的衣帶,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便一心二用的上下摸索起來。
  溫樂極怕癢,被摸到了腰整個人便開始發抖,嘴裡又被溫潤深深的一吸,他整個人便失去了理智,昏昏沉沉的將胳膊搭在溫潤的腰上,低低的開始哼哼。
  感受著手掌下肌肉頻率極快的抖動,縱然是這樣的場合,溫潤也忍不住發起笑來:「大都這邊人說怕癢就是怕老婆,你日後該有多怕老婆啊。」
  被笑的惱火,溫樂半睜著眼睛憤憤的看他,才發覺自己居然無意識的將腿也盤在了溫潤的腰上,上衣幾乎被整個扒下來了,後腰是懸空的,背上托著有力的手臂。溫潤的力氣比他想像中大,竟然能將他桎梏在懷中不得掙脫。
  不過手是自由的,溫樂冷哼了一聲縮回手就開始整理衣服,**還要被笑話,沒聽說過有這種道理的。
  知道惹毛了溫樂,溫潤頓時不敢出聲,他趕忙討好的去捉溫樂的手,趁機在溫樂細軟的皮膚上捏捏又摸摸,嘴裡哄到:「對不住對不住,我這人就是口無遮攔,不是有意笑話你的……你太可愛了,我才忍不住說那樣的話。」
  「快滾蛋吧,找個吃你那套的。」溫樂伸手推他,「讓開啊,不讓我給你好看,到時候斷子絕孫了別怪我。」
  溫潤哈哈笑著,討好的在他臉頰上蹭蹭,自己抱住溫樂的大腿一個勁兒的廝磨:「你怎麼氣性那麼大呢……我告訴你我和諫郡王的關係還不成麼?」
  溫樂動了動大腿,發覺被抱得死緊,不由黑線:「你愛說就說吧。」
  溫潤放開他的腿將他朝著床裡頭推了一些,有些疲倦的伸手撫摸著溫樂的臉:「你讓我梳理梳理,那一家子人就跟唱戲似的……諫郡王在和太子……之前,太子也是個荒唐人,在東宮內養了近百名的侍妾,逼死了兩任太子妃,膝下卻連一個子嗣都沒有。外頭人都紛紛揚揚的傳他約莫身體有問題,先帝卻不知道他與後宮的嬪妃竟也有染……先帝長情,鍾情太子母妃,也就是先後,後宮中有兩位形同虛設的貴妃,這兩人因為先帝專寵先後的關係,有時或許一整年也難得面聖。太子冠禮後不久,其中一個麗貴妃便啟程前往新德萬松寺禮佛,當時太皇太后身體不適,她這一舉動還引得朝野上下讚譽一片,可你當那是怎麼一回事?麗貴妃連著來回的路程,在宮外耽擱了近一年半,回來後整個人便憔悴的不行,很快就去了。」
  溫樂心中升起個不大可能的猜測,愣愣的盯著溫潤的臉:「……你這是什麼意思?」
  溫潤朝他一笑,神情蒼涼又自嘲:「什麼意思?當初麗貴妃去禮佛時,隨行的隊伍便都是太子的心腹……父親在那之前便投於太子麾下,從那往後便大受太子重用……你說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還能是怎麼回事?
  溫樂莫名覺得溫潤這個笑容使他心尖慢慢疼了起來,這能是怎麼回事呢?
  太子和貴妃間越過底線,倫德綱常足以壓垮人,更勿論太子對此未必抱著真情,只怕貴妃和他**,也只是寂寞使然,這個孩子的誕生恐怕讓兩個人都是驚慌無措的。太子膝下無後,怎麼可能不渴盼子孫,但這孩子的母親卻成了兩人的催命符,一時衝動打算生下他,之後漫長的時間中,兩人只怕都在後悔。
  最無辜的孩子反倒生下來便不受期待,使一點恩惠便丟到了下臣家中幾十年不聞不問,偏偏又讓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這對溫樂來說都有些衝擊的背景,對純粹古代人思維的溫潤來說,恐怕是更大的恥辱。
  溫樂輕輕道:「母親知道嗎?」
  溫潤搖頭:「她不知道,父親他……也並不敢和我多麼親密,因此只怕是旁敲側擊的恐嚇過她的。」
  是了,溫三老爺對溫潤的那些倚重,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是天大的寵愛,甚至壓過了嫡子的風頭在三房威名赫赫。可在溫潤看來,恐怕便像個笑話,他從小到大,從未接觸過真真正正的親情。
  恐怕一開始的時候他是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吧,後來是三老爺和他說的嗎?還是太子的手下?滿以為自己敬重的父親這樣寵愛自己是發自內心的重視,結果原來是出於身份原因不得不盡到的責任,這事實比耳光恐怕更讓人發疼。
  溫樂歎息一聲,再不多問,頭一次主動的鑽進溫潤懷裡,把耳朵貼到溫潤的胸口上。
  「我也沒見你有什麼皇家威儀啊,長得像流氓似的,做事情也像個流氓,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我親哥,難不成小時候就看上我了?」
  溫潤被他一打趣,連悲傷都提不起勁,他捅了捅溫樂的後腰,眼看他被癢的差點跳起來,才說:「你可別太自滿,你當初陰沉沉那個冷僻的模樣,我才不喜歡你,是後來到了賦春……總之,你和我以前以為的不大一樣,真的挺不大一樣的。」
  溫樂心虛了一下:「那是你沒有瞭解我,我什麼時候不是這個樣啊?」
  溫潤笑了笑,不再說話,緩緩拍著溫樂的後背陷入沉思。
  諫郡王今日找他,是想遊說他留在大都……溫潤大抵能猜到他的意圖,新帝登基後,雖然後宮空蕩,但也是時常有后妃晉陞的,新帝並未徹底忠誠於諫郡王。或許是權力在手迷失了自己從前的堅持,總之,在任親王期間硬是抵住了壓力不肯娶妻的新帝在登基後不久便迎娶了右相嫡女為後,這個皇后也算命途多舛,懷上的龍胎五個月便掉了,已經能看出是個男孩兒,一年前好容易生下的嫡子連滿月也沒過莫名其妙便死了……皇帝也在著急,今年初甚至頒下了來年選秀的旨意。
  這也怪不到諫郡王發怒,但皇家哪能再出第二個先皇呢?他因為同樣的原因幫助新帝弄死了太子,現在新帝掌權了,他難不成又得到過全心全意的關愛嗎?
  真是傻子——
  46、第四十六章
  諫郡王腳下生風,越走越快,心頭一團亂絮,簡直剪不斷理還亂。
  不理會溫家諸人在院落裡碰上時詫異又恭敬的模樣,將所有湊上來意圖套近乎的人都擋開,他快步出了溫府,鑽進等候的馬車中,飛馳離開城北。
  帶來的隨從小心翼翼的替他從車格中端出茶點,擱在擋板上,撩開車簾看了一眼,見馬車已經接近城中心,不由小聲問道:「王爺,是去宮中還是回府?」
  入宮?回府?
  諫郡王有些迷惘的看了他一眼,這兩個地方,又哪裡就是他的容身之處了呢?王妃並不是他的意中人,縱然百般自省,他終究無法將對方當做妻子對待,至於皇帝……
  「……去宮裡吧,」諫郡王遲疑了一下,輕聲下了令,而後便閉上眼睛靠在車壁上,任由馬車的顛簸將他搖的晃來晃去。
  隨從愣了一下,似乎是沒料到他會選擇進宮,立刻有些犯難,蚊吶般小聲說:「王爺,奴想起今日領出府前,王妃派人來殿裡說過,晚膳要親自下廚做頓家宴……」
  諫郡王忽然睜開眼睛來看他,那眼中的目光令人如墮冰窖,出口的話語也毫無溫度:「你不如直接便不要問我,眼下嗦什麼!」
  那隨從嚇的登時跪倒在車板上,頭伏在地,噤若寒蟬。
  諫郡王盯著他,那股遷怒的快意逐漸散去後,復又被疲憊填滿,他閉上眼放空了自己的思緒幾個呼吸,腦中慢慢浮現起皇帝那張可憎又薄恥的臉。
  他想起對方今日和自己提起的,提后妃分位的事情。其實為什麼一定要告訴他呢?除了添堵,這種爭論根本一丁點益處也沒有,從娶回王妃後,他連妻子的手指頭都很少碰觸,可過了而立之年後,皇帝要孩子的心思便越發的迫切。憑什麼?
  憑什麼自己就偏要忍讓,因為他是皇帝嗎?他的帝位從哪兒來的!
  一股無名之火直衝天靈蓋,諫郡王霎時便怒不可遏起來,他連呼吸都較往常粗重了許多,一拍隔板大聲道:「回府!!回府回府!!!!」
  其實馬車已經駛上即將入宮的夾道了,車伕已經遠遠可見把守的兵將與朱色銅門,然而諫郡王這幾十年一日的慈和人突如其來的怒意還是讓人膽寒,隨侍不敢多問一句,匆匆便推門提醒了車伕。
  調轉車頭,馬車又緩緩馳離了這塊地方。
  皇帝正在皇后的宮中用晚膳,天色漸暗,長桌的這頭和那頭坐著遙不可及的夫妻倆。皇后慢吞吞的嚼著嘴裡的一粒青豆,忽然住了嘴,擱下筷子接過侍女迅速遞來的溫熱帕子遮在嘴前猛烈的咳嗽起來起來。
  皇帝愣了一下,給身後的內監使了個眼色,那內監慌忙差人去御醫院請人。
  「素容可是身體不適?」
  皇后咳的整個人弓下腰去,彷彿要將心肺都嘔出來的模樣實在讓他有些看不下去,皇帝也停了筷,皺起眉頭,有些擔憂起來。
  那咳嗽漸漸收了口,皇后輕歎一聲,接過侍女遞來的烏黑一碗藥汁迅速吞嚥下去,而後緩緩搖搖頭,聲音出口,竟還是黃鶯夜啼般:「臣妾一切安好,陛下無需掛懷。」
  她不動聲色,身邊的婢女卻心痛如絞,不顧她的阻攔跪地便朝著皇帝的方向磕頭痛哭:「陛下,娘娘她自大皇子……斃後,便一直被咳疾纏身,這幾日時常整夜整夜被咳的睡不著覺,也喝了臨卞河那樣一條水道的苦藥,可就是不見效。」
  皇帝神情有些不大好看:「竟然這麼嚴重了?御醫院的來看過嗎?」
  「秋思閉嘴,」皇后頗有威嚴的將手上濕潤的帕子丟到說話那女婢的臉上,撫著胸口勻了會兒呼吸,才綻出一個清淺的微笑來,「臣妾並無大礙,陛下。」
  皇帝卻越發擔憂了,大皇子沒了這件事情對他的打擊同樣不小,可這還是活蹦亂跳看得到的,算上這個皇兒,皇后卻接連失去了兩個,還有一個也是在肚子裡翻滾過的,痛苦只會比他更多。更何況女人的身體本就柔弱,她月子裡便強撐著要重掌後宮,不肯其他的嬪妃替她分擔,現在看來,果然是受了累的。
  內監拎著御醫行色匆匆的趕到,立刻跪地給皇后請脈,細聽了好一會兒,御醫才膽戰心驚的說道:「陛下,娘娘只是憂思過重,鬱結在胸,吃法非藥理能調製,徐得心胸明朗豁然貫通才可根治。」
  皇帝一雙眉頭已經皺緊,他盯著皇后的眼睛很是不悅的問:「你成天想那麼多要作甚?皇兒去了你更該調理好自己的身體才是正道,若是宮內的雜物太勞心的話,只管吩咐手下人辦便好。」
  皇后幽幽的企望了皇帝一眼,心中蒼涼而笑。
  憂思過重又哪裡是雜事導致的呢?身為皇后,宮中所有的嬪妃都對她羨慕有加,說她家世斐然命也好,才一出生便是嫡女,又受家中萬千寵愛,左右又沒有爭寵的姐妹,方及笄便入主中宮封後,上頭沒有太后壓制,下面不見狐媚子爭寵,皇帝又自制,後宮內只有寥寥幾個宮妃,這樣的生活從古至今又有哪個皇后享受得到呢?
  可也只有她自己清楚罷了,皇帝一年到頭根本沒有幾天真正歇自己宮中,那僅有的幾次也多是蓋著被窩純粹歇息的,其餘大部分的時間,皇帝都歇在勤政殿偏殿,只有那些一年到頭見不到皇帝幾次面的宮妃,有時來請安酸溜溜的說些奉承話,這些話聽在耳朵裡又哪兒有安慰呢?
  來之不易的兩個皇兒也不明不白的去了,這後宮只怕有些手腳不乾淨的,可皇后縱然心急,卻也是無計可施,她在明處對方在暗處,哪裡有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即便是這樣了,皇帝還仍舊我行我素,該不在這兒的時候絕對找不到人影,也從不見來安慰過自己一絲半點,她一個二十歲還不到的小姑娘,懵懵懂懂的穿著鳳袍獨自面對這些壓迫,時常就急的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難得皇帝關心自己,她有些暖心,心想著今日總該在府裡休息了吧?她便僥倖的張嘴想要挽留。
  大內監卻忽然匆匆自殿外殿外進來,給她草草行了個禮,便快步湊到皇帝嘴邊附耳說了幾句話。
  皇帝一邊眉頭倏地挑高,側眼看他:「當真?這樣便回府了?也沒有差人進宮說什麼?」
  內監小心的瞥了眼皇后的方向,這才輕聲道:「是,守衛回稟說快到了掉頭卻走了,方向是回府的。」
  皇帝表情立刻便冷了下來,一手抓過布巾擦擦嘴巴,直接丟到了地上。
  皇后見皇帝突然站了起來,也有些不知所措,跟著戰戰兢兢站起身來,小心翼翼的半伸著手:「陛下今日可要……」
  「你早些歇息吧,我還有些奏折沒看,今日便睡在勤政殿了。藥還是記得吃。」
  皇后吶吶的縮了一步,眼中顯而易見被的失望盈滿,只得輕輕答應了下來。
  皇帝腳下生風,步子邁的極大,身後的內監幾乎都跟不上他,半吊著的速度,大內監便聽他自言自語朝空中輕罵了一聲:「不知道又在發什麼□症……」
  ……
  ……
  諫郡王回了府,進自己主院不久,王妃柳氏便匆匆趕到。他與皇帝一人取了左相的女兒一人娶了右相的女兒,當初辦婚事時還引得眾人議論紛紛,不過若照心說,柳氏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好妻子,她現如今不過十七歲,還是個懵懂青春的小姑娘,卻手把手管起了一整個後院的行當,不論是大都內權貴們人情來往,還是後院裡那幾個明顯不好相與的側妃,她都能打理的井井有條,不叫諫郡王公務之餘再操半點心。
  平心而論,諫郡王是感激她的,也在努力給她自己所能給予的一切,除了心和身體。
  是了,從洞房那日開始,他就沒有碰過自己的王妃。柳氏年紀尚小,她並不懂得這樣的生活代表著什麼,可諫郡王他是懂得的,並且深深以此為恥。柳氏並非是他的第一任王妃,她只是個填房,但與首任王妃的生活實在是諫郡王不想提及的過去,在成親之前他只和太子與皇帝有過接觸,直到成婚以後他才發覺自己很難對任何女人興起除了感激與敬重以外的其餘任何衝動,但上任王妃奢氏卻略通人事,回娘家大約又瞭解了一些婚後該有的事情,於是在府內成日成日的來折騰他。諫郡王對她沒有辦法,可又確實不想做,於是在那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於後院中,諫郡王沒有一丁點作為男人的威嚴可言。
  這個情況還是但是太子瞭解到他的隱處後才得以改善的,奢氏在那之後身子就慢慢不好,後來時間到了也就去了。為此諫郡王不是沒有鬆口氣的,但對於一個無辜女人的死亡還是覺得十分愧疚,因此和太子當初也冷戰了好些天。
  妃位空懸,不得不娶,在皇帝迎娶了皇后之後,他作為皇帝唯一的弟弟,也不得不面對娶新人的壓力。
  特意挑了個年紀小的果然還是有助益,柳氏確實比奢氏要好糊弄許多,性格也比較溫和,諫郡王對她雖然沒有男女之愛,可夫妻相敬如賓的敬重卻還是有的。
  柳氏有一手好廚藝,擅長燒素食,恰好符合諫郡王清淡的口味。她身後跟了長長的一串托著食膳的下人,迅速在屋裡擺開一桌,又上前嫩生生的朝諫郡王微笑:「王爺可算是回來了,這幾日天寒,我燉了桂圓丹參烏雞湯,桂圓可還是一等爵千里迢迢只賦春帶來分送的,我瞧每一粒都有小橘子那麼大,實在是上優,補身絕對一流。」
  諫郡王任由她給自己除了披風,表情有些微和緩:「辛苦你了,大冷的天,你少下水,對身體不好。」
  柳氏仍帶著嬰兒肥的面上飛起酡紅,微微低下頭去小聲說:「好幾日見不到王爺,我想您了。」
  諫郡王對她的感情猶如看到了撒嬌的妹妹,淡淡一笑,並不接話,只是摸摸她的頭說:「我這些天比較忙,疏忽了你,並非有意。」
  柳氏扯著他的衣袖,越發不好意思:「王爺每日都歇在宮裡,我有時想您也不敢去宮內找您,陛下他……」
  諫郡王忽然抽回手,不聽她說完,掉頭走到桌邊,坐下喝湯。
  柳氏愣了一會兒,抿住了嘴唇,眼睛有點點發紅,很快又將淚意給嚥了下去。
  喝了好幾口湯後,諫郡王才抬起頭,似有些歉意的對她道:「以後在家裡,少說宮裡的事。」
  柳氏抹抹眼睛,撐起個笑容來,笑吟吟的朝他道:「我知道了。」
  ……
  隔日皇帝下了旨,將賦閒在家的溫大老爺勝任大都翰林萬書院書士,萬書院是一個類似藏書閣的地方,不過放的卻不是皇帝真正寶貝的書籍,書士們每日要做的就是蹲在單位裡等待太陽下山然後回家。
  但這仍舊是很叫人眼饞的閒職了,對養老來說更是優越,萬書院都是那個年紀的人,大夥兒也能志同道合說得上話,更何況大老爺從前雖然坐的是官銜更高的御史一職,可真心是吃力不討好,還天天要吵架,書士雖只是個七品官,但入了翰林,說出去就是兩種感覺。
  突如其來的恩典叫大老爺有些吃不住,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接旨,下一秒就猜到絕對是溫樂在御前替他說好話了,心中簡直感激涕零。
  好吃好喝送走了傳旨太監,他獨自興奮了一會兒,才跑去找因為聖旨被驅趕離開主院的老婆。
  大夫人卻不甚滿意,她上下翻看著那卷奏折,一雙細細的眉頭險些皺的豎起來:「七品官?老爺從前是個什麼位分,現在反倒降職了。」
  「你懂個屁!」大老爺罵道,「不知好歹的東西,七品官也是人家求來給我的,你倒是巴望我坐大,先前睡不著覺的時候你就給忘了!」
  大夫人嘟著嘴:「我哪不是為你著想啦?我不也是為你好麼!」
  「頭髮長見識短的東西!」大老爺一腔的興奮被老婆的兜頭冷水一潑,熄火時連煙都見不著零星了,怒氣沖沖的又趕去萬書院視察了。
  ……
  因為昨夜說話睡得晚,第二日傳旨來的時候溫家兄弟還在午睡,等到日上三竿才雙雙甦醒,溫樂感覺眼皮子漲漲的,怕是腫起來了。
  他揉著眼睛半坐起身,唉唉叫著:「怎麼回事,我昨晚沒喝水啊。」
  溫潤打了個哈欠,瞇著眼睛瞧他,腦子裡先是迷糊了一下,下一秒,昨晚兩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就都記起來了。
  他有點尷尬的搓搓鼻子,心裡偏偏暖暖的,溫樂一大早這樣的舉止給他一種特別親密的感覺,這種感覺是他在三老爺和韋氏身上都從未看見過的。
  他也順勢爬起來,托著溫樂的後腰往懷裡一帶,手將溫樂的臉給掰正來說:「怎麼了?」
  「眼睛腫了……」
  溫潤一看,一雙眼睛確實眼皮子腫腫的,比平常小了一半有餘,臉好像也有點浮腫。他用指頭去刮了刮溫樂的眼皮子,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只能乾著急:「疼麼?疼不疼?眼睛看東西可模糊?」
  「模糊倒是還好,」溫樂使勁兒眨了眨眼,推開溫潤的臉說,「別和我說話,早上你可沒漱口。」
  溫潤鼻子裡哼哼哼的笑著,親了親他的嘴巴,伸手將他昨晚被自己扯開的裡衣給綁好,這才朝外喊道:「來人。」
  秋分大概一直守在外頭,聞言立刻端著熱水帶人進來了,看到兄弟倆的模樣,只是微微一愣,隨後就習慣成自然的低下頭只管做自己的事情。
  反正兩個主子也不是頭回抵足而眠了,這一次彷彿更親密些,果真是別人家兄弟比不上的和諧。她這樣想著,又覺得有些驕傲了。
  溫樂被伺候著洗臉,左右看看,問道:「忍冬呢?」
  「總管一大早便給婢子傳了話,差婢子與爵爺說一聲,他今日在大都奔走將要帶去的人給通知過去。」
  溫樂點點頭:「我知道了,府裡沒什麼事吧?」
  秋分微笑了起來:「早上聖上派人還頒了旨,大老爺差人來請過爵爺,婢子看爵爺和大人還未起身,便沒有來打攪。後來聽說,大老爺又重新被提拔了,雖然是個小官兒,到底也是條出路呢!」
  效率挺快的,溫樂想起前一天跟皇帝討的那些好處,其實算起來對皇帝又有什麼損失呢?不過求人辦事就是太不自由。沒接到聖旨確實不是大事,他又沒有被封建思想給荼毒過,滿腦子忠君愛國腦殘粉的思維,對他來說,聖旨可沒有睡懶覺重要。
  溫潤因為不喜歡皇帝,對待他們也有些隨意,聖旨沒接到就沒接到好了,沒聽說一大早來頒旨的,這是皇帝的錯才對。
  眼見溫樂伸開手臂讓秋分給他繫腰帶,秋分大約對伺候溫樂不太熟練,手上磕磕絆絆的,溫潤直接道:「你去準備別的,我幫他穿就好。」
  「你能穿得好嗎?你自己一年到頭就是皂色的衣服,要不是我替你挑,你穿的土也要土死了,繫腰帶打的結也不好看,沉香才厲害,會打六個蝴蝶結。」
  「什麼蝴蝶結?」溫潤低著頭,細長的手指靈巧的翻動著,跟翻花繩那樣來來回回的編了幾下,弄出個麻花模樣的結來,「這樣行不行?」
  溫樂低頭看一眼,差點瞎掉,趕緊把麻花朝著衣帶裡頭塞一塞,塞出個不起眼的小鼓包來。果然不能捨棄溫潤擁有審美這種東西。
  又幫他穿了外套繫好披風,換上底更加厚一些的靴子,溫潤才空出手來自己穿好衣服,兩人排排站著用青鹽刷了牙,來大都這種地方溫樂還是不想太高調的,漱口水啊潔齒液都比較高端,被發現了就不好了。怕口臭,他頂多嚼幾粒除味的糖果了事。
  午飯昨日約好了一起吃,兄弟倆又來到之前吃飯的堂屋裡,果然看見一屋子男人都在眼巴巴等著自己兩個,韋氏那一桌女眷已經開吃了。
  韋氏見到兩個兒子來了,笑的光輝燦爛:「我可聽說樂兒昨晚又跑去和潤兒撒嬌了,都多大的人了,還像小孩子一樣。」
  兩個人睡一塊並不是多驚悚的事情,溫樂從頭到尾沒想過遮遮掩掩的,就是溫賢憫和溫賢禮這種表面過得去暗地裡暗潮洶湧的關係,偶爾去香寺禮佛的時候還會擠在一個禪房睡覺呢,男人和男人以及女人與女人之間大防本就沒有男女之間那麼嚴格,在賦春時兄弟倆偶爾一起睡,隔天韋氏知道了還要高興呢。兄弟感情好,生活才更有希望嘛。
  溫樂抽了抽嘴角,心說您要是知道我們幹了什麼恐怕得氣死,嘴裡笑吟吟的說:「我昨日被那個姓劉的氣得夠嗆,晚上睡不著,就去找大哥開解了。」
  他一說這話題,大老爺樂哈哈就站了起來,手上端著一個杯子,風光滿面的說:「說起這個,樂兒理當知道今日聖上頒下的旨意,大伯這裡還需敬你一杯!」
  溫樂也不推辭,接過來便喝了,這代表日後大房永遠要欠他一個人情,人情可是比金銀更貴重的東西,誰知道日後大房到底會不會富貴呢?溫賢憫雖然性格噁心,腦子卻並不蠢呢。
  見他爽快,大老爺更是高興,心中將這個內侄兒高高便供了起來,他算是看出來了,三房就是溫府的福星,當初靠著三弟和父親的關係一家人日子過得蒸蒸日上,如今三弟去了,這種福澤便留給了他兒子繼承。
  隔著屏風,大夫人被灌輸了是非後也懂得了官銜的得來不易,同樣輕聲與溫樂道了謝,她話音落下,二太太有些尖銳的嗓音便不甘示弱的亮了起來,咿咿呀呀的說:「大**,當初小叔在世的時候,我瞧樂兒便和你們親近,唉,現在大家都老了,還多需要小輩爭氣才有得沾光。我這個做二伯娘的眼裡看著心中也是欣慰,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樂兒也能和我們親密些才好呢。」
  大太太不說話了,落回椅子上慢悠悠尋思這話的意思,溫樂似笑非笑的瞥了神情有些不自然的二老爺一眼,開口道:「原來二伯以為我們與您不親近麼?這倒是侄兒的過錯,一家人哪還有這樣遠**疏分來分去的。」
  溫潤不擅長這種家中人的口辯,便拉了溫樂到主位坐下,給他動手舀了一碗湯。
  大老爺在之前一段時間被弟弟搶足了風頭,如今重新爬起,也幫腔出氣:「可不是,關係這麼回事,誰不是以心換心的?二弟與其埋怨樂兒不和你來往,不如平日多多走動混個臉熟,慢慢的可不就親密了麼」
  二太太和二老爺的神色頓時綠成一片,就連溫樂也有些無語的看著自己大伯,這老頭可真不會說話啊……
  怪不得都快六十了還能跟個武官在朝堂打架被皇帝捉到短處,就這麼張破嘴,不去做御史實在是太可惜了。
  女眷那桌上的二太太只覺得自己喉嚨裡一股血氣,銀牙咬的嘎嘎作響,她這個年紀放在後世來說恰好是更年期,平時脾氣就大的不行,是一家子都在她才忍耐呢,怎料到大老爺居然敢當面這樣挖苦他們二房,不親近?你大房往日就比二房親近三房了嗎?放狗屁吧!
  嘴裡的菜也是味同嚼蠟,二太太憋著氣將筷子啪嗒朝桌上一摔再忍不住:「吃飽了!」同時瞪著一雙眼睛死命朝著大太太那裡瞥,她倒是想要瞪韋氏呢,只是心中尚存理智,不敢做的太明顯——
  47、第四十七章
  溫樂和溫潤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無奈,這溫府從他們離開以後肯定也發生了許多事情,氣氛分明比起從前三房在時還要冷僵許多。老夫人和老爺子當初在世,三房作為唯一的庶出,從來是被兩房嫡出老爺合著伙兒排擠的,一家人面對外敵也算齊心合力,關起院門便開始嫡庶之爭,排擠完了庶子肯定私下也要相互鬥一斗的,可在更多的時候,溫樂所看見的都是二房大房太太相邀手拉手吃酒喝茶的畫面。
  可現在,同是一家人,大房丟了官,作為弟弟的二房老爺反倒比仇家還要高興,溫樂不過是看在同姓同宗的份兒上順手拉了大房一把,原本看上去比大房太太要冷靜的多的二夫人就恨得藏也藏不住,老太太才走了多久啊!
  溫樂用眼神請教溫潤自己是否可以發脾氣,喝湯吃飯的時候耳朵邊上兩個老頭吵架實在太倒胃口了。
  溫潤搖搖頭,示意他只管吃,自己淡淡開口勸慰道:「今日的筍湯熬的那麼鮮,二伯母不多用些麼?」他已經看到女眷桌上韋氏難看的面色了,思及自家母親一貫以來對家人軟綿綿的個性,他著實擔心鬧出矛盾來會讓韋氏添堵,總歸過幾天是要走的,何苦在大都這幾天還要讓韋氏嘗道不痛快呢?
  可二太太著實氣的狠了,放在平時,她腦子是相當精明的,怎麼會不知道冤家宜解不宜結的處事方針?溫潤給她一個台階,她只怕匆匆趕著就下了,又是在飯桌上,大家喝杯酒打打趣,不愉快的事情很快就像壓根兒沒發生過那樣被就此揭過了。
  可今天的她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溫潤一說這話,她聽得卻越發刺耳,想起大太太在自己面前毫不遮掩辱罵三房的嘴臉,又覺得三房如今居然偏向大房簡直是天理不容,實在覺得可笑又氣憤,瞪著大夫人的眼珠子一轉便瞥過韋氏,輕哼一聲,嘟嘟囔囔的說小話:「這世上偏有這樣的事兒!被欺到臉上還上趕著討好呢,也不知誰才是得意的那個……我可是要學一學這樣的本事,在我面前可把人家罵的一文不值呢,當面卻馬匹拍的溜響……」
  大太太頸部的汗毛一哆嗦全立了起來,她才想起三房到大都那天她在二太太面前罵的那些話了!
  她簡直恨不能跳回那時候狠狠的扇自己幾個耳光,嘴賤!嘴賤!爭一時意氣如今瞎了吧!忐忑起來的大太太小心翼翼將視線投到丈夫那裡,換來了大老爺一個驚慌又責難的瞪視。
  溫潤閉了嘴,不著痕跡的掃過幾個神色不明的老爺太太,心中也有些怒氣。三房的委屈素來就受的不少,只是自三老爺飛黃騰達後慢慢得以改善,溫樂這次帶著一家人從賦春回來後大老爺和二老爺小心翼翼的討好無疑表明了自己如今的立場,多是看在三老爺的情面上三房才不多加報復的,現在提上了口是什麼意思!存心給韋氏不痛快,還是存心要給自己幾個不痛快!?
  誰都沒料到的是,下一秒韋氏發怒了。
  她豎著眉頭「啪」的一聲將筷子拍到碗上,轉頭目光凌厲的盯著二太太,渾身都盈滿了威嚴:「你若是餓了,便繼續吃下去,若是飽了,趁早便離席!盯著碗筷唧唧歪歪說你那一大堆子話,可是爹娘從不教過你食不言寢不語!?」
  一屋子的人全都愣了。
  這溫家全家人若說脾氣頂好的,素有謙謙君子之名的溫潤也排不到頭一個,溫潤確實溫柔也守禮,但對於冒犯到自己的人卻從不客氣,當初溫賢憫和溫賢禮在溫府內從不敢當面給他難堪,因為那反倒會讓自己更加難堪。三老爺脾氣也不賴,從不對自己手下的小廝丫鬟發脾氣,可到底是官場混下來的人,心中都會揣上那股子傲氣,時常也叫家裡兩個想要爭一腦袋的哥哥會很沒轍。其他房裡的更是不用說了,可全溫家的人心裡都明白,三房那位太太,脾氣卻是真的好。
  韋氏庶女出身,在韋家那樣的人家裡,她幼時少不了要被嫡母欺壓,後來嫁到溫家的一段時間內,除了管賬,女人該會的活兒她沒有一個不精通的,只是大概是膽子小的關係,她在溫府過活時便和其他奶奶們相差巨大。從不發脾氣倒還另說了,她這樣的人,即使下人欺負到了頭頂上,估計也只有抹著眼淚自己委屈的下場。
  可現在,二太太接觸到韋氏那道視線,竟然被嚇得渾身一個激靈,腰板不知不覺便挺直了。
  而後過了好大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煞是羞恥,氣的臉上都升起薄紅來:「你……」她想說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哪個教的你對自己大**呼來喝去!?
  二老爺著實是瞭解自己老婆,心道不好,猛然就喝斷了她:「常湘住嘴!弟妹說的不錯,你若是吃飽了,就快些回去!」他心裡再不痛快,也沒有直接因為這麼點小事和三房撕破臉的道理。
  二太太委屈的指著韋氏朝二老爺告狀道:「你聽她……」你聽她說的什麼話!
  韋氏卻全不以為意,只是冷冷瞥了二老爺一眼,目中盈滿了警告。
  這一眼二太太自然也看見了,半句話便憋在了喉關內,怎麼吐都吐不出來。
  大太太捧著碗,微微垂下頭去,心中詫異不過幾年未見,韋氏哪裡練出了如此大的威儀。
  溫潤和溫樂兄弟兩個又對視一眼,心中亦有驚歎,雖說從到了賦春後溫樂便努力營造出讓韋氏說一不二的環境,可這麼長時間以來,他倆還真是頭一回從自己的努力中看到成效,這成效不鳴則已,一鳴便將他倆這始作俑者也震了進去。
  二太太被嚇得吸了吸鼻子委委屈屈的重新拿筷子吃飯,一直到散宴也沒敢抬起頭再看自家妯娌一眼,恢復平靜後,韋氏就又收起了方才少見的強硬,眉目中又是端莊柔美的味道了。
  第二日諫郡王再上門,溫潤又不見他了,溫樂自告奮勇的來與他會面。
  諫郡王這樣級別的客人,來訪自然要帶到溫府最大最豪華的的堂院裡,那裡不光鋪了暖融融的地熱每日十二個時辰都有專人燃火,還配備了許多專業的裝逼工具,比如茶具啊,古字畫字帖卷軸什麼的,當然,這個時代的這些工具和後世人們熟悉的有相當大的不同。
  諫郡王緊了緊自己手裡攥著的袍角,只覺得手心汗濕更明顯了,他穿著皇帝給他做的富麗的金紅色朝服,卻映出臉上雪一樣白色,顯然十分緊張。
  他頓了頓,雖然教養使他不能口出惡言,可還是含蓄的勸了溫樂一句:「一等爵不必如此多禮,我喝白水就很好了……」
  「那怎麼行!郡王可是我的貴客!貴客自然要好生招待,大冷天喝杯茶可不是暖身健體嗎!」他說著架著手上的小銅鍋晃蕩了一圈,將烤焦掉的茶葉倒在旁邊,又抓進去一把新鮮的,一邊翻炒一邊自賣自誇:「不是我說,我大哥的茶藝我好歹學到了八成,我也見過王爺和我大哥喝茶的模樣,綠了吧唧的一團葉子煮開來有什麼好喝的,我這樣炒一炒,既有茶葉的清香,又有木炭的滋味兒,最上等不過!」
  他說著眼睛一亮,拎起旁邊的茶壺就往銅鍋裡灌水,只聽「刺啦」一聲,銅鍋徐徐冒起一股濃煙,刺鼻的焦臭味道伴隨著煙霧鑽進鼻腔裡肆虐起來。
  溫樂哈哈大笑:「香的我眉毛都掉啦!」
  諫郡王坐立不安極了,他傻傻的盯著那一鍋漂浮著灰色粉末的**液體,眼看著溫樂用木槌敲碎橄欖丟進去,又切入半顆生薑一粒大蒜,使勁兒的朝這裡頭放糖粉,聞著那股味道,要不是理智告訴他一定要端莊穩重,諫郡王說不定這會兒就吐出來了。
  溫樂往裡頭舀了足足有五六勺的紅糖,又丟進去幾粒奶塊,左右看看,尚覺得不夠,高聲招呼外頭的丫頭說:「銀杏!去小廚房給我找半顆酸菜來!」
  諫郡王忍不住打斷他,連連擺手道:「不要酸菜了,不要酸菜了……」
  「就這樣喝嗎?」溫樂歪頭看著他,神情有些遺憾,「我覺得再放點酸菜才更好喝呢……」
  諫郡王幅度極小頻率卻極快的搖著頭,吐字清晰:「這樣就很好了,放了酸菜味道會變的。」
  「啊哈哈哈哈!」溫樂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缺心眼傻笑,用勺子在鍋裡攪拌攪拌,撥了撥炭火,又提起一勺子茶湯來緩緩漏下,給諫郡王看看茶色,那黃中帶黑黑中帶紅的液體裡依稀可見煮的半化開的蒜瓣和蔥葉,活像在胃裡攪拌過消化到一半又吐出來的嘔吐物似的,看的諫郡王遍體生寒。溫樂彷彿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不適,傻缺的還在王婆賣瓜,「我上次沒放大蒜,總覺得缺了味道哩!王爺若是喜歡鹹甜口的,我再給您來點鹽巴,我個人愛喝甜的,不知道您喝不喝的慣!」
  諫郡王嚥了下唾沫,趁著水未開,想早早辦了事情就回去躲過這一劫,於是左右看看道:「賢潤他什麼時辰回來,本王想起府內今日也有些事由要辦,若是太晚,本王便不等他先走了。」
  「不急不急,大哥他還有小半個時辰恐怕就能回來了,小半個時辰我倆隨便聊聊天不就過去了?我這人就愛交朋友!」溫樂眉眼溢滿了高興,彷彿相當自豪自己能和諫郡王攀上交情般,可勁兒的拍他馬屁,眼見茶湯開了,就趕緊舀了最底下的一碗遞過去,滿嘴都是邀請,「來來來來,這是我的得意之作,王爺若不嘗嘗,可真是白認識我一場!」
  諫郡王嚥了口唾沫,看看他興奮的臉色,實在沒臉推拒,只能接了過來,托在手裡,並不喝。說實話,他若不是從前就知道溫家這個三房少爺是個什麼德行的話,這會兒肯定會以為溫樂是在刁難他,可他太清楚溫樂沒這個膽子了,人家如果真的是好意的話,自譽君子風度的諫郡王還真的沒辦法將人家的好意當做驢肝肺。他自問為人誠懇,就連當初王妃的死和他自己並無直接關係,也還是為此難過痛苦了許多天。他為了天下蒼生而除去了只識奢侈生活不懂治理百姓的太子,縱然太子與他情投意合,也沒有在心中有過半點猶豫。並且在太子死後,也並不因為斬草除根讓太子一脈徹底斷送後代,而是一直小心翼翼的守護溫潤長到那麼大,他並不因為自己是跛子就自暴自棄,而是努力的改善自己的走姿不讓別人知曉自己的頑疾。他這樣一個對自己極狠又極嚴格的人,怎麼可能因為一碗也許滋味不大好的茶水就落下傲慢驕矜的名聲!?
  溫樂雖然官爵沒有他那麼高,但諫郡王自覺自己向來不在意這個,他對那些宮中不男不女的閹人都能以禮相待,又怎麼會隨便掉臉子?可這碗茶水實在讓他有些遲疑,他盯著茶湯細細的看,方才能從渾濁的湯葉中捕捉到隱約的幾根炒焦掉的茶葉桿子。
  溫樂自己端著碗大口喝,其實這味道還不賴,當初在現代年紀小的時候。他不懂事時還將生麵條當做過人間美味,現在一碗甜湯,若不是看上去實在噁心,閉了嘴用吸管一概不知的去喝,頂多只是口感有些不同罷了。
  諫郡王一邊想要等待溫潤回府,一邊又實在不想讓這玩意兒進自己的嘴巴,更是如坐針氈,偏偏溫樂還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的特別熱情的招呼自己喝茶,見溫樂自己都在大口大口喝,諫郡王簡直恨不得把眼睛給挖出來了,這東西他是怎麼喝下去的!?賦春就窮成了這樣?!當初這位也是為了吃的敢上門和人討廚子的存在,怎麼才去了賦春短短時間,連這種不明物體都當做瓊漿了!?
  這樣一想他又忍不住滿懷愧疚,溫潤曬得黑漆漆的模樣一開始把他也嚇著了,因為五官很好看的關係,那之後諫郡王除了驚訝並沒有想到太多的。而今天溫樂狼吞虎嚥的架勢才讓他思維慢慢放寬了起來,尋思起這兄弟倆在賦春過的是什麼日子。
  一個曬得像鬼,一個瘦成了小孩兒……
  善良的諫郡王忍不住心中的酸楚,愛屋及烏的對溫樂也柔和了下來,見到溫樂這樣努力的推銷,不知不覺就低頭淺淺喝了一口。
  「……」一口茶湯在他恢復理智後含在嘴裡,不好吐出又嚥不下去……
  茶湯裡有一顆軟綿綿的東西,舌頭撥弄一下,他發現是那顆快要化掉的蒜瓣,他噁心的一哆嗦,牙齒戰了一下,也不知道咬到了什麼,滿嘴就倏地開始發麻。
  「喝啊!好喝吧!?我覺得可好喝了!」溫樂依舊傻哈哈的笑著。
  諫郡王努力放空了思維,將這一口東西給嚥了下去,眼眶都忍不住開始發紅。他努力忍住喉頭翻滾上來的嘔吐欲□望,撐起一個更加蒼白的微笑來:「嗯。」
  溫樂趕緊動手給他又添了一碗。
  心想著自家郡王進溫家後肯定要如同往常那樣耽擱上許久,小李收拾完東西後打了個哈欠,決定有時間就好好休息一下,便撩開車門簾打算跟車伕說一聲,讓他看到自家王爺的時候得叫自己一聲。
  他剛一拉開車門,餘光便掃到從溫家大門跌跌撞撞出來的自家王爺,小李嚇了一跳,從車上一躍而下上前去攙扶,就近後更加詫異。
  他家慣常風度翩翩面容俊秀的王爺此刻綠著一張臉,眼睛活像是哭過那樣紅著,梗著脖子一臉的苦相,手捂在胃處微微的發著抖。
  諫郡王平常臉色就很蒼白,可這種蒼白未必不是一種另類的陰柔之美,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在別人眼裡的形象和在民間的口碑,外貌和名聲是一定要得到的。像今天這樣的失態實在是前所未有。
  以為自家王爺身子不舒服,小李嚇得哆哆嗦嗦:「殿下……您這是怎麼了?」
  諫郡王撐著他的胳膊,回頭朝著笑瞇瞇送出來的溫樂咧開嘴角點頭告別,而後拿出了全身的力氣加快腳步,小聲對小李說:「桶……車上有沒有桶!」
  車上當然沒有桶,小李手忙腳亂的找出一條換洗的褲子紮了褲腳給諫郡王用,諫郡王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就這那褲腿就吐出來了。
  那可真是吐的痛快淋漓山崩地裂啊,混合著大蒜大蔥大醬和紅糖以及胃酸的古怪味道在車裡飄蕩起來的時候,縱然是久經沙場的小李也忍不住顫抖起來。
  找到個僻靜的地方將正在滲水的褲子迅速給丟掉,諫郡王舒了口氣,喝了足足一陣壺的清水才緩過勁兒來,歪倒在馬車的凳子上連手指頭都不能動了。
  ……
  溫潤正在書房練字,便瞧見溫樂背著手一臉惋惜的走了進來,他停了筆,洗乾淨手,嘴上好奇問道:「諫郡王走了?」
  「嘖嘖,真是可惜,真是可惜,」溫樂歎息了一聲,眼中有著濃濃的不捨,「怎麼明日就要啟程呢?諫郡王這傢伙太對我胃口了,我對他真是相見恨晚,若能早些認識就好了,我定要每天都和他相聚喝茶才好。」
  溫潤有些醋意,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有這樣的感觸,但這種感觸對自己溫樂可是從沒有過的。他神色古怪了起來,表情有些不善:「他給你什麼好處了?難不成把大都的銀莊轉給你了?我極少聽你這樣誇讚別人,想必是真的對他感觀極好了。」
  溫樂收口瞥他一眼,哈哈一笑,借力幾步快跑一躍跳到溫潤的身上。溫潤趕忙用濕漉漉的手托住溫樂的屁股,覺得他這個人變臉就像翻書似的,簡直不可理喻。但他又實在很是在意溫樂對諫郡王的評價,非要問出個子丑寅卯來:「你昨日不還是極討厭他的嗎?今天聊了什麼,竟會忽然就如此投緣?」
  溫樂那一股子的傲氣幾乎要將這小屋子都塞不下去了,自豪到瞇起的雙眼之間都在迸射五彩精光:「你太庸俗了,我對他的欣賞怎麼能是語言就能描繪的呢?他的品味、嗜好、才學無一不讓我欽佩,我遇見了一個知己!」
  溫潤木著臉,對討人厭的諫郡王更加覺得不耐煩了。
  ……
  身為封地的藩主,溫樂並不能在大都留守太久,從踏入大都城門到這一日總計不過十天,皇帝已經下了明旨讓他們盡早啟程了。
  這一回的溫樂走的可比上次風光,帶著賦春那幫子兄弟們數以百計的家眷還不算,整個車隊居然有三十輛馬車之多,拉車的好馬都是在喝茶時溫樂朝諫郡王要的,諫郡王是個言出必行的好人,一大早便派管家將馬匹調送到城門口給人上韁。上一回沒有來送行的溫家人這回齊齊都到了,連帶著姑婆們的親戚也有近百個,大都原是不允許聚眾的,但諫郡王府的管家親自在這兒給車隊分馬,卻叫守城的官兵沒有一個敢多言了,溫樂和溫潤照舊睡到了日上三竿,攜手而來的時候,城門內已經擠不下那麼多人,而是齊刷刷都送到城門外在等待他們了。
  韋氏是坐著軟轎先來的,從那次在飯桌上發脾氣後,她彷彿是開了竅般,猛然領悟到該如何做好一個合格的貴婦了,溫樂看到她站在馬車不緊不慢的和溫府的其餘夫人道著別,身上的姿態可讓人絲毫不敢低估,反正就溫樂所見,那些原本對三房氣焰不小的姑姑伯伯全都謹慎了不少,一個個溫和的了不得,韋氏說一句話,只有點頭應喏的。
  他和溫潤一下馬車,送行的人便沸騰起來,都叫著「爵爺可算是到了」一擁而上,領先的便是大老爺和二老爺,他倆懷裡都抱著包袱朝車轅上看,硬是要讓溫樂清楚知道自己送了東西似的。
  「樂兒啊,二伯如今半具身子入了黃土的人,溫家好歹出了你那麼個出息人兒,就算明日去了也能安心了。」二老爺彷彿忘記了前天的爭端,上來拉著溫樂的手不肯放開,絮絮叨叨的感慨道:「只是你二堂哥我終究放不下,禮兒被你伯娘寵壞了,二十來歲的人也沒見有什麼出息,只盼著你能拉他一把,二伯心中定然對你感激不盡。」
  溫樂笑笑,拍拍他手道:「這是自然,如今賦春的形式並不好,若有機會,我肯定不會忘記自家人的。」啊呸,拉拔你?當初三老爺得權倒是拉拔你倆入朝了,倒沒見過你們為這個感激過三房,全是忘恩負義有奶就是娘的東西!
  二老爺放心下來,立刻便撒了手,大老爺趁虛而入,又攥了上來,情深懇懇道:「樂兒,除了你二堂哥,大堂哥也別拋在腦後啊,憫兒他如今都二十五了,再不辦下點基業,我這身子……也不知道能照應他到何時!」
  溫賢憫低著頭很是羞恥的模樣,是了,他這個年紀反倒要由老父帶著來和年幼的堂弟乞憐,當初高高在上的角色完全來了個對調,他能泰然自若才是奇怪。
  大老爺沒多說幾句,城門便又出來一列人,不小的聲勢叫大家都掉頭看去,才發覺原來是那位舉止奇怪的諫郡王又來了。
  諫郡王今日的臉色比平常更糟糕,走路時一邊一個攙扶他的小廝,他慢悠悠的過來,穿過人群自動給他讓出的通道,來到溫家兄弟倆面前。
  盯著溫潤看了一會兒,他顯而易見的失望了,只能輕聲對溫樂說:「一等爵此番回封地,還需一路小心,日後若有時間,多多書信來往吧。」
  溫樂點頭,笑瞇瞇的說:「下次回大都,郡王和我再痛飲一番,昨天聊得十分盡興!」
  溫潤發覺諫郡王的臉色變得有些奇怪,笑容明顯是強撐出來的,思及溫樂說的和諫郡王投緣的事情,不由得懷疑起諫郡王他是不是又用他假惺惺的那套來騙了溫樂的感情,眉頭一皺便插□入兩人中間想要快點把這個瘟神弄走:「勞動郡王殿下大駕,草民實在惶恐。只可惜天色不早,再不啟程,恐怕晚間就無法到臨近的城鎮落腳了。」
  諫郡王眉眼帶著愁緒,為著溫潤對他的一板一眼和不苟言笑感到無比難過,溫潤是他這輩子唯獨覺得對不起的人,可偏偏卻不肯給他一丁點贖罪的機會,等到日後去了大都,他們只怕又有許久不能碰面。
  他歎息一聲,左右都是閒雜人等,他無法再說更多,只能意味深長的囑托了一句:「一路保重。」
  保重你大爺,溫潤學著溫爾的舉止在心中翻了個白眼,暗罵諫郡王這種將自己都糊弄進去的偽君子恐怕一輩子都無法真正明白自己在提防他什麼——
  48、第四十八章
  馬車晃晃悠悠的,溫樂則躺在溫潤的腿上翹著腳慢悠悠的讀著信。
  許多不好意思開口的沒臉開口的話,大老爺和二老爺倒是聰明伶俐,寫成了書信直接在臨行時塞到了溫樂的手上,好像文字表達出來的話語就跟他們的臉面沒有直接關係一眼,滿紙都在不找邊際的獅子大開口,看的溫樂愣是給笑精神了。
  將手上的信紙揉成一團丟到角落,溫樂一邊拆開另一封一邊搖頭歎息:「你說二伯大伯他們的腦子是怎麼長的?明知道我只是個賦春的郡守,居然齊刷刷的都寫信來托我給溫賢憫和溫賢禮找淮揚的官兒做。我就是當真做了皇帝也不可能用這樣的大員吧?」
  溫潤眼睛一瞥,看著矮几上攤開的公文,手上悠哉的給溫樂在剝核桃,聞言柔和的一笑:「嘴巴真是越發壞了。他們若是求的太過分,你只當看不到,他們來信催問的話,你大不了便告訴他們實話,拖上幾次,他們也該有自知之明了。」
  其實溫樂也就是嘴上抱怨抱怨,心裡卻是就像在看笑話似的,根本不生氣。他見溫潤手上一直在動,心中掐算一下,閉著眼睛就張大了嘴,好似待哺的雛鳥一樣:「啊--」
  溫潤摸摸他的嘴唇,另一手取來一塊帕子擦擦,端起桌子上放果仁小碟子對準那個無底洞小心的倒了進去。
  溫樂滿足極了,連眼睛都睜不開,大口的嚼阿嚼的,過後因為心裡太爽,就像游蛇那樣扭成了一團。
  溫潤看在眼裡,只覺得心都要化開似的,這一路不同於他們第一次離開大都,那時車隊規模較小馬車也不夠,是以兄弟三個都是在一個馬車坐著的。溫潤和溫樂都不多話走深沉路線,溫賢煉卻是個話癆,唧唧歪歪停不下嘴,車內的氣氛被他活躍的很是高昂,兄弟三人的感情也因為那一次腦袋趕路而變得越發親近。
  而這一回,這一車隊連上帶來的侍衛們大約有近二百人,這些**多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和女人,這些人的存在就要逐漸一個相當不小的車隊才能順利全部裝進去,好在這些女人小孩看上去都沒有名門之後特有的傲慢和嬌貴,不過這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們本就不是拿發脾氣當飯吃的貴族小姐,在丈夫不在大都的這些年,她們都過的比較辛苦,大多數的女人都在家裡接一些刺繡啊織布的私活兒,能逃了稅務,順便養活小孩。
  有女人真就是不一樣,這一路下來溫樂再沒有吃過一次夾生的飯或者幹成了石頭的大餅,即便是在荒郊野嶺,這些心靈手巧的女人們隨便動動手,便能置辦出一頓相當不錯的吃食。
  由於人口紛雜,他們此番並不像上回那樣慢吞吞的走,但因為路途偏遠,離開臨安府的時候,已經是即將入春的時節。
  吃完核桃,溫樂隔著車門朝外喊問:「到哪裡了?」
  車伕迅速的答話道:「大人,車隊已經入了賦春境內,可今日天色不早,若不就地歇息,那前頭不遠的那個迷蹤林便要夜間穿行了。」
  實際上賦春的當地人並不將那片林子叫做迷蹤林,那林中自有一番生態平衡,毒蟲猛獸都不能算特別多,可都切實是存在著的。過了這片林子,普通的車隊再趕上兩三個時辰,一般就能摸到賦春郡的城門。沒辦法,賦春太小了,這塊邊界和城區的距離就跟大都與大都城郊似的。可這種距離放在古代人眼中也不是輕易能開玩笑的,普通些的農戶住在迷蹤林以外的,想要入城便只能步行,往往要小心翼翼的走上一整天才能入城,於是這附近的幾個村落中多得是一輩子沒有去過郡城的人家在,當初為了掌權,溫樂做人口普查時,對這附近的情況也是知道一二的。
  帶著這麼多的女人,再趕夜路未免太不安全。這一路他行事比以前大膽了一些,是直接拿出免疫藥劑與一堆藥材混合起來吩咐忍冬拿去煎起來給大家吃的,對外只說是賦春城內的大夫開出的良方給她們提高抵抗力。事實上這些願意離開大都和他一起前往賦春尋找自己丈夫的女人統統是已經豁出去了的,太子失勢後他們這些留下的舊人便免不了被皇帝排擠打壓,在那個權貴雲集的大都城,女人們艱難的打拼並拉拔孩子長大,這已經是相當不容易的一件事情了。如今能有一個改善生活以及未來的契機,這些本已經對生活失去了信心的人們無疑會為此滋生出強烈的執行力。因為她們的聰慧和聽話,溫樂這一路下來與人群打下了挺不錯的關係,當初大都的太子禁軍隊那樣優秀,能成為那些新貴的另一半,這些女人中自然也很少有愚鈍的,她們大多出身不差,接受過良好的教育並且有相當的自主思維,可這些人無一例外在小家庭的破敗後還被母族不留情面的拋棄,對離開大都,她們除了擔心一路同行的孩子是否能適應賦春的生活外,平常並沒有更多的不捨。
  溫樂挺喜歡她們的,要不是這個時代太講究身份有別,他估計得認下好幾個乾姐姐。夜行這事兒他自己能湊合湊合,可帶著手無縛雞之力的一隊人馬,那麼為了趕路而冒險便顯得有些不必要了。
  他記得這附近不遠處是有個村莊的,達春意被充公的田產中還有個不小的莊子也在附近,當初發放免費糧種也有這裡的幾戶佃民,於是打發人分頭去找找有沒有村子,讓車隊先去村裡歇息一夜,第二天早晨再穿行迷蹤林回賦春。
  沒多久,去尋找村落的幾個侍衛驅馬趕回來,說是朝東邊再有一刻鐘的路程就有個村莊,馬隊調轉車頭,又朝那方向而去。
  天色漸漸暗了,彎月迅速掛上天際,入了村莊的人們慶幸了一下沒有逞強趕路,就開始四下搜尋起可以借宿的農家。
  挺多女人們並不好意思去別人家睡覺,便提出在馬車裡鋪上褥子集體休息,其中包括看到了村莊格局後也不願意借宿的的韋氏。韋氏一人獨佔了最大的馬車,可這樣一分配馬車到底不夠睡,男人們除了留守的,其餘都只能借住。
  村莊裡一貫是很寂靜的,低矮的土壩牆內偶爾能聽到看門狗的吠叫,大伙徘徊許久,決定分頭行動,溫樂不讓太多人跟著,帶了幾個侍衛和僕役便敲響了一家農院的大門。
  村民們這個時辰一般都沒睡,院門很快被拉開,從裡頭探出個中年男人的腦袋,他皮膚有些粗糙黑黃,眼神敦敦的,看面相是個老實巴交的人。見到溫樂幾個衣著都不俗,他便首先漏了怯,小心翼翼的問道:「先生們有事?」
  溫樂笑瞇瞇的安撫他道:「這位大哥,我們是要去賦春城的,今日天色太晚過不了迷蹤林,便找來了村子裡想要尋個落腳的地方。不知可否讓我與兄長借宿一宿?」
  那人有些猶豫的看了看溫潤,畢竟和白白嫩嫩的溫樂相比,黑皮膚五官又稜角分明的溫潤顯然會比較匪氣一些,但他下一秒又被溫潤臉上更加溫文爾雅的微笑給打敗了,不由得放下戒備退開道:「進來吧,你們吃飯了沒?我家裡沒有好菜,要是不嫌棄也一起來吃一點好了。」
  溫樂一邊和他搭著話,一邊左右看他這農居中的擺設,這幾日白天太陽不錯,屋簷下便還放著幾籮筐來不及收拾的稻穀,大概是白天拿出來晾曬的。院落裡黑漆漆的也看不出太多別的,不遠處有一個大水缸、水缸旁邊放著幾個看上去是紅薯的塊莖植物正洗到一半,居然這個點鐘才準備吃飯,想來這戶人家平時過的挺忙碌,眼下快開春了,播種什麼的家家戶戶都在提上日程,也怪不得了。
  溫樂笑瞇瞇的模樣很容易令人卸下心防,他問道:「大哥家裡怎麼這個時辰才用晚飯?」
  那農戶摸摸腦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地頭離家有點遠,這幾天播種呢,正忙。」
  「種的稻米啊?」溫樂點點頭,「**子真有福氣,這時節忙才好呢,等過了夏稻米豐收,哪怕忙也是甘願的。」
  農戶嘿嘿的樂了起來:「你說的是,去年種稻米,收上來的糧食穀倉都堆滿了,省點吃還能攢下來一點以後賣,等到以後有了錢,我就自己買塊地來種,婆娘也能過的寬裕點。」
  這農戶姓李,家中還有一個妻子,做得一手好菜,老遠就嗅到香氣了。
  來了不常見的客人,女主人更加來勁兒忙碌,竟還切了點醃好當做寶貝的臘肉下來做菜,薄薄的只是清蒸,肉香味兒就溢滿了整個院子,屋裡有些黑,原本只點著一盞油燈的,溫樂他們隊伍中帶了不少蠟燭,才使得室內亮堂了點兒起來。就著燈光,溫樂看著桌上放著的幾盤子菜,一疊色澤微白的臘肉,一盤炒時蔬,一盆蘿蔔湯,還有一碗黃橙橙的炒雞蛋,可以說是相當豐盛了。
  幾個侍衛又去車隊那裡拿回來一些乾糧,說是乾糧,實際上就是上個城鎮歇腳時買的白炊餅,還有梅菜醬和大都帶著的醃壇菜,又湊了些碗盞。白面炊餅在鄉下地方可不常見,常吃的一般是粟米錁子之類的主糧,現在雖然有了米飯不愁吃飽,可炊餅還是讓夫妻倆寶貝了一下,用水淺淺一蒸,便挑了最好的盤子擺放上來。
  女主人做完飯,愣是被溫樂誇的滿臉飛紅,又是羞澀又是高興的躲進裡屋去,溫樂便調轉槍頭捉著男主人可勁兒的誇,誇他家的房子大啊,院落乾淨啊,米飯香啊雞蛋好啊,總之將一個糙漢子也愣是給讚的臉皮黑紅黑紅,快活的連夜收拾好了最乾淨的房間來招待溫樂他們。
  這夫妻倆又匆匆燒了滾熱的開水來送給溫樂他們洗漱,溫樂一邊道謝一邊兒和他瞎扯,不經意問了句:「這幾日晚上回潮,李大哥不去院子裡把谷子收回去麼?」
  姓李的農戶愣了一下,搖搖頭道:「明日要來收的,搬進搬出的累人,何況這樣放一晚上明天還能重一些。」
  溫樂有些不解:「郡城內有糧店在收糧?」
  「哪兒啊!還糧店哩,今年除了租金之後也麼剩多少了,賣了有幾個錢。那個是稅糧。」
  溫樂試水溫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他:「我若是沒記錯,賦春城當是免了農稅的。」
  老李憨憨的笑了起來,搓搓鼻子:「這個我曉得,哎呀,比起以前少了不少,當官的還是做了好事。不過那些稅官說咧不是農稅,是糧稅,交的也沒得以前多。」
  「不是,李大哥,衙門取消的是農稅,但也並未增加糧稅,他們並不該來朝你們收稅才對。」
  「我們哪裡懂這個哦!」老李的神色有點慌張,朝他擺擺手:「不要講這個咯,村子裡哪家不交,不交明年沒有地種了,全家都要餓肚子的。」
  他說完也不敢多言,匆匆的就離開了,溫樂站在門外頭愣了一會兒,臉色霎時變得相當難看。
  溫潤也是聽到了的,他卻不意外,反倒悠哉的給溫樂調著水溫。侍衛們分了熱水另外去休息了,這屋子就他們倆人。
  溫樂坐在床上,這屋子相比起侯府的裝潢來說簡直就是個草棚,屋頂上的瓦片是土燒的,另外還要覆蓋些別的東西才能遮滿。牆面是石頭混著黃泥砌的,屋外頭撐著不少的木棍,看起來是間新房。房內的床和桌子也是新的,還鋪著乾淨的被褥,雖然簡陋,卻並不髒亂。
  溫潤給他絞了帕子來,疊成方塊碰碰他的臉:「洗洗臉洗洗腳,一會兒該睡了。」
  溫樂長歎了一口氣,接過布巾,心頭湧起萬千的挫敗,他隨意抹了抹臉,就那樣傻愣愣的又開始發呆,臉上的表情簡直讓溫潤心疼的不行。
  可他在鑽牛角尖的時候,溫潤也不會輕易去開解,治理一塊土地本就不是用理想就能輕易解決的。溫樂在賦春的一切改革進行的都太順風順水,他自己運氣好是一個方面,但這種好運總不可能永遠都保持著吧?他得受些挫敗了,才不至於以後吃更大的虧。
  溫樂除了挫敗治理的失誤之外,心中還在止不住的懷疑。
  他這人思慮重,思慮重的人就容易有疑心病,溫樂的疑心病是相當嚴重的,哪怕是溫潤和韋氏這樣的關係,在開誠佈公之前,溫樂在和他們交往的時候也會給自己留下退路。更何況那些到達賦春後不過打了幾年交道的地方官?麥靈通和達臘這些人,雖然表面上被他管制的服服帖帖,可畢竟人家是土生土長的賦春當地人,若說關係網,很可能溫樂自己都沒有他們的方便。當初達春意得勢的時候,他們也算盡心盡力的輔佐過他的,現在換了溫樂來掌權,用著這些人,一開始心裡沒有芥蒂那是肯定不可能的。
  也因此他稍微有點理解皇帝針對溫家的舉動,一朝天子一朝臣真是個沒辦法的事情,這就跟結婚一樣,二婚難免想要和頭婚比肩,一個衡量不好,後來的總會疑神疑鬼,懷疑對方是否忠誠是否專一,總之什麼情況都能列入考察需要。
  如今就是這麼回事,溫樂他自己取消了農業稅,可他才不過去了賦春幾個月,回來時就發現有人在另立名目悄悄的收。打不打臉還是其次,重要的是以前一直因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戒律被壓制下去的懷疑此刻猛然全部都湧了出來,叫他有些想要報復社會。
  溫潤在他發呆的時候給他洗了腳,自己就著熱水也泡好,回來脫好了衣服準備**的時候發現他還在發呆,頓時有些洩氣。
  「天色不早,快點休息吧,別想太多了。」溫潤摟著溫樂的肩膀,輕聲勸了一句,然後伸手替他解開衣帶。
  溫樂不知道怎麼的就有些委屈,憋不住的訴起苦:「我對他們不好麼?才來賦春多久啊,衙門裡的待遇我都提高了快八成了。麥靈通他閨女才幾歲,我連那丫頭的嫁妝都準備好了,達臘以前住的破房子被我換了新居,就是那些不對我胃口的,我也從沒有虧待過他們……」
  溫潤失笑,揉揉他的腦袋,說道:「你在胡思亂想什麼?事情都還沒個定論呢,說不得是那些稅官自己欺上瞞下。你現在把一切都朝壞了想,到時候若查出來跟他們沒關係,看你到時候怎麼辦。」
  溫樂盤著腿被他扯進被窩抱在懷裡,枕著熱乎乎的胸口聽著心跳聲,心中止不住的發愁。
  他知道自己這毛病不好,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疑心,他總覺得麥靈通他們私底下還有別的心思,可這種猜測全都是空穴來風的。若是當真冤枉了他們,那可就太傷感情了。
  思來想去,他也沒有個更好的主意,反倒把自己愁的睡不著覺。搞的溫潤也不得不放棄睡眠來哄他,於是只能一起商定第二天早些起來,看看來收稅的是何方神聖。
  因為心頭有事,溫樂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都還沒亮,連雞都安靜的沒有打鳴。呼吸著早晨的空氣,他從抱著自己的溫潤懷裡滾出來,瞪著屋頂的大梁看了一會兒,無聊的恨不得掰腳趾頭玩兒。
  溫潤倒是睡的香,他一般不打呼嚕,睡姿也相當不錯,一個晚上頂多翻下.身而已,因為昨晚被溫樂打攪到很晚才入睡,他早晨就睡得特別死,溫樂爬出來下了床他都沒發現。
  隨便裹了幾件衣服,溫樂打開門,立刻**人的寒風給逼的關上。在原地顫顫巍巍的打了會兒哆嗦,他還是一溜煙跑回床上鑽進被窩裡。賦春的冷天好就好在沒有大都那麼誇張,蓋幾床被子一般就暖和了,不會像大都那樣,屋裡沒有火盆就凍得鼻子都要掉下來。
  溫潤被他一衝一撞,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睛,他發了會兒呆,轉頭看了下並未透光的窗戶紙,挫敗的瞇起眼把溫樂給抱住:「醒了?」
  溫樂推著他:「別睡了,快點起床陪我說說話。」
  「……你要說什麼?」溫潤打了個哈欠,也不發脾氣,閉上眼和他一邊搭話一邊養神。
  兩個人磨了會牙,等到困勁兒過去了雞也開叫了,溫潤一個□轆從床上爬起來說:「起來,我給你穿衣服,我摸著你腰帶好像系錯了。」
  溫樂在生活上是個十足的三等殘廢,因為沒法兒理解這個時代的審美觀,他很難按照溫潤的穿衣標準打扮成符合他心意的模樣,所以只要溫潤能搭上手,平常溫樂的服裝一般都是由他解決的。溫潤最愛皂色,其次喜歡鵝黃,這兩個顏色之間簡直全無共通,也不知道他的口味為什麼相差如此之大,不過他還算不錯了,前段時間在大都,溫樂親眼見到大老爺扯了一匹富貴牡丹樣式的綢緞做中衣,總而言之,大厲朝男人們的眼光都相當的開放。
  而他卻比較喜歡藏青這種內斂一些的顏色,於是時常會被他們嘲笑說眼光一年不如一年。溫樂猶記得自己才醒來那會兒,這身體的一堆肥肉全裹在大件的粉綠色的裌襖內,那時要是有鏡子,想必就能記下究竟有多麼傷眼了。
  衣服穿到一半,他倆聽到院外傳來嘩啦啦的打水聲,心中明白主家已經起床了。農戶們其實相當辛苦,昨日歇的那麼晚,早上仍舊要那麼早起來,尤其是這些農忙的時節,簡直一天的空閒時間都沒有。
  院子裡的大門忽然被重重敲了幾下,李大漢的聲音立時響了起來:「來咯來咯,別敲了別敲了,屋頭有客人!」
  隨著門吱呀一聲打開,便聽他換了個腔調,帶上些討好的意味給來人問好:「申屠大人這麼早就來了?稅糧都備好了,您喊人進來搭把手抬出去唄。」
  來人的聲音很是渾厚,一聽就知道體重不會輕到哪兒去:「廢話少說,剛才敲門還大呼小叫的,不樂意繳你趁早說,我他媽跑個腿還要被你們指著鼻子罵。」
  溫樂一愣,這聲音有些耳熟。
  他連忙給溫潤使了個眼色,讓他出去看看,畢竟因為常年出海的關係,溫潤在賦春這地界和小官吏打交道的並不多,總比溫樂自己是要方便些的。
  溫潤點點頭,快步打開門出去,躲在門後的溫樂恰好聽到李大漢道歉的聲音:「實在對不住實在對不住,小人也不是有意不敬,實在是昨晚家裡來了幾個貴客,大人敲門的聲音有些響,小人便擔心他們被吵醒。」
  「你這破地方還有貴客?」申屠谷挖苦的笑著,吩咐身後人上前來檢查李大漢的糧籮,眉頭一皺臉色就不好看:「這是什麼谷子,**的,你不會泡了水吧?」
  李大漢心虛的搓著手,哪裡敢答應,連忙搖頭說:「怎麼敢怎麼敢……這幾天有點回潮,這也是沒得法子,穀倉都生蟲了,這些稅糧小的昨天還主動攤開來曬過哩……」
  申屠谷冷笑著撥弄了一下籮筐裡的糧食:「你倒是聰明,下次若還是這樣摻水,我便罰一整石,你給我記下了,這回算我不追究。」
  李大漢鬆了口氣,心裡罵著這狗娘養的的小人,擦了把冷汗剛想道謝,便聽見側房的木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那個不笑時有些懾人的黑臉男人慢悠悠的走了出來,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這邊。
  溫潤認識這個來收糧的,這人叫申屠谷,是賦春城區附近的稅官,之前他跑衙門的時候,曾經見過這人幾面。
  若放在以前,申屠谷只怕能認出溫潤來,可因為出海的關係溫潤現在可比從前黑了不少,他一時間頂多也只覺得有些面善。
  非法收稅的時候忽然出現一個外人,申屠谷心中是有點緊張的,但理智一回爐他又覺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若真是衙門裡的人,那便絕對沒有住在農戶家的道理。他心一平,但出於溫潤氣場上等的關係,也不敢輕易怠慢,只是小心翼翼的問道:「這位公子是……?」
  李大漢趕忙介紹說:「大人,這便是昨夜來我家投宿的貴客了。」
  溫潤對李大漢點點頭,眼睛盯著裝滿穀物的籮筐,明知故問:「兩位這是在做什麼?」——
  49、第四十九章
  李大漢不知其中內情,坦坦蕩蕩的一笑:「公子大地方來的人,恐怕莫見過,我們租地的人每年除了繳租金,還得朝衙門交稅糧哩!」
  申屠谷要謹慎一些,他不知道溫潤是個什麼底細,便也不輕易得罪,但話中仍舊留了半截:「稅糧只是例行公事隨便繳繳而已,這位公子從哪裡來?」
  溫潤一笑:「我是臨安府來的。」
  申屠谷懸著的心放下一半,賦春那位大人去了大都的事情他還是知道的,臨安和大都可沒有什麼關係,這位想必只是個錢多了沒處使的富家少爺,來賦春隨便玩玩的。
  說話間溫潤走了過去,敞開的院門外頭停著兩輛牛拉的板車,板車上放著許多的大籮筐,李大漢交上去的這幾斗糧食過了秤後便被倒進了籮筐裡。溫潤看著看著,忽然說:「這倒怪了,我聽賦春出去的幾個掌櫃曾和我說起,說賦春這邊的父母官體恤百姓,已經免了農業稅,如今看來他是唬我的麼?」
  申屠谷嚇了一跳,他本就做賊心虛,如今被當面指出來,不害怕才是有鬼。但仔細的盯著溫潤的表情看了過後,他又實在猜不出這句話到底是有心的還是無意的。溫潤的表情十分無辜,說完這句話過後就沒有再開口,看起來似乎只是猛然想到了這個話題,就脫口而出了似的。
  申屠谷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自己需要講兩句話,否則農戶們難免要被他說的多想:「這裡收的並非是農業稅,而是租地的稅,先前這個稅費是加在佃戶交給田莊的地租裡的,如今賦春定下了土地價格,那這份錢便要盈餘出來讓農戶另繳,其實若要算起來,已經比從前減少了不少。」
  不知內情的李大漢連連點頭,好似十分贊同他的話。溫潤恍然大悟的點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哈哈哈,我從臨安來,見識了各色商戶的手段,還以為這是民間私征的雜稅吶。若照這樣說,賦春的稅費確實比臨安要少上不少。」
  見將他糊弄過去,申屠谷心中也鬆了口氣,笑著點頭:「也是一等爵爺手段英明,否則佃戶們斷沒有眼下這樣好的日子過。」
  溫潤大笑:「我一眼便看出申屠大人你品性高潔,比我平日所見的那些個枉法貪贓欺壓百姓的官吏廉明千百倍。你們賦春管理農業的大人可是達臘達大人?」
  他難不成認識達臘?申屠谷心中一凜,萬般警惕起來:「公子難不成認識達大人?」
  溫潤不著痕跡的掃了眼他的表情,搖搖頭道:「只是有所聽聞罷了。」見申屠谷明顯鬆了口氣,他壞心眼的又起一句,「不過我與你們賦春郡的貿尹大人麥大人可有點交情。」
  「敢……敢,敢問……?」申屠谷肝膽一顫,後背唰的下了一排汗,麥靈通!?這人若是把碰到自己的事情洩露給麥靈通,那自己只怕就徹底完蛋了!
  溫潤自嘲似的哈哈一笑:「我家大伯管著家裡的生意,聽說和麥大人吃過飯而已,哈哈,只可惜不能為申屠大人美言美言。您這樣的棟樑之材,想必遲早有一日會路遇伯樂,不至明珠蒙塵的!」
  申屠谷木木的嚥了口唾沫,大冷的冬天,硬是逼出滿背的冷汗,他戰戰兢兢的盯著溫潤的表情,看來看去也找不出可疑的地方,心中氣得要死,這大喘氣,說話要嚇死人啊!?
  這下就算溫潤再有錢他也無意結交了,這個糧收的夠嚇人的,谷子有些濕他也沒時間跟李大漢計較更多,看稻米進了籮筐,立刻轉身離開。
  他走後,李大漢異常崇拜的盯著溫潤:「公子居然還認識貿尹大人這種大官,你們在臨安肯定是做大生意的,我這個賦春土生土長的,也沒見過貿尹大人長了幾隻眼睛喲!」
  「我唬他呢,」溫潤笑了笑,從李大漢挑了下眉頭,「我弟弟聽他要難為你,便打發我出來嚇嚇那貪官。」
  他說著,從腰帶上的荷包裡取出幾顆銀錁子,遞過去道:「天色不早,我們也該啟程離開了,昨日多蒙你照顧,這點微不足道的心意,先生收下吧。」
  李大漢活了這大把年紀,還是頭回親眼見到銀子,嚇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連連擺手道:「這可使不得!你這一個銀塊塊夠買我房子了,只不過睡一個晚上,哪裡還要錢這回事哦!」
  溫潤見他這樣老實,也不貪心,更是欣賞,總算明白為什麼溫樂他喜歡和這些人打交道了。這簡直是另一個溫煉,大實話粗神經,相交起來真是特別省力。
  將銀子硬是塞到了李大漢手裡,溫潤不給他推辭的機會,快步回了房裡。
  李大漢傻乎乎的捏著那幾枚銀錁子盯著看了一會兒,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錢就是銅子兒平時買肉什麼的,頂多帶著銅子兒和米面去交易,銀子這種稀奇東西都是有錢人用的,他做夢也想不到只不過把自家兒子日後的新房給人睡了一晚上,就換來了這大筆錢!
  溫樂貼在門上聽了許久,直到申屠谷走了之後才唉聲歎氣的坐回床上,溫潤一進屋,他就抬起頭來:「怎麼樣?」
  「跟麥靈通他們約莫沒什麼干係,我提起他們,這個姓申屠的看模樣險些被嚇死。」
  溫樂歎息一聲,臉上的神色終於明朗了一點:「若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
  李大漢因為收了錢,回屋將自己老婆也叫了起來,溫樂回去的時候他倆硬是要塞給溫樂一個豬腿當做感謝,看著夫婦臉上說不出的喜色,溫樂心頭殘餘的陰霾總算一掃而空,笑著對他倆說:「李大哥,你若是碰上了難處,日後便來賦春衙門找我,只管對衙役們說你朋友名叫溫樂。你這樣種地頂多管個溫飽,若是想賺筆大的,我倒是知道賦春過些日子要搞些養殖,你若是有興趣,可以來來城內衙門看看。」
  車隊再次啟程,在晌午前趕到郡城侯府。
  蒼朮抱著庸兒早已等在門口,韋氏見到孫兒在,頭一個麻溜的下車,抱住庸兒就不撒手,眼圈慢慢便紅了。她是全府最疼愛庸兒的人,去大都的一路上她念叨孫子的次數可比掛念老太太的次數多,還未到大都的時候就後悔沒把孫兒帶在身邊了,回賦春的這一路上她念叨最多的也是孫子,如今好不容易重新見面,她不激動才是古怪。
  溫樂拍拍她的後背,又親了庸兒一下,轉頭跟蒼朮道:「去衙門看看麥大人和達大人在不在,哪個在就把哪個叫來。」
  蒼朮點點頭,悄無聲息的解下一匹馬飛馳而去,溫樂掉頭對忍冬說:「給鄭瑞他去封信,告訴他隊裡兄弟們的家眷都帶來賦春了,讓他快些從兼州回來。另外你找幾個丫頭帶這些女人小孩兒去柳大夫那裡診一下脈,看看身體怎麼樣,開點補身的湯藥回來。」
  蒼朮迅速的掉頭去帶領車隊朝著城中去。
  「母親,先進府吧,一群人圍在這裡也不像話。」溫樂說著上前將孩子抱在懷裡,退開一步讓韋氏先走,自己跟溫潤並肩走著。
  溫潤和庸兒的關係反倒親密些,看到大伯,庸兒十分主動的打招呼問好,溫潤笑瞇瞇的問他:「伯伯和你阿爸去那麼久,庸兒有沒有很乖聽話?」
  庸兒點著頭,眼睛睜的溜圓:「我在書塾裡和先生學了論語,還學了撥算盤!」
  溫樂想了一會兒,才想起吳應材來,左右看看蒼朮忍冬都不在,沒人可問,於是笑著逗他背了幾句。
  送走了小孩兒和韋氏,溫潤回來對溫樂說:「那個什麼吳先生,教的挺不錯的,你是讓他除了高課程班外再單獨教了庸兒對吧?我考校了庸兒幾句話,他都理解的很好。」
  溫樂翻了個白眼:「我每個月給他開那麼高的薪水,他要是還不好好教,那就連銀子都對不起了。」
  麥靈通和達臘迅速的來了,兩個人看著也都比溫潤走時來的憔悴許多,見到溫樂時,麥靈通直接哭了,跪在地上就嚷嚷:「爵爺您可算回來了。」
  溫樂靠在椅子上,讓他倆坐,自己不鹹不淡托著溫潤遞給他的茶杯來回搖晃著:「我不在賦春的這段時間,有什麼很特別的事情麼?」
  麥靈通搶先道:「爵爺,這幾日臨安那邊的珍珠玉器銷路大好,早從上個月起便來信催要貨了,您留下的庫存早已經發的差不多,再不回來,下官便要將自己腦袋給運過去了。」
  溫樂笑了笑:「辛苦你了,明天你來和忍冬要貨吧。」
  達臘在一邊輕聲插嘴:「爵爺,下官這裡倒是沒有特別重要的事,主要是冬季下官試種的稻田好像失敗了,都快開春了也沒見長秧……其餘就是半山上養殖場,如今人手有點不足。」
  「其餘的沒有了?」
  麥靈通和達臘不解的對視一眼,齊聲道:「大概是沒有了。」
  「試驗田你想種就繼續去種,可能是季節沒有挑好,延遲一個月試試也行。」溫樂半瞇著眼,盯著他倆看著,忽然問:「你們認識申屠谷麼?」
  「申屠?」他倆先是疑惑,小心的查看了一下溫樂的眼色,可溫樂瞇著眼閉目養神的模樣叫他們什麼都看不出來,一邊的溫潤也是笑瞇瞇的泡水倒茶。不明深意的兩人只能絞盡腦汁的去想,麥靈通忽然一個激靈似的抬起頭:「申屠谷,下官記著上回在衙門口逮著我們談農稅的那群稅官,領頭那個似乎就叫這名字來著!」
  溫樂被他這樣一說也想起來了,他猶記得那位下巴和脖子長在了一處的稅官,聯想起今日早上聽到的那個聲音,大約就是他了。
  溫樂歎了口氣,揉了把臉,終於從牛角尖裡鑽了出來。怪不得覺得熟悉呢,原來真是見過面的,再看麥靈通和達春意這個模樣,想來是真的對此坦蕩了。
  「不怪你們,」溫樂說,「賦春郡內的稅官總共有幾個?」
  這個還是麥靈通記得清楚:「郡城這邊因為農田少,只有一個管農戶的稅官,爵爺若是加上城中收商稅和人頭稅的,便有四個,其他各個郡縣通常是鄉里各一個,然後通報道縣城的稅官處,規模大的田莊附近也有專門的稅官,加上兼州海邊收鹽稅的,郡內大約有近百個稅官呢!」
  「商稅鹽稅人頭稅都除去呢?」
  「那大概在j□j個左右吧?」
  溫樂搖搖頭,自己喝了口水,示意溫潤替他說。
  溫潤出海之前在衙門裡也有些體面,一開始因為溫樂的關係麥靈通他們會多賣他面子,到了後來就是純粹折服在他的個人魅力之下了。他一開口,兩個人都噤聲閉嘴,眼巴巴的瞅了過去。
  「昨日我們到了賦春郡內,因為天色漸晚隊伍裡又多女眷,便沒過迷蹤林,在迷蹤林前的一個多佃戶的村內借宿。」溫潤瞥了他們一眼,不急不緩的說,「今日我們啟程之前,碰上一個叫做申屠谷的稅官沿村收取稅糧。他巧立名目將取消的農稅換成佃租稅來收繳,據那些農戶的意思,若是一年不繳,來年便無地可租。想來這些稅官早已和田莊主人有所勾結,若是如你們所說,這些管理農稅的稅官先前曾經集結來衙門,那很有可能這群人私下已有勾結,恐怕不知賦春城,地方郡縣也難以倖免。」
  麥靈通和達臘大驚。
  他倆首先想到的就是擺脫自己的嫌疑,對視一眼便齊刷刷的跪在溫樂面前:「爵爺明鑒,那些稅官之前雖然集合來找過下官,但那時下官日日唯恐避他們而不及,絕不可能與他們勾結!」想到今日溫樂對他們懶怠的態度,麥靈通和達臘心中更加忐忑了。
  在溫樂手下幹活,雖然辛苦忙碌,但回報實在是豐厚。單只麥靈通自己,一個五品的小官,每月到手的月俸就抵得上臨安知府的俸祿了,如今賦春不缺糧,祿米更是給的比以前大方百倍,更別說溫樂睜隻眼閉只眼任由他撈的那些好處。賦春發展不過一年有餘,麥靈通自家已經攢下了比從前達春意掌權時多上十倍有餘的積蓄!更何況溫樂他性格仁厚,雖然身高位重,卻從不像普通上官那樣對下屬呼來喝去動輒謾罵,他行事有些有自己一口便不少了手底下的弟兄的江湖匪氣,麥靈通自問自己對這種待遇心中無不熨帖,更勿論溫樂他是個做實事的人!沒有人不嚮往名垂千古的,一邊發達一邊還能憑著良心做事,誰也找不出比這更好的活兒!
  他這還是有私心的,比他老實百倍的達臘想法只有比他更激進,賦春的其他官員雖然很少有能像他們這樣受溫樂寵幸的,但只要進了衙門,不是先前達春意死忠的,基本就沒有一個人對如今的賦春表達過不滿。能吃飽,能穿暖,有風評,也受愛戴,相比從前達春意做壞事時不得不助紂為虐產生的羞愧,現在偶爾上街被農戶們認出後得到的真心敬重實在是太美好不過。
  他們及怕溫樂會不聽解釋直接將自己宣判死罪。
  溫樂朝他倆揮揮手,搖頭說:「你們起來吧,我沒有懷疑你們,賦春郡每日那麼多公務要勞心,有些地方沒有兼顧到也是難免。」
  麥靈通和達臘齊齊的鬆了口氣,攙扶著站起身來,才驚覺自己後背已經起了一層冷汗。
  麥靈通心中氣得要死,那些欺上瞞下的狗東西,他們早該在宣佈取消農稅時就將這些個不識好歹的玩意兒給輟了,一時好心反倒種下禍害來!
  達臘張口道:「爵爺,這是如何處理?讓下官去將這些稅官全部懲治一番!」
  「不著急,派人去各地秘密打探一下是不是也在收稅吧,再將那些和稅官私下有來往的田莊主人記下來,到時候看著說。」
  達臘點點頭,麥靈通又道:「下官記得,這個申屠這個姓可不多見,林都轄家中有個妾室便是姓申屠的,爵爺您走後月餘便抬進了府,還擺了一桌酒請下官去吃了呢!」
  達臘恍然大悟:「是了,我也記得。」
  林都轄?林永?
  溫樂心中歎息,有些人,你即使想要對他網開一面,他也會努力自己去作死的。溫樂原本讓朱臣和鄭平去賦春兵馬司學習,報的就是讓他倆將林永取而代之的想法,可後來慢慢的林永變得越來越老實,他也就暫時將這個計劃給擱置了下來。沒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林永這輩子仍舊改不了這種偷雞摸狗的牆頭草毛病。
  「你們先回去休息吧,」溫樂想了想,對麥達二人揮揮手,「林永那邊不用透露,消息鎖的死一點,不給他們點教訓,當著以為我軟弱可欺了。」
  ……
  晌午飯後庸兒要去書塾,自落成開課後溫樂並沒有去過幾次,恰好閒來無事便想要搭車一併去看看。
  書塾實際上蓋的相當不好看,目前的賦春並沒有到達那種講究市容市貌的經濟層次,能有個實用的地方已經相當不錯了。書塾蓋在一處地勢僻靜的小丘陵上,將丘陵全部包劃下來做了一個簡易的學區,學區內有相當寬闊的前後院子,當中一棟蓋的四四方方的沙房。
  這個沙房,就是溫樂之前讓衙門著手研究的沙磚蓋成的,原本用來修路的定型水相當的數量可以用來澆蓋更多的泥磚,畢竟定型粉末稀釋之後的滲透力是相當強的,用於小範圍的蓋房並不比修路需要的用量大,雖然粉末的賣價相當高,但比起伐木趕工的成本,似乎也不算什麼了。
  可有餘沒有土產的油漆,這房子蓋成之後賣相是肯定不好的,位面上可買不到土質門窗,這些必需品還是得溫樂從民間自己採購,等到日後金屬之類的東西不必從中原採買,而能自己生產的時候,那便不用像現在那麼麻煩了。
  彈琴畫畫這些東西,溫樂一開始便指明了不用教授,除非天賦極好的幼兒,目前因為免費書塾聞風而來的百姓們很少是需要那些東西來調劑生活的。特別是一些耽誤了早年學習,只是想要來碰碰運氣認識點字的二十多歲的青年人,他們最需要的,無非也只是認識字且懂得自己思考罷了。想要學到更多的東西,那便需要從初級班脫穎而出進入中級或高級班,中級班裡時常會有想要賺外快的衙門官員會來講課,一般都挺用心的,高級班便是吳應材結合了幾個後來認識的讀書人,對學生進行更細緻跟深入的教學,不過目前為止,高級班尚未有用武之地,他一般在書塾就是重點教授溫道庸,課程結束後抽空到初級和中級班講個課。有時候,柳大夫他們也會來傳授一下中醫藥理什麼的。
  這裡氛圍相當不錯,老遠便能聽見渾厚整齊的朗朗讀書聲,下馬朝著院內走,那聲音便越發接近,後來仔細一辨認,溫樂才聽出原來是大家在讀《大學》。
  聽到他來,吳應材老早領了幾個兄弟在院裡等待,神情十足的喜悅:「爵爺可算回了賦春,這一去便是小半年,屬下心中也是時時掛念著。」
  溫樂雖然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收了他做從屬,但對於他的親密也不會輕易表示反感,掐了下吳應材的臉,溫樂笑道:「這才多久,老吳你可比我去前要胖些起來了。」當初福州受災,吳應材這些人驚惶逃難來到千里之遙的賦春,早已經黑瘦乾巴顯老了十歲,現在生活穩定滋潤了之後,慢慢反倒養的年輕了。
  吳應材靦腆的笑著,然後慢慢將視線轉移到溫樂身後被奶娘抱在懷裡的溫道庸,眉頭稍稍一挑。
  「放我下來!」溫道庸立刻大叫起來,掙脫了奶娘的懷抱跳到地上,朝著吳應材鞠了一躬:「先生好。」
  「道庸也好,」吳應材對他點點頭,「和你陸先生去課室吧,上午教你的四到七章可背熟了?」
  溫道庸抿了抿嘴,有些緊張的回頭看了眼溫樂,又旋過腦袋,結結巴巴的背了幾句。
  吳應材歎了一聲:「還是不熟,統共這麼幾句,你須得明其意並倒背如流才算正道,與你陸先生去課室內再溫習幾道吧。」
  溫道庸怏怏的垂下了頭,溫樂拍了拍他的腦袋,將他推向那位面生的陸先生,等他走後,吳應材迅速道:「小爵爺天資聰慧,屬下實在不忍誤人子弟,許會嚴格些,還望爵爺莫要怪罪。」
  「你教你的書,我怪罪你什麼,來了學堂,他便是你的**,別給我打壞了就成,」溫樂並不在意,男孩子若當做嬌花呵護那還了得?溫道庸日後可是要繼承他的財寶土地的,若成了不學無術的人,那自己到老還不得氣死。
  吳應材大笑:「是屬下心胸狹隘,度君子之腹!」——
  50、第五十章
  沒幾日賦春鄉鎮縣市的土地佃租便被人秘密的查了出來,報到了溫樂的耳朵裡。
  來報告的麥靈通簡直快被數據給氣死了,賦春太平了太久,許多小有家底的百姓幾乎缺失了自知之明。前任麥靈通的治任粗暴嚴苛,那些個刁民因為畏懼對他言聽計從,如今溫樂的治任仁慈寬厚,那些人反倒將客氣當做了福氣,蹬鼻子上臉的放肆起來!也怪他們自己沒有經驗,從未料到這些任下的百姓會帶頭與稅官勾結暗度陳倉,這樣下作的事情到底苦的也是百姓,那些農莊主人的良心當真是被狗吃了!
  麥靈通是真的沒法理解,要說到手的利潤,當初麥靈通掌權時,這些農莊的稅收每年都高的離譜,土地稅農耕稅播種稅收割稅人頭稅佔地稅等等等等……一畝地每年的佃租八十斤粟米,有近四十斤是要用作繳稅的,那些農莊主再怎麼本事,頂多一畝地摳出個四五十斤的利潤。而現在溫樂取消了農業稅,包括其中的各種苛捐雜稅自然也無法收取,每個農莊主只要繳掉自己府內下人和主人們的人頭稅便可,因為產量提高,溫樂還主動將每畝地的租金控制在了九十斤稻米以內,比從前尚可多收十斤米,這些的農莊主人,照例說最多一畝地已經能收到七十斤米的利潤,卻還是不肯滿足!?
  真是貪得無厭,人心不足!
  「每個農戶每畝地加收四十斤稻米的稅,農莊主收二十斤,稅官們收二十斤……呵呵,」溫樂翻看著手上的賬冊,臉上的笑容越發溫和,抬手「啪」的一聲便將賬冊給摔在桌面上,「真是算得一手好賬,經濟頭腦那麼好,不富可敵國真是可惜了。」
  麥靈通沉聲道:「這還不算,屬下聽聞兼州有幾戶農莊主人今年竟聯合起來做了競標,每月的田稅雖然扣在九十斤內,卻讓人競標入佃費,最高的一家竟然競標到每畝地一百斤糧!這樣瓜算下來,與提高田租又有什麼不同?」
  就連一貫好聲好氣作謙謙君子狀的溫潤也不得不歎息搖頭道:「真是刁民。」
  他一轉頭,無奈的看著溫樂道:「我一早說過叫你別太好說話,難免便被人當做軟弱好欺。」
  麥靈通受不了溫樂被指點,不高興的說:「溫大人這話不在理,爵爺仁慈寬厚本是我賦春福祉,除卻那些黑了良心無德傢伙,賦春上下的百姓有哪個不對爵爺滿口稱讚敬重有加的?」
  溫潤咳嗽了一聲,瞥了憤憤不平的麥靈通一眼,不敢輕易和腦殘粉爭辯,摟了下溫樂的肩膀服軟道:「我只是心急隨口一說,仁政自然有仁政的好處,你別當真。可該強硬的時候,卻不能婦人之仁。」
  溫樂推開他,沒好氣的說:「我知道,你講的也不無道理,他們這是當我軟柿子。」
  麥靈通眼巴巴的看著他:「那爵爺,您說這事兒該如何處置才好?」
  「稅官革職抄家罰款,視貪墨輕重定刑,」溫樂想了想,隨口又道,「那些田莊主人也不該放過。」
  麥靈通犯了難:「若照此說,田莊主也該抄家罰銀,可這樣未免量刑太重了些,其他的田莊主人只怕會有唇亡齒寒之憂。」
  「抄家倒不至於,罰款就好,他們貪圖什麼,我便罰他們什麼就好。」溫樂玩著手上的賬冊,翻開看了幾頁,輕笑道:「這樣如何,眼下已上明路的那些田莊,統計出這些人多收了多少,便罰雙倍,取消兩年佃租並處棍刑三十。日後若再有此暗度陳倉之舉,可由租賃田地的佃戶舉報,累計三回,便充公田產。」
  麥靈通眼睛一亮,隨後又皺起眉頭:「舉報倒是好,可若有人為私怨謊報……」
  「謊報者便罰款收押,關個一年半載便好。」
  溫潤忽然插嘴,意味深長道:「這法令若是一頒,那日後來衙門行走送禮的佃主恐怕要踏破了門檻,不正之風定然妄行。若那些佃主得以顛倒黑白自行開脫,舉報者受了冤罰,只怕還要被另加報復。」
  溫樂一愣,隨後細想,頓覺他說的這種可能絕對不小。
  溫樂開始犯難,做官真是不容易,隨時要和任何人鬥智鬥勇,他天生便不擅長這個,亡羊補牢倒還有點辦法,可未雨綢繆還需滴水不漏,那可就實在是太難為他了。
  若不是被溫潤逼著殺了那批海盜,恐怕他這會兒還是硬不下心腸,對那些稅官頂多革職了事,至於田產主,最多也就是罰款罷了,現下心腸倒是硬下了,可後患卻不得不記在心頭。
  他猛然想出一個法子,道:「要不這樣,衙門另立一個部門,管理匿名舉報。舉報者需得寫明被舉報人詳細信息,若有證據,便優先調查。若有實名舉報的,再轉到我信得過的人手下,一可篩選信息數量,第二也能減少不必要的工作。」
  溫潤想了想,點點頭道:「這樣好。」
  麥靈通說:「這事兒爵爺大可交給下官來辦,下官定不辱使命。」
  溫樂笑著瞥他一眼:「你要忙的事情可夠不少,這麼點破事兒你別操心,日後若有農莊主因此事送錢給你,你也不必推辭,收下就好。每月將這些收入做個帳給我看。」
  麥靈通大驚:「爵爺可是信不過下官?!下官縱然萬死也不敢辜負爵厚望啊!」
  溫樂輕哼,對他的裝模作樣沒好氣道:「你收不收我是最清楚的,你替我做事不容易,到了這個身份開銷也大,平常該拿的拿一些,我當你自己人,只要不過分我都當做看不見,這話你也別逼我再說第二遍。好在你到如今為止也恪守底線沒有做出什麼跟我衝突的事兒……」他說著,看麥靈通嚇得臉煞白煞白的模樣,又覺得沒意思,唾了一聲,「那點出息,瞧你給嚇的。」
  一邊的溫潤聽的無奈極了,溫樂這是缺心眼吧,哪有將這些事情給說出來的。
  接下去的幾天時間,賦春郡內上上下下便炸開了鍋,查出有問題的六七個稅官齊刷刷被隔了職打板子關押。這處置的命令在官兵到家之前壓根沒有透露出半點風聲,那些個稅官自然也沒有時間去轉移財產什麼的,一下子就被甕中捉鱉逮了個正著,其他偏遠郡縣的還不用說,就單單只賦春城負責的這個申屠谷,他家中便被抄沒出一百二十畝的良田、三處別苑,首飾財寶折合白銀足有四千多兩。以他自己的薪資,就算翻個十倍,不吃不喝攢一輩子也積不下這樣多。他家中養著近五十個僕役,娶了六房妻妾,庫房中綾羅綢緞無數,陳糧足足堆了近三個倉庫,連廚房裡養的雞都吃的是上等的粟米!
  這結果讓負責此事的麥靈通都狠狠的吃了一驚,要不怎麼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就連申屠谷這種連品級都沒有的芝麻官兒,家裡都過的比鄉紳更加富足,人人都削尖腦袋的想進衙門,真不是沒道理的。
  雖然麥靈通自認家產比他豐厚,可自從上次被溫樂旁敲側擊的敲打過後,就再沒有將這些錢視作理所當然了,他這人也有些古怪,自己貪墨的時候覺得沒什麼,看到手底下的人貪污,卻氣的抓心撓肺。
  這樣大的一筆贓款,溫樂壓根兒就不打算給申屠谷什麼機會了,直接收押大牢打五十棍子關五年,家產充公,蠱惑他大小老婆快點嫁人。
  此舉一出,諸人才驚覺他之前對付達春意的舉措真不是一時興起的,只看申屠谷在牢中聽到自己即將戴綠帽的消息後那副痛苦的生不如死的模樣,就能知道這個時代的男人們究竟將自己的「尊嚴」看的有多麼重要。一時間,賦春一等爵爺這種難以名狀的**心理便叫男人們不能不膽寒。對此,溫樂還是相當受用的。
  田莊主那邊的收益卻比想像中要少一些。
  畢竟並非所有的富人都是貪得無厭的,往往為惡的只是人群中鳳毛麟角的那幾個,卻因為群體不同的原因,其他普通人卻不得不與他們承擔下同樣多的壞名聲。
  與稅官們勾結斂財的,賦春城最少,只有一家,其他的郡縣,最多的有四戶,其餘都是兩三戶的模樣,搞出租田拍賣的兼州可以說是風氣頂壞的,其他的縣城倒沒有他們這樣大的膽子。
  人少便更好說了,這些人同樣也不受行的正坐得端的同行待見,溫樂直接將他們的名字和畫像一紙粘貼在所屬城市的城門上,下頭便是溫潤親筆提寫的洋洋灑灑的一頓諷罵,生怕普通百姓看不懂,他還專門派了府衙的衙役一天三頓在城門口高聲例數罪行,足足堅持了有五六天,這些田莊主在賦春就已經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可惜出的都是臭名。
  誰也沒料到溫樂會用那麼激進的法子,人們一貫相信眼睛所能看到的,溫樂從來了賦春以來,除了殺海匪,其他的事情辦得可絲毫沒有血光淋漓的味道。開書塾、辦學堂、修路、減稅推糧……這些事情有哪一樣不得忙到天昏地暗的?若不是仁厚的人,誰會放棄自己原本就有的榮華富貴來操心這個喲!百姓吃不吃得飽,素來就不是大部分官吏最關心的事情。
  敢這樣明目張膽的陽奉陰違,這些人也是有點欺負老實人的想法的,被查出來頂多就是損失點錢麼……犯罪成本一小,作惡事的人就更加無所顧忌了。
  可從稅官落馬開始,許多人就隱約察覺到事情和自己想像中有些不太一樣了。
  溫樂的這一舉一動,在信奉儒家思想並將面子看得比天大的古代人眼裡簡直和殺頭沒兩樣了。素來高高在上的這些個鄉紳冷不丁變**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出了家門見到的每一個人都好像集結在身後竊竊私語指指點點,過後的整整兩年家中將要顆粒無收,還要罰款……
  不給!要命一條,罰款沒有!
  幾戶鄉紳心想左右已經沒了面子,再不能沒有裡子,這錢說什麼都不能給!
  不光不給錢,他們索性也豁出去了,開始托著親朋好友瘋狂的走起關係,最後集合了總共六家鄉紳,托了家人齊刷刷跪在了府衙門口,高聲喊起冤枉來。
  哭號的正是這六家年紀最大的長輩,有老頭亦有老太太,皆是鬚髮皆白面容蒼蒼,將自己打扮成孤苦伶仃的模樣,穿著**披著棉絮,大冷天的就要死不活的在府衙門口哀哀。這些人家畢竟罪不至死,溫樂這樣已然算是罰的重了,若因為這事情鬧出了人命,雖然百姓們心中知道究竟是誰是誰非,但後世若有記錄,官員到底要落下成。
  接連三天,這些人天不亮就趕來,天快黑了才回去,越跪越精神奕奕,反倒搞的府衙裡許多官吏躲著他們走。
  事關人命,眼看這群人已經邊喝藥邊咳嗽了,頂老實的達臘挨不住了,在衙門裡便溫樂求饒:「爵爺,這些個老人家看著也可憐,您便饒他們一次吧。」
  慣常沉默寡言沒有存在感的林永也少見的不忍,跟在達臘的背後便也勸阻:「若按照法例來辦,爵爺這般處置實在是過了。又是些古稀耄耋的壽星公,爵爺寬厚仁慈,還是放他們一馬吧。」
  溫樂對老是被當槍使的達臘很是無奈,對林永卻絕沒有了好聲氣,直接便噎了回去:「你這話若是在娶申屠氏前說的,我倒沒什麼意見。如今你既然攙和進裡面,便早點閉嘴,莫叫我給你沒臉。」
  林永嚇個半死,以為自己攛掇百姓來給小舅子找活路的事情暴露了,立刻閉嘴不敢多說。
  不過老人家是真挺可憐,這樣大年紀了卻因為兒女做的孽不得不拋棄尊嚴,溫樂見得知消息的韋氏難受的日夜念佛,也知道這事情拖不得,須得盡快解決了。
  翌日,溫樂特地去了府衙一趟,派那些個衙役去把這些老人都給帶進公堂。
  「爵爺……爵爺……」這夥人方一進來,便開始此起彼伏的咳嗽打噴嚏,不時還攙和著哭窮的聲音,其中一個看上去年近耄耋的老太太伏在地上全身都在抽搐,彷彿溫樂若不繞過他們,她下一秒就要發作死人似的。
  溫樂其實是個尊老愛幼的好青年,他對老人一貫是很敬重的,可這種撒潑打滾型的他是當真不太想要搭理,於是驚堂木一拍,冷聲便喝:「肅靜!」
  幾人齊刷刷嚇了一跳,立刻閉嘴。
  座在側位的溫潤溫和一些,此刻朗聲道:「你們在府衙前肆意聚眾,擾亂府衙辦公,可都知罪?」
  老人家們才不怕呢,罪什麼罪,你敢治我得罪,我下一刻便發病死在你面前,讓你渾身有嘴都說不清白,看到時候到底是誰的不對。
  這些人對視幾眼,交換神色,便開始一搭一唱的喊冤哭窮。
  溫樂聽了一會兒,他們無非就是將自己一家人的口糧消費都掰著手指頭歷數過來,再揉開自家到底有幾個積蓄,談及日後兩年沒有收入等等等等,總之就是一句話,積蓄不夠,拿出來就等於要餓死。
  溫樂點頭:「我明白了,你們的意思是,田莊日後兩年都將沒有收入,家中雖有積蓄,可若是這樣拿出來,日後比如要面臨彈盡糧絕,既然如此,倒不如現在就死,對麼?」
  見那群老人愣愣的點頭,溫樂朝麥靈通遞了個眼色,麥靈通便立刻拿起賬本開始宣讀。
  「賦春城劉明山,家中水田七十畝,旱田三十畝;兼州城李良,家中水田一百一十六畝,旱田十畝……」
  諸人傻傻聽他宣讀,末了聽他問道可有出入時,都齊刷刷的搖了頭。
  「如此甚好,」溫樂道,「既然拿不出現銀來,那我也不多勉強。這樣,一畝水田可抵二兩銀,一畝旱田可抵一兩三錢銀,若有山林則按市值抵扣,回去準備準備,明日衙門會去收地契。」
  溫潤見六個老人霎時間比起方才更加蒼白的臉色,咳嗽一聲捂著臉微垂下頭,溫樂瞥他一眼,不動聲色的逼迫道:「若是沒有異議,那便退堂吧。」
  底下此起彼伏的叫聲霎時比剛升堂時更加尖銳,不等衙役們上前喝罵,這群方才奄奄一息的老人家一個扶著一個,迅速爬起來從人群縫隙中鑽的無影無蹤。
  溫樂聳聳肩,跟麥靈通與達臘攤手道:「找人去收銀子吧。」
  溫潤心道,也許這就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
  ……
  溫樂一等人回大都的那段時間,多倫這伙外國人載著滿船的賦春土產回了自己家鄉,因為路途甚遠,他們一早便說大概今年盛夏以前是沒法再回來了。好在去往島嶼的船運溫潤心中已然有數,這塊海域很少出現了不得的天災,只要避開颱風天,一般是不會出現極端天氣的。
  溫潤自上次回來之後便邀請溫樂下回一塊兒去島上見識,溫樂倒是十分感興趣的,答應下來之後就必須把賦春的一干是由全部都處理好。這一去賦春可就群龍無首了,若再出些亂子,那麥靈通他們未必就能解決的好。
  首先便是臨安那邊貨源的問題,由於陸家和溫樂想在了一處,都有開店的意圖,那日後再開分店,珠光寶氣的供貨肯定不止現在這麼一點。溫樂索性將大批珠寶直接先送到了臨安,寄放在守衛森嚴的陸府裡,那之後又將一部分貨交給麥靈通保管,屆時他去了,肯定是不帶著忍冬的,於是只有忍冬知道確切的貨源,若想拿出來,還需得兩個人齊心合力。
  麥靈通不敢說,忍冬對自己的忠誠,溫樂是從來沒有懷疑過的。
  那之後便是達臘他負責的半山養殖場,一開始達臘對用糧食喂牲口這種事情表達了相當大的不滿,但很快的,小豬的生長便遠遠超過了他所認知平均速度,算計了一下肉價和糧價,達臘最後還是嚥下了自己對飼料的心痛。大概是因為天氣和水土都頗為適宜的原因,除了幾頭羊因為餵食的糧草出錯拉了幾天肚子外,其餘的牲口們都異常順利平安的長著膘。因為達臘在養殖這個,達家有幾房親戚也有意做這一行。不過達臘素來膽子小,並不敢輕易鬆口讓親戚攙和進溫樂的事情裡,溫樂倒是不太在意這個,養殖本來就是要像紡織一樣推進到民間使更多人發家致富,在達臘保證了這房親戚絕對與達春意這一系的沒有瓜葛後,溫樂便用相當便宜的價格批了一塊地給他們,苗種可以自己在民間收購。
  賦春養豬的人不少,每年幾乎都有當家養不起的豬崽子出售,可除了家中有地租賃的農莊主人或者不必租佃自己有地的農民外,有餘下的潲水餵豬的人家並不多。集市上的普通豬肉每斤都可以賣上五十多文的價格,豬腿以及精瘦肉則更貴,普通百姓過年有個豬頭吃也算不錯了。並非沒有人想到以此打出銷路,畢竟賦春城內的集市賣肉的攤子就那麼幾個,還時常是沒有貨的,普通的農家最多也就養上一頭,殺了醃起來是要吃上一整年的,拿來賣的十分少有,貨源不夠,就那麼幾個攤子還時常沒貨呢。
  可問題在於,原先的主糧粟米並沒有更多的余料能讓豬來吃,賦春臨海,能給豬吃的豬草也並不多,城中那麼幾個小酒樓,每日的剩菜就那一點點,餵豬也遠遠不夠,產業鏈缺了一處,便滿盤崩塌。
  現在由溫樂來牽頭的就不一樣,稻米產量高了之後谷糠和邊角都可以拿來喂雞喂牲口,臨近專門有荒廢的池塘拿來蓄養飼料,豬的糞水可以挑到後來加建起來的池子裡,等到發酵之後就用來養耕地,耕地一肥沃,第二年作物的產量則更高。
  溫樂其實還想推行沼氣的,只可惜不懂得其中遠離。唉,當初要是讀理科就好了,就是不知道理工學院的教授會不會開班教導沼氣池的加蓋方法,對了,還有炕。
  這麼短的時間,牲口頂多從崽子長到半大,開春之後就要進入長膘的旺季,只要不出意外,想必是不會有什麼岔子的。豬糞發酵施肥這種事情老早有農戶在嘗試,基本原理相比很多人比溫樂也許都要清楚。
  蓄養飼料的水池開始有收成之後,溫樂便轉頭去折騰州郡亂七八糟的事情。
  海鹽開廠他是不要去了,反正現在的開倉原本就是不折不扣的在做戲,讓麥靈通或者乾脆就紅達山本地去走個過場便完全能行。從前溫樂沒有來的時候,賦春這裡達春意與兩淮那邊的私鹽販就是有些往來的,溫樂弄死達春意後,這條銷路自然便由他來接管下。真正管理了一年後,他才明白過來私鹽這玩意兒銷路有多大。賦春除了瞧不見太陽的一小段梅雨季外,鹽田幾乎是每個月都有豐產的,除去了本地百姓們吃的數量外,其餘都源源不絕的走河運賣到了外頭。這其實相當冒險,皇帝們沒有不討厭私鹽的,鹽是朝廷幾乎最大的經濟收入,私鹽就是從皇帝嘴裡搶飯吃。現在大厲天災一重接著一重,皇帝沒有餘力去管理自己的荷包賺的是否有以前多,可一旦天下穩固,他沒事情可做了,那溫樂這裡只要走漏風聲,那一定是要被他綁去千刀萬剮的。
  於是溫樂開始著手慢慢減少兩淮那邊私鹽販的供貨,開始由每月都要去採購硝石的隊伍順便帶著鹽產去政權相對要分散一些的西北販賣。西北那邊不知道為什麼,皇帝似乎總是沒有想東南這邊管制的那麼嚴格。他最緊張的就是北方,然後向賦春這樣太偏南的地方就沒辦法兼顧,經濟最發達的洛陽臨安等等大城市是會經常管轄的,再朝西,蜀州等地便像是另一個賦春,太平安靜到大都這些地方幾乎都聽不到他們的消息。
  這也間接使得溫樂行事方便很多,只可惜現在的蜀道仍舊是難於上青天的,否則他一定要去見識見識才是。不過路途艱難可就不是賦春這種瘴氣艱難可以比擬的了。
  因為鹽的成本低,賣價低,實際上拋棄了部分兩淮的路後,溫樂並未少賺多少。
  去時的空車可以販鹽,也算是利用了資源,實在一舉兩得。等到日後皇帝想要捉他把柄,那無疑就比現在複雜了許多——
  51、第五十一章
  這一年的春節在從大都回賦春的路上便早早過掉了,賦春的各種雜務忙碌了不多久,清明便將將要到。
  此番去大都,溫樂他們還特地將三老爺的靈位從大都給帶到了賦春。其實溫家的規矩本是庶子不可入宗祠的,當初三老爺去後,遺體回了大都,大老爺和二老爺對他進宗祠的事情還明裡暗裡的阻撓過幾回,後來三老爺雖然葬入了應進的陵墓,可靈位只是放在宗祠中不太重要的位置,這也算是給溫府剩餘的嫡房老爺們一個臉面。後來溫樂被封了爵,許多人都以為他會死在賦春,三老爺的事情自然無人提起,可這一回溫樂回到大都的時候,卻發現到三老爺的靈位被悄無聲息的從外室轉移進內室了。
  這些捧高踩低的把戲他可沒什麼可感動的,就連一貫以溫柔處事的韋氏也並不為此感激過什麼,反倒有種如鯁在喉的噁心。三房累了一輩子,到死都在替溫府謀後路,可若是溫樂沒能從危機四伏的賦春存活下來的話,他們甚至連死後的尊嚴都無法維持。
  反正就算在大都,也絕沒有人會真心真意的來祭拜丈夫,韋氏那時候就強硬的不得了,硬是將三老爺的靈位給討來了。
  稻米成熟的規律已經被豐收過一次的百姓摸了通透,這一次的稻穀早播撒了一些,在清明到的時候,秧苗已經發芽到了可以下水田的程度。
  在賦春城視野極好風水不錯的山頭,溫樂便給三老爺建了個塚,燒紙錢也不延誤,清明當日便帶著溫潤和韋氏乘馬車朝著塚走。
  抱著靈牌,韋氏的心情並不如三老爺初去時低落。其實她和丈夫未必就有多深的感情,三老爺在兩淮當差,忙碌起來的時候興許半年見不到她一面。坐的那種肥差,手上寬裕的話,想必生活也不會輕省到哪裡去,更不可能為了妻子而守貞。但他確實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乃至於到了最後願意用自己的性命來求得家人的存活,單只這一點,溫樂便能跳出他的私生活對他產生敬佩,有這樣的丈夫,在這個年頭的價值觀來看,韋氏當然也是與有榮焉的。
  她一面眷戀的摩挲著令牌上凹凸不平的燙字,彷彿那是她說熟悉的丈夫的臉。然後臉上帶著稍顯釋懷的笑容,偏頭盯著馬車走過時路邊流逝的風景。
  溫潤則在跟溫樂討論,比如路邊田間內造型古怪的風車,他當然不知道這是什麼動力原理--其實溫樂自己也不知道。或者低頭插秧的那些百姓,這幾日田間地頭都是異常忙碌的。看得多了,溫潤還會搖搖頭說:「啊呀,這家人插的有點密了。」活像他就是種稻子的專家。
  修的硬朗平整的路面讓馬車行駛時顛簸變得很小,爬山路也顯得方便了很多,墳塚搭的並不顯眼,因為怕有人搞破壞。侯府內還有一個用白玉修葺的,專門供韋氏祭拜用。
  折了好幾日的值錢一張一張的點燃,兄弟倆一左一右的蹲在母親身邊,也幫忙捎帶手燒一些,見溫樂面前燃了兩叢火堆,韋氏皺了皺眉頭道:「你這裡燒一堆就可以了,沒必要搭兩重。」
  溫樂笑了笑,依然故我,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這另一簇火苗究竟燒予的是什麼人。
  ……
  清明過後,秧苗都播種完畢,遠在兼州的鄭瑞也完成了自己手頭的事情,趕來賦春迎接從大都遠道而來的故人。
  他雖然是個光棍沒老婆,他哥卻不是,車隊裡一個**子兩個侄兒也夠讓他掛念,親暱了好一番之後,他才得空來拜見溫樂。
  鄭瑞抹著鼻涕掉著眼淚充分詮釋了什麼叫做感激涕零,同時送上了最新研製出來的簡易大炮。
  這大炮實在是相當簡易,兩個大□轆輪子,一個巨型炮筒加炮尾巴和炮閂,渾身漆黑漆黑,是用溫樂給的耐振動高溫合金打造的,重量相當可觀。
  這一個大炮有兩個人那麼大,需得四五個人才能推動自如,在戰場上用無疑太過笨重。可放到校場上試了試,威力卻當真不小,一炮就轟碎了相當大的一塊石頭。
  「要改良,」溫樂等余煙散去後,揮著手上去俯身撿起一塊石頭在手心顛了顛,搖頭道:「石子最好能再轟的碎一點,才能飛得更遠擊倒更多的人。這種裂塊太大了,你要不試著在炮彈裡放點小鋼球什麼的。」
  「好主意,」鄭瑞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怪道屬下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盡如人意呢。」
  「炮身也盡量做得小一些吧,這麼沉重,若是放在戰場上,恐怕很不方便。」
  鄭瑞有些忐忑:「如今天下太平,並無戰事,爵爺要鑄造這些炮火可是要出海使用?」
  溫樂笑了笑,對他眨了眨眼睛,和顏悅色的說:「你不用管那麼多,只消做好自己的工作,我必然不會虧待你。」
  ……
  於是新研究出來的幾頂火炮被搬到了出海的貨船上,裝在了下層的船艙內,令為此開了些可以閉合的窗口。當然,這些改動都是秘密的,除了需要知道的人之外,能親眼看到火炮的人只是寥寥。
  溫潤在得知了這個大傢伙可以一炮轟碎一艘漁船後很是詫異,圍著火炮轉悠了幾圈後,明白了大概的原理,他立刻就發現了不足:「這個不防水吧?若是砸到了水裡,還能炸開麼?」
  「當然不行,」溫樂打開鄭瑞寫給他的使用說明給溫潤指出幾行字來,「這就是拿來對付大船的,直接轟隆一下砸他一個大窟窿。要是對付小船,確實不如雷管好使,除非百發百中,打一個中一個唄。」
  溫潤立馬對火炮顯得有些失望,不過轉念想到陸地戰爭的使用,他臉色變幻,立刻又沉入深思。
  糧油、菜籽、布料、調料、以及燭火工具之類的島嶼內很難自產的東西裝了有滿滿一艘船,與此同時還要另跟著一艘船,用於回航時載些當地的土產。路線熟悉了之後,溫潤實際上跟著多倫他們在海灣附近也走動過,這種大小型的島嶼還是不少的,能夠找到的東西也相當多。
  溫樂這一回既然要去許多東西自然就不可能像溫潤那樣馬馬虎虎的過,就是溫潤自己也是不同意的。兩人睡的房間好好打整了一通,船艙內隔出的小間能安上管道引流淡水。溫樂自然有寶貝能保證淡水不滲透回流,加上船頂安裝的碩大幾個蒸餾設備在十二個時辰不停的轉化淡水,船上飲用水問題早已不用擔心。
  然後溫潤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聽來了一個偏方,說羊奶燉生薑擦在身上能防止被太陽曬黑,他居然直接拉了兩頭母羊到船上,更是屯了一大堆的生薑,叮囑溫樂在航運途中必須要時常擦。溫樂當然不樂意,羊奶那麼腥生薑那麼臭,擦在身上還了得?更何況他自己也想要變得黑一點,雖然五官和溫潤長得不像,但他潛意識內總覺得溫潤變帥和被曬黑的皮膚是有關係的。
  旁敲側擊的問出他不願意擦羊奶的原因後,溫潤差點急死。
  溫樂白白嫩嫩的樣子多好看啊,幹嘛要曬黑?曬的皮糙肉厚,臉掐起來都不爽了。
  一連被做了半個月的工作,溫樂才勉強同意了防曬,但用的卻是在商城裡買到的產品。羊奶那個偏方未必能防禦海風。
  臨行前,他拉著忍冬千叮萬囑的叮嚀了兩三天。四月底,他總算抱著換洗衣物登了船。
  韋氏一開始不知道他要出海,知道了消息時事情已經定了,偷摸著在屋裡哭了好些天,臨行也不肯來送行。倒是忍冬屁顛屁顛的將溫樂送到了船艙還不算完,撩著袖子將屋子裡上上下下的打掃了一遍之後,才眼淚汪汪的跟溫樂出口道別。
  「記著啊,用筆給記下來貼在牆上,我回來肯定要七月底了,你這裡要是出了亂子,我可沒辦法把伸生的那麼長。」
  忍冬吸著鼻涕點頭:「屬下都記著了,紙都貼在床邊上了,定不會出岔子的。」
  「大都那邊若是來了消息,推不過去的,你便說我病了。遇到事情可以去和麥靈通達臘他們商量,別自己拿主意。月末臨安那邊會派人送分紅來,麥靈通給你你就收好一點,別交給老太太,老太太存不住。還有庸兒,你平常多看著他點,別落了學習……」溫樂話匣子一開,總覺得什麼事情都放不下,險些撿著包裹打退堂鼓。
  溫潤見勢不妙,趕緊把忍冬推出門去,鎖好門把溫樂抱在懷裡:「哪就什麼事情都得你操心了,你要累死自己啊?」
  溫樂愁的不行:「我開始還以為自己能去的多瀟灑呢,離開一回才發現遍地都是叫人不放心的。唉……真是愁死人了。」
  「你這就是勞碌命!」溫潤氣的掐了他屁股一把,站直了拉住他的手朝外走:「去甲板吧,到點要離港了。」
  溫樂耷拉著眉被他拽著慢慢的走。
  其實這艘船當真是不小的,雖然醜了點,可用料不同,質量實在是相當的不錯。船艙分做三層,上兩層,底下有一層貨倉,當中這一層就拿來住人。因為造船當時溫樂也有出謀劃策,這住人的單層加建的便有些像游輪,沿著通道分出相當多的小隔間,基本上能保證所有的水手都能單獨睡上一個房,這種硬件設施實際上在如今的船運當中很少能看到。
  出了通道上甲板的時候,船已經在緩慢的行駛了,碼頭上麥靈通一等知道消息的人都披著蓑袍舉目與溫樂遙遙相望,溫樂和他們揮了揮手,然後清除的看到被趕下船的忍冬與麥靈通抱在一處大聲痛哭。
  他歎息了一聲,搖搖頭,沒有在碼頭上找到韋氏的蹤跡,只能回頭跟溫潤對視一眼,滿心抱歉的沉默了。
  碼頭之外的道路上,臨海停著一輛古樸簡單的馬車。
  驚蟄眼看輪渡走遠,擔憂的看了車駕一眼,湊到窗邊輕聲說:「老夫人,船已經開了。」頓時便聽到車內傳來韋氏低低的啜泣聲。
  她歎了口氣,心中有些難過,又難免想到當初大老爺離港時她與如今完全不同的態度。
  韋氏哭成了淚人,手握著佛珠含糊不清的念著號,心中只有一句--求上蒼保佑我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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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轉暖,海面上卻比起陸地要涼,原本穿厚棉袍子就能抵禦的寒風如今非得再加一件厚厚的披風才行。站在頂層不如下頭甲板那麼寬闊的小露台上,溫樂安靜的一邊曬太陽一邊欣賞風景。
  路途比他想像的要順利,一個多月來海面都是風平浪靜的,偶爾大船會朝下撒一把網,那多半都是水手們自己要干的。然後網撈上一筆相當可觀的魚群,洗後晾曬醃製後掛在甲板通風日照的地方。溫樂對魚不感冒,倒是想要吃鮑魚生蠔之類的貝類,只可惜那些都不是海面上們捕撈起來的,得下水去找,所以暫時還是沒法吃到。因為飲食不合口味,他這段時間又瘦了不少。
  其實商城裡倒是可以買到吃的東西,可那些也未必就符合他的口味了,反正目前還有些沒減掉的肥肉,乾脆順便就去了。
  可這情形溫潤卻心疼的不行,他確實是疏忽了一點,禽肉倒是隨船帶著,可許多生鮮蔬菜卻沒辦法保鮮那麼久,船上又沒有泥土可以種菜,許多調味品也不夠,廚子的手藝更加沒有侯府那麼好,難怪溫樂會吃不下東西。
  今日水手們的網內難得撈到了一條墨魚,他趕忙叫人洗乾淨和醃漬的醋芹炒了起來,酸酸可口,想要給溫樂開開胃。
  上了天頂,他瞧見溫樂斜躺在籐編的躺椅內,裹著棉披風懶洋洋的曬著太陽,原本粉白的臉還是依舊被海風吹的有些干,但他的神態卻依舊慵懶,半睡不醒的模樣就跟態度矜持的貓似的,蜷成一團的滿足模樣實在讓人心中發軟。
  溫潤見他眼簾微垂,連忙放緩了腳步輕輕過去,將手上托著的墨魚醋芹放在矮桌上,蹲下來盯著溫樂的臉出神的看。
  從第一次航海開始,他就夢想著能有這一天了。
  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全都不見,只有他和溫樂兩個人呆在一處空間,縱然幕天席地的歡好都不用被人發現……至於那些水手,船上是有明文禁止他們接近頂層的。
  不知不覺間,他發覺自己已經伸出手輕輕的撫摸起溫樂柔軟的頭發來,溫樂仍舊是半夢半醒的模樣。說來好笑,他這樣性格本質剛強的人,頭髮卻生的又輕又軟,顏色也不是十足的黑,反倒像那些營養不良的人似的有些偏黃,在眼光的照射下是有些微微的褐色的。溫潤也是到了賦春以後才知道溫樂不喜歡束髮的,在沒有外人的時候,溫樂喜歡將綸巾解開,披著一頭長髮走來走去。他的臉瘦了之後變得相當小,被頭髮一包,便只有那麼一丁點大,其實看上去有些陰柔。被溫潤這一講過一次之後,他暴跳如雷的表示恨不得把頭髮剪掉,被韋氏狠狠的臭罵了一頓後,還寫了檢查保證自己再也不說這樣不孝的話。
  回想起這些,溫潤仍舊忍俊不禁,手上一顫,便碰到了溫樂的臉上。
  溫樂抽了抽鼻子,從隱約的迷糊中甦醒過來,看到溫潤的大臉,眨了眨眼睛:「你怎麼上來了?」
  溫潤湊上前去在他唇上輕輕的吻了一下,然後小聲說,「起來吃點東西吧,你早上也沒吃什麼。」
  「那是魷魚?章魚?」溫樂瞥了桌子一眼,又抽抽鼻子:「怎麼酸溜溜的。」
  「用了雞油煸出來的醋芹炒的八爪魚,」溫潤扶著他從榻上半坐起來,墊了幾個靠墊在他身後,「吃點吧?」
  溫樂苦著臉說:「我真的不餓。」
  溫潤坐在他身邊,難掩擔憂:「好歹也要進碗粥啊,你早膳用的便少,午膳又不吃,到晚上哪裡有力氣?」
  溫樂揮揮手,皺著臉說:「又不是女人,我哪裡那麼嬌弱。昨晚上一整條魚都是我給吃的,白天有點暈船而已,沒胃口。」
  溫潤越發放心不下了,他看了眼天色,忽然伸頭出了天頂,朝下大喊:「阿大!阿大!」
  一個光裸著上身肌肉結實的壯漢匆匆從從艙內跑上甲板:「哎!!!大人!!!」
  「吩咐廚房弄碗清湯麵,你帶著醋送上來!!!」
  溫樂這才就著清湯寡水吃了小半碗麵小半盤菜,填飽了肚子。
  一開始的時候航海特別有趣,藍天碧水一望無垠,海天交界處都是一種另類的美景,每天看日昇日落,坐在天頂喝一杯小茶吃著零嘴曬太陽,再享受不過。
  可無論是多麼美麗的景觀,連著看了一個多月是人都該膩了。
  更何況溫樂在船上根本找不到事情做,在賦春時,他每天把自己掰成兩半都害怕不夠使,什麼地方都得用得著他,雖然每天挺辛苦的,但卻沒有一刻不充實。對男人來說最能產生成就感的就是事業的成功,這當然也適用於溫樂,看著賦春那塊土地在他的影響下逐漸變得大有不同,即便是每時每刻需要鬥來斗去,也還是過的挺開心的。
  可在海上,航道是秘密的,線路是不定的,那些平時佔據了他幾乎所有時間的公文和信件此刻都蕩然無存,除了曬太陽和吃飯,他基本上找不到什麼事情做。前幾天他還和溫潤學著開船,可是開船比他想像中更加沒意思,只是掌著舵傻乎乎的看著前面,還不如升帆降帆的水手的活兒,他也就很快失去了興致。
  現在他已經能夠完全抵禦**人的萬頃碧波了,頂著美景卻只想打哈欠,對於一貫以來嚮往海闊天空甚至於從前都有夢想要做冒險家的溫樂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他果然不適合這種土豪的生活。
  溫潤怕他在天頂受風,愣是將他拉回船艙內的臥室裡,放水給他洗了個澡後,一邊給他擦頭髮一邊哄他在屋裡規規矩矩的睡覺。
  溫樂歎了口氣:「到底還有多久才能到啊,早知道那麼遠,我就不來了。」
  「至多只剩下一兩天的路了,這一次風平浪靜,連雨都不曾下一次,比起我前兩次來已經舒坦了太多。」溫潤把布巾朝著溫樂的額頭一抹,笑道,「你果然是有福澤的,我曾聽多倫他們曾說過自己一路的航程,基本上沒有有半個月能太太平平不發生任何事情就已經是相當幸運了,若讓他們同你出一回航,恐怕能吧他們給羨慕死。」
  溫樂卻沒法高興起來,一提起多倫他們,心事反倒更多:「我倒是真不想他們回那個英吉利,我對那些個地方可沒什麼好感,只盼著不要途生事端。」
  「他們若是貪心不足,殺了便是,這也有的勞心?」溫潤彷彿無意間說了這句,立刻回過神來,瞥了眼溫樂的表情,趕忙補上一句,「不過我們恐怕也只是杞人憂天。我瞧他們對你還是頗為親密的,也都不像貪心不足的人。」
  溫樂皺起眉頭,這不是他第一次感覺到不對勁了,溫潤現在動不動就殺啊殺的,好像人命對他來說已經相當不值錢了似的。明明在大都時他還是個跟諫郡王差不多的滿嘴仁義道德的翩翩君子,遇事總是笑臉迎人,無人不讚他的風度和脾氣的。可現在管理了航運的事情,去了幾趟海外後,他內裡的某些地方不知何時就蛻變的不太一樣了。他回頭盯著溫潤看了一會兒,朝著床內挪一挪,拍拍床板道:「你上來,別說那麼多了,咱倆休息一下。」
  溫潤很是無奈,他在溫樂的面前總是很難提起心防,時常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努力營造出來的形象給破壞掉,每次一犯錯心中就無比懊惱,下一次卻還是照舊。唯獨這個毛病改不了。
  溫樂撫著溫潤滑溜溜的長髮,兩人面朝面側躺這。船艙並不豪華,船也不大,唯一可取的只是乾淨整潔罷了。屋內並沒有海面上海風鹹濕的氣味,而是時時刻刻都有陽光暴曬後布料積蓄的乾爽清香,在天氣寒冷的時候嗅起來尤其的暖人肺腑。
  算了,管他變成什麼樣呢,只要是正常人,便沒什麼可挑剔的。溫潤算是不錯了,溫家出來的男人能有這樣的擔當,也得多虧了當初效忠太子的人是三老爺而非大房二房任意一個,人哪裡有不改變的呢?就連他自己,來到賦春這麼長時間下來,也已經變了不少。
  只要還是那個溫潤,便足夠了——
  52、第五十二章
  到達島嶼是在兩日之後。
  陽光最為毒辣的正午,正前方彷彿從未變化過的水面盡頭處緩緩出現了一個綠茵茂密的島嶼。從遠處看,島嶼上空時常有候鳥飛過,加上島面上幾乎看不出空缺的濃密山林,這裡幾乎是後世那些自然科學欄目最理想的拍攝地點。
  出現了這一個島嶼之後,接連不斷的在這島嶼周圍,便能看到零星遍佈的其他小型島嶼,雖然都沒有一眼就能看見的這個島嶼大,但看模樣也都是相當不錯的地方。商船航偏一些,掉頭朝著島嶼的另一處形式,溫潤站在天頂處指著方才航道將會經過的那個地方說:「那邊有不少的礁石,頭一回來的時候,若非多倫他們經驗豐富躲避了過去,只怕撞的破爛的商船連回去的可能都沒有了。」
  走越近,島嶼的美麗便越是醒目,蜿蜒極大一片的沙灘竟然是清透乾淨的白色,海面直接草草搭建了一個相當長的木質碼頭,碼頭處有影影綽綽幾個人朝著這邊看,很快只留下一個,其餘的都撒腿跑了。
  溫樂還尚未弄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便見離開不多久的幾個人又迅速的跑了回來,在他們身後,追上來一群穿著大厲服侍的男人,領頭的是一個滿臉絡腮鬍須頭髮蓬亂的高個壯漢,他一邊跑一邊脫著自己的衣服,在溫樂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興高采烈的將手上的衣袍揮舞到了天上,同時大叫:「大哥!!!!大哥!!!!!大哥!!!!!!」
  「……」溫樂糾結了一會兒,扭頭問溫潤,「這莫非是煉兒麼?」
  這形象配上一個叫小孩兒似的暱稱相當的不搭調,可溫潤縱然無比的彆扭,還是沒法昧著良心說這個人他不認得,只能歎息一聲捂著額頭回答道:「明明我走時他鬍子還沒那麼長的……」
  說話間船靠了岸,溫煉歡呼一聲,將手上的衣衫便遠遠拋了出去,跟在他身後的幾個同樣穿著衣服的男人紛紛朝著衣服飛撲,好像那是多麼珍貴的東西似的寶貝的抱在懷裡。
  溫煉一邊尖叫一邊朝著船上跑,因為離得太遠,溫樂沒辦法看清他大鬍子下頭到底是什麼表情。但很快就聽到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踏上甲板,下一刻出現在階梯的方向,沒幾下就臨近天頂了。
  溫煉的聲音相較在賦春時更加渾厚有力,嚷嚷起來的時候那分貝讓溫樂腦子都有點發懵:「大哥!!!大哥您可算來了!你不知道我們這一回開出多少,我的媽……」
  那尖叫聲下一秒便戛然而止,溫煉維持著臉上誇張的表情傻站在天頂入口的地方,盯著溫樂和溫潤的方向,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的說:「二……二哥?」
  溫樂眉頭一挑,笑的十分溫柔:「好歹你認得出我。」
  溫煉扭扭捏捏的不敢過來了,二哥素來是比大哥更加注重對他的儀態培養的,有時候做的不盡如人意還要罰抄書,他最怕抄書了。
  小心的從餘光打量了一下溫樂的臉色,他實在沒法從這種笑嘻嘻的表情裡分析出溫樂真實的心情究竟是什麼,但他卻是知道自己現在要是不打招呼一會兒會被折騰的更慘的,只好鼓起勇氣上前來討好的拉溫樂的手,嘴裡說:「二哥,弟弟在這荒僻的地方,簡直是沒有一刻不在思念你咧。」
  溫樂冷著臉揪了下他的鬍子:「我也思念你哩,要不做什麼千里迢迢的來這裡一遭。你可比我想像的變化要大呀,方才差點嚇死你哥哥我了。」
  溫煉苦哈哈的看了溫潤一眼,得到了一個堅定又嫌棄的搖頭,只好在內心抽泣著保證說:「這只是近來來不及打理,二哥若是不喜歡,我今晚便把他剃了……」
  溫樂歎息一聲,上前抱住他親了下這個毛茸茸的幾乎認不出來的臉龐,恨鐵不成鋼的敲了下他的腦袋:「跟你大哥學了那麼久,怎麼還是一丁點眼光也沒有培養出來?你本來頭髮就帶卷,若是直髮,那留些鬍鬚清清秀秀的的也能好看些。你這樣一打扮,說出去誰信你是我侯府的老爺,倒比賦春菜場賣豬頭肉的屠夫還要粗壯些,你要改行去屠豬還是預備當土匪?」
  溫煉被親了個大紅臉,垂下頭摸著自己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哪兒就有那麼嚴重了……」
  「下去吧,回頭我盯著他弄乾淨,」溫潤拉了下溫樂的手臂,「下船去弄頓好吃的東西,你這些天可瘦得厲害。」
  溫煉立馬忘記了剛才的事情,跳的老高:「哎呀!我說二哥怎麼都瘦的沒型了,我這邊吩咐人去殺雞殺豬殺羊,給二哥做頓新鮮的大宴!」
  溫樂趕緊攔住他,這個肉食動物這一去只怕要好心辦壞事:「多弄些蔬菜,當季的就成,殺雞殺羊的就不用著急了。」
  溫煉被二哥賦予了重任,一臉凝重的飛快跑了,溫樂盯著他的背影,好半天之後才無奈的歎息:「他怎麼一點都沒變樣呢?」
  「總會長大的,」溫潤摟著他一邊走,一邊忍不住笑出聲來:「我瞧你這模樣倒不像是做二哥的,倒像是在當爹呢。娶了媳婦煉兒自然會變成熟,男人誰還不是這樣過來的?」
  溫樂翻了個白眼賞他:「你說的是,我將他當兒子養的,你就是他娘呢。」
  溫潤眉頭一挑,停下腳步,微垂下頭來盯著他,將臉越湊越近。
  直到鼻尖觸碰到了鼻尖後,他才瞇起了眼,無不曖昧的伸手覆在溫樂的臀上不輕不重的捏了捏:「他若是願意這樣叫我們,為兄倒是沒什麼意見呢,要不要晚飯時跟他提提,日後在這島上,咱們便一家三口的過?」
  溫樂腦內五大三粗的溫煉含著彩色的棒棒糖,手上握著濕漉漉的奶嘴朝他羞澀的眨眨眼喊了句阿爸,只到他膝蓋高的庸兒卻一臉沉穩的站在旁邊只是點頭,溫煉的鬍鬚隨風飄舞間,溫樂一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
  島上的一切和溫樂想像中有極大的出入,下船不多久之後,他就在距離海灘不遠地方發現了修築的極高的防汛堤,這防汛堤上鬱鬱蔥蔥的樹木,整個島嶼都形成丘陵的地貌,且地下已經壓平整了相當寬闊的一條馬路,上了訊堤,便有車隊等在馬路邊接應他們,躲過了鬱鬱蔥蔥的樹木的障眼,溫樂才發現原來島嶼雖小,裡頭卻別有洞天。
  沿岸相當的熱鬧,沿著馬路的一整圈都能看到修建的密密麻麻的房屋,那些穿著**踏草鞋看上去是當地居民的男女都在忙碌著自己的事情,他們有些熟門熟路的自發奔向碼頭去搬運貨物,有一些則趕著牛車匆忙的趕路,這些人在看到溫潤的時候都顯得相當恭敬,不論男女都會停下腳步朝著這邊鞠個躬才會離開。
  「這邊住的都是當初島上原有的居民,從賦春來的人都住在另一頭,」溫潤將溫樂扶上了馬,解釋道:「那邊還有集市,方才趕著牛車趕路的人許多都是要去集市換貨的,金銀之物在這裡並不流通,有稻米、果子、肉蛋什麼就基本能換到很多東西了。我原本也不預備在這裡推動金銀流動,如今便任由他們自行守舊。」
  溫樂點頭,想了想卻又道:「這並非長久之計。」
  「金礦總有一天會挖完,長不長久大可以日後再變動。」溫潤顯然也是明白溫樂的顧慮的,他笑了笑,胸有成竹的回答。
  咋看不大的島嶼從一頭馳到另一頭卻花費了不少的時間,馬車顛簸的溫樂又開始難受的時候,該到的地方可算也到了。
  溫樂匆忙下了馬車,還來不及吁口氣,便被眼前所見的一切驚的震了兩秒。
  原本照他所想,這處島嶼頂多只有礦產出眾,畢竟身處無依無靠的海上,來的這一回能夠住上乾淨大方的房舍便沒有什麼不好了,哪知道眼前這個佔地極大、以朱紅色的圍牆綿延出十分壯觀距離的宅邸,居然一眼看去絲毫不下賦春侯府!
  溫樂皺著眉,偏頭仔細想想,才赫然發覺這不就是賦春侯府的模樣麼?
  高牆、門戶、匾額、乃至院門口傲然屹立的雄獅,雖然在細節上難免有些出入,可大致一看,卻實在挑不出下於侯府的地方!
  他猛然回過頭詫異的盯著溫潤,這傢伙是怎麼在這個島上蓋出這種房子的?
  溫潤笑瞇瞇的下馬車,一看就知道很明顯明白溫樂在想什麼,但他偏偏不說,反而裝作渾然不知的模樣,對溫樂攤開手道:「如何?」
  溫樂指著宅院的大門,又指了指船行駛來的賦春的方向,難掩驚異:「你怎麼弄成這樣的?」
  溫潤對他的表情看上去相當的受用,但卻並不回答,吩咐了馬伕將馬車駛走後,他上前拉住溫樂的手便朝內走:「裡頭估計沒有賦春的那麼精緻,但我尤其仔細的吩咐人弄好了咱倆住的宅院,比你的主院肯定是不差的。」
  一進府,便是整齊排列的園林擺設,假山流水樣樣不缺,裝潢反倒比賦春內的侯府要顯得更大氣些,裡頭來往走動的人在看到溫潤的時候明顯變得異常小心,幾乎紛紛都閃躲到老遠,但必要的禮節還是做到了的。越朝裡走,細節處也並不大意的宅院便越發讓溫樂心驚,他並不記得從賦春出航的商船有運載過這些東西,況且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島嶼上,溫潤究竟是怎麼做到這一切的?
  進了內院,溫煉的大嗓門又開始清晰起來,溫樂聽到他大聲嚷嚷著「收拾乾淨了沒有」「快去前廳準備」這些話,感覺他簡直是從忍冬手下出師的一等好管家,不禁有些黑線。
  他回過神來,拉拉溫潤的手,問他道:「可要去拜訪當地的酋長?」
  「酋長?」溫潤的神情那時有一瞬間的空茫,然後彷彿才明白過來似的,抿了抿唇道:「不用去,那個部落早便解散了。」
  「什麼時候的事情啊?」溫樂才聽到這個消息,部落只有更換新酋長或併入其他部落要不就團滅的,哪兒有莫名其妙就解散了的啊?
  溫潤朝他笑了笑:「上次來的時候的事情,我想著並不重要,便沒和你說。進去吧,洗洗澡出來便可以用午膳了。一路下來累了那麼多天,須得好好休養才行。」
  溫樂沒辦法,只能被他糊弄了過去,心中卻還記掛著溫潤的不說實話,等到洗好澡吃過飯,趁著溫潤去處理島上的公務不在府裡的功夫,便拉著溫煉說話。
  溫煉好似極怕溫樂拿他的鬍子說話,坐的乖覺的很,談及島上部落的事情,他先是一愣,而後才狐疑的盯著溫樂的眼睛問:「大哥竟然沒有告訴二哥你麼?」
  溫樂衝他不懷好意的咧開嘴微笑。
  溫煉卻並沒有平常誇張的反應,而是猶豫著搓起了手,在溫樂的一再追問下,才低著頭小聲說:「原本島上的族群部落上回集合起來用鐵矛忽然攻擊我們船隊,隊裡被殺了幾個好手,大哥便下令將他們都抓起來送到臨島上來……我之後倒是沒見過那些人,想來……不該活著的。」
  溫樂跟被雷劈了似的傻在那裡,怪不得要瞞著他呢,這事兒要被先前的他給知道,肯定會狠狠的跟溫潤吵一頓。
  不過現在的他倒是沒有那麼多的閒情逸致,他想的也跟以前不太一樣了,要是從前,他估摸會因為這事兒覺得溫潤是個麻木不仁視人命如草芥的王八蛋,可如今的他心中所想的,卻是溫潤排除了一切異己,究竟是否只是開礦那麼簡單。
  在島內的溫潤就跟在賦春的溫樂一樣,上了岸便腳不沾地的忙碌起來,等到夕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他才匆匆忙忙的趕回家,身邊還跟著好些個黑黑高高的壯漢看模樣在匯報工作。溫樂一開始沒認出來這些人,後來猛然發現這不是曬黑了的武一武三武十六麼?溫潤手下帶著的得力干將,自從見光後一部分就被溫樂給編進了侍衛隊,而另一部分溫潤自己留下的,溫樂已經好久沒有見到過了。原來是來了島上,做了麥靈通那樣的角色。
  溫樂之前和他們有過不對付,如今見了面,對方也相當詫異他為什麼會在島上,跟溫潤匯報工作的音量一下子就變小了,猶猶豫豫了好久,某些該說的事情大概也嚥回了肚子裡,直接告辭。
  溫潤無奈的安撫溫樂道:「他們就是這樣,你別朝心裡去。這些人都跟隨我許多年,若無必要,我目前尚無法對他們多行苛責,等到日後慢慢熟悉了,他們總會轉**度。」
  「這群人是太子給你的?還是諫郡王?」
  溫潤知道溫樂並沒有生氣,感激的笑了笑:「是太子給的。」
  那就怪不得了,太子手下出來的人,不心高氣傲才是有鬼,估計他們心裡把溫潤當做是龍子龍孫,自己這溫家的出身在他們看來確實是高攀了的。
  他歎了口氣,不打算說這個,直接轉移開話題:「島上的部落**的事情你怎麼不告訴我?」
  溫潤一愣,隨機想到了什麼,有些無奈的皺起眉頭:「是煉兒告訴你的吧?」
  溫樂不置可否。
  溫潤被他盯的撇開眼睛有些難堪,沉默許久之後才輕聲道:「告訴你也無妨,我只不過擔心你會誤會我草菅人命。當初那部落裡一百三十多人舉著長矛來搶奪我們商船的貨物,他們矛間沾有毒液,我已開始並不知情,只下令商隊防守,不料竟然害得他們枉死。我那時怒火攻心,殺了好些,還將活著的全部困在臨島上,後來見他們仍舊野心勃勃意圖報復,我擔心夜長夢多,便用炸藥將他們全部……」
  「只是這樣?只是因為他們搶奪商船?」而不是借題發揮,偶遇時機麼?
  溫潤點了點頭,只是被他直勾勾的視線盯的臉皮發僵,最後只能歎息一聲認輸的垂下頭:「我想養兵。」
  「養兵?」溫樂頭一撇就笑出聲來了,原來果真被他猜了個正著,他直接在手邊摸了個杯子憤然砸過去,站起身冷冷的罵道,「你他媽下決定之前和我商量過嗎!?我不問,你是不是一輩子都不告訴我?」
  「你別這樣……」溫潤愁得不行,他早知道溫樂會發脾氣才不說的,沒想到到了還是瞞不過他,只能去拉他的手,一邊解釋道:「我帶你來島上,就是想告訴你……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提起罷了。」
  溫樂卻不相信,只是冷笑一聲:「我玩心眼從來玩不過你。」
  「我和你玩什麼心眼!」溫潤急了,忙見他朝著自己懷里拉,卻不料溫樂的態度居然異常的頑固,只能匆匆的解釋:「我無非是擔心你胡思亂想,你瞧你如今知道了,和我的猜測可有半分不同?你當我養兵是為做什麼?」
  溫樂低頭無語的哽了一下,幾乎不想看他。
  他實在是不想去猜測溫潤是為了什麼而養兵,在這距賦春千里之外的海島上,私密小心的佈置這如今的一切。他不過來了海島第三回,竟然就發展到現在這個幾乎沒有不足的程度,是從一開始就在籌謀一切嗎?
  每回來往固定的商船,他究竟是從哪裡得到了這麼多的資源?莫非背著他又開闢了另一條航路?
  只聽得溫潤繼續講道:「大都如今風雲詭譎,皇帝看似江山穩固,可你不知諫郡王他抱了什麼心事。當初他與太子蜜裡調油,不是轉眼便為了新帝出賣了太子?我只是擔憂他守不住話,忽然便將我的身世出賣給皇帝。皇帝決計不能容忍我活下,他若大軍壓陣,你可如何是好?」
  溫樂一想也有道理,他這人比較理性,一覺得對方說話好像挺在理立馬就放下火氣,想想後才回答:「若是只為了這個,你何須瞞著我呢?」
  溫潤方才以為他至少是猜到這個的,轉念一想立馬傻了:「我怕你發怒才瞞著你,你莫不是以為我要貪圖你手下的礦產麼?」
  溫樂有點心虛,他一開始真的是這樣想的。
  溫潤立刻不高興了:「我對你是什麼心,你理當有所瞭解,我何嘗是那種重視身外之物之人?」
  「你還有理了!」溫樂眉頭一豎,「你若是真怕我誤會,便別瞞著我做這種引人遐想的事兒!我若是不瞭解你,今日便不會親自問你出口,而是安全回到賦春再籌備對付你的事兒!我的雷管炮火可瞞過你?」
  溫潤捏了捏鼻子,小聲道:「我不過一時心急,你方纔那樣想我,當真挺傷人的。」
  「那是我的錯,你也不對,打開始就該和我商量著來才對,我倆的關係,你若一開始說了,我也不會想這麼多。」溫樂爽快的道歉,心中還是不太高興,他想起剛剛的問題,立刻又問,「我並不記得來海盜的商船有運送過島上的這些,你難不成瞞著我帶了工匠?」
  溫潤道:「那倒不是,先前那些送回賦春的海匪,他們的船隻並未全部被銷毀,我帶去賦春一些,剩下的便北上去了福州幾個靠岸的碼頭,許多玩意兒都是自那些地方來的。」
  「這又是瞞著我的。」
  溫潤立刻無計可施,垂頭任他埋怨片刻,忽然小聲道:「你又何嘗沒有瞞我什麼呢?」
  溫樂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刷一聲跳了起來,聲音拔得老高:「要翻舊賬麼!?」
  溫潤痛恨自己嘴賤,但過往以來一直深埋心底的不安卻因為他這態度驟然活躍了起來,他幾乎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心中的埋怨,側頭盯住溫樂便道:「我信你,便一直不問。你教我學了多倫他們的夷語,我並非與他們無話可談。賦春修路的漿粉、你撲在屋頂上的黑布,你莫名其妙多出來這樣多的珠寶,我通通知道,也明白你有些不該告訴我的東西。」
  溫樂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驟然變得蒼白,或許是他一直出於保密思想不肯多用的商城,還是倉庫?甚至於他與在大都時完全不同的面貌和靈魂。總之他閉了嘴,也忽然明白過來自己也是有所保留的,心虛的一塌糊塗。
  53、第五十三章
  關鍵是他從不知道溫潤對此事的怨氣會那麼重,雖然溫樂自問自己許多事情還是做得挺秘密的,但以往他肯定看出了不對勁兒,溫潤一直不說,他還以為溫潤一點不在乎這些的。
  ☆、第五十三章
  關鍵是他從不知道溫潤對此事的怨氣會那麼重,雖然溫樂自問自己許多事情還是做得挺秘密的,但以往他肯定看出了不對勁兒,溫潤一直不說,他還以為溫潤一點不在乎這些的。
  他一直把人和人之間的距離算的很理性,並不如溫樂這樣好奇,以往偶爾有對溫樂拿出的新奇東西感興趣,但問過兩句被推拖過去後一般就不會再提起。不得不說,他這樣的處理態度也讓溫樂感覺到相當的舒服,至少在每日不得不對任何人防備之餘能有個稍微不太給壓力的夥伴,這種感覺還是相當不錯的。
  跟溫潤確定關係之後,這種舒適的感覺就逐日變得越加強烈,許多在韋氏和溫煉面前壓根不敢露出的底他也不太介意被溫潤看到了,又是甚至恨不得什麼私密的不敢喧囂的事情都交給溫潤來做,這種信任的感覺是自然而然產生的,也許關乎新出現的感情,但更多的還是一直以來溫潤給他的與世不爭萬物淡然的態度。
  溫樂今天才恍然明白,原來這種不爭,不是因為不感興趣,而是刻意忍耐了嗎?
  溫潤見他這個模樣,立馬後悔放狠話了,趕忙站起身抱住他,湊在溫樂耳邊小聲的說:「對不住,我方才是一時衝動,並非有意怨你。」
  溫樂沉默了片刻,抱著他的腰把腦袋埋在溫潤的肩窩裡,同樣輕聲的說道:「我也是一時心急,並沒有疑心你的意思,你別多想。」
  他並沒有因感動而將自己的秘密說出來的意思,想來這隱晦的表達溫潤也能聽懂,果然,他話音剛落,溫潤就有些失望的歎了一聲,但並不發怒,只是撫了撫他的頭髮道:「好了,我定要教訓教訓老三的,今兒這事兒全怪他多嘴。」
  溫樂笑了小,同樣佯裝無事,順嘴便問:「你說養兵,我方才一想,你人手從哪兒來?」
  溫潤歎了一聲:「這事兒我先前又瞞了你。我同你說我另有貨船去了福州港那邊,養兵的事情便不用我多操心,暗衛們都能幫著解決。這回福州港被衝垮,百姓流離失所,我便招來了不少災民,簽下賣身契後直接便送來了島上。我將他們送去最新發現的另一處島,若沒有人去補給,島上沒有任何可以出行的船隻。這樣一方面也能防止消息洩露,一方面也好讓他們專心練兵。」
  溫樂點頭:「這倒是不錯,可福州港災民雖多,總沒有全部招攬的道理,那麼些個人,你想必還要去別處招攬?」
  溫潤點頭:「去收購硝石的時候,我曾讓隊伍留心,越靠近關外,人口管制便越鬆泛,我打算在那裡用死契招攬一些壯丁,若無意外,至多二十年便可保我們平安。」
  溫樂皺起眉頭:「如今大多只是你的推測,萬事也不用看的那麼悲觀。說不得諫郡王是個嘴牢的,我倒是擔心在那之前皇帝看溫家不順眼,非要斬草除根……他未必不會這樣腦缺。」
  溫潤愣了一下,隨後笑了,推開他親了他臉頰一口,神情驟然變得相當鬆快:「你竟然是這樣看他的?我與你打賭也好,你來說個賭注?」
  溫樂白他一眼「你如今人都是我的,還有什麼可以用來押寶?」
  二人相視一笑,方纔的不愉快活像從未發生過似的,輕易便揭過了。
  島上的生活實際與賦春並沒有多大的不同,除了換過廚子菜色口味不大一樣外,其餘的一切都沒有讓溫樂感覺到不習慣。溫煉對他的到來表達了相當大的歡迎,一整天便忙前忙後的幫他張羅衣食住行,直到晚間才稍稍不忙了一點。
  溫樂便趁著這時間考校他的功課。
  他手下的兩個小廝連拳和短打也隨他一併來了島上,主僕三個一塊兒在院子裡給溫樂耍了一套拳,溫樂看的高興,掏出袖子裡的玉器便塞給他倆。
  連拳跟溫煉關係好膽子也大,接過賞賜道了謝後,便苦著臉道:「如今小的們越發超脫,爵爺的玉成色雖好,小的卻除了賞玩,再無法移作他用了。」
  溫樂聽出他話裡的試探,皺了皺眉頭,心道這個連拳倒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憨厚,這問題若是讓溫煉這種當真忠厚的人來說,恐怕就不是如此拐彎抹角的語氣了。
  溫煉偏偏聽不出他話裡的深意,哈哈大笑著拍了他一把道:「好你個小子,難不成我和大哥二哥從前賞你的玩意兒你都當了吃花酒去了?過的可比你主子我滋潤!」
  短打也憨憨的笑笑:「爵爺賞的玉器倒好,其實府裡的下人們最怕便是主子賞自己動筆的字畫,從前在大都時大老爺房裡的幾個小子們可就可憐,大老爺成天寫字畫畫賞人,拿去當鋪裡一問,卻連一文銅錢都賣不出。」
  溫潤頓時有些尷尬,他有事一時興起,也是會寫點字送給手下的丫頭小子的,如今一看倒讓人不知如何處置,實在是委屈他們了。
  連拳一眼瞧見溫潤的表情,趕緊捅了亂說話的短打一把,短打哎喲一聲接到他的警告,想起潤少爺從前也是這麼個習慣,趕緊彌補道:「小的可不是說大爺,大爺的字可比溫家那些老爺要值錢,上次大爺描的一副大厲山水圖,天璣足足當了有兩貫銅錢,可讓小的們羨慕死了。」
  溫潤抽了抽嘴角,不知道是應該高興好還是應該發怒好,他好歹是大都那些無聊人排的大都才子排行裡打頭陣的人物,原來一副山水圖也就值個兩貫錢……真是得虧了當鋪主人識貨不是嗎?
  天璣天璇只怕凶多吉少……溫樂一瞥溫潤笑的溫文儒雅的模樣立刻就心中一顫,轉眼盯著尚不知道自己將好弟兄推入馬蜂窩的短打,他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趕緊轉移話題:「你們拳腳想來是費了功夫的,這樣很好。只是內功進境也決不可馬虎,若有一天能練出出息來,我便封你們都轄做。屆時一揮手便是金銀珠寶,何須去和當鋪打交道?」
  連拳吃了一驚,哆嗦了一下便扭頭盯著他,看了一眼又急忙低下頭去努力掩飾自己的表情,看模樣是相當激動的。
  溫樂皺了皺眉,反倒伸手拍拍短打的肩,溫聲對他道:「時候不早了,伺候你們主人回去歇息吧。」
  溫煉嘿嘿笑著摸自己腦袋:「二哥可是糊塗了,我還未帶你去休息,哪能自己就走了?」
  溫樂和溫潤兩個人聞言齊刷刷的轉眼看他。
  他被看的愣了幾秒,傻傻的退了一步,尚對兩個兄長心存敬畏,於是以為自己犯了錯誤,小心翼翼的問:「怎……怎麼了?」
  溫樂很是尷尬,不知道該如何對他解釋自己要跟溫潤睡在一起的事情,左瞄右看看一會兒,趕緊給溫潤使眼色。
  溫潤立刻上前怒視溫煉:「你忘了自己明日還要早起練功麼?你二哥自然有我來照顧,今日奔波了一整天,快回去把鬍子刮乾淨洗個澡,別在這兒熬著了!」
  溫煉嚇了一跳,甲蟲般黑漆漆的眼珠子便帶些委屈帶些無辜可憐兮兮的看向溫樂。
  溫樂失笑,趕忙上前去抱著他毛茸茸的大腦袋找到沒有胡茬的一小塊臉蛋親了一下,揉揉他的頭髮道:「快些去休息吧,我和你大哥還有些要事相商,晚些自然會歇息的。」
  溫煉黑黑的臉皮刷的就變得黑紅黑紅,立馬垂下頭去不敢說話,而後又依依不捨的跟溫樂道:「那二哥,我便先走了,你也早些休息……」
  跟二哥濃情蜜意的說完,他抬頭小心的盯著溫潤不太好看的面色,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帶著短打和連拳瞬息便跑了個沒影。
  溫潤不善的盯著溫煉的背影,回頭對溫樂不滿的說:「他都快及冠了,你還當他是小孩子呢?親親摸摸的。」
  「我弟弟!怎麼了?」溫樂挑起眉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一伸手摟住溫潤的脖子撅著嘴便吻上了溫潤的嘴,倆人黏黏糊糊的嘰嘰咕咕一下,心照不宣的便朝著房裡跑。
  這簡直是翻身農奴的節奏!溫潤不知道有多激動,腳還未跨進門檻便著急去解衣帶了,等到溫樂被他迫不及待的拉進門時,一頭撞上的便是他一秒變光溜溜的壯實胸膛。
  ……
  ……
  兩人瘋了一整夜,第二天到日上三竿還未起來,早晨溫煉到給溫樂收拾好的院子裡去找二哥,結果遍尋不到,匆匆跑遍了整個宅子,急的抓耳撓腮的。
  天只濛濛亮,溫樂打了個顫,感覺自己的臉皮貼在一處溫溫熱熱的肌膚上,還未甦醒便淺淺的洋出個淺笑來。
  溫潤輕聲打著鼾,上身赤果只穿著睡覺的棉褲衩,一手將溫樂整個抱在懷裡,一手掛在榻邊上,睡得像頭死豬。
  溫樂推開他,伸了個懶腰,按了按自己有些發酸的腰,自己爬了起來,往窗戶那邊一看,眉頭立刻挑了起來。
  他趕忙推推溫潤:「起來了,喂,不早了!」
  溫潤一顫,胳膊擋住眼睛打了個哈欠:「什麼時辰了?」
  「至少卯時了,昨日還說了和我去臨島視察兵營,再不起來時間便來不及了。」
  溫潤在床上打了個滾,抱著溫樂的腰難得軟綿綿的說:「再睡一會兒吧,昨晚你不累麼?晚些起來也來得及……」
  溫樂剛想回他兩句,打老遠便聽到門外傳來由遠及近的溫煉的叫聲:「大哥!!!大哥!!!!」
  他木了一下,那聲音瞬間到了門前,房門被敲的匡匡響,溫煉的聲音聽上去相當著急:「大哥!!大哥你在房裡嗎?!!!」
  溫潤忍無可忍的喊了一句:「大早晨的你來尋我做什麼!?」
  「二哥不見了啊二哥!二哥不見了!」溫煉在門口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的螞蟻,溫潤這種不鹹不淡的態度立刻把他刺激大發了,他左右看看,瞧見隔壁好似有個沒有鎖死的窗子,趕忙打開伸進大腦袋朝裡看,「大哥,二哥他……」
  溫樂一邊穿著裡衣,一邊有些尷尬的朝他揮了揮手:「……早上好。」
  「……早上好……」溫煉傻傻的也揮了揮手,隨後才反應過來,傻傻的問,「二哥怎麼會在大哥這……?」
  溫潤陰氣森森的頂著一頭亂髮坐起來看他,這老三生來是討債的吧?從不見有誰煞風景煞的會比他更好。
  跟他的眼神一接觸,溫煉動物般的直覺立刻感覺到了危機,也不求答案了,腦子跟烏龜似的瞬間從窗戶的縫隙中縮了回去,只留下窗戶砸到窗框後響起的頗有餘韻的一聲「砰——」。
  這情景再能毫無心理負擔的睡懶覺那定然是佛祖在世了,兩人都談不上多高興的洗漱好出門,就瞧見溫煉像一隻被打擊壞了的大狼狗似的蹲在房門口,他的鬍子已經剃乾淨,臉皮上只留著青青的胡茬印在,整個人看起來比大絡腮鬍時小了有十歲不止,雖然看上去還是比溫樂要顯老些,但卻也能調動起溫樂對弟弟的某些執拗的愛護了。
  沒有給溫煉任何解釋,三個人吃罷早膳便登上去臨島的船,這艘船溫樂倒是沒有見過,比起賦春當地自己造的海運船要打上一些,桅桿上懸掛著一頂大紅色的旗幟,溫潤道:「這是為了在海上能認出自己的船隊。來往這海域的海匪不少,我們不過只清理了十之一二罷了,老遠若是瞧見不懷好意的船隻沒有懸掛這頂風帆的,我們便會提早戒備起來。」
  劃作兵營島嶼並不在溫樂從前以為的幾個小島群當中,而是在要另外行船近兩個時辰一處孤島上,島上植被不豐,多是矮灌木,面積卻不小,沿著島嶼的一圈都是乾淨雪白的銀沙,島上蚌殼海螺隨處可見,是個相當夠資格的旅遊風景區。
  島上劃了兩個區域,一塊養馬,另一處便是兵營,眼下兵營的規模並不算大,圍著邊沿已經蓋好了一些房屋。
  隨船來的是新一次的補給,發放這些的任務是交給溫煉來辦的,不得不說,溫煉雖然在家裡是個軟乎乎的臭小子,到了外頭,尤其是在武人扎堆的地方,卻成了不折不扣的內斂成熟男。
  瞧著那些年紀統統不小的新兵目露崇拜的盯著溫煉的模樣,溫樂忍不住就在想這些人若是知道了溫煉不靠譜的真面目,那日後該如何自處。
  溫潤並不出面,他帶著有遮擋的斗笠與同樣這樣裝扮的溫樂跟在溫煉身後,看著那些壯實的士兵齊心協力的將大米肉蛋這些東西搬下來,最後還一塊兒扛了兩門大炮下船,這才小聲跟溫樂道:「我想起來了,昨晚便想跟你說,哪知計劃趕不上變化叫我給忘了。這種尤其沉重的炮火雖說在海戰上優勢不明顯,可我瞧著陸地上打仗卻是個神物。你若是有多的,都屯起來,我盡量培養些彈無虛發的炮手,皆是在賦春的城門上便整整齊齊的列上一排,天王老子都攻不進。」
  溫樂嗤笑:「還用你說,我老早便佈置下去了,養兵這事兒你不去做,我早晚也會拾起來了。」
  溫潤從不因為無聊的事情跟溫樂爭辯,只是笑笑:「你當然是比我要聰明些的。」
  目前島上的兵營隊伍並不大,連上幾個因為相當出眾已經被提拔做隊長的,總共也才三千餘個人。而皇帝手中不說別的,單只諫郡王手中便捏著足足二十萬兵馬的大權,他自己手上肯定也不會少到哪裡去,再加上尚在鎮守邊關的兵馬、各個地區相對來說零散些的兵馬……使人海戰術就能將賦春活活給拖死。
  他跟溫潤說起這個時,溫潤只是神秘一笑:「你只管將諫郡王捏著的那些除去便好,養兵也並非一輩子的事,只要拖上十年尚未東窗事發,那皇帝那邊便根本不必再過多顧慮。」
  雖然聽不懂,但溫樂選擇相信他一部分,也就沒有再問。
  離開這個島後,溫潤又拉著溫樂回到群島附近乘船挨個看了過去,正在開採的金銀礦並不在如今溫潤他們發展的主島上,而是在群島中心兩個相連的葫蘆形的島嶼上,島上大部分的原住民如今都生活在那邊,除了兩處正在開採的高山外,島上其餘地方面貌都相當不錯,溫潤出了人手替他們圍出了正規的村莊,又派人教導他們該如何畜牧種糧,開礦的主力每日能換回不少的糧食,居民們雖然比起從前要辛苦,但生活質量卻比從前提高了不止一星半點。
  能夠來這兩個島嶼的人,除了原住民外,其餘多半都是溫潤自己的心腹了。他手下的暗衛見了光後肯留在賦春聽溫樂差遣的只是少數,其餘的大多都隨他來了海外,這些人的能力可比溫樂他苦苦提拔的蒼朮忍冬一等高得多,畢竟這年頭雖然沒有飛簷走壁的玄妙功夫,可能被太子選拔成暗衛來保護唯一兒子的,肯定也有自己的過人之處,拳腳功夫沒有利害到那個程度,腦子定然得比大部分人聰明才好。
  溫樂有些眼熱,但想想投胎確實是門技術活,溫潤有個太子爹,這輩子也沒享受到什麼龍子龍水該有的富貴,如今還跟著他來賦春當了農民開荒種地了,與溫樂自己兩相比較,真沒法直接說誰更倒霉一點。
  島上被他在隱蔽的地方裝了接收器,帶有定位功能和數據傳播功能,這種定位器優點是便宜質量好數據傳輸穩定並且防水,缺點就是距離短,無法用作長距離數據接收。
  這玩意他老早倒是想用作跟溫潤聯繫來著,但是不知道島嶼確定的位置,直到今天才拿出來派上用場。
  等到了礦山季末的開採成果出爐之後,大概就到了應該回去的時間。
  這裡的位置可能比賦春更偏南一些,初夏還未到,氣候已經變得異常炎熱起來,若是能把這裡當做農業研究地,那估計三季稻的研究分分鐘便能摸到生長規律,而且確實這裡每季稻米的收成也比賦春要稍稍多些,只是土地都是把握在溫潤手裡的,種糧的人能保證吃的富裕,剩下的則可以被溫潤拿來與原住民們交易。
  兩艘來時的貨船早已整裝待發,金塊、銀塊、珍珠、天然的晶石裝了滿滿,富餘地方便放上些賦春特產,貨船前頭的魚艙卻是空在那裡的,回去的途中他們會網一群魚,若有意外,也能說成是出海捕魚的隊伍。
  溫煉這回自然跟著一起回去,島上的事情溫潤倒是很放心的就交給了暗衛軍,第二次出航,溫樂已然全然不見第一次來時的激動了。
  看著逐漸變遠的島嶼,溫潤見他神情逐漸變得黯然的模樣,忽然道:「這地方還沒有起名,你起個名字吧,就當做我送給你的禮物。」
  溫樂白他一眼:「這本來就我的,什麼你送給我的啊,空手套白狼也別那麼理直氣壯。」頓了頓,他忽然又說,「若無意外,等到我們老後天下仍是風平浪靜的話,便將這島嶼併入大厲的版圖吧。」
  溫潤點頭:「有何不可?」
  溫樂眺望遠方,那群山連綿的島群一片碧綠,更寬廣的地方還指不定有多麼廣闊的天地。
  「印尼?」溫樂想了想,雖然不明白這個方位的島嶼到底是那個地方,但終歸日後是大厲朝版圖內的省份,讓他YY一下也好,「就叫印尼吧。」
  「……」溫潤雖然完全不懂這奇怪的名字他是怎麼想出來的,但瞧著溫了臉上一派恍惚似乎在思念什麼的模樣,到底還是沒有大煞風景,只是小聲附和道:「蠻好聽的。」
  溫樂點點頭,順手把手上捏著的信號傳輸器朝海裡一丟,溫潤眼尖瞥見,問道:「你丟的什麼?」
  「島上撿的石頭。」溫樂順嘴忽悠他道。
  作者有話要說:啊,好像很多人都被我快完結的話給嚇到哈哈哈哈
  因為古耽的節奏好難把握,我明顯也覺得這一本的張力被我搞的稀里糊塗,不過我不會爛尾的,該進行的情節也一定會進行,不會爛尾的。
  下一篇我估計還會開現代文,古代文好難啊TAT
  PS:丟手機妹紙別傷心,圓子都不小心弄丟了N個了,破財免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第五十四章
  四年後。
  溫道庸拎著他阿爸給他設計的布書包,甩的險些要飛到天上,一路跑的飛快,像匹脫韁的野馬。
  他自書塾放課回家,等到用過午膳,下午還要再去上兩堂課。
  跑進侯府的時候,他迎面便撞上了抱著卷宗出府的忍冬,他一個趔趄,待看清楚人後趕忙便站直了身體,規規矩矩的昂著頭,擺著自己一貫被阿爸教導出的儀態,點頭問好:「冬叔。」
  忍冬如今管著侯府內不少的事兒,他年紀越大,閱歷越深,做事情也變得越發沉穩,許多從前不放心交出手的,溫樂也都慢慢的交代給他了,而事實證明忍冬確實很有天分,什麼公務讓他熟悉一段時間後,他都能做的井井有條。
  忍冬笑著付了溫道庸一把,垂首溫柔的問:「小爵爺可要跑慢些,今日爵爺和麥大人他們都在府裡,一會兒若是碰上了,他定不會輕易當做看不見呢。」
  溫道庸紅了紅臉,頜首道:「我知道了。」
  他這個年紀,跳脫本是人之常情,只是被身份束縛不得不端著一些罷了,況且他相當在意父親對他的看法,若是溫樂對他皺了眉頭,那可比鞭撻他一頓還叫人難受。
  他與麥靈通一等人到挺熟悉的,麥靈通和達臘這些官吏家的閨女都和他再同一個書塾讀書,書塾內由吳先生的妻妾一併打理了一座「女子坊」,專由知書達理的女夫子來管制,這些女夫子有些是溫樂從大都帶回的那群官兵的妻眷,有些是本地有學識的女人,琴棋書畫四書五經都不在話下。雖然這和一貫以來儒家崇尚的「女子無才便是德」有所相悖,但賦春這個小地方,有時也比大都那些人流濟濟的要開明些。
  溫道庸一想到麥家那個小丫頭,心中便是一哼,那個潑婦,時常蹴鞠時揪自己的頭髮,實在是不講道理極了!
  見忍冬步履匆匆的抱著卷宗出門離開,他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掉頭朝著溫樂的院子方向走去。
  溫潤這時節並未出海,許多事情他已經可以不必親力親為了,在賦春,他至少能解決溫樂一半以上的公務,這也使得溫樂有更多的時間去打理公務以外的事由,實在是夫夫搭配幹活不累的好榜樣。
  溫樂在和麥靈通洽談賦春城牆的加固,他將城門修葺的厚了近一倍,又加固了大門,再將新研製出來的改良大炮隔一段距離便安扎上一個。麥靈通並不懂這玩意兒是個什麼,但他習慣了服從溫樂的指揮,從頭到尾竟然沒有對大炮的安扎有過任何懷疑。城牆的加固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情,賦春雖然兩面臨海,但仍舊是有兩面臨山的,臨山的這部分並非加建一堵城牆便可萬事無憂,若有敵軍攻上山道,那無疑賦春城還是會失守。
  溫樂和溫潤對了個眼色,溫潤歎息一聲,自袖口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遞給麥靈通。
  麥靈通愣愣的接過這個只有巴掌大,通體雪白的瓷瓶,一手去摸上頭的小蓋子,嘴裡問:「這是何物?」
  「瘴藥,」溫樂隨口想了個名字,見他立刻停下欲拔開瓶塞的手,不禁笑了一笑:「老溫自海外購來的,產在多倫他們那個國家。這玩意並不致命,你一會兒找人喝下了我給的解藥,用一塊棉片將這藥水隔五十步路塗在無法修築城牆的山林裡,大抵可維持一年藥效。若無解藥,嗅進了這氣味的人便會恍恍惚惚,失去攻擊力,你一逗他,他便學貓叫。」
  麥靈通一個哆嗦,心中對那群黃毛鬼子的老家的看法越發古怪起來。
  溫潤瞥了看模樣毫無負罪感的溫樂一眼,心中為總是無故背黑鍋的多倫一等人暗自默哀,可當面的,他自然不可能拆台,只做高深微笑。
  麥靈通小心的將這瓷瓶給收到懷裡,旁邊在撥弄撥弄衣服,無比要保存好,他可不想學貓叫。而後又將原本放在石桌上的卷宗往著溫樂的方向推一推,嘴裡道:「這是近日臨安府來的急信,想來是季末的賬冊,竟有這樣厚一疊。」
  「原料送去給他們了?」
  「屬下自然不敢忘記。」
  溫樂這才翻開卷宗,並不忌諱給溫潤瞧見數字,他與陸府如今的珠寶坊已然開遍大厲各地,單只金陵便有兩家、大都有一家、臨安一家、洛陽一家、汴州一家、長安一家,光只珠寶鋪子,每年帶給他的收益便不勝枉數,更勿論還有被他發揚光大捆綁開張的脂粉行,取做「香粉宅」,販賣鮮花精油、香水,干花香囊以及擦臉的乳油和脂粉等等,女人的錢尤其好賺,這方面帶來的收成,也比「珠光寶氣」只多不少。
  一瓶鮮花精油,他自酈州運來怒放的鮮花,加上油脂和蒸餾,就算是每年出產最少的桂花,每小瓶的成本也多不過一貫錢,而只要一撒手,這瓶一貫錢的精油最高便可賣到二十兩銀子的高價,若是添上在商城裡購買的特殊香料,再製作成香水,用個商城裡兩個錢幣不到的外觀精美的玻璃鋼噴霧瓶,只要加一個錢幣,便可以要求在瓶身上批量雕刻花紋,那麼這一瓶精油經過加工與淬煉,價格便能翻漲兩倍有餘。
  再說香膏,也只是精油和油脂,再加上一些商城裡價格並不高的滋潤粉而已,外星人也是講究美麗的,以膚質來說,無疑是合作良久的聯邦星人更加與大厲人契合。這一瓶香膏同樣價格低廉,卻能賣上不低於一瓶精油的高價,又因為供貨限制,各個城中的世家太太們無比趨之若鶩,一時間,能擁有一瓶「香粉宅」的雪花膏,竟成了上流太太們用作攀比的相當得體的工具!
  在這樣的基礎上,再發行一些限量版,比如四大美人的限量香粉盒與雪花膏瓶,亦或是梅蘭竹菊的限量精油瓶、香水瓶,就連「珠光寶氣」也開始承接小額卻相當昂貴的定制飾品,這兩個產業的經營,實在是讓陸長安對溫樂佩服的五體投地。
  溫潤道:「上個月才送來了這一季的銀票,怎麼這個月又來?」他想起上個月看到信封裡倒出來的厚厚一疊子足有二百萬兩銀子的銀票,心中還是忍不住再度詫異,這生意居然來錢那麼快,實在是他從前始料未及的。
  溫樂打開信封,倒出來的卻不是銀票,而是一疊信紙,他隨意翻看了兩眼,裡頭是幾張勾繪的美輪美奐的妙筆丹青字,還有幾張是畫的惟妙惟肖的珠釵樣式,餘下的便是陸長安寫給他的書信。
  溫樂看過一遍,了然點頭:「是問我討要新的限量香水瓶呢。」
  溫潤愕然:「上一批不是半個月才運去臨安,他怎麼又要?」
  「說是臨安的貨兩日便被搶光了,連送去洛陽的也被他一時糊塗挪用了賣,眼下洛陽那邊的婦人們聽到了風聲日日去店舖裡催促。這老王八,跟他說了要沉住氣,沒料到還是弄出這種事情。」
  溫潤白他一眼,得了便宜賣乖這事兒溫樂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了。
  珠釵樣式是他拿來給溫樂過目的當季新款,用的是溫樂剛剛送去的墨綠色的小寶石,模樣十分好看,沒有不通過的道理。賣光的限量瓶是上一期已經有底樣的了,這回送來的只是下一次要用上的瓶身圖樣,他似乎是想要主打福祿壽喜的吉祥話,那麼瓶身的樣式自然也要改變一下,敦厚沉穩為佳。
  他笑了笑,不甚在意的將紙丟回桌面上,點了點後道:「這圖樣好,出來後要送母親一套。」見麥靈通眼巴巴的瞧著自己,她又是一樂,「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麥靈通笑嘻嘻的謝了恩,跟溫樂混到現在,他可沒少吃甜頭,溫樂賞他可是一百兩一百兩的賞的,更莫說他家內子時常能拿到的那些氏族富家太太也未必搶得到的限量版寶貝,每日一將這東西拿回府裡,老婆是定要狠狠的給他吃大碗獎賞的。
  麥靈通去後,溫樂才歎了口氣,閉上眼倒在溫潤的肩膀上喃喃道:「可累死我了。」
  溫潤抱著他的肩膀,輕輕的碰了碰他的額頭,問道:「方纔你給麥靈通的障藥是從哪裡來的?」
  實際上是從商城來的,溫樂卻無法據實相告,只得裝作被發現了秘密似的笑起來:「你怎麼知道我唬他?那是我讓人自己研究的,也是陰差陽錯才出來的成果。」
  溫潤扯了扯嘴角,並不深究,他是知道溫樂手下有些人盡干秘密事兒的,那些大炮啊火炮什麼的,都是從那些人手底下出來的,若不是有些能耐,斷沒有被溫樂委此重任的道理。
  想起日前回到賦春的多倫一干人等,他話鋒一轉,又問道:「多倫那邊,你需準備的貨物可安排好了?我上回可聽他們說不日要啟程離開了。」
  「他們要做我香膏的生意,還帶了他們那的香水來給我過目。瞎!你不知道那個氣味,能熏死一頭牛。」他恍惚記起似乎無比遙遠的上輩子,他接觸到的許多外國人也都塗著濃烈刺鼻的香水,據說是為了掩蓋體臭,也有人講這是因為他們的嗅覺不靈敏,總之作為男人,溫樂最怕的就是嗅到有女人涂那種香水,真正是能飄出十里地的味道。
  如今多倫他們似乎收了要探險的心,借由喜愛的航海旅行,他們主要的精力便放在了國與國之間互相販售的特產,比如茶葉,大厲的茶葉在倭國尤其受歡迎,每兩可以換到相當可觀的珠寶,以及溫樂如今開始發售的珠寶樣式以及精油、香膏、雪花膏一等,在他的國家也相當受歡迎。多倫最開始與溫樂做生意是在兩年以前,他每趟下來能也能給溫樂賺到不下於一家分店的錢,兩方有了利益聯繫,關係反倒更加親密。
  再過不到月餘他們就要再次啟程,如今的多倫已經有了兩艘船,一艘是在賦春當地的船廠裡購買的,船上每個來回都裝載了大量的貨物。為了預防水匪,他還會定期跟溫樂購買炮火。溫樂當然不會賣給他最先進的,不過對敵顯然也不會有問題,因為其中大多添加的都是溫樂自商城購買到的東西,所以即便是拿回自己國家,外人也絕對無法研製出同樣的做法。
  這種能帶來可觀利潤卻不會留下多大後患的合作夥伴溫樂自然是喜歡的很,他這回還要走了溫樂二十萬兩銀子左右的香膏以及兩萬兩銀子左右的炮火(炮火溫樂賣的相當昂貴),又添置了一艘價格不菲的新船,在交情之餘,又是相當不錯的大客戶。
  溫樂側頭親了親溫潤的臉頰,笑著打趣他:「這一次戴安娜她們都沒有來,你還在胡吃什麼飛醋?」
  溫潤將腦袋埋在他頸間,半晌後歎了一聲:「母親前些日子又招媒婆上門了。」
  溫樂聞言也是一滯,剛想說話,便聽見溫道庸有些奶氣的細細軟軟的聲音自旁邊傳來:「阿爸,你在和伯伯做什麼?」
  溫樂猛然抬起頭,果然瞧見那小王八蛋拎著自己軍綠色的書包帶子傻乎乎站那兒,j□j歲的小孩因為自己定時餵牛乳的關係,個頭拔高飛快,有如今賦春孩子們普遍十二三歲的個頭,不過心智卻不比同齡孩子高到哪裡去,只勝在性格不紈褲,行事也夠沉穩。
  溫樂對付他還是有點經驗的,壓根兒不著急,從溫潤的懷抱裡坐正了之後就朝他招招手:「庸兒過來。」
  庸兒書包拖在地上,一陣風跑了過來撲在他懷裡。
  他從前不知道,自在書塾上學後才明白到自己和父親的相處模式有多另類。他在書塾中並不輕易表露身份,朋友也不少,男孩子們沒有不提父色變的,有個比他大的小子前段時間還叫自家老爹打斷了腿,說是因為背不出《孟子》來,他爹便以為他在書塾裡成日胡鬧無心學習,有一日他無意中說出父親晚上抱著自己睡覺,實在讓那群小子羨慕的哈喇子流到地上還不止。
  他從前以為沒有母親,自己便是身世淒苦,可如今看來,倒是佔盡了世間的福澤,既不用擔心衣食短缺,也從不缺少該有的家庭和睦,祖母只他一個孫兒,疼寵到了骨子裡,家中的大伯叔叔也沒有鬩牆的異心,父親又是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個的講道理和有見識,自己上輩子莫不是觀音大士的兒子吧?呸呸呸,阿爸才不會和觀音大士有勾結呢。
  溫樂問他:「今日在書塾裡學了什麼?」
  溫道庸便不疑有他,立刻忘記了自己看到的畫面,轉而專心回答:「今日先生講到君君臣臣,鉚勁兒便教導我等要忠於聖上,兒子並不以為然。」
  溫樂輕哼一聲,「本就是取其精髓之處,若你覺得不對,便回來同我商量,我若覺得不對,你便不必再聽從。但當面兒卻不好直言不諱。雖說是那麼個道理,講出來你家先生也是聽不進去的。」他心想著,大抵是可以找吳先生談一談,讓他收了這些個洗腦的忠君玩意兒了。他可不希望賦春子民三句話不離聖上英明。
  眼看天色不早,二人便帶著庸兒一併去找韋氏用晚膳。
  韋氏如今可算到了頤養天年的年紀,溫樂及冠後,她日子也過得越發清閒了起來,人一清閒便總是想找事兒做,於是一天到晚就想著給幾個兒子成家。
  溫樂以工作繁忙的借口推了幾次,她看上去是有點失望的,但卻從未被拒絕澆熄熱情。
  有時候溫樂也被煩的恨不能跟她坦白,但出於理智考慮,還是跟溫潤默默給忍下了。溫潤那邊她倒是沒有這麼大的熱情,被他用退婚內傷給推托了一次之後就沒有再糾纏,只有溫樂時不時要受他畫像的騷擾,裡頭畫的一個個又都是圓臉小眼睛看不懂五官的古代美人,實在是憋死人不償命。
  到堂屋前,兄弟倆恰好碰見濃妝艷抹的媒婆從裡頭出來,因為溫樂一向對外的態度都比較冷淡,她反倒對看上去溫文儒雅的溫潤更感興趣,還貼上來想要寒暄幾句,被兩人飛快的躲開了。
  兄弟倆對視一眼,眼中都是無奈的苦笑,只能悶頭進屋不作過多交談。
  但很快的,他們發現到現在的擔憂都是多慮,現實總有各種各樣的神展開讓他們無法考慮更多。
  這一晚,溫潤匆匆捏了一封信跑來找到溫樂,諫郡王……不,諫親王在信上寫了大都內的近況,抱怨了皇帝因為皇后誕下龍子的原因有些疏遠他。這是皇帝頭一個活到了兩歲的兒子,就連遠在賦春這樣的地界,也多有議論這位皇子當真是好運,如無意外的話,按照皇帝這種恩寵,他不做太子才是件怪事。
  諫郡王確實應該著急,溫樂在來往臨安等地的時候聽到不少他的八卦,皇家的事情歷來是相當受百姓歡迎的,天下悠悠之口皇帝堵不過來,法不責眾這話也不是隨便說說。諫親王在皇帝登基後一步一步到如今的手握兵令權傾朝野,也能算得上是個相當傳奇的人物,而這段時間不知道是不是踩了狗屎,再不復前些年的好運,數次在宮中與皇帝爭吵被趕出來,前段時間居然連他的王妃也被皇帝罰抄一百遍道德經,實在是丟盡了臉面。
  誰都不知道森嚴的宮牆內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照諫親王寄來的這這封信看,顯然是情感上他和皇帝倆開始鬧矛盾了。
  諫親王不是個安分的人,這一點溫家兄弟打一開始就知道。他雖然因為身有殘疾顯得有些高不成低不就,可從來都是相當有野心的。溫潤討厭他,自然將他朝最壞的地方猜測,覺得他當初在皇帝寵幸太子的時候也能憑借跛腿在宮中佔據一席之地,更是讓兩個兄弟都對他死心塌地,太子稍有風吹草動後就能心狠手辣的快刀斬亂麻,同時還能給所有人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形象,城府實在是深不可測。也因此溫潤從不選擇和他正面爭鬥,任由自欺欺人的諫親王束縛於自己的罪惡感不得不照拂溫家,但現在皇帝若是也讓他難以信任的話,大都那邊的風雲詭譎可就不是滿口八卦的百姓們可以隨意猜測的了。
  近年來關外的元兵總是蠢蠢欲動,偶爾會趁著守備不森嚴的時機進入邊關大肆掠奪一番,防的了賊偷防不了賊惦記。再加上國土廣闊,每年都有各地各色再難發生,乾旱的、發大水的、地震的、或是傳染病。做皇帝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至少新帝他一直琢磨到現在,也沒有時間專心弄死現在對他來說無關痛癢的溫家人。
  只是溫樂並不明白諫親王到底意欲何為,他在溫潤這邊的書信從未少過,定期兩個月一封,就算沒有回應也是噓寒問暖的。那一頭他又頻頻與皇帝對著來,手上又握著兵權,說不得皇帝還以為他的怒火是愛人在使小性,若說他是想要篡位登基,那如今看他一言一行還真不像是想要起心思的人,若說他是為了要說出溫潤身份爭取皇帝信任所表達出來的愧疚,這個模樣似乎也不盡然。
  其實許多事情溫潤並不會和溫樂講的太明白,雖然賦春這塊地方是屬於溫樂管轄,但只要涉及到大都,溫潤就不太想讓溫樂攙和進來。這是一種保護,但也可以說是溫潤作為……男人吧,作為男人的一種自尊心,溫樂當然不會不清楚,他不會輕易去打擊溫潤,可自己暗地裡還是要猜的。
  三日之後,他瞞著溫潤,自己孤身離開賦春,來到了臨安。
  ☆、第五十五章
  臨安一直是他想像中的賦春未來的模樣,繁華、便利、富足,只可惜當局並沒有讓他開放賦春做商業重地的可能。只要有一丁點風吹草動,遠在大都的那位觸起霉頭來,足可以讓還沒有發展的賦春又停滯下前進的腳步。
  臨安的消息來得比賦春要快,許多溫潤手下人傳回的傳聞中也未必收錄了民間所有的猜論,在這商業氣息更加濃郁的地方,酒樓裡都有大肆談論皇家八卦的群體在。至少在溫潤那裡,溫樂從不曾知道原來皇帝罰過諫親王后諫親王曾在大雪天裡站在宮門外祈求皇帝接見,這種沒面子的事情諫郡王自己不會說,好幾個月傳報一次的溫潤手底的消息也許又剛好沒趕上那麼時候。
  這麼短的一段時間,皇家兄弟已經合合分分分分合合,其苦情程度堪比偶像劇,但皇帝如今還是相當憐惜諫親王的,也在陸續不斷的讓他兼任各種實權,但比起從前榮寵無限的時候,肯定又差了個檔次。
  溫樂一邊喝著茶一邊聽著外頭那好像有點見識的商人大聲高談諫親王似乎不喜歡小皇子的事兒,一面問著陸長安商船的問題。
  賦春當地的船廠如今已經可以穩定有序的保證貨源了,廠內如今職工已經過了千名,都是從前在廠內學習制船知識留下的學徒工。廠內出產兩種船,一種走河運一種走海運,河運的船直接由陸家牽線買賣,海運的則一般拿來自己用,另有一艘船隊跟著多倫一起回國,也算是溫樂他插手跨洋商業的一個代表。
  賦春的船因為牢固新奇,有著相當不錯的市場,大厲崇商,又幾乎有一半的商業要靠著河運才能完成,每一艘新船幾乎都是在還未出產的時候就已經被預定下來,就連陸家也是主顧之一。
  陸長安將新一季的訂單交給溫樂。他從前也販私鹽,但自從跟溫樂合夥做生意之後,就將鹽的業務也擱置了下來。別的不說,溫樂拿大厲各地的商舖盈利絕不比販私鹽要少,又沒有違法亂紀的風險,一旦由於業務繁忙顧不過來的話,他肯定是選擇將私鹽的業務擱置擱置的。
  溫樂讓陸長安給他看了宮內的脂粉和珠寶供貨。
  如今珠光寶氣和香粉宅的貨物有部分是宮內定制的,這樣並不能算作是皇商,但比起普通商人似乎又多了一層背景。這些供給宮內貴人的東西都需要額外特製,並不說內裡的不同,只是諸如香水瓶啊脂粉盒這樣的包裝,絕不能用民間的東西來馬虎。宮內的妃嬪雖然不多,但這些年也是陸陸續續的進了不少,這些瓶瓶罐罐的東西都給他們制定下了品級。好比特質的花紋圖案,梅蘭竹菊給貴妃和妃位的、抽像花紋的就是在那之下的,皇后用的是芍葯牡丹這樣的大花,以往,這些花色不同的貨物出一大批每年分別送上去就好,基本上皇后用的那種要的最少。畢竟在後位的只是她獨個人。
  可這一年,皇后的地位卻好像比從前高了無數倍不止,宮內給她的脂粉配備是從前的十倍,溫樂猜想多餘的她說不定拿來賞賜宮女了都會。
  同樣的,香水精油這些東西都沒有例外,皇后所需要的份額都是從前的十多倍,多的能達到二十倍,往年每月都需要遞增供給數量的抽像花紋圖案這段時間卻停止了上升,這說明已經很少有秀女或者宮妃晉位——低於某個階層之下的,是沒有這些額外的份例的,她們充其量用的是普通脂粉。
  恰好小皇子正如日中天,傻子都能背出皇帝對老來子有多麼寵愛,畢竟皇帝今年恐怕有四十了,這還是頭一個活過兩歲的兒子,肯定含在嘴裡都怕熱化掉。
  結論太好下了,皇后和皇帝有了屬於他倆的兒子之後,皇帝終於收心了一些,懂得疼老婆和顧家了。這對古代男人來說是一種很難出現的場景,就好像溫樂偶爾輕輕自己兒子,就連他母親也會表達不理解。但他大抵能明白那種以為自己要斷子絕孫後忽然看到了希望的狂喜,這種局面對皇帝和皇后以及小皇子都算是不錯,可同樣有大部分人得恨的抓耳撓腮。
  平心而論,要是自己和溫潤在情定之後,溫潤還搞出一個孩子來,愛的不行,對孩子他娘也比對自己要周到體貼,那溫樂肯定首先也氣得不輕。
  他這樣的性格,碰到不如意的就丟掉了事,所以溫潤從不敢想那些有的沒的,可諫親王不是,他幫助皇帝弄死太子、扶持皇帝上位、在皇帝娶皇后的時候表現的逆來順受,加上皇帝對一個一個的死一個一個生孩子的行為他從未當面表達過任何的抵抗,他把自己營造成了一個聖人,久而久之,皇帝也把他真的當成聖人了。
  這聖人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恐怕早晚有一天皇帝得步那位慘死的太子爺的後塵。
  ……
  時間近七月的時候,賦春郡城的第五個糧倉終於建好。,
  這已經是全賦春郡內的第二十五個糧倉,稻米的推種從一開始就很顯著的改變了賦春人的生活,從一開始的勉強吃飽到後來的全家吃飽,再到之後剩有餘糧,等到經驗豐富了之後,畝地的產量更是節節攀升,加上海外的三季稻已經研製出來,對於吃這個方面,溫樂早已經可以不必擔心了。
  就算是被大軍壓陣圍城,憑借這些糧倉裡的糧食,賦春人可以吃的飽飽的跟他們耗上一整年不成問題,加上郡城內實際上也有安全地域的耕地,解決了百姓的口糧,那許多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
  賦春的鹽、糧、財全部掌握在自己的手裡,這種感覺確實是相當不錯,而衙門裡許多因此無事可做的部門也並不空閒,海運、鮮花、油脂、蔬果什麼都需要人為管理。僅僅是當初一個玩樂一般建立起來的養殖場,如今也發展到了相當可觀的規模。
  事在人為,就連養殖場裡的糞便在經過發酵之後都成了可以賣錢的東西,沒有什麼比這玩意兒更適合用於養地,賦春城的百姓每年冬季來買糞便已經不是稀奇事兒了,同理這種養殖業在各個郡縣也普及開來,算是為縣城又增加了一份進項。
  溫樂尤其討厭和手底下的人猜猜度度,他索性就開出朝廷給崗職規定的俸祿雙倍給官吏,若是犯了事兒不管是誰都往死裡折騰,如此一來,許多人倒看在高昂的薪俸的份兒上謹慎了許多,而民間許多人也因為被官吏的薪俸刺激到,從而在學堂內加倍努力的讀書。
  這樣很好,至少在短時間內賦春是在穩步上升的,並沒有出現什麼傷眼的簍子。
  外島上的兵營,如今已經需要兩個島嶼來容納,另外還需要第三個島嶼用來實戰演練。從一開始的幾千人規模,慢慢的演變至如今,溫潤在其中投注了相當大的心力。
  這些壯丁大多是在西北方向,邊關這些地方招募來的,天生就比賦春人要壯實一些,一個個力大如牛,隨意可以扛起沉重的貨物。他們大多都比較老實,年紀也在二十歲左右,一簽就簽署二十年的賣身契,每年每人都能拿到十兩銀子,這在很多地方來說,簡直是一個高到不可思議的價格。
  溫潤給他們的訓練除了叢林實戰以外,偶爾還會專門組織隊伍去剿匪,洋面上的水匪總是春風吹又生,受災的都是沿岸的百姓以及往來的船隻。賦春沿岸,溫樂做海運,都會偶爾受到這些人的威脅,於是剿匪並且摸到匪巢繳獲賊贓這回事就成了溫潤還算是比較支持的額外業務。
  匪巢裡一般都堆的是真金實銀,每次的收穫都相當可觀,加上匪船以及某些剛入行的兵丁繳獲,豐厚的收成是如今負責帶領島嶼軍營的溫煉相當熱衷的。
  溫煉如今習武已經相當有成,一拳能打死牛,就是對打仗謀略仍舊是沒長進,讓溫樂很是放心不下。
  他到了這個年紀,又不是溫樂他們這種特殊情況,照理說應該要娶妻了,但這皮小子卻好像完全沒有要成家的概念。溫樂跟他提過娶妻的事情,他倒是沒有特殊的意見,只是好像並沒有喜歡的女孩兒,賦春這地方的姑娘溫樂基本上沒有相當滿意的,所以每次韋氏給溫樂看親事的時候,溫樂都用溫煉的條件跟媒婆帶來的姑娘畫像匹配。
  看著自家弟弟雄赳赳氣昂昂耍槍傻笑時的模樣,溫樂便時常為此憂慮歎息。
  又是兩個月,諫親王的信件沒有到。
  直到十月份,溫潤也再沒有等到諫親王每兩月必然送到的信,結合了不久前去臨安聽聞到的諫親王重得皇帝寵幸,又握十萬兵權的消息,兄弟兩人越發憂心了起來。
  第一批刺客是在不久之後就到的。
  睡到午夜時分,侯府圍牆的電網忽然報警,諸人趕到的時候,總共抓到了七個人,兩個已經被電的焦黑,都保持著手抓電網掛在牆上的姿勢,等到被電流麻痺想要鬆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另外五個都是摔倒院牆外頭被電的人事不知的,他們大概逃得要幣前兩個迅速一些。
  這是侯府內的電網第一次起作用,將所有人都給嚇得不輕,一直到忍冬帶人關閉了電網的能源後,還是沒人敢去把掛在電網上的兩個焦焦脆脆的人給放下來,他們最後是被人用棍子淒慘的扒拉下來的,死的一點尊嚴也沒有。
  在那五個人還未醒來沒有言行拷問的時候,第二撥刺客又來了,他們好像沒有和前一波通氣,這回又全軍覆沒在鐵網上。
  無往不利的城牆讓溫潤對溫樂很是側目,溫樂一邊裝無辜一邊監工侍衛們將鐵網上燒焦的黏在上面的皮肉給刮下來。兄弟兩個都很明白,這是山雨欲來了。
  這些刺客都是死士,恢復神智後還未睜開眼就咬舌自盡了,根本問不出更多的東西。
  賦春城開始戒嚴。
  
  作者有話要說:十分感謝還有願意跟下來的親,這是第一篇讓我感覺到力不從心的文,掉點擊掉評論啥的我很明白是我自己的問題,雖然基友建議我停更一段時間,但想到一直包容我的大家,我還是決定要給這個故事畫上結尾再撤退。
  希望大家能原諒我啊,下篇文肯定不會這樣了,我會深思熟慮以後再開坑的。
  鞠躬——
  ☆、第五十六章
  每日都有大量的外城居民挑著農副特產進城來販賣,緊鎖大門這種事情是行不通的。不過好就好在每日來來往往村民們都有些臉熟了,遇上了不熟悉的外鄉人許多都能一眼發現不對勁。不過溫樂吩咐的戒嚴並非是讓人無法進城,而是在發現可疑的人後立刻就要留心他們的行動,最好能派人跟從,找到窩點,再一具端滅。
  這是治標不治本的壞主意,但除了直接殺到京城取了皇帝的性命,再沒有一個方法能比這樣解決更好了。
  溫潤很愧疚,於是他更加努力的試圖去改變現狀。一開始知道這些變故的人只有隸屬溫樂和溫潤一手管轄的手下,韋氏是不知情的,等到第三波刺客折損後,韋氏終於得到了消息,卻被態度強硬的溫潤強行送上了去海外的商船,連帶著溫道庸一起離開,避避風頭。
  第三波刺客不知道怎麼的避過了鐵網的威赫,但進了侯府以後還是被機關打敗了,雖然侍衛們在最快時間內就卸掉了活口的下巴,但他們終究是有備而來的,用舌頭弄破了包裹毒藥的蠟丸,最終還是死了。
  自那之後,有那麼一段時間,賦春風平浪靜。
  好像那些刺殺從未發生過一般,十月初,便是皇帝四十歲的壽辰。
  這是個大生日,且對皇帝來說是三喜臨門,其一他終於有了一個活得好好的兒子,且這個兒子據說還聰明伶俐精怪可愛,其二是他到了不惑之年,對朝野內政的掌握也比剛登基時強了許多,不用事事依附著諫郡王來下決定了,而其三……
  冊封太子的聖旨並未讓多少人感到意外。
  皇帝壽辰的第二天,那位「生來好命」的皇子殿下便擁有了全天下第三高的顯赫身份,不過朝堂內的風向從他滿月開始就這樣吹了兩年多,許多人早在聖旨下達之前心中便已有定論了,甚至不需要進行儲君之爭。想當初太子殿下和這位新帝爭得急赤白臉的模樣,再看如今坐在皇帝鄰座一臉懵懂穿著太子袍的小屁孩,許多人都由衷的感覺到了命運——到底是多麼不公平的一件事。
  而此刻除了皇帝,最風光的人家自然是皇后一脈。
  出了一國之母,出了太子外孫,如今大厲天下太平,若不出意外,他們就是下任皇帝的母族。原本在皇后生了死死了生的節奏中已經黯然告老的前右相現國丈,那是死也不曾想到自己一家能有如今的威赫。經歷了太多的東西,這一家嘗過辛酸的氏族也並未因如今的炙手可熱而喪失自知,他們仍舊是低調的,除了提拔了幾個主家的青年人外,沒有做出任何過界的事兒,甚至比起已經落魄的許多世家都顯得要謙遜。
  老實說,就連聽著傳聞的溫樂都對這家人有好感的不得了,如果溫家人有這樣的智商,他又何苦在解決自家麻煩的時候還要留神他們的安危?
  要說溫家的兩房伯父,溫樂還真沒看錯,二伯和二嬸雖然看上去要比大房聰明,可如今混的還沒有大伯一家好。關鍵就是他們都有那麼點小聰明,卻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聰明人了,而大伯一家都蠢得要命,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玩心眼的料,反倒更讓溫樂省心。而如今大房的溫賢憫據說已經在讀書準備科舉了,如果真的有出息,溫樂並不介意拉他們一把。
  而如今大都內被溫樂記掛著的兄弟啦也並未好到哪兒去,諫親王皮笑肉不笑的和皇帝告了別,離開內殿的一霎那,就聽到裡頭那前一晚才滾了床單的男人理直氣壯的叫宮人擺駕去皇后那兒。
  他已經疲倦的不成,心中又隱約有對未來的不確定與對故人的愧疚,皇帝對不起他以後,他便開始懷戀太子的好。太子也花,也不忠誠,但他也並不限制諫親王成親和找女人,並且他從不會在諫親王面前提起任何一個不相干的宮妃,至少在兩個人相處的時候,諫親王還能感受到自己被捧在手心裡寶貝的感覺。
  那個時候,太子確實比不過還未登基的驍親王,驍親王甚至為他抗拒老皇帝強塞的秀女,不論是多麼國色天香的女人,他也從來目不斜視。就算外界傳聞他不舉傳聞他有隱疾穿得沸沸揚揚,他也從未為此有絲毫的動搖。可如今看來,那種堅定和癡情果然是可以佯裝的。
  當初有多愛,如今便有多恨。出賣了溫潤的消息換回幾晚溫存的諫親王孤立於宮外盯著朱紅色的宮門傻傻的站了近一個時辰,忽然甩了自己一耳光,而後扭頭離開。
  賦春收到了自生變後諫郡王寫來的第一封信。
  開篇,他誠懇的將自己所做的事情一一都寫了出來,且豪氣萬千的表示自己敢作敢當,絕不因為溫潤的怨恨感到不理解,話鋒一轉,又說自己先前並不知道皇帝的後招會那麼偏激,出於愧疚,他願意跟溫潤合作搞死皇帝。
  「神經病。」溫樂看完信以後就跟溫潤吐槽道:「他為什麼以為我們會相信這個?」
  「他知道我們不會相信的。」溫潤歎息一聲,將信紙捲了起來點燃後丟進香爐,蓋好蓋子後從鏤空處盯著它變成灰燼。
  溫樂轉念一想就明白了,原來諫親王的意思是假借溫潤的名義將皇帝拉下馬,而寫出這封信的原意,就是讓溫潤相信他並沒有登基的野心。
  溫樂搞不懂為什麼諫親王一個一個依附,明明自己並非沒有能力,卻偏偏要做菟絲花不肯自己當皇帝,他要是自己掌權,哪還需要看皇帝的臉色行事?
  溫潤笑看了溫樂一眼,並不打算回答,諫親王這種偏執的人格若是把溫樂給污染了,那他可就沒地方可哭了。
  他一直相當奇怪溫樂偶爾透露出來的思想,好像身體殘缺對他來說只是斷了一根頭髮那麼微不足道的事情,他一定無法理解跛了足的諫親王在幼時幾次被皇帝試圖弄死的原因,也無法懂得在新帝登基後弄死了自己王府中一切知道自己跛足的下人的諫親王的心理,他不懂,那最好一輩子都不要知道。
  然而溫樂很快反應過來了另一件事:「他要拉你的大旗,可弄死了皇帝如今還有太子,總沒有前太子的兒子一出來就比現任太子有份量的道理,他打算拿小太子怎麼辦?」
  溫潤搖搖頭:「這也不是頭一個了,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像個女人似的盯著宮妃的肚子禍害,千防萬防如今還是防來了小太子,他肯定每日在家中恨得牙都要癢了。我猜他定然是不懷好意,但我也沒有做皇帝的心思,實話同你說,做了皇帝之後,便絕對是身不由己的,新帝他當初跟諫親王也算是蜜裡調油,如今成了這樣,並非沒有環境的影響。」
  溫樂想想也是,點頭道:「那你就別當皇帝了,讓小太子上位也好諫親王自己來也好,都比現在這位要讓人放心。」
  溫潤無奈的看著他:「你怎麼篤定了我們要勝似的?」
  「給個准話吧,」溫樂頭一撇,直接對他擺手。
  「我當然……」溫潤拔高了聲調,眼神大有深意的自上而下打量著溫樂佯裝不在意其實有些緊張的神情,拖了老長之後,才大喘氣的吐出一句,「……還是喜歡做土皇帝了。」
  溫樂立時眉開眼笑,還不忘挖苦他:「還土皇帝,你頂多算個土皇后!」然而稍一思索後,他又有些黯然,「你如今膝下無字,就算是個土皇帝,也要被底下人勸諫的。」
  溫潤歎了一聲,扶住他的肩膀,認真的說道:「我這血脈,若是流傳下去,就算是如今隱忍不發,到了子孫之後也定要惹人猜忌,我本就沒有為子孫後代留下後患的準備。更何況,庸兒也很好,他雖叫我大伯,我卻當他是親生兒子疼愛。」
  溫樂酸溜溜的想:我也從未生過孩子呢。不過還是對溫潤這種體貼的表白感到有些感動。
  二人於是回信,隱晦拒絕了諫郡王扶持溫潤上位的建議。
  ……
  小太子遇襲的消息大約在兩個月之後傳回來,消息到了賦春,想必距離事情發生已經有些時日了,各處都問不出究竟,只知道小太子似乎是碰上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病重臥床不起。皇帝急的滿天下尋找神醫,可直到溫樂得知消息的時候,一切都沒有起色。
  皇后也悲傷過度倒下了,一切都亂七八糟,太子的病症和她那兩個不幸夭折的孩子簡直一模一樣,一時間,甚至有人在民間流傳皇家身懷詛咒的傳聞,畢竟諫親王膝下無子,皇帝後宮那麼多嬪妃,同樣也沒有能活下來的孩子,而太子殿下看起來活潑靈巧,彷彿能活到大了,卻在冊封後不久,也陷入這個怪圈。
  溫樂和溫潤對此並無看法,小太子只是個尚且沒有什麼屬於自己思維的孩子,諫親王將目光定在他身上,比如不是洩憤那麼簡單。不過若照良心說,小太子確實是不幸被牽扯進漩渦的無辜者。
  然而此時此刻,他們並沒有插手這件事的能力,因為他們自己已經自顧不暇了。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看到大家的留言,圓子抱著電腦從十點多哭哭啼啼到十二點,還被周圍的朋友說是蛇精病。
  這次讓大家失望了,圓子會吸取教訓,下次再也不這樣了
  ☆、第五十七章
  遠在大都的那位九五之尊,如今的日子過得可謂是甜酒裡摻醬油,怎麼品都品不出滋味。
  這廂老婆孩子病成一團,盼星星盼月亮盼來的寶貝太子出了一臉的疹子,生死未卜的躺在寢殿中等著活命,一貫溫柔順從的好皇后也因此病的不省人事,宮內宮外傳聞他遭天詛咒注定絕後的謠言四起,皇家彷彿真的被上天所拋棄——太子無後、諫親王無後,連他如今也深陷其中。
  那邊一直以來讓他省心的老情人似乎也和他漸行漸遠,多少次他吩咐左右擺架偏殿想與愛人促膝長談,卻悵然若失的被告知諫親王並不在宮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一間專門收拾給阿篤的宮殿逐漸消失在視野裡,從每月二十天,到每月十天,再到每月五天,走到如今每月也不見他有一日歇在身邊,皇帝偶然夜半夢醒時分不知不覺去摸索身邊人,卻摸到皇后或宮妃那與肌肉迥然不同的柔軟肌膚,心中總油然而生一種成分未明的悔意。
  他在悔些什麼?冷落了阿篤?並非如此,阿篤該知道自己一心一意只愛著他,而如今對皇后的親密,對太子的寵愛,對國丈一家的倚重……只是,只是逢場作戲罷了。他是皇帝,總有些身不由己的原因。
  難得跟諫親王的見面,兩人已經沒有當初避開諸人便乾柴烈火的在角落擁吻的激情,而是一板一眼的坐於茶桌兩側,一問一答,生疏無比。
  皇帝疲憊的歎了一聲,打斷諫親王翻動記錄沉悶的念讀聲,自己挑出疑問來主動問道:「可查出來刺客的來歷?」
  小太子在被皇帝帶往皇后娘家時遇襲,刺客當時偽裝成國丈府小廝,且有人接應,在措不及防的情況下動手襲擊了太子。雖然刺客很快被拿下,並供出大批的同黨,但一切已無力回天,襲擊太子的刀刃上抹了不知道什麼藥物,小太子只被劃出一道都不能算是重傷的小口子,可那道口子卻在那之後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迅速的腐爛流膿,高熱、昏迷、水皰、痘疹……這一切來的如此突然,突然到御醫院的所有大能一起出手,也堪堪只保住下任皇帝一道微弱的呼吸。
  沒有人敢保證他什麼時候會撐不住,而按照保守估計,即便是如此一日十二個時辰無微不至的診療,小太子頂多也只能將生計維持一個月。
  諫親王有些心虛,這並非他下手解決的第一個孩子。第一個孩子應該是皇后的頭胎才對,那一次……是因為嫉妒。他嫉妒懷孕了的皇后被皇帝亦步亦趨的關懷,哪怕是對著他,皇帝也從不曾記掛過他一日三餐吃的是溫是寒,有了第一個,那便有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如今這個,便是第六個。
  他這樣想著,心中又忍不住的冷冷發笑——第六個了,他為了皇帝守身,甚至不入洞房,而皇帝呢?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裡,卻如同花蝴蝶那樣臨幸著一個又一個的宮妃,而他自己,在對方的眼中,恐怕除了性別之外,如今也只是一個不那麼受寵的舊人吧?
  便是被這種憎恨所驅使,他在收到了溫潤暗藏機鋒推托皇位並建議他親自上手的書信後,才會如此不顧一切瘋狂的籌備著一切。
  皇帝並不懷疑他的阿篤有什麼野心,他自問自己相當瞭解愛人,如果他想要這個位置,那麼當初在先帝駕崩後太子被殺的時候,他有無數機會可以幹掉自己並順理成章的登基,但阿篤並不這麼做,他是個重感情的人,重感情的人狠不下篡位那顆心的。
  諫親王只是一徑沉默著,待他翻到那一頁寫著刺客集體服毒的記錄後,輕顫了一下,慢慢的將紙張掉轉過頭去給皇帝看:「什麼都沒查到,這批人服毒,瞬息便死了,臨了都沒有張口過。」
  這是誰做的。皇帝有相當多的懷疑。宮妃、外臣、或是關外居心叵測的元匪,然而這些猜測無疑都被一個個推翻,太子還小,在己身無所出的情況下,宮妃並不該將視線投放在下人君主身上,而那群來刺殺的刺客,也從頭到尾並沒有將殺意分給他這個皇帝一星半點,若是元匪的授意,殺一個皇帝顯然比殺一個太子要划算周到。
  他這邊絞盡腦汁,內宮中的小太子卻逐漸的散盡了生機,他被諫親王的人灌下一碗補血的紅棗湯,當下面色紅潤渾身無知覺的發起抖來,甚至沒有多受苦,便逐漸失去了艱難維持的體溫,由於與太醫原來預估的三十天相差甚遠,在發覺了他僵硬的屍體後,整個宮殿的人都被嚇得六神無主起來。
  而一群馬後炮太醫,在仔細檢查了屍首後,才彷彿專家般一板一眼的分析起來——
  ——「初期看症狀無法明確,可死後面色紅潤、渾身皰疹破裂流膿、四肢僵硬腹部柔軟,顯然是受了……」
  這些人對視一眼,又望著坐於高台之上面沉如水的皇帝,好半晌後猶豫著說出「受了……腐於南方叢林中的賦春花影響。這種花通常在背陰處常開不敗,但一旦敗了,漚於爛土間的枝葉便是劇毒,無藥可解。」
  而賦春花,顧名思義,自然是賦春才能生長出的花。
  這花諫親王自然是拿不到的,他不過用了兩味相衝突的食材,便讓這一眾御醫都拐進了一道看似豁然開朗的陰溝中。
  ……
  ……
  太子的喪事自然不是先前先帝爺的國喪能比的,百姓哀悼哀悼,象徵性的將發下來的白布在家門口掛三天,這個生來便享盡榮光的孩子便無聲無息的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話題中。
  皇帝登基前做的是耍大刀的將軍,登基後磨練了那麼久,他也只是從一個糙大漢變成了一個稍微不那麼糙的大漢,他想問題依舊缺乏動腦精神,也不去想為什麼賦春來的人動手時一定要用上賦春的特產來擺明身份。他只知道溫潤就是那個兒時給自己使了不少絆子的太子大哥的餘孽,如今太子死了,這樣一個潛伏在身邊的不定時炸彈,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把他弄死,一了百了。
  而如今他所理解的溫潤刺殺太子這番舉動的含義,那就是為了報復他。
  這就跟他做過的在打仗的時候硬碰硬摸去敵方軍營裡砍下對方主將的腦袋並寫下挑釁字眼的事情一樣,不過是為了立威、「禮尚往來」,加上意味不明的恐嚇。
  他能忍住才怪,即便是沒有證據,他還是尋起了由頭打算與溫潤直接硬碰硬。他是皇帝,天下還有誰會比他的權勢更大呢?暗地裡不敢說,光明正大的出手,他一息之間能碾死無數個溫潤,既然觸犯了他的逆鱗,他就絕對要讓對方付出代價。
  他讓溫潤入大都面聖的旨意一下來,溫家兄弟就知道諫親王那孫子一定使陰招禍水東引了。
  莫說溫樂只是個子爵,就是封任了郡王爵乃至親王爵,藩王受到皇帝召見的時候也絕對無法推托。但在這個時機嚴峻的時候不怕死的從安全的賦春千里迢迢去往危機四伏的大都,這是傻子才會幹的事兒。說不定還不用到大都,在路上便會出現九九八十一難活生生將人給磨死,屆時皇帝只要一攤手說句真是太遺憾了,那什麼事情都和他完全沒有關係。
  與此同時,來的是諫親王的信。他並沒有一個相當有把握的刺殺皇帝的機會,他和皇帝的私情在宮內並不是秘密,總有人知道的,把他約出來然後下手那無疑是最壞的主意,而在出了太子那件事情之後,皇帝行事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輕易不出宮門,出門時也絕對守備森嚴,想用同樣的手段對皇帝下手,那簡直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畢竟這個時候飛簷走壁的武林高手只是神話傳說罷了。
  諫親王要弄死他,首先得排除自己的嫌疑,否則死了一個太子又沒了太子,他最終肯定會被有心人冠上篡位的頭銜,先不講這偌大的大厲朝是不是還有除他之外的人在覬覦帝位,就算沒有,皇帝死後他也能順利登基,可也絕不會有君王希望百年之後史書上將自己上位的這段歷史寫作兄弟鬩牆的。為此他和他手上的兵需得離開大都一段時間。
  溫樂於是遞上了自己和溫潤都因為賦春瘴氣身體虛弱臥床不起的回函,皇帝自然是將他們的拒絕看成做賊心虛,於是順理成章的派遣了自告奮勇的諫親王帶著一萬精兵去賦春「接應」。
  這陣勢擺的有些大了,甚至讓朝臣們都開始議論紛紛。因為皇帝沒有證據,他並未將自己的懷疑明示出來,而且溫潤要殺他總該有個動機,萬一節外生枝將他的身份給牽扯出來,那對皇帝自己來說,也會是個相當不利的影響。
  不過既然皇帝執意要這樣做,出發的也只是諫親王手下少部分的兵,大多數人還是不會為此來觸怒喪子後異常暴躁的皇帝的。
  諫親王這一路走了近一個月,在到臨安的時候,便放緩了進程,給溫潤通風報信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鞠躬感謝大家的支持,圓子不會停更的,一定會保證更新完成這篇文。
  順便求個作收~圓子下一篇一定一定一定會仔細斟酌仔細斟酌~
  ☆、第五十八章
  諫親王當然是怕死的,也不會讓一手帶出的親兵無故涉嫌,既然不想打,他乾脆連賦春都沒有帶人去,在臨安便直接使人快信和溫樂溝通。
  賦春的瘴氣是會死人的,就算是打仗,也沒聽說過上趕找死的打發,這一波人去了,到地方能活下來幾個呢?
  他離開了大都,卻並不代表大都就脫離了他的掌握。皇帝登基多年,並逐漸將實權移交給他,在與世不爭的面具下,諫親王並非真的不在意,他逐漸發展出來的地下勢力或許是連皇帝都未曾預料到的。
  在對小太子下手之前,他已經著手給皇帝下了慢性毒藥。皇帝批閱奏章的大殿中每日要燃香,他便在香料裡摻雜了一味決計看不出有危險的藥材,再買通內務府的採買將皇帝每日都要喝的藥湯中的一味材料從自己名下的商舖採買,而那味藥他自然挑選的是最上等的成色,不過處理的時候比其餘的藥商多上一個步驟,普通人拿來熬湯頂多吃的虛寒,可若是在嗅過那大殿內御貢的香料後在來上一碗,那不知不覺的,身體便會被過寒的體質虧空成一具骷髏。加上皇帝嗜肉,輕易不沾菜蔬,這無疑將他的催命符又多添了一道咒。
  來時一路想像這樣一來自己是否就無緣得見皇帝最後一面,但慢慢的,他忽然發覺,天大地大,他命中除了纏綿悱惻的愛情外,實際上還能裝下更多的東西。
  他這種情緒的演變是在相當短的時間內出現的,乃至於在給溫潤寫的信件中遣詞造句都出現了相當大的不同,他連筆鋒都剛勁起來了,內容也從埋怨皇帝的鰥仁寡義變成了更多的演推局勢進展。從大都到臨安,慢行的人可以走上三個月,更何況他帶了一萬兵馬,又並未日夜疾行,來回六個月加上在賦春暫留的兩個月,保守估計,皇帝的心中其實給了他八個來月的緩衝。
  其實他走的並沒有那麼慢,兩個月時間就在臨安落腳了,之後的六個月,他只肖默默的等待,偶爾給大都去信一封編造一下進程,時間未到的時候,若不出意外,皇帝就已經撐不住了。
  此番皇帝差諫親王帶人來賦春的真正用意,除了少數的人外,其餘的朝臣都是不知道的,皇帝死後,溫潤縱然真的去了大都,旁人空口白牙的還能拿他怎麼樣不成?
  這一手算盤打的叮噹響,他也並未對溫家兄弟隱瞞自己的用意。諫親王這個人,溫樂是不太贊成深交的,溫潤又心中隔應他,當然也親近不起來,如今他揭開了自己偽善的臉皮露出底下與自家其他兩個兄弟一般無二的涼薄面孔,這就更讓溫樂感到慶幸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當真是真理。
  不過好在他的弱點也相當明顯好拿捏,只要握住了他對溫潤的愧疚之心,他即便是登基後,也未必是不能控制的。左右溫潤也沒有要當皇帝的想法,只要保住自己這一隅之地的平安,不讓當局感受到威脅,那一切就都好辦。
  為此溫家兄弟只能暫時放下成見,從賦春啟程去了臨安,和他培養培養感情。
  諫郡王這種人,說壞還真不能算壞,皇帝和太子若一輩子對他一心一意,那他或許會是最忠誠的情人,只可惜在這個時代,又是那樣的家庭,他注定只能走自己兩個兄長的老路。
  他不肯洞房(當然也有可能是硬不起來的關係),自然也沒有兒子,於是對溫潤的感情大概是有點複雜的,因為跟太子的一段舊情,在面對溫潤的時候他很有一種為人父的熨帖,這孩子雖然對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平常還傲的一塌糊塗,但未必沒有一種反差萌——畢竟他也見過溫潤小時候拖著鼻涕爬樹的模樣。
  然而確實他又弄死了人家的爹,這又有些沒底氣了,被這種愧疚驅使著,他對溫樂這種厚臉皮的越過了溫潤彷彿是他親兒子般喧賓奪主的哭窮採用了一反常態的忍耐態度。從來臨安下船開始,溫樂這賤人每講三句話,比如有一句是跟銀子有關的。
  諫親王他是個讀書人啊!視金錢如糞土!溫樂提起糞土簡直是太銅臭太沒有涵養了,但賦春交不起賦稅又是事實……
  溫樂使盡渾身解數的想要說服他,賦春的窮是因為體制!都怪體制!
  這樣提著耳朵念叨好些天,諫親王不能不煩,但想想又覺得他說的怪有道理的,便常常又將溫樂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給翻出來思考——譬如海貿啊壟斷啊啥啥啥的,吃著盆裡望著鍋的溫樂想日後借他的手,弄下一塊能讓子孫後代吃幾輩子的大福利!那就是合法壟斷海貿,能光明正大的以皇帝為靠山,吃天下數一數二的大肥肉。
  諫親王到底沒見過海貿的世面,他雖然明白這玩意兒估計賺錢不少,但壓根兒也沒有更明確的概念。大厲朝的港口本來就是因為討厭倭國人才關了的,開不開對他來說沒有很大的改變,溫樂成天揪著他商量這事情,他被煩的不行,就跟哄兒子似的跟他把盟約給簽了。
  殊不知日後多少人因他此舉恨的牙根癢癢,可如今的諫親王只會因為耳朵暫時的消停而發自內心的感到暢快。
  溫樂寶貝似的把那盟約翻出來看了第二十遍,盯著右下角印著諫親王大名的章印仔細辨認後,決定回去後他必須得用油把這字兒給糊上,最好能保證幾百年紙張也不要變模樣,日後庸兒長大了,便也有一個光明正大的洗錢處,不必擔心挖金礦拿來的金子還得偷偷摸摸的用。
  溫潤沒溫樂那麼小市民,他心氣兒高些,就是如今也對諫親王沒什麼好說的。這些天他眼睜睜瞧著在賦春時提起諫親王就撇嘴的溫樂變身為嘮叨狂,恨不能睡在諫親王被窩裡和他商議盟約細節,已經從一開始的愕然變成如今的囧然了。
  在見識過多倫帶來的收益以後,他已經很明白諫親王迷迷糊糊簽下的這本合約代表了什麼。賦春如今不缺錢,但最大的硬傷便是這些錢都上不得檯面。他們兄弟倆雖然一直以來研究兵器招兵買馬忙的馬不停蹄,但無疑的,沒有任何人真的想要看到開戰的那天到來,最終受苦的只是平民百姓罷了。
  但若能包攬下大厲朝海運的一切貿易往來,那其中的利潤絕對比九死一生販賣私鹽還要可觀。
  有了這條渠道,那溫樂作用在賦春的所有貨物都可以作為海外商品來售賣,這並非只是錢的事兒,而是國富民強,關係到整個大厲!
  第五個月的時候,諫親王給大都去了封信,說溫潤已經接到,但因為他身體不適的原因,回去的路程估計會延誤一些時間。
  他的信發出去不久,大都的信後腳便送到了他手上——這決計是他提筆之前就已經在路上的。
  打開信,裡頭的紙內就四個字——「病重,速歸。」
  而此刻,商人往來的中轉站臨安府,已經流傳起了皇帝因為想要和皇后再誕龍子日日春宵不上早朝的留言。
  諫親王只剩冷笑,他所盼望的這一天,總歸是來了。
  啟程、點兵,一路搖搖擺擺的回京,這一次他走的略快,於是顯得有些風塵僕僕。溫樂則和溫潤走另一個隊伍,並不與大部隊同行。諫親王也不瞭解皇帝是否會在他們回來的路上直接派人伏擊溫家兄弟。
  情況比他想像的要進行的稍微慢一些,也許皇帝的身體也比他猜測的要好,等到隊伍回到大都時,他肚子裡尚且吊著一口氣。
  十二月的天,晴朗、清澈、澄透,寒氣一股一股的襲近賦春官吏的心間。
  諫親王只裹著披風,佇立於勤政宮的偏殿——在彷彿上輩子那麼遙遠的記憶裡,他曾無數次和皇帝在裡面抵死纏綿,而如今他們兩人卻走了如此不同的兩條路。
  皇后臉色蒼白,已經不見半點正宮母儀天下的威赫,如同小媳婦般心虛又委屈的低頭面對諫親王——這段時間皇帝確實為了要孩子與她多有往來,在皇帝的身體迅速垮下去而流言與指責直撲她而來的一段時間內,這個受盡了苦難的女人已經快要承受不了再多的打擊,只需要一點點……
  諫親王冷眼瞥她,心中卻掀不起一絲波瀾,哪怕是從前對她嫉恨到了極點,而如今在完全消磨了對皇帝的感情後,那一絲絲微不足道的膈應也已經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態度比起以往更加恭敬的宦官自偏殿中出來,小心翼翼的對諫親王道:「殿下,陛下召您入內。」
  諫親王拂了拂自己壓根兒沒有一絲皺褶的衣擺,就著他推開的那道縫隙神情悲慼的跨步進去。他已經能夠猜到皇帝召見他是為了什麼,這個結果比他謀劃的那個還要更好,更完美。
  偏殿裡點的是珠光寶氣裡賣的琉璃燈,屋子裡亮堂堂的,打眼望去就是頗大的床榻,黑金色的帳幔一層一層堆疊在兩側,那繫住帳幔的紅繩還是當初諫親王自己編的,又醜又粗胖。
  諫親王輕笑了一下,那聲音在寂靜的室內不啻於驚雷,皇帝他聽到了,那堆疊的帳幔中便伸出一隻枯瘦入柴的手來。
  他不知道那一刻在看到了這隻手時心中作何感想,然而他腳步仍舊沒有一絲紊亂,不慢不緊的上前,他還作了揖:「臣弟參見陛下。」
  帳幔內微弱的呼吸聲一窒,隨後便響起皇帝那猶如被沙礪過的嗓音:「阿……阿篤……」
  諫親王走上前去,掀開帳幔,面對皇帝彷彿蒼老了十歲的容顏視而不見,輕輕笑著:「阿兄,我回來了。」
  「……阿篤……」八尺高的、肌肉虯結的皇帝,如今像是乍然破裂的氣球萎縮成了一個瘦巴巴的老頭,他連瞳孔都變得渾濁起來,見到了諫親王,他先是難堪的想要遮住臉,隨後眼淚便從眼角無法自控的滑落下來。
  諫親王一怔,隨後笑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家二哥這個錚錚鐵漢流淚。
  「怎麼了?」出口的話比想像輕柔。
  皇帝顫巍巍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掌,彷彿感受到了熾熱燙入心底的溫度,提著臉上已經無法控制的肌肉哆嗦著露出一個其醜無比的笑。
  奇怪的是,諫親王此刻的心中並未因此感覺到厭惡,這就像是最普通不過的笑容。
  他將那隻手貼在臉頰上,與皇帝默然凝望。
  半晌,皇帝似乎放下了心頭的重擔般,釋然的開口說道:「我如今……身子已經不成了。你,你替我……你替我來坐這個天下。」
  諫親王面無表情的盯著他,眼神中凝聚著一汪清澈的寒泉,而後便聽到皇帝上氣不接下氣的囑咐:「知道你……跛腳的人,我已經全部……處理乾淨。我對不住你……喻召……在我枕邊,你要收好……你要好好過。」
  諫親王伸出手來,在他乾枯的髮絲邊摸索,果然摸到一卷桶裝的綢布詔書。
  沒有理會皇帝癡癡的眼神,他攤開詔書,確認無誤後,垂頭低低的便笑出聲來。
  那殿中跪了一地的僕役將頭垂的更低,皇帝被他掙開的枯瘦的手掌橫在被面上無力的癱軟著,此時他仍舊緊盯著諫親王的臉,這次以後,想來就是死別。
  諫親王忽然俯□去,在他乾裂的嘴唇上輕輕的一吻,用耳語在他耳邊小聲的說道:「你好生去,我會過好我的日子,後宮三千,子息繁盛,你做不到的,我都替你。」
  皇帝驟然瞪大了眼,喉中咕嚕嚕的翻滾:「並非……並非……」我並非是這個意思!
  然而諫親王卻伸出手來按在他的咽喉,重抬頭後眼中的目光冷的幾近凝冰:「你放心,我絕不辜負你的囑托。」
  皇帝忽然明白了什麼,愕然的顫抖了一把,他張開嘴想要叫些什麼東西,卻因為被按住了咽喉不能出聲,因為這股情緒,他滿臉漲得通紅,眼神從深情款款變得尖銳又怨毒,但很快的,諫親王感覺到掌心中方才微弱跳動的脈搏微微一顫,再沒有躍起。
  皇帝睜著一雙大眼,目中遍佈血絲,牙根緊鎖,駭然又憤怒。
  輕輕的伸手將那雙已經變得陌生的眼闔上,諫親王站起身來,悲慼的歎息道:「下去準備吧。」
  已經明白出了什麼變故的宦臣先是齊齊的一顫,而後哀泣出聲,諫親王越過他們,朝著大門走去。
  禁宮中鳴起了大厲朝開國以來的第二道鐘響。
  大厲四十二年,元德皇帝崩,新帝登基,改號清平。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我原定對此還有相當多的鋪墊,後來想想,確實是太平淡太無味了。
  這樣也許會稍微好一點
  ☆、第五十九章
  元德帝駕崩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大厲朝蔓延開來,諫親王的登基並沒有引起多大的反應,坊間流傳了一段時間的諫親王謀害皇帝的傳言,隨後卻再自然不過的消散了。
  畢竟滿朝文武都知道在諫親王回到大都之前皇帝的身體就開始不好,更何況皇帝膝下無子,他死了,皇家也就剩下諫親王這麼一個血脈,讓他來繼承帝位更加是理所當然。知道的再多一些的,比如那幾個守軍也是沒話講,皇帝和諫親王的關係他們懵懵懂懂的知道那麼一點,皇帝登基時諫親王也只是個郡王,他出了多少力皇帝的心腹是有目共睹的,即便是再不喜歡他的人,也找不出謀權這種短處來加以指責。
  但人心不就是一直在變的嗎?愛著的時候值得人死去活來的一切,在不愛了之後連屁都不如。
  腳程慢的溫家兄弟順路還扇了一下雪景,他們一月份才到大都,那時連沿途百姓家掛著的喪期的白綾都已經扯下來了。
  在位如此短暫,死了六個兒子,掌權期間各地災禍無數,不是風暴就是水澇,水澇剛過就來三年旱災,元德帝這個皇帝在史書裡只怕要佔用很大一塊版塊。
  大半年以前還被人惦記著欲殺之而後快的溫家兄弟此時已經能順理成章的進入皇宮,一朝天子一朝臣,拿著新帝的令牌,橫行宮中也沒有哪個不長眼的來找茬的。
  這是溫樂第一次看見皇宮,他去過紫禁城,這個皇宮倒沒有紫禁城那樣的規模,也沒人家的品味,據說是根據開國老皇帝審美來蓋的,溫家老爺子也在裡頭攙了一手。
  勤政殿坐著開國來的第三任帝王,諫親王在溫樂記憶中帶著些許狐媚笑容的臉已經被此刻黃袍加身老了十歲的男人所替代,他也和溫潤一樣蓄起了鬍子,洗去了一身的陰柔,彷彿另一個驍親王那樣頂天立地的坐在龍椅上。他也再不會像哄孩子那樣對溫潤或者溫樂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了。
  溫樂加了爵,從子爵直接封了個侯爵,變成了貨真價實的「侯爺」。雖然因為找不出究竟他沒法兒給溫潤一些什麼,但溫潤打開始也沒準備像溫樂那樣搞個爵位。
  追封和罷免朝臣的時候,溫樂站在最前列,就連風光無限的左右相爺也不得不低眉順眼的排在他身後。溫樂大著膽子抬頭朝著高台之上看去,托沒有近視眼的福,他發覺新帝正心不在焉的用手摩挲著龍椅上凸起的鼻尖,眼神落寞而懷戀的透過大殿的殿門看向虛空,彷彿在緬懷著過去的什麼東西。
  次年,大中華商行在臨安府落戶,分行開遍沿海各大城市。
  有自己的船廠實在是相當方便,加上政策偏倚行事便利,他的船隊從整合到出航幾乎都沒有出現任何的不愉快,賦春這塊地方他仍舊沒有像希望的那樣完全暴露,雖然那樣也許會拉動當地的經濟發展,但無疑也會增加溫家人安危的不確定性。
  ……
  金陵、秦淮河畔,素來是古今男人們鍾愛的銷金窟,這裡有最美的青樓頭牌,也有波斯來的膚白貌美奶.子大的的異國女娘,還有出口成章不讓鬚眉的大才女,賭坊書館更是四處可尋。如今的金陵比起從前要更加熱鬧,皆因為大中華商行的招標會今年選在這裡舉行。
  說起大中華商會,那可謂是大厲朝冉冉升起如今貴不可言的一顆新星,商行的大小老闆更是如今江湖上的一個傳奇。
  金陵最大的浣紗閣內,一桌子青綸書生喝多了酒,嘰嘰喳喳麻雀似的互相吹牛b。
  「我叔叔可說了,此番大中華商行的新招標會拍的可又是稀罕玩意兒。上一次那個修路的工程沒搶到,後來那姓王的大肥油接完了工程一躍搬至大都去做人上人了!可把他悔的……」
  「洋外的好玩意兒可真多,」有一人說,「我上大都來前,那大馬路可修到我那村子門口了,修路的非讓我繞條路走。我來金陵前才發覺這邊都已經鋪上那種硬邦邦的大沙子地了。」
  「這次賣的是西邊兒的橋路工程,我才打聽到的消息,這會兒裡頭恐怕叫牌子吵翻天了。」
  「……」
  一牆之隔的雅間裡,溫樂皺了下眉頭,問正在大刺大嚼的忍冬道:「今年的風頭怎麼這麼盛?我已經聽到好幾個議論咱們的了。」
  忍冬擱下筷子一邊努力嚥下燒雞一邊回答:「還不是去年修路的事兒給鬧的唄。工程方據說那回一口氣掙了近二十萬兩白銀,全天下都瘋了。」
  溫樂有些擔憂:「你可得跟皇=大都那邊的部門打好招呼,若是拿了咱們的東西不好好辦事兒弄豆腐渣工程,我可就罪孽深重了。」
  忍冬哈哈一樂:「要不怎麼說事在人為呢?當初咱們一兩粉末兌十斤水也是鋪路,現如今我瞧他們一兩粉末兌的二十斤水效果也跟咱們差不多,不過再多兌可就不成,屬下自然會讓人好好盯著他們。」
  掏出如今商行賣的火熱的懷表看了一眼時間,忍冬站起身來對溫樂道:「侯爺,時候差不多了,大人那邊估計已經忙完了。」
  他說的正是溫潤,他如今掌管著大中華商行最多的資源,已經是大厲上下炙手可熱的黃金人物,若論起名氣,那絕對是比溫樂還要大一些的。
  到達商行開招標會的酒樓時,最新的招標會剛剛落幕,無數黑壓壓的腦袋從大門裡湧出來,細一看都是數得上名號的巨賈富商,這些人有的意氣風發有的垂頭喪氣,出了門直奔青樓瀉火的也有,更多的則是鑽回轎子裡匆忙回家。
  人走的差不多後,從空蕩許多的酒樓裡又出來一列侍衛,沒一會兒溫潤和一個有點臉熟的高個子並肩出來,兩個人還在面對面小聲商議著什麼,溫潤的眉頭都是皺著的。
  溫樂坐在軟轎裡掀開簾子看了一會兒,暫時沒從側臉認出那個高個男人是誰,只是輕聲叫了一句:「哥?」
  溫潤的神色瞬間亮了起來。
  他準確無誤的回頭找到了溫樂的所在,立刻喜形於色的大步朝這邊走來,嘴裡說著:「你竟然來了金陵?怎麼不派人來告訴我?」
  溫樂被他扶著下了軟轎,柔情蜜意的對視片刻,才笑瞇瞇的搓搓溫潤蓄著小鬍鬚的臉蛋道:「我想你便來了,哪兒那麼多理由。」
  他倆只恨看得不夠,旁邊的忍冬卻忽然上前一步,附在溫樂的耳邊說:「侯爺,站那邊的那位不是韋家大老爺麼?」
  溫樂一愣,瞇眼瞅了一下,嘿,那笑的尷尬的高個兒老頭不是韋老大是哪個?當初揚著鞭子對老三要打要殺的,如今此一時彼一時,韋家老爺子前幾年淒淒涼涼的去了,臨走前連官位也沒保住,大老爺就一個兒子在宮裡當侍衛,小年輕居然經歷了三任皇帝,越發沒有前途,從御前打發去守宮門了。
  韋家可不就是幾年前的溫家?風水輪流轉,早晚到我家啊。
  雖說早已經忘記了被欺負是什麼滋味兒了,可溫樂這會兒還是忍不住覺得痛快,看大老爺一方從前趾高氣揚的態度,忐忐忑忑不敢上來打招呼的模樣,他冷笑了一聲。
  「你怎麼和他混在一起了?」
  溫潤聽他這樣問,挑了下眉頭,回頭看一眼才明白溫樂在問什麼,同樣輕笑一聲:「他也來參加招標會,結果見到我在,散會後怎麼都不肯走。」
  他們這邊說著小話,後頭的韋大老爺就有些站不住了,他雖然尷尬,卻不得不上前來與溫樂寒暄:「樂兒,許久不見了。我兒時便看你有大出息,如今一見果然不假,貴氣如雲啊!」
  溫樂皮笑肉不笑的咧咧嘴:「承蒙大舅舅看得起了。」
  韋大老爺臊的不成,耳朵都紅了,只有連連擺手:「哪兒的話哪兒的話,我那時也是鬼迷了心竅,做出那樣惹人發笑的事情,你能喊我句大舅舅,我……唉……」他抹著眼睛背過頭去,看模樣在擦眼淚。
  溫樂越發瞧他不起,他若是能硬氣的在如今溫家得勢後依舊如往常那樣,他還沒什麼可說的,如今捧高踩低的樣子實在叫人噁心。
  韋大老爺抹了會眼淚,見沒人搭理他,輕咳了一聲,對溫潤道:「恰巧樂兒也在,千載難逢的機會,便像之前說好的去妙逢春?」
  溫潤心道不好,趕緊看溫樂的反應,便瞧見溫樂果然眼神微妙了起來,先是瞥了自己一眼,而後才高高的「哦~」的一聲,神情莫測的垂眼盯著地面,若有所思道:「說好的妙逢春啊……」妙逢春他是知道的,金陵最出名的茶館是浣紗閣、最出名的青樓是識香坊,最豪華的花船,便是妙逢春了。
  溫潤看他這模樣,登時明白他想歪了,嘴唇抽搐一下就想解釋,卻因為韋大老爺在場不得不顧忌的頓了一下。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溫樂柔柔的便露出一個微笑,他揮手打開掌心的折扇,扇的頭頂綸巾的髮帶長長的在空中飄起來,如同一隻撩人的貓爪揉在心間,啟唇漫不經心的說了一句:「行吧,聽說妙逢春的姑娘在秦淮也是艷名遠播,好容易來上一回,怎麼好錯過呢?」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實在是疏忽了,一直忘記了感謝大家,謝謝大家對圓子的鼓勵,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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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這事兒沒完。
  自上了花舫起,溫潤有心的便坐在貼近溫樂的地方,擠得來獻慇勤的姑娘們不得不烏泱泱坐到溫樂的另一邊,雖然對著溫潤帥氣的臉蛋她們無法口出惡言,但心裡未嘗沒有罵過他幾句不實相。
  溫樂以來,溫潤的處境便有些尷尬。韋大老爺是個特別現實的人,又不善鑽營,人家長袖善舞的人做得漂亮事兒到他這難看了十倍不止。從在招標會現場看到溫潤便急忙貼上來獻慇勤,再到後來溫樂一到他立馬轉換態度一徑湊在溫樂面前說好話,這馬屁拍的溫家兄弟兩個人都不太痛快。
  今天韋大老爺顯然是出了血本,花舫尋常是不讓客人上船的,因為地方小。通常都是客人們自己有在河上的遊船,然後行到花舫附近,聽著花舫上的鼓絃樂聲再點姑娘。所以上一次花舫的價格可比租賃遊船貴多了,從韋大老爺在招標會場看著舉牌子的其他商戶自己那捉襟見肘的模樣,溫潤便明白韋家這下坡路走的絕不止一點半點的快。
  可他仍舊是毫不猶豫的點了花舫裡最貴的頭牌,當然,用的是溫樂這個無人不知的侯爺的名號,可最後錢肯定是不能讓溫樂來付的,於是韋大老爺自己節約的要死,身邊只要了個出牌費五兩銀子的小茶姑,專替他倒酒,手都不能摸。
  韋大老爺那臉皮子是當真甩出去了,打落座開始就拉交情,又忐忑又小心的盯著溫樂,他尋個話茬又哭了起來:「你們不知……你們大舅我這心吶,哪兒能是鐵打的呢?潤兒當初的婚事就是我和妹夫談的呢。誰料到後頭會有那一出?子不言父過,你們姥爺那脾氣……婚說退便退了。煉兒那次被我捆在椅子上,我拿著鞭子淨打不下手……一晃近十年了,那天不在我夢中瞧見呢?」
  他淚珠子掉的比倒酒快,啪啪噠噠桌布就濕了一塊,溫樂瞥他一眼,酒杯一撂,皺著眉頭沒好聲的說:「大舅舅今日趕著掃興來麼?」
  韋大老爺嚇得抹抹臉又喝一杯酒,暗地裡給花舫裡的頭牌芍葯遞了個眼色。芍葯走的是妖艷派的,酥胸半露紅唇一翹,便自旁邊湊近了溫樂的臉,吐氣如蘭:「侯爺,您可要喝杯女兒酒?」
  旁邊溫潤的笑容差點繃不住,眼睛裡都冒火了,方聽見溫樂哦了一聲,反問芍葯:「何謂女兒酒?」
  在座的陪酒姑娘們大約是沒料到他有這一問,對視一眼都嬌滴滴的笑了起來,芍葯捂著嘴花枝亂顫了一陣,伸手往嘴裡飲了一口,含住,嘟著小嘴湊上來,眼神欲說還休。
  溫樂不解風情地伸出一隻大手啪嗒蓋她臉上,把她腦袋推遠些:「我不愛喝黃酒。」
  芍葯這輩子頭一回見到這樣呆的人,自己肚子裡轉了一圈,嚥下去的一口酒差點喝進肺裡,登時咳了個驚天動地。
  溫樂拍拍她腦袋,哄妹妹似的:「去休息吧,今日算你伺候好了,再叫個人上來。」
  芍葯也沒多少矯情,出來了一個時辰也是那個價格,半個時辰也是那個價格,左右賺到了錢。韋大老爺卻差點滴汗了,出了一份頭牌的錢,還來一個?!
  溫樂半點沒客氣,點了一個更貴的走冷艷路線的頭牌,名字起得跟尼姑似的,叫素蘭。素蘭抱了個琵琶進來,落座就目不斜視的撥著弦,挺多人就吃她那一套。
  韋大老爺抹著汗將自己請兄弟倆出來的意圖給說了。原來如今韋家就剩已經分了家的四老爺有些能耐,可韋家人早已享不到他的福了,韋大老爺便籌謀著要做個營生。上次接了大中華商行修路的那個商人賺的盆滿缽滿,把他眼紅壞了,這次他想著就算沒權也得撈點錢在手,於是便來了金陵打算碰碰運氣。他也沒料到招標會的那群王八蛋都是不把錢當錢的,他那點家底一開始就被人壓的不好意思開口。
  若不是這樣他也不會厚著臉皮看到溫潤就貼上來,實在是被逼到山窮水盡沒辦法了。
  他話裡話外就不停暗示著大中華商行還有什麼小生意能給他做做,甭說別的,西北的脂粉商不是要換屆了麼?給他透個底折個價也好。
  溫樂耳朵裡聽著尼姑蘭撥弦,腿上被溫潤摸來摸去,眼睛一瞥韋大老爺毫不心虛的嘴皮子,心中就在腹誹哪兒來的這麼厚臉皮的人呢?
  西北的脂粉從來是溫樂商行裡數得上名號的賺錢,他別的不挑,一開口就說到這個?
  他索性玩兒著酒杯,也不說破,推太極似的就含糊著:「西北的脂粉啊……我倒是有點印象,大舅舅說的是長安還是金城?長安的銷售量比金城要大些,可若是要拿,估計還是金城的名額好拿。」
  見他口風鬆動,大老爺後背濕了一截,趕忙給尼姑蘭使眼色叫她獻獻慇勤,哪知道尼姑蘭權當看不見,一臉蔑視的撥著自己的弦。
  這娘們不頂事啊!大老爺是要做大事的人,他豁出去了,不就是錢嗎?一揮手,再叫一個!叫個賢良淑德的頭牌上來。尼姑蘭怏怏的下去了。
  想到結賬的事情大老爺桌子底下的腿都在抖,但一想到今日若能成事那賺回的可不止一倍兩倍的錢。頭牌問雪一上來就噓寒問暖的要給溫樂捶背,溫樂打量了她一會兒,又瞅瞅溫潤的臉色,終於解了氣,不鬧騰了。
  「大舅舅若是想做金城的生意,其實也並不難。金城上一屆的供應商年底要換,能不能坐穩還得看他願意拿多少錢來保。我這兒給你透個底,上一屆他拍下這個名額花了二十萬兩白銀,這次估計能翻個半番。這消息一般人我都不告訴他。」
  說罷,他咳嗽一聲,見到韋大老爺那木然的臉色也有些不忍,回頭就想把貼上來的問雪的一雙小手給拉開。
  他手還沒碰上人家的皮呢,手腕上就被一股大力拉去了,溫潤終於坐不住了,臉色難看的拂開問雪就把溫樂給拉出花舫去,叫老鴇靠岸。
  大老爺癡癡的盯著溫樂還沒涼的位置看,手上握著的酒杯都彷彿不存在了,今日拍的那個修路的工程成交額也就是十五萬兩,這價格已經把他的心理防線都壓垮了。他往嘴裡又倒了一杯酒,船靠岸的振動把他振的清醒了一些,他趕忙去摸自己的錢袋——壞了,三個頭牌多少錢來著?
  溫潤難得這麼氣急敗壞,且為的是自己,雖然被拉著走的速度有些快,溫樂還是蠻高興的,眼睛都瞇起來了。
  他任意溫潤拉著,嘴裡哎哎的叫:「你幹嘛你?路上的人都看著呢!」確實,周圍特殊職業者盛行,路人看到溫樂和溫潤這兩個男人手拉著手在路上走,姿態又那麼親密,眼神就變得曖昧起來。
  溫潤咬著牙不應聲,把溫樂拉到臨近的巷子裡,縮到了一處安靜的地方就發作了:「三個姑娘都挺漂亮啊?」
  溫樂心虛的轉了下眼睛:「那不是你和他約好的嗎……我還沾了點光……」
  溫潤無奈抬頭望了眼天:「我什麼時候和他約好了。我躲他都來不及,他自己湊上來的你還不知道嗎?」
  溫樂輕哼一聲:「我發覺把你放在江南這邊我還真有點不放心。」
  溫潤求饒的抱住他:「你跟著我都成,下次別這樣了。那女人還想餵你喝酒,我看在眼中,心裡難受。」
  ……
  福州的大中華商行建在城郊,雖然地處偏僻,但自從落戶以來,門前卻從不缺少來客,每日都是車馬喧囂。
  金陵的招標會完成之後,兄弟倆就到了福州,福州自那次水患之後重新建設,城建相當不錯,經濟也發展迅速。更因為新帝登基時還未落地好的關係,福州的碼頭就著溫樂的意見建造的特別大。因為地勢更近,水位更便利加上風向優越的關係,除了臨安府的一個碼頭外,這裡是溫樂選擇的第二大貿易出口集散地。
  大中華商行有海川近兩百艘,都是出自賦春當地的船廠,隨著工藝的精進,如今船隊的數量還在不斷的增加。而溫樂主要進行貿易的商品,包括瓷器、茶葉、煙草、酒水之類的東西,都已經有了相當穩定的供貨商,從出產地開始就有了合作,也在無形中推動大厲本土的經濟發展。
  海外的人畢竟接觸中原不多,十分好糊弄。就拿倭國來說,次一等的茶葉和品質只是堪堪的酒水,每年能以翻二十倍的利潤換得他們的金幣和銀器,由於沒有相當值的交易的特產,溫樂通常不在倭國進什麼貨物。而出口英法的商船所需要的路程更多,從英法換回來的珠寶、藥品有時比在倭國的獲利還要豐厚,再其次就是印度,那地方溫樂派遣了許多人才找到,頭一次回來的時候商隊的領頭人就跟他訴苦,說磨破了嘴皮子那邊人才把用作抵錢的奴隸給換下來,給了真金白銀。
  海貿同樣是溫樂拿來洗貨的渠道,很多不能公諸於眾的東西,譬如這個時代還未研究出來的鐘錶、燈具、武器等等等等,只要冠上了海貿的名頭,基本上就沒人會懷疑貨物的來源渠道。而這些商品的出現無疑也讓皇帝感受到了危機,有看得見摸得著的貨物作為倚靠,大厲的發展無疑比從前加快了相當多。
  每年大中華商行繳納的賦稅是讓人眼紅的,溫樂當然也做了假賬,但最後的金額也讓相當多的人對海貿這個行業蠢蠢欲動。於是除了正當做生意,溫家人還得兼顧水匪,這一行由溫煉來打理,在海灣裡每日巡邏,遇上了不是大中華商行的船隻就儘管搶走,久而久之,也沒人再去敢觸大中華商行的霉頭。
  當然,溫樂的日子過得還是不夠舒坦的。
  他娘又拿著畫像來找他絮叨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算算還有多少啊……沒多少了
  多謝鼓勵我的親,這篇文完結以後圓子會用一個來月的時間來存稿下一篇文,盡量將自己想要表達的寫清楚吧……大家在榜單上再看到我名字,記得要支持一下啊~麼麼噠
  ☆、第六十一章
  韋氏如今到了享清福的年紀,每天就是吃飽喝足等好夢,沒事兒干的時候出去和老閨蜜們聊聊天啊,或是跟貼上侯府的商賈、官吏的家眷們吃酒賞花,從揚州的別苑輾轉承德,有興致的時候就回大都住幾天。溫樂通常不太插手她帶著孩子一起玩兒的事兒,他和普通古代男人的想法肯定有不同,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去多看看多見識一些東西總比悶在家裡死讀書要好。照理說,老太太這個日子,過的是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的舒坦。
  韋氏也確實挺滿足的,她這個出身,打小便受盡欺凌,學的最精乖的便是忍氣吞聲,哪怕是在幾年以前呢,她也從沒敢奢望過自己能有現在這樣的福氣,正宮娘娘風光吧?天底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可孩子不是照樣生一個死一個?還得忍受民間對她的揣測和抹黑,現在丈夫死了,天也塌了,連太后也撈不著一個,被皇帝封了個仁宗皇后的名號便送到娘家去養老了。
  韋氏相當明白自己有如今的風光全都是倚仗兒子的出息,於是她也在變著法兒的想要對兒子更好一些,幾乎是溫樂說一她絕不說二的。她為人祖母,隔代疼本是天性,可溫樂一句孩子不能嬌慣,她就硬是狠下心腸對孫兒嚴加管教,從不偏袒;她為人女,按如今的孝道論,溫樂絕對無法逆悖她的命令,可她硬是為了不拖累兒子對娘家如今的落魄視而不見,可唯一她無法妥協的,就是溫樂到如今還不肯成家這件事。
  在她看來,男人這輩子四件喜事兒,久旱逢甘霖溫樂如今已經早就經歷了,他鄉遇故知彷彿對他來說也沒有特別大的意義,他如今的爵位縱然是金榜題名的狀元也無法得到,只一個洞房花燭,本是所有人都應該經歷一道,他卻直到如今也沒有感受過。
  撲著白粉的媒婆一徑的說著奉承話,她抱來新一批的畫像,都是這福州城裡數一數二的大家閨秀,這些閨秀的畫像她輕易也是過不到手的,可一聽說是溫樂要找對象,那些人家彷彿恨不能直接登門自薦。
  韋氏翻出一張福州太守嫡女的畫像,點點頭說:「這姑娘生的圓潤豐盈,眉眼也秀氣,看起來是個身子好的。」她皺了皺眉頭,回想了一下,「太守夫人家那邊……據說親戚很是跋扈?」
  「哪兒的話啊!」媒婆誇張的一捂嘴,湊上去說,「能攀上侯爺這門親事,哪怕做個側侯夫人呢!太守家估計也得笑掉了大牙,哪裡敢跋扈喲!」
  韋氏點點頭,將那畫像抽出來放在一邊,剛想說什麼,便瞧見貼身的侍女匆匆進屋說了一句:「老夫人,侯爺回府了。」
  「請他過來,」韋氏瞥了媒婆一眼,想了想還是說,「我勸不動他,待會兒你得在旁圓兩句話。」
  溫樂一進屋看見陌生的白粉臉心裡就來氣,他掃了眼桌上的那一堆畫像,朝天翻了個白眼。韋氏見他竟然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反感,頓時也心生忐忑,站起身就笑瞇瞇的來摸臉:「外頭辛苦了,瞧我兒瘦了一大圈,我讓人給你去熬公雞粥補身。」
  媒婆也跪著行了禮,當著韋氏的面兒溫樂從不給韋氏的客人難看,她膽子也就大了起來,上前來拍馬屁說:「侯爺如今少年有成,模樣俊俏,又有萬貫家財,辛苦些也是值得呀。」
  溫樂對她揮揮手說:「你無事便早些退下吧,若和我母親有約,那我便先走,你們聊。」
  媒婆有些尷尬的掃了韋氏一眼,韋氏心下一橫,拉著溫樂扮起了黑臉:「今日說什麼也不成,你過來瞧瞧,這多好的姑娘啊!模樣俊俏,又富態好生養,她父親是福州太守,又家世清白,不折不扣的大家閨秀。做個側夫人又有哪裡配不上你了!」
  溫樂掃了那畫紙一眼,便有些黑線,也不知道韋氏是怎麼從這張紙上看出富態俊俏的……這不就一個仕女造型線條簡單的畫像嗎?連眼睫毛也不畫一下,就任由瞇瞇眼比眉毛粗那麼一點,腮幫子要畫出太陽系去了。
  他拿起畫像抖了一下,瞥一眼神情忐忑的媒婆,輕哼一聲:「福州太守?我倒是有印象。太守夫人的娘家莫不是金陵萬家出生?萬家公子的名聲我可是如雷貫耳,去年想要包下洛陽的香水生意,拉著他姐夫的大旗恨不能在我商行門口撒潑打滾了。無妨,母親若是鐵了心要讓她嫁我,我正好那這件事情去詢一下福州太守的口風。」
  媒婆那白粉臉刷一下又白了兩個號,立馬比誰都迅速的伸手去把那畫像給扯回來捲好,戰戰兢兢的弓著腰就要告辭。開玩笑,她只是個小媒婆而已,得罪了太守和太守夫人,那莫說是營生了,恐怕小命都要保不住。
  「沒分寸!」媒婆一走,韋氏就發飆了。一是覺得沒面子,第二是對兒子的不理解感到傷心,她分明是好意,可溫樂的態度,怎麼就像是被困擾了呢?
  溫樂也有不高興的時候,於是不太想哄她,可他又確實明白韋氏做這些事情出發點都是好意,一時有些煩躁。他喝了兩口茶後,就見韋氏一個人默不作聲的掏出手帕來擦眼淚,心登時一軟——女人心真是難測。
  韋氏又是傷心又是擔憂:「你這冤孽!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不省心的臭小子?哪怕是尋常人家呢,少爺們十六七歲也該成家了,你瞧你如今都二十好幾了,還一個人孤零零的沒個人照顧,你讓我怎麼放心得下?」
  溫樂放下茶杯,默坐了一會兒,上去摟住她的肩膀給她擦擦眼淚:「娘~你別哭了,都幾歲的人了,庸兒都不掉眼淚了。」
  韋氏被他哄孩子的態度弄的氣急:「不孝!」
  溫樂不疼不癢的揪了她頭髮一把:「我那就叫不孝啦?方纔你給我看的那個姑娘,他家大哥比我年紀還大呢,每日就在老父的庇佑下鬥雞走狗耍無賴,全靠他娘給他擦屁股,這才叫不孝呢。」
  韋氏連忙收了眼淚,將頭髮從兒子手裡搶回來往髮箍上編:「臭小子,我今早弄了兩個時辰的!」弄好頭髮以後,她稍微冷靜了一些,「這個不行,那個不行。哪兒有十全十美的人家?右相嫡孫女你嫌棄個頭太高,禮部尚書的小閨女你又覺得年紀太小,你這個身份,總不可能娶個隨隨便便的人家吧?大厲朝能擔的上你的又有幾個?你就是中意皇帝的女兒,母親也非得去給你求來不可。」
  溫樂失笑,皇帝登基這些年,也算是做的穩當,前段時間皇長女終於出生,他喜歡的夠嗆,當場封了個大長公主的頭銜,除了日後的太子爺,尋常的皇子也比不上她的地位了。
  溫樂並不想娶妻,不論對方是什麼身份。溫潤如今為了他也從沒有說過親事,投他以木瓜,溫樂自然要報以瓊瑤,可這理由是絕不能跟韋氏說的,他一時之間也沒有好辦法,只得糊弄道:「做什麼非要娶妻呢……我也沒用得上娶妻的地方……」
  韋氏一愣,這是尋常男人說出來的話嗎?
  她猛然升起個不敢置信的猜測,仔細的在記憶力來回翻找……是了,她竟然也從未聽到過溫樂去青樓或者包過歌姬!哪怕是養個外室呢!
  韋氏險些急哭了,她慌忙收了整頭髮的手,一邊去摸溫樂溫樂的肩膀,從肩膀摸到胸口居然還有向下的趨勢,把溫樂嚇得一下就跳起來了,紅著臉捂著褲襠就問:「母親!你幹嘛!」
  「樂兒啊,你給娘說實話……」韋氏欲言又止的張了張嘴,盯著溫樂XX的部位看了一會兒,苦澀的抬頭看著溫樂的眼睛,「你當初十來歲的時候……就和庸兒他娘廝混出……廝混出那種毛病……你也沒跟我說過這些年有什麼感覺……你……」
  她說著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見溫樂久久沒有回答,彷彿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真相:「你說啊!」
  溫樂傻了。
  他傻了一會兒,腦子又飛快的轉了起來,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只猶豫了一秒鐘,他就閉緊了嘴巴,撇開頭去。
  韋氏被打擊的夠嗆,一下子沒憋住就給了他一拳:「混賬!混賬!!!」
  「娘……娘你別哭……」溫樂又僥倖又有些愧疚,趕忙把她抱在懷裡輕輕拍著後背,然而韋氏被他這樣一哄,竟然哭的更大聲了,到了最後簡直就是在嚎啕,聲音大到湊在她嘴邊的溫樂腦子裡嗡嗡的響。
  此時恰逢溫潤到家,最近韋氏做媒的興致相當高,他擔心溫樂又被韋氏給牽制住要受委屈,忙不迭朝這邊趕的時候,就聽到這史無前例的嚎啕大哭聲。
  門口的侍從們沒有敢進屋的,都在外頭眼巴巴瞅著進院子的溫潤,溫潤沒時間想更多,急忙就衝進堂屋,立時就被抱在一起的母子倆給雷了一下。
  這不怪他,溫樂親溫煉抱兒子的時候他也會被雷的酥酥麻麻,這年頭的人並沒有像溫樂這樣將感情表達的這麼豪邁的。
  由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先是上前勸架,和溫樂一起小心翼翼的將韋氏扶到軟榻上坐了,才空出精力來詢問究竟:「出了什麼事?」
  溫樂剛要張嘴,韋氏忙不迭的伸手壓了他手背一下,紅著眼睛抹了抹臉,啞聲回答:「沒什麼,只是忽然想到老爺,心中傷懷。」
  溫潤和溫樂對視了一眼,便知道其中有蹊蹺,他也不多問,說了幾句話後就知趣的告退,臨走轉身的時候,還掃了桌子上剩餘的畫像幾眼。他心裡有數了。
  他一出門,韋氏就拍了溫樂肚皮一下:「口沒遮攔的小子,你難不成方才想告訴你大哥?」
  「母親不哭了?」溫樂蹲下來,伏在她膝頭,「對不起。」
  被溫潤這麼一打岔,韋氏原本心中的不甘竟然奇跡般少了許多,也許是她一直以來對溫潤的情感停留在懼怕上的關係,她並沒有真的將溫潤當做兒子來看待,和溫樂的隱私一比,孰輕孰重自然無從爭議。剛才有了一點點一致對外的感覺做鋪墊,韋氏轉念一想,又不是絕後了,自己還有嫡孫子不是?
  更何況庸兒他娘當初是韋氏自己身邊的侍女,那時是她鬼迷了心竅找了這麼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去給兒子做初蒙,後來一段時間兒子糜。爛的生活也讓她感覺有些驚慌,可那時候她在溫府習慣了忍氣吞聲,也沒有主動去做些彌補的概念,按理說,兒子如今的尷尬,也有她這做母親的一份責任在裡面。
  韋氏傷懷極了,一想明白,她心中便痛的不行,低頭就去撫摸溫樂的臉:「母親方才打你哪兒了?疼不疼?」
  溫樂心中如同被揪了一把,難受的不行,只能搖搖頭說:「是兒子不孝,母親教訓的沒錯。」
  韋氏長長的歎息了一聲,摸摸他的額頭,心中一下也是接受不能。可溫樂不肯娶妻的顧慮似乎也對,他如今這個身份地位,若是娶了個口風不嚴的妻子,日後四處散佈他不能人道的消息,那他的一世清譽無疑會毀於一旦。
  「你先出去吧,」韋氏茫然的思索了片刻,到底沒有在這忽然的打擊中很快的找到頭緒,只能對溫樂揮揮手說,「回去休息休息,讓母親冷靜一下。」
  她說罷,又擔心兒子以為自己在生氣,急忙掛起個淺淺的笑臉來安慰他:「你莫擔心,這不是你的錯……你去好好休息,如今公務那麼忙……你明日不是還要去商行嗎?」
  溫樂沉默的出了門,臉色異常的難看,他心中翻滾著說不出口的愧疚,然而在見到一臉焦急的等在門外的溫潤後,卻驟然間被另一種複雜的情絮掩蓋了。
  他上前去,也不遮攔,眾目睽睽之下便將腦袋抵在溫潤的胸口。溫潤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很是擔憂,嘴裡卻不得不故作如常的安慰道:「別擔心了,待會兒為兄去開解母親,她只是一時想不通……」
  「我對不起她,」溫樂搖了搖頭,他心中憋著太多的事兒,卻沒辦法對任何人訴諸於口,哪怕是溫潤也一樣。
  溫潤沉默了片刻,朝天看了一眼,歎息著抱緊了溫樂。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對不起韋氏,但長痛總不如短痛好。
  另外,徵集幾個番外,三四個名額吧,大家想看什麼內容的,我掂量掂量。
  麼麼噠,愛你們
  ☆、第六十二章
  韋氏再不提起成親的事,就像是完全忘記了溫樂還缺個妻子似的,不論是哪個郡城的媒婆都再瞧不見她了。
  對外,若有官眷們吃酒時狀似無意拐彎抹角的將此事提起,意在毛遂自薦或為己謀福的,韋氏通常也就當面笑笑,隨意打個太極,但下一次再有聚會,開口那位太太卻再難被邀請了。
  長此以往,溫樂這個大厲朝獨一個的侯爺的終身大事也就成了個點不得的炮仗,大夥兒不敢說,卻又好奇,各種稀奇古怪的猜測就出來了。
  「忠賢候能看得上那種庸脂俗粉?我可聽說皇帝將他的小女兒已經私下許配給侯爺了,那可是大長公主……那是開玩笑的麼?」
  「瞎說,大長公主去年這個時候才滿月呢,倆人差二十來歲,靠譜嗎?」
  「……我可聽說忠賢候在海外有個相好,那大中華商行你們知道不?」
  「傻子才不知道呢。」
  「大中華商行的船天天朝外跑,據說有個什麼什麼國的公主就跟忠賢候好上了。那公主日後要做皇帝的!」
  「有違聖訓!豈不又一個武皇帝?」
  嘰嘰喳喳,渣渣嘰嘰。
  大中華商行大都分部小管事兒很是尷尬的聽著隔壁那群酸腐從自家主子的婚事說到武皇后身上吵成一團,忐忑的拿餘光瞥了坐在對面慢悠悠喝茶的倆主人,輕咳一聲:「叫侯爺和溫大人見笑了。」
  溫樂聽著別人談論自己的八卦,心裡那感覺還怪特別的,更何況那八卦還傳的狗屁不通,那心態就有點像小明星瞧見胡說八道的通稿時的無奈了。
  溫潤打破僵局,笑瞇瞇的說:「果然是皇城根兒,天子腳下。我們往常去的州郡,人家說的至多止步兒女情長,也就大都,偶爾還會牽扯上政治。」
  小管事擦了把汗,乾笑兩聲:「溫大人果然風趣。」
  溫樂喝完了杯子裡的茶,又側耳聽了一下,那夥人已經開始爭論上一屆的科舉題目有多麼不人性化了,他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對那管事說:「今兒辛苦你跑一趟了,月末收稅之前,你們記得去請戶部那幾個打點打點。雖有我這層關係,你們也別顯得太驕矜,該拿多少的自己掂量,完事兒記賬簿裡年底跟我說。」
  「哎!」管事兒也連忙跟著站起,給溫樂作揖,「小的省得,侯爺可是要進宮?馬車備在外頭,小的送您下樓。」
  車一搖一擺朝皇宮方向跑,溫樂看了眼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朝後躺在溫潤的懷裡,就聽到溫潤低聲說:「我總盼著有一日,那些碎嘴說起你婚事的時候,能將我和你扯在一處。什麼莫須有的公主,無端敗壞你名聲。」
  溫樂笑了一下:「說傻話吧你。如今好容易沒了母親那邊的壓力,你反倒更不滿足了。」
  溫潤悵笑:「人心本就無底。更何況若任由人家猜度你和大長公主,恐怕皇帝那裡終有一日也會不悅。」
  溫樂輕哼一聲:「我們可是納稅大戶,他能為那麼點小事情就發脾氣?再不行,大不了日後讓庸兒提親去,看皇帝那個模樣,大長公主想來不會丑到哪去。」
  宮中自從辦了喪事,接連幾年都是冷冷清清的,雖說大長公主的落地是一宗大喜,可辦完了滿月宴後,禁宮內便又成了一潭死水。
  溫樂每回來都是數著秒回去的,這裡壓抑又沉悶,偶然見到的宮人們都是悶不吭聲的做著自己手頭的差事。若不是為了大中華商行的後台,他也絕對懶得來和皇帝虛與委蛇。然而皇帝卻尤其喜歡他和溫潤來這兒,溫潤很少搭理他,但他卻偏吃這一套。
  皇帝一個人在大殿裡批閱奏章,見溫樂和溫潤來了,幾乎喜形於色,忙不迭讓人擺出棋盤來:「潤兒樂兒來了?來來來陪朕說說話。」
  溫樂笑笑,把手上的賬冊遞給他,皇帝接過來翻了幾頁,歎息一聲道:「當初你就哄我簽了那樣的盟約,臭小子,和你爹當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狡猾。」
  溫樂被他一講也有些想發笑,當初先帝也是吃了溫三老爺一個大虧的,如今先帝去了,皇帝卻仍舊記得,偶爾說起以前的事情時,溫樂雖然並沒有親身經歷過,卻也能感受到他那種哭笑不得的打趣。
  說起溫三老爺,皇帝有點來勁,笑瞇瞇的又講了幾個當初他和太子以及三老爺打交道的趣事兒,不知道觸動了自己心中的哪點痛處,他猛然閉上嘴一聲不吭的盯著棋盤,好半晌過後,才又若無其事的笑了起來。
  上次見皇帝約莫在半年之前,才幾個月不見,皇帝原本就有些花白的頭髮更加斑駁了。做皇帝是個勞心勞力的苦差事,他這樣好的相貌,卻也被拖累的眼角皺紋橫生,更別說原本平滑光亮的眉間,如今也是印出了三道深深的豎紋,嘴唇幾乎是下意識的緊抿成寡情的弧度,那總帶著淺淺的媚意的微笑,也只有存在於記憶中了。
  他對所有人都冷淡,唯獨溫潤和大長公主是例外的,溫樂在先帝死後也只見到他在看著女兒和溫潤的時候會露出笑容,而溫樂則是沾了溫潤的光,叫他愛屋及烏的會誇上幾句。
  看著這小老頭跟個真老頭似的垂暮,溫樂未嘗沒有唏噓之感,可溫潤縱然到如今也不太理會他。擺好了棋盤,溫潤也不坐在棋盤邊兒,皇帝先是有些尷尬,而後神情又有些落寞,強撐著笑了一笑,溫樂趕緊打了個圓場:「我給你們煮茶?」
  皇帝一愣,臉刷的就白了,連連擺手:「不必不必,你陪我來下棋吧。」
  溫樂感覺到有點傷自尊,卻恰好有個宦官小心翼翼的推開大殿的門進來,喜氣洋洋的跪地一拜:「陛下!貴妃娘娘方才誕下龍子!」
  皇帝手上握著的一粒棋子啪嗒就摔在地上了。
  ……
  先帝駕崩三年以後,皇長子終於降生了,該知道的人自然明白若無意外這個孩子絕對能順利長大,而溫家兄弟倆在太子詔書傳出大都以前便已經南下去了賦春。
  溫煉如今常年是住在賦春的,他雖然是個糙漢子,但內心卻嚮往安定,在一個地方呆出感情了之後就不大樂意挪窩。加上他現在管的是不太正當的行當,專門替大中華商行在海上巡視是否有違規商船,所以他的身份一時也不太能夠在外公開,通常出海一個月後,他就會呆在賦春休息一個月。
  他年紀也不小了,又不是溫樂和溫潤的這種關係,到現在也沒個對象,就連溫樂也挺發愁的。
  但這缺心眼的小子太讓人無奈了,一邊說不想兩眼一抹黑的娶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媳婦兒,一邊看到女孩子就害羞的木訥到不行。在這樣的情況下真正看上他的姑娘實在是少之又少,而看上侯府的家世想要嫁進來的,溫煉自己卻心中難以接受。
  這小子才二十多啊,難不成要打光棍十來年嗎?
  他不出海的時候,庸兒就被他帶著玩瘋了,偶爾庸兒也會一起隨船到海上看看,在溫樂封侯之後,他就很少去學堂了,而是請了大都的先生每年定時在臨安的別苑教授課程,其他更多的是實踐。
  馬車行到賦春城,城牆的厚度簡直是普通州郡首府的兩倍,他回來的消息瞬間便傳回了衙門,還未到侯府,他便瞧見麥靈通帶著浩浩蕩蕩的一群人自另一個方向趕了過來。
  「……」溫樂尷尬的咧咧嘴,「真巧啊。」
  麥靈通木著臉下馬就跪下磕了個頭,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下官是專程來見侯爺的,侯爺從去年三月離開賦春,已有一年零四個月不曾回來。」
  旁邊的溫潤撇過頭去笑,溫樂很是不好意思的瞪了他一眼,豎著眉頭問麥靈通道:「老麥,我在外頭也是有正事兒的。」
  麥靈通委屈了一會兒,方才站起身來,拍拍膝蓋上的灰抱怨道:「侯爺走時也不說一聲,下官跑到城門口人便走沒影了,多久也不回封信。下官在賦春城內日等夜等一年多,也只有去臨安的時候才能打聽到您的消息……」
  溫樂汗的不行,這話真不像是下屬說的,可老麥那張臉,他絕壁潛規則不下來啊!
  麥靈通身後的一眾官員皆是吶吶不敢說話,能這樣和溫樂放肆的,全賦春也只有麥靈通一個,稍微木訥些的達臘都不敢這樣。
  麥靈通也是真有些資本,賦春幾乎重要的營生都得過他手下,溫樂也信任他,連在臨安的生意也放心讓他插手,無疑寵幸到了極點。在這樣的寵幸下,麥靈通仍舊是不驕不矜進退有度,實在也算很難得了。
  好容易甩脫了麥靈通,溫樂和溫潤倆人灰溜溜的躲開幾個親信譴責的目光,去碼頭拎著玩野了的庸兒和溫煉坐上馬車就朝城外跑。
  庸兒如今已經是個半大小子,難得被他爹帶著耍賴一回,窩在馬車裡一改平日的沉穩咯咯直笑,溫潤一把抱住他夾在胳肢窩裡,溫煉自告奮勇的說:「大哥二哥,我去外頭盯著馬車,後頭老麥他們估計會追上來!」
  那一邊麥靈通被哄的乖乖回衙門去拿年末的報表,到侯府後卻發現這裡已經人去樓空,登時大怒,上了馬就瘋狂朝著城門追來。
  身後是一群氣急敗壞的下屬,溫樂咳嗽一聲,自窗外探出頭去,高聲喊道:「回去吧!回去!明年春節,我自然會回來的!」
  「侯爺!!!!!」麥靈通面紅耳赤的狂吼了兩聲,終究無可奈何的勒下馬,原地踱步幾圈,朝著一干下屬悶聲吩咐:「回去吧,追上了也早晚要跑的。」
  
  作者有話要說:肉番有些困難,我擼擼吧。
  目前暫定庸兒成長、未來的大厲,肉番待定
  有想看的,大家再提一下,麼麼噠
  ☆、溫道庸
  說起溫道庸這個名字,大厲上下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要不怎麼說同人不同命呢?人家生下來便家境顯赫,曾祖父是御史中丞、太子太傅,祖父在兩淮管鹽運,要財由財,要權有權。在普通人還忙於生計的時候,人家已經在皇帝面前混到臉熟了,日後更是前途不可限量;雖然並不是正兒八經的夫人所生,可有個好祖母比什麼都實惠,還佔了個長子頭銜;他父親更是個情癡,自他母親死後竟然頂住了壓力不肯再娶,於是便一心一意的扶持溫道庸這個庶子上位,還在他年幼時便為他求來世子頭銜,更將名下如日中天的大中華商行交由他管理。這導致溫道庸如今才過婚齡,便成了全大歷數一數二的鑽石王老五之一,簡直是不招人恨沒天理。
  每每聽到有人這樣談論,溫道庸便忍不住想要大笑出聲,人們總看到旁人在台前的風光,而在這陣風光之前所飽嘗的艱辛卻往往無人去關注。
  他幼時家道中落,祖父和曾祖父雙雙過世,父親又因為出身不好,總受大爺爺二爺爺和幾個堂伯父的欺凌,他雖然年幼,卻並非對人事一無所知。皇帝下旨封父親爵位,這對許多人來說都是千載難逢的好事,可他永遠記得出發前的那天將自己關在屋裡哭了整宿的祖母,這世上除了自家人,無人可靠。溫道庸從小就頓悟了這個道理。
  其實父親大概是不喜歡他的,他年幼便能記事,溫府的下人多嘴長舌,他從小便明白自己母族的出身是遭人恥笑的,是以父親在他五歲前居然從未對他表達過親近。他那時在溫府所見的其他小少爺,雖然時常被嚴父訓斥責罵,勒令做功課,可那到底代表他們在父親心中還有那麼一席之地。溫道庸卻不同,父親別說訓斥了,簡直正眼都未曾給過他幾個,他幼小的心靈常常為此而大感傷懷,從而三四歲的時候就懂得了悲傷春秋是什麼意思。
  可是忽然有那麼一天,大病初癒的父親卻脫胎換骨了,他不但會對著自己笑瞇瞇的喊「庸兒」,還會張開手,慈祥和藹的哄他「抱抱」!
  這簡直是他從前不敢想像的一件事,年紀漸大以後,溫道庸也記不清當時的自己到底是個什麼心態,可他一輩子都記得父親第一次摸他腦袋給他糖果時的笑容,這笑容貫徹了他一輩子對於親情的認知,親情便是親密,便是寬容,便是包容……
  都是狗屁!
  溫道庸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把賬本一丟,盯著老邁蒼蒼的忍冬道:「忍伯,您再說一遍?」
  忍冬心虛的摸了摸後腦勺,朝天望了一眼,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回答道:「世子殿下可別告訴侯爺這是屬下說的,只是屬下以為小太子金樽玉貴,磕著碰著可不是好玩的。侯爺他帶著小太子出海這事兒……屬下著實膽戰心驚了一點。」
  溫道庸扶額長歎一聲,他這是造了什麼孽,攤上這麼個諸事不靠譜的爹,除了賺錢本事以外其他幾乎都一無是處。從他十五歲開始學著接掌商行以來,這個活寶爹無一天不在給他找事兒做。商行的事情一概不管也就算了,還時常天南地北到處找地方玩,他回來後宣揚的那些冒險經歷實在叫他這個做兒子的也常常心驚肉跳,老太太更是撒潑打滾的不讓他爹走,可他那個分明沉穩的大伯居然也任由他爹胡鬧,這算什麼事兒啊!
  溫道庸放下筆,匆匆帶著忍冬就朝碼頭方向趕,再不快些他估計就帶著太子爺去什麼犄角旮旯的地方玩了。
  海運碼頭幾乎就是大中華商行的天下,碼頭上上下下幾乎無人不知溫道庸這個商行少東家,一是大傢伙都要靠著商行吃飯,第二是這位少東家幾乎每個月都要出現幾回,來逮他們的大東家。
  見他到了,挺多人都熟絡的問好,還有人自發的出來給溫道庸通風報信:「世子殿下,侯爺他和溫大人在臨開的去法蘭西的貨船上呢。您快去把他帶下來吧,夥計們都歇了半個時辰不敢出發了!」
  「辛苦了,」溫道庸面色冷凝的對他點點頭,吩咐後頭的隨從賞這人幾兩銀子的辛苦費,自己帶著人氣勢洶洶的找到船上去了。
  他曾跟著小伯父出海無數次,對船的構造自然也是爛熟於心,找到他爹的時候,他爹正帶著小太子在天頂上來來去去的瘋玩兒呢。
  小太子算是被溫樂給帶廢了,五六歲的年紀,皇帝在那時已經是滿腹算計練就深不可測的城府了,可他就跟個呆小孩一樣,黏溫樂黏的厲害,恨不能開口叫爹了。溫樂只要哄他,那絕對是一騙一個准。
  皇帝就這麼一個獨苗,自然寶貝到了天上去,溫道庸也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對自家父親和大伯如此忍讓,總之這樣不分尊卑鬧成一團皇帝居然也沒有表達不滿,而是每次看到曬黑了一層的小太子就樂的嘿嘿笑。
  溫樂瞧見兒子,比看見他母親還要心虛,溫道庸那耷拉下來的嘴角和不怒自威的氣勢不知道是遺傳誰的,小時候那個一笑掛一串口水珠子的天使寶貝完全長殘了,他現在一瞪眼能嚇哭小孩,哪裡有少年人該有的模樣!
  溫樂憤怒的腹誹了兩句,把小太子朝身後一藏:「哎喲,庸兒,你這回來的可快。」
  溫道庸眉頭一跳,努力克制住怒吼的衝動,將自己的憤怒嚥回肚子裡,他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乖,現在把太子爺送回宮裡,咱們回家,事情好商量。」
  溫樂眉頭一豎:「庸兒!咱倆是好兄弟不是?」
  溫道庸已經被他層出不窮的古怪想法給打擊的沒了脾氣,聞言只是搖搖頭說:「不是。」
  溫樂霎時一臉被打擊傻了的表情。
  太子從溫樂身後探出腦袋,怯生生的看著溫道庸,那遺傳自他爹的姣好相貌在嬰兒肥下也並不被湮沒,笑起來眉眼彎彎,哭起來梨花帶雨,比性格粗糙骨架奇大的大長公主要秀美出無數倍。
  溫道庸對這個小姑娘般的男娃娃沒有注意,只能半蹲下來伸手哄道:「太子過來,忠賢侯爺今兒吃壞了肚子,沒法帶你出海了,等下次可好?」
  太子對這個比溫伯伯嚴肅了相當多的人物有些本能的懼怕,他抱著溫樂的腿縮了下腦袋,就聽溫樂朝著從船舷上來的潤伯伯哭訴:「大哥!你瞧這不孝的小子簡直沒天理了!」
  溫潤端著一個樣式漂亮的果盤上來,看到溫道庸時也不吃驚,而溫道庸對這個看上去脾氣不錯的伯伯卻一向不敢造次,而是規規矩矩的做了個揖問好道:「見過大伯。」
  這種差別待遇簡直讓溫樂心碎,隨後溫潤的態度也讓溫道庸心碎了。他先是一絲不苟的朝著溫道庸嚴肅點點頭,然後轉臉對溫樂笑成了一朵花:「樂兒,底下新摘的西瓜,難得這季節有西瓜,可要嘗嘗?」
  對這個只要碰上父親就絲毫不講原則的大伯溫道庸很是憤怒:「大伯!我爹不懂事,您就任由他帶著太子爺來涉嫌麼?聖上若是怪罪下來,侯府有幾個腦袋夠聖上砍的!?」
  溫樂這時正在吃瓜,於是揚起笑臉高舉一瓣兒瓜在腦袋上:「庸兒來吃一個?阿爸不生你的氣了。」
  溫道庸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並不理會自家父親,而是咄咄逼人的盯著溫潤的眼睛看。溫潤吃了半個果盤加一碗茶,妥協的拿眼角去瞥溫樂:「他說的也有道理,咱們出海往帶著小太子總有諸多不便,若不出意外還好,若是不巧碰上了暴風天,我恐他會受到驚嚇。」
  溫樂戀戀不捨的把淚汪汪的小太子給從腋下抱起來送過去給溫道庸,溫道庸慌忙接過,緊緊的抱在懷裡,唯恐他爹改變主意,立馬道別道:「那兒子還有公務,這就先走了,父親和大伯自己保重,下月祖母生辰你們可別忘記。」
  溫樂攔住他,揪起他一邊臉頰的肉甩了甩,憤憤的歪嘴笑笑,咬牙說:「我那麼愛你,你這臭小子卻盡不讓我省心,對你的好都餵狗了。」
  溫道庸疼的輕叫了一聲,隨後忙不迭的抱著孩子撒丫子就跑,老遠還能看到紅彤彤的耳朵根在那招搖。溫潤歎了口氣,站起身踱步到溫樂身後:「你何苦這樣折騰他,他這個年紀接管商行,雖說並非管理商行全部事宜,可也絕對難得清閒了。」
  「你懂什麼?」溫樂白了溫潤一眼,「我做父親的若是不磨礪他心智,日後他猜到了我倆的關係估計就能給嚇崩過去。更何況他可是要接管我商行的,不趁著現在讓他和太子他們打好關係,又更待何時?」
  溫道庸抱著小太子在碼頭上走,小孩兒年紀不小卻生的乖巧聽話,乍然被帶走也不哭鬧,只是乖乖的摟著溫道庸的脖子,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嗅著太子身上的奶香,溫道庸有些不自在:「你都多大了呀,還喝奶呢。」
  小太子愣了一下,抬起胳膊聞聞自己的胳肢窩,眉頭皺成了一個小疙瘩,臉上難得帶起一絲無措。他以為對方這話是在嫌棄他身上有臭味。
  溫道庸嘴角一抽,按下他抬起的胳膊道:「不要瞎動,一會我抱不動你,就讓你自己走。」
  小太子立馬摟緊了溫道庸的脖子,小臉蛋貼在溫道庸的頸部皮膚上,軟綿綿的問:「世子為甚不讓孤和忠賢候出海呢?孤從未出過海,據說外頭有赤髮綠眼珠子的怪人,還會嘰裡咕嚕的說鳥話。孤想見見赤髮的人長什麼模樣。」
  「赤髮的那是妖精,怪人們都長著白色的黃色的頭髮,也沒多漂亮,身上一股一股羊膻味。」溫道庸忙哄他。
  小太子羨慕極了,抬起頭眼巴巴的望著溫道庸的眼睛:「世子也見過那些怪人麼?孤總求著父皇,父皇不讓我見呢。」
  接觸到他的眼神,溫道庸心中被萌的一個哆嗦,立馬英雄萬丈的挺起了胸膛:「這有什麼?你如今年紀太小,再長大一些,我總要隨船出航,屆時帶上你又何妨?只是海上天氣陰晴不定,你得多準備一些才好出行,否則決計要被嚇一跳。」
  小太子抿抿嘴,勾起一個淺淺的笑容,趴在他肩頭不講話了,眼睛裡的狡黠一閃即逝。
  溫道庸卻全然不知,他挺著自己的胸膛,被女相的小太子爺依靠的底氣十足,一面在心中鄙視他越發不懂事的父親,一面感歎著自己總該早些將家庭給支撐起來。
  唉,少年老成的背後,辛酸又有誰知呢?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是日後的大厲。
  謝謝所有支持我的讀者,愛你們。
  ☆、大厲
  隨著踏上中土大陸的洋人越來越多,大厲這塊土地的變化已經全然不可和從前同日而語。皇帝被每月都尋上宮門求見的使者團給煩的不行,遂定下每年九月初一自九月十五這半個月,為外交接見日。而他也僅只在這半個月的時間內會接見陌生的外交使臣,至於早打過交道的使者團,一般就視兩方的利益樞紐是否牢固來決定是否招待。
  於是每到八月末,大都的人流便會達到全年的一個小高峰,這個小高峰和平常的春節前後、廟會集會前後的人潮高峰又有不同,接踵摩肩在街上來回攢動的路人要不金髮碧眼,要不褐膚卷髮,總之怎麼看怎麼不像看慣了的中原人。這副奇景又引得許多對洋人好奇的其他城市的人紛紛趕來圍觀,於是人便越聚越多,再滋生一些專門以此為生的小買賣——總之,為此時段大都城已經擴充了好幾次了。
  洋人們在陌生的國土大多很老實,傳教的則又例外些,不過皇帝對來傳教的修士並不太歡迎。並且來中土傳教的修士也不僅止於某個教派,光是外來教派互相勾心鬥角爭風頭便能消磨掉他們許多精力了,一時之間,洋人的教會對許多的大厲人來說還只是代表著每月一次的免費大餐。
  九月初一,皇帝下朝後便仰天長歎,在做了那麼久的皇帝之後,他已經相當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為了這個位置而搶破腦袋了。加上他對比著如今瀟灑自在滿天下胡鬧的溫家兄弟兩個,心中便更加的不平衡,只可惜他小兒尚且年幼不能繼位,否則他更該和他們一樣逍遙才好。
  才在勤政殿坐下,還沒喝口熱茶呢,鴻臚寺卿便忙不迭的將這幾日要接見的使節團名冊給遞了上來。密密麻麻的周邊的洋外的分不清名字是誰和誰的小國佔了有足足一大頁紙,底下還附上了好幾本花名冊,登記的是這些使節團帶來的禮物。這才是重頭戲,皇帝一本一本仔細翻了過去,挑了幾個明顯有誠意且出手不小器的使節團率先接見,其他的就留到後面幾天。
  鴻臚寺卿紅著大臉喜滋滋的捧著名冊退下後,面對重新陷入靜謐的大殿,皇帝歎息了一聲,重重的擱下手頭的硃筆。
  金磚、朱柱、腰廊、璃瓦,這奢侈又清冷的禁宮在短短幾十年間已經是三番氣象。若有選擇,他自然不想被禁錮在這個位置上,可本是男兒身,心卻糾纏於兒女情長,又生錯了人家,前半輩子為了愛苦命奔波,後半生又折損在自己根本不曾期盼的生活中,此間辛酸也只有皇帝自己知曉。
  一小隊使節團由宦官帶領著在宮內疾步而行,他們幾乎不敢打量自己周圍的風景,這低調奢靡的一切有些超出他們的認知,哪怕是他們所崇拜尊敬的王的王宮,也絕沒有這個宮殿的一半奢華。
  他們用十株八尺高的珊瑚、十箱成色上好的珍珠、五十匹馬、五十匹駱駝和五十頭犛牛加上大量的珠寶才換來了大厲皇帝的親自接見,這個被稱為巴馬那的小國如今正被外憂內患所折磨,遠至歐陸的大中華商行給他們指了一條明路,那就是依附大厲這個龐然大物,有時候一味的堅持獨立並不比尋求陌生人的幫助好。
  來求見的使節團很明確的表達了君主所報的善意,這是迄今為止第十五個提出類似要求的國家,而經過篩選後,皇帝也相當爽快的和其中某些距離相近的國家保持了外交關係,大家互相幫助,流動人口,就算這一代不能做到擴大版圖,許多年之後,子孫後代也不會都是笨蛋的。
  當然,保持這種外交關係的樞紐絕對不止人口的流動,等到送走了這一隊謙遜的使節團,皇帝大筆一揮,又將大中華商行的商道申請通過了一個。
  鍛造、礦產、布匹……一個國家的建立總有他獨到的優勢,沒有一文不值的財富,依靠著這種有什麼吃什麼的精神,大厲朝的經濟才能這樣迅猛的飛快躍升,當然,其中的大部分功勞還是應該歸功於溫樂和溫潤身上。
  皇帝寫好了一會要吩咐人辦的事情,伸了個懶腰,一看時辰竟然已經臨近傍晚,趕忙匆匆傳膳。
  晚膳還要餓著肚子趕到該去的地方才能吃,皇帝屁股還沒捂熱板凳,就聽到大長公主扯著脖子驢似的叫聲:「父皇!父皇!」
  她的聲音由遠及近,人很快便出現在視野裡,皇帝眼睛都還沒瞥到她就想歎氣——寬肩、方臉、偏黑的皮膚,頭髮根根烏黑粗硬,一雙眼睛小而尖銳,泛著陰鷙的冷芒,劍眉粗黑,硬挺有型……這哪裡是個女孩子的長相?
  人世間最悲慘的莫過於女生男相,世人本就對女人要求諸多,模樣更是不能不過的一個大關卡,大長公主的模樣卻和先帝彷彿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的,這若是個男人,那這一番英武絕對能折服許多女嬌娘,可這偏偏是個丫頭,那絕對是皇帝的女兒也愁嫁了。
  太子反倒長得嬌俏一些,大眼細眉,皮膚白皙,嘴唇紅潤,身形纖瘦,他性格溫和,講話時也是輕聲慢氣的,若論起大家閨秀,他無疑要比大長公主夠格些。
  大長公主自門階三步前便沖天一躍,落地時悄無聲息,半跪著雙手扶於身前,姿態如同山林間矯健優雅的獵豹般充滿力度的美感。她一雙鷹眼炯炯有神,束在腦後的一把黑髮被風吹起緩緩落回她的背後,簡直氣勢凌人,只可惜穿了一身杏色的公主長袍,那水袖長裙彎月鞋珠光寶氣,穿在她身上就像是變態的夫君偷了娘子櫃裡的衣衫。
  皇帝盯著她英武的面容沉默了片刻,不動聲色:「你成日蹦來跳去的成何體統?朕不是吩咐內務給你送去了脂粉麼?你怎麼沒用?」
  大長公主切了一聲,瀟灑自地上躍起,半空中拉開自己坐慣了的位置,下一秒準確無誤的跳入自己的座位中,這才說:「那些娘們兮兮的東西,抹在臉上跟見鬼似的,孩兒才不喜歡!」
  周圍的婢女們都見怪不怪了,聞言只是低下頭去,因為她們知道皇帝對自己的寶貝女兒絕對發作不起來。
  果然,還不等皇帝說下一句話,太子殿下就到了。
  太子比大長公主小了幾歲,個頭卻不比她矮,長著一張瓜子臉,體態也細長許多,厚重的太子袍加身總讓人有種不堪重負的錯覺。他走的緩慢,一步一步之間被丈量的無比精確,走到門檻前,他停下步子,雙手將袍腳提起一丁點來,才小心翼翼的踏進大殿一隻腳。
  皇帝更加憂桑了,他托腮等了一會兒,太子才終於走進來,再拂了下自己的衣袍,輕巧的跪下,聲音如同清泉入溪:「孩兒見過父皇。」
  皇帝無力的揮揮手,大長公主驢似的聲音又昂了起來:「太子殿下!我方才在殿外便瞧見你走在我前頭,我現在都坐在椅子上了,你怎麼才進來!」
  太子殿下柔柔的一笑:「公主活潑可愛,步履輕快,我走的更慢些罷了。」
  大長公主就像個多動症患兒,在椅子上來回扭著屁股。
  一頓飯吃的勞心勞力,皇帝拖著疲憊的步伐又回到勤政殿去做牛做馬,傍晚來了一個說自家娘娘身體不適的太監,來了一個說自家娘娘思念陛下的太監,來了一個說自家娘娘給陛下熬了湯的太監。
  他登基這些年,統共也只選了一回秀,真正坐在這個位置上以後,他才明白到過去自己所不理解的很多東西。在皇長女和皇長子出生以後,他再沒有和任何一個嬪妃發生關係,在沒有太后施壓的情況下,後宮的女人都是安分且膽怯的,先帝那時總用身不由己來欺騙他,可他如今才知道那時的自己被蒙騙的有多麼可憐,皇帝要做什麼事情,敢過問責備的人本就是少之又少,更何況這種宮闈禁事,他不說,又有誰能有渠道知道呢?
  一拍腦袋,皇帝皺著眉頭喝了口冷茶,怎麼又想起先帝了。
  這麼多年過後,原本濃烈的抹化不開的感情早已變得少而珍重,他不想破壞那段感情在記憶中甜美的滋味,所以時常會克制自己將感情之後的黑暗面剖析出來。
  皇帝趕忙將自己擱置在一旁的奏章翻出來看,兵部的彈藥補充申請……這個不能批,一下子要那麼大的量,一時半會兒很難保證到位。工部的槍支研究報告……這麼多年批經費讓他們拆零件,到現在也複製不出一模一樣的,反倒是按照這個原理造出了一批威力小些的土槍炮,報告上說是那用作研究的槍支零件太過精巧,有一些絕非人力所能及,而以他們目前的能力,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了——一群廢物。想到此,皇帝心中更是不安,從大中華商行自洋外費盡心血弄回來的那些槍炮上就能管中窺豹的明白那些洋外國家的武力有多麼可怕了,大厲若還是這樣發展緩慢,總有一日會因不思進取而被人覬覦,若那時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那他還有何顏面去地下與祖先相見?他咬著牙朝下看去——戶部的祿米到位……新蓋的糧倉也已經堆滿,該送去邊關的餉糧也已經動身裝車,這還得多虧了溫樂提出的南方推糧計劃,雖然稻米的味道比不上北邊兒頂好的幾處產地,可產量絕對比從前有了大幅度提升。
  皇帝點點頭,又翻開另一冊,這是內務的宦臣呈給他的帳表,記的是完全屬於皇帝私人的銀子,來源無非是各國使節的私下孝敬、以他自己名義開設的一些店舖、大頭則來自大中華商行每年除了稅銀外單獨給他的一筆錢。
  按照如今國庫的豐盈程度,哪怕是立即開戰,大厲也沒有怕了誰的道理,兵馬豐足資金充裕,既然如此,那便尋個好時機趕緊將關外總是挑釁的元兵給拿下吧……
  心情不好的皇帝大筆一揮,便決定了關外那群時不時來進犯的兵匪日後的命運。
  大厲朝新結交小國的消息在第二日便傳遍了整個大都,大都人喜愛談論政事,尤其是這種冷門又勁爆的消息,這種對於政事的熱情是許多大都以外的人無法理解的。
  大都內最新興的《大中華報社》便出了號外,頭條就是《喜訊——大厲又結友邦,陸寺卿與使節團友好握手。》底下配了個圖,上面是兩個火柴人手拉手的模樣,古人的藝術細胞無窮無盡,他們總能從有限的線條裡腦補出無限的內容,於是這批報紙被百姓們一搶而空,不得不加印
  第二版和第三版,同時的,報紙的內容也因此在民間廣為流傳。
  陰謀家們總是意味深長的蹲在酒樓裡瞇著眼分析:「我覺得朝廷在下很大一盤棋。」
  樂觀主義者們則總是笑呵呵的:「我聽聞巴馬那產珊瑚呢,不知道大都內的珠寶行什麼時候來新貨。」
  悲觀主義者便則仰天長歎:「有違聖訓!非我族類,怎可自降身價與他們握手?鴻臚寺卿簡直太讓人失望透頂!」
  細心一些的人總能發現,從大中華商行開創了海貿生意以後,大厲朝的變化就在有序而穩固的進行著。
  修路、通商、外交,如此種種,則讓熱愛商行的人和痛恨商行的人同樣極端,時常這樣幾次下來酒樓裡就唧唧歪歪罵成一團,黑黑和粉粉混戰中,又掀起下一輪爭端的變革。
  而守備森嚴的禁宮內,陰僻靜謐的寢殿中,臥榻酣睡的皇帝卻全然不知民間又掀起新的腥風血雨,他在夢中使一柄長鍬,神情肅穆的緊盯自己對面正在瑟瑟發抖的先帝,一揮手就砸了一鍬下去——
  ——「你個王八蛋還敢來見老子……」
  血花迸濺,慘不忍睹。
  作者有話要說:果然一到番外就相當嗨。
  肉章我放最後好了,鎖了的話也不會影響到前面。下一章是夫夫生活再接下去就連著肉章了。
  另,下一篇文是現代文,寫我最喜歡的重生小市民升級文,喜歡的話還請支持一下:-D。
  
  

  65、壽宴
  忠賢候的老母親韋氏要過六十大壽了。
  這在大厲朝的上流圈子裡可是個不得不重視的大事兒。
  韋氏很低調,從來不因為兒子的發達而忘記本心,她很明白自己有幾斤幾兩,與普通人家的當家主母相比,她無疑要單純一些,好在她這個階層已經不用隨意和底下人鬥智。既然明白自己不是聰明人,韋氏就很老實的按照自己規劃出來的笨人的方法小心翼翼的活,她吃得好穿得暖,生活順遂心意,於是也提醒自己隨時待人謙和,行事小心,不為自家兒子招致災禍。
  所以縱然溫家韋家的旁系親戚千千萬萬,想走她關係攀附上侯府和商行的也不知凡幾,卻從沒有人從她這個所謂的薄弱防禦處得到一絲半毫的好處。
  平時交好的機會太少,給老太太過大壽這種侯府為數不多的宴會自然沒有人會錯過,於是從老太太壽宴的三天之前,侯府的老管家忍冬便開始了自己天昏地暗的忙碌。
  壽禮被人一擔一擔的挑進大門,放入庫房中,字畫、古董、綢緞、珠寶乃至於稀世罕見的一些藥材在這裡就像是挑大白菜,就算他將自己栽培出師的三個跟班兒一起給叫著打理,每天的禮物也夠讓人收拾半天。
  韋氏沒有別的要求,她老了,也已經風華不再,不同於中年時對於美貌的追求,現在的她,最希望的就是府內能夠一家人團圓相聚。
  她坐在侯府在大都的別苑裡慢悠悠的飲著溫樂特意找人為她調製的奶茶,夏季的陽光毒辣,但在這個僻靜的院落中卻感受不到絲毫暑氣。忍冬帶著一列僕役小心的端著托盤進來,瞅著老太太的表情謹慎的開口道:「老夫人,宮內派人送來了上好的宮鍛,小的特意拿來給您過目,您瞅瞅花色可還合心意?」因為溫樂久久沒有回府的關係,老太太這幾天有些憂鬱,作為管家,忍冬自然肩負著調節主人心情的重任,恰好宮中送來了這種百年難得一見的好貨色,他忙不迭的就拿來給韋氏看。
  老夫人一愣,支起自己上半身向那些托盤看去:「宮內送的?是……是哪位貴人?」
  忍冬笑的很是得意,「來人說是聖上親口下的命令呢!滿大厲翻過去抖摟抖摟,也就只有老夫人您有這個面子!」
  老夫人失笑:「若沒有樂兒和潤兒,哪來我這老太婆的顏面。宮鍛你收下去吧,碼頭的人可有來信?」
  忍冬不著痕跡的退了一步,「最近的揚州碼頭離大都也有些路程哩,侯爺他即便是已經到了,消息傳回來也需要個幾天時間。」
  老太太臉上的希冀慢慢的黯淡了下去,她輕歎一聲,憂愁的又想要趴回自己的貴妃榻上,卻忽然聽到院落門口一陣的騷動,忍冬手下的大跟班對把門的兩個丫鬟說了些什麼,那倆丫鬟臉上迅速的有了亮芒,皆是一臉喜色的轉身飛奔了進來,跪地一拜:「老夫人!侯爺和溫大人回府啦!」
  忍冬心中一喜,剛想回頭說兩句吉祥話,那個憂鬱緩慢的老太太便早已不見蹤影。
  溫樂回府時受到了相當隆重的歡迎,他家老太太不知道怎麼那麼快得到了消息,他進門還沒幾分鐘呢,就見人從宅院深處拖著一雙布鞋眉飛色舞的飛奔出來。老太太年紀越發大後脾氣也像是小孩子,一個飛撲將溫樂抱在懷裡後就大哭了起來,捶他的後背:「不孝子!你還知道回來!」
  溫樂被她捶的咳嗽了兩聲,揮舞著雙手一邊求救一邊嗷嗷叫:「娘!娘!被你勒死啦!」
  老太太沒好氣的一抹眼淚:「勒死你倒好了!省的叫我這老太婆在心裡掛念,你說我生個兒子有什麼用!」
  溫潤連忙上前攙扶勸慰:「母親何苦這樣說,兒子與樂兒此番出海就是去為您尋找壽禮了。」
  說完不待她再說什麼,朝後一拍手,就有四個美貌婢女上前,一人托著一個紅布蓋著的大方塊。
  老太太一眼看去不甚明白,那紅布一被掀開,她便訝異的「喲」了一聲——
  ——四個金絲編成的小籠子裡,臥著四隻憨態可掬的小動物,一隻捲成一團細白如雲的幼貓崽,貓崽乖巧安靜,抬著頭小心翼翼的打量紅布外面的世界,臉上的五官似乎被人一拳打扁,凹陷成了一個側面扁平的弧度,使得它臉變得尤其大,眼睛尤其圓,醜的可愛。
  另一隻也是貓崽,渾身銀灰的絨毛一看就知道柔軟有手感,胖的像個球兒,被關在籠子裡的功夫還在抱著一塊白肉舔舐。
  第三隻是一隻兩個拳頭大小的獼猴,渾身毛髮金黃,神情並無畏懼,它舉止怡然自得輕鬆活潑,靠在籠壁上盤著八仙腿,歪著腦袋傻乎乎的和韋氏大眼瞪小眼。
  最後一個籠子裡,渾身粉紅的小狗崽還未長出完全的獸毛,四仰八叉的躺平呼呼大睡,小肚子一起一伏間還能聽到細微的呼嚕聲。
  韋氏剛一出口的驚訝聲立刻被嚥回了肚子裡,她詫異的回頭盯著自己兩個兒子看了一眼,又重新掃視了一眼四個籠子,臉上的笑容是怎麼掩也掩藏不住。
  哪有女人不愛這些軟綿綿乖巧的小東西的?就連愛孫子也是這個道理,小孩兒們年幼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天真活潑可愛無暇麼?
  她輕聲吩咐人將四個寶貝放回她院裡,還特地囑咐自己的大丫鬟找人去好生照顧,這才沒好氣的又錘了兩個兒子一人一拳:「算你們還有良心!」
  溫樂哭笑不得的和自己大哥對視,女人真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生物,哪怕終其一生溫樂也沒摸清楚自己母親心裡在想些什麼東西。
  他們也都近了不惑之年,十多年的感情經過時間的洗禮已經變成歷久彌香的珍藏,每年的出海對於他們來說都像是一場短暫而甜蜜的約會。
  手牽著手,倆人在韋氏去梳洗之後,一起回到了獨屬於他們的院落裡。
  他們的臥房自然不在一起,而是兩間蓋在臨近的房間,房間與房間在外看去不過一牆之隔。兩人揮退了隨從和侍婢,分別進入屬於自己的房間,鎖好門後,溫潤拿起博古通今架上的一個商朝玉瓶,按了下玉瓶底架子上按鈕,再走到衣櫃前使了一把巧勁拉動,那衣櫃瞬間便向右滑去,如同有早就放置好的軌道一般平穩,衣櫃後頭的一個暗門順勢就露了出來。
  暗門內是一個不算小的房間,運用了外面兩個屋子之間的面積落差另外加蓋的,從外頭根本不可能猜到會有這麼一處地方。房間並沒有窗戶,卻也不閉塞,顯然是有另外的通風設備。溫潤正在關門恢復自己屋中衣櫃原樣的時候,溫樂也進來了。
  房間頂部有一盞自明燈,開關就在牆上,打開後滿室都是通透,兄弟倆情難自抑的擁抱在一起,也許是這種無時無刻不在偷、情的快感,才造就了他倆十多年都不曾改變的感情。
  溫潤咬著溫樂的耳朵吃吃的發笑:「那只扁臉的貓,我見你喜歡,已經讓人留了一隻幼崽送到臨安去了。」
  溫樂耳朵一熱,連忙掙扎:「你可別瞎胡鬧,明日母親的壽宴要開場,若留下痕跡叫人懷疑,我可讓你好看!」
  「再過三日便是乞巧了,母親的生辰湊得好。」溫潤親了親他的側臉,放開嘴裡含著的耳垂,眸光深沉,「大都的乞巧你還未和我過過,這裡可是要擺燈會放河燈的,皆是陪我一起去可好?」
  溫樂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推開他的臉,想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乞巧是什麼意思,頓時有些臉紅:「姑娘家的節日我倆去算什麼。」
  溫潤最愛看他口不對心的情態,聞言勾唇笑笑,一手自溫樂胸口蜿蜒而下摸上褻褲的繫帶:「一次好不好?」
  溫樂嚇了一跳,趕忙推拒,「不行不行!明日要早起,我要站外頭迎客的。」
  溫潤一臉失望,解開他的上衣抱著胸口和肚子猛一頓親吻,忽然頓了一下,悶悶的笑了起來:「……胖了……」
  溫樂大吃一驚,低頭看去,可不是嗎,小肚腩都出來了!白白軟軟的攤在那兒不成形狀!
  溫潤使勁兒的揪著肚皮上的軟肉揉來揉去,尚且不解饞,又推著人在床上上上下下的舔了一遍,抹抹嘴誇讚道:「胖了好,年紀大了就是要胖一點才不顯老。你肚子上雖然有肉,卻十分柔軟勁道,我摸起來比揉屁股還痛快!」
  溫樂面紅耳赤的一腳把他蹬到地上。
  七月初四凌晨,本該萬籟俱寂的時辰,大都忠賢候府已經上下忙碌起來。
  一大早打扮的倍兒精神的溫道庸穿著一身端正乾淨的書生袍乖覺的站在溫樂身旁,父子倆站在侯府的門邊,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笑容,眼看府門口車馬喧囂,心中都在默默哀歎連連。
  這個什麼什麼來了,身後呼啦啦的一大堆,帶著走明面過場的第二道壽禮跑上來打招呼:「哎喲哎喲!侯爺!可是好久沒見了,您身體可還硬朗?」
  溫樂瞇著眼睛一笑,在他還未上前的時候,溫道庸便附在他耳邊不著痕跡的提醒道:「禮部尚書芳綸。」
  「芳大人!」溫樂立刻哥倆好的抬高了嗓門兒,上去一個擁抱,「都好都好!芳大人也好吧?」
  芳大人被他這一個擁抱抱的受寵若驚,一開始的膽色也不知道哪兒去了,紅著臉吶吶的點了點頭,沖溫道庸靦腆的笑笑,火燒屁股的衝進院子裡去了。
  溫道庸:「……」
  溫樂湊過來:「唉現在過來的胖子叫什麼名兒來著,小子你快點別掉鏈子啊!」
  溫道庸瞇著眼盯著他爹看了一會兒,挫敗的歎息了一聲。
  66、怡情
  這一忙碌便近了晌午,管事們都聚在門口登記禮單,溫樂作為主人,雖並不是今晚宴會的主角,卻也不得不帶著溫道庸換了一身衣衫到壽宴上露面。
  溫道庸年紀雖小,卻器宇不凡,他小時候靦腆乖巧,長大後卻彷彿生來便帶著傲氣似的,輕易不表露心跡。逢場作戲這種技能他未必沒有溫樂熟練,早在十三四歲的時候,他就懂得跟在溫樂屁股後頭赴宴學習了,怎麼喝酒、怎麼說話、怎麼微笑、怎麼端架子,久而久之,他心裡也有一套屬於自己的章程。
  他這個模樣在溫樂看來已經能夠劃分到早熟的範疇,可在如今的社會價值觀看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沉穩好男兒。無價寶易求,好男人卻不多,於是十三四歲時溫道庸便在有閨女待字閨中的人家裡留下了相當濃墨重彩的一筆,現在身價倍增後,更是成為了不折不扣的金龜婿。溫樂帶他在院子裡一圈轉下來,已經有超過二十位大人死皮賴臉的拉著他袖子講話了。
  韋氏作為女人,雖然年歲已高,又是老壽星,卻不能輕易在一群男人面前露面。溫樂便在院落的最深處蓋了個高檯子,四周用若隱若現的紗帳圍攏,再在紗帳內佈置了大批的女婢。韋氏直接從院落最後頭的缺口進入被被圍攏紗帳的高台內,那裡有一桌屬於主人的酒桌,她吃著菜,慈祥又樂呵的聲音便從帳幔裡頭飄了出來:「大家切莫拘謹,我老太婆一把老骨頭,能勞動大傢伙來陪我吃頓飯,著心中實在是感激不盡。」
  雖然也明白她只是說說,許多人還是異常認真的站起來和她對壘說起了客氣話,將他恭維的天上有地下無。
  溫樂帶著兒子轉了一圈,見他應付那些官場老油條也算是游刃有餘,懶勁兒一發作便不想動彈了,留下溫道庸挨桌問候,自己偷偷摸到高台之上吃東西。
  溫潤和溫煉都陪著韋氏坐在裡頭,遇上了這樣的場合,兄弟三個都出去迎客就有些說不過去了,作為家裡唯一有爵位的人,溫樂自然得坐上那個說一不二的位置。溫煉當然樂得輕鬆,他最害怕和那群文縐縐的酸腐說話了,溫潤卻總擔心溫樂被人灌酒,正坐立不安間,他便進來了。
  朝著輕薄的紗帳掃了一眼,這紗帳因為涉及的距離巧妙的關係,外頭瞧裡面只能看到混混沌沌的一團青影,而裡面看向外面卻能把視線內的一切一覽無餘,溫樂嘖了一聲,心裡不平衡的跑到溫潤身邊坐下:「哎喲,這可真不是人幹的事情。」
  韋氏失笑,指了指外頭面帶微笑舉止泰然自若的溫道庸:「你這個為人父的,倒不如兒子有本事。」溫道庸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眉頭一挑便朝著高台的方向看過來,那目光犀利的好像能洞穿一切。
  「……」溫樂很鬱悶,還有什麼比當父親的忽然發現到自己對孩子來說已經沒什麼用處更傷人呢?正吐槽韋氏不給他面子的時候,溫樂膝蓋上一癢,隨後酥酥麻麻的,那股癢意便蔓延了他整條右腿,癢的他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他慌忙空出一隻手伸到桌下摁住溫潤不老實的動作,背著樂呵呵的韋氏瞪了溫潤一眼,溫樂小聲斥道:「有點分寸!」
  溫潤盯著他看了一會,手上的筷子在那期間卻不停的動作,他的眼神和溫道庸用作偽裝的「犀利目光」簡直如出一轍,冷靜的投在溫樂的臉上身上,讓他又冷又熱,心中寒暖交迫。
  溫潤忽然擱下了筷子,笑瞇瞇的朝著上首的韋氏道:「母親,孩兒和樂兒有一要事須單獨商談,可否先失陪一下?」
  韋氏從不讓自己阻礙孩子們的實施公事,聞言自然沒有絲毫意見,揮手便說:「快去吧,有煉兒陪我便好,你們公務要緊。今日正堂大院被佔了,你們若要安靜,倒不如去我的院子?」
  溫潤笑了,拉著溫樂的手腕一下站了起來:「多謝母親。」
  他一路匆匆促促的走,溫樂穿著一身正式的侯爵大袍子,金線銀線加上各色寶石鑲嵌重量相當可觀,溫潤比他高腿也比他長,邁動一步的長度也比他要大一些,步子一塊,他便有些跟不上了,跑動兩步之後,肩膀上一跳一跳的鑲嵌便叫他立刻精疲力竭。
  「你鬆手!要不慢點走!」
  溫潤臉上帶著笑容對迎面走來的兩個大概去過淨房的京官點頭,那兩人瞧見他們時也很是驚訝,退到一邊讓出一條路去,使得從他們眼前走過的溫樂不得不掩飾臉上的不滿強裝出一個笑容。溫潤放慢了腳步,很快便從人潮擁擠的堂院擠了出來,七拐八繞的帶著溫樂走長廊進了另一處院子。
  入院便是怒放的一池荷花,牆角處栽種的幾樹梔子也開了花,滿院都是縈繞著的濃烈香氣,溫樂掃一眼這四周種的慢慢噹噹的桂花樹,他們怎麼真的來了韋氏的院子?
  韋氏的院子輕易不讓人進,此時周圍也一個人都沒有,溫樂終於發作的掙扎起來:「都沒人了,你要說什麼趕緊的!外頭還有一大堆人等著我出面呢!」
  溫潤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簇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他左右看看,張了張嘴,忽然一伸手又將溫樂掙脫了的手腕扯住,閃身隱入了長廊旁的桂花林裡。
  這一林的桂花樹生的低矮,因為韋氏不喜歡人工雕琢的園藝,這些桂花樹繁茂的枝葉生長的相當放肆,樹林深處那是連陽光也透不到地上的,可樹中腰到樹底的那一段距離卻因為沒有遮蔽物,什麼東西都能一覽無餘。
  天旋地轉間,嘴唇已經被一股熱氣含住,溫潤身上淡淡的楠木香放肆的鑽入鼻腔裡,舌尖頂入唇齒,帶著一股急切的心意,溫樂兩眼一抹黑,登時被弄的頭暈目眩。
  「……嗯……你……你等晚上……不行嗎……」
  溫潤迅速的解開他的上衣腰帶,手從背後伸進去隔著裡衣胡亂的摸索,下面緊緊的貼了上來,嗓音有些沙啞:「你好久沒穿這件衣服了……你剛剛在外頭那樣笑……你知不知道我……你知不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他一邊說著,一邊不耐煩的扯開溫樂的裡衣,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掃地聲,他警惕了一下,抱著溫樂轉了個圈,從正對外頭轉變為躲在樹後。
  溫樂有些緊張,但看他的模樣忍不住又想笑,他摸摸溫潤的臉,就像是哄著小時候委屈了的溫道庸那樣,聲音輕慢柔軟:「等晚上好不好?我也想要你,可是今天白天真的不行,你要忍一下……呃……大哥!」他眉頭一下倒豎了起來。
  溫潤在他胸口舔來舔去,就像在找骨頭吃的狗一樣,含住了一塊皮肉就用牙齒和舌頭研磨舔舐不肯鬆口,溫樂被咬的有點疼,剛想要發脾氣,左胸口一股濡濕滾熱,溫潤竟然叼著他的乳珠啃咬起來。
  再下去可不是好玩的,溫樂有點不高興溫潤不分場合的發情,伸手用力的推著他的大腦袋,想要生氣斥罵他兩句,卻又因為本能被挑逗連話也說不連貫:「我……我警告……呃……我警告你……」
  他搖搖頭,想要把竄上腦子裡的那些癢意給甩出去,溫潤卻不讓他得逞,手在他腰上狠狠捏了一把,朝下捂在溫樂的褲襠上。
  他輕笑一聲:「我可喜歡你現在的腰……真的不要?」
  溫樂拍了一下他的手,氣急敗壞咬了他一口:「我沒跟你開玩笑!這裡是母親的院子,你別瞎胡鬧!」
  溫潤眉頭一挑,心說這小子今日是不撞南牆心不死,要嘴硬在這兒了,他一想起方才溫樂在壽宴的酒席中來回穿梭,一身威儀神情不容侵犯的和人談天說話時那個小模樣,他那時心中騰的便升起一股慾念,相當想不管不顧的就把他壓在旁邊的院牆上光天化日給辦了。
  這也不能全怪他禽獸,即將步入中年,溫樂便對養生這方面的知識重視了起來。因為長期使用,他後頭的入口總歸有些影響,由於不想到年邁後因為後遺症日日悔恨,溫樂便托著趙大牛幫他找來了這方面的藥劑。這藥劑可以刺激他那個部位的自控肌肉,保證括約肌不失去彈性,還有活血養顏的功效,同時對情.事要加以自控,以前溫潤總喜歡把那玩意兒埋在裡頭硬是不滑出來呆上一夜,還喜歡射在裡頭,然後趴在溫樂屁股後面用手指頭從裡頭慢慢的再給挖出來,好像這樣就能滿足他那種難以啟齒的變態心理。
  從開始保養後,溫樂便再不讓他這樣做了,前戲不做完整不讓進去,以他的手段,保險套什麼的自然也不在話下,溫潤失去了每夜一次的挖子孫遊戲,又被溫樂命令禁止將寶貝埋在溫室裡睡覺,用他的話說,就是被強行剝奪了在母體中感受溫暖的快樂。
  從一天一次被強行規定到三天一次,因為忙於韋氏的壽禮,他們倆最近又很少有精力啪啪啪,這股念頭便來的洶湧極了,縱然素來理智冷靜的溫潤也沒抵擋住惡魔的誘惑。
  他咬了咬牙,手在溫樂的後腰和前胸來來回回使勁兒的摸,好像揩下一斤油來他就能捧著睡一晚上似的,溫樂的態度相當堅決,很明顯那拒絕不是開玩笑的,他又想要做,又擔心溫樂生氣,一時陷入兩難。
  一直在耳邊響動的微弱的掃地聲忽然頓了一下,警惕的兩個人都豎起了耳朵,就聽到外頭響起一個略顯蒼老的男聲:「見過三老爺。」
  兄弟倆還未反應過來,溫煉那招牌的大嗓門便嚷嚷的起來:「你可瞧見我大哥二哥了?前院一堆人在那裡等著,我二哥這又是跑哪兒去了?!」
  溫樂臉色一黑,伸手就將溫潤給推開,自己匆忙的將裡衣的帶子給繫起來。他低著頭手指翻飛,卻忽然被一股大力壓制,溫潤這賤人居然又貼了上來,半點不挑食的張嘴隔著他的裡衣在胸口狠狠的吮了一口,發出不小的一聲:「啵!」
  溫樂瞪大眼,膝蓋抵在他肚子上把人給推遠,也沒心情顧那麼多了,趕緊將衣服穿起來,又狠狠再瞪了溫潤一眼,這才掉頭朝著小桂花林外頭走去。
  溫煉已經跑到長廊前頭了,溫樂在他背後叫了一聲,那傻小子竟然半點不生疑,樂呵呵的掉過頭就朝他快活的咧開嘴:「二哥!聖上派了人來前頭,庸兒也忙不過那麼多人,你再去看看吧,若是怕醉我來幫你擋酒!」
  溫潤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從桂林裡慢吞吞的出來,他絲毫不掩飾臉上的情態,從後頭便將整個人伏上溫樂的脊背,手鬆松的攏著溫樂的腰,臉貼在溫樂的臉頰邊上抬著頭對迎面走來的溫煉意味深長的笑。
  溫煉的腳步越來越沉重,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心情為啥一下子就忐忑起來了。
  溫樂臉色更沉,這個王八蛋!衣衫只不過微微搖擺兩下,胸口帶著涼意的布料便整個貼在了乳.尖上,冷的他一個激靈,臉都要紅了,全是溫潤臭不要臉給他沒事找事,偏要隔著衣服親一口!
  67、七夕
  老太太的壽宴過的轟轟烈烈,侯府更是在壽宴過完之後在城外支了個施粥棚子施了連續兩天的粥。這也不是普通的粥,裡面桂圓蓮子紅綠豆配著糯米熬到濃稠香甜,就是尋常富裕些的百姓家吃的臘八粥都沒有這樣的滋味兒,一時間侯府靠著那一鍋甜粥便打出了名聲。
  大都的外來人口多,耕地卻少,要是從實際溫飽出發,有一部分人恐怕過的還沒有賦春的百姓逍遙。至少賦春郡這些年雖說不顯山不露水,可郡內的糧產卻是所有當地人都有目共睹的,也就只有賦春這麼一塊地方糧價降下來了,大都臨安這些地方尋常要賣上三個銅板一杯的米,在賦春郡一個銅板就能買到冒尖兒的。
  侯府這檔子事兒一來對百姓實惠,二來確實積德,有事沒事兒的人都給他面子,吃飯喝酒時象徵性的提上兩句,每年也不一定在大都住半個月的溫樂一下子就成了大家口中的熱門人物了。
  七月初七,侯府施粥完畢,韋氏心滿意足的在家裡養著自己大壽那幾天費去的神,溫潤到下午才將溫樂從被窩裡給拽起來。
  溫樂睡眼惺忪,他昨天晚上和戶部吏部那些人喝酒喝的七葷八素,這大下午的起來腦袋還有點疼,頗有些找不著北。
  溫潤心疼極了,給他按著太陽穴道:「你如今的身份,哪至於和他們混在一起?還喝了那麼多,該叫個人去給你擋下才是。」
  溫樂歎了口氣,被他按的眼皮子發沉,又慢慢闔了回去,聲音卻沉穩:「我哪裡要看他們的面子,還不是為那個臭小子搭橋?太子如今尚小,人心難測,現在和庸兒玩的恨不能穿一條褲子,可難保不隨他爹,翻臉不認人。」
  溫潤道:「大長公主若不是長……那個模樣,我非要去將她求給庸兒不可,只可惜庸兒恐怕並不中意他。否則做了駙馬,自然沒有那麼多的顧忌可言。」
  溫樂登時就笑了:「大長公主?她和庸兒見面就撕嘴打臉破口大罵,可比兄弟看去還鐵,成親就算了吧,婚房能被他倆給砸成粉。」他說完,拉下溫潤給他按摩的雙手握在手裡,緩慢摩挲了兩下,有感而發:「庸兒有你這麼個娘,是他的福氣。」
  溫潤嘴角一抽,到底沒有開口反駁,這算是佔便宜了?還是吃虧?
  他一拍溫樂的後背,沒好氣的說:「起來我給你穿衣服,上街逛逛。」
  他倆沒帶什麼人,就領了兩個暗衛偷偷溜出府去了。
  古代的傳統節日觀念很濃,商業味卻很淺,春節、清明、重陽、端午等等這種節日,大多數人都是關起們來親戚家人自己過,頂天了就是在端午時有小販挑著柏葉和雄黃酒賣一點。不過這種情況從溫樂開始做生意後就有了點改變。
  溫樂手下有兩個生意是專門賺女人錢的,一是珠光寶氣,珠寶配飾走的是上流定制路線,每年定期推出新品,原料不能說多麼值錢,但款式都是獨特漂亮的,價格也自然不菲。這種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標價縱然在許多大型到諸如大都之類的城市中也只是富商與高官們的專利,小生意人家的太太為了出席活動有時候勒緊褲腰帶買上一件,尋常的小官可能有點家底,但拿出來買這個卻也奢侈了,貪官更是不用說,有錢也不敢顯擺。
  於是珠光寶氣每年便有兩個打折季,一是在春節,大年三十到大年初一這兩天時間,買兩件以上的正價首飾第三件便可以五折帶走,第二則是在七夕當日,購買珠光寶氣的情人節特殊首飾會有九折的優惠讓利。
  第二個生意便是香粉宅,店舖裡上到胭脂眉黛下至香水精油手工皂,走的也是上等路線,價格同樣相當不可愛。七夕和春節每年的活動不同,有時候是買胭脂送白粉試用裝,有時候又送小噴的香水,定期推出的節日特殊香水脂粉包裝限量版,在特定的節日裡價格也會有些浮動。
  雖然乍一看去,商品賣出去的價格低了一些好像不划算了,可每年打折季的時候賣出去的貨物數量卻絕不是平常的銷售額可以比擬的。一賺來了名氣,第二又獲得了實惠,久而久之的,各大城市的商賈們看到了甜頭,也都紛紛效仿起來,每到眾人心照不宣的打折季前後,大媽們的荷包就在蠢蠢欲動。
  溫樂和溫潤慢步在街上走著,大都這地方掉下塊磚頭也能砸到七品官,於是時不時就有人認出溫樂來打個招呼,溫樂雖然總措不及防的被驚擾,卻也沒有不勝其煩,因為這些人今天並沒有時間專心來騷擾他。大厲民風開放,並沒有不讓女人上街的明令,可在這種明顯要造成擁堵的時候聰明女人都不會出去被踩腳,打折季的大街是婢女嬤嬤們的天下,她們肩負主人給她們的厚望,手裡攥著銀子將打折的店舖圍堵到水洩不通。
  而男人們,為了哄老婆,也會挑選這個時間盡量買到實惠一點的禮物,七夕節由於性質特殊,夫妻之間還是流行送一下象徵著感情的禮物的。
  沿途路過兩家「香粉宅」,在兩米開外就被排隊的人流堵的擠不進去,溫家兄弟被誤會成要加塞的人叫一個年紀不小的老嬤嬤給教訓了一通,好容易擠過人牆,溫樂右臉忽然一涼,什麼東西掉在了腳邊。
  兩人都低頭看去,原來是一朵明黃色的小野花。他倆朝著丟花的方向一瞟,路旁的商行二樓露台上一個紅衣姑娘羞澀的捂臉眨眼。
  「……」溫潤道:「沒有砸疼吧?」
  溫樂抹了抹臉,莫名其妙的瞪了那女人一眼,朝溫潤抱怨道:「真是神經病,我走路好好的要砸我一下,怎麼那麼手欠!」
  二樓那姑娘一腔柔情乍然遇冷,被溫樂的瞪眼打擊的臉色一白,傷心的捂著臉朝著裡頭跑去,瞬間便不見了。
  溫潤危機感油然而起,汗毛倒立,他回頭盯著那女孩離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餘光發現周邊的許多商行二樓都有裙擺若隱若現。他轉念一想,是了,溫樂這樣的條件,又是這個年紀,家中沒有妻室,奇貨可居也是難免。
  溫潤牙齒酸溜溜的,心中有些不痛快,也不顧及路上的人能不能看到,伸手拽住溫樂的手腕就加快了步伐。
  離開了這段城區,溫潤好歹放心了一點,放緩了步子帶著溫樂慢慢走到了河邊。
  河邊有集市和廟宇,廟宇的香煙繚繞到大路上,這個特殊的節日裡,來上香的人群中待嫁姑娘們佔了大多數。
  「公子~公子~」旁邊紮了個攤子的小販招呼溫樂和溫潤兄弟倆,指著自己攤子上兔頭公雞小麻雀圖樣的的花燈道:「不早了,小老兒要收攤,花燈統統五文錢啊!」
  溫樂並不感興趣,溫潤卻走了過去,挑選了兩盞蓮花狀的河燈,額外花了兩文錢買了兩盞小蠟。
  溫樂失笑:「河邊放燈的都是姑娘家,你一個大男人去湊什麼熱鬧。」
  溫潤轉頭凝視他:「男人怎麼了?只要有心,是男是女還不都只是有情人?」
  溫樂耳朵根子有些發熱,天色漸暗,他背著光,清楚的看到溫潤滿眼認真的神情,心中不由得激盪,剛想說話,後面忽然傳來一聲嬌呼:「侯爺?」
  兄弟倆都是一愣,定睛一瞧,不遠處一輛馬車隊邊站著一老一少兩個女人。
  她們帶著大批的僕役,馬車也盡顯富貴,穿著打扮都是不俗,溫樂挑了挑眉,他並不記得自己記憶中有認識這樣的女人,要是換成男人還差不多。
  溫潤略一沉吟,便上前去擋在溫樂和那母女當中,笑瞇瞇的問:「可是禮部尚書夫人?」
  方才說話的就是年紀大些那個女人,溫潤明顯猜對了她的身份,她臉色一紅,護著懷裡的女兒立刻覺察到不妥,點了點頭道:「失禮了。」
  她懷裡的小姑娘年紀大約十五六歲,花一般的年紀,皮膚細膩白皙,一頭長髮如同綢緞般烏黑順滑。她擦著香粉宅的七夕特推珊瑚紅口脂,唇紅齒白,嬌俏可愛。她母親大概提前告知了她溫樂的身份,在溫家兄弟發現她之前她便有些閃避,眼神怯怯的,又和母親一同縮回馬車上。臨上車前,她回過頭,有些戀戀不捨的再望了溫樂一眼。
  見馬車隊伍走遠,溫潤冷笑一聲:「你可真吃香。」
  溫樂沉默一會兒,又覺得有些冤枉:「我就和芳綸吃了頓飯,誰知道他那麼纏人,我真對他女兒沒想法。」
  溫潤忍不住有些醋,隨著年紀漸大,溫樂褪去了小時候的青澀稚嫩,身上倒多了一種濁世翩翩佳公子的味道,這種氣質的男人向來受歡迎,溫潤當初也因此被追捧過許多年,後來曬黑了以後莫名多了點肅殺,敢說出自己看上他的女人霎時便少了不少。剛剛走的那個禮部尚書妻女,搞的像巧遇似的,誰知道在後頭跟蹤多久了,就為了處心積慮的營造出一個有緣分的假象。來拜佛的話,大都之外的山上哪一座千年古剎不好,偏要來這溪邊村民土造的名不見經傳的土佛堂?
  溫樂明顯也明白這是自己招攬來的爛桃花,心中有點尷尬,他左右看看,佛堂就在前方不遠,來往絡繹不絕的香客當中有許多氣質不俗才都在似有若無的瞟向自己這邊。
  他撓了撓頭,抓著溫潤的手順著溪水的上游跑去,溜進一處竹林。
  這竹林佔地不小,每年是大都出筍最重要的產地,一望無際連綿不絕都是蒼翠一片,清澈的溪水便從竹林之上起源,倒是很少有人進入這裡。
  溫潤迫不及待的就上前給了溫樂一個綿長的深吻,溫樂幾乎沉醉在他的氣息中,他緊緊地摟著溫潤的脖頸,難以自控的回應著情到深處的興奮,眼睛都有些發紅,隨後卻不得不提前叫停。
  「這裡會有人路過,你想要,晚上回家,我肯定給你。」
  溫潤咬牙將他扛在肩上,腳步一頓,卻不朝家的方向走,而是踏著落葉走到溪邊,放下人,自己也蹲了下來。
  他手上還拽著皺巴巴的兩個蓮花座河燈,直接擱在了河裡,然後從衣襟裡掏出火折子點燃河燈中間的蠟燭,一小簇溫暖的火光便在逐漸暗下的天地中艱難的燃燒了起來。
  溫樂下意識的蹲了下來,怔怔的盯著那兩簇火苗,嘴角不自覺掛起微笑:「特意給我買的啊?」
  溫潤推了推那兩盞河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