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膳人家by緣何故

文案:

大耀上下無人不知深得陛下寵倖的禦膳監大總管是個性格詭譎、陰晴不定的蛇精病

作為一個蛇精病,邵衍只憑藉一手好廚藝,便足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他原以為自己這種神經病早晚得有擦乾淨身子麻溜等死的時候

哪成想睜開眼,一夢千年,他居然成了個要多窩囊有多窩囊的大胖子

面對各種不知死活試圖來挑釁自己的小雜碎

蛇精病表示:“呵呵。”

這是一個古代知名大禦廚反穿到現代大展身手的故事,主受

變態受vs假正經攻




☆、第一章

邵衍有種渾身浸泡在溫水裡的錯覺,腦袋脹地兩個大,渾身麻酥酥的,眼皮像墜了鉛,費盡力氣也沒能掀開一點。
周圍像立秋日午時三刻的菜市口那樣吵嚷。邵衍想起年少時和膳監的玩伴們偷偷溜出宮湊熱鬧:周圍擠滿著熙熙攘攘的人和氣味,劊子手舉著一柄烏青色的寬刀,含一頰鼓囊囊的燒酒,映著太陽噴出霧似的水幕。死囚們各個蒙著黑頭罩,負手捆住跪成一排,嚇得渾身顫抖。那劊子手便獰笑一聲,喊一聲萬歲,厲喝“賊子受伏!”,快刀斬下——
——人群便驚叫起來,邵衍被拉著手,惶然見周遭的百姓如流水後退去。
——他不動。
刀口利索,那頭顱如同切豆腐似的瞬間落了下來。尚跪著的身體缺了腦袋,血柱便迫不及待地噴湧而出,澆了站在近處的邵衍一臉。
腦袋咕嚕嚕從階上滾落下來,躺到了邵衍的腳前。黑頭罩中途松落,一顆頭瞪大了充滿血絲的雙眼直勾勾望著頭頂的人。邵衍垂首盯著看,心中便生出一股火熱來。像三伏天喝下一碗冰鎮過的酸梅汁,說不出的暢快。
那一日他從監斬官處拿到了三十文的“壓驚費”。回去時在河邊草草洗了個澡,聽著玩伴們驚魂未定的討論,心中卻沒有半分懼怕的感覺。
現在想來,自己古怪的性格,便是從那個時候透出端倪的吧?
此刻,這個大耀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禦膳監大總管,卻只能蹙著眉頭艱難地一遍遍嘗試掌握身體的控制權。記憶仿佛斑駁的畫冊飛速翻轉,多少早以為被遺忘的過往都從被塵封的箱匱中被重新翻開。
終於到了最後一章。
黑雲壓城,四下裡沖天的火光和喊殺聲。賊寇攻入了京都燒殺搶掠,內監宮女們四下奔逃,往日那些溜鬚拍馬的小人此刻都沒了蹤影。邵衍在自己無不奢華的膳監內溫了一壺烈酒,配上炸到酥脆的花生米,最後飽餐一頓,提著刀冷笑著迎了出去。
哄的一聲,畫面仿佛被戳破的泡沫,頃刻間消失地無蹤無影。
耳邊又開始響起陌生的吵嚷來——
——“怎麼摔的那麼嚴重?這是哪個班的學生?”
“誰知道,已經通知教官了。早上被人發現躺在樓梯口哪裡,估計是半夜摔下來了。”
“……不成,醫務室這邊只能簡單處理一下,趕緊叫救護車。”
邵衍被搬過來弄過去,心中怒火翻騰,氣沉丹田,剛想開口訓斥。腦袋撞在床板上的動作卻讓他從裡到外齊刷刷地一靜——沖出大殿后模糊的記憶騰然清晰起來。
溫熱的鮮血噴濺在臉上,舌尖嘗到比酒釀更加甜蜜甘美的滋味。刀揮起落下,骨骼關節的結構他諳熟於心,賊寇們哪怕滿身盔甲,仍舊躲不過他角度刁鑽的砍殺。
他結果了近半夥前驅搜索的寇隊。足足三十餘人。
最後讓他停下動作的,是一支穿胸而過的羽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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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訓總伴隨著各種各樣的意外,體質弱的中暑昏厥,體質好的摔倒扭傷,或者早有舊疾的學生承受不住訓練的負荷突發一些奇奇怪怪的症狀。A大校方幾十年來早有經驗,每年到新生軍訓的時期,都會安排一部分校內醫務室的工作人員隨行處理突發狀況,這才不至於讓早晨發現到邵衍暈倒在宿舍樓下的教官手忙腳亂。
然而即便如此,被送到醫務室時邵衍的慘狀仍舊是讓校醫們不敢下手診斷。
從血肉模糊的後腦勺開始,順著脖子乃至整個身體,靠近地面的一側都已經被鮮血浸滿。據說宿舍樓下發現邵衍的那塊地方也是淌了滿地的血,校醫不敢拿大,迅速通知了120。救護車來之前他們做了一些簡單的消毒和包紮,再一看學生資料,立刻知道不好。
邵家,在整個A市,都是數得上名號的望族。從祖爺爺輩開始,避過了那場混亂,輾轉海外內地創業,邵家的餐廳就開始遍地開花。
據說邵家祖上幾代人都曾在宮廷做過禦廚,邵老爺子更是向外透露過自己手上有一本祖祖輩輩只傳繼承子孫的食譜。雖然食譜經過歷代戰亂波折已經破舊不堪,然而剩餘的精華,仍舊足夠邵家人在國內美食界打下一塊立足之地。產業遍佈國內各大城市的邵家,影響力在A城決計可以算深遠了。
而邵衍,雖然不是邵家的長孫,他父親邵干戈卻是邵家的長男。邵老爺子在早些年便已經退居二線了,產業大多交給大兒子邵干戈和小兒子邵玉帛打理,作為邵家老大邵干戈的獨生子,哪怕邵衍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這輩子也必定過的順風順水。
邵干戈為了把兒子塞進學校,直接便捐給了醫學系一棟教學樓。校方原本打定了主意讓邵衍順順利利畢業就好,誰成想這才開始軍訓,就出了這種意外。A市天高皇帝遠的,誰有資本誰就有話語權,現在邵老爺子剛剛去世,邵家正是一團亂麻的時候,誰敢去觸這些土皇帝的黴頭?
老校長接到電話後光禿禿的腦門子出了一層油光,校領導臨時開了一個緊急會議,立刻決定救人要緊。阿彌陀佛,這祖宗怎麼就出了這種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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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衍暈的要命,迷迷糊糊想到自己應該已經一命嗚呼了。但等到再次醒來,那股反胃的不適卻襲來的無比清晰。
他不等睜眼,立刻起身想吐,手臂在床上撐了一下——沒能起來。
邵衍煩躁的要命,只恨不得手邊有些什麼東西能砸出去。現在叫他吐他也是沒力氣吐的,只好疲憊不堪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一切,卻叫他暴怒的情緒如同被潑上了一桶冰水,瞬間熄的無影無蹤。
這是一個相當古怪的房間,比起皇帝御賜給他的太和宮內殿簡直不能看,然而各式風格,居然是邵衍從未見過的模樣。
牆壁是一種奇異的顏色,介於鵝黃和白色之間,看起來舒服的很,卻不像是掛在牆上的綾羅,材質似乎非常堅硬。頭頂有一串亮的不得了的夜明珠,奇特就奇特在這珠光雖然明亮,卻仍舊能叫人感覺到柔和。邵衍目測了一下,夜明珠串垂下了大約四十八顆珠子,每顆有雞卵大小,珠子通體澄澈,磨出的棱角這樣看去竟然熠熠生著輝。
牆壁上窗戶的位置,糊的卻不是上好的窗紙,而是一整塊上等的琉璃。這玩意邵衍在藩國敬獻的貢品裡看到過,小小的一套做成杯子,雖不夠水晶珍貴,但勝在稀奇。那次他做了一道玉豆乳,吃的皇帝龍顏大悅手舞足蹈,於是樂呵呵地讓他去私庫挑賞賜,卻先一步說這套杯子給不成,需得留到千秋宴上送給皇后用。
也不知城破後,皇后和皇帝如何了……
邵衍發了會怔,一時意興闌珊起來,他到底富貴慣了,方才對這些珍寶生出的驚訝褪去地極快。眯了會眼,等到力氣回來一些,他又緩緩偏頭去看那些床邊他看不懂的方櫃子。
子不語怪力亂神,這些櫃子上有些卻發出綠瑩瑩的光。邵衍從來天不怕地不怕,這時候倒也沒多少恐懼。他想拿個什麼東西砸那些方櫃子看看反應,心下一轉,還是忍住了。
房間門這時被毫無預兆的打開,這動靜讓邵衍一驚,卻迅速壓下了。他盯著出現在門口的白衣人。
值班醫生原本只是照例開門看看,對上邵衍的眼光時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退了一步,之後才喜形於色地走進屋來:“你醒啦?”
邵衍盯著她,在不知道對方意圖之前表情十分自然,卻警惕地沒有說話。
醫生也不在意,抬手替他摘下病床邊的藥水袋,替他換了藥,又低頭觀察邵衍的手背。
邵衍的目光落在女醫生纖細的脖頸上,心中瞬間閃過百十種暴起弄死對方的方案,只等對方表現出異樣時迅速反擊。
然而對方卻只是探了下他手背的溫度就放下了,一邊笑眯眯地問他有沒有不舒服,一邊按動了床頭的呼叫鈴。
邵衍不清楚對方的目的,卻也明白一時半會的,這人沒有弄死自己的念頭。他抬起手想要看一下對方剛才在他身上到底弄了什麼手腳,目光落在手背上時,頭腦卻瞬間空白了。
這只手白胖肥膩,手背連著一根細管子,從指尖到胳膊,簡直有他從前的三倍大!
片刻的怔愣後,他下意識攤開手看掌心,腦中登時如同被雷劈中,一派茫然。
這只手是斷掌。
——手心雙側開始,乾淨俐落的一截紋。因為生病的緣故,手心沒有半點血色,照舊是白胖肥膩,一點粗糙也不見。
而邵衍不會更清楚,從幼時開始,習武練字顛鍋鏟,他的手心,遠比許多普通百姓更加粗糙!
他腦子嗡的一聲,升起一個從方才開始便有所端倪,但一直不敢深想的念頭。
外頭一陣吵嚷,門又推開,一群和屋裡這個白袍者一樣打扮的人湧了進來,有男有女。帶頭一個個頭矮小的男人帶著淺綠色的面罩,指使人將邵衍的床板抬了起來,他則扒開邵衍的眼皮嘴巴左看右看。
邵衍遭逢大變,心中正驚疑不定,但表面卻沒表露出分毫。
醫生本來還想看看邵衍的後腦勺,對上他讓人發怵的目光,想了想還是收回了手。他翻開記錄本塗塗寫寫,一邊說道:“沒什麼大礙了。邵衍是吧?”
這是他的名字,邵衍眉頭微皺。
醫生沒得到回答,只好偏頭看了下他的床牌,咳嗽一聲又問:“摔傷後腦,記得自己怎麼摔下來的不?”
摔下來?邵衍緩緩搖頭。
見他有動作,莫名的,整個病房裡的人都松了口氣。
醫生語氣也和緩了一些:“想不起來也沒關係,以後要注意安全。不過恐怕要休養上一段時間才能回學校繼續上課了,要打電話通知一下你父母嗎?”
父母?
邵衍是沒有父母的,也從沒有人將這兩個字加諸過他的身上。而這一刻他終於肯定了自己心中那個原本還不敢相信的答案。
昏沉的腦袋在這一瞬間高速運轉起來——
少年的聲腔略帶沙啞,卻乾淨的仿佛湖水裡剛剛撈上的紗。邵衍開口輕聲回答:“我不記得了。”語氣很平靜。
醫生筆端一頓,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邵衍的臉上仔細觀察了一會,眼神才逐漸變得驚愕。
失憶?不會吧?那麼老套?還是裝病騙假期哦?
然而邵衍平淡無波的目光卻讓他的神經莫名開始緊繃。醫生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心中的質疑連萌芽的機會都不曾得到,就被扼殺在了搖籃中。
頓時便雞飛狗跳。

☆、第二章

  邵衍失憶了。
  在他盯著病號餐配套的礦泉水五分鐘後詢問醫護“這個怎麼用”的時候,A大的校領導簡直恨不能去死一死。
  偶像劇裡十部有九部要勾搭上失憶梗,但現實中這樣的情況卻不多見。邵衍不學無術的名頭在還沒進校門前就不是什麼秘密,不少人也抱著萬一的念頭期望這是一場自編自導的鬧劇,可最終醫生下達的診斷結論,到底打破了他們的僥倖。
  邵衍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除了自己的名字外,父母是誰、家庭背景、教育經歷,甚至於一些三歲小孩也該知道的常識都忘記了。個性也變得異常沉默,可以一個人坐在病房半天不動彈,有人跟他說話,他就用自己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對方。一直看到對方訕訕地閉上嘴。
  這種堪稱文靜的表現讓人根本無法對他現在的異常提出質疑。這位從小錦衣玉食嬌慣大的小少爺根本沒有“自控力”一說,膽小嬌貴神經纖細脆弱。要是他能一連半個月克制住自己的本性演戲,也不至於一路砸錢卻連大學都考不上了。
  醫生對此的解釋十分含糊,他們能確定邵衍的腦袋裡是絕對不存在任何淤血的,雖然腦震盪導致暫時失憶的案例他們目前接觸過不少,但失憶範圍那麼大的可真是絕無僅有。人腦本就是最為複雜的存在,哪怕一記意料之外的撩撥,觸碰到了腦神經,造成的後果也絕非常理可循。更何況後續的失憶檢測中他們也完全看不出丁點邵衍在偽裝的痕跡,這樣一起不那麼合乎常理的失憶事件在種種特殊情況下竟然也變得理所當然了起來。
  對此他們也無能為力,只能將希望寄託於時間,興許邵衍失去的這些記憶在未來的某一天中,會忽然又重新回到他的腦袋。
  ***
  邵衍平靜地任由護士將針迅速從自己手背的皮膚中拔出,細微的疼痛對他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藥水注射換了另一隻手,細小的吊針紮入皮膚,血液短暫地回流了出來。
  他盯著那一抹紅色,雙眼微眯,總覺得自己身邊正在發生的一切都很奇特。
  小護士好像有些怕他,實際上醫院裡的這些醫護不知道為什麼都有些怕他,紮了針迅速收拾東西走了。邵衍也沒將注意力放在無關的人身上,在沒有危險的時候,他最喜歡做的就是一個人安靜地思考。
  他已經依稀地明白到自己來到了一個了不得的地方了。
  邵衍個性古怪,卻也是個愛書的人,正史雜記看了不少,也聽聞過一些奇異怪談裡說起過類似的事件。這些天他在醫院裡呆著,別的事情沒做成,人卻見了不少。那些自稱“校領導”的人小心翼翼的態度、醫護寸步不離的照顧,明明很擔心自己卻行蹤莫測的“父母”……
  他多少能明白到一些不對,然而在確認自己不會暴露來歷之前卻不能主動開口問更多,現在他能做的最安全的準備,也只剩下探查已經被自己完全掌控的身體了。
  邵衍起身拿著藥水袋踱到窗邊,目光在通徹的玻璃窗上頓了頓,望出去,鬧市區的住院樓外綿延開一大片占地極廣的綠化花圃,車水馬龍的公路在那之外。
  他的聽力很好,車開過去呼嘯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
  邵衍又垂頭看自己一雙胖手。
  這裡有一種奇異的鏡子,竟然能把人照的分毫畢現,邵衍早在鏡子中看到過自己如今的模樣。大概是因為從小錦衣玉食不諳世事的原因,這身體雖然已經成年,可看上去卻比實際年齡要顯得白嫩一些,原本是比較討巧的長相,五官也好,偏偏被一身肥肉給耽誤了。
  太胖了,連手指都胖地粘連起來,闔不攏、張不開,走路時更是大腿摩擦著大腿,棉質的病號服將皮膚摩擦的感覺更加放大了十倍。
  邵衍覺得怪有意思的,這身體怕是有個二百來斤,走路快些都要氣喘,腦袋因為受傷的原因更是常常眩暈。這種疲弱的感覺是從小練武顛鍋鏟作息苛刻的邵衍從未有過的。
  試著蹲了一下馬步,不過幾息功夫就出了一身虛汗。邵衍也不著急,慢悠悠躺回床上小憩。學武本來就不是速成的事兒,更何況這具身體的年紀並不小了,凡事還是循序漸進著來。
  房間外忽然傳來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邵衍手指微顫,想了想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和脂粉有些不同的香氣襲近,他聞出了來人是自己這具身體的“母親”。
  忙完了手頭上的事情就立刻趕來醫院,邵父邵母見兒子還在睡覺,下意識放輕了動作。邵母在床邊坐下,還是沒忍住伸出手來輕輕地拂了把孩子裹著厚厚紗布的額頭。看著比前幾天好些了,可指下粗糲的質感還是讓她立刻紅了眼眶。
  “造孽啊,”邵母想到這幾天的事,忍不住長歎一聲,也不知道是在問誰,“這是要他的命……衍衍活著是礙著誰了?”
  學校對這起意外的解釋是邵衍在軍訓期間夜晚偷偷溜出宿舍上廁所,結果在樓梯口不慎跌落。可沒人比邵母更知道自家兒子有多膽小了,在家裡的時候,每晚熄了燈後他都不敢再出被窩。邵衍雖然從小被她錦衣玉食地呵護著,可論起本分來半點不比尋常人家的孩子差,軍訓時過了熄燈的時間是有門禁的,依她的瞭解,哪怕是憋到第二天早上,邵衍也絕不敢一個人溜出來上廁所。
  然而沒有監控,也沒有目擊證人,真相還不是任由校方一張嘴來說麼?
  邵母收回手,目光在兒子沉睡的面容上掃過,溫柔地替他掖好被子,神情忽然便透出了沉沉的恨意和不甘。
  邵父看到妻子的臉色,面上掩不住地愧疚,卻只能勸慰她:“不要胡思亂想。”
  他眼底深處透出的濃濃疲倦。最近經歷的打擊太多,已經快要將這個臨近五十歲的男人給拖垮了。
  先是父親去世,邵老爺子那一手支撐著邵氏帝國不倒的調鼎手藝便這樣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時轟然崩塌;再是老爺子遺體才落葬,集團裡原本都不太來往的首席律師就忽然通知要宣讀一份一直被他秘密保管的遺囑,這份遺囑中的內容對邵父來說,莫過於壓死駱駝的稻草。接著獨生子邵衍就在軍訓時出意外了。一重接一重的磨難已經絕非“巧合”二字可以解釋,從年輕時開始到如今已經為老爺子管理了幾十年集團的邵父並不是傻子。
  邵父邵干戈是邵家的長子,底下還有一個叫做邵玉帛的弟弟,一母同胞的兄弟倆,年齡相差不過兩歲。然而這個小他兩歲的弟弟,卻提前他一年生下了邵家的長孫邵文清。
  小兒子、大孫子,老人家的命根子。有一個占盡了感情優勢的弟弟在身邊,這句魔咒便應驗地淋漓盡致,兩房人受到的待遇差別根本無須贅述。
  然而即便是這樣,邵干戈仍舊無法相信父親會做的那麼絕--
  --在遺囑裡他除了幾處經營多年的老餐館外,竟然什麼都沒給他兢兢業業為集團工作了幾十年的大兒子留下。也只有邵衍,作為邵家孫輩得到了百分之五的邵氏股份,然而這些東西比起邵玉帛一家得到的,根本算不得什麼。邵父捫心自問,這些年老爺子哪怕不夠疼愛他,在工作上卻也算是對他器重有加的,這樣一份遺囑,根本不符合常理。
  遺囑有詐,但一切細節都完美無缺,遺囑經過公證,宣讀它的朱律師又為邵家的集團工作了幾十年,根本沒人能因為毫無證據的懷疑撼動他的權威。
  目光落在雙目緊閉的兒子臉上,邵父歎息了一聲。雖然和兒子的關係算不上親密,可這輩子他不會再有第二條血脈了,孩子沒出事,已經算是這段時間以來重重打擊中難得的安慰。
  他知道妻子的意思,卻不願意拿這些骯髒的事情髒了孩子的耳朵,便撥弄了一下妻子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吵醒好不容易才睡去的孩子。
  邵衍在他倆離開後緩緩睜開雙眼,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上,慢慢古怪地笑了起來。
  他找到的這具身子,原來顯然是個不學無術的存在。家境富庶、母親寵溺、父親無暇管教,從小學問不好,也沒什麼上進心,成日裡除了吃和睡,恐怕也沒有更多的娛樂了。
  膽小、嘴饞、單純又沒朋友。從小生活在宮裡的邵衍接觸多了人精,還是頭一次碰上這樣的,心中除了新鮮外,更多的還是悵然。他原先還有些妒忌這人,同樣叫著邵衍兩個字,這具身體從小便順風順水,連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需要掌握,自然有人為他掃平一切障礙讓他活的舒舒坦坦,而邵衍自己,卻從小跌宕掙扎,為一口飯摸爬滾打,養成了這樣暴戾乖張的個性。
  可現在一想,單純又如何,最後還不是搭上了自己的命?
  邵家關係不複雜,老一輩就一個爺爺在,除了父母外,就剩下一房已經成家的同胞叔叔。
  想到這個叔叔,邵衍心中興味地琢磨了起來。
  邵父和這個叔叔雖然同父同母,年紀差別也不大,但關係顯然不親近。邵衍住院到現在叔叔一家都沒有露過面,要不是邵家父母說起,邵衍絕不知道自己日後的“親戚”中還留著這一房人。
  據說這個叔叔還有個比邵衍大上一歲的兒子。
  作為嫡親的堂兄,對方和他父親一樣,直到現在也沒有絲毫要來探病的意思。
  幼子、長孫……
  聯想起邵母的哭訴,邵衍隱隱也能明白,導致自己佔據這具身子的“意外”,顯然不僅僅是個意外那麼簡單。

☆、第三章

醫院的走廊裡空空蕩蕩的,剛踏出電梯門的學生們被入目與普通醫院截然不同的裝設驚了一下。目光掃過兩邊酒店式排開的病房門,衛詩眼神有些複雜。
身邊的劉高國大驚小怪地哇了一聲:“臥槽,土豪啊!”濟世堂醫院是A市醫療設備最先進的私人醫院,看個感冒就四位數打不住,等閒人連進來掛號的勇氣不敢生出。A大這一屆的新生大部分都只是普通家庭出身,乍然發現到這樣一個與自己所生活的環境截然不同的世界,各個都有些收不住眼。
劉國高一回頭,發現新生裡那對和邵衍同寢室的雙胞胎兄弟還留在電梯裡,開口笑道:“丁文丁武你們倆不會嚇傻了吧,趕緊出來啊!”
丁文丁武兄弟倆剛才不知道在想什麼,臉色並不好看,被劉國高一喊才如夢初醒地回過神,蒼白笑著並肩走了出來。
劉國高滿身仿佛自己住在這樣豪華醫院裡的驕傲,衛詩眉頭微皺,默默站離他遠了些,果然下一秒就聽劉國高將槍頭對準了自己:“大美人,我看你不如從了邵衍吧。看看這病房就知道邵衍家得多有錢,他長得也不醜,就是胖了點,你跟了他要什麼沒有啊!”
衛詩厭惡地撇開眼,心中一陣憋悶。她家境雖算不上好,可也是吃穿不愁的。又因為長得漂亮,從小就追求者眾多,其中家境富裕出手大方的更是不知凡幾。雖然富裕到邵衍這個程度的並不多,可說實話,就憑邵衍那一身肥肉,衛詩就看不上他。
想起記憶中那個滿臉肥膩笑容諂媚的矮胖子,衛詩別提有多膈應了。
第一次跟邵衍認識,還是在A大的報名日。這位未來的准校花到校當天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也不知道邵衍是在什麼地方看到她的,總之從那以後就展開了堪稱死皮賴臉的追求攻勢。
衛詩煩他煩的不行,偏偏邵衍每次送禮物都很合她心意。早擅長周旋在各種追求者當中的衛詩對付邵衍這種毫無經驗的青瓜蛋子簡直遊刃有餘,也因此難得大發慈悲了一回,沒有早早毫不留情地拒絕他,最多在別的追求者面前吐露一些自己的苦惱,讓人家去找邵衍的麻煩。
這次衛詩本來是不想來的,輔導員跟校領導卻直接找上了門,承諾只要她能夠說服邵衍讓邵家父母不要再因為邵衍摔傷的事情找學校的麻煩,校內就可以開後門直接提升她進學生會。
A大的學生會可不是簡單地方,能進去的人在手腕背景上必然有各自的長處,這樣的人畢業後肯定也不會過的庸庸碌碌。衛詩的成績不拔尖,在女生中人緣也不算好,哪怕做了全A大男生的女神,憑藉一張臉也是絕對無法觸及這個圈子的。
所以她權衡了一下,還是跟著來了。但來是一回事,並不代表她願意被人跟邵衍那個胖子說成一對。
輔導員立刻察覺到了這裡氣氛的緊張,快步上前拽了劉國高一把,笑著打圓場:“這裡是醫院,在走廊還是不要大聲喧嘩了。”
劉高國大概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在看到衛詩的臉色後訕訕地閉了嘴。一群人因為短暫的靜默變得有些尷尬,輔導員忙打發劉國高去找房間。
劉高國忙不迭去了。等他跑開挺遠,輔導員才面帶歉意地拍了拍衛詩的手臂:“別往心裡去。”
衛詩勉強扯了扯嘴角。
興許是環境太過高大上,短暫的驚詫後所有人都變得小心了起來。輔導員低頭一面看帶來的紙條上寫好的地址一面尋找方位,劉國高也沒之前那麼興奮了,丁家兄弟越走越慢,很快墜在了最後。
找到病房門牌號之前,這群人意外碰上了另一對來客。
輔導員一下子認出來人中那個男青年:“邵文清?你也來看你弟弟啊?”
邵文清鎖著眉頭沒理他,越過對方的肩膀看到走在人群之後的衛詩,目光銳利了起來:“你來看邵衍?”
衛詩呆了呆,猛然想起面前這人和邵衍是堂兄弟,臉上一時有些掛不住。邵文清也是她的追求者之一,相比起又肥又胖的邵衍,這人顯然強了不止一星半點。對方高大帥氣出手也大方,衛詩很有些心動,也跟他共進了幾回晚餐。只是感情講究循序漸進,衛詩經驗豐富,自然知道邵文清這樣的人輕易得到了不會珍惜,所以仍舊欲擒故縱著沒有和對方確定下關係。
邵文清是邵衍的堂兄,又是衛詩的追求者,兩個人在一塊的時候難免會聊起這個話題。在邵文清面前衛詩從未掩飾過自己對邵衍的不屑一顧。
這個時候被對方碰上了自己來探望邵衍,待會還有些和校方確認好不得不說的言辭肯定也會被聽到,衛詩有些惱怒。
這個邵衍真是害人精!
見衛詩低下頭不理自己,邵文清面色更加難看,然而不等開口說些什麼,餘光一閃,他猛然捕捉到了探病隊伍最末尾的兩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丁文丁武!
他瞳孔驟然一縮,後頸的毛孔都炸了起來。丁文丁武抬起頭,雙雙給了他一個求助的目光。
滾!
邵文清狠狠瞪了丁家兄弟一眼,努力抑制住心頭那口半是慌亂半是怒火的怨氣,率先推開病房門沖了進去。
邵文清的母親廖和英面色平靜地看完了這一切,對輔導員一群人點了點頭,帶著自然而然的傲慢跟著進去了。
輔導員也知道邵文清家的背景,雖然被無視,但卻並不敢生氣,只佯作不知地安排人進房間。
****
邵衍已經等了很久,從不同方向傳來的腳步聲終於都彙聚到了自己的病房前,發現到腳步聲停頓了很久的時候,邵衍忍不住笑了。
邵文清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場面。
邵衍並沒有躺在床上,他靠在窗邊的搖椅上。比起尋常醫院要大且低很多的窗戶已經被完全打開,雖然躺在搖椅上,窗框也不過到邵衍腰部的位置。
窗沿上細頸的瓷瓶裡盛了一朵孤零零的花,葉瓣並沒有完全開出,含羞帶怯地垂著頭。垂直邵衍手部的位置擱了一套茶盞,嫋嫋的水汽正從杯盞上方升騰起來,邵衍閉著眼朝天仰躺,姿態很是舒展,嘴角甚至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邵文清下意識打量他,最後在心中得出一個結論——好像瘦了。
也是,住院也有一個來月了,傷成這樣不瘦才有鬼,原本已經快和脖子連在一起的下巴縮了回去,多少能看出點邵衍的臉型了,鼻樑也從油脂團中掙脫了出來。邵衍從小的優點就是白,像一團化不開的奶脂一樣清透甜蜜的膚色,不論陽光多麼猛烈的摧殘也沒有奪去他這一個優點。現在雪白的皮膚配合比起從前瘦了不少的體型,穿著一套淺綠色病號服的邵衍看著倒比從前順眼了不少。
邵文清的面色不自覺柔和了許多,但一想到邵衍變成這樣的原因,目光又乍然鋒利起來。
邵衍已經睜開眼,他轉過頭來,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邵文清,剛好對撞上他的視線。
門口的對話他聽到一些,面前這個青年想必就是他那位神秘的“堂哥”了。這些天在醫院裡邵衍也曾聽邵家父母提起過邵文清的名字,話語裡對這個侄子還是頗為欣賞的。
因為某些特殊的“興趣”,邵衍落在對方身上的目光多少有些意味深長。
邵文清的來意自然不是探病那麼簡單,可進門前碰到的學校一行人早早打亂了他的計畫,聽著身後跟著走進來的腳步聲他的臉色變得越發不好看,遷怒般狠狠瞪了邵衍一眼——直直地望進了邵衍深不見底的眼眸中。
“!”輔導員剛進屋就被裡面猛然後退的人狠狠踩了一腳,表情頓時有些扭曲,可抬眼一看,未出口的抱怨卻瞬間又咽回了肚子裡。
邵文清也立刻發覺到了自己的失態,剛才那一瞬間叫人毛骨悚然的恐懼仿佛只是錯覺,他下意識用驚駭的眼神回望邵衍,對方卻已經懶洋洋地把眼睛眯了起來。
後來的這一夥人他沒啥興趣,又懶得交際,乾脆就裝睡不搭理。
“邵衍,”先說話的是個嬌脆的女聲,“同學們都來看你了,你身體最近好些了嗎?”
“嗯。”邵衍感覺到她正在走近,有些不耐煩這人自來熟的態度,睜開眼朝她那一掃,心中頓時就笑了。
是個小美人,不過修煉的功夫還不到家,面上噓寒問暖的,眼睛裡的厭惡卻濃地快要溢出來了。
想抱邵總管大腿的人不少,其中也不乏跟這姑娘一樣既想得好處又要立牌坊的。邵衍脾氣原本就壞,被皇帝捧了這麼些年,早些時候還忍作沒看見,到後來也懶得委屈自個兒了,有一個收拾一個,乖張暴戾的名聲從這個時候便傳揚了出去。
現在來的這個看模樣就是有求于人,邵衍沒那點憐香惜玉的慈悲,直接開口懶洋洋道:“站遠點,別離我那麼近。”
衛詩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三秒鐘之後整個人都僵住了,看向邵衍的目光是不敢置信的。
邵衍見她還不走,心中就有些煩悶。這一個來月他瞭解了不少身邊的東西,也明白這是一個不能隨便把人拖下去打板子的時代,碰上衛詩這樣有胡攪蠻纏前兆的,就開始無比懷念自己曾經那段為所欲為的歲月。
所有人都很錯愕他對衛詩突然惡劣起來的態度,因為從報名開始邵衍追人的架勢實在是太赤誠了,各種名牌奢飾品送個不停不說,態度也卑微到恨不能給衛詩舔|腳。全A大沒有一個人不知道邵衍這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若非如此,校領導這次也不會刻意來拉攏衛詩解決邵家問責意外的麻煩。可怎麼一見面邵衍就這個態度?
在場的不少人頓時就將懷疑的目光落在了衛詩身上。邵衍失憶的事情那麼稀奇,學校裡早就傳遍了。可誰知道這事是真是假?說不定就是有什麼東西不好面對,才只能裝失憶呢。
衛詩出師不利,一肚子早編好的說辭半個字也憋不出來。她也不是能碰釘子的個性,為了進學生會來看邵衍本就讓她覺得委屈,現在沒被捧著,立刻就跟點著的鞭炮似的炸了。
手上提的一兜水果直接揮手丟地上,她轉身就走,輔導員還想打圓場,就聽到她邊走邊高聲哭罵:“誰愛來誰來!當自己什麼東西呢!”
屋裡的眾人頓時就有些靜默,大家琢磨著邵衍對衛詩忽然大變的態度,想得越深越覺得可疑,邵衍這次住院裡該不會有衛詩點什麼事吧?
雖然平常大夥也覺得邵衍追人的方式太煩,但假如衛詩真攙和了這事兒那可就太缺德了。認識久的人都知道邵衍不是什麼霸道的個性,一直追著衛詩沒放那肯定是衛詩沒正面拒絕他。誰看不出來衛詩在為那些禮物吊著邵衍啊?她長得漂亮,又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也沒人覺得有什麼。但玩弄感情是一回事,玩弄感情得了好處還折騰人,就絕對超出了普通人對漂亮姑娘道德要求的底限了。
這邊驚疑不定著,那邊摔門的聲響過去後,衛詩嗚咽著奔在走廊上,跑開幾步後漸漸放緩了速度,奪目而出的眼淚也收了回去。
方才的氣憤就像鏡花水月,越靠近電梯,衛詩的臉色越是蒼白,心中止不住慌亂。她跟不少追求者都抱怨過邵衍騷擾她這件事情,原本只是因為擔心自己收禮物會名聲不好聽想出的對策,可說得多了也有不少人曾經表示要“好好教訓教訓邵衍”,邵衍也確實因此被打過幾回,只是哪一次都沒有這次嚴重。
邵衍差點摔死這件事,不會真的因自己而起吧?

☆、第四章

病房裡的眾人就像剛被閹過的鵪鶉,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
大家族裡出些醃臢的恩怨糾葛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了,邵家在A市穩居金字塔前端,發生在邵家子孫上的“意外”自然在很大的程度上,不能單純用“意外”來衡量。
輔導員腦中幾乎是瞬間就閃過了幾個校領導抱怨時說的話——
——“大晚上的,近一點的右邊又不是沒廁所,幹嘛非得去有樓梯的左邊。”
——“寢室裡大半夜走個人居然也沒被發現。”
——“腳滑了滾下來也不至於淨撞後腦勺啊。”
——“看著倒像是被推……”
最後這種猜測幾乎是剛出口就被說話的副校長吞下去了,被推下去,那肯定是謀殺了。
誰想要邵衍的命,仔細算來,倒真的不多。
邵家家大業大,邵老爺子前段時間剛去世,按照常理推算,接下去必然就到了瓜分遺產的時候。有遺囑還好,要是沒有遺囑,那可就熱鬧了。不說別的,單邵家集團的那些股份,用於子孫平分,邵家二房的人一點不心痛恐怕不太可能。更何況,衛詩的那些優質追求者裡,可明明白白有著邵文清的一席之地,女人和財帛加在一起,得是多大的誘惑。這些天他們其實也聽到了學校裡一些風言風語。
邵衍注意到隊伍末尾那一對長相幾乎一模一樣的同胞兄弟臉色比剛進病房時還要蒼白,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神更是無時無刻不朝著邵文清的方向瞟,再猜不出真相也就枉費活這些年了。不過他並不感到氣憤,想要他命的人從來就不少,氣憤根本沒有任何作用。結合這些天他瞭解到的自身近況,自己死亡最大的獲益者絕不是這兩個邵父邵母口中出都不曾出現過的路人甲。
“邵衍,”劉國高已經快被自己心裡的好奇折騰死了,忍不住出聲詢問,“你怎麼對衛詩這個態度?是不是想起來什麼了?”
余光處丁家兄弟一副恨不能跪下來卻強裝鎮定的窩囊樣讓邵衍忍不住嗤笑了一聲:“想起什麼?想起是誰把我推下樓的?”
滿屋子人都震了一下,邵文清眉頭簡直縮成了一記疙瘩,鋼針似的目光瞬間便紮在了丁家兄弟身上,卻不知道邵衍一直在靜悄悄關注著屋裡所有人的臉色。
邵文清的……大概是母親吧,總之沒有自我介紹過,她的表情一直如常,從進屋開始就沒開過口,只現在聽到話後回眸看了邵衍一眼,神情中的譏諷遠比心虛多,這只有兩個可能,一種是她很篤定邵衍無法恢復記憶,另一種就是她完全沒把邵衍出事的原因朝自己一家上攬。相比邵文清恨不能化為實質的恐慌,邵衍倒覺得後者的可能性要比前者大得多。
邵文清很快就感受到了衛詩方才的處境,所有人都一邊裝作若無其事一邊隱晦地將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又是驚慌又是惱怒,他可從來沒真想要過邵衍的命!誰知道丁文丁武會這麼沒用,吩咐一點小事都辦不好!
邵衍一手托腮,目光在屋內的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朝邵文清意味不明地笑笑,又朝隊伍末尾那一對恨不能逃出病房的同胞兄弟招招手:“你們倆過來。”
噗通!
膽子相對小些的丁文直接跪倒在地。
現場再沒人敢自欺欺人了,邵文清也終於沒法坐看事態發展,直接出聲趕人:“你們都出去。”
大夥驚疑不定地看他,一邊下意識站離面無人色的丁文丁武兄弟遠些。
輔導員還想說什麼,邵文清的母親也有些不明所以,然而還不等他們張嘴,邵文清便怒不可遏地抬高了聲音:“讓你們都出去!我有事情單獨和邵衍說!沒聽見嗎?!”
邵文清的母親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好看的一雙秀眉狠狠皺了起來,看看將笑眯眯的目光落在邵文清身上的邵衍,又看看握緊拳頭正在微微發顫的兒子,呼吸有一個瞬間變得特別急促,眼中也閃過幾分不可置信。
“出去!!!”這是邵文清第三次大吼。
邵母握緊了手提包的手柄,率先轉頭離開病房。屋內的其他人面面相覷片刻,也不敢得罪邵文清,喊了聲“來兩個人抬一下丁文丁武”,就跟著一併出去了。
輔導員一行人出來後只看到邵文清的母親廖和英挺直脊樑快步走向電梯的背影,丁文丁武兄弟倆被拖死狗一樣帶出了病房門,沒人敢和他們說話,大夥把他倆排擠到一邊另週邊成一團,目送廖和英走遠後,向來話多的劉國高才長出了口氣:“乖乖……”
輔導員面色也有些複雜,他掃了眼臉上各有心思的新生們一眼,想了想還是開口提醒一句:“自己放心裡就完了,嘴上別到處瞎說。”
沒人反駁他,今天看這一場大戲不過是熱鬧熱鬧,也沒人敢真的和邵文清他們一家人對著來。只不過邵衍摔傷這件事情的複雜性還是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像。心中這樣轉了一回,難免有人不可思議地看向坐在牆角的丁文丁武兩兄弟——他們倆是瘋了嗎?竟然敢對邵衍下手?邵文清到底是給了他們多大的好處?
丁文丁武再陰損也不過只是二十來歲的人,原本聽說邵衍脫離了生命危險就一直在不安中沉浮,好不容易聽說邵衍失憶了鬆口氣,可沒想到過來探個病,卻直接被揪了出來……
“哥!”丁文嚇得涕泗橫流,緊緊地抓住了丁武的衣擺,“咋辦?咋辦啊!他沒忘!”
丁武雙眼發直一動不動,心理防線早就崩潰了,滿腦子只在不停地反復一句話——當初幹嘛要貪邵文清那點錢呢?是了,也不止是錢,衛詩成天在他們倆面前抱怨邵衍有多煩人,收下邵文清那筆錢的時候,自己同樣是有給邵衍一點教訓看看的念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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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便只剩下了邵衍和邵文清這對兄弟,邵文清站在離邵衍最遠的一個角落,盯著邵衍的目光就像在看瘟疫。
邵衍搖了搖椅子,聽著邵文清急促的呼吸聲忍不住嘴角帶笑。這時代果然太安穩,邵文清少說也快二十歲的人,心理素質居然還那麼差,心裡想什麼都擺在臉上不說,被他隨便一詐,就嚇得自己先慌了手腳。這種反應倒叫邵衍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邵衍什麼都不知道,不過他這人一愛豪賭,二喜歡胡說八道,皇帝說他一張嘴舌燦蓮花,能把死人給說活。這會兒也不過是看到丁文丁武兄弟和邵文清不太對勁隨口這麼一猜,沒成想居然就猜到個八|九不離十。
他心中估摸了會時間,聽著牆角邵文清那動靜似乎要憋不住了,便先發制人地站了起來。
他個子不高,比邵文清矮了至少一個頭,還胖,皮膚白到反光,站在窗邊時陽光照在他身上,卻讓邵文清感到一種泰山壓頂般的沉重感。
邵衍見他都快貼到牆上了,忍不住胡扯:“知道我想起來了,你很失望吧?”
邵文清如同一隻炸了毛的公雞,他盯著邵衍,心中一池被擾亂了波序的湖水開始洶湧翻騰。面前的邵衍帶著他從未感受過的強勢,讓他覺得無比的陌生又熟悉,明明一直以來矮自己一頭,明明從小被自己欺負到大,可現在面對他的一個笑容,自己竟然緊張到一個字都不敢朝外吐露。
見邵衍慢慢迫近,他憋地臉通紅,終於蹦出一句:“你胡說八道什麼?我不知道。”
邵衍也沒因為他的否認勃然大怒,慢慢走近了,在兩個人不過咫尺之遙的時候,伸出一隻胳膊將邵文清擋在了自己的臂彎和牆角當中。這霸道的動作因為他個頭矮了點顯得有些奇怪,但身高不足氣勢來補,在場的兩個人竟然都沒有感到滑稽。
邵文清垂眼瞪視他,色厲內荏的表像幾乎快要維持不住。邵衍輕飄飄地問:“你不知道什麼?你不知道的,丁文丁武倒是清楚的很。”
丁文丁武!邵文清心頭巨震,恨不得現在就出去掐死那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是了,這事情可不算是秘密,丁文跟丁武……丁文跟丁武……
一句心照不宣的話讓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相信了邵衍的話,邵衍果然在假裝失憶!
也只有邵文清自己清楚自己根本沒有要弄死邵衍的意思,但事已至此,再解釋根本沒人會相信,他本就要面子,這個時候也不肯服軟給邵衍屈膝,死鴨子嘴硬道:“丁文丁武跟我可沒關係,他們倆清楚什麼關我什麼事?”
邵衍呵的一聲就笑了,盯著邵文清面龐的目光緩緩向下,落在他的耳垂和脖子處片刻,慢吞吞抬起另一隻手擱在了邵文清的腰部。
邵文清感受到腰上動來動去撥弄衣服的靈活手指,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越看越覺得邵衍變態,心中更加亂成一團。
邵衍又胡扯:“你不承認也沒關係。要是沒有證據,我也不敢當面對上你……”
證據?邵文清悚然一驚:“你錄音了!?丁文丁武說了什麼!?”
邵衍盯著他,只是笑,手乾脆從襯衫的下擺探進去,蓋在邵文清腰部結實溫暖的皮膚上輕輕捏了捏。
邵文清只覺得腦袋裡轟地響了一聲,頭皮整個開始發麻,想往後退卻只能跟牆貼地更近,想揮手給邵衍一拳,胳膊卻像被抽了骨頭似的提不起半點力氣。
恩……挺結實的。邵衍用食指蹭了蹭掌下絲滑的皮膚,又轉到前頭來捏了一把,這麼細皮嫩肉,竟然還有腹肌……不等讚歎,他就被一把推開了。
邵文清像被糟蹋過的黃花大閨女似的弓著腰死死拽住被邵衍扯開的衣擺,目眥欲裂咬牙切齒大罵道:“你變態神經病啊!摸什麼摸!”邵衍看他雙眼發紅,顯然已經激動到快要失去理智了,笑地便越發變態,眼神裡勾勾纏纏全是意猶未盡。
邵文清果然受不了,幾步跨過來兇猛地扯住邵衍的衣領低聲恐嚇:“告訴你,老子不怕你!有本事你就把錄音給公佈出來,是我讓他們幹的又怎麼樣?推人的是丁文丁武,跟我可沒有一點關係,他們倆說的話誰會相信?你想靠這點小把柄扳倒我?做夢吧!你還不知道?爺爺他遺囑裡把整個邵氏百分之五十的股份都給我爸和我了,你跟你爸媽只分到百分之五和幾間破餐館。從今以後我爸才是邵家名正言順的主人,該怎麼做,你心裡也掂量著點。”
他說著憤憤地丟開了拽著的衣領,把手在褲腿上使勁蹭了蹭,又冷笑一聲,強作鎮定地離開了病房。出門後也不管外頭一堆來探病的學生,撒開腿就跑。
邵衍被他丟開時的力道慣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一盞水晶燈冒著壞水笑了會,翻身打開床頭櫃,打裡頭摸出來個手機,有點不熟練地點亮了螢幕。
按了下那個方格,循著護士之前教的那樣轉到三個杠那裡找了一下,點了最上面那個檔,等了挺久,終於聽到邵文清失控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了出來——“告訴你,老子不怕你……”
哎呀。
邵衍稀奇地晃了晃手上這個小盒子,貼在耳朵邊仔細聽了會,眼神發亮捨不得鬆開——真是寶貝,聲音收的果然清楚!

☆、第五章

邵文清離開後心中又急又亂,不想回家,在酒吧一個人喝到深夜才醉醺醺地跟著來尋找他的邵家司機上車。
邵家的老宅在邵老爺子的遺囑中包括進了給二房的不動產裡,三代的經營,讓這座立於A市城郊鳳歸山的老宅把奢華刻印到了每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腳踢開要來攙扶自己的管家,邵文清沉著臉跌跌撞撞摸進了祖宅徑直朝樓梯走,沒料到燈火通明的大廳中居然還坐著兩個一直等待他的人。
“文青。”廖和英歎了口氣去扶他,一面回頭說,“他都喝成這樣了,有什麼事情明天再問吧。”
邵玉帛怒容滿面,大步過來揮開廖和英,一腳踹在邵文清胸口:“沒用的東西!爬起來!”
邵文清還是很怕父親的,又因為沒有完全失去意識,此刻也被一腳踹地清醒了許多,哆哆嗦嗦地站起身:“……爸……”
邵玉帛又是一腳,同時怒吼道:“邵衍住院那事兒是不是你幹的!?”
“爸!?”邵文清驚疑不定地退一步,朝廖和英看去,瞧見母親不忍心地轉開了目光,一下就給自家爹跪了:“爸!你聽我解釋……”
邵玉帛哪有不明白的,揮手就將手上拿著的手機砸到了邵文清臉上,邵文清悶哼一聲,捂著臉在地上伏了片刻,才顫聲將今天邵衍在醫院裡恐嚇他的話說了出來。教訓邵衍的原因根本無需解釋,邵文清知道自己的父親一向只看重結果。
“你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邵玉帛狠狠地點了點兒子,抬腳將他踹遠,“滾!!!”
邵文清捂著傷處有些遲緩地爬起來,廖和英哭著飛奔過去想要攙著邵文清的胳膊,卻被兒子不著痕跡地躲過去了。
“文青……”她淚水漣漣地喊邵文清的名字。
邵文清扭開頭,也不看她,直接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廖和英哭一會兒也歇了,嗓音沙啞地問丈夫:“文青說邵衍手上有錄音,怎麼辦?”
邵玉帛輕哼一聲:“怎麼辦,你說怎麼辦。”冷靜了一下後,他又迅速開始整理自己的條理:“邵文清剛才說的是邵衍錄了那對兄弟說的話,這個不用擔心,司法那邊的關係我會去打點,這東西不是邵文清親口說的,我就有辦法解決,A市現在稍微聰明點的人都不會拿這點東西幫邵干戈他們來對付我。現在要防的,是丁家那對兄弟掉過頭來咬人。”
廖和英恨地牙都癢了:“我今天看到那兩個小癟三了,鬼鬼祟祟的,看樣子就不是什麼好人!要不是他們挑唆,文青怎麼可能給咱們捅下這麼大的簍子?”
“你還有臉說,都是你寵的!”邵玉帛對妻子的推卸責任也沒什麼好臉色,“我告訴你,老爺子剛死,現在我們吃的用的手上的權利都是老子我一手搏出來的,要不是我,咱們現在都得看大房的臉色活!你給我把邵文清看好了,敢再壞我的好事,全他媽滾蛋!”
*********
出院這天秋高氣爽,邵衍毫不掩飾自己對車窗外這個新世界的好奇,嘴邊難得的微笑叫陪伴在兒子身側的邵母又是寬慰又是心痛。嫌棄病號飯不好吃的邵衍住院時除了水果和水之外幾乎不碰任何醫院裡提供的飯食,他從前雖然也挑嘴,可傷了一回後這個壞習慣好像更嚴重了,短短一個來月就可見地消瘦了不少。雖然看起來比以前胖過頭的模樣清爽了許多,可作為母親,邵母最先擔憂的還是兒子的身體狀況。
邵衍卻淡定的好像從鬼門關掙扎出來的人不是自己似的,每天除了睡覺就是看書,不吃不動的身體好像也沒變虛弱,偶爾還會繞著醫院的草坪散步,和出來曬太陽的患者聊天說話,性格看起來,倒像是比以前還開朗了些。
這樣的邵衍在邵母眼中無疑是陌生的,可兒子的成長卻又讓她感到無比的欣慰。邵衍是她唯一的孩子,懷他的時候還難產,被她九死一生帶來這個世界。這是她的命根子、未來的希望。以至於這些年讓明知道溺愛孩子不好的邵母完全無法把守住理論上的原則。但人的一生註定不可能一帆風順,尤其邵衍還落生在邵家這樣複雜的大家庭。作為母親,邵母拼盡了全力也不過只能讓孩子安逸地過完自己的前半生,可等她死後呢?
按照邵衍從前不諳世事的性格,恐怕會被人把骨頭都啃乾淨吧?
看來這次栽個大跟頭也不全是壞事,能讓孩子從溫室中出來看看這個爾虞我詐的世界,也算是不小的進步了。
邵家並不像邵衍想像中那樣盡顯奢侈,雖然地處A市地價最貴的旅遊區,可房子看去不過也就是電視上常見的西方風格小洋樓。相比起來邵衍還是更加喜歡朱簷碧瓦的中式建築,但看來這個時代的人們並不流行住那樣的房子。
大概是怕兒子累,邵母也沒拖著邵衍多說話,帶他回房間後叮囑他先好好睡一覺別想其他,就靜悄悄地關門離開了。
邵衍生疏地將窗戶給打開,傍晚溫暖的餘暉灑進來,望出去全都是碧波蕩漾的湖水。
他將目光轉到了屋內的陳設上。
這個房間和這些日子邵衍瞭解到的原主的風格顯然十分不搭,不說別的,光只這屋裡一整面牆壁滿滿當當擺放的嶄新書籍就能看出望子成龍的邵家父母和邵衍本人的思想分歧有多大。
邵衍隨手從裡頭抽出一本,精美的裝訂和書頁讓他眼神有片刻的恍惚,看到封面能看懂的繁體字時他心中有些高興。
——《尚書》
——《黃石公三略》
——《丘機百記》
……
看過的書被擺在一邊,左右無事,邵衍靠著窗戶,就這樣捧著那些沒看過的書如癡如醉地念進去了。
****
樓下的邵父瞥到妻子下來,順手掐滅了手上的煙:“沒事吧?”
“讓他自己去熟悉熟悉。”邵母在丈夫身邊坐下,難掩憂慮,“怎麼辦呢,醫生說有些字兒都不認識了,這還怎麼上學?”
“擔心什麼,反正他以前也不愛讀書,就這樣唄。腦子壞了我這個做老子的也得養著他。”邵父嘴上說地不好聽,眼神卻難掩關懷,夫妻倆都安靜了一會兒後,才聽他繼續說,“當務之急,還是集團裡股份的事兒。”
邵母一提這個就歎氣:“以前真沒看出來老二他們是這樣的人。朱士林跟他們是什麼關係,查出來沒有?”
朱士林就是那個在邵老爺子去世後忽然說有遺囑要宣讀的律師。
遺囑經過公證,確實具有法律效應,可邵父並不是那麼容易糊弄的人,遺囑上邵老爺子的簽名歪歪斜斜,半點不像是在正常情況下寫出來的,可經過了公正又有集團律師作保,這樣一份遺囑絕不是他僅憑懷疑就能推翻的存在。邵干戈也曾想過,興許這份遺囑就是真的呢?邵老爺子確實是對弟弟邵玉帛偏愛些的,哪怕工作能力遠不如自己,老爺子還是把集團下幾家相當有前景的豪華大酒店交給了他管轄。
可細一深想,老爺子絕不是這樣意氣用事的人。
邵老爺子纏綿病榻已經有好些年的時間,前段時間病情惡化,他還曾在和邵干戈單獨相處的時候叮囑大兒子日後要好好照顧小兒子。哪怕偏愛小兒子一些,邵老爺子也還是清楚小兒子工作能力有限,邵氏被邵干戈的爺爺鄭重其事地交到邵老爺子手上,這些年,邵老爺子從來將集團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將這樣重要的責任轉交給能力略遜一籌的小兒子,這並不是老爺子一貫以來理智的作風。
邵家兄弟關係並不算親密,平日裡的交流也遠比普通人家的血親要客氣疏離。然而即便如此,邵干戈也不願意將自己的弟弟朝那種會向病床上的老父親下手的無恥小人身上琢磨。
他有些矛盾,煙癮又犯了,心頭盤桓著兒子的未來,一時間除了歎氣,竟然也沒法給妻子更多的回應。
“你也別急,查不出來就算了。”邵母頓了頓又問:“劃給你的那幾個飯店,你有空也要去看看。想好了嗎?咱們要不要起訴?”
邵父很是疲憊:“起訴也沒辦法吧,我們又沒證據。”
邵老爺子是個掌控欲極強的人,在去世之前集團裡的所有股份都沒分給兩個兒子一丁點。這也導致了邵干戈現在活動起來十分的束手束腳,大房這邊目前只有遺囑裡劃分的百分之五的股份,股份少就沒有發言權,集團裡的人哪怕明知道不對勁,也未必有人敢出面替他們一家說話。
邵母想明白其中利害,也知道這一局翻盤恐怕是難。
在邵衍面前佯裝出的輕鬆祥和此時已經一掃而空,夫妻倆一時相顧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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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衍盤膝坐在床上,一遍遍默念心法。
要說來,他自己的身世也算坎坷,最開始的記憶就是跟著一群流民們在逃難。他的父母興許是走了,興許是死了,總之,沒人知道他們的存在,邵衍之所以能活下來,還多靠流民群中一個死了孩子的寡婦。那寡婦因為丈夫和孩子相繼離去犯了癔症,總是發瘋,小小的邵衍便因此成了人們找來寬慰她的替代品。邵衍也是命硬,跟著她有一口奶水喝,吃的東西卻都和流民們一樣,泥巴樹皮填了一肚子,到最後許多大人都給吃死了,他硬是掙扎著沒斷氣。
做流民的日子很苦,總是遭人打罵驅趕,邵衍五歲多時,帶著他的寡婦便因為宵禁時犯癔症到處亂跑被巡城官兵打死了。臥在巷中血呼啦的屍體還是他頭一個發現的,邵衍已經記不太清自己那個時候的心情,總之他跪在街邊討了一塊麻布將寡婦裹起下了葬,自那以後便成了徹頭徹尾的孤兒。
之後沒過多久,連他在內的七八個孩子便被流民中的老大一塊賣給了人牙。這群孩子中一些去了官妓坊,一些賣到大戶人家當了奴工,邵衍從小奸猾,心中又有不甘,咬緊了牙根要往上爬,最後便被他搶到了一個入宮的機會。
宮裡的日子並不比做流民時好過,沒閹過的內侍地位甚至比不上小太監,吃不飽倒還罷了,每日都只能睡兩個時辰,幹最粗最累的活,什麼人都能來踩上一腳。更有些侍衛和老太監喜好特殊的,還會尋機會來佔便宜。宮禁森嚴,這類被占過便宜的小內侍們能活下來的少之又少,宮裡那麼大,連宮人錄都上不去的小內侍們,每天死上一個兩個根本不算什麼。
邵衍同個屋的幾個小內侍來了又走,走了又來,老公公說他們得提拔去別處幫工了,小小年紀的孩子們都懵懵懂懂當了真,也只有邵衍知道,那些人恐怕便成了第一批折損在這深宮中的冤魂。
然後終於有一天,他也被盯上了。
邵衍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便裝作乖順降低了對方的警惕,在對方欺身上來的一瞬間,用手心鋒利的碎瓷片割透了對方的脖子。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殺人,跪在屍體邊恐懼地痛哭了一個下午,抹幹眼淚的那一瞬間,邵衍明白了自己身處的是個無比殘酷的世界。
做流民的經驗讓他有足夠的細心抹去凶案現場的一切痕跡,再將那個侍衛丟到了宮中一處秘密拋屍的枯井,他沒再向任何人提起有關此事的一切。
命運的轉折便在那之後。
邵衍收功睜開眼,耳畔是潮水般喧鬧的鳥啼聲,視線落在窗外隱約透出清濛的天光,他恍惚了一下。
隨後才記起,他已經來了另一個和從前完全不同的朝代。
側頭看了眼門邊的掛鐘,他生疏地換算了一下,這會大約是寅時二刻。天還沒亮,不過這確實是邵衍一直以來的作息時間。
一整晚打坐沒睡覺,這個時候他也不覺得疲憊。他修的功法是膳監的一個瘸腿老太監給的,相比較那些話本中飛天遁地的存在顯得普通了些,無非是跳得更高更遠而已,但滋養身體的效果卻是一流。
在醫院中修習了一個來月,邵衍的傷口 便可見地好了不少,如果不是邵家父母不放心兒子的身體,他早可以出院了。
邵衍下床伸了個懶腰,骨頭嘎嘣嘎嘣響成一片。因為丹田中終於出現的一絲氣感,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暢快。
探頭朝窗外看了眼,別墅周圍到處都是那些喊做“攝像頭”的東西,邵衍還是熄了從二樓跳出去這種對現代人來說顯得有些驚世駭俗的出門方式。他開門下樓,四處都黑漆漆的,幫傭都沒有起床。循著味道摸到廚房,他從冰箱裡找到兩個番茄,便抓在手裡一併出了門。
邵父邵母的作息時間都比較健康,早上七點鐘起床,差不多洗漱一下就可以下樓吃早飯了,幾十年來雷打不動地保持著這一習慣。
然而這一天,相當少見的,夫妻倆齊齊在六點剛過不久睜開了雙眼。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從門縫、窗縫,各種各樣的縫隙中探了進來,帶著鬼祟的魅力湧進了他們的鼻腔裡。
邵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前晚睡前掉了眼淚眼皮還有些浮腫,她迷糊著揉了揉眼睛,半晌後吐出一句:“什麼東西?好香……”
邵父眨眨眼,也沒立時從深眠中回神。他學著妻子深深地吸了口氣,甜香味從鼻腔翻滾到心口,停頓在胸膛中反復翻滾,久久不退。
片刻後他咽了口唾沫,有些茫然地附和:“是……是挺香的……”

☆、第六章

邵干戈跟邵老爺子生活了那麼多年,見過最多的就是數不盡的美食。作為坐鎮邵家的一方支柱,邵老爺子下廚的機會並不少,最讓邵干戈記憶深刻的就是父親做菜時行雲流水的過程,至於味道,恐怕因為吃得多的原因,他並不覺得有像那些老饕誇獎的那樣驚為天人。
已經好久沒有什麼菜能像這道夢中飄來的香味一樣讓他驚豔了。
雖然沒到用餐的時間,但夫妻倆的肚子早因為這奇異的濃香咕嚕嚕叫了起來。兩人匆匆洗漱完畢下樓,心中還在詫異做飯一直中規中矩的劉阿姨什麼時候居然有這等好手藝了,一進廚房便撞上了挽著袖子正在揉面的邵衍。
作為烹飪世家,邵家的任何一座房子,哪怕只是用於度假的別莊,都修建了用具齊全位置寬敞的大廚房。這廚房裡的各種東西無疑讓邵衍感覺到既新奇又便利,不必柴就可以燃火的灶台,專業的、一溜排開擦洗地乾乾淨淨的不銹鋼調味料架,邵衍那個時代可沒有這麼多用作調味的東西,大多數美食,都必須靠他絞盡腦汁琢磨出輔料提味。
他原本並沒有親自做飯的打算,出外跑了半個時辰打了一套拳,回來的時候都將近五點了。邵衍的這具身體並不適應這樣突如其來高強度的運動,整個人累的幾乎要虛脫。
只不過進家門的時候昨天見過的廚師阿姨正在做飯,見到邵衍跑步回來又是稀奇又是關心,匆忙招呼他來吃早飯。在醫院裡被病號飯折磨地一個來月沒敢吃正餐,邵衍也有些想嘗嘗主食了,便順手夾了一筷子小籠包入口,這一口差點沒把他給愁死。
邵衍挑嘴,不是一般二般的挑,大約是小時候餓地狠了,發達後他不挑穿不挑住,唯獨對口腹之欲這一塊特別重視。往常他提拔了六個個專門伺候他用膳的小徒弟,兩個精工糕點,兩個鑽研素齋,另兩個全心葷食,鮑參翅肚山珍海味沒有不夠的,滋味連皇帝都時不時要誇上幾句,就這樣他還常覺得不得勁要自己動手弄點東西吃。可想而知連邵干戈夫妻都覺得“平庸”的廚藝進到邵衍嘴裡是個什麼滋味。
他本以為醫院裡的病號飯那麼難吃只是特例,沒成想自己家這一頓,竟也能和醫院裡拼個不相上下。
先前不肯動醫院裡的飯菜,邵衍從來是吃水果填肚子的。這個時代的水果多種多樣,連皇帝都寶貝兮兮的蜜桔荔枝香芒竟然隨處可見,滋味也比從前吃到的那些還要好些,反正肚子空著,邵衍每天就換不同的水果吃,感覺也挺痛快的。
但他也不能永遠只吃水果啊!
無奈之下,雖然跑步跑的很累了,邵衍還是認命地自己走進了廚房。邵家這位劉阿姨見他要動手做東西吃也不覺得意外,想來原主以前恐怕時不時也會自己弄東西解饞,炊具不會用也沒關係,他失憶的消息邵家上下都知道,這個劉阿姨雖然廚藝不太好,心腸卻熱絡的很。
見邵衍切肉的動作一開始有些遲鈍後來就利索起來,劉阿姨還一邊洗菜一邊笑,說愛吃東西的人就是不一樣,什麼都忘了,怎麼做吃的卻啥時候都忘不掉。
她這邊還在開玩笑呢,等邵衍鍋開了之後,就只剩下在一旁目瞪口呆的份兒了。
廚房裡濃郁的香氣至少是在樓上屋裡聞到的十倍,邵父一踩進廚房裡眼睛就忍不住眯了起來。他深深嗅了一大口,想要分析一下邵衍在做什麼,沒奈何功夫不到家,嗅了半天隻感覺越來越餓。
平灶上燉著兩盅砂鍋,邵衍見邵父下來,只是瞥了一眼,手上動作半點不停。
邵父知道兒子從醒來後性格就沉靜了不少,只好自己走過去打眼瞧,就看到邵衍盆裡揉的團面金燦燦的還泛油,一點不像普通麵團的模樣,不由開口問:“你這做什麼呢?”
“麵條。”邵衍手上要用勁,說話便很簡短。
還是劉阿姨看了過程,忍不住給邵父解釋:“先生你可不知道這一盆面裡有多少好東西。裡頭沒用一點水,衍衍把我吊了兩天的老母雞湯撇掉油和進去了,還打了兩個鵝蛋,剛才又把牛棒骨的骨髓敲出來放裡頭,這是個什麼做法?”
邵父也不知道,他搖搖頭,便見邵衍那邊麵條已經和的差不多了,圓圓一團跟剝了殼的金雞蛋似的。邵衍朝面上蓋了濕布,戴著手套揭開了靠近門這邊的一個砂鍋。
蒸汽伴著濃香迫不及待地湧了出來,後一腳跟丈夫進廚房的邵母簡直有一種自己立刻就要融化了的錯覺,邵父精神都為這香氣恍惚了一瞬,回過神來定睛一看,才發現砂鍋裡燉的是一鍋紅褐色的湯。
邵衍拿了個碟子舀出一勺湯來嘗嘗,見到邵父蹭蹭蹭走近,遲疑了一下,也給他拿了一個。
邵父捧著碟子喝了半口,一口湯含在嘴裡愣是半晌捨不得咽下,他匆匆把碟子裡剩下的半口湯給老婆,一邊砸吧嘴一邊試探問:“你在燉牛腩?裡頭放了什麼?怎麼那麼香?”
“牛腱,沒放什麼,就是燉之前炒了一下。”邵衍回答,“還沒燉爛,湯也有點甜了,這鍋沒搞好。”
邵父回味著濃湯的滋味差點給他跪下,愣愣地看他朝鍋裡又撒了點鹽蓋上鍋蓋,再打開另一個砂鍋的蓋子。
這是一鍋清湯,湯色透亮的,只最頂上泛了幾點油星,邵衍從手邊抓到兩把大蔥幾粒蒜頭丟了進去,也沒嘗味道就蓋上了蓋子。
他回頭還想弄面,便撞見了目光還落在燉牛肉鍋上捨不得挪開的邵父。邵衍愣了一下,原本不想開口,但一想到這一個月來在醫院裡對方對自己也算悉心呵護,這才開口解釋:“早上不喝這鍋,太膩。麵條裡東西放太多,得配清湯。”
他朝案板上撒了點高筋粉,將雞湯麵團給倒出來,也不多弄,擀開後拿刀劃成幾大片後就丟進了一旁電磁爐上翻滾的開水鍋裡,微微撥弄幾下就撈了出來。
清湯鍋也燉地差不多了,揭開蓋子就看到已經開始融化的碧綠的大蔥葉。拿個勺子將大蔥葉撈出來,邵衍舀了一大勺湯直接沖進了盛好麵條的碗裡。
湯清透面金黃,撒上一把碧綠的小蔥和紅白相間的火腿絲,邵衍可不擅長伺候人,抱著自己那份就走,灶臺上不分大小還擺著四五個盛好了面片的碗,要吃自己去舀湯。
邵父也沒生氣,他現在已經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一鍋還在咕嘟的清湯上了,一個箭步沖上去舀了一大勺清湯,抓了一把蔥後,邵父想了想,還是先推給了老婆。
碗沿有些燙,在端去餐廳的路上邵父就忍不住吸溜了一口,頓時只覺得一股清爽的牛肉味從喉管竄進了四肢百骸當中。和濃郁芬芳的那鍋燉牛腱不同,清湯是用剔了肉的牛腿骨熬的,也不知道邵衍是怎麼處理的,湯裡一點牛肉的腥氣也不見,加上蔥蒜提味,滋味簡直絕了!
一口湯咽下去後,再喝一口,再一口,再一口——劉阿姨也舀了一勺麵湯,端出來的時候看邵父站在廚房門口時還有些納悶,開口問:“先生,是不是碗太燙了?我來幫你端吧?”
邵父一下子回過神來,臉上頓時有些尷尬,到了謝後隨口將劉阿姨的熱情搪塞了過去。
麵條才入口,邵父就知道劉阿姨那一鍋吊了兩天的老母雞湯沒白費。他這輩子從沒吃過這樣美味的麵條,不必湯汁提香,單只麵條本身便可以算得上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面揉地正正好,擀地也厚薄均勻,雖然不像加了蓬灰的拉麵那樣彈性十足,但軟硬卻非常適口,雞湯融了牛骨髓混合成一股獨特的奇香,擀皮時沾上的那層厚厚的高筋面,此刻便成了包裹在面片外軟糯可口的保護層。吃一口滋味濃郁的麵條再喝上一口清爽的湯,簡直絕配了!
每一個步驟竟然都成了添在錦緞上的那一叢花。邵父從不知道,一碗面竟然也能叫人吃地驚歎連連。
邵衍卻仍舊不太滿意,母雞湯燉的不太好,也不知道劉阿姨加了什麼香料,幾乎都快蓋過雞湯本身的鮮甜了,和在面裡就有點膩。湊合湊合吃了半碗,再喝了兩口湯,自己感覺著已經快七分飽的時候,邵衍就停了筷子。
他吃飯慢,一口面細嚼慢嚥的,湯也要拿勺子舀起來吹涼再入口,倒不是裝模作樣,只是習慣使然,他從前的腸胃因為小時候逃荒給搞壞了,粗茶淡飯還可以,油葷一吃多就會絞痛。太醫給他開了個滋養脾胃的方子,除了喝藥外,更嚴格規定了他的進食方式,要求他菜肉必須進小口,每口咀嚼三十次以上,且不能吃太飽。方子挺有效的,邵衍循了那麼多年,現在換了具身子也改不掉了。
他這邊還剩小半碗,那邊除了邵母外,邵父和劉阿姨都已經快吃完了。邵父平常端著身份吃相不敢搞太糟,劉阿姨卻不講究,直接捧著碗將湯喝了個底朝天,然後暢快地歎了口氣,朝邵衍伸出個大拇指,還使勁兒晃了幾下。
“衍衍我平常看你自己老拿烤箱做點心吃,還以為你就是西點弄得好,沒想到頭一次做中餐,居然這麼有水準!”
這老阿姨剛才手把手教他煤氣灶電磁爐怎麼用,邵衍也有些喜歡她爽直的性格,聞言就對她笑了笑:“還行吧。”這一頓飯他也是摸索著做的,不習慣掌火候,一些調味料也不知道是什麼,他不過憑著直覺擱了點,沒想到雖然麵條滋味一般,那鍋燉牛腱卻依然挺不錯。
“這一點你倒不用謙虛!”估計從孩子學會走路後就沒誇過兒子的邵父有些生疏地對邵衍露出個笑,笑容裡滿滿都是欣慰,“你小時候我送你去跟你爺爺學做菜,你又懶又不開竅還偷吃你爺爺弄好的東西,我還想著你這輩子估計跟邵家的老本行沒什麼緣分了。現在這樣……這樣……”顯然是想到了大房現在風寒交迫的處境,邵父歎了一聲,只點點頭,也不繼續說了。他打眼一瞄邵衍碗裡還剩下半碗面,開口就問:“怎麼還剩著?”
邵衍說:“太久沒吃葷,現在吃不下。”
嘖嘖,邵父胳膊一伸神情自然地將那吃剩的半碗面拖到了自己這邊,一改往常的裝模作樣,看著倒像是個勇於吃孩子剩飯的好爸爸了。

☆、第七章

邵衍之前在醫院裡看電視時就知道了這世界有不少做法和中餐迥然相異的美食,這讓一直醉心廚藝的他好奇心癢了好久。邵家的廚房又大又寬敞,設備比專業的餐廳還要齊全些,各種烤箱啊火槍啊等等等邵衍從前從未接觸過的東西在這都能找到。有一個熱情且懂技術的劉阿姨在身邊手把手講解,本來就有底子的邵衍很快就熟悉了。
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新時代心中偶爾會生出的悵然也因為找到了方向不太出現了,邵衍大約生來就有烹飪的天賦,第一次用烤箱做蛋糕,滋味就比平常拿來售賣的也不差。出院後身體逐漸恢復,他每天晚上利用睡覺的時間熟悉心法和打坐,早上又要晨跑鍛煉,從一開始的跑一個小時慢慢提升到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再加上打拳,體力消耗一下子大得驚人,於是雖然恢復了正常飲食,體型仍舊是可見地在消瘦。
好在他倒不是在不正常地減肥,雖然人眼看著瘦了,體重卻降的並不那麼快,不過是將鬆軟的泡芙凝練成了厚實的布朗尼。這讓原本憂心兒子身體狀況的邵母感到安慰了不少。
身體逐漸恢復地差不多後,邵衍未來的安排便又成了放在邵家飯桌上商量的重點。邵家父母近期為邵老爺子那份來歷不明的“遺囑”奔波忙碌,並沒有太多的精力能用於陪伴兒子。邵衍的傷又才好不久,對現代的很多東西都一無所知,每天就呆在家裡做菜、看書和鍛煉,早睡早起,生活特別規律。
可就是太規律了,沒有朋友來家裡找他玩,他自己也不知道出去透透氣,每日沉浸在已有的小世界裡沉靜的模樣開始叫好容易對他身體情況放下心的邵母轉而又開始擔憂起他的精神世界了。
邵衍朋友並不多,也不像普通富二代那樣總因為自信而跋扈,他在人際交往中一直表現地不太熱情,也沒攢下什麼死黨之類的存在。一路平平淡淡念了小學初中高中,成績也不好,高考更是考地慘不忍睹。邵父見他這樣,本有意送他去英國留學鍛煉鍛煉,沒成想知道消息後邵衍就開始尋死覓活,說是讓他一個人出國還不如讓他去死。
邵衍的膽小是沒治了,邵父後來一想也是,就邵衍這個耳根子軟又沒立場的脾氣,國外那麼亂,別到時候再回來個五毒俱全的。還不如原來窩囊些省心。
捐了棟樓把邵衍塞進A大,這是全A省最好的大學了,讓他進這種大學邵家父母本也是抱著用文化薰陶薰陶他的想法。可從軍訓後出事以來,眼看快摸到十一月了,邵衍卻再沒有踏足過A大的土地。
這樣下去不行。
邵母當機立斷拍案:“得讓衍衍回學校去。現在小半個學期都過了,再不回學校,進度就徹底跟不上了。”
屁個進度跟不上,邵衍當初進學校哪一個系都嫌累,後來七拐八拐直接被塞進了中文系新生最少的古典文獻學專業裡,整個年級包括他在內不過十七個新生,幾個本專業的講師教授毫無例外又紅又專,哪怕實在有真才實學,古怪的脾氣也常叫人唯恐避之而不及。
邵母不過是想著,讓兒子去學校呆一段時間,或許會對他現在的性格起到一定的幫助,人總要出去接觸新世界的。
把邵衍送到學校裡之後,他們也能更好地處理現在手頭上的一堆爛帳。
邵衍對此倒是沒發表什麼意見,不就是去上書塾嘛,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這個時代太和平了,和平到他有時候都會覺得戒心滿滿的自己像是神經病。
A大建校已過百年,歷史甚至悠久過腳下建國不過幾十年的國家,校區正門巍峨到需要仰頭才能看清全貌,龍飛鳳舞的校訓刻在巨石上立於校門兩側,筆鋒帶著文人意氣風發的淩厲,倒叫邵衍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邵父和邵母都抽空跟著一起來了,一家人進入了校領導辦公室後,受到的簡直是空前的貴賓級禮遇。
老校長親自起身給邵家人斟茶,其實邵衍受傷這事當真是校方理虧。雖然A大也算是躺著中槍,可學生在軍訓時出現這樣嚴重的意外他們是說什麼都脫不清干係的。軍訓處保衛措施做得不夠,攝像頭安裝過少,夜間巡夜形同虛設等等等等,這些把柄足夠A大一連串的負責人吃好久的掛落。他們原本已經做好了邵家弄權傾軋讓學校元氣大傷的準備,沒成想邵衍恢復身體後不久,上頭那邊施加給學校的壓力便漸漸又收了回去。
這顯然是邵家父母高抬貴手不再追究的證明,之前因為緊張的情緒校內領導人都在想方設法逃避責任,可被害人這邊主動放棄了報復後,原本窖藏在許多人心中的不安便也因此被極快地醞釀成了愧疚。好歹是這樣年紀的一個大小夥子,因為學校的疏忽差點丟了命不說,現在醒來了也把過去的一切忘了個乾淨,連礦泉水瓶都不會開了,這在日常生活中肯定會造成許多不亞于殘疾人面臨的不便。
他卻不知道邵家放棄追究這件事的決定也是才商量好的。從邵母想到讓邵衍繼續回來讀書開始,夫妻倆便有志一同地決定不能徹底跟A大校方這邊撕破臉。有了前車之鑒,後續邵衍在學校裡肯定會受到校方更加無微不至的照顧,反正這種追究責任的做法在很大程度上來說也只是一種洩憤之舉,想要靠著給學校壓力找到真相幾乎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倒不如給邵衍結個善緣了。
邵衍脾氣不好,但到底是古人,對尊師重道這些規則有著天然的敬畏。在家時他對邵家夫婦極盡忍耐,現在到了學校裡,自然也不能眼看著一個顫顫巍巍的白鬍子老頭低三下四地給自己賠不是。
眼看老校長的茶壺快伸到了自己面前,邵衍起身抬手便接了過來,一邊給接下去的幾個杯子滿上茶,一邊朝老校長抬抬下巴:“您坐那。”
老校長因為他的動作愣了愣,隨後目光就變得柔和了不少,他知道邵衍這是給自己留面子,便一邊答應著一邊坐回了凳子上,看著邵衍倒茶時漂亮的動作,心中又忍不住一陣熨帖。
總聽周圍人說邵家這個小少爺不學無術,可在他看來,能做到尊重老師,這個年輕人的品性便必然壞不到哪去。
兩方人都不提邵衍之前受傷的事情,校方寧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邵父邵母卻是無奈為之。邵衍出意外的原因他們他們已經朝最壞的方向打算了,可現在一沒證據二沒權勢,大房這邊元氣大傷,想要壓倒二房那邊的東風,簡直比登天還難。既如此,倒不如先把這口氣忍下,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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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衍出現在小教室裡的時候,許多人並沒有認出他。
系裡的新生本來被編在一起軍訓,都是見過面的。可是邵衍軍訓中途就進了醫院,現在又瘦了不少,雖然還看著有些微胖,但神似邵母的漂亮五官已經很能看出輪廓了。站在那哪怕不算是什麼大帥哥,可清秀白胖的,也討人喜歡地很。
他悶頭背著書進教室的時候大夥都偷偷打眼瞄他,猜他是誰,等班主任後頭一宣佈,十來個人頓時便譁然了。
眾人有些不敢置信地紛紛將目光落在邵衍臉上,這是邵衍?
軍訓時跟邵衍朝夕相對的,大夥腦袋裡都有印象,邵衍不該是個下巴脖子一般粗的大胖子嗎?現在這個白白嫩嫩的小胖子是從哪來的?
邵衍把邵父特地為他定制的繁體教材拋到桌面,又卸下肩頭背地不太習慣的書袋,還不等坐下,便看到一整個教室的年輕人呼啦啦圍了過來。
文獻學的新生本就不多,小教室也就不大,一圈人遠遠圍在身邊看著也沒多少。
一個膽大女生率先試探:“邵衍你身體怎麼樣了?”
這是班裡頭一個跟自己說話的,邵衍興味的目光從對方身上掃過,也不打算擺什麼孤高:“挺好。”
大夥便笑了,班長李立文也小心地站了出來:“你停學那麼久,進度肯定趕不上我們,要是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們幫忙就好。”
看來這個時代的年輕人像丁文丁武那樣心術不正的只是少數,邵衍曾經見過禦書房裡那一群小小年紀說話綿裡藏針的崽子,現在對自己碰上了一群不錯的同窗這件事也覺得挺幸運,姿態就越發和煦:“多謝了,少不了要麻煩各位。”
邵衍在宮裡討了那麼久生活,自然明白適當的時候該擺出怎樣的態度才更讓人容易接受。不卑不亢帶些禮貌的作風很快贏得了一堆新同學的喜歡,在知道了邵衍並不像校園裡那些普通富二代那樣不講理看不起人後他們也就放心了,畢竟也是日後要一塊呆四年甚至更久的同窗,性格好這一點實在是太重要了。
坐在邵衍前頭的是個頭髮很柔順的姑娘,大夥散開後她就轉過頭看邵衍整理教材,歪著頭眉清目秀的樣子也頗為可愛。
“邵衍,”她看邵衍鎮定自若有條有理的模樣,忍不住開口,“他們說你失憶了,是真的嗎?”
邵衍瞥她一眼,這姑娘瞪了回來,一舉一動帶著女孩家特有的嬌憨,邵衍對她印象不錯,忍不住就想使壞,便拿起一支筆勾了下她的下巴,眯著眼反問:“問那麼清楚,你想幹嘛?”
“切!”看邵衍只是隨便挑挑眉模樣就和剛才完全不同,女孩忍不住臉上有些發熱,轉過頭後沒多久又一臉不屑地扭了回來:“我叫孔悅,是咱們班副班長,你要是真失憶了,以後我們都會説明你的,你也不要害怕。”
“嗯。”邵衍笑容更大了,他回想小時候那些看他可憐接濟他的小宮女,忽然覺得女孩這種生物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是一種可愛的存在。便也肅容收起了調戲對方的心態,很尊重地點了點頭,“謝謝。”
孔悅一愣,只覺得自己臉上更燙了,沒忍住更加嘮叨了一些——
——“一會兒下了課就要吃中飯了,你找不到食堂,到時候就別亂走,跟我們一路。”
食堂?邵衍頓了頓之後才回答:“我家裡那邊說會送……”
“切!大少爺作風!”孔悅忍不住批評他,“你這樣不合群會交不到朋友的。”
“我知道了。”邵衍好像看到了另一個熱心腸的劉阿姨,在這種無關的細節上也不多堅持,“到時候帶去跟你們一起吃,都一樣。”

☆、第八章

邵家的司機早早就等在了小班樓下,帶著劉阿姨硬要他全部帶來的兩大保溫桶,嗅到車廂內來回隱約浮蕩的香氣,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眼看下課時間快到,他望向邵衍教學樓方向的目光帶上些擔憂。作為受雇邵父十多年的老司機,他幾乎是看著邵衍長大的,對於邵衍自然也有些源于長輩的疼惜。邵衍的失憶很讓他發愁,這孩子從前人緣就不太好,在A大軍訓時出了那樣嚴重的意外,這次回到學校,會不會被排擠?
遠遠地,一群學生從樓裡走了出來,司機低頭看了眼表,心想著邵衍大約也快出現了,便使勁兒盯著那些形單影隻的人辨認。
走在最前頭的那一群青年人似乎聊地極開心,時不時會爆發出一陣起伏的笑聲,司機歎了口氣,心想著自家小少爺什麼時候能變得那麼開朗活潑就好了,念頭才閃過,這群人中蹦跳在最前頭的那個女孩挪開些許,便露出了走在她身後的那個正在垂首微笑的少年。熟悉的身影讓老司機一下就愣住了。
“孟叔。”邵衍笑著朝這個近幾天相當照顧自己的老司機打了個招呼,“久等了。”
孟叔一下子醒過神來,他不太適應自家小少爺現在的禮貌作風,頗有些受寵若驚地擺手,然後迅速從車廂裡提出兩大個保溫罐,叮囑邵衍一定要好好吃完。
目送車離開,班長李立文收回眼光,笑著撞了下邵衍的肩膀:“行啊你,果然是大少爺,中飯吃這——麼兩大盆。司機送飯都開賓利。”
邵衍笑笑,他也不懂車,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太好。一旁的孔悅皺起眉頭:“李立文你說話少陰陽怪氣啊,酸味冒上天了,還管人開什麼車?人家養病的時候多吃點怎麼了?”
“哎喲哎喲!服!”李立文不敢惹她,立刻投降,玩笑兩句後,順手把邵衍提在手裡的兩個保溫桶接過來了,“挺重的,你傷剛好別拎了。”
A大的食堂非常寬敞,並以飯菜物美價廉著稱,除了A大的學生外,也吸引了不少校外的人來用餐。偌大的食堂其實在這麼多人面前似乎也有些不夠看,擁擠的很。
邵衍一路聽他們誇食堂的伙食,心中就對接下來的一餐飯開始滿懷期待。踏進食堂的第一時間就朝那邊一字排開的打菜區看,不過眨眼的功夫,心中那點可憐的玻璃心就碎地連渣都不剩。李立文本還想帶他去辦餐卡,邵衍隨口兩句搪塞了過去,忙不迭地跟著孔悅一塊擠開去找座位了。
他的目光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當中,猛然想就到了兩個險些要被遺忘的人:“孔悅你認識丁文丁武嗎。”
“丁文丁武?”孔悅愣了一下,隨後面色一變,“你說的是漢語言文學那對雙胞胎兄弟?”
邵衍見她臉色不對,有些好奇:“怎麼了?”
孔悅皺起眉頭有些懷疑地盯著邵衍:“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麼?”邵衍被她這個態度搞的真的有點茫然了。
“現在學校裡都在傳是他們兩個把你推下樓的,”孔悅因他對此事的一無所知感到十分詫異,“邵文清都為這個找了他們好幾回麻煩了,差不多見一次打一次,搞地丁文丁武現在都不敢出自己宿舍。你家人都沒有告訴你嗎?”
邵文清?
邵衍微微一笑,立刻想明白,不再多問也沒有回答。
李立文帶著一群同學抱著餐盤跑近,情緒很是亢奮:“臥槽運氣好啊,今天林大頭燒的板栗紅燒肉居然沒賣完!他燒的板栗肉簡直是絕世美味!!”
說話間一堆餐盤哐哐哐擱在了桌上,幾乎每一個盤子裡都打上了一份濃油赤醬的紅燒肉,邵衍盯著板栗和肉塊眼角抽搐了兩下,硬憋著沒讓自己說話。
“我決定大方地分給你一塊!”李立文又慷慨地撥出來一粒板栗。
邵衍駭然地望著對方筷子上那塊幾乎已經被炒成土灰色的板栗,油膩的肥肉根本看不出五花的紋理,半指深的肥油放肆地蔓延在竹筷上。
他笑地溫文和煦:“我傷剛好,還不能吃重葷,謝謝了,你吃就好。”
李立文被婉拒後相當開心,嗷嗚一口把板栗整個塞嘴裡,吭哧吭哧還想說話。他看邵衍正在開保溫罐,左敲敲右弄弄像是不知道怎麼打開的樣子,悶悶嘲笑兩聲,伸過手就去幫忙。好容易將嘴裡的板栗肉給咽下去,他剛想嘴賤邵衍連保溫罐都不會開,便被迎面沖來的一股香氣撲傻了。
邵衍朝罐子裡看了一眼,山藥和芋頭已經融化在了湯裡,切成薄片的火腿肉肥瘦均勻,被燉成了近乎透明的黃色,這是他自己弄的,出門之前燉上到現在差不多快有四個小時了。
另外一邊的罐子裡分了三層,兩道菜一份飯,一道番茄拌白糖,一道紅燒牛腩。
番茄拌白糖應該是劉阿姨做的,吃過邵衍煮的那一碗麵條後她就再也不為邵衍的挑食發表任何意見了,不愛吃她做的菜,她就直接弄一些這樣清爽的原味小菜。那道紅燒牛腩卻是邵衍前一天中午的作品。牛腩洗淨後放薑蒜煸炒到微幹,再倒入白酒和醬油配上他的秘制小料用砂鍋燉到收汁兒。牛腩肥而不膩,表面帶些焦香,一口咬下去,又糯又軟,配上鹹香可口的湯汁——這道菜哪怕是不愛油葷的皇帝也能一氣兒吃下兩大碗,更別提其他人了。邵家的廚房昨天晚上根本就沒另外動火,劉阿姨也是像這樣切了幾個番茄,一家人配著牛腩同樣吃得相當盡興。就是邵干戈讓人有點操心,他血脂高,可愣是一點都不注意,牛腩一大塊一大塊朝嘴裡塞,一大鍋肉有三分之一進了他的肚子。後來邵母看到不對立刻制止了他這種自殺式的吃法,邵干戈氣得不行,一個晚上沒和老婆說話。
劉阿姨今天恐怕也是不知道給他弄什麼才好,才把昨天剩下的燉肉煮透了又給他送來。
邵衍拿筷子叉了一塊番茄塞進嘴裡,並不碰那碗牛腩,他舌頭精細,連著兩天吃同一道熱菜就有些不情願。好在現在他胃口也小,吃一份番茄也就差不多了,拿保溫壺蓋裡的小碗和大勺舀了碗火腿湯先喝一口——嗯,還成,就是恐怕趕著給他送午飯,湯離火地早了些。
他暗自點了點頭,覺得自己的手藝似乎也沒退步,頗有些滿意。一抬頭——喝!
四下裡望過來的全是狼似的目光。
“……”邵衍垂目一看,原本坐在他身邊的李立文已經快要趴到他身上了。
邵衍推開他。
李立文痛哭流涕:“大神!我為我剛才的吝嗇感到羞恥,求您不計前嫌賞我一口吧!!!”
“臉呢?”邵衍輕輕扯了下他的面皮。
李立文毫不猶豫:“沒有那個東西!”
邵衍笑笑,乾脆一整碗推到了桌子中間,反正他也不吃。桌上的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偷著瞥邵衍一眼,到底忍不住香氣的誘惑動了筷子。
牛腩的濃香簡直讓人沉醉其中無法自拔,上等的腩肉肥瘦均勻,簡直是一絲肥攙著一絲瘦那樣細膩,油已經被煸出了一些,最外層的焦香和入味後的肉香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滿桌小年輕立刻就被征服了。
“嗚——這不科學!”
“這是那種新聞上說的一斤賣好幾千塊的牛肉吧?是吧是吧?”
碗裡剩餘的牛腩湯也被一搶而空,李立文將湯澆在餐盤裡的紅燒肉上,再吃一口,頓時就苦了臉。原本被他奉做絕世美味的紅燒肉繼牛腩之後簡直根本不夠看,哪怕外層裹著與牛腩一模一樣的湯汁,肉的口感和內部的不同也根本無法複製第一口時讓人心跳加速的美味。
“我不知道。”邵衍在廚藝這件事上可不知道什麼叫謙虛,擺擺手道,“隨便弄的,主要是手藝好。”
要不是在吃東西,李立文恨不能鼻涕混著眼淚一塊流。口中嚼著捨不得咽的肉,他心想著,就這個手藝,邵家不賺錢誰賺?
其他桌的人坐立不安著,扯著脖子看這邊吃東西。
邵衍把飯泡在番茄湯裡吃了兩口,被各種目光盯地也沒了胃口,隨手一撥,不喝了的火腿湯便被他“賞”出去了。桌上的女孩們還好,男孩們根本無儀態可言,一個個開搶湯底的燉材,劍拔弩張的架勢仿佛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周圍早眼饞了很久的其他學生此時終於也忍不住了,有熟人的就一個個假路過,裝模作樣地寒暄兩聲,然後眼疾手快地夾走罐裡的一片火腿肉。
外憂內患讓孩子們憂愁地不得了,接連被搶了好幾塊肉後,他們終於放棄了內鬥,選擇了最冷高的孔悅幫助分配。孔悅可不跟他們幹這丟人的事兒,李立文死皮賴臉地磨來了工作,偷摸給自己多弄了幾片不說,最後還鬧著罐底他來舔。
邵衍差點看吐,他在哪也沒見過這種吃相,頓時被噁心地夠嗆。李立文被發現肉少了的男同胞痛打一頓,又被孔悅教訓儀態太差丟了他們文獻學班的臉,那邊幾個好運氣搶到了肉的幸運兒驚為天人地吃完那一口得來不易的寶貝,也屁顛屁顛地轉頭回來,幫著一起嘮叨李立文。
一頓飯吃地原本班級裡的隔閡完全不見,這也是挺少見的。同學之間雖然有關係好的,可像文獻學這一班全班人關係都親密的還是不多見。大夥兒性格都比較隨和算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自然便是邵衍這一手極具凝聚力的廚藝。
被鬧騰著要舔底的保溫桶雖然沒遭毒害,可邵衍肯定也是不會再用了。他不愛收拾東西,自然有滿桌人搶著將他的保溫管拿去洗了收拾好,李立文狗腿地替他提在手上,浩浩蕩蕩一夥人回去的一路,邵衍被徹底簇擁到了正當中。
與此同時,A大食堂裡的許多人也傳開了——
——“哎你聽說了嗎?文獻學那個一軍訓就摔進醫院的邵衍,邵家的那個小孫子,回來了。”
“真的啊?聽說他們家最近在打官司,什麼情況”
“我哪知道,我消息還不如你靈通。我就知道他今天帶了幾個特好吃的菜來學校,他們班那些牲口都吃瘋了。”
“……邵家的飯確實挺好吃,可也沒到這個程度吧……”這大概是經濟能力比較好的,經常進出邵家餐館,聽著便有些不相信。
“那可不一樣!”搶到湯底的幾個人立刻就不服了,“那味道跟店裡的完全不一樣!你嘗過了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第九章

天才亮,邵衍接過劉阿姨整理好遞給他的背包,穿著一身運動裝,將汗巾朝脖子上掛。
劉阿姨有點擔心:“能找到嗎?你學校離家裡可遠呢,開車都得快一個小時。”
邵衍拍拍她,對自己的速度還有有信心的,坐車熟悉了幾次路線後他就決定日後自己跑步去上學。他每天的空餘時間並不多,要看書要複習基礎知識還要學會用許多聞所未聞的工具,晨起到上學的這點時間便成了鍛煉身體的最佳選擇。更何況他最近看新聞總聽說什麼油價貴,那種叫做車子的龐然大物動一次要好多油。他耳力好,最近常聽邵父邵母私下裡討論家裡的經濟狀況,似乎因為家族變動的緣故變得比從前非常不如。邵衍對這對對他相當呵護的便宜爹媽還是很珍惜的,千金易求真心難得,既然如此,舉手之勞能為家裡省點錢也沒什麼不好。
邵父給了他一張天青色的什麼卡片,說是給他的零花錢,並不如以前多讓他省點用云云。邵衍雖然不知道這個卡片要怎麼付帳,但他平常花用的時候也不多,身上裝幾文鋼鏰也就差不多了。又不是沒過過苦日子。更何況說起來,這裡的生活倒並不比他從前在宮裡時辛苦,雖然那些窮盡奢華的金銀玉器古董字畫沒了蹤影,早起也要自己穿衣,可一些讓他難以想像的便利工具已經相當大程度上彌補了這點不足。
廚房裡叮的一聲,是邵衍設置好的計時器響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穿著轉身去廚房,二樓邵父邵母的房間也在同時哢噠一身被打開了。
托邵衍每天六點做飯的福,邵父邵母的一改往日七點起床的習慣提早了一大截,每天嗅著廚房的香氣蘇醒也是件幸福的事,兩個人雖然早起,但精神頭都挺不錯。
邵父一邊扣西裝紐扣一邊慢悠悠下樓,另外一個幫傭魏阿姨將燙好的報紙遞給他,邵父道了句謝,拿著報紙坐在主桌上裝模作樣地抖開,眼角的餘光卻一直落在廚房裡邵衍的身影上。
“今天吃什麼?”他扯著嗓子問。
邵衍低頭擺弄烤箱裡熱騰騰的鐵盤:“昨天在書上看到個叫什麼蛋撻的……學著做了一下,也不知道好不好。”
“戚!”邵父哼了一聲,“這玩意甜不拉幾的,有什麼好吃。”
“那你吃昨晚剩菜吧。”邵衍雖珍惜得來不易的家人,但無奈天生不懂服軟,又最討厭別人指摘自己廚藝,直接一口嗆了回去。
兒子醒來之後脾氣比從前大不少,又次次照死穴打,邵父吭哧一下也不說話了,蛋撻上來的時候瞄了邵衍一眼,示意劉阿姨給他拿。
劉阿姨笑著給他遞了個臺階,邵父裝作很不稀罕的模樣咬了一口,眼睛頓時就瞪大了。
邵家的酒店也是有西點賣的,為此還專門請了曾在古梅三星餐廳工作過的廚師坐鎮,邵父吃過不少他們做的蛋撻,味道自然和平常市面上銷售的大相徑庭。可邵衍做的蛋撻,怎麼和那個貴地要死的廚師味道那麼像?!
蛋撻皮簡直酥脆到了嘴唇抿一下都要化開的程度,濃厚的甜香跟將他從睡夢中喚醒時別無二致,不像許多香氣只是浮於表面的美食,這個蛋撻的濃香一直跟隨他劃入食管和胃袋,咽下去後,竟隱約還有香氣在胸口浮動的錯覺。
蛋液也新鮮柔嫩,像一窩軟蕩的水,並不如普通蛋撻甜,反倒是隨奶油和黃油一道揉出股花蜜的清香。
邵父哢嚓哢嚓幹掉了三大個,被已經習慣了的邵母迅速阻攔住了伸向第四個的動作,劉阿姨眼疾手快端上微好的牛奶和一籠蒸餃。邵父血脂高,可不能吃更多了。
邵父嘴角一抽,見邵衍呵著熱氣吃下一個脆生生的蛋撻,還一臉不滿意地說什麼黃油擱太多了的話,氣的都想給他一腳。
家裡的電話叮鈴鈴響了起來,劉阿姨笑著去接,幾秒鐘後捂著話筒說是喊邵父的。
邵父臭著臉接過話筒說了兩句,原本玩笑似的不高興就淺了,轉而浮起的是一種如臨大敵的嚴肅。
氣氛很好的眾人包括邵衍在內都停下了動作。
“行,你這邊先頂著,我這就出發。”邵父掛了電話,側頭吩咐魏阿姨去替他叫車,自己抽了張紙巾擦嘴,滿面鄭重地起身整理西服。
“……怎麼了?”邵母有些擔憂地站了起來。
邵父一邊朝外走,一邊陰沉地回答:“趙韋伯走了。”
******
邵衍跑去學校的一路上都在想這個趙韋伯是何方神聖,聽到邵父說他走了的時候,邵母臉上浮現出的分明是絕望的神情。
在路上的公園打了一套拳,臨江吐納片刻,他幾個縱身攀到樹上,由一棵樹蹦到另一處樹冠,身輕如燕。趕到學校的時候時間竟然也不晚。
他草草擦了把汗,提著背包就去了宿舍樓,A大的宿舍樓有二十四小時供暖的大澡堂。澡堂多用於體育課後,這個點鐘,到處都很安靜。
大澡堂只開了一個龍頭就水汽蒸騰起來,邵衍在角落沖洗著,心中不自覺就回想起從前的生活。那個時代的必需品可沒現在這麼便利,為了應對如他現在這樣臨時起意的吩咐,灶房和膳水間每夜都需有三個女婢或內侍守夜,邵衍小時候也幹過這活,灶膛裡的火一旦熄滅,那可是掉腦袋的大事。
他笑了笑,掃清腦袋裡浮現出的各種各樣的極刑場面,洗的差不多預備去穿衣服的時候,卻忽然聽到澡堂外有兩個人說起了自己的名字。
其中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道:“一會兒還有公開課,我一點都不想去。碰到邵衍怎麼辦?”
“要點名的。”另一個人勸道,“不想見也早晚要跟他見面的。說實話比起邵衍,我更不想見邵文清。”
“媽的,這個邵文清太不是東西。”先前那人憤憤地罵道:“衛詩昨晚上又跟他去吃飯了,婊|子!”
邵衍探頭一看,開始還有些沒認出,後來才想起來,這不就是上回在醫院裡見過一面的丁文丁武兄弟倆嗎?
趿拉的拖鞋的兄弟倆一人端著一個盆,邋裡邋遢的沒一點精神,垂頭直奔最近的一處淋浴而去,顯然沒發現到不遠處正在沖澡的人是邵衍。邵衍眯眼回頭盯著他倆看了一會兒,抖了抖將手上的毛巾圍到腰部朝他倆走了過去。
他走路腳尖著地,加上最近開始習武,簡直就像一隻悄無聲息靠近的貓。丁武被一腳踹到淩空,砸摔在浴室隔斷牆上的時候,甚至還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一腳簡直鑽心剜骨地疼。丁武整個人屈成一團縮在牆角無意識顫抖了片刻,才慢慢提起力氣短促呻|吟,手指虛弱地在地上亂抓。
一旁的丁文嚇得臉都白了,眼見笑眯眯看著丁武的邵衍忽然抬起頭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後背的汗毛就像被雷劈了似的一下炸開。他轉身要跑,卻比不上邵衍的速度,被快他一步的邵衍同樣是一腳踹趴到了地上。
丁武這時候才有力氣抬起頭來看是誰動的手,他看到邵衍的臉,一開始還沒能認出來,等到片刻之後才猛然意識到了什麼,斷斷續續地驚恐道:“邵邵邵邵……邵衍!”
“很久沒見了啊。”邵衍笑的尤為和藹可親。本來嘛,他自己跟他們又沒啥深仇大恨。不過占了這具身體,他也不能一點責任也不負,雖然因為客觀條件不允許不能很快讓這兩人蹲大獄,但該討回的公道他還是要討的。
丁武壓根沒時間去想邵衍為什麼變瘦了那麼多,對方臉上和藹可親的微笑在他看來簡直比鬼還要嚇人。他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將手伸過來,越過自己的臉……頭皮一緊,邵衍拽住了丁武半長的頭髮。
“啊啊啊啊……”肚子鑽心地疼,被拽著頭髮拖行的丁武只能蹬著腿徒勞地抵抗,一旁被邵衍踹開的丁文聽著哥哥的痛呼本想去搭救,被邵衍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立刻就老實地趴在地上不敢動彈了。
毫無預兆的毆打把丁武嚇懵了,邵衍悶不吭聲上來就打的舉動顯然不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打完之後還笑眯眯地和自己打招呼,丁武又痛又怕,什麼有淚不輕彈全是放屁,連鼻涕都淌出來了,嚎啕著求饒:“放過我吧!放過我吧!我只是拿錢辦事而已,冤有頭債有主啊……”
邵衍將他拖到澡堂旁一條蓄水的洗腳池邊,嘿嘿笑了笑,拽著他的頭髮就把他的臉按進水裡了。
丁武開始猛烈地掙扎,整個人像過電似的劇烈抽搐,窒息的感覺令人絕望。在他幾乎以為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頭皮卻猛然一痛,腦袋又被邵衍提了起來。
邵衍拍拍他的臉:“冤有頭債有主。啊?”
“……饒了我吧……饒了我吧……”丁武嗆了幾口水,眼神開始變得渙散。
嘖,這樣不禁打。邵衍甩手將他死狗似的丟到一邊,鋒利的眼神一掃,便定住了想要偷偷逃跑的丁文。
他咧開嘴角,露出一嘴雪白的牙:“過來。”
丁文頭腦一片空白,面前的邵衍一舉一動都像極了惡鬼,他一邊茫然地搖頭一邊無意識地朝後倒退,全身都開始若有似無地發起抖來。
“嘖。”邵衍不耐煩了,眉頭一挑,“讓你過來。”
“哇!!!”丁文一下就哭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後膝行,整個人可憐巴巴地縮成一團,“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是我哥推的……不是我啊!!!”
邵衍一腳就把他踹去和他哥作伴了。
做完這些,他就近打開了一個水龍頭慢悠悠洗手,然後一邊上肥皂一邊問:“我聽說,邵文清最近在找你們的麻煩?”
丁文趴在地上喘了會兒氣,小心翼翼地抬頭窺他一眼:“……他翻臉不認人……”
邵衍抬手把肥皂砸到了他臉上,樂呵呵道:“繼續編啊。”
丁文被他的眼神一紮,險些尿出來。兄弟倆被這樣痛打一頓,又知道邵衍是個明白人,哪裡還敢隱瞞,立刻一邊哭一邊識相地把真相說出來了。
無非就是收錢替邵文清打煙霧彈這點事,邵衍之前說的錄音算什麼?到時候兄弟倆隨便推一個替罪羔羊出來不認帳,憑A市邵家那麼大的權勢,還不是說撈人就撈?丁家兄弟家境不怎麼樣,還領著學校的救濟金呢,邵文清承諾等這件事過去後給他們一筆錢送他們去外省的大學讀書,為了少奮鬥十年,兄弟倆就狠狠心答應了。這幾天做戲也很辛苦,總被邵文清打,邵文清心中恐怕真的有怨氣,每次都拳拳到肉,一點不攙虛水。兩方人現在就等邵衍把錄音拿出來發難了。
呵!
邵總管笑眯眯聽著,心頭一下就敞亮了,肚子裡的壞水一邊朝外冒著,一邊沒頭腦地開口問了一句:“對了,趙韋伯是誰?”
丁家兄弟說完話之後本來已經做好了再被打一頓的準備,雙雙閉著眼認命地埋做一堆。沒想到等了半天拳頭還沒落在自己身上,邵衍的不按套路出牌讓他倆齊齊都有些愣:“……啊?”

☆、第十章

邵衍原本也多少猜測趙韋伯這個人對大房一脈很重要,可那到底只是猜測,聽丁家兄弟一陳述,他才明白到上午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邵父的面色為什麼會難看到這種程度。
丁家兄弟到底只是普通人,知道的並不多,只知道趙韋伯在美食界非常有名氣,也替邵家工作了很多年,邵家許多名聲極好歷史悠久的老餐廳都在他的管轄之下。邵家的餐廳頻頻上省內或者國內的宣傳雜誌,有大半都是將趙韋伯當做代言人採訪的。
這幾乎是除邵老爺子外邵家的另一張臉面。
邵衍資訊有限,一下子琢磨不透這些,見澡堂外依稀能聽到有人來洗澡的聲音,便又沖了把澡,嚇唬了一下丁家兄弟兩個施施然走了。
丁家兄弟在洗腳池邊臥了一會兒,身上疼地起不來,可這個模樣讓新進來洗澡的其他同學著實是嚇了一跳。一開始挺多人還不敢靠近,到後來,不少人就開始將怪異的目光落在他們倆身上。兩個男的,還是兩兄弟,一|絲|不|掛赤|條條地躺在浴室裡……這是正常人能幹的事兒嗎?
好容易緩過點勁,他倆才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丁武有點記恨剛才丁文在邵衍面前推卸責任的話,但並沒有表露出來,丁文好像也忘了這回事,埋頭走了一會兒,反倒率先開口:“哥,你說邵衍怎麼一下子變得那麼能打了?軍訓的時候他還跑不動嚷嚷著要請病假呢。”
丁武沉著臉:“你問我我問誰去?還能是鬼上身啊。”
丁文打了個哈哈:“那咋辦,我們要去找邵文清說說這事不?”
“說個屁!”丁武等到周圍都沒有外人的時候才放開膽子惡狠狠地說,“你他媽剛才招供的時候嘴倒是挺快,現在又要去告訴邵文清?想找死也別拉著我!”
丁文一琢磨也是,就閉上了嘴,心想著這頓打又白挨了。他原本還有些不甘,腦袋裡邵衍似笑非笑的畫面一閃而過,立刻嚇了個踉蹌。
從宿舍樓回教學樓的路上要路過校門,邵衍一路慢跑著環過花圃,便看到周圍靠近校門的人都紛紛朝兩旁退開。他抬眼,就看到一輛黑車子緩緩停在了校門口,前頭下來個穿黑衣服的高大男人,彎腰打開了後車門。
邵文清從裡頭鑽了出來,穿一件藏青色的襯衫配米色褲子,他低聲和為他開車門的男人說了些什麼,目光無意識地四下一掃,便立刻愣住了。
邵衍雙臂環胸靠在花圃上,意猶未盡的目光掃遍邵文清的上上下下。邵文清只覺得那天在醫院裡被摸的記憶像是潮水般兜頭蓋下,頭皮一陣發麻。
等到他回過神的時候再看,邵衍已經不見蹤影了。
他捂了下發燙的耳根,心不在焉的異常姿態讓送他的司機有些不解:“少爺?”
邵文清眉頭微皺,只覺得自己心中的情緒有些奇怪的波動,懶得理身邊的人,一把將他推了開。
進學校的一路上他都在不停回想著剛才碰到邵衍的那一幕。他也算是和邵衍一起長大的,從小就不怎麼喜歡這個胖到有點蠢的堂弟,給予他的關注自然相當的少,以至於當初買通林家兄弟下手教訓邵衍的時候心中也沒什麼負罪感,起因不過是作為男人討厭自己看上的女人被覬覦罷了。
可現在再見面,他才猛然發現到邵衍在他心中的地位似乎還是和平常人不一樣的。邵衍這段時間瘦了很多……人也變得精神好看了,穿著一身普通的休閒裝也比從前有氣質了許多……
他這樣想著,猛然便聽到不遠處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文清!”邵文清抬起頭,便看到不遠處的衛詩邁著碎步跑來。高挑瘦削的女孩骨肉勻停,渾身都泛著和周圍一切迥然不同的光芒。但邵文清卻奇異地再提不起從前的熱情了,好像面前這個前不久才叫他神魂顛倒的女神在不知不覺間就墮下神壇,變成了萬千平凡女孩其中的一個。
*****
晚上邵衍跑步回到家,邵父邵母正在鄭重地商討公司。
邵衍進門的時候剛巧碰到邵母在擦眼淚:“……要早知道是這麼個沒心沒肺的白眼狼……”
“怎麼了?”邵衍反手將門關上,把包交給了從樓梯下面躡手躡腳跑出來的魏阿姨,然後快步朝著邵父邵母而去。
邵父邵母對視了一眼,都覺得不能再把一切都瞞著這個已經沉穩了許多的孩子了,他總要明白世界的殘酷額坎坷的。
邵父把煙掐在煙灰缸裡:“趙韋伯去投奔你二伯了。”
“趙韋伯跟我們是什麼關係?”
聽他這樣問,邵母一時間連眼淚都不知道怎麼掉,邵父看了兒子一眼,也覺得挺無語的:“他是你表舅舅。你外婆認的乾兒子,你外公外婆去世之後,你媽把他帶來照顧,把他送去和你爺爺學手藝。也算是你比較親的親戚了。”
哦,還有這麼層關係在。邵衍點了點頭:“沒血緣關係嗎?”
“誰知道。”邵父歎息,“老一輩的事兒,也說不清楚。當時認親的時候,只說是你外公戰友的遺孤。”
邵母又偷偷抹眼淚,顯然被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在這樣艱難的時候選擇的背棄傷地不輕。
邵父掃了妻子一眼,把紙巾盒子推過去一些,又說:“也該讓你知道家裡的事了。你二伯……你知道你二伯是誰吧?”得到了邵衍肯定的點頭後他才繼續道,“你二伯跟爸聯繫說要買你手上的股權,爸沒同意。最近他在卯足了勁對付咱們。他現在拿了邵家的關係人脈也多起來了,這些天幾個酒店麻煩事都不少,我也沒時間顧及那麼多。結果今天你小舅舅直接帶著他幾個主廚的大徒弟走了,說是你二伯給了他一部分邵家大酒店的幹股。從今往後他就是邵氏的股東之一。他這一手,還真叫我一下子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邵衍還鬧不太清楚這個時代的很多規則,一時也沒胡亂開口,那邊的邵母擦乾眼淚後平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忽然開口小聲說:“要不……我去找找我玉珂姐吧?”
邵父顯然知道她說的是誰,一開始還有些意動,片刻後又為難地皺起眉:“這麼多年沒上門走動,現在有事了就去求人……”
“那還能怎麼辦呢……”邵母又哭了,“我們現在還能求得到誰?我和玉珂姐好歹出嫁前有感情基礎,她嫁到嚴家之後就出了國,我爸為這事兒都恨死了,臨走前都告誡我不要再聯繫她。哪是我自己不想走動啊……”
“你你你……”邵父臉都皺成了一團,“我也不是說你的意思啊,你怎麼又哭了……”
邵衍心中琢磨著聽來的資訊,夫婦倆一個安慰一個哭,三口人都各有各的忙碌,家裡的門鈴卻忽然有了動靜,魏阿姨匆忙跑去開門,下一秒臉上明顯多了驚訝。
她是邵母從趙家帶來的阿姨,對邵母的交際圈很是熟悉,此時立刻回頭提醒:“太太,玉珂小姐來了!”
說曹操曹操到,竟有那麼巧的一件事。邵母當下沒反應過來,頓了幾秒後猛然反問:“誰?!”
她一面問著,卻也不等回答了,匆忙擦乾眼淚打理儀容。一旁的邵父站起身看了眼腕上的手錶,有些狐疑道:“這都快六點半了……”
魏阿姨已經帶著一個穿灰白粗呢長外套的女人進來了。邵衍看著她,對方模樣比邵母大上五六歲,精瘦,個頭不高,但眉眼都有著和邵母截然不同的鋒利味道,顯然是個養尊處優且極具自信的女人。她手上提著一個短柄的手提包,在看到邵母的一瞬間就被抬手砸到地上了——
——“你真出息了啊!”李玉珂柳眉倒豎,指著邵母狠狠來了一句,目光中卻又有不忍。
邵母看著有些怕她,眼神裡又是思念又是不敢置信,隱約還透出幾分對極親的人才露出的委屈。她原本已經走出了待客的沙發區,被這樣罵了一句後又停下了步子,遠遠地望著李玉珂只是流眼淚。
“都多大的人了!”李玉珂嘴跟刀子似的,腳下卻半點不停,快步走到邵母面前一把抱住了她,嘴裡又是責難,“家裡都這樣了你還惦記著那點過去的事,你是傻子嗎?受委屈了不知道來找我?!”
也不知道這句話觸到了什麼,邵母一下子就跟崩潰了似的抱著她放聲大哭起來。兩個年紀加在一起快一百歲的老姐妹一個“玉珂姐!玉珂姐……”地喊,一個嘴裡不住地罵罵咧咧,場面看上去又是古怪又是感人。
邵父被妻子的哭聲弄地有點手足無措,老婆被罵也讓他感覺有點不高興,正呆在原地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後腳魏阿姨便又帶了個男人進來,才叫他覺得自在了些。
那男人的氣質和李玉珂倒是如出一轍,雖然人挺胖還挺著大肚子,步伐也慢悠悠的,可渾身上下的氣勢就是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樣。邵衍敏銳地感覺到了對方舉止中無法遮掩的一絲匪氣,心下頓時就有了定論——這人看著不像是走正道的。
嚴頤就跟沒看到屋裡古怪的敘舊場面似的,笑眯眯朝著邵父走過來,一面伸出手,一面親熱地寒暄:“老妹夫啊,咱倆這麼多年也沒見過面,我可是久仰大名了!”
邵父見他這個姿態,心中一瞬間竟然生出股類似受寵若驚的緊張。嚴家走的可不是什麼正經路子,整個A省的地下都不敢說還有第二個主。小輩們恐怕不知道,可邵父這些同齡人們,又有哪個沒聽過嚴頤年輕時打江山時的兇狠作風?邵家幾代為商都繞著灶台清清白白,這些年明知道邵母兒時的好姐妹嫁了這麼戶聲權赫赫的也沒敢走動,此刻看到人家話語中那個不啻於三頭六臂怪的大哥級人物竟然這樣和藹親切,邵父一時間抵觸立馬去了大半。
邵衍眯眼盯著來人,這人身上的血腥味瞞得過沒見多少世面的邵父邵母卻瞞不過他,對這一對莫名來訪的老夫婦,他一時間也有些拿捏不准該用什麼態度。
“這是邵衍?”嚴頤和邵父寒暄完,兩個人的關係可見被拉近了好些,便笑呵呵地對邵衍伸出一隻右手。邵衍的目光不動聲色在他面上掃了一圈,微笑著也和他握了一下:“嚴叔。”
嚴頤愣了一愣,下意識正經了些,他剛想回句什麼,邵衍便先一步鬆開了手。
嚴頤眯起眼,不得不說心中實在有些意外。這麼多年雖然沒見過面,可他才不會真的一點不知道邵家的消息。邵衍的名聲他也是聽過的,膽小貪懶怕事嘴饞,可以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比較懦弱的富三代。
但眼前見到的這一個,和他原本心中所想的,簡直有天壤之別。
“嚴頤!”那邊的李玉珂可算是將邵母哄地不哭了,老姐妹說了會兒話,提起趙韋伯做的那些事情後她差點氣厥過去,聲音跟蹦豆子似的往外開冒:“邵玉帛那一窩雜種敢欺負我李玉珂的妹妹,當趙家沒人了吧!不給他點教訓嘗嘗,真忘了天高地厚四個字怎麼寫了!”

☆、第十一章

邵衍默不作聲地聽了半個晚上才弄明白,原來這那個叫做李玉珂的女人是邵母的遠房親戚。原本八竿子打不著一邊的兩個人,連姓都不是同一個,卻因為小時候的一些變動,被命運牢牢地連在了一起。
李玉珂的雙親在很早之前就去世了,那個年代各處條件都困難,家裡走動的親戚根本再勻不出一口飯。鄉村裡封建,李玉珂的爺爺奶奶一是接受不了兒子去世的真相,二也有些重男輕女,朝外只說李玉珂的命硬留不得,結果整個村子裡都沒人敢和李玉珂接近,生怕被克。
大隊裡不管這事兒,但也不能眼看著孩子被餓死,七拐八拐的也不知道怎麼就被他們查到了在A市做領導的趙家人。邵母的父親趙升平當初有些權名,家中自然也寬裕些,因為年輕時和李玉珂的父母有交情,看李玉珂心性不壞又可憐,自家又多年沒個孩子,就把她給收養了,當做親女兒照料。沒想到李玉珂進門才不久,邵母的媽媽便懷上了邵母這一胎,求醫問藥了那麼多年的難題迎刃而解,趙升平夫妻因此對李玉珂更加疼愛,總覺得這個孩子和他們命數相合。
李玉珂就這樣一直在趙家生活,她性格剛猛,又潑辣伶俐,敢說閒話的統統被她打閉了嘴。後來邵母出生,她對這個妹妹寶貝地不成,連送去幼稚園的一路上都要抱在懷裡,誰敢碰妹妹一下,那可比動了李玉珂自己還下場慘烈。這份特殊的感情李玉珂只給了邵母一個人,哪怕後來更油滑的趙韋伯進了趙家門,也沒能讓她同樣地另眼相待。
日子這樣平平淡淡地過著,然後忽然有一天,李玉珂往家裡扔了個大炸彈——
——她看上了嚴家大兒子嚴頤,兩個人已經私定終身了。
這可真是嚇死人了,趙家走的官途,趙升平一輩子哪兒和嚴家這種混混打過交道啊?心中自然也怕嚴家的壞名聲影響趙家仕途,又擔心大女兒被嚴家的壞男人騙,怎麼可能同意?可沒想到李玉珂剛猛的作風直接從生活延續到了感情,在明白到趙升平不可能同意她這門婚事後,她直接跪地給趙升平夫妻磕了三記響頭,然後毅然決然地跟著嚴頤私奔了。
其實也不能叫私奔,那個年代,應當是“追求自由感情”。但趙家無可避免地也因此受到了些指點,後來隱隱約約傳回了李玉珂婚禮的消息,趙升平被氣地放下狠話要和大女兒斷絕關係,自此之後竟然真的就沒有再聯繫。哪怕李玉珂找的小貨車把電器傢俱運到了趙家門口,趙升平也能抵著門喝令他們給退回去。
臨終之前,趙升平憋著一口氣,硬是強迫小女兒發誓再不和長姐來往才咽下去。趙升平死後李玉珂來參加了葬禮,穿著一式西方風格的黑外套黑裙,手臂上戴著白紗,遠遠站在殯儀隊之外和邵母四目相接,但從始至終沒有靠近。
從那往後,邵母就再沒見過李玉珂的蹤影。只知道嚴家越來越勢大,李玉珂生了個男孩,李玉珂生的男孩上幼稚園了,連去幼稚園都帶著四個黑西裝黑墨鏡的保鏢。
邵母結婚那天,也是這樣的黑西裝保鏢送來了一整車嫁妝。邵母默不作聲地收下了,父親臨終前的話像一句魔咒,但她心中始終是有著這個姐姐的。
再回首幾十年,姐妹相見,邵母才猛然明白到自己心中這麼多年,其實一點也沒放下過對對方的思念。
*****
李玉珂替邵母抱不平,說要教訓邵玉帛一家,但事實上連邵衍都知道,這句話做起來並沒有說出口那麼簡單。
邵家三代人積累下的權勢不是說著玩的,嚴家在黑道聲名顯赫,可發家畢竟不過二十多年,新貴和舊權的碰撞恐怕很難單純用勝負二字形容結果。
邵母也歎息,反倒來勸李玉珂:“算啦,我們也沒有證據。老爺子遺囑白紙黑字在那,有問題又能怎麼樣?邵玉帛現在正風光,和他對上,你們也未必能落到好。”
李玉珂沉默,邵母說的確實是實情。來找邵母之前她就打聽過了邵家遺產裡的這些彎彎繞繞,自然對很多內情也了若指掌。邵玉帛當初繼承邵氏出示的是具有法律效應的遺囑。這就是最難辦的一環,A市負責遺囑公證的部門內關係很複雜,有些人未必是嚴家能輕鬆吃下的,背後再站著一個累積了近百年人脈的邵氏集團,手握邵氏百分之五十股份的邵玉帛在如今的A市已經擁有了極大的話語權。就連嚴家,也不能輕描淡寫地將此視而不見。
邵父試探問:“A市管不了,再往上……?”
李玉珂沒說話,嚴頤思索了片刻之後,還是實話實說了:“往上的關係更深。你恐怕不知道,你那個弟媳婦廖和英,他爸廖德好像遇到了貴人,我兒子說他們一家現在連在B市都勢頭很大。”看邵父滿面都是驚詫,他又抬手拍了拍邵父的肩膀,“你也別急,我兒子明天就能從B市回來。他認識的人多,對B市那邊的大關係也瞭解,我讓他明天直接到咱家,有什麼問題一家人坐下來一起討論。總能多點主意。”
“你兒子?”邵母立刻就有些激動,“是小川吧?小川該多大了?我記得他比衍衍大好多呢。”
談起兒子,李玉珂的眼神也柔和了很多:“都二十七了,比衍衍大八歲。”
“現在嚴家的生意已經交給他了?”邵母得到確定的回答後,忍不住就有些羡慕,“真是能幹。我家衍衍要有小川半分好,我也不至於操心那麼多年了。”
躺著中槍的邵衍:“……”小川?呵呵,這哪位?
李玉珂的表情卻有些奇怪:“好什麼啊,悶葫蘆似的,也不知道像誰。衍衍哪裡不好了?我看他也穩重著呢。”
邵母心想著那是現在,你不知道他以前的德行呢。這念頭一閃而過,她又有些欣慰,從摔了那一場之後,邵衍的行事作風比起從前來真的是凝練了太多,這個時候便也沒想著再謙虛,只出聲招呼:“這個點鐘來,都沒吃飯吧?家裡還有點家常菜,都是衍衍親手做的,味道還不錯。留下來吃點吧。”
李玉珂一直拉著邵母的手,到這個時候也沒鬆開,聞言直接回答:“今晚我和老頤不走了,就住這!咱倆那麼多年沒見面,今晚好好說會話。”
嚴頤很順從妻子,略帶殺氣的五官一笑就很是慈祥:“衍衍做的飯?是了,我記得衍衍小時候也和邵老爺子學過一段時間,廚藝肯定好。”
他這話純粹昧著良心來的,A市上頭點的人家誰不知道邵老爺子對邵衍這個孫子不感冒啊。要真有天分邵衍這些年也不至於過得那麼荒唐,他開這個口也不過是客氣客氣而已。
沒想到邵家夫妻兩個竟然全沒謙虛,尤其是邵父,聽到這話眼都眯成了兩彎,嘴裡一點都不誠懇地說著“哪裡,哪裡。”但話鋒一轉又頗為得意地去拍嚴頤肩膀:“老哥,不是我說,你們今晚來的太是時候,果然是有口福的。”
“……”嚴頤嘴角抽了抽,心想著早聽說邵家夫妻寵兒子,這樣一看倒真不假,明顯違心的奉承都能讓他們那麼高興。
他哪知道邵父喜氣洋洋的外表下也埋著不甘願呢——廚房裡燉的筍乾老鴨是邵衍早上就架到灶台慢熬的,冰箱裡醃了一大盆羊排,白天蒸好的南瓜和山藥也壓成泥照著邵衍的吩咐拌進牛奶了。這可是邵衍特地為降他血壓準備的,原本他還以為終於能吃個痛快,可看嚴頤這個體型,估計也不是個胃口小的。
嚴頤落座之後並不太期待,他家裡雇的廚師也曾在相當有名的餐廳裡工作過,每天不說山珍海味,吃的卻絕對能算精緻。邵家的餐廳名氣大,他談生意多半也會到那裡,各種招牌菜特色菜也吃了不少,甚至有幸嘗過邵老爺子親自下廚蒸的魚唇。味道比起普通廚師是要好了很多,但對於吃慣各地美食的他來說,也並不能達到念念不忘的地步。
他看著邵衍告辭後走向廚房的背影,雙眼微眯。這孩子總是能給他一種異常奇怪的感覺。極少有人能在他的面前表現地這樣鎮定自若,就連一直處在發號施令位置上的邵父也不例外,可他分明能感覺到邵衍這個孩子沒把他當做一回事——或者說,並不受他極具壓迫力的煞氣影響。在這一點上,倒是奇妙地和他家那個討債鬼兒子來的相似。
他當然不知道,在久經歷練的邵總管眼裡,他身上那點血腥味也不過是逗小孩的玩意兒罷了。
嚴頤腦袋裡琢磨著各種邵衍讓他覺得古怪的表現,恍惚中忽然嗅到一股幾乎讓人飛起的香味,思緒一下子便頓住了。
“……什麼味道?”半晌後,他才如夢初醒地挺直了腰,開始四下搜尋這股香氣的來源,最後終於將目光鎖定在了打開的廚房門處——
他人生中頭一回生出要起身去廚房看看的念頭,腦袋裡反復警告著自己現在正在做客才沒做出出格的舉動。
“是衍衍煲的蟲草竹筍老鴨湯。”邵母一邊回答,一邊按住很直白表現出了對美食興趣的李玉珂。李玉珂坐立不安地要朝廚房去,邵母拍拍她,笑容中難掩得意,“姐,你坐著吧,衍衍不喜歡我們進廚房,我去把湯端出來讓你們先喝。”
嚴頤一聽到喝這個字,猛然覺得自己整個肚子都空了。他蹭的一下就站了起來,走出兩步後,才發現整桌人都將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沉默片刻,他和藹地笑了,“我來搭把手吧,端菜這種事男人來就行了。”
一鍋熬到金黃濃香四溢的老鴨湯被端走,不喜歡外人進自己廚房的邵衍臭著臉靠在洗手池邊啃番茄。烤箱裡的羊排正滋滋作響,蒸鍋裡的南瓜山藥糕散發出陣陣清甜的香氣。他聽著外頭喂豬似的西裡呼嚕和湯勺碰鍋聲,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幾個小時前毫無秩序的學校食堂,滿肚子胃口倒了個乾淨。

☆、第十二章

接到父母電話讓他第二天去邵家吃早飯的時候嚴岱川其實有點意外。
在外工作的時候家人雖然也會通電話,但多半都會挑選一個比較固定的時間。嚴岱川和父母的相處方式比起親人倒更像上下級一些,包括打電話在內,雙方的溝通和來往都默契地保證給對方足夠的空間和尊重。
極少的,父母用不容拒絕的口吻叮囑他一件事情。
掛掉電話後,嚴岱川一語不發地靠在車背上,表情沒什麼變化,卻瞬間陷入沉思。
邵家這一門親戚實際上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小時候李玉珂就常告訴他他還有一個溫柔可親的姨母和一個可愛漂亮的弟弟。小時候的嚴岱川對這個“漂亮可愛”的弟弟真是期待啊,嚴家沒人跟他玩,他便幻想著有一天能和這個傳說中的“弟弟”生活在一起相親相愛。
他生來就比同齡的孩子要成熟地快。後來長大一些,這類無關緊要的親戚就慢慢被他拋在了腦後。第一次見到邵衍的時候他也有十來歲了,對那個與童年記憶中幻想的完美弟弟截然不同的真實人物,嚴岱川實際上是相當失望的。只不過這種來源於兒時的執念來得快去得也快,邵衍是個什麼樣的人,從根本上就跟他沒什麼關係。
他知道母親讓自己去邵家是想說什麼,老一輩人的恩該報也是要報的,可惜這次的事情,恐怕並不如一開始所想的那麼簡單。
嚴岱川倒沒什麼心理壓力,他並不是外表看上去這麼一絲不苟的人。在飛機上淺淺睡了一覺,到A市都快五點鐘了,嚴岱川猶豫了一下,還是吩咐給了來接他的司機邵家大房的地址。
早晨的A市並不喧鬧,尤其在邵衍一家住的風景區這邊。初升的旭日染紅了半邊朝霞,沿途的江面波光粼粼,綠樹成蔭,路的盡頭看不到再多一輛車子,嚴岱川下車的時候忍不住深吸了口氣,只覺得心曠神怡。
不遠處邵家的小別墅掩映在茂密的葉叢當中,沿江這一條路種滿了參天老樹,綠化極好,四下裡都是清脆的鳥啼聲。
他看了眼手錶,發現時間才到五點三十分,便擴了擴胸轉身走向江堤的方向——還是過會兒再去打擾吧。
保鏢們從車內出來聚攏在他身側,一群人低聲商議著工作上的某些細節,嚴岱川說到一半,忽然愣了一下。
他緩緩地、帶著些許困惑地轉過頭,就看到一個矮他半頭的青年正站在他背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與他對視了三秒鐘,這人才忽然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嚴岱川?”
“……”嚴岱川瞳孔微縮,抬手制止了身邊這群才發現邵衍蹤跡紛紛警戒的保鏢,另一隻手卻已經摸進了兜裡,緩緩拉開了槍上的保險栓,“你是誰?”
邵衍垂眸掃了他的手一眼,笑容更大,帶著種戲弄人後的愉悅退開一步:“咱們兄弟好不容易見上一面,別那麼緊張嘛。”
他說著,越過嚴岱川一群人朝著邵家的大門走去。呵呵,什麼小川大川,也不過如此嘛,哪裡就像邵母說的那樣比他強了。
嚴岱川盯著他的背影,這時候才發現對方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運動服,脖子上還掛著一根畫著卡通番茄圖案的運動毛巾,像是早上出來晨練的。
“……邵衍?”看到對方掏出鑰匙打開大門,嚴岱川有些遲疑地喊了一聲。
邵衍回過頭來,目光上下掃他一眼,笑地讓嚴岱川有點不習慣:“是我,請進吧。”
他說完之後也沒有招呼一下,自顧自就朝裡走了。嚴岱川站在原處沒有立即動作,片刻之後滿身繃住的警惕才慢慢消褪了下去,一群圍在他身邊的保鏢臉色都很難看,保鏢隊長更是滿面羞愧:“是我們的失……”
嚴岱川抬起手沒讓他繼續,他從小習武,身手未必會比這群保鏢遜色。可即便如此,剛才仍舊半點沒察覺到邵衍在靠近。
他望著邵衍離開的方向,對方招呼了一聲後竟然就真的就這樣自顧自走了,完全沒有表現出半點主人家的熱情禮貌。嚴岱川從未受到過這樣不走心的冷遇,可現在的他也沒空去玻璃心地衡量自己在邵家人心中的地位。他只是想起許多年前第一次和邵衍見面的時候,偶然參加的宴會上那個低著頭縮在父親身後的小胖子讓他多年來對“可愛弟弟”的期盼瞬間消褪地乾乾淨淨,說了幾句話後,嚴岱川僅剩的興趣也被磨沒了。這些年他偶有聽到邵家孫輩消息,但平庸矮胖的邵衍都是作為陪襯的存在。那麼久了,這才是嚴岱川第二次見他,可剛才那個帶給了他不小驚嚇的年輕人,卻已經和記憶中那個形象根深蒂固的內向胖子完全不一樣了。
邵衍心情不錯,撿了那麼久的功夫,今天終於邁進了第一層。他修的內功雖然殺傷力只是平平,但對身體的淬煉卻遠非其他功法能比,當初給邵衍這本功法的老太監曾經說過,修刀修劍,遠不如修自身來的重要。刀劍只是工具,軀體卻是最脆弱卻必須保護的存在,只有掌握了根本,才能毫無顧慮地追求更深的武道。
邵衍還沒機會觸摸到那一層,畢竟他死前也不過正值壯年。不過踏入第一層已經為他帶來了不少便利,他這些日子利用爬樹和抓鳥來練輕功,以往晨練的一個來小時最多也就抓兩三隻麻雀,今早卻連連得手了十來隻,雖然最後抓到手的鳥都被他放飛了,可沿江這一條路的飛禽們還是被嚇得夠嗆,無不聞人色變。
他哼著這些天新學會的這個時代的歌,回房間洗澡順帶換了件衣服,下樓的時候劉阿姨和魏阿姨已經起了,正在招呼進來的嚴岱川。嚴岱川把帶來的那一夥黑衣保鏢都留在了屋外,自己則一本正經地端坐在沙發上喝茶,不苟言笑的模樣讓習慣了和邵家人開玩笑的劉阿姨都有些拘謹,態度也格外地客氣。邵衍下樓的動靜驚動了低頭喝茶的男人,嚴岱川死著一張臉端坐著將目光落在邵衍身上。
他愣了一下。
剛才邵衍穿著肥大的運動服戴著汗巾滿身臭汗,嚴岱川又被他嚇到了,便也沒仔細打量他的模樣。現在對方換了一身雪白居家服,頭髮洗好後還沒擦乾,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襯著他的膚色叫人看去恍若發著光。嚴岱川這才發現對方的五官其實生的很好看,一雙桃花眼,眼尾還微微上翹,睫毛很濃密,這使他的目光看上去非常有神,鼻子生的小而挺翹,鼻尖處彎出個弧度可愛的鼻珠,嘴唇的線條也很清晰,嘴角和眼角一樣是上翹的,哪怕他沒有表情的時候,看起來也像是掛了淺淺的微笑。
邵衍很白,也不止是膚色,好像全身著色的地方都比尋常人要淡一些。他的頭髮和眉毛很細軟,在強光的照射下看起來微微偏棕,但不明顯,瞳孔也更偏向琥珀色,嘴唇白中透粉,很能惹人憐愛。
他又有點胖,體型上倒看不出什麼不對,只是面頰相比較這個年紀的男孩來說肉多了些。他長的嫩,又有一個小而尖的下巴,這樣看去倒有點像是嬰兒肥還沒完全褪去,笑起來的時候嘴抿著嘴角朝上翹,這個形象意外地和從前嚴岱川曾在腦海中描繪過的“可愛弟弟”模樣重合了起來。
他的眼神因此便變得柔和了許多,甚至在邵衍朝他打招呼的時候,還破天荒認真地也朝對方點了點頭。
邵衍邊下樓邊挽袖子:“早飯沒吃吧?”
不太習慣這樣家常問候的嚴岱川愣了一下:“……啊?”
邵衍瞥了他一眼,沒什麼興趣地笑笑,也不說話,徑直朝廚房去了。
嚴岱川皺起眉,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有種……邵陽好像不太喜歡他的感覺。
將前一天用剔出來的蟹黃蟹肉拌豬肉末豬皮凍攪好的肉餡從冰箱裡拿出來,邵衍勁兒大,三兩下就把要用的面皮揉開,想了想自己恐怕忙不過來,又朝外喊了一聲,讓劉阿姨進去幫他弄小籠屜。
劉阿姨忙不迭趕去了,嚴岱川有些困惑地坐在原處,直到確定是邵衍在做早飯後才開口問魏阿姨:“家裡的飯怎麼是他在做?”
魏阿姨有些不解,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廚房後才反應過來,立刻笑了:“您說衍衍啊?以前其實也不是他弄,可出院回來以後人就比以前還挑嘴了,三餐吃的都要自己親手弄才行。不過他手藝可比劉姐好的多,現在先生和太太一般也不太吃別人做的飯了。”
嚴岱川對一個富三代天天做飯給爹媽吃的畫面有些想像不能,他還想問魏阿姨邵衍是不是一直以來都那麼勤快,便聽到樓上傳來房門開鎖的聲音。不多會,梳妝完畢的李玉珂和邵母就手挽著手親密地走了下來。
“媽。”嚴岱川起身一絲不苟地問好,然後看向邵母,“趙阿姨。”
邵母哎呀一聲:“這孩子長得真漂亮啊!”撲上去摸摸頭摸摸臉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嚴岱川驚慌閃避。
“叫姨媽就行了。”李玉珂看兒子這模樣也不說幫一把,反倒四下張望起來,“衍衍呢?我才聽他媽說這孩子每天早上都自己弄早飯,今天早上吃什麼?”
“……”嚴岱川好容易躲開邵母太過熱情的呵護,理了理頭髮,看向樓上同樣也走出了房門的邵父和嚴頤,沉聲開口,“我們還是開始說正事吧。”
誰理他?嚴頤和邵父下樓之後齊刷刷朝沙發裡一窩,接過魏阿姨遞過來的溫開水,張口就問:“早上吃什麼?”
“……”嚴岱川抿住嘴唇,手上的茶杯握緊了一些。
劉阿姨從廚房探出頭來:“吃魚滑粥和蟹黃小蒸包,再等十分鐘就好!”
“爸。”嚴岱川試圖將話題扯上正道,“我們先說正……”
“哎呀,急什麼嘛。”嚴頤渾不在意地朝他擺擺手,又問魏阿姨,“昨天晚上的鴨湯還有沒有剩下的?要不先弄一碗墊下肚子?”
“鴨湯都喝乾淨了。”
“哎呀,怎麼會這樣。”嚴頤一副昨天整鍋湯被喝完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的無辜模樣,“那南瓜糕呢?南瓜糕還有沒有?”
魏阿姨有點為難:“那個也吃完了。”
“羊排也沒有了啊?”那邊的李玉珂聽到這裡,也插了一句。
“……”周圍人像是劃分出了一處自己的小世界,嚴岱川板著臉,心中多少有點不滿。索性坐回去繼續喝茶也不說話了,反正邵家的問題最著急的人也不該是他。
他只當父母又在故意耍他,心中正琢磨著等會也得像現在這樣慢悠悠地吊一會兒這夥人的胃口。然後冷不丁地,餐廳方向就傳來一股讓他精神一震的鮮香味。
他立刻挺直了腰,手杯握緊在手上,眼神也變得銳利了一些:“什麼味道?”
廚房裡的劉阿姨端了個深肚的砂鍋出來,砂鍋的鍋蓋虛虛掩著,那股一瞬間就能抓住人心神的香氣便從這裡起源。
砂鍋裡仿佛還能聽到咕嘟咕嘟的冒泡聲,劉阿姨將鍋擱在桌上,一下掀開了那個歪歪斜斜的鍋蓋,香氣在一個瞬間從鍋裡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蔓延開,也成功地將嚴岱川從孤獨的單人沙發中解救了出來。
眼見父母和邵衍的爹媽都已經很自覺地坐上了餐桌,嚴岱川有點包袱,便慢吞吞裝作不在意地蹭了過去,眼角的餘光卻一直打在桌上那個其貌不揚的砂鍋裡。

☆、第十三章

砂鍋還留有餘熱,粥被加熱到滾起一個又一個甜蜜的泡泡,劉阿姨小心地把粥盛出來,嚴岱川注意到桌上有一個特別小的,只比調料碟寬一點點的深碗。
邵衍後腳從廚房裡出來,劉阿姨就將那個深碗擺在了他的面前。
減肥?
嚴岱川掃了眼邵衍確實和以前有很大不同的體型,心中怎麼都想不通,只保證這麼點熱量攝入的人剛才是怎麼做到迅速接近且讓自己毫無察覺的。
粥入口時,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米飯恰恰好被燉到欲化不化的程度,口感非常地厚實,滿口都是魚茸和瑤柱細膩滑美的清香。粥微鹹,鮮甜的海鮮和軟糯的大米結合地恰到好處,這是最簡單不過的一道主食,嚴岱川卻偏偏吃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厚重感。
滾燙的粥落進胃袋,瞬間喚醒了早晨幾乎被遺忘的饑餓感,嚴岱川忍不住在粥咽下去的瞬間再送入口一勺,然後立刻就被燙地哆嗦了一下。
他一邊不著痕跡地朝嘴裡吸氣,一邊忍不住抬眼去看邵衍,進餐的速度下意識變慢了許多。
邵衍和用勺子的他們不同,使的是筷子。他筷子拿得很高,吃飯時眼睛一直專注盯在自己碗裡,包著銀頭的筷面在小碗的邊沿一左一右迅速輕滑了兩圈,然後湊近碗沿送入口中,這期間他的脊背一直挺地筆直,好像在任何時候都繃緊了自己的神經那樣,不容懈怠。
邵衍的直覺很強,嚴岱川的目光自然逃不出他的感知,他抬起頭對上嚴岱川的目光,嚴岱川愣了一下,這才察覺到自己似乎看了很久,下意識皺起了眉頭。
邵衍眼中卻忽然浮起濃濃的笑意,眼神靈活地在嚴岱川臉上轉了一圈,嘴角也意味不明地勾了起來。
嚴岱川被他這樣一看,只覺得自己渾身都不對勁了,後背一陣發癢,費了好大勁才控制著沒去抓一下。
他有點不高興,這個邵衍看著白白淨淨的,怎麼接觸起來哪兒哪兒都那麼古怪?
話雖如此,這個奇葩弄的東西還是很好吃的,嚴岱川很矜持地只再添了一碗,不像他爸,跟饑荒似的西裡呼嚕喂下去小半鍋,邵父為了和嚴頤搶最後的粥底,吃飯的動作也瞬間加快了。
邵衍被邵父和嚴頤吃飯時的聲音弄地胃口盡失,抬眼一看,就瞧見嚴岱川在慢吞吞地吹粥,吹了半天也不說吃進口,頓時更加不爽。
嚴岱川要面子,吃了兩碗後不好再加,心中便一直惦念著剛才劉阿姨說的廚房裡還在蒸的蟹肉包。沒人好意思催,劉阿姨便也不進去拿,邵衍還真就保持著這樣慢吞吞的動作吃完了自己小的可憐的那碗貓食,等他撂下筷子,劉阿姨才跟醒過神來似的轉身進廚房去端蒸屜。
嚴岱川也是服了邵家這一手待客之道。
包子的分量少得可憐,六寸大的蒸籠裡不過可憐兮兮的四枚,四喜丸子似的陳列在那裡,表皮晶瑩剔透,隱約可透見到裡面包裹著的琥珀色湯汁。
邵衍慢吞吞吃完一枚,抽了兩張紙擦嘴,把自己那份推到邵父面前後起身道:“我吃飽了,各位慢用。”
他說完就朝樓梯去了,一桌人下意識停下了動作目送他離開,嚴頤回頭後探著腦袋朝邵父面前看了一眼:“他吃的怎麼那麼少?”
“從醫院裡面出來之後胃口就小了。”邵父掃了眼邵衍那個專用的小碗和籠屜裡還剩下的三個包子,歎了一聲,筷子卻一點不慢地伸了過去,“這孩子現在比以前還挑嘴,劉阿姨的飯都不肯吃了。在醫院裡吃了一個多月的水果,現在也比較喜歡水果和湯這類的……唔!”
入口的湯包忘了先喝湯,邵父被燙地一個哆嗦,鼓著臉嚼開之後又眯起眼細細地品嘗,沒忍住聳起肩膀:“這小子往裡頭放什麼了……”
嚴頤眼饞地不得了,趕緊也夾了一個,先是小心翼翼地咬破皮,浸潤了肉餡和蟹黃鮮味的肉湯徐徐滑出,味蕾仿佛一雙帶有魔性的手緊緊抓住,讓他吃東西的動作一下就加快了。
四個包子還不夠他一嘴啃的,燙又算得了什麼?他這邊四個吃完之後邵父那邊也才剛解決了邵衍推給他的那部分。正沾沾自喜自己比其他人都要多些分量,眼前忽然就出現了一雙不屬於自己的筷子。
抬起頭,嚴頤正眯著眼朝他慈祥微笑:“大妹夫,我記著你是血壓高吧,血壓高可不能吃太多,七個包子太多了。”
邵父連忙護食:“不不不不不……”
哪知嚴頤手勁極大,輕輕一撥就把他環著籠屜的胳膊給撥開了,邵父眼睜睜看著一個包子離自己而去,心頭大痛,趕忙迅速將剩下的三個紛紛咬皮喝湯。
嚴頤吃完了一個還想再搶,看到這一幕臉拉地像醃黃瓜似的。
嚴岱川眼角瞥到父親又在四下搜尋目標,大感羞恥,默默地加快了吃東西的動作。
*****
邵衍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一屋子人已經吃著他醃的酸蘿蔔在飯桌上開會了。
他一面進廚房折騰自己中午要送去學校的午飯,一面豎著耳朵聽。
嚴岱川的聲線很低沉,語速不急不緩,隨時都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我已經查過,接手這單遺囑的兩個公證員跟邵家和廖家都沒有直接親屬關係。工作上的接觸是有的,但這並不能用作直接證據。加上廖德最近在B市很積極,跟盧家王家都有些往來,沒有證據,輕易扳不倒。他們現在也未必會賣嚴家的面子。”
“怎麼已經到這個程度了?”邵干戈很詫異,父親去世之前,他完全沒看出二房一家竟然發展地如此迅速。
“也就是最近的事情,廖家手上忽然寬裕了。”他說到這裡,見大家都了然,這才繼續道,“現在邵家遺產的問題主要爭議在民間,A省內邵玉帛的關係打點地不錯,報社媒體都沒有討論這件事的。但省外議論這件事情的人就比較多了,大部分的人都在猜老爺子之前放出過風的那本只傳繼承人的菜譜在什麼地方。”
“他沒給我。”邵父頓了頓,有些黯然,“這樣說來,可能真的是我在自作多情……”
“是真是假,證據肯定能找到。”嚴岱川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斬釘截鐵,“現在什麼都不確定,我這些年在B市也發展出一些人脈,先找點東西把邵玉帛那邊氣焰壓低一點再說。”
“你們要什麼東西?”邵衍忽然從廚房裡探出頭,朝他們揮揮手上的手機,“這個用得上嗎?”
一桌人的注意力被他打斷,看過來的時候都有些不明所以。
邵衍點開錄音把手機丟桌上又進廚房了,揚聲器裡嘩啦啦的雜音、腳步聲、探病的問候……
嚴岱川聽了五六分鐘,有點不耐煩了,眉頭微皺,心想著邵衍給他們聽這個是要幹什麼。
然後忽然間,裡頭便傳來了邵文清毫無預兆的咆哮:“讓你們都出去!我有事情單獨和邵衍說!沒聽見嗎?!”
大夥兒都愣了一下,邵父邵母睜大眼,腦中閃過一個讓他們整顆心都揪起來的猜測。
接下去的發展果然印證了他們的預料,邵文清不知道為什麼情緒忽然激動了起來,啞著嗓子一副威脅的口氣:“告訴你,老子不怕你!有本事你就把錄音給公佈出來,是我讓他們幹的又怎麼樣?推人的是丁文丁武……”
一桌的人都寂靜了,沒一個人出聲說話,他們將目光落在手機跳躍的音波擬圖上,一個個心思轉地飛快。
尤其是嚴岱川,他幾乎瞬間就通徹了其中的各種關節。邵衍軍訓差點摔死的這件事鬧得很大,那時候邵家的大房和二房關係還沒壞到這地步,A市的各大媒體報紙爭相報導A大這一起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嚴重失誤。李玉珂沒出面去安慰邵母,卻通過嚴家的關係對校方施加了很大的壓力,但最後仍舊是沒能拿到決定性的證據——畢竟邵衍在那之後就失憶了。
可現在看來,邵衍竟然是什麼都清楚的嗎?
推他的人是邵文清找來的,丁文丁武有嫌疑卻沒有證據,邵文清一家現在關係通天,哪怕這件事情被邵衍捅出來,沒有證據一樣是在做無用功。不,哪怕是有證據了,僅憑藉邵父和邵玉帛兩兄弟一夕之間驟然區別開的社會地位,事情就未必會朝著大家都喜聞樂見的方向去發展。
所以邵衍是在裝失憶嗎?假裝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以此降低邵文清的警惕,再在最不可能的時機故意激怒邵文清,讓他親口說出自己做過的那些事情。
想到這一層,嚴岱川再看向廚房的方向,目光頓時就變得不一樣了。
畢竟只是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小孩,據說從小被父母嬌慣疼寵地不知世事,嚴岱川本以為對方是那種一點跌宕都禁不起的人,可沒想到對方愣是能咽下滿肚子的委屈替自己爭取一條能找到公道的路。
他真是太高估邵總管了,要不是又聽他們提起,邵衍保不齊就把這事給忘了。
邵父邵母這邊的心境就遠不如嚴岱川平靜了,聽著錄音裡邵文清咄咄逼人的恐嚇,邵母的眼淚跟擰開了自來水龍頭似的一下就憋不住了。她又氣又恨,對邵文清她自問從沒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從前哪怕是懷疑,也只把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物件落在邵玉帛和廖和英夫妻倆身上,可萬萬沒想到,居然是那個他們一直以來都呵護照顧引以為豪的侄子一手策劃了差點奪走邵衍性命的這場“意外”。
邵父氣地雙目赤紅,胸口仿佛堆滿了熄不滅的火絮,錄音停下後他花了大約一分鐘來鎮定情緒,最後還是爆發了:“我去剁了那個畜生!”
邵母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看他朝大門方向跑後才猛然驚覺,一下子蹦起來抱住丈夫:“你別衝動!不要胡來啊!!”
“真是畜生!豬狗不如……”邵父不會罵髒話,翻來覆去就只重複著這幾個詞彙.他心中滿是不敢置信,一直以來還在自欺欺人保全著的所謂親情在這個猝不及防的瞬間轟然崩塌,以往靠面具維繫的岌岌可危兄弟關係頃刻間灰飛煙滅。他的孩子在他毫不知情的時候經歷過一場滅頂之災,而他這個本該為孩子遮風擋雨的父親竟然連親手報復兇手都無法做到。
邵母抱著丈夫崩潰大哭,邵衍摔傷的真相讓她無法接受,邵玉帛一家人中,她從前唯獨只覺得邵文清聰明懂事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孩子,平日裡也對他多有照顧。哪怕後來和邵玉帛他們撕破臉了,她心中卻還是惦記著在A大讀書時讓邵文清這個做哥哥的好好照顧照顧邵衍。
怎麼會這樣呢?她欣賞的人竟然就這樣一個一個脫離了她的認知,不管是趙韋伯還是邵文清,她至少都是付出過真心的。這些人怎麼就能那麼壞呢?
夫妻倆一個恨自己沒用一個氣得不行,冷不丁哐當一聲,一個茶杯就砸碎在了邵父的腳邊。
邵父和邵母都是齊齊一靜。
“哭哭哭哭!哭個屁啊哭?!哭什麼用?!”李玉珂破口大駡,“都他媽有點出息好嗎?!”
死一樣的沉寂之後,邵母停了眼淚,開始止不住地打起嗝來。

☆、第十四章

邵母打著嗝,盯著地上的碎瓷片,還有點不在狀態。
李玉珂恨其不爭,抬手拍在她後腦勺上:“你啊!那麼多年了,遇到事情還是只知道哭!你還以為現在咱爸還能替咱們出頭啊?除了自家人,誰吃你那套?”
趙家從趙父去世後就漸漸敗落了,李玉珂嫁到了嚴家不再來往,邵母嫁到邵家全心做太太,趙韋伯讀書不聰明,好在撞上了好運和邵老爺子學了幾手,否則這輩子估計也就是去替人鑽井修路搬磚頭的命。沒個靠譜的繼承人延續先輩的權勢,再多的財富也只有漸漸被消耗乾淨的一天。
邵母就是這樣,小時候她不過是癟個嘴都會有滿大院的人來問一聲怎麼回事,可現在,哪怕她哭啞了喉嚨,也只有邵父邵衍和李玉珂會心疼她罷了。
邵母短暫的脆弱消退後,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我主要是怕他會意氣用事。”
李玉珂指著她,手指抖了抖,氣地話都說不出了:“你啊你啊!”一邊說著一遍抬手又想拍邵母的後腦勺。
哪知道手剛揮出去一半,手腕便被忽然出現的一隻大掌給握住了。
這只大掌很有力氣,手背看著有些微胖的圓弧,很白,甚至比李玉珂自己的膚色還要白一些。李雨珂意外地看著阻止了她的邵衍,邵衍鬆開她的手,回頭看向邵母,眉毛一下子皺了起來:“你哭什麼。”
“衍衍!”邵母一看兒子,滿腔的愧疚立馬就憋不住了,飛撲上去狠狠地把兒子摟進懷裡揉搓,“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沒有保護好你……”
邵衍不習慣和人這樣摟摟抱抱,又不能拿出調戲人那一招,身體立刻就有些僵硬。不過他也沒把邵母推開,好一會兒之後才不太習慣地抬起手拍拍邵母的後背:“你不要哭了。”
邵母感受到兒子溫柔的哄勸,哇的一聲又開始嚎啕起來。
“……”邵衍放棄了,“算了你愛哭就哭吧。”女人怎麼老喜歡哭哭啼啼的?
邵父已經被嚴頤拉回了桌邊。
嚴岱川叫進了門口的保鏢,把邵衍的手機交給他處理。他將目光落在邵衍母子身上,邵衍垂眸低聲跟邵母說話時的表情很溫柔,和早晨那個故意惡作劇接近自己的青年一點都不一樣。記憶深處與對方第一次見面時的印象此時已經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逐漸變得鮮活的人。
那邊的嚴頤自然不會像李玉珂這樣爽直地罵人,他就目前形勢和邵父分析了一下利弊,很快就讓邵父冷靜了下來。以大房二房現在懸殊的地位和能耐,邵父這一去,搞不好連邵家老宅的門邊都摸不著就被以前的那些傭人們給丟出來了。
現在衝動,就是去自取其辱。
邵父深吸了一口氣,沉重的不甘遠遠遠超過了邵老爺子那張遺囑宣讀的時候。冷靜下來之後,他紅著眼睛沙啞道:“對不起,剛才失態了。”
論起儀容和修養嚴頤自問自己遠不如對方,見邵父這個時候還能保持彬彬有禮的姿態和自己道歉,他的目光難免便帶上了兩分欽佩。要是易地處之,他現在承擔著邵父這一腔怒火,那肯定是什麼規勸都不能聽進去的。嚴頤的處事之道就是用武力和槍子兒說話,這也是最容易留下後患的一種風格。
“已經很好了,換成我肯定表現的比你還衝動。”嚴頤拍拍邵父的肩膀。
邵父勉強笑了笑,側目看著正在拷貝剪切檔的邵家的保鏢,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忽然開口:“不管怎麼樣,在挖趙韋伯走這件事上,邵玉帛肯定是抱著把我那幾個餐廳弄垮的念頭的。邵家這幾個老餐廳十多年前就歸我管了,裡面全都是跟了我十多年的老人,除了空降進來管理的趙韋伯……如果遺囑真的是假的,那邵玉帛把這幾家老餐廳給我也不奇怪——他吃不下來,也怕自己撐死。”
邵家這幾處老餐廳可遠不止餐廳那麼簡單,邵家幾乎就是在這些地方發的家。從邵衍的祖爺爺開始,邵家人就選擇在這些地方落址開業,多少年來樓拆了又蓋,他們還是將同樣地方的大樓商鋪給買下來——這是邵家無法替代和捨棄的根,也是邵家所有酒店裡風評最好老主顧最多的幾處。
嚴頤問:“我要是沒記錯的話,現在在你那幾家餐廳做主廚的都是趙韋伯的徒弟吧?”趙韋伯把他所有的徒弟都帶走了,此舉無疑讓邵父大傷元氣。
邵父點頭,也有些煩躁,他長歎一聲,在心中劃過種種可提拔的選擇,但餐廳裡的這些廚師們雖說對他忠心耿耿,真正像趙韋伯那樣有才華和天賦的卻沒幾個。
他心煩意亂地,下意識想再夾個包子吃。手摸筷子撲了個空,他愣了一下,然後恍然想到了什麼——緩緩地,緩緩轉頭將視線落在了邵衍的身上。
邵衍還在哄邵母,察覺到父親的目光,也把頭扭了過來,看到父親莫名感動的眼神,心頭立刻大加警惕:“……你在想什麼?”
“兒子啊——”邵父搓了把臉,紅著鼻子長歎一聲,“幸好有你在……”
邵衍的臉色更臭了,但到底沒說出拒絕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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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韋伯喝地有些醉了,腳下打著飄,他妻子胡梅生地小巧,有些費勁地扛住他一邊手臂,尷尬告辭:“抱歉,他可能是太高興了……”
邵玉帛笑地很溫和,甚至親自起身相送:“我和韋伯這麼多年交情了,好不容易有了合作的機會,高興也是難免。我讓人送送你們吧?”
他說著就要叫司機,胡梅連忙阻攔:“不用這麼麻煩了,韋伯開了車來,我沒喝酒,我載他回去就好。現在時候不早,也別勞煩司機大晚上工作了。”
她姿態放得很低,邵玉帛也沒有推託,聞言便把電話塞回了兜裡,和妻子廖和英一起熱情地將趙韋伯夫妻送走。趙韋伯雖然醉醺醺地,臨走前仍然掙扎著道別:“姐,哥,別送了,走了啊!”。
門關上後邵玉帛在原地站立了一會兒,臉上溫和的假笑才緩慢地消褪了下去。
廖和英長舒口氣,有些嫌棄地換下來身上的外套,隨手遞給靠近的保姆:“這兩個沒眼色的,可算是走了。”
邵玉帛皺起眉頭瞥了她一眼,心中對妻子這樣高傲的姿態有些不滿意:“私下裡我不管你,人家在的時候你給我放尊重點!”
廖和英翻了個白眼:“爸在的時候我也不用跟這些人周旋,現在你接管了邵家,我反倒還得看人臉色。這叫什麼事兒啊!”
邵玉帛沒理她,廖和英更加憤憤:“那個趙韋伯,八竿子打不著一邊,就沾著個趙字兒,臉倒是挺大,一口一個哥啊姐啊的,誰是他姐?趙琴家認來的都是些什麼破爛玩意兒!”
“到底小的時候也跟你一個大院長大的。”邵玉帛終於開口,“現在老爺子剛去,趙韋伯那幾個徒弟都是我大哥那的頂樑柱,有他們在,我這邊工作也更順利。你也別天到晚念叨什麼趙家廖家了,你爸最開始不也是趙老爺子身邊的秘書?誰看不起誰啊?”
廖和英柳眉一豎:“英雄不問出處!往上數三代你們邵家又好到哪去了?他趙家現在是個什麼光景要我跟你說?我家人不算什麼,你別求到我哥頭上啊!”
“你讓他別和我要好處啊!”邵玉帛有點大男子主義,岳家這段時間來拿了他的贊助青雲直上,老婆的得意忘形早讓他不滿了。廖和英咬著嘴唇怒瞪他的模樣讓他瞬間就想發火,還沒張口,那邊客廳的電話鈴聲就響了起來。保姆過去接起,片刻後朝邵玉帛道:“董事長,是廖老先生。”
邵玉帛滿肚子火頓時就跟戳破了的氣球似的癟了下來,他臉上還有些掛不住,和倔強的妻子對視了一會兒,這才冷哼一聲去接電話。聽到聽筒裡那個威嚴聲音的瞬間,臉上就帶出了假笑來。
廖和英有些得意地撇撇嘴,腰杆都挺直了些。娘家有能耐她就有面子,這才多久啊,邵玉帛就不敢對她大小聲說話了。她將目光落在樓梯口正在看自己的兒子身上,四目相對時,邵文清沉默轉身上樓,廖和英則忍不住興奮地追了上去。
妻子活躍的背影鑽入邵玉帛餘光,他握緊拳頭扭過臉,心中泛起針刺一樣的不甘,卻仍然要謹慎回答電話那頭男人的問題:“好!都好,家裡生意都妥當。好,我會照顧好和英和文清的……”
那一邊,出了邵家老宅的大門,夜色中的車大燈探在空曠蜿蜒的山道上,副駕駛一直裝睡的趙韋伯這才緩慢坐直了身體。
他掏出一張濕紙巾洗了把臉,瞥了眼正在開車的妻子:“幾點了?”
胡梅大氣也不敢出:“快十一點了,你睡一下吧,到家了我再叫你起來。”
“開慢點,”趙韋伯卻沒照著做,他落下車窗眯著眼吹了會凜冽的山風,清醒些後回想到剛才的晚飯,忍不住冷笑一聲:“廖和英這個沉不住氣的……仗著自己家現在有點能耐,誰都看不起。呸!當初她算個屁!”
胡梅咬著嘴唇,偷眼看到丈夫在車燈下晦暗的面色,心中一顫,忍不住良心難安:“咱們就帶著阿林阿樹這麼走了,姐姐姐夫那邊……總歸不太好……”
“你懂個屁。”趙韋伯冷聲讓她閉嘴,見妻子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這才大發慈悲地解釋道:“你單看見趙家收養我給我飯吃,就覺得我就該知恩圖報,一輩子為他們當牛做馬?你當他們為什麼要收養我?我爺爺在戰場上替趙琴她爺爺擋過一顆子彈!半條腿都沒了!我現在的日子是我爺爺用腿給我換來的!我欠他們什麼?他們欠我才對。我幫邵干戈賣命那麼多年還不夠?什麼姐姐姐夫,都是相互利用。你叫地親熱,人家心眼裡還不知道怎麼看你呢!”
胡梅沒開口,心中卻覺得丈夫這一番恩償推斷說不出的怪異。然而在家裡她從不是有話語權的人,說了也不過白白被罵一頓,只好在肚子裡嘰歪一陣,安靜開自己的車了。
趙韋伯望著窗外一路發著楞,心頭空落落的,半晌後才狠狠定下了神——
——路都選了,回憶從前根本毫無用處,良心不良心的……說句難聽話,現在這個向錢看的社會,良心能賣多少錢一斤?

☆、第十五章

夜晚,位於半山的邵家老宅靜謐而美麗。
窗外是密林朦朧的影幢,山風呼嘯,樹葉時不時會發出無序的碎聲。邵文清睡不著,起身輕輕掀開房間密實的窗簾,窗外是老宅空曠到足夠跑馬的前院。整齊的園藝綠化在寬敞的路邊修成兩排,半山上還有邵老爺子栽種的荷塘和梅園,光是照料這些,就需要花費三個園丁不少的心血。邵家的管家、幫傭、廚師、司機和園丁加在一起已經超過十人,然而這個偌大的宅邸仍舊是無時無刻不讓人感到死寂。
以前邵衍一家住在這裡的時候感覺還好些,現在老爺子去了,大房帶著自家的司機幫傭一併離開,立刻就讓本不覺得房子太大的邵文清感受到了荒涼。
每當這時,他的腦中總會毫無預兆地浮起邵衍的模樣。從以前受氣包似的一張臉,到最近一次在學校裡看見對方,邵衍的改變真的已經到了讓他無法不側目的程度。
以往的臃腫笨拙此時已經不見蹤影,邵文清回憶著前些天看到邵衍跑步的畫面,對方穿著一身寬大的運動服,敞開外套的拉鍊,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纖細的頸項從T恤的領口中延伸出來。他的皮膚白的近乎晃眼,和邵母有五分相似的五官也越發明豔起來,運動的時候渾身泛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活力和俊朗。他從不知道邵衍也會有這種憑藉外貌就能讓人感到優秀的條件,對方跑遠的時候腳步輕快地跳躍著,像一隻展翅欲飛的林雀,讓看到他身姿的人都忍不住跟著心情輕快起來。
這不過短短幾個月的變化,讓邵文清不得不感歎生活真的是最好的催化劑。
“哐!”寂靜的深夜裡這樣一記碎裂聲顯得非常驚悚。
他轉頭朝著房門的方向看了會,心中掙扎了片刻,還是轉身打開了門。
老宅雖大,用於住人的主宅卻並非一味追求寬敞,門打開後,樓下邵玉帛和廖和英的爭吵驟然變得清晰。
“你能別無理取鬧嗎?”邵玉帛的聲音很疲憊,像是喝過酒了。
“我無理取鬧?!你怎麼不說自己?也不看看現在都幾點鐘了,成天外頭花天酒地的不著家,當我不知道你在幹嘛?”廖和英以往是從不管丈夫晚歸的,現在的作風卻變得咄咄逼人了許多,邵文清不想承認,卻又輕易能猜到,這一切都源于他外公一家近段時間來的改變。在A省的崗位上多年默默無聞的廖家手頭上終於有了寬裕的資金打點,資歷已夠,又來東風,順勢乘風而起便也不是什麼難事了。
“我很累了,今天不想吵架。”
“你當我想和你吵嗎?你把這家當什麼了?你把我當什麼了……”廖和英的聲音帶上哭腔,後面就是一連串咄咄逼人的質問和吵鬧,邵玉帛聽得一陣煩躁,妻子這些天越發不知天高地厚了,娘家有了點本事,夫家的什麼事情就都想插一手,前段時間更是異想天開地提出要去集團做出納。他已經夠煩心了,這婆娘還成天給他找事。朱士林現在在集團裡整日一副有了從龍之功的架勢,撈好處撈地明目張膽,今天喝酒的時候老說國外一個牌子定制的手錶多好多好,裡頭的潛臺詞不言而喻。趙韋伯這邊的安置也並沒有從前想的那麼簡單,邵干戈的那幾家老餐廳關係盤根錯雜,他手上的這些新餐廳也好不到哪去,趙韋伯從前就做的管理,現在挖過來之後也不可能只讓他顛鍋鏟,趙韋伯能同意嗎?可一說讓他管新酒店的事兒,酒店裡那些個高層就開始顧左右而言他。這些都是老爺子那裡留下的舊臣,邵玉帛現在還動不得,看他們的架勢,頗有要給空降兵穿小鞋的可能,想到日後趙韋伯三天兩頭一個的告狀電話,邵玉帛頭皮都麻了。
更讓他糟心的,還有這些天省外那些逐漸有滲透之勢的民間謠言。
什麼兄弟鬩牆啊,什麼百年遺產之爭啊,亂七八糟的言論甚囂塵上,許多人都對老爺子那份遺囑裡如此偏頗的劃分大感興趣。畢竟邵干戈在邵老爺子在世時並不曾出現過劣跡,大房這邊和老爺子關係也還算不錯,從明面上並不曾看到很明顯的偏心。這些亂七八糟的聲音讓邵玉帛好幾天來都輾轉反側。尤其是看到那些說起邵家家傳菜譜時引發的爭論。
一想到這些,他心都涼了半截,再看眼前哭地梨花帶雨的妻子的臉,也覺得尤為面目可憎。
邵文清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他悄無聲息地關上門,躺在床上的時候,面無表情地盯著未完全拉攏的窗簾間隙裡透出的微光。
隔天到學校的時候,他在文學系樓下駐步良久,還是鼓起勇氣朝著文獻班小教室走去。他有一些話想對邵衍說。
小教室裡稀稀拉拉的十來個學生,蓄了羊胡的老教授聲音蒼啞,邵文清敲開門,整個教室都安靜了一下,老教授問他:“你找誰?”
教室裡已經有人認出了他是誰,一時間切切私語聲不斷。
邵文清沒在裡面找到邵衍的蹤跡,猶豫了兩秒鐘,還是開口問:“邵衍今天不在嗎?”
“他請假了。”羊鬍子老頭眯眼看他,片刻後恍然,“哦,你是邵衍他哥哥吧?”
邵文清愣了愣,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點高興:“……是。”
“你打他電話吧,他爸今天打電話來請的病假。我們這要上課了。”
“對不起。”邵文清道謝後把門關上,一路往回走一路掏出手機,邵衍請病假?他怎麼了?等到手機螢幕亮起,他下意識點進通訊錄的時候,才一下子頓住腳步。
邵衍的電話號碼,他從來沒有保存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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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衍哪裡有生病,聽到早上邵父當著一堆人的面給學校打電話,一副兒子生病了心急如焚的口氣他也是醉了。
他本以為邵父看面相是個正經人,沒想到竟然學藝不精,沒能挖掘到對方潛藏在性格裡的不靠譜。
雖說古語有君子遠庖廚一說,但做飯這件事,邵衍從一開始就不排斥。最早的時候,他甚至無法保證自己最基本的溫飽,是進入禦膳監讓他不至於在極寒交迫裡掙扎,到後來他撞了大運,禦膳監大總管破天荒看上他的資質,邵衍便憑藉著一手廚藝平步青雲,直到他死前,整座皇宮又有哪個敢以他圍著灶台轉為由譏笑?
雖然來到這裡之後他做飯多出於興趣和生活基本需要,可邵父那幾間餐廳的窘迫現狀他總不能熟視無睹。哪怕心中沒有將邵家夫婦真正認作爹媽,邵衍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不論是在宮內幫襯過他的那些宮女,還是無私將一手調鼎技藝傳授給他的老總管,他得勢後全都一個不落地報答了回去,更別提從來到現代以來就一直在無微不至關心他的邵家夫婦了。
也不知道邵家那幾家餐館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現狀。他目前學校家裡兩邊跑,接觸的東西到底有限,只知道邵家以前似乎非常昌盛,邵家家主去世的時候,卻不知為什麼只留給長子一家少得可憐的家財。這在邵衍看來是挺不可思議的一件事,長幼無序在這個朝代似乎已經變成一種被所有人都接受了的新規則。不過即便如此,邵衍仍舊偶爾能聽到詫異邵家家主產業劃分不公的,可想而知邵家長房現在的處境該有多麼窘迫。
現代劃分地位並不以士農工商,而以資產和影響力來區別。邵衍也曾猜測過自家這樣的情況該是怎樣一個階級,從各種言論中推斷,豪門肯定是不可能了,中產階級倒是有點譜,但邵衍偶爾去食堂時也能聽到一些有敵意的人對自己偷偷的議論,從那些話裡他能感覺邵家大房離中產似乎也有點距離。李立文跟他說現在看有錢人就是看車和手錶,有些低調的,就看錢和房子。邵衍自己是不帶表的,邵父好像也不帶,邵母帶著的一個表也是光溜溜牛皮做的錶帶,並沒有李立文說的那樣奢華鑲鑽的裝備。至於車子,每次一出門滿大街都是堵個不停的車,車在這個世界好像並不如從前的馬車昂貴,這樣多的車,大概是人手一輛了,邵家這一張看起來樣子比較漂亮,大約也就是貴上一點。錢……邵父從給了他一張卡片後好像就沒給什麼錢,邵衍花錢的地方又少,也從來不會開口要。倒是邵母看到他錢包裡沒有現金給他塞了一點,邵衍數了數也就十來張,和李立文他們的差不多。有次在學校裡買水,一班的人嚷嚷著請客,一堆礦泉水就讓一張一百變得所剩無幾,這樣看來,十來張錢的購買力也是很堪憂的。房子嘛……除了自己家住的這裡,似乎也沒聽邵母說過收租租客之類的,想來也沒有置辦別的產業了。
邵衍越想越覺得可憐,邵家大房現在的經濟狀況,大約也就夠上個現在人說的小康吧?
想到邵父叮囑他最近家裡比較困難讓他花錢別大手大腳的話,邵衍歎了一聲,心中基本上已經對此有了結論。
車終於停下,前面的司機迅速下車開門,邵衍聽到他說:“先生,太太,天府店到了。衍衍下來,小心車門。”
邵衍不太喜歡邵家上下對他的這個稱呼,可畢竟初來乍到不能隨便推翻傳統,也就只能對司機笑了笑,迅速鑽出車來——邵家這輛車子可能真的是要貴一點,坐起來比他在外頭坐到的很多車都要舒服。
他們到的似乎是一處鬧市區,周圍高樓林立,比A大附近和邵家住處周圍都要繁榮很多,來往人群熙熙攘攘,有一棟樓上甚至裝了一個超級大的電視機,電視上穿得很少的異邦女人正在來回走動,也不知道是在表演什麼。
邵衍摸著下巴盯著那些異邦女人看了一會兒,發現沒胸沒屁股的,興趣立刻失了大半。他回過頭,邵父邵母已經走在一處,正開口招呼他:“衍衍,過來這邊!”
邵父今天看起來也異常地和藹,甚至不叫邵衍走到邵母那邊,反倒親自抓著邵衍的手。他的手指很粗糙,一點也不符合他從前富家公子養尊處優的生活,手指在握緊的時候會無意識地微微顫抖。邵衍本想掙脫開,在看到對方微紅的眼角時動作又停下了。上輩子的他並無緣感受父愛,邵父這種口是心非的親昵對他來說陌生又珍貴。
邵父對牽手顯然很不習慣,將邵衍帶進電梯後就鬆開了,轉為對著兒子的身板拍拍捏捏:“真是長大了,你看這胳膊結實的。”
邵衍任憑他摸,自己則四下亂看,他們進的這一棟大樓的風格簡直可以用金碧輝煌來形容,大廳極高,吊下的水晶燈大小也相當可觀,一路進去全都是透明的櫥窗,櫥窗內身段窈窕的塑膠人穿著各色裙裝,牆壁和電梯裡就像是貼了金箔,到處都泛著黃橙橙的暖光。
他又覺得邵家的資產和自己推斷的似乎有出入了,不由開口問:“這棟樓都是我們的嗎?”
“怎麼會?”邵父一開始很詫異,隨後一想邵衍的狀況也就釋然了,耐心解釋道,“咱們家老餐廳在頂樓和頂二層,帶空中花園和景觀的旋轉餐廳。一整棟樓都可以做酒店啦!邵家不做酒店的。”
天頂和天頂二層?邵衍回想起剛才在外頭看到的樓的高度,至少也是有個四五十層的,自家竟然只擁有兩層嗎?這樣對比一下忽然覺得好少,就像在氣派奢華的王府大宅裡租了一處尾巷的偏苑。
果然還是小康吧。
邵衍歎了口氣,算了,窮就窮吧,家庭和睦就行。錢總能賺來,邵父邵母這樣好的家人卻未必能再碰到了。

☆、第十六章

中山街天府大廈的這間老店是邵家所有產業中傳承最久遠的一處。白駒過隙、歷史變遷,這一處地段始終是A市最繁華密集的鬧市區。天府大廈是近些年才蓋起來的超奢商廈,A市甚至全A省都再找不出任何一處能像天府大廈這樣雲集了全世界奢侈品牌的商場了,周邊範圍內的商場 街道全都是富人們的銷金窟,邵家當初也是費了很多人脈才在這樣的地方買下天頂兩處最有價值的樓的。天府老店,可以說是邵家餐廳的一枚老招牌。
邵父花費了很多心思去經營這些老招牌,每一個管理層的選拔都要親自過目,這裡的員工們很多都已經工作了非常久的時間,對老店和邵父有著認同感和歸屬感。這也是為什麼邵玉帛將大部分產業都拿走唯獨留下這些老店的原因之一,這些老面孔輕易換不得,可消化這些人脈,卻遠比捨棄要困難太多。
餐廳裡的員工大中午的接到邵父要來的通知都有些摸不著頭腦,邵家最近的變動太大,邵父忙碌于各種工作當中,能來店裡坐鎮的機會已經越來越少。店裡最近也很有些不景氣,尤其在趙韋伯毫無預兆地帶走了店裡的招牌主廚阿樹之後。店裡的人對他的這個舉動全然沒有準備,阿樹前腳剛走,後腳接替上去的代理主廚就忙地手忙腳亂。回頭客們都吃出了招牌主餐味道的不對,已經好幾桌人來發牢騷了,午間的一頓飯經營地跟打仗似的。
後廚的抽煙機轟隆隆響,蒸箱的縫隙還在朝外冒出濃濃的霧氣,代理主廚田方笠帶著一群手下站列整齊,一直守在門邊看動靜的領班忽然有了動作:“來了!來了!”
她跑回隊伍的瞬間,後廚的員工門就被穩穩推開。
邵父面帶微笑,進屋後迎面看見上前的田方笠,還溫和地問好:“這兩天都還好吧?”
田方笠苦笑:“都還行,就是阿樹剛走,前期的手忙腳亂肯定少不了的。”
“辛苦你們了。”邵父抬手拍拍他肩膀,這才反手將門拉開了一些,朝外說道:“阿琴,衍衍,你們倆進來吧。”
回首對上田方笠疑惑的目光,他笑著解釋:“帶我家孩子和夫人來看看。”
田方笠有些發愁,這都什麼時候了,他還以為邵父是來解決問題的,哪知道直接帶著老婆孩子把這當做遊樂場了。後廚有什麼可看的啊。
下一秒,他便看見一個大約一米七出頭的年輕男孩走了進來。
這人的皮膚很白,清爽乾淨的一頭黑髮,穿著一身一眼看去剪裁做工就不普通的休閒服,儼然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田方笠偏頭看他,這人頭微垂,走路的時候目光鎖在地上,卻並不給人自卑內向的感覺,反倒讓人覺得他沉穩專注。他的鼻樑很高,側面看去鼻尖處凸起一顆圓溜溜的鼻珠,嘴唇薄而翹,顏色是粉嫩的。
很可愛的長相,配上雪白的皮膚真是讓人第一眼就忍不住心生好感。田方笠目光柔和了許多,便想開口先向對方打個招呼,哪知道剛剛張開嘴,這人就好像側面長了眼睛似的一下子看了過來。
他長了一雙桃花眼,雙眼皮大而深,瞳孔比尋常人要淺些,目光因此也顯得有些迷離。然而這看似不經意的一眼卻叫田方笠一下子僵住了動作,也說不清為什麼,對方目光中就是有一些讓他本能忌憚起來的東西。
後頭跟進來的邵母他根本沒空注意,目光就跟失控了似的,任憑田方笠再想控制,也還是一直膠著在邵衍身上。
邵衍察覺到田方笠一直沒有消失的目光,眉頭微皺,剛想說些什麼,鼻端就忽然嗅到了一股讓他不爽的味道。
氣味是從廚房深處的一口不銹鋼深鍋內傳出來的,邵衍皺起鼻子使勁兒聞了一下,也不理在場的所有人,徑直走到鍋邊掀開了蓋子。
“哎!你別弄那個……”田方笠愣了一下,立刻就想阻止,邵衍卻在那之前就找到了一柄大湯勺。拿湯勺攪了攪鍋裡的湯,他舀起一小勺來仔細分辨:“這鍋湯誰弄的?”
田方笠不高興廚房裡的東西被隨便亂動,走過去想要制止邵衍的胡鬧,邵衍卻忽然將目光落在了他臉上:“這湯你弄的?”
對上對方的目光,田方笠剛剛消褪了一點的緊張立刻又變得清晰起來,氣勢洶洶的腳步馬上就慢了:“這……這個是一會兒拿來燉佛跳牆的……”
“你弄的?”邵衍打斷他。
田方笠忽然有種回到了小學面對班主任時的忐忑:“……是我。”
“你往裡面放紫蘇了?”
田方笠愣住:“你怎麼知道的?”
邵衍沒理他:“你往裡面放紫蘇幹什麼?”
“我……”田方笠被問地都結巴了起來,“之、之前這道菜是阿樹做的,我、我也沒弄過幾回。中午有顧客投訴說干貝火腿和雞湯串在一起味道太膩了,我……我就想著放點紫蘇……”
“蠢。”邵衍不等他說完,抬手將勺連湯料丟進洗碗池裡,沖了把手之後順手打開了一旁的冰櫃門,挑了一把新鮮的薄荷朝鍋裡一丟。田方笠阻止不及,瞬間瞪大了眼睛,那邊的邵衍卻皺著鼻子又嗅了嗅鍋裡的味道,翻箱倒櫃找出幾團陳皮掰碎了丟進鍋裡。
“……”田方笠保持著伸手欲阻止邵衍的姿勢,盯著鍋的眼神都快絕望了,“……你到底要幹什麼……”
“干貝和火腿串味你就拿紫蘇來壓,紫蘇把鮮味鎮下去之後你煮出來一鍋什麼?”
“我……”田方笠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之前這道菜阿樹都是一個人偷偷弄的……”
“你把一會兒要用的原料都拿出來。”邵衍拿起廚臺上一個形容精巧的小火槍,片刻後見田方笠沒有動作,啪的一下將火槍拍回了檯子上,“愣著幹什麼?我就做一次,學會學不會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快去啊!”那邊的邵父見田方笠沒動作立刻急了,邵衍這幾天在家里弄東西的架勢他也見過幾回了,發號施令的時候要是沒得到回應那絕對是見誰罵誰的。邵父自己上回去偷吃他燉在廚房裡的杏仁奶,掀鍋蓋早了導致燉奶的火候不夠,邵衍發現之後瞪過來的那一眼真是讓他現在都記憶猶新。
田方笠這才回過神來,氣短地帶人去拿材料,邵父的表現讓他迅速明白了什麼,頓時半點不敢怠慢。他也有點奇怪,在老店工作了那麼多年,他也算得上是元老級的廚師了,哪怕之前阿樹他們在的時候,也是要賣他幾分薄面的。他在這廚房裡從來也沒怕過誰,可今天才見邵衍頭次面,就好幾次感受到了十多年前和自家老師傅學習時大氣兒也不敢出的緊張。邵衍那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態度擺地太理所當然了,搞得田方笠從頭到尾都沒敢真正發火制止他自來熟的亂摸亂動。
“師傅,邵董他兒子長得真可愛哎!”田方笠的小徒弟,一個有點缺心眼的圓臉妞兒一邊跟師傅搬東西一邊忍不住花癡。她的師兄師弟們紛紛贊同附和,邵衍目前的長相很難讓男人產生競爭意識。這群人剛才站地遠,只知道邵衍和田方笠去主鍋邊說了話,卻全然沒發現自家師傅的氣勢在對方面前一下矮了一截,此時對邵衍心中自然也沒有什麼敬畏。
“閉嘴,一會兒到人家跟前都老實點!”田方笠心中隱約感覺到一個千載難逢的轉機已經降臨了,徒弟們漫不經心的狀態讓他很火大,直接放聲就訓斥了過去。
小徒弟吐了吐舌頭,廚師界師道關係傳統,學徒被罵和訓斥都是常態,她都習慣了。
佛跳牆是老店這邊吸引顧客的壓軸菜,有些經濟能力的人幾乎來一次就要嘗上一回,所以餐廳裡選用的材料也是最最優質的,最新鮮的鮑魚和海參,最精緻的火腿和魚唇,竹蓀鮮筍冬菇魚翅都小心選擇了最上等的。
吩咐徒弟去把冷庫裡幾隻剛剛宰掉的老母雞拿出來,田方笠戰戰兢兢地捧著現有的原料跑出去了。
廚房外,邵父見田方笠他們走遠了,這才上前勸說:“你田叔跟了爸爸好多年啦,替我盡心盡力工作。爸知道你脾氣急,但也別對他太沒禮貌了。他雖然人迂點,但本性是好的。”
邵衍瞥了邵父一眼,心想著就田方笠那種老資格的人,自己要不是一開始就穩壓他一頭,他能那麼聽話?
他也不說答應不答應,望著離開的一群人看了一會兒之後才開口:“這個田……田……”田叔這種稱呼他可叫不出來。
邵父無奈:“他叫田方笠。”
“田方笠。”邵衍道,“腦子還是很靈活的,雖然技術上欠了點,不過好好教應該也是個可塑之才。讓他跟著我打下手吧,要是個品性好的,我就教他點能鎮得住場的東西。”
邵父奇異地並不覺得兒子這句話有哪裡不對,等到田方笠出來,還喜滋滋地去拍老下屬的肩膀:“我兒子做飯的手藝沒話說,就是脾氣壞點。我今天好說歹說把他帶來了,他說你你也別生氣,趕緊學點東西,我也好把老店全部託付給你。”
“……”田方笠沉默片刻,認真地盯著邵父,“我真是謝謝你了。”
“哈哈!”邵父特別高興,“謝什麼謝,搞那麼客氣。”
“……”田方笠一時間不知道應不應該把心頭醞釀已久的拳頭砸過去,那邊的邵衍已經開始對著原材料挑三揀四了。
“你、你,”他指了兩個田方笠的徒弟,“把小鮑和海參拿去洗乾淨。”
圓臉的小徒弟樂顛顛地跑來接過邵衍挑出的幾個五頭鮑,臉上浮出兩塊紅暈:“我叫陶喜。”
邵衍抬眼看她,圓臉小鼻子的,長得確實挺討喜,於是笑了:“我叫邵衍。”他說著順便挑出了兩塊火腿肉丟到一邊,“庫裡有肥一點的火腿嗎?火方不能用。”
陶喜還沒回答,那邊聽到這話的田方笠立刻坐不住了:“之前阿樹做的那種裡面放的就是火方啊。”
邵衍把火方撥開:“拿點肥的來。還有,這個鮮筍不能用,你去找點筍乾來,挑嫩一點的筍尖。”
田方笠被對方這種無視自己的做派搞得頭都大了,他一點也不想照著邵衍的吩咐辦事,可被邵衍有點不耐煩的目光一掃,他還是灰溜溜地上前收好火方回庫房了。
邵父一臉驚奇地對兒子說:“哎呀,你怎麼那麼厲害,把他治地服服帖帖的?”田方笠是愛鑽研的那種人,邵父就是看准他不受權名脅迫才放心地把他放在老店的,那麼多年來,他還沒見過田方笠這樣乖乖地聽過誰的話呢!
邵總管白他一眼,這有什麼好稀奇的,他都多少年沒碰上過敢和自己對著來的了。

☆、第十七章

廚房裡一動火,空閒的人就全都想圍上來看熱鬧。
田方笠將閒雜人等叱開,帶著自己的幾個徒弟來給邵衍打下手。主要是邵父將邵衍的能耐說地有點大,田方笠哪怕不相信這樣一個年輕人能有什麼本事,也還是抱著學習的心態想來看看對方的長處。
邵母過來給兒子圍上圍裙,陶喜將洗好的原料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灶台邊上,邵衍抓起一顆鮑魚,提刀時對田方笠說:“看仔細了。”
田方笠還沒明白對方是什麼意思,眼前銀光一閃,邵衍花樣翻飛的刀法就立刻讓他愣住了。
邵衍使的這一手刀法名叫洞天式,來源於師傅傳給他的內功心法裡其中一本副冊,全譜共三十六式,刀刀刁鑽刻薄殺氣迫人。這本是殺人的高招,卻被邵衍改良成了用在廚房裡的刀法,老總管看他親手做菜時總會感慨暴殄天物,可在邵衍看來,刀法最大的價值只在於利用地是否正確到位。
洞天式揮刀時必須注入真氣,刀鋒也因此會變得異常鋒利。靠真氣切開的菜蔬魚肉質感都和用利刃分解的大有不同,邵衍也說不上其中到底有什麼原理,但皇帝那條叼鑽的舌頭每每一嘗,總能精確地從原料的切面上分辨這頓飯邵總管有沒有親自下廚,可想而知其中的區別有多大。
刀法很快,在田方笠他們看來簡直就像是拿刀具織出了一張細密的網。呼吸之間邵衍停下動作,刀穩穩插在砧板上,一隻五頭鮑的邊角就早已被剔地乾乾淨淨,表面劃了整齊合一深淺適宜的十字刀,如同花瓣一樣蓬鬆地舒展開。
不僅是田方笠,連邵父邵母看地都有些呆了。
漂亮的刀法確實是存在的,並且美食界裡不少廚師都掌握這一技能,但花式刀法從來只是專供欣賞,有誰能真正拿來運用在切菜上呢?
邵衍要是不會武,自然也不可能做到這一點。但能夠做到後,他就不覺得有多稀奇了,此時只專注地講解自己做菜的步驟:“十字刀切進去之後斜劈,切好一刀後按照原來的刀路再切另一道斜劈,所有的十字紋都要按照這種方法來,最後煮出來的鮑魚肉會更嫩更好看。”
他說著把鮑魚拎起來穩穩丟到了一旁開了蓋的砂鍋裡,裡面是已經燉了很久的母雞湯,湯裡沒有放很多多餘的香料,可以說是不功不過,為了節約時間,他就沒有全部推翻再煮。
“把筍乾切兩寸,冬菇對半切。”聽到邵衍的吩咐時田方笠還在回顧對方剛才的刀法,只那一手刀工,就比他這個在廚師界混了二十多年的老師傅強出百倍。他滿心不可思議,邵衍才多大?他還沒有二十吧?
還是小徒弟率先反應過來撞了師傅一下,田方笠回過神,兩寸是多長來著?
他忙去取刀切好碼在一邊,又目不轉睛地盯著邵衍的動作看,
肥瘦相間的火腿切薄片,不放油下冷鍋,用小火把火腿煸成半透明的微黃色後放筍乾,翻炒片刻,再把主鍋裡燉的清湯分小鍋,將火腿筍乾連油一起撥進小鍋內。
田方笠忍不住皺起眉,他們一直都是用雞湯來燉食材,酥爛之後再全部撈出來碼進清湯裡的,邵衍這種直接拿清湯燉食材的做法倒是從未有過。
“清湯味道寡,燉煮的時候不能放濃料,但上鍋之前必須抬香。以後你燉東西有哪些味道重的儘管丟進去,鮑參翅這些原本就沒滋味的再放雞湯,筍乾吸油入味,比用鮮筍更適合。”帶徒弟的時候邵衍的話一點不少,一邊埋頭看火候一邊低聲解釋,幾句話讓田方笠立刻恍然。佛跳牆本就是名貴菜,他們也是踩進了誤區,只想著儘量做到精美奢華,卻忘記了有些東西還是樸味的最好吃。
邵衍好像看准了時間一樣,鮑魚燉了一會兒之後才將海參和魚翅丟進去,然後才開始切魚唇,魚唇被他抽了一條骨頭,軟軟胖胖顫顫巍巍地碼在盤子裡可愛地很,邵衍看了眼時間後就去洗手,順便吩咐:“一個時……兩個小時之後放魚唇,之後用中火燉竹笙,十五分鐘之後再關小火,燉到四點鐘就行了。不要揭蓋。”一涉及到現在的時間計量,他就總是容易說順嘴。
雞湯倒沒什麼特別,那鍋清湯已經開始散發出淡淡的儼香,爆過的火腿和湯底研煮的效果是田方笠從未想過的好。不論邵衍廚藝如何,光只這一手便已經夠交田方笠刮目相看了。他不敢糊弄,在邵衍走後就定好了鬧鐘,一面回憶著剛才邵衍做飯的步驟一面喊徒弟擺開鍋陣學著做,片刻才後悔地肚腸發青……他居然沒仔細記下邵衍放鮑魚和海參的時間距!
邵衍被邵母帶著去理髮買衣服,家裡那些原本的衣服早就大了,新衣服也是邵母估量著邵衍的體型買來的,多少都寬鬆了些。
頂樓餐飲,頂層之下都在銷售各種各樣的商品,邵衍更加喜歡運動款的衣服,邵母卻硬是把他推進了賣休閒裝的店。
邵衍手拿著襯衫臉色都沉地快要滴出水了,邵母卻一點也不怕他,挑選的全都是修飾身形款式。被迫脫掉外套之後銷售小姐繞著邵衍轉了兩圈,拍板道:“拿M碼的就可以了!”
“M碼?”邵母也有些嚇到,“他以前穿三個加的啊!”
大概是老主顧了,對方的回應也很熟稔:“是啊!貴賓的尺碼資料我們都會存檔,之前確實是兩到三個加的。”
小姑娘湊到邵衍身邊一臉驚奇:“可是為什麼一下子瘦的那麼快?!”
邵衍現在最大的軟肋就是他的便宜媽和軟萌可愛的女孩,這個時代的女孩許多大膽且具有個性,被這樣的人纏著說話他簡直毫無辦法,於是沒忍住笑著捏捏女孩的下巴:“運動啦,難道無緣無故會瘦嗎?”
“……”小姑娘默默紅著臉回崗位了。一段時間不見邵衍怎麼變這樣了?
邵母臊地不行,把邵衍推進試衣間的時候忍不住指責:“你手真多,沒事去摸人家臉幹嘛?”
我賤。邵衍沖邵母勾了勾嘴角,邵母拿他沒辦法,只能閉口收聲。
邵衍對邵母為他挑選的緊身牛仔褲和白襯衣深惡痛絕,但試衣門打開的時候,邵母又一次證實了自己的眼光獨到。
第一次穿牛仔褲的邵衍還有些不習慣地扯著布料,這東西比麻還粗,緊緊地貼在他的皮膚上,質感簡直是讓人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詭異。他從未穿過這樣的褲子,這之前那些寬鬆的運動褲休閒褲就讓他適應了很久,一直以來以軟滑的綢緞為美的邵總管短時間之內恐怕很難適應現代社會這些已經發展成熟的西方文化……好比身上這件領子快要低到胸口的襯衫。
“哇哦。”邵母看著兒子,片刻後冷靜地發出一聲讚歎,後退幾步靠在鏡子上。邵衍個頭雖然不高,身材比例卻很好,腰腿比例是用肉眼就能分辨的不平均。以前因為太胖,這樣的優勢竟然從不曾被人注意,現在瘦下來了,她才猛然發覺自家兒子居然是個非常優質的衣架子身材。
邵衍前些天才去稱過體重,比入院之前輕了四十斤,根據身高和體重比來計算,他還是徘徊在正常微胖的區間的。然而同等品質的肌肉和同等品質的肥肉在體積上的區別顯然相當明顯,這種差距在寬鬆的衣褲下興許看不太出來,然而一旦換上了牛仔襯衫這種貼身打扮,他整個人看上去就甚至稱得上細瘦了。
邵衍手上整理褲子,皺著眉頭抬眼看向邵母,纖長的睫毛和奶白的皮膚對比分明,整個人就像籠罩在了一圈讓邵母感到陌生的光環裡。
***
頂樓,田方笠站在灶前,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面前順序排開的幾十口小鍋上。廚房中已經彌漫開了一種能讓人饑腸轆轆的香味,主鍋內,燉煮了火腿筍乾的湯汁已經足夠成熟。
外間的廚師們正在緊張地工作。餐廳裡總不能一切工作都讓主廚來幹,事實上除了那些作為招牌招攬客戶的大菜外,功能表上的其他名字統統是配角。配角們誕生在另外一些配角手上。他們或許是主廚的得意弟子,或許是天分沒有大廚們那麼好的小廚師,在普通的崗位上工作上幾年,他們就有機會接觸到更高深的菜色。
田方笠目前負責的就是天府老店的幾道大菜,其中就包括現在灶上燉的這幾十份佛跳牆。
他的手藝還不到家,一是因為創造能力沒那麼好,二也因為沒機會接觸到像邵老爺子這樣有能力的老師。主廚阿樹忽然離開後的幾天,出於他手的佛跳牆讓許多來光顧的老客人們很有意見。再這樣下去一定會砸掉天府老店的招牌,而今天,鼻尖縈繞的香味告訴田方笠,這興許會成為他這輩子打地最漂亮的一場翻身仗。
四點還差三分鐘的時候,後廚的門終於被推開了,田方笠如獲大赦地抬起頭,就看到滿身煥然一新的邵衍陰著臉走了進來。
邵衍被拉去剪頭髮了,這是他有意識以來第一次動自己的腦袋,頭推和剪刀貼著頭皮劃過的感覺陌生又悚然,邵衍隨時提著一口要掐死理髮師的氣,直到鋪布被掀開的時候才緩緩放鬆了警惕,這是融於骨血的習慣,已經沒法更改了。
新髮型很好看,理髮師將他頭髮打薄了一些,細軟的額頭留了蓬鬆的卷,邵衍躲過了氣味嚇人的染髮膏卻被外表無害的燙髮器給欺騙了,加熱器轉開後,邵衍仿佛從鏡子裡看到了一個陌生的舶來人。
邵母卻說這樣很好看,理髮師說什麼都不願意聽從邵衍的話毀掉自己的“傑作”,不想第二次感受利器在頭頂張牙舞爪的邵衍並沒有堅持很久。他不是個很注意自己外表的人。
和邵母一路回來時感受到來自于女孩們的目光果然有所增加,邵衍的壞心情被治癒了一些,可終究是有點不習慣的。
他可怕的眼神讓田方笠瞬間咽回了想要誇獎他新造型的話。邵衍走近的時候,他近乎迫切地站了起來:“已經到時間了。”
“拿碗。”邵衍心情不好時說話絕不多蹦一個字,“我只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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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原料只有魚唇魚翅海參五頭鮑的單人份佛跳牆售價兩千實在是很高的,為作搭配,桌上客人隨便點些其他的菜蔬酒水,一頓飯的消費便輕輕鬆松破五位數。在這樣的高消費下,壓軸菜口味變糟糕實在是一件讓人很難原諒的疏漏。
邵家最近的大變動自然逃不過一些老饕客的耳目,伴隨二房得勢自然而然敗落的邵干戈一家叫好些人都感到歎惋,在明眼人看來,邵干戈是個難得懂得良心經營的好商人,邵家幾個老餐廳交到他手上後從來沒有一天降低過菜色的品質。餐飲和很多需要膽大激進的行業不一樣,比野心更重要的,就是老店目前所擁有的口碑。
不少老顧客十分擔憂老店撐不過這一遭大變,只想著趁著還有機會的時候多來吃兩頓,前些天他們的擔憂終於變成了現實——餐廳裡最讓人割捨不下的壓軸大菜也改了味道。
老饕都要在不斷的追求美食中前行,老店終於也走到了極限,但到底陪伴他們走過了那麼多年,在徹底散貨之前,念舊情的老主顧們還是約好了最後來吃一頓告別宴。
“唉,可惜啊。邵家的餐廳裡天府路這家是最傳統的了,沒想到最後還是沒撐過去。”包間裡,一個矮小精瘦的小老頭拿筷子撥弄著轉盤上的地三鮮,片刻後搖頭歎息。
他們大多年紀不小,想到邵老爺子在世時對邵家產業的珍視,再聯繫到自己身上,都有些兔死狐悲:“你說生兒養女有什麼用?邵老才去多久啊,原本紅紅火火一個餐廳就變這樣了。”
“這可怪不得邵家老大。”一個明顯知道內情的人壓低了聲音剛想八卦,包間門就忽然被輕輕敲了兩聲,外頭甜脆的女聲傳進來:“吳先生,佛跳牆到了。”
眾人嘗過前些天田方笠的手藝,此刻心中都不報什麼期待,幾個小老頭懶洋洋地看著推門進來的漂亮服務員。小姑娘對他們笑了笑,微微欠身,後頭的男招待手上托著碼了幾個盤龍紋燉盅的託盤也跟了進來。
香氣被門外的微風吹進包間裡,像一卷無形無狀的綢帶四處飄蕩,姿態霸道。
迎面被香氣一蓋,小老頭們腦子都木了,片刻後才一個個不可思議地站了起來,目光落在燉盅上:“今天的佛跳牆怎麼那麼香?!”
小姑娘羞澀一笑:“對不住,前些天接替的大廚手藝不到家,讓您幾位掃興了。今天邵總帶著他兒子親自來給您幾位下廚,還特地囑咐我跟您幾位道個歉。”
小老頭們哪有耐心聽她道歉啊,一個個眼都快綠了。小姑娘也不囉嗦,上好菜後迅速離開,包間裡幾個老頭連發表感言的時間都沒有,猴急喝了口湯。
“唔!!!”
“燙!”
“……見鬼了!”
雞湯的香濃糅合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鹹香,鮮氣從嘴裡一直竄到顱骨,發瘋似的到處亂跑。吃了那麼多地方的佛跳牆,哪有人見過這個滋味啊?前一秒還在感歎邵家老店估計要江河日下的幾個人口中嚼著食材抬起頭來,看到對方的吃相時都有些面面相覷。

☆、第十八章

天府店一直以來每餐只燉六十盅佛跳牆,以前差不多也能滿足一天的消耗,畢竟這是店裡價格數一數二昂貴的菜品了,普通人來用餐未必會想到點一份價格堪比整桌酒菜的燉盅。大廚阿樹離開之後,佛跳牆的銷量驟降到每天十到二十份,巨大的售額反差把田方笠打擊地和很慘。一直以來他都知道自己沒什麼天分,邵父倚重他信任他無非是看重他的個人秉性,但作為廚師,又有哪個能甘願廚藝落於人後的?
佛跳牆的香氣縈滿廚房的時候他感動地近乎落淚,半生對廚藝的追求終於在這一天到達了頂峰,腦中回想著邵衍親自動那一次手的種種細節,他只是懊悔自己剛才看地不夠多、不夠仔細。他算是明白了剛才邵父為什麼特地來跟自己說那些讓自己跟著邵衍多學點東西的話了,管中窺豹,只看這一盅前所未見的佛跳牆,邵衍在美食界的研究恐怕就比自己……甚至比自己的師傅也要強出百倍去。
前些天餐廳裡客人們的種種不滿已經讓員工們憋屈到了極限,這一場翻身仗便打地格外興高采烈。侍應們故意端著濃香撲鼻的燉品從客流最密集的區域招搖走過,微微掀開縫隙中,讓人無法抗拒的鮮香氣息霎時間如同鋪開的地毯般遍佈了每一個角落。幾乎每走一步他們就會被人拉住詢問手上端著的是什麼。
安靜的餐廳隨著侍應的離去開始出現一陣又一陣的騷動,客人們回頭望著香氣源頭離開的方向,片刻之後,紛紛有志一同地招手:“小姐/帥哥,這邊給我們加個菜!”
……
“王哥,趕緊去跟前面說一下別下佛跳牆的單了,沒了!就兩盅了!”
“這裡這裡這還有一桌剛點五份了,現在能燉嗎?”
“沒了沒了,現燉哪裡來得及。去跟客人道個歉,解釋一下,給他們桌送一盤蜜汁火方算了。剩下的那兩份安排給那個兩人桌的好了,也湊得上。”
“人都特地來的……”來下單的侍應很不情願,卻也只能嘟囔著不滿轉身離開。片刻之後前臺開始出現爭吵的聲音:“憑什麼啊?我這邊明明比他們先點的,為什麼他們那桌子就有,我們就要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實在是後廚只剩下最後兩份了,您這邊要的是五……”
“哎喲你個死腦筋哎!你不能來問一下我啊?兩份怎麼了,兩份你也給我上啊!”先前那五人份的顧客氣的可勁兒拍自己大腿,連說下單這姑娘真是傻地就快沒腦子了。
服務員已經無法招架要求點單的客戶們了,後廚的田方笠被徒弟求到頭上時眼睛還盯著灶上邵衍走前教他燉的一鍋老母雞湯。陶喜蹦來跳去地把話說完,田方笠揉了揉臉朝她揮揮手:“你先出去,我一會兒去解決。”
“師傅!”陶喜跺腳,外頭都十萬火急了!
“出去!”田方笠眉頭一皺,厲聲把徒弟喝罵離開後,蹲在空無一人的小廚房裡,這才傻乎乎地低笑起來。
對一個廚師來說,還有什麼事情能比手下誕生的菜品大受歡迎更讓人開心的呢?田方笠一大把年紀了。還是頭一次享受這種明星般的待遇。他一個人偷偷樂了一會兒,這才起身去揭那口雞湯鍋的蓋,前所未有的濃香撲面而來,在他意料之中也是預料之外。
田方笠連給他少東家磕頭的心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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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家幾處老餐廳開始奇跡般地起死回生,每家餐廳的招牌菜都訂單不斷,尤其是天府老店,佛跳牆宴的預約短短幾天之內便累積到了半個月之後,這一消息讓圈內人無不驚異。
本來也是,邵家瓜分為二,遺囑真假不知,二房拿走了近乎所有的遺產,從那之後再沒聽說過他們兄弟倆見面的消息。明眼人都能看出邵玉帛對大哥一家的不在意甚至是敵意,之後果然就聽說了邵玉帛挖走邵家老店大廚的消息。邵家老爺子廚藝一流,他生的兩個孩子卻沒繼承父親的好天分,邵家兄弟小時候還跟邵老爺子的父親學過一段時間,學著學著就沒下文了,邵老爺子接管集團後就開始不停地尋覓良徒,但這麼多年也沒碰到過特別適合的存在,估計也有藏私的因素在,這些徒弟們都只學了個皮毛。進了他內門學藝的從頭到尾統共也就趙韋伯一個。當初趙韋伯跟邵老爺子的師徒關係傳出來之後可是引發了一場軒然大波,畢竟也是趙家來的人,邵老爺子收他為徒的偏向太明顯了,那段時間邵玉帛的處境在很多人看來就變得異常微妙起來。
不過後來邵老爺子的做法到底打消了不少人的猜測,他表現的像是一個不忍心邵家技藝失傳的普通老人,只傳授趙韋伯廚藝,卻從沒有表現出任何要將趙韋伯提拔進集團做高管的意向。甚至作為彌補,還破格將手上當時生意最紅火的三家新飯店交給了小兒子管轄,在這件事情上,一直以來手上都只有幾處老餐廳管轄權的邵干戈仿佛又落了下風,老爺子的平衡之策用的非常不錯,家裡兩個孩子雖然關係不親近,但在優勢上一直都是勢均力敵的。
不管怎麼樣,目前邵家集團失去了邵老爺子這根頂樑柱,作為老爺子內門弟子的趙韋伯自然就變得金貴了起來。在老爺子住院的時候外頭就不少人猜測邵家這對兄弟估計要撕破臉了,之後不久邵老爺子那張令人詫異的遺囑就被公佈了出來,邵家大房失去了大部分的財產繼承權,眼看著或許能依靠趙韋伯東山再起,沒想到這才幾天?趙韋伯就乾脆俐落地投奔到了另一個陣營。
這樣看來,簡直是天要亡邵干戈一家。原本在財產上就沒什麼優勢,現在連老餐廳的幾個主廚都保不住了,沒有了主心骨的產業究竟還能維持多久,熟知內情的人幾乎都在為這些歷史老店默哀。
然而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事情會向著如今這個形式發展——幾間老店非但沒有因為趙韋伯的離開一蹶不振,反倒迅速地找到了更好的替代廚師,比起從前更加門庭若市。
這怎麼能讓人不好奇猜測呢?
豪門大戶內的恩怨情仇本來就是最吸引外人八卦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群眾說話可一點不負責任,現在發現自己隱約找到了一些了不得的“真相”,就立刻開始裝作知情人亂嚼起舌根。
總之說什麼的都有,邵干戈遇到貴人、邵干戈深藏不露、邵母趙琴家裡其實是隱藏的美食大手等等等等,甚至很多人相信,邵老爺子臨死之前恐怕瞞著小兒子背地裡偷偷將邵家的傳家食譜交給了大兒子一家。
這也是最讓人信服的一種說法,畢竟直到如今還有很多人對邵老爺子的那一紙遺書抱有懷疑。邵家的家事當然不會有人隨手干涉,可背地裡偷偷拿這件事情作為談資,還是很能刷時髦值的。
也有一些老顧客不太相信這種說法,畢竟他們嘗過邵老爺子的傑作,雖然同樣驚豔,可在手藝上,比起現在將幾間老餐館拉出泥沼的招牌菜還是要差一些的。口味也不盡相同。沒道理同樣是學習一本菜譜,古稀老手的理解會比不過一個黃毛小子透徹。如果外人的猜測真的是真相,那麼邵干戈這個兒子在美食上點滿的天賦,恐怕就只剩下可怕二字足以形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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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狀的改變有人喜聞樂見,自然也有人深惡痛絕。
好容易將趙韋伯和他的幾個徒弟塞進集團,為此邵玉帛向那些以老賣老的傢伙許諾了不少好處。作為上位後吸納的第一張底牌,邵玉帛很珍惜跟趙韋伯的這次合作。從前邵老爺子將趙韋伯收下做內門弟子的時候,他就很怨恨自己的妻子家沒能出現一個像對方這樣天分過人的,好好的機會盡被大哥一家搶去。靠著趙韋伯,邵干戈這些年得到了老爺子多少誇獎?明明他才是和父母關係最親密的孩子,可每每憑藉工作,大哥總是要壓他一頭。
邵玉帛這輩子最痛快的兩次,一次是宣讀遺囑看到邵干戈不敢相信眼神時,第二次,就是趙韋伯答應放棄大房來做他助力的一瞬間。此生從未有過的成就感凝聚成滔天巨浪,邵玉帛感覺自己越來越像是一個父親那樣的無所不能的強者了。
他給了趙韋伯新酒店三分之一的技術幹股,這是邵老爺子生前就動工建造好的度假酒店,只是沒來得及在他去世前開業。邵家第一次涉足酒店業,自然為此投入了大筆的資金和精力,只要做的足夠好,現如今酒店能創造的效益遠比餐廳要多得多。
有野心的邵玉帛和有技術的趙韋伯一拍即合。成為酒店的股東之一後,趙韋伯對新產業也開始異常地上心,他將自己的這些徒弟安排到邵玉帛手上的各大餐廳中,希望能借他們的技術在邵老爺子去後再一次打響邵家美食的招牌。
然而炒作伊始,他們就嗅到了不對的滋味。
趙韋伯帶來的那些招牌大菜,遠遠不像他們所想的那樣具備誘惑。
邵家老宅的氛圍一日比一日沉寂,邵玉帛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到底怎麼回事?你爸去打點了那麼久,為什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廖和英態度並不如前些天乖張,她低聲道:“我爸早就去走關係了,之前都還好好的,就是最近……說是嚴家不知道為什麼出來管閒事了。”
“嚴家?”邵玉帛愣了一下,“嚴頤?”
“嗯。”廖和英顯然也是清楚邵父一家和嚴家的關係的。
“媽的!那個婊|子!”邵玉帛怒極,起身狠狠地踹了一腳桌腿,茶几在地板上發出短促尖銳的刮擦聲,聽得他更加心煩,直接抬手將桌面上的東西全部掃到了地上。
廖和英已經習慣丈夫的發洩方式,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另一個地方:“我聽我爸說老飯店那幾個很火爆的菜都是邵衍弄的。大哥他們家怎麼回事?邵衍以前跟爸學過手藝的時候沒聽說比咱們文清強到哪去啊。”
邵玉帛沒有說話,他木然地盯著地面上的那一攤亂七八糟的雜物,腦筋轉地飛快。接掌邵家那麼久了,他直到今天今天也沒能找到父親說的那本只傳繼承人的菜譜究竟在哪裡,東西一天不到手上,他就一天寢食難安。大哥一家出乎預料的狀況戳到了他最痛的一處,現在的他心慌意亂,滿腦子都是奇怪且混亂的臆想,沉默了許久之後,他才猛然起身朝外走去。
“你去哪?!”廖和英嚇了一跳。
邵玉帛理都沒理她,轉了個彎就不見人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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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風暴的話題人物邵衍卻並未受到這場口舌戰的影響,他對現代社會的瞭解到底不如土生土長的新時代少年深厚——他還沒學會上網,部分的簡體字還是看不懂,一張報紙他磕磕巴巴念出一半幾乎就到了極限。外頭人的議論他更是半點不知,現在把他困住的,是一些新的麻煩。
邵父幫他向學校請了半個月的假,校領導面對邵家原本就氣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看到醫院證明也給批了,這些天邵衍便穿著一身他不習慣的白大褂,在後廚可勁兒地收徒弟。
邵衍特別喜歡收徒弟,以往在禦膳監的時候就收了十好幾個,特別聰明些的就提拔到身邊伺候衣食起居。反正這一身技藝都是老天賜的,他並沒有為此付出多少心血和努力,碰上心性好的他也願意出手提拔一把,這輩子他幹了不少陰損事,改人命數就權當做給自己和身邊的人積陰德。
可收徒弟也不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的,把一個死腦筋的笨鳥調|教出來,總需要花費他大量的耐心和精力。
邵總管最缺的就是耐心了,幾個餐廳的代理大廚被他罵哭了好幾回,田方笠更是一看到他就腳軟。但不知道為什麼,每每在邵衍出現的時候,這群老大不小的廚子還是跟看到親人似的往前湊。邵衍揪出幾個心術不正的直接給丟出去了,可剩下的老實人,卻一個賽一個的木訥。
天老爺!邵總管呐喊:就不能來個像我一樣聰明的伙夫麼?!

☆、第十九章

趙韋伯早上一來公司就發現到了很多人看他的眼神不對。
一樓的前臺恭恭敬敬地喊他:“趙先生。”但低下頭的時候,目光還是似有若無地流連在他身上。
邵家的集團規模不小,從大廈外走進來的員工幾乎都是邵氏的員工,這些人更勝以往的關注讓趙韋伯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低著頭匆匆步入電梯,電梯裡原本正在等候的搭乘者們就紛紛朝另一側擠去,好像趙韋伯是洪水猛獸一般。
趙韋伯陰著臉刷卡上頂樓,才一踏出電梯門,就聽到一記陰陽怪氣的男聲:“哎呦,這不是我們趙董麼?您最近可忙吧?怎麼有空到公司來?”
趙韋伯抬頭一看,眼神立刻變得更加陰鷙——這是邵氏酒店發展計畫的負責人廖河東,也是邵氏集團的股東之一,手握著邵家百分之十二的大筆股權,平日裡說句話連邵玉帛都要讓上三分。廖河東和邵玉帛可不對付,這老頭從邵老爺子活著的時候就開始蹦躂了,年紀也比邵老爺子小不了多少,手上的股權是邵老爺子的父親直接送的,於是在集團裡的腰板也格外硬,身邊也有一部分擁躉對他唯命是從。邵老爺子並不喜歡這個不知底細的大股東,卻也不能隨意得罪,便只好在平常工作的時候儘量提防,不讓他觸碰核心。但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廖河東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邵氏酒店業的計畫剛開始發展的時候他就開始不老實了,後來更是趁著老爺子住院的機會趁虛而入,拿下了近半酒店計畫的控制權,頗有一種要另尋山頭自立為王的架勢。
邵玉帛將趙韋伯安排到新酒店是直接走的公司的程式,一切手續都合法合規矩,廖河東並沒有出言反對的權利。但對於這個無緣無故插手新酒店事宜很明顯來自邵玉帛陣營的技術管理廖河東可從來沒有歡迎過。這段日子以來給趙韋伯找了不少麻煩,偏偏又老奸巨猾讓人抓不著把柄,趙韋伯每次氣地內傷,打電話告狀的時候邵玉帛卻只會讓他忍忍忍,久而久之,對一點也不怕得罪自己的廖河東,趙韋伯自然也就越發地忌憚起來。
他心中憋屈,看著對方臉上明顯的諷笑,眼角抽搐片刻後才低聲反問:“怎麼了?這公司廖董能來,我不能來?”
“喲喲喲!這話說的可言重!”廖河東古裡古怪地撇嘴,一副假模假式的惶恐,手上啪啪地拍著一卷報紙,“我可是閒人一個,手上半點實權沒有,哪能和趙董您比啊?您可是我們董事長面前的大紅人,徒弟們也一個比一個出息,我們這把老骨頭,以後還得靠你們多多提攜給口飯吃呢!”
被他連諷帶刺,趙韋伯後腦勺的血管砰砰直跳,幾乎恨不能抬手給他一拳的時候,廖河東卻又瞬間收起了那一臉的惶恐,轉為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他將手上卷著的報紙拍到趙韋伯的肩膀上,側著頭對上趙韋伯殺氣騰騰的眼神,滿含嘲諷地撇了撇嘴,隨即便揚長而去,連頭都沒回。
趙韋伯攤開報紙,頁面上鋪開了滿滿的一桌賣相好看的菜肴,頭版頭條字跡醒目:“邵氏老店正式更名禦門席——首日酬賓顧客拼桌用餐,宴席預定日期排至元旦前後。”
他刷的一下握緊了報紙,渾身被廖河東激沸的血液逐漸平息下來,肌肉開始一寸寸僵冷。
*****
幾間老店更名的主意還是邵父先想的,邵家集團畢竟到了邵玉帛手裡,對方近段時間來么蛾子不斷,誰知道之後會不會朝著餐廳的名字開刀?至於餐廳的新名字,最後還是邵衍一錘定音決斷下來的,取自邵衍的成名作禦門宴——在某種程度上,和滿漢全席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清朝皇室窮盡奢侈,滿漢全席共計三百餘道菜,這樣的宴席要是敢辦到邵衍那個時代,妥妥是要被看不下去的皇帝痛打一頓的。皇家作風簡樸,雖然偶有越界,但在這種每日都要大量消耗的資源上還是很節約的。皇帝一頓飯頂多也就十六道菜,太后進一等,皇后同等,嬪妃次等,量也做的及少。禦門宴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已經相當豪華了——全宴共四十六道菜,五涼三十熱八道糕點兩道湯另附一酒。從食材挑揀到動火製作都出自邵衍和他徒弟之手。鄰邦來繳歲貢的時候邵衍他師父第一次讓他上檯面,首次作品便吃得那些遠道而來的使臣們各個瞠目結舌,幾年後寫信回朝仍舊念念不忘。皇帝也因此一次徹底被邵衍鬼才般的手藝折服,從那以後邵衍便平步青雲地位超然起來了。
包括天府店在內,邵父名下統共還有五家老餐廳,都是中餐館,規模大小也差不多。這次改了名字,就代表老餐廳徹底和邵玉帛脫離關係了,邵衍也打算將自己幾經改良的禦門宴當做招牌宴席推廣出去。宴席上不論是涼菜還是熱菜,菜品的原材料還是很常見的,比較困難的就是那道酒水——那是邵衍自己鑽研古籍琢磨出來的一種釀法:當年的桃花用新產的百花蜜醃起,必須放到宮內恒溫的冰窟保存,一直醃到當年冬季,再取新鮮的梅花花瓣碾碎攪拌繼續醃制,等到冬季下完第三場雪,再挖出早已收拾乾淨的梅花林中被層層堆疊在新雪之上的第二層雪。這一層雪往往保持著冰晶的形狀,入口片刻後才會融化,用融化的雪水配合蜜水,釀出的酒入口回甘,滋味鮮甜,老少皆宜。皇帝和皇后有時候坐在一塊就著花生米就能喝下去兩小壇,每次宴席上只要搬出這種酒,文官兒們肯定就能盡興而歸。不得不說,自從邵總管上位之後,朝臣們對宮宴的期待真的是比從前大多了。
天已經開始轉冷,可是還沒下雪,邵衍掰了一片香茅草的葉子放進嘴裡,一邊嚼一邊琢磨這個味道能用來搭配什麼菜。A省電視臺的早間新聞正在播放記者採訪邵家幾個老店客流盛況的畫面,順帶點出並推廣了老店“禦門席”這個新名字。鏡頭上的田方笠穿著廚師袍戴個白帽子,看起來還是頗人模狗樣的。邵衍搞不太懂這年頭怎麼有人把孝服當成工作服來用,在醫院裡看到大夫們這樣穿他已經很受不了了。
廚房裡叮鈴哐啷地響,沒一會兒有人高聲問:“師父!牛奶藤怎麼切啊?切段還是切菱?”
“段!”邵衍高聲回了一句,接著又道,“羊骨頭你先燉一下再熗鍋,別放八角那些,放胡椒粉,辣椒和椒鹽出鍋之前再擱。”
“怎麼弄啊?放胡椒燉出來有腥氣啊……”廚房裡鑽出個絮絮叨叨的腦袋,抬起頭他就笑了,“嘿,師父,你在看我爸啊。啥時候讓我也上回電視唄。”
邵衍側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對視了兩秒鐘之後,對方咽了口唾沫鑽回廚房去了。
“蠢死的。”邵衍輕歎一聲。
外頭傳來開門的小動靜,伴隨入內的腳步聲一起響起的是邵母的招呼:“累死了,快進來快進來,屋裡暖和。”
邵衍從聽到腳步的時候就辨認出了來人,此時聽到趙玉珂的聲音也不意外:“怎麼那麼早就開暖了?”
“衍衍愛穿著家裡的衣服到處亂跑,他病才好,怕他凍著。”邵母笑呵呵地,進屋後皺了皺鼻子,眼睛一亮,“燉羊肉了啊?”
邵衍從沙發背上滑下來,笑眯眯地朝李玉珂和嚴頤點頭,目光落在嚴岱川臉上,並不和他說話。嚴岱川也不喜歡他,到底假正經地問了句好,邵衍眼角的餘光上下一掃,打心底切了一聲——你不樂意搭理我,我還不樂意搭理你呢。就是不搭腔。
邵衍覺得自己跟嚴岱川絕對是兩個世界的人,從思想到為人處世都有著很大的不同,他要是看不上一個人,那絕對是連話都懶得搭理的,嚴岱川明明看不上他,每次卻還是和爹媽一起來自家吃飯。這沒皮沒臉的勁兒就叫邵總管覺得討厭。問候沒得到回應,嚴岱川半點不見尷尬,反倒是邵母覺得兒子這樣沒禮貌,朝邵衍瞪了一眼。邵衍更火大了,他是一點委屈吃不得的那種人,嚴岱川這種裝模作樣的最惹他討厭。從前在宮裡邵衍什麼人沒見過啊,哪能不知道嚴岱川這副大度樣是故裝給長輩看的?呸,老大一把年紀了還這樣,真不要臉。
嚴岱川也打量邵衍,穿著單衣坐在沙發扶手上的年輕人看著文縐縐的,人挺瘦,個頭不高脖子卻特別長,白白淨淨的一張臉上原本還能看到的頰肉已經消褪了不少,五官比起之前見面時更是分明了太多,桃花眼又大又有神,模樣倒是很漂亮,討人喜歡。就是不能接觸,一接觸就幻滅。
邵母在那邊給李玉珂他們介紹邵衍的徒弟田小田,這是田方笠的獨兒子,人有些傻氣,長得卻高大俊秀,神經粗嘴又甜,一下子就叫兩個女人喜歡地不行,又是摸腦袋又是拍肩膀的,好像渾不知這小子已經二十多了似的。田小田喊年紀比他小的邵衍做師父時也一點不害臊,被罵地凶了有時候會蹲一邊委屈會兒,但後來看到他爹都會被邵衍吼之後立刻就平衡了,打那之後反倒更粘人,三五不時就要賴到邵家住,恨不能把自己拴在師父褲腰帶上似的。
一堆人落座之後,田小田屁顛屁顛出來了,擰乾熱騰騰的毛巾給邵衍擦臉擦手,擠了檸檬汁的水端來給邵衍漱口,滿屋子給邵衍找不知道踢到哪裡去的拖鞋,弄完這些後才在邵母的連聲催促中坐下,手提一雙公筷,時刻準備為邵衍夾菜。
邵衍面不改色理所當然,嚴岱川瞥他,心中為對方奇葩的大少爺作風翻了個白眼。

☆、第二十章

嚴家夫婦雖然總來蹭飯,但通常都不會兩手空空地來,有的時候拎些禮品食材來,更多的時候,則帶著讓邵父大感興趣的最新消息。
邵氏的第一家酒店開幕儀式在兩個星期之後,嚴頤開口說完這話桌上就安靜了。
邵衍沒管他們的滿腹心事,自己朝著桌上一疊綠色外皮的糕點怒了努嘴,田小田立刻會晤,輕輕夾了一個到他的碗中。一股清淡卻抓人的甜香切割開桌上各種菜品交織出的稠密香氣,就連坐在對面的嚴岱川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邵母和邵父原本還在醞釀的低落頓時被打下半截,邵父一邊伸筷子夾菜一邊輕聲道:“開吧開吧。爸也盼著這一天挺多年了。”他說著咬了口糕點皮,忍不住輕輕唔了一聲,盯著糕點裡玫瑰色的餡料問邵衍:“我吃著這個味道……是你做的吧?裡面放了什麼?”細節上見功夫,田小田可沒這個手藝。
“這是翡翠豆。”邵衍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之後才說話,“糯米皮合獼猴桃汁揉開,餡是用我之前荊條蜜醃的桃花拌紅豆沙弄的。”
女人嗜甜,邵母和李玉珂聽得口水都差點掛下來,邵父一吃就更加停不下口。翡翠豆表皮甜甜涼涼的,大約被冰鎮過,咀嚼起來口感彈牙,和大部分中式糕點有著明顯的區別。餡料不太甜,豆沙是手工做的,帶著豆子最原始的清香,配合荊條蜜和桃花瓣的甘甜,糅雜成一種讓舌尖無法割捨的滋味。
嚴頤一口一個:“這個就是你們之前說的禦門宴上的菜色?要都是這種水準,那提早一些開售,未必比不上邵家酒店開張轟動。”
“五涼三十熱八道糕點兩道湯呢,這才其中一道甜點,還有配餐的酒水現在也是沒影子的事兒,禦門宴還早得很。”邵衍吃了一個就膩了,他喜歡重甜,但放到讓他覺得滿意的程度別人就不愛吃了,所以翡翠豆這道甜品並不和他口味。自己研究的點心裡他最愛的是玉豆乳,拿蜜水泡出的豆子磨出的豆漿點成豆花,所有調味的工序在豆花成型之前就已經做好,豆花甜滑綿軟,再舀上一勺芝麻、小核桃、杏仁和花生米炒香後磨成的粉,最後鋪一層甜甜的牛乳滑——吃進口中後*、蜜香、乾果香層層包裹,說是絕世美味也不為過。皇帝為這道菜賞了他十好幾回了,千秋宴、各宮嬪妃的生辰、太后的壽誕都要點,每次都吃得眼淚汪汪大呼過癮。
李玉珂可惜道:“要是能在邵家酒店開業之前把這些菜推出來,咱們保管能把邵玉帛的風頭搶個一乾二淨!”
嚴頤拍了她一把:“說什麼呢。倒是衍衍,你現在手上有邵家百分之五的股份,邵家酒店開業你要去嗎?”
邵衍這段時間惡補了一些金融常識,也漸漸明白了股份這玩意兒有多貴重,聽到嚴頤的話才知道自己還有出席集團重大活動的權利,不由問:“我這百分之五的股份能做什麼?”
邵父邵母都低頭沒說話,邵衍從出院之後對很多常識就變得完全沒印象了,每當他問出這種問題的時候,夫婦倆心中就會很自責。
嚴頤仿佛沒看到桌上怪異的氣氛似的,樂呵呵解釋:“你可別小看自己手上百分之五的股份,你叔叔恐怕日思夜想淨琢磨著要怎麼把你這百分之五給弄去了。邵家股東不少,到你爺爺手上的也就百分之四十,給了你百分之五之後你叔叔就剩下百分之三十五了。集團裡大部分是零散的股東,百分之五已經不少了。你還是邵家的直系子孫,集團裡當初看好你父親的不少。多去集團裡露露面,除了這種酒店開張,平常還有股東的例行會議,對你自己和你們家都是有好處的。”
“是嗎?”邵衍手指無意識地摩擦著餐盤,目光在邵父邵母略微黯然的臉色上掃過,指尖點了點桌面,“禦門宴要在邵家酒店開業之前推出也不是不行,配餐的酒水有了原料之後釀起來也是很快的。就是需要梅花和當季的冬雪。我原本打算等A市下雪之後再開始做的。”
嚴頤一臉聽天書的表情:“花瓣和雪?現在環境污染那麼嚴重,雨都酸了,下的雪還能用?”
邵衍皺眉,他確實發現到了現代在環境上和過去的一些不對,好比上次他在天頂接了一盆雨水原本打算用來熬冰糖,結果卻發現雨水的品質比家中水管放出來的帶有奇怪化學味道的水還要差一些。
田小田見師父這個表情,小心翼翼給他滿上茶杯:“不能用茅臺嗎?”
邵衍搖頭。他喝過邵父藏的好年份的茅臺,味道確實不錯,濃醇厚重,堪比禦供。但這酒和他的花釀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類型,禦門宴的菜品精緻奢費,再配上這樣出彩的酒風格就太濃豔了:“口感不同,那樣釀出來的酒味道清爽。”
田小田不敢說話,默默低頭扒飯。邵衍鎖著眉頭垂首沉思,臉上的表情有些不痛快,周身的氣場也一下子變得生人勿近起來。嚴岱川瞥了邵衍雪白的臉蛋一眼,忽然開口:“J省九月就下雪了。”
什麼?大夥將目光落向他。
看邵衍一下子變得鮮活起來的模樣,嚴岱川稍稍有那麼點得意,表情卻依舊雷打不動的平靜:“我後天要去J省談生意。J省污染少,雪的品質應該不錯。你要多少,我讓人幫你帶回來。”
邵衍倒是沒料到他能說出這種話,看著嚴岱川的眼神一下子就變得不一樣了。察覺到他的這種變化,嚴岱川悄然挺直了腰板。
邵衍點頭:“多謝了。”
你也有今天!嚴岱川矜持地笑了笑:“不用客氣。”
“等等!”邵衍得到了他的回應,忽然起身朝著樓上走去,田小田一口翡翠豆吃到一半還眯著眼睛,看師傅走了,有些無措地坐在原地看了看桌上的人,下一刻忙不迭跟著追了上去。
哎呀嚴岱川那個痛快啊!簡直通體舒泰!談成了多少筆生意也沒像今天這麼爽過,邵衍居然正眼看他了有沒有,那可是大少爺邵衍!
邵衍上樓了大約有半個鐘頭,隨即拿著兩張紙走了下來。嚴岱川已經吃的差不多了,因為邵衍的刮目相看心情還在飛揚,便看到邵衍笑眯眯走了過來,將紙遞到自己面前。
他下意識接了過來,朝紙上一掃,目光頓時就亮了——好字!
看模樣像是用毛筆寫的,滿頁乾淨淩厲的小楷,字字工整漂亮,活那麼大把年紀了,他少見到這樣俊秀的字體。
嚴岱川因此便有些愣,心中的歡快情緒還在翻騰,茫然就問:“這是什麼?”
“你看啊!”邵衍將他的手朝眼前托了托,嚴岱川眼睛盯在字上,跟著就念了出來,“采雪以松、柏樹根處為佳,積雪須過三尺。淨鏟撥開雪頂一尺雪層,取距離地面至少一尺的中部雪絮,放入存放過陳年女兒紅的老酒罈中,全程低溫運送……這什麼?”
“采雪的要求啊。”邵總管滿臉的理所當然,還把紙拂開,露出同樣寫地密密麻麻的下頁,“小田說J省產人參鹿茸上等的木耳香菇什麼的,你一起帶回來吧,回來的路上會不會經過直……河北?有好的碧粳新米,也記得多買些。飯店裡帶回來的這些一點香氣也沒有。”
嚴岱川咽了口唾沫,細細看紙上的字兒——香菇一百斤、木耳一百斤、百年老參十支、碧粳新米一百斤……等等等等。
他將眼神落在邵衍臉上,試圖找出一點對方這是在開玩笑的可能。
邵衍拍了拍他的肩膀,湊近挨著他坐下,手掌在他後背不斷地撫摸,語氣親昵:“之前多有誤會,沒想到小川哥竟然這樣熱心腸。還勞你替我跑這一趟,人情我記下了。”
被他一摸,嚴岱川整個後背連帶頭皮都炸開了,他不動聲色地把邵衍亂動的手給扯了下來,順便疊好紙揣進兜裡,目光盯著自己的碗碟:“不用客氣。”
邵衍還湊在他身邊說些感謝的話,好像極開心,雖然表情不大,但能看出眼裡都帶著笑意,整個人身上還泛著翡翠豆餡料那股荊條桃花蜜的甜香,很淡,但確實是存在的。嚴岱川垂首看邵衍,對上對方微彎起來的一雙眼,目光忍不住變軟了一些。剛想去摸摸對方髮絲蓬軟的腦袋,後背忽忽悠悠的,剛才被扯下去的手又詭異地爬了上來。
他忍不住了,倏地一下站起,把滿桌人都嚇了一跳。
嚴岱川輕咳,拿桌上的餐巾擦擦嘴,沉聲道:“我吃飽了。既然要準備那麼多東西,我就回去先安排了。各位慢用。”
邵父和邵母很不好意思,嚴岱川剛才讀的采雪要求就已經很麻煩了,采這點雪估計還要專門派人找到深山裡去,更別提還要帶各種各樣的原材料回A市。人家原本去出個差的,結果弄得像是糧商,保不准還得弄冷庫車,這得多大動靜啊?
邵母有些責怪地瞪了邵衍一眼,帶邵父一起起身送嚴岱川出門,一路感謝不斷。嚴岱川一邊客氣一邊推辭,臨出門時回頭看了邵衍一眼,邵衍正伏在椅背上看他,姿勢懶洋洋的,笑容又親昵又古怪,剛才摸嚴岱川的那只手現在托著臉,皮膚和臉蛋白成一個色,手指細細長長的,小拇指尖在嘴角一劃一劃地亂勾——粉色的嘴唇和甲肉那也是一個色的。
嚴岱川腳下一個踉蹌,轉身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坐在車裡他一路目光落在車窗外,腦海中閃過剛才邵衍對他微笑的一幕,沒忍住在心中罵了一句:“小變態。”
*****
邵母送完嚴岱川,回來的時候順手給了邵衍一下:“你呀!專給你小川哥找事,他談生意已經夠忙的了,還添亂。”
“有什麼關係!”聽她這樣說邵衍李玉珂反倒不高興了,責駡妹妹道,“他不也為了你們嘛?打他幹嘛?衍衍出院才多久你至於為點小事這樣嗎?讓小川帶點東西而已,吩咐一聲的事兒,又不用自己進山去找。”
嚴頤當做沒聽到,傻呵呵地低頭繼續吃。
邵衍笑眯眯地趴在椅背上張嘴吃田小田夾來的炸春捲,心情好極了,順手就拉了下母親的袖子:“邵氏的股東會議都在什麼時候?”
邵母眼神一下子變得很疼惜,握住邵衍拉她袖子的手捏了捏,湊近兒子坐下,那邊的邵父算算日期:“每個月中旬要開一場,今天十三號了,還有兩三天吧。”
“噢……”邵衍拖長聲調點了點頭,轉了個方向趴在了邵母的身上,腦袋枕在邵母的肩膀上懶洋洋道,“幫我找套衣服衣服,我這次要去。”
邵母給他一趴,心險些化開,寶貝兮兮地摟著兒子拍了拍後背,表情都蕩漾起來了。邵父盯著兒子和老婆的互動,有點眼饞,到底保持住了威嚴的表現:“你能行嗎?”
邵衍不理他爸,專心開始吃田小田叉給他的番茄拌白糖。

☆、第二十一章

禦門宴是邵衍的一大代表作,過去每逢重大場合幾乎都會被用作壓軸。邵衍做了這些菜無數遍,甚至教會了他的徒弟們,在過去那種香料匱乏的時代他都能做出令人驚豔的味道,更別提現在是在各種調味品充足的現代了。
因為知道邵衍急用,嚴岱川在出差之前就電話吩咐了下屬去采雪,兩天以後盛放著還未融化的雪花的冷庫車便停在了邵家門口。邵衍檢查了雪的品質,發現比過去並不差多少,便開始了他日思夜想的花釀的製作。雖然還不到梅花開的季節,但他並不挑剔——選用桃花和梅花本就是因為皇帝賜給他的宮殿裡恰好有梅林和桃林,換成不同的品種的花,充其量也就是味道上會有細微的差別。這只體現在喜好上,和品質沒有關係。
製作花釀的同時,他開始順便教田小田做禦門宴的那幾道糕點,首當其衝的就是翡翠豆和瑪瑙瓊脂,翡翠豆已經早早登上了邵家人的餐桌,瑪瑙瓊脂在做法上卻大有不同——要選用上等的糯米粉合桑葚摻櫻桃的果汁揉開,分成比普通湯圓大一些的粉團,包入熬煮成型的小塊鮮奶,然後在蜂糖水中煮熟,最後單獨盛進碗中再澆上被椰子汁燉地濃稠稀爛的銀耳或是燕窩,邵衍更偏向於前者,但很多宮妃們為求奢侈會主動要求用上等金絲雪燕來熬芡湯。
這樣煮出來的湯圓滑潤均勻,渾身泛著瑪瑙般充滿光澤的珠色,芡湯帶著椰汁的甜香,湯圓本身有水果的清爽,一口咬破,加熱後變成汁水的新鮮奶漿就會從缺口緩緩流淌出來,有時候甚至能拉出富有嚼勁的絲線,一盅一個,從擺盤到滋味都是無可挑剔的。
但這樣一桌宴席的價格肯定也前所未有的高,貿然推出很難想像顧客的反應究竟會如何,邵父決定在那之前,還是先搞些試水的活動——將具有代表性的糕點和菜品製作成小份裝的,每桌消費以階梯計算,到達了某個級別,就無條件贈送一份。除此之外,會員積分也能兌換同樣分量的贈品,至於菜單,新產品還是沒有加上去的。
剛開始的時候,這些名不驚人的贈品並沒有掀起多大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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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文清心不在焉地收拾著滿桌書稿,邵玉帛坐在落地窗邊的待客沙發上看報紙,門被輕輕推開,助理劉方端著一杯茶走了進來。
這是邵氏集團的董事長辦公室,位處公司最高的一層,占地遼闊裝潢奢費,連地板鋪設的都是最昂貴的木料。以往這裡是邵老爺子的專屬辦公室,除了邵老爺子自己之外,甚至連兩個兒子都不能輕易進來,邵玉帛對這個地方似乎也有一種格外的執念,哪怕不在上班,也特別願意坐在這裡喝茶看報紙打發時間。
“少爺。”劉方先湊到邵文清身邊看了一眼,“整理地怎麼樣?”
邵文清被他一句話喊回了神,先是愣了愣,隨後才如夢初醒地點頭:“……哦,恩,差不多了。”
劉方歎了一聲:“不要緊張,早晚有這一天的。董事長是想早些培養您,日後邵家這麼個大集團都要交到您手上的。今天的例會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就是下個月十號度假酒店開業的儀式要走個過場,您只要坐在董事長身邊學習就行了,不用說話。”
邵文清對他笑了笑,嘴上道謝,心中卻不以為然。他並不在擔心劉方所說的這個問題,而是在回想剛才走到窗邊時無意瞥到的父親正在看的報紙,是說有關邵家老店改名後更受歡迎的內容。現在已經將近二十分鐘了,父親還在看那一頁,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都是非常詭異的一件事。
察覺到助理進來,邵玉帛放下了自己翹著的二郎腿,目光在報紙彩頁頭條下氣勢巍峨的“禦門席”招牌的照片上最後劃過,垂下眼靜靜地將報紙折起,丟到了一邊。
“小劉,你過來。”邵玉帛一邊招過助理,一邊對兒子擺了擺手,“你先出去。”
關門的聲音過後邵玉帛的臉色陰沉了很多,劉方硬著頭皮走了過去,便被一張報紙劈頭砸在了臉上。
“沒用的東西!”
劉方不敢反駁,只能小聲解釋:“老店的管理真的很嚴格,下面人都盡力了。也不知道他們從哪里弄出來那麼多新的菜品,改名也完全在我們計畫之外。”
“我!沒!興!趣!聽!這!些!”邵玉帛一字一頓,咄咄逼人,“我只關心邵衍手上的股份!什麼時候能到我手裡!”
劉方低著頭沒有說話。
邵玉帛心中卻比他還要煩躁,接手集團之後的工作遠遠不如之前想像的那麼順利。公司內各方陣營勢力盤根交錯,更多時候他這個做董事長的放下話去甚至不如幾個大股東有執行力。尤其是帶頭的廖河東以及跟他狼狽為奸的一群小股東,加在一起的股份數目竟然也頗為可觀,要不是這個團體內部各人都有著自己的小心思,邵家人的位置絕坐不到現在這麼久。邵玉帛也是這個時候才明白從前的父親為什麼每天都滿腹心事,坐上這個位置之後,無時無刻不在戰鬥中生活。笑容、寒暄和交際都是假的,身邊處處陷阱,他無法迅速分辨每個人的來意和陣營,絞盡腦汁都在思考著該如何對付下一個難題,稍有不慎,就會有人搬出邵老爺子和邵干戈成就來給他壓力。
他靠著手上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毫無疑問仍舊是公司最大的股東,但這遠不到能讓邵玉帛安寢的程度。集團裡哪怕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背後都有可能糾雜著樹藤般稠密龐大的關係網。邵老爺子的死忠、邵干戈從前的支持者以及以廖河東為首的激進單幹派,現在的邵玉帛,也不過是個名義上的董事長,真正服他的人少之又少。
本來已經很難很難了,大房那邊偏偏還要添亂!最近邵家老店新推出的美食在A市乃至整個A省都炒地很火熱,公司內不時有心懷叵測的人在重大例會上提起這些。廖河東這些厚顏無恥的傢伙,竟然還提出幾個荒謬的“技術交流”提案,口口聲聲都是邵家子孫當如何團結。這樣意圖明顯的內鬥挑撥竟然還得到了邵干戈從前的幾個支持者的附和,這群人把邵衍手上那百分之五的股份炒地跟金子似的。為這個邵玉帛已經和朱士林不歡而散了好幾回,邵玉帛責怪朱士林當初策劃遺囑時留下了這麼大一個後患,朱士林卻說不分給大房一杯羹遺囑的公信力絕對大打折扣。
邵玉帛每每聽到他們玩笑提起傳家菜譜的時候都會心驚肉跳,邵衍手上那部分的股份不拿回來,他就永遠無法安然入睡,這仿佛一把當頭的閘刀,鋒芒畢現,煞氣迫人。
他能用的人太少了,所以在極盡所能地提拔自己的心腹,邵文清雖然才大二,但也已經是個成年的大人了,邵玉帛打算從現在開始培養他,等到畢業之後,就能立刻安排兒子進入集團做高管。無論如何,當務之急,還是要將邵衍手上的那部分股權給買下來。邵干戈那邊不肯同意,邵衍自己卻是個極大的突破口,這也是當初邵玉帛之所以會將股份安排給邵衍的原因——對付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侄子,遠比對付他手段剛猛的哥哥要容易地多。
嘖。
邵玉帛心中輕歎一聲,腹中彎彎折折頗作憐憫。他原本也不想弄地那麼絕的,只怪大哥太倔強不給活路。到底是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小時候還抱過呢,就這樣給弄廢了,說不可惜絕對是騙人的。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誰叫這世上的法則就是如此殘酷呢?
******
邵衍到達邵氏集團時正是下午,工作時間大廳很清靜,兩個前臺姑娘正在低聲閒談。
其中一個女孩小心翼翼地八卦:“劉姐那邊跟我說秘書部早上又被罵了,董事長脾氣真不好。”
“能不發脾氣嗎?”小員工們呆的久了,對公司的一些辛秘心中多少有數,“廖董最近天天往集團跑,他跟董事長的矛盾誰不知道啊。”
“可拿秘書處撒氣算什麼呀。”小姑娘有些不服氣地輕哼一聲,“要我說,還是邵總好,邵總以前在公司的時候,早上進門還會跟我們打招呼呢。你沒看邵董,成天戴著個墨鏡風風火火的,看人都不拿正眼,切!”
“閉嘴吧你,什麼都敢說。”另一個女孩大約是謹慎一些,並不像這姑娘似的口無遮攔,便拍了她一把,“有人來了。”
邵衍一邊朝內走一邊皺眉整理自己的衣袖,邵母給他穿了件貼身的襯衫,雖然配的只是寬鬆的兩件套,但袖子箍在腕骨上的感覺還是讓他很不適應。田小田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頭,踏出家門之後表情就嚴肅起來了,西裝西褲跟保鏢似的,只要不說話就特別有氣場。
邵衍耳力過人,遠遠就聽到一個姑娘興奮的低呼聲:“兩個大帥哥哎!”
他朝說話那人臉上一掃,發現對方長得還挺漂亮,特別是胸大腰細,心情頓時就愉悅起來。另一個模樣不相上下的高個姑娘顯然要穩重很多,見邵衍走近,迅速帶上笑容點頭示意:“先生您好。”
“你好。”邵衍對姑娘們的態度還是很和煦的,“股東會議在幾樓?”
對方遲緩了片刻:“……您是?”邵氏的股東比別的公司都要活躍,例會開的也多,她們這些前臺每天登記招待基本上都能認全。
“看來我還是要辦個通行證。”邵衍笑了笑,示意田小田將他的身份證明拿出來,“我是邵衍,以後恐怕要經常見面了。”
邵衍?!
兩個姑娘再傻也不可能忘記這個名字代表了什麼,聽到邵衍的話後齊刷刷愣住了,還是穩重些的姑娘率先反應過來替邵衍登記了身份資訊,盯著證件上邵衍面無表情的免冠照片,她滿心不可思議——邵衍從前雖然不常來公司,但偶爾還是會露個面的,邵總經理的兒子是個不愛說話的小胖子這件事公司上下幾乎眾所周知。她們試圖將印象中的那個胖子和面前的年輕人重合起來,但試了幾次,還是沒法做到。
面對邵衍的身份證件她們還有遲疑,但持股證明不會是假的,兩人不敢阻攔,眼睜睜看著邵衍帶田小田揚長而去,短暫的頭腦空白之後八卦之魂立刻炸開了。
秘書室內,接到前臺電話的負責人心中沒忍住罵了句娘。邵家的老大老二果然生來就是天敵,這都什麼時候了,邵衍居然還來搗亂。他們不敢輕忽,迅速將消息遞交給了邵玉帛的助理,邵玉帛聽到了助理的彙報,腦袋就跟被榔頭砸了一下似的瞬間寂靜了。
半晌後,他才扯開一個難看的笑容,眼中浮滿陰鷙:“走吧,難得來一趟的,我這個做叔叔的不去接一下也太失禮了。”
在會議室外碰上了同樣帶著一群人出來的廖河東,廖河東滿臉的春風得意,看到邵玉帛後還樂呵呵地打招呼:“你也聽說了?哎呀好久沒見衍衍了,這小子難得露回面,他膽子小,我們做長輩的得去給他撐下腰啊!”
邵玉帛回頭看了眼劉方,劉方心中劃過一大串秘書室員工的名字,最後只能羞慚地低下頭。
廖河東還在大聲回憶自己以前和邵衍他爸的合作經歷,邵玉帛好像渾不在意似的,樂呵呵地走到電梯間,目光盯著其中一部正在跳躍的數字鍵,喉嚨仿佛被一雙大手握緊,逼迫他不能不心懷惡意。
叮的一聲,在場各懷心思的人齊刷刷一靜。
門無聲地打開,所有人都下意識探頭朝裡望去。
邵衍在門開的瞬間扯開假笑,發現外頭有那麼多人的時候也不驚奇,他帶著田小田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外頭的一圈人下意識因為他迫近的腳步開始後退,仿佛有他在的方圓兩米之內都是真空地帶。
意味深長的眼神從在場諸人的臉上劃過,邵衍琢磨了一下,還是擺開現代禮儀,朝他們微微側頭:“好久不見。”
眾人都有片刻的失聲,站在最前頭的邵玉帛遲疑地看著他:“……邵衍?”
邵衍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發現到對方和邵父某些細微的相似之處,於是於是頷首:“小叔。”
這是邵衍?!!
還真是邵衍?!包括邵玉帛廖河東在內的所有人不敢置信地打量著邵衍的模樣,紛紛在心中咆哮:“你特麼逗我呢吧?!!”

☆、第二十二章

邵文清從休息間出來路過秘書室的時候,就聽到裡面的員工聚集在一起議論紛紛。這裡有幾個元老平時和邵文清相處地並不和諧,邵文清等閒也不想去管她們的事情,但途經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卻意外地聽到了一個名字。
“真的假的?邵衍得變成什麼樣了啊?我聽你跟說故事似的。”
“真的!特別瘦!特別帥!特別像以前邵總他夫人。大眼睛高鼻樑,皮膚雪白雪白的。我就遠遠站著看了一眼,眼睛都晃花了!丫妹她們幾個都跑去會議室倒茶看帥哥了,現在都沒回來!”
“不是吧……他以前那麼胖哎……”女孩們對減肥這個話題總是很感興趣的,討論聲一下就熱烈起來了,冷不防門口響起一個男聲:“不好意思,你們是在說邵衍來公司了嗎?”
發現門外站著的人是誰之後,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尷尬,邵文清和她們對視了片刻,不等回答,迅速朝著會議室的方向跑去。
邵文清顯然遲到了,他到會議室的時候,會議已經開始,門推開的瞬間,滿桌人都轉頭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邵文清沒有去理會那些滿懷惡意的眼神,目光徑直從坐在橢圓長桌旁的股東臉上一個個掃過。邵衍到公司的消息讓他莫名感到興奮,在這之前他去文獻班找了對方好多次,同學和老師都說邵衍請了病假,已經快一個月了,還是沒有回來。A大校風嚴謹,很少有學生會請病假請那麼久的。出院之後邵文清也見過邵衍幾回,每一次對方都穿著寬大蓬鬆的運動服,只能看出他人越來越瘦,臉越來越白,連脖子都變得比從前細長了許多,這樣迅速的消瘦是不正常的。邵文清很清楚邵衍究竟有多貪食,除了摔傷的後遺症,他很難將對方這樣迅速流失脂肪的原因朝另一個可能去想。
這些天老琢磨這個,連他自己也覺得自己這樣很奇怪。從前的他根本不會去回憶邵衍的任何變化,有時候甚至連跟對方相處久了都會感到煩躁。可大概是心中的愧疚在作祟,又或者是朝夕相處的人忽然分別了太久的時間,總之,現在的邵文清對這個許久不見的堂弟真的開始思念起來了。
會議室很暗也很安靜,投影儀散發出微弱的光芒,邵文清從尾座開始一個個找起,就是看不到邵衍在哪裡。他越發煩躁,簡直想去開燈了,忽然便聽到了首座方向傳來了廖河東冷嘲熱諷的聲音:“哎喲,董事長公子來了?稀客啊!”
下一秒,會議室裡的大燈啪的一聲被站在另一邊大門的秘書給打開了。
瞬間的光芒讓邵文清的雙眼恍惚了一陣,他抬手遮住頭頂的燈光,雙眼還眯著,卻瞬間發現了那個他剛剛怎麼樣也沒能發現的人。
主座董事長位置的旁邊坐了個年輕人,窩在一個造型和董事長專屬座位不相上下的皮質辦公椅內。他穿著一套淺米色的英倫風休閒裝,白襯衫的紐扣開到針織背心的V領口之下,露出纖細的頸項和一小部分雪白的的前胸,鎖骨形狀優美,凹出兩記深深的弧度。他姿態很懶散,整個人幾乎半躺在辦公椅裡,雙手交錯疊在腹部翹著二郎腿,此時正眯著眼睛歪頭看向邵文清的方向,目光裡似有嘲弄。
不用多做分辨,直覺告訴邵文清,這個人絕對就是邵衍。
他心中止不住地驚詫,總算是明白到秘書室裡的人剛才為什麼會如此熱烈地討論對方的變化了,面前這個年輕人和他記憶中……甚至最近的記憶裡的邵衍都有著天壤之別。瘦下來之後邵衍整個人的氣質簡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從前的他遲緩又笨重,無論做什麼都很難讓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可現在,即便什麼話都不講,安靜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年輕人都絕對能靠自己鶴立雞群的氣質和外表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邵文清收不住眼地盯著邵衍看,沒注意到一旁主座上父親的臉色變得越來越不好。
邵玉帛眼角在抽搐,會議室裡沒有預留邵衍的座位,進來後這小崽子就一副理所當然的架勢讓人給他搬椅子。邵玉帛原本想把他安排到會議桌末尾去打個醬油的,沒想到邵衍跟廖河東幾個一唱一和地,直接就把位置安到董事長專座旁邊了。
這還不算,邵衍還非嘴賤問他:“小叔,我坐這會不會影響到你?”
邵玉帛能說不嗎?!能嗎?!他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還要裝出一點不在乎的大度模樣。第一天來開會定了這個位置,代表日後邵衍永遠都要坐這了,簡直沒有更膈應人的!這樣還不算,到了開會時間邵文清還不到場!所有人盯著大螢幕等他等了十多分鐘,最後還是秘書處送來了備用的文稿。邵玉帛氣地不成,期間還要聽廖河東的各種挖苦諷刺,簡直連掐死自己兒子的心都有了!個不成器的東西!
“站門口看能看出花!?還不快給我滾進來!”一聲喝罵將邵文清成功從怔愣中喚回意識,對上父親難看到極點的臉色時他一下子想到了自己遲到的事情,立刻慌張地關掉燈跑到秘書處坐好。黑暗中他能感覺到邵衍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在他走到一半時收了回去,借著銀幕的余光,邵文清將對方旋轉椅子背過身前面上一閃而過的笑容捕捉了個正著,後背不知道為什麼一陣發麻,他腳下幾記踉蹌。
余光掃到兒子這副蠢樣,再看坐在自己身邊的邵衍托著下巴似笑非笑的姿態,邵玉帛強忍怒氣,笑容卻怎麼樣都扯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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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省,初秋的季節已堪比寒冬,室外下著鵝毛大雪,在霓虹燈的映照下,反射出朦朧的一層彩光。
嚴岱川百無聊賴地靠在沙發上給下屬發短信,屋內鶯歌燕舞酒氣繚繞,四下都充盈著揮之不去的奢靡味道。嚴岱川這樣一臉禁欲的人簡直是非常不合群的存在!朋友們都憤怒了!
孟歸摟著臂彎裡的姑娘使勁蹭了蹭,張嘴喝下對方笑嘻嘻喂來的酒,忍不住出聲:“哎我說你至於嗎,咱八百年也難得見一次,你來這之後點個姑娘碰都不碰,抱著你手機?!”
嚴岱川百忙之中抬頭看了孟歸一眼,電話恰好在這個時候打進來,他看了眼號碼,接起就問:“找到了?”
“找到了。”那頭的助手彙報道,“野生的老山參一共十五支,順便帶了點當地村民自己曬的土木耳,品質看起來比外面市場上的要好很多。”
“一共多少斤?”
“木耳三十斤,香菇只有二十斤。”
這個數字……嚴岱川考慮了片刻,接著吩咐:“再看看吧,還有的話就高價再收點,找不到的話其餘的就在市里採購好了。對了,聯繫一下老四,問他到河北了沒有。”
掛斷電話後孟歸絕望地問他:“你到底在忙什麼啊?!”
嚴岱川猶豫了片刻,抬頭認真地看著對方:“你知道河北哪裡的碧梗米味道好嗎?”
對方和他對視了片刻,有些挫敗地鬆開了懷裡的姑娘:“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嚴岱川表情依舊,顯然不是開玩笑的。
這下還能玩得起來的絕對只有色中餓鬼,嚴岱川的另一個哥們常軍軍也荒唐不下去了:“怎麼回事啊?嚴家不會開始做糧食的生意了吧?”
“當然沒有。”
“那你買這些東西幹嘛啊?”
嚴岱川愣了一下,仔細分析起自己和邵衍的關係,片刻後才說:“給我表弟帶的。”
兩人都相當詫異:“你還有表弟?!”
“不是親表弟。”
“臥槽!臥槽!看不出來啊!”常軍軍一臉意外地湊近來上上下下打量嚴岱川,“你平常冷冷淡淡的,居然還是個好哥哥,來出差一趟還給你表弟帶著個帶那個的,你跟你表弟感情特別好吧?”
嚴岱川沒當回事,懶洋洋擺弄自己的手機:“瞎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還不承認。”常軍軍搭著孟歸的肩膀賊兮兮地笑了,擠著眼睛道,“你表弟人怎麼樣?咱們這群做大哥的得照顧照顧他吧,有時間帶出來一起玩,咱們帶他見見世面啊?”
嚴岱川想到自己這群朋友那些胡天忽地玩不厭的垃圾項目,再腦補一下他們帶著邵衍到處瞎胡鬧的場景,眉毛一下就皺緊了:“人可是正經好孩子,屁點大就幫著他爸打理產業了,你們那些壞習慣少到處傳播,教壞了他我沒法跟我媽交代。”
“哎喲喂!你瞧你急的!”常軍軍臉上的笑容都快收不住了,帶著一群兄弟就開始瞎起哄,“護寶貝似的,太稀罕了!不行不行!這次我得跟你一起去A市長長見識!我還沒見過你對誰這個態度呢!”
嚴岱川心裡已經開始翻白眼了,就差一拳照面前幾人臉上打過去。這都說的什麼和什麼啊?他護著邵衍是擔心小變態被這群王八蛋教壞了好不好,什麼寶貝不寶貝的,說地那麼曖昧。
又有短信進來,是之前安排到河北採買碧粳米的下屬。嚴岱川迅速點開,看到上面說找到上好農家碧梗新米的消息,幻想著小變態看到東西時會有什麼反應,心情又忍不住變得愉悅了許多。

☆、第二十三章

散會已近黃昏,邵衍沒有留下來和邵玉帛他們一起用飯,而是藉口學習,先一步告辭離開了公司。
廖河東為首的一群股東堅持要送他下樓,邵衍並不多推辭,而是順水推舟地和廖河東聊了一路,兩人一個擅長揣測人心,一個早有拉攏之意,分別的時候已經親熱地定好了下次見面的時間。
廖河東親自為他打開車門,車拐彎後看不到對方站在原處的身影,邵衍才收了笑容。他回想起幾個小時來在邵氏的所見所聞,闔上眼的瞬間,腦中就鋪設開了一張及其可觀的人物關係表。
一個下午已經足夠他觀察和分析了,邵氏內部的幾大股東如今竟然連表面的客氣都難以做到,邵衍原本就精通察言觀色,一趟下來連誰和誰具體有矛盾都基本摸了個清楚。邵玉帛對他的態度客氣有餘親密卻不足,邵衍幾次試探,很快發現了對方坐在這個據說很厲害的董事長位置上,真正敬畏他的卻沒有幾個。至於廖河東,這人雖然從頭到尾都一副拉偏架的模樣給自己撐腰,但這種行為更多只是在給邵玉帛找不痛快罷了,邵衍並不覺得那是對方在真的關愛自己。其餘股東中有幾個倒確實對他很特別,中途休息的時候過來問候他和他父親的身體,不過這些人似乎又有著其他的顧慮,廖河東或者邵玉帛一靠近,他們就立刻尋由頭告辭了。
總而言之,邵家這個公司內紛雜的關係絕不是一般的亂。可各方勢力互相傾軋,卻導致了地位特殊的邵衍莫名變成了會議的主角。
邵衍微微一笑,看向窗外,車已入市區,街道上行走的人們在視線中潮水般褪去。
鶴蚌相爭,漁翁得利。多多益善。
*****
“廖董,咱們走吧?”
廖河東還在遙望著車開走的方向,女秘書試探的提醒讓他醒過神來。拍拍一旁和他一起下來的左右手的肩膀,他這才帶著一群人重新回到公司。回去的一路上他都表現地若有所思,其他人卻並不如他那樣多想,進電梯的時候還在議論紛紛——
——“邵衍的變化真是大。”
“是啊,都說女大十八變,男孩子現在也這樣了。”
“瘦了好,像他媽,長得漂亮現在佔便宜啊。”
“這孩子人雖然小,但還挺有氣勢的,這一點倒比邵文清強,你說這多大的人了,開個會還遲到……”
廖河東的左右手沒有參與討論,出了電梯後他跟廖河東同時墜到隊伍的尾端,問起了廖河東對邵衍的看法。
廖河東笑了:“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今天對他那麼照顧?”
對方垂下眼:“也不至於,就是看你以前和邵干戈他們也沒什麼來往……”
“現在邵干戈他們不是沒在公司了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啊!”廖河東樂呵呵回了一句,片刻後表情又認真起來,“你等著看吧,邵衍這小子的出息日後可比邵文清大多了,他沒把邵家放在眼裡,犯不著拿他當威脅。”
說罷,他又砸吧砸吧嘴,面帶遐思地開口:“最近他們家那幾間餐廳炒地那麼火,肯定是有點真材實料的。你去跟大夥約一下,明天晚上都去天府大廈,我請客!”
*****
邵文清因為會議遲到的事情一整天都過地戰戰兢兢,不敢拿正眼看自己爹。出乎意料的是邵玉帛直到回家都沒有拿會議遲到的事情訓斥他。
邵文清難得開始忐忑。
邵玉帛卻拍了拍他的肩膀,親昵地拉著他坐在了同一個沙發上。
“文清啊,你也那麼大了,公司裡的事情我早晚要交給你,你得學會成熟。”
父親語重心長的話讓邵文清心中浮起些許愧疚:“對不起,我今天在休息間睡著了。”
“記住這個教訓,下回別再犯了就行。”邵玉帛和顏悅色,“好久沒見衍衍,沒想到他的變化居然那麼大。到底是堂兄弟,他現在又是公司的股東,你們倆平常也要多來往,在學校的時候多照顧照顧人家。”
沒想到父親會說這個話,邵文清甚至愣住了,他心中有些高興父親放下芥蒂讓自己和邵衍來往,卻對這件事又有著遲疑:“我跟他關係一直不怎麼樣,現在他也不常去學校……”
“沒關係,約他出來玩嘛!”邵玉帛拍拍兒子的後背,“他小時候可粘你了,就是你不喜歡他。現在你們都長大了,過去有什麼矛盾就一筆勾銷吧。出去玩的時候把你表哥廖小龍叫上,讓他多帶邵衍見識見識,你們的關係自然就好起來了。”
還不等點頭,廖小龍這個名字一竄進腦袋,邵文清就猛然意識到了不對:“你不是讓我別和廖小龍……”
邵玉帛打斷他的話,目光意味深長,直視到他的眼底:“你懂我的意思。”
邵文清緩緩張開嘴,不敢置信地盯著父親,一邊搖頭一邊起身退開:“……不行,不行。我不能這樣……”
“你可以!”邵玉帛猛然抬高了聲音,迅步過來將兒子按坐在了沙發上,俯身四目相對,語帶蠱惑,“文清,爸不會害他的,爸是看著衍衍長大的,雖然跟他沒有像你那麼親,可我心裡也把他當做另一個兒子來看待。你要明白我們一家現在在公司的處境,邵衍手上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早晚會變成廖河東他們拿來攻擊我們的武器。”
“那也不能……”
“你想到哪去了?”邵玉帛忽然笑了,順手推了兒子一把,“在你心裡爸是那種人?你以為我讓你帶廖小龍跟邵衍來往有什麼企圖?你覺得廖小龍以前吸毒打架泡女人不是什麼好東西是吧?”看到兒子沒有說話但毫無疑問肯定了自己提問的目光,邵玉帛看起來有些無奈,“我知道,我以前也讓你不要和他來往,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舅舅你外公他們現在有時間管教他了,他也改了很多壞毛病。我們是一家人,他既然改變了我們就應該給他新的機會。讓你帶廖小龍跟邵衍接觸,是因為廖小龍他比你懂人際交往,我希望你們能說服邵衍幫邵家度過這個難關。你以為我要害他嗎?”
邵文清低著頭沒有說話。
邵玉帛的語氣變得很輕柔:“文清,一直以來我們把你保護地太好了,你根本不知道你現在享受的一切是爸媽付出了多少努力換來的。你的零花錢、你的名牌和你的車,這些東西天上都不會掉,我們一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已經不小了,應該學會衡量輕重,爸只有你一個兒子,我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你身上了,我們兩個人從今往後互相多一點信任好不好?”
邵文清回憶著兩人對話中那個廖小龍的“豐功偉績”,這是廖家最桀驁不馴的孩子,叛逆期一直延續到如今,邵老爺子在世時,一直將他看做廖和英娘家最大的污點。邵文清和他來往並不多,因為他從小就被邵玉帛和廖和英教育要遠離這個“不學好”的表哥,他只知道廖小龍是個癮君子,十五歲起跟人吸毒,從大麻開始抽起,慢慢轉變為更加高級“溜冰”和可卡因。廖家人簡直為這個孩子操碎了心,一家從政又不能落下污點,只能轉到背地裡偷偷整治——將廖小龍送去國外、送去當兵、送去魔鬼訓練的改造學校……統統沒用。
兩人的圈子雖然相差很遠,但對方到底是個官二代,邵文清多多少少也聽聞過這個表哥放肆癲狂的作風,玩女人酗酒聚眾鬧事種種出格之舉在他的圈子裡竟然也有不少人崇拜。直到最近廖家的男丁們事業上有了突破,才漸漸開始少聽了廖小龍的消息,這個時候,父親讓他帶廖小龍和邵衍接近。
邵文清雖然懂得不多,但並不是傻子,父親的籌算他心中多少有數。
可他無法拒絕父親這個本身就懷揣惡意的要求。
因為邵玉帛說得對,他們父子本身,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
“怎麼樣?想通了嗎?”邵玉帛低頭看著兒子,發現到他的動搖,語氣前所未有地溫和。
邵文清沉默了片刻,輕輕地點了點頭。腦海中邵衍懶散臥在椅子裡面帶微笑的畫面一閃而過,讓他矛盾地皺緊了眉頭。
算了。邵文清心說,讓廖小龍和邵衍來往也未必會有想像中那麼壞,日後護好一些就是了。廖小龍再怎麼荒唐,總得賣他這邵家繼承人兩分薄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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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河東帶著一群人到了天府老店之後才發現根本沒有座位。
前臺的招待非常禮貌地詢問他們是否有過預約,在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後,滿臉抱歉:“不好意思,今晚的餐位已經排滿了,實在抱歉。”
廖河東難以置信,天府老店佔據著天府大廈整整兩層的位置!天府大廈的一層樓有多大?完全足夠四五家規模小些的餐廳同時營業。邵家一直以來走的都是高端路線,收費昂貴,客戶群自然也就沒有普通餐廳那麼大。天府店在他記憶中生意最好的一次,還是邵老爺子在大壽那天心血來潮親自來總店下廚,各路人馬聞訊紛紛趕來一飽口福,兩層待客區坐滿了近五分之四,場面之火爆,直到如今仍舊叫邵氏市場調研部的員工津津樂道。可現在這是怎麼回事?明明他們已經提前飯點半個小時到場了,難不成邵干戈從哪裡聽到了不靠譜的招數,開始學習起饑餓行銷了?
已經答應了請客,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個變數的廖河東很是尷尬,但沒有位置前臺招待總不能擅自做主放他進去,在門口徘徊了片刻,眼看客人越來越多,廖河東只得拿出殺手鐧——打電話拉關係,讓邵衍親自發話叫餐廳給他們空出一桌席位。
餐廳確實已經飽和了,邵衍只能把旋轉餐廳特意預留的只供自己一家人使用的包廂暫時借出來用,一路跟著進店的時候廖河東看著周圍已經坐得滿滿當當的大廳也是醉了,感情這還真不是饑餓行銷?
招待姑娘並不為剛才將廖河東他們擋在門外感到尷尬,幾句話就輕易扭轉了一群人之前積累的不滿:“禦門席的位置太火爆了,很多客戶上午打電話來都沒辦法預定到晚餐的桌位,還是廖董您面子大,竟然能讓老闆他們把專屬包廂騰出來,這在咱們店的客人裡絕對是獨一份了。”
廖河東確實面上有光,大覺自己前些天在會議上對邵衍的照顧實在是太睿智了。被留在包廂裡後滿桌的小股東跟著他一起偷偷撩開包廂的窗簾朝外看,大廳裡熱火朝天的場面叫他們一時間都有些無法言語。僅在邵家的餐廳裡來說,改名禦門席之後的天府老店這份熱鬧實在是很不科學的。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

☆、第二十四章

老股東們很是嗟歎。邵老爺子去後,邵家那些原本鋪設廣闊的餐廳生意也一日比一日清淡起來,邵家急於朝酒店轉型更是迫不得已。餐廳真的太難做了,大廚的手藝差了一絲半點都不行,顧客們的嘴比分析儀器還要刁鑽,細微的品質差別就很有可能推走一個常來光顧的老客。和酒店相比,餐廳太耗費心血也太難以管理,邵家美食終會迎來輝煌沒落的那一天。
趙韋伯雖說是邵老爺子的關門弟子,但手藝和他師父相比起來還是有很大區別的。對邵玉帛將他從老店挖到公司這些事,不少老人一邊抱著擔心被分權的顧慮一邊感到啼笑皆非,這兩個人能合作在一塊確實很叫人出乎意料,但僅僅是雙方的背景矛盾,就註定了他倆無法像普通合作夥伴那樣全心全意地信任對方。邵玉帛有野心又多疑,趙韋伯以利為先又容易受人蠱惑,這樣的一對盟友究竟能和平多久,看遍紛爭的老江湖們就沒有一個表示自己看好的。
二房贏得了遺產戰爭之後,許多保守派的大房支持者們風格就變得低調了許多,許多人甚至明明聽說了邵衍住院的消息後仍舊不敢前去探望。和世態炎涼沒關係,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幾乎所有人從那時起就已經對邵干戈的未來下好了結論——大房不可能再翻身了。一輩子培養的都是管理邵家餐廳的知識,沒有足夠的基層實踐基礎,已經人到中年的邵干戈怎麼還能鹹魚翻身?沒有了邵家的支持,邵家子孫什麼都不是。
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家族,兒子重傷住院,管理者在最緊要的關頭被挖,大廚們走地一個都不剩,裡外裡虧空了個乾淨。邵干戈到現在都還沒跳樓也算是出乎廖河東這群老人家的預料了。
前些天的報刊雜誌對禦門席的報導被不少人都當做了炒作,不會有人比他們更清楚邵家餐廳的斤兩了,那些所謂美食,無非也就是比外面的餐廳更勝一籌,相較邵家餐廳菜品的價格,遠不到能叫人趨之若鶩的程度。
可今天,親眼目睹了邵家餐廳顧客盈門的盛狀,許多之前抱有質疑的人都跟被打了一嘴巴子似的安靜了。
“廖哥。”有人忍不住問廖河東,“你猜外面之前傳的那些消息是不是真的?”
老餐廳起死回生之後,坊間就出現了不少關於“邵衍才是邵老爺子親傳弟子”亦或者“邵老爺子把傳家菜譜偷偷傳給了邵衍”之類的猜測,邵家股東們聽到時都很不以為然,畢竟作為知情人,他們很清楚邵老爺子私底下更偏疼哪一個兒孫。但現在,他們卻不敢用篤定的口吻妄下結論了。
“誰知道。”廖河東不動聲色地放下窗簾,對他們道,“來了。”
眾人紛紛迅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包廂的門輕輕叩擊幾聲後被推開,進來的女招待先垂著眼對屋內眾人微鞠一躬,隨後才退開一步,手捧託盤的男招待流水般從屋外湧入。
香氣伴隨著他們的接近明顯了起來,翠綠的時蔬、濃油赤醬的葷肉、色澤清澄的例湯,以及分量精巧,一人一盅的佛跳牆。侍應們顯然被嚴格訓練過,全程沒有抬頭直視顧客,行走間如流水般輕緩而迅速。上完所有的菜品後,為首的女孩將一個只有巴掌大的小碗放在了餐桌正當中的位置,說道:“這是贈送各位的點心糖蒸酥酪,請慢用。”便讓人揭開佛跳牆的盅蓋,又領著招待們流水般地離開了。伴隨著她們揭開盅蓋的動作,一股濃郁的鮮香如有實質地鋪陳開來,沒有一點點防備,在嗅到這股香氣的時候廖河東沒忍住抿了下嘴,悄無聲息地咽下口中猛然開始分泌的唾液。
其餘人其實根本沒時間看他,大夥的眼神已經落在菜色上收不回來了。餐具和擺盤都沒有什麼改變,但這股香氣讓他們感到非常陌生,眾人亟不可待地等待首座的廖河東趕緊動筷,桌上的酒杯裡剛才倒忙的酒已經被人瞬間拋到了腦後,廖河東本來還想照例說幾句開場陳詞,嘴一張就覺得自己口水兜不住了,只得埋頭開始:“都吃吧吃吧!”
屋內一派安靜,只留下湯勺磕到碗壁和喝湯的聲音。第一勺湯剛入口,廖河東渾身的肌肉就繃起來了,他瞬間知曉了那些美食雜誌中對於菜品誇張的形容代表了什麼。活到這把年紀,他也是頭一次這樣清晰地感受那種香氣充盈進每一個毛孔的通暢,一道好菜帶給人的愉悅直接體現在了精神上。
早已吃遍美食的其他人也是少見地丟了儀態,片刻功夫就把原本不該喝那麼乾淨的湯刮地湯底都不剩,擦了把嘴,他們腦袋裡完全不剩什麼應酬拉關係的心思了,只比誰更快一步把筷子落在餐盤中。
菜色的香甜更勝以往,不知道換了什麼做法,竟然能把食材中本有的甜脆和鮮香激發地淋漓盡致。
等到都吃了七八分飽,才終於有人慢慢停下筷子。廖河東一直以來注意養生,今天竟然也破例吃多了。他用強悍的毅力指揮自己放下筷子,拿餐巾擦拭嘴角的時候,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桌面那些快要被吃乾淨的碗碟上。
包廂內沒有人說話,滿足了口腹之欲後,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講些什麼,繼續拿邵干戈一家尋開心?現在已經無從下手了。
碗碟正中那碗還沒被動過的甜點在這時候便變得顯眼了起來,男人們並不喜歡這種看起來滑膩膩甜兮兮的東西,但經過了剛才那些一次次征服味蕾的菜品,再沒人敢不把這碗小酥烙當回事了。酥烙碗實在太小了,桌上每人都吃到,約莫也只有一人一勺,廖河東招呼人別客氣開舀,將那塊落在勺上正在顫顫巍巍抖動的奶塊放入口中的時候,心中只留下一個念頭——
——虧大了。
如果這些菜真的出自邵衍之手,那麼邵家如果不分家,邵氏集團繼邵老爺子和邵老爺子父親之後的第三次輝煌指日可待。但因為他們的不作為,因為人心趨利的劣根性,他們生生推走了這個堪稱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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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府店禦門席包廂內一群人捶胸頓足的時候,邵衍正在家裡換衣服。
邵母苦著臉翻衣櫃,到了用得上的時候,衣櫃裡的哪件衣服都讓她覺得不滿意,邵衍也好脾氣地任由她打扮,邵父倚在門邊順便問剛才廖河東打電話的事情。
邵衍去參加邵氏股東大會一次就和廖河東有了來往這件事也是頗叫邵父驚奇的。讓兒子去股東大會露面他一開始不過是抱著刷個臉熟的心,畢竟邵衍之前失憶了,甚至連身邊很多應該記得的常識都忘了個乾乾淨淨。集團裡的股東——尤其是廖河東這種從邵老爺子在起就上躥下跳的,一個個都是人精子。從前在邵氏集團工作時,就連邵父自己有時候都拿他們束手無策。他原本以為邵衍和他們對上肯定要吃虧的,也做好了安撫跌跟頭的兒子的準備——不經歷風雨的男孩子怎麼能成才嘛!不過現在看來,他好像是低估自家兒子了。
“廖河東?”邵衍仰著頭任由母親給搭配領帶,聽到父親的問話,思索片刻後才道,“他這人其實還成,我本來也沒打算搶他的東西,他對我當然不壞。他心思在邵家那個還沒開業的酒店上。”
“怎麼說?”邵父有些不明白。
“他跟邵玉帛要管理權。”邵衍雖然不太懂現在這些企業的具體運營機制,但古往今來實權都是個好東西,這點他是明白的,“邵玉帛不同意,說要集團直轄酒店,廖河東說這樣對酒店日常運營有影響,兩個人氣氛很不好。對了,廖河東提到了趙韋伯。”
邵母最後挑了一隻細細的寶藍色的時尚款領帶,心滿意足地給邵衍系上了,聞言手上一頓。
邵衍垂眸看著母親:“他和他的幾個徒弟都進了新酒店,趙韋伯自己還拿到了酒店的股權,邵玉帛上星期提他做了酒店總經理。”
邵母笑了笑,目含不屑——那個白眼狼,等到有一天落魄了,即便是爬到自己腳邊,她也不會再搭理一眼了。
兒子難得要出門赴約,邵母顯得有些激動,一個勁兒地問他錢還夠不夠,一看兒子皮夾裡只剩四五百現金,趕緊給他數出三千又裝進去,邵父熄了煙也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叮囑:“你要好好和朋友相處,別亂發脾氣,別跟對田小田似的那麼不客氣。出去玩記得要買單,這樣大方一點朋友才會多……”
邵衍聞言倒是頓了一下,買單這事兒他做的還是比較少的,之前大學裡組織的秋游,他跟班裡的同學們一起去市里某個他忘記名字的公園,一路被好多女孩請吃了冰淇淋,到了目的地後總有人請他吃飯,文獻班一群同學眼睜睜看著他被其他班拉走,臉色還臭的可以。
確實是要給錢,老吃別人的看起來太小家子氣了,邵衍暗自點頭,心中對邵父這種教育感到認同。
邵衍上車後落下車窗朝父母擺擺手示意他們回去,邵父看著眉眼漂漂亮亮的兒子,心頭一軟,沒話找話問:“遇到事情記得給爸爸媽媽打電話,約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來著?”
邵衍微微一笑,抬手關上車窗,聲音從窗縫裡傳出來:“不是朋友,是邵文清。”
“哦,哦。”邵父點點頭,還對駛離的車屁股傻乎乎地擺擺手,三秒鐘之後才瞪大了眼睛,跟同樣反應過來的邵母對視了一眼——
——跟誰?!

☆、第二十五章

司機看到後視鏡朝車追趕的邵家夫妻愣了一下,本想停下車,冷不防聽到後座的邵衍沉聲來了一句:“繼續開。”
他從車內的鏡子中看向邵衍,對方也正似笑非笑地從鏡中看著自己,目光相觸,司機後背一凜,沒敢停下,一腳刹車加速離開了。
此行的目的地他並不陌生,是邵衍以前經常去的一家娛樂城,規模和硬體設施在A市首屈一指,性質也有點特殊。作為邵家的老司機,看著邵衍長大的一個長輩,司機並不樂於見到邵衍再涉足這些地方。
邵衍離開的時候,他忍不住出聲:“別玩太晚了,早點回家。”
邵衍有些意外,本來已經轉身離開了,卻又回過頭來盯著司機看了幾眼,片刻後臉上帶出溫和的笑容:“不會太久的。孟叔你回去休息就好。”
望著邵衍的背影,孟叔揉了把臉,壓下心中的擔憂和不安,回到駕駛座的瞬間就決定自己還是等在這裡一會兒載邵衍回去好了。
邵衍沒來過KTV,但面上也沒表露出什麼不適,踏進門之後只覺得這裡的裝修頗合他口味,四處金光閃閃,牆面鑲嵌的是磨成折射面的仿鑽邊鏡面,天頂的大燈論奢華和天府大廈也不相上下。
一個大冷天還穿著露胸露腿短裙的看起來年紀不小的女人迎了上來,渾身風塵,一看就是老鴇,笑嘻嘻地問他:“先生約了人嗎?”
邵衍盯著她看了幾眼,目光落在她雪白的胸脯上後又移開,不得不承認這個年代的女人們比過去的還是要好看很多的:“我約了邵文清。”
一聽邵文清的名字對方就有了反應,臉上的笑容明顯變得熱絡了很多,立刻帶路。一路上她對邵衍恭維不斷,但說話很講藝術,聽地邵衍心裡還是蠻爽快的。
他從前地位超然,自然也和那些對他極盡討好的人去過官妓坊,坊裡多是家道中落或抄家後被變賣進去的官家小姐,論起容貌身段都是數一數二的,修養造詣更是非凡。其實也都是些可憐人,一如邵衍兒時那些個被賣進來的苦命玩伴,得勢後他也曾派人找過那些小姑娘的下落,大多已經香消玉殞。那些官妓坊的老鴇聽說是他要找人後一個個嚇地噤若寒蟬,邵衍倒也沒為難她們,一切都是命數。
想到過去那些眉眼愁苦強顏歡笑身不由己的官妓,再看到一路過去身段妖嬈作風大膽甚至會主動對他拋媚眼的現代小姐,邵衍顯然也明白了營妓文化的古今差異。
快到一扇門前時,走在側後方的老鴇快幾步越過他推開大門,她站在原地,一邊笑眯眯地揮手以示告別,一邊曖昧地眨眨眼:“有需要隨時打內線,把這兒當自己家就好了。”
邵衍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道,這才抬步進了屋,留在門外的媽媽桑把門關好,回頭張望一下,忍不住拍拍胸脯舒了口氣。
剛才那個帥哥,長的是夠帥的,可氣勢也太強了一點。一路上不肯張嘴不說,剛才分別前最後的一眼,要不是她閱人無數,包管腿就軟在那了。
大門隔開了兩個世界。
廊道炫目的陳設已經盡數褪去,屋內燈光昏暗,偌大一扇落地窗沒拉窗簾,A市奢華的夜景盡收眼底。
包廂裡已經坐了好些人,煙酒混雜的氣息彌漫在這個小天地,兩個穿著火辣的女孩正站在茶几上拿著話筒唱歌,邵衍一進屋,所有人就都收聲了。
坐在人群當中的邵文清沒忍住站起身來,望著邵衍,又想出聲招呼,又有些膽怯和對方交流。
邵衍瞥他,抬手將勒了他一路的小領帶兩下扯開丟到門邊的吧臺上,鬆開襯衫最上方的幾粒紐扣。
他的態度太自然了,一點不受周圍尷尬的氣氛影響,在場邵文清的朋友們都沒認出他是誰,誰也不敢說話。
邵文清看到朋友們的反應,擔心邵衍感到受冷遇,懊惱地要命,趕忙出言招呼:“衍衍你終於來了,外面挺冷吧?來來來這裡坐。你兩個往邊去點!”最後一句話是對一左一右坐在他身邊的兩個姑娘說的。
他一張口,大家就有了反應,他們早聽邵文清說今天要把邵衍帶來玩,一個個剛才心裡還挺摸不著頭腦的。現在看到來人,立刻變得相當詫異。有些之前見過邵衍的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出聲確認:“邵衍?”
邵衍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順手從吧臺上摸到杯西瓜汁,邊喝邊朝裡走,從鼻子裡應了一聲:“恩。”
還真是邵衍!
邵衍走近後踹了邵文清小腿一腳,邵文清立刻忙不迭地讓開中間的位置讓他坐。坐下後發現茶几上兩個姑娘還是傻乎乎地站在那裡,邵衍嘖了一聲:“愣著幹嘛?繼續唱啊!”
姑娘們手忙腳亂地繼續切歌,屋裡這才不至於像剛才那麼安靜,大夥面面相覷,都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他們中的某些人從前也和邵衍一塊呆過,只不過並不是被邵文清帶著的,這小子當初圓地跟個球似的,在派對上全程躲在角落吃東西不見人,跟面前這個從舉止到作風都霸道地要命的傢伙哪裡有半點相似之處?
邵衍聽著歌朝屋裡隨便掃了幾眼,心中對邵文清這群朋友的長相還是滿意的。包廂裡的水果很新鮮,喝完了果汁後他剛想要去拿果盤中間的臍橙,旁邊便忽然站起了一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人,抬手想要來抓他的手腕。
邵衍輕輕一避,就躲開了對方的爪子,仔細一瞧才發現站起來這人瘦地皮包骨頭,好像許久沒有休息好似的,從眼神到整個人的氣質都透出股古怪的疲憊。對方手上撲了個空也不以為杵,反倒盯著邵衍緩緩咧開不懷好意的笑容:“遲到了就坐下怎麼行?得按規矩來!罰三杯罰三杯!”說著示意一旁愣著的姑娘們倒酒,還端起一杯酒直接橫到了邵衍面前,一副等敬的架勢。邵衍上下掃他兩眼,嘴角微勾,目含嘲弄:“我敢敬,你敢喝嗎?”
什麼東西,也敢提罰他的酒。邵衍都記不清有多少年沒人和自己說類似的話了。
廖小龍被這樣一嗆頓時就愣住了,屋內的其他人也沒料到邵衍會是這個反應,旁邊的姑娘感受到周圍古怪的氣氛,倒好酒後默默地縮在了一邊。邵衍不依不饒,隨手提起一個酒杯拿杯腳踢了一下廖小龍的杯口,歪頭看他:“啊?你敢喝嗎?”
年輕人的聚會比的本就是誰更橫,對方被邵衍一盯,原本怒上心頭的火不知不覺就怯了。看邵衍還懶懶散散提著酒杯笑望自己,他很有眼力見,姿態迅速放低了兩分,上前去碰了下邵衍的杯身,給自己找了個臺階:“哈哈哈,什麼敬不敬的,哥哥我也就嚇嚇你。你們邵家人脾氣真是一個比一個強,這樣!你一杯我一杯,三杯要喝噠!哥哥我先幹為敬!”
他說罷仰頭一口酒就悶進去了,下肚後直勾勾地盯著邵衍看,一旁的邵文清被這番變故已經弄得有些手足無措了,又擔心邵衍一點面子都不給會讓廖小龍下不來台,剛想出面勸解,邵衍那邊卻忽然有了動作。他盯著廖小龍,慢吞吞抬手把杯裡的酒給喝下去了,放下杯子後目光緩緩從滿屋子的人臉上劃過,依舊是似笑非笑的眼神。
包廂裡幾近冰點的氣氛一下子解凍了。所有人都放鬆下來,大夥恢復成邵衍進門前嘻嘻哈哈的模樣,好些人端著酒杯來找邵衍套近乎,廖小龍更是擠開了邵衍左手邊的姑娘直接靠了過來,仿佛剛才壓根沒和面前這人針鋒相對還矮了一頭似的,對待邵衍的態度別提多呵護了。
“我是你堂哥的表哥,論起來咱倆還是親戚呢。你以後叫我哥就行!”廖小龍被剛才那一杯酒喝地也沒脾氣了,姿態放地相當低,再不提剩下兩杯酒的事,和顏悅色地跟邵衍攀親戚。他不是什麼正經人,自然也不喜歡正經的應酬,邵衍這樣懶懶散散的姿態竟然還頗合他胃口,他帶來的一幫狐朋狗友見他這樣,也不敢輕慢,舉止客客氣氣的,和平常的作風差異別提有多大了。
邵衍心安理得收下對方的討好。他本就習慣了被捧,也看不太上小團體裡的這群人,剛進來不久就變成焦點人物竟然也沒覺得哪裡不對。他來赴約本就是為了打入A市邵家原本的圈子裡,看廖小龍還算識趣,剛才被冒犯的事情便也爽快地一筆勾銷。廖和英那種老油條都能跟他相處愉快,對付一群屁點大的年輕人自然更不在話下,一番來往之後,就連邵文清這邊的一些朋友也忍不住聚到了邵衍那邊,喝酒搖色子地,竟然隱隱出現了以邵衍為首的架勢。
邵文清在一邊喝酒喝地沒滋沒味。邵衍進來之後除了跟他對了個眼神外,一句話都不曾說過,這和他原本想像中的兄友弟恭一笑泯恩仇的結局相差太遠,更讓他感受到一種難言的失落。邵衍看起來真的和從前不一樣了,以前的他在這種場合根本不可能那麼耀眼,廖小龍是被邵玉帛他們另外約出來的,對邵文清客氣有餘親密卻不足,可這才幾個回合的功夫?他跟邵衍的關係就變得那麼好了。
色盅揭開之前在半空中上下翻飛花樣百變,看地廖小龍他們都快傻眼了,蓋子揭開又是滿片豹子,邵衍笑眯眯歪頭看向廖小龍。廖小龍心一橫,起身咕咚咚灌下滿杯白酒,在滿場叫好聲中放下杯子時眼都花了。邵衍靠色子至少灌了他一斤半,這絕對是為了報復之前進門罰酒的仇。
他恨死了,早知道對方心眼這麼小剛才就不應該在沒摸清楚底細前得罪,現在他裡子面子全掉了個乾淨,還奇怪地並不感到生氣,真是栽了個徹底。
氣氛已經high到了極點,所有人都瞎起哄要叫邵衍賭神,一群人又是要拜師又是要當小弟地大獻殷勤。邵衍不以為意,還在不緊不慢地撥弄自己的色盅,征服這群小年輕比他想像中容易多了。廖小龍醉地七葷八素地,癱在沙發上艱難地爬過來,抬頭對他傻笑了一會兒,忽然神神秘秘地說:“衍少,敢不敢來點刺激的?”
邵衍手上一頓,垂眸望過去,周圍一群廖小龍帶來的年輕人更是激動地一個勁亂蹦。邵衍問:“什麼刺激的?”
廖小龍眯眼搓搓手指頭:“就那個。”
一盤的邵文清立刻緊張起來,上前幾步擋在邵衍面前對廖小龍道:“哥,差不多行了啊,衍衍待會還得回家呢。”
廖小龍笑容一頓,看向他的目光變得有些冷,出口的話語更是半點不給顏面:“你媽|逼哪個?老子愛幹什麼有你插嘴的份兒?玩不玩你說了算?滾邊去!”
完全沒想到對方會是這個態度的邵文清一下愣住了。

☆、第二十六章

邵文清盯著廖小龍,笑容逐漸變得僵硬而尷尬,他退後兩步,伸手將邵衍擋在身後,遲疑地說:“……小龍哥,你喝多了吧?”
廖小龍趴在沙發上掀起眼皮看他,目光中帶著濃濃的嘲弄,片刻後才嘖了一聲:“早幹嘛去了?知道我要來,你不是一樣叫了他?”
邵文清一時竟無言以對,僵持片刻後,他轉身去拉邵衍:“我們走!”
“攔下來。”廖小龍剛才一副醉醺醺的模樣,這個時候看起來卻又似乎清醒了很多。他一抬手,包廂內那群原本作壁上觀的狐朋狗友立刻圍了上來,領頭的一個狗腿瞬間脫下了上身的背心和外套,麥色的皮膚加上一身鼓囊囊的肌肉,上臂到前胸盤了一整條正在張牙舞爪的龍。邵文清的一群弱雞朋友被嚇得夠嗆,見勢不好全都擠到了門口吧台的位置,邵文清悔不當初,卻仍舊試圖扭轉現狀:“哥!你別犯糊塗!今天在這裡你要是動了我,舅舅外公還有我爸媽都不會放過你的!”
廖小龍吃吃地笑了起來,看向邵文清的眼神說不上是憐憫還是蔑視:“你爸媽?你在跟我開玩笑吧?我今天到底來幹嘛,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麥色皮膚的壯漢聞言跟著冷笑了一聲,上前幾下功夫就將邵文清雙手反剪到了身後,邵文清還想掙扎,輕輕一推便被壯漢重重砸在了地上。讓人眩暈的劇痛在瞬間侵襲了他的大腦,他蜷縮在地上痛苦地想要捂住劇痛的部位,一群朋友連忙上前將他攙扶了起來,邵文清只聽到關門前廖小龍清晰可辨的冷笑聲:“孬種!”
“怎麼辦?”一群人攙扶著邵文清離開包廂,蹲的蹲站的站聚集在廂房門外,朋友們膽子小些,又因為裡頭的人是邵文清的表哥,一時都有些六神無主,“要不要報警?”
報警?強迫人吸毒如果被員警抓住一定就要坐牢了。邵文清順著對方的話立刻想到了結局,廖小龍再怎麼混蛋終究是他的親表哥,假如真的被他的一個電話送進大牢,不說外公一家日後要怎麼看他,父母那邊的怒火就不是邵文清能承受的。通徹了利害,他立刻否決了這個解決方式,趕忙伸手攔住預備撥電話的朋友,讓人幫忙掏出他兜裡的手機打給邵衍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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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門關上後廖小龍半夢半醒地從沙發上爬坐了起來,對著大門的方向嗤笑了一聲,等回過頭後才發現邵衍居然還坐在原處不緊不慢地剝手上的柳丁。
歪頭盯著邵衍觀察了一會兒,發現對方從神情到動作都沒有任何慌亂的跡象,廖小龍倒忍不住有點佩服他了。彎腰摸到桌上的水果刀拋著玩,他懶洋洋地朝邵衍坐近了些:“衍少,你倒是給我個准話啊?”
邵衍用細長白淨的手指將橘子皮肉分離,掰下一瓣果肉塞進嘴裡,回首似笑非笑地看著廖小龍:“我沒聽明白你什麼意思。”
“你這人倒有點性格。”廖小龍有些遺憾地歎了一聲,“可惜我受人之托,得讓你嘗點新鮮玩意。你也別害怕,這東西雖然老被人說不好,可只有碰過之後才知道它究竟有多美妙。你也別當我害你,以後你還得感謝我呢。”
“受人之托?”邵衍卻從他的一大串致辭中迅速找到了重點,“是誰?”
他看了眼大門的方向,眼神變得有些深邃:“是邵文清他爸媽”
“哈哈哈哈。”廖小龍取了瓣橘子丟進嘴裡,邊嚼邊對邵衍伸出個大拇指,同時朝一群弟兄們使了個眼色,一群小年輕紛紛心照不宣地露出笑容,麥色皮膚肌肉男走近他們,從後腰一掏,手心就多了個大約身份證大小的塑膠密封袋,裡面裝了半袋色澤雪白的粉末狀物體。
邵衍看著稀奇,抬手去接,卻被肌肉男躲過了。廖小龍看他一副很有興趣的模樣,又是意外又有些高興:“衍少不會是同道中人吧?”
邵衍歪頭看他:“這是什麼?”
“這都什麼時候了,衍少你裝純給誰看啊?”廖小龍一把將袋子搶過,打開後倒一部分在錫箔紙上,看著粉末的目光盈滿了迷戀,聲音都變得激動了起來,“你別告訴我你活到那麼大都沒見過吸粉的,還真是個大奇葩。”
邵衍又問:“吸這個東西很有趣?”
“有趣?……呵呵呵呵呵……當然有趣。”在場的人們目光相觸,臉上都揚起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又豈止是有趣那麼簡單啊……”
邵衍微微一笑,心中立刻確定了這不是什麼好東西,手上仍舊淡定地開始剝下一個桔子。廖小龍他們點起蠟燭,找出吸管,將粉末抖在錫箔紙上,如同用餐那樣一人一份開始均分起來。
“好啦,躲也躲不過,不如閉上眼好好享受一場。”廖小龍指示肌肉男端著一份給邵衍送去,自己則通通鼻子取到一根新的蠟燭,壯漢渾身的體格看起來一個可以打七八個,廖小龍壓根沒將邵衍的反應放在眼裡。他的任務並不困難,這可是高純度海洛因,只要今天讓邵衍沾上一點點,往後對方身上的一切威脅都將變成不足掛齒的小玩笑。
沒想到錫紙還沒湊到火苗上,耳邊便聽到了又沉又響的一記“咚!”。廖小龍手上一頓,抬頭看去,便發現地板上橫臥了一個體型相當可觀的黑髮大漢。
對方的盤龍紋和體型廖小龍不能更熟悉,他愣了兩秒鐘不到,只聽到一陣風聲呼嘯,下一刻整個人仿佛脫離了重力,就這樣橫飛了起來。
“哐!”他落地的聲音比壯漢的還響,直接被甩到沙發對面的電視牆上,將牆都砸出個淺淺的坑印,然後貼著牆壁直落了下來。因為毫無防備,廖小龍這次真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腦袋腰腹這些要害位置暈的暈痛的痛,他趴在地上咳了兩聲,只覺得自己腿都好像斷了。
他腦袋裡只反復著臥槽兩個字,指尖抽搐,費力地睜開眼去看邵衍。邵衍連眼神都沒施捨給他一個,把人打飛後伸手取來落在地上的粉袋子,托在手心看不出個所以然。
廖小龍在猝不及防時對上他的目光,對方連表情都沒變,他卻嚇得後背都激靈了起來,腦袋一陣恍惚,片刻後才弄清楚邵衍在問他:“這東西有趣在哪裡?邵文清他爸媽為什麼想讓我抽這個?”
這個時候邵衍已經直接踩上茶几朝著他過來了,廖小龍嚇死了,生怕又被打一拳,他現在左臉已經沒知覺了,嘴都閉不上,只能一邊朝後縮一邊口齒不清地解釋:“不是……不是……別……”
邵衍順路逮住了幾個想跑的嘍囉,這群人裡有一些剛才還嘰歪著要拜他為師呢,他有種被愚弄的憤怒,下手也就格外重。包間的牆壁陸續出現了深淺不一的坑,被打的他們卻未必有廖小龍的耐受力,好幾個摔到地上就歪著腦袋暈過去了。邵衍直直走到廖小龍面前,低頭,抖動手裡的塑封袋,非常誠懇地再次詢問:“邵文清他爸媽為什麼安排你來帶我吸這個?”
廖小龍嘰裡咕嚕的,半邊臉歪掉後說的話連自己都聽不清,字兒沒出來幾個口水流了一大攤,邵衍聽了幾句後發現聽不懂,眼神就逐漸開始變得不耐煩起來。
廖小龍發現到他的情緒後都快嚇尿了,語速更快,嘰裡咕嚕的就像嗑藥過後在抽風,邵衍眯起眼有些不爽地看著他:“你在耍我?”
“沒……沒……不……”廖小龍委屈地要命,你沒看到我臉歪了嗎?邵衍卻不是跟他講道理的人,覺得廖小龍不想告訴他後立刻就決定刑訊逼供,廖小龍頭皮一緊,滿腦袋半長的頭髮就被揪住了,他嗷嗷叫著躲不開,被邵衍直接拖進了包廂的廁所裡。
腦袋被按進馬桶裡的時候廖小龍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下一秒眼耳口鼻都被水漫入的不適讓他開始拼命掙扎,邵衍一邊按他腦袋一邊抽空抓起他啪啪甩了幾個耳光,廖小龍眼冒金星腦子裡像有蒼蠅在嗡嗡叫似的,幾次下來就老實了。
“說不說?”邵衍大發慈悲地把他腦袋提了起來。
廖小龍一邊抽搐一邊咳嗽,滿臉都是淚水,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哭的,只悔恨自己今天為什麼要來,平白無故碰上一個下手不知輕重的神經病!不過被水泡一泡之後他臉上的腫倒是消下去了一些,講的話他自己也能聽懂了,斷斷續續的,邵衍聽他講:“上癮……會上癮。”
“這東西會上癮?”邵衍重複一遍,見廖小龍一副“終於聽懂了!”的如獲大赦模樣,目光又變得興味起來,“上癮之後,我要是沒這個東西,是不是就跟你現在一樣痛苦了?”
切!廖小龍傲慢地想,可比我現在痛苦多了。
“啪!”邵衍直接給了他一耳光,廖小龍另外一邊能感覺到痛的臉也徹底麻了,無數星星從視線下方漂浮起來,邵衍的聲音跟泡在水裡似的:“罵我的話別放在臉上。”
廖小龍只有一邊朝後縮一邊搖頭,含糊不清地表示我不敢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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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岱川接到邵父電話的時候車已經快出機場到市區了,聽到邵父用驚慌的口吻問他在A市有沒有可以調動的人手時很有些意外:“出什麼事了?”按理說照邵父邵母他們現在的情況,日常應該會更加與人為善才對,大房目前可沒有和人起矛盾的能力。邵父那邊接了邵文清的電話後就心慌意亂的,打電話報警之後根本坐不住,自己趕去也來不及了。想到邵文清說扣邵衍的是廖家孩子,以廖家如今的發展,員警到後邵父反倒更擔心自家兒子的安危,立刻覺得自己剛才報警的舉動不夠穩妥。但這時候再撤銷報案也已經來不及了,便想求嚴岱川出面來保一保邵衍。
嚴岱川聽著皺眉:“邵衍又去娛樂城了?”
邵父那邊抱怨了邵文清兩句,他現在對邵衍護地比從前勤了,也不知道是因為失去了兒子一回所以倍加珍惜還是邵衍現在的改變讓他感到放心,總之他很堅定絕對都是邵文清的錯。
問出了娛樂城的位置後嚴岱川臉色更不好看了,他現在在A市的應酬少,但多少也去過那裡,那地方性質有多特殊他心裡明白。吩咐司機轉頭朝那邊開,他又問:“扣住邵衍的人是誰知道了嗎?”
邵父趕忙說了廖小龍也在的事。
嚴岱川只覺得廖小龍這個名字有些熟悉,片刻之後才想起了這是哪個,臉上沉地都快滴出水了,掛斷電話後低聲吩咐司機:“開快點。”
廖家那個五毒俱全廢物在A市也算是有點名氣,嚴岱川看不上他,卻不會貿然錯估對方的殺傷力。廖家為了讓那個廢物戒毒都已經送他出國好些次了,每回也都不見什麼成效,邵衍跟這種人混在一起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坐在一旁的常軍軍沒偷聽到電話內容,見嚴岱川低頭沉思,便滿臉好奇地湊了過去:“怎麼了?你們家寶貝出事了?”
“那不是我寶貝。”嚴岱川下意識反駁了一句後,片刻後才煩躁地叮囑朋友,“本來就是表弟而已,一會兒見面之後你別亂說話,再胡說八道就趕緊滾。”
“哎喲,火氣那麼大。還說不是你家寶貝出事了。”常軍軍慣常聽不懂人話,聞言反倒更有興致了,眼看車停在了A市著名銷金窟的樓下,不由嘖了一聲,“你家寶貝生活作風不怎麼好啊。”
嚴岱川眉頭緊縮,心情被常軍軍一句話說地更壞了,濃妝豔抹的媽媽桑又過來發嗲,被他一個眼神嚇得直接退開。
夭壽哦!!
媽媽桑塗著紅豔指甲的小手驚魂未定地拍拍胸脯,小心臟嚇得砰砰直跳——什麼運氣啊,一個晚上碰到兩個不好惹的年輕人,一個賽一個嚇人啊!
包廂實在是太好找了,邵文清一堆人跟鵪鶉似的蹲在外頭,他們原本以為嚴岱川是要去隔壁包廂的,等到發現對方是徑直朝著自己這邊走的時候一個個都站起來了,邵文清忍不住出聲詢問:“你們是什麼人?”
嚴岱川試著開了一下門,發現門從裡面被反鎖住了,根本就不理會邵文清他們的質問和阻攔,抬腿一腳就踹開了。
大門撞在吧臺上發出一聲轟然巨響,嚴岱川領著人走進裡面剛想動手開揍,屋內淩亂兇殘的真相就立刻叫停了他的腳步。
滿地趴的趴臥的臥全是生死不知的身體,借著燈光能看到牆面被砸出的一個個兇殘坑洞,地上到處都能看到血,茶几上的果盤酒瓶碎了一地,他示意保鏢上前探查了一下地上這些人的呼吸,得知都沒死後才松了口氣。
這些人個頭都很高,嚴岱川掃了一眼,就知道邵衍不在這裡面。
門外的邵文清他們探頭探腦朝裡看又不敢進來,發現屋內的現狀後一個個都駭然地瞪大了眼睛,嚴岱川朝裡走了幾步,目光一下落在廁所的方向,他聽到裡面傳來低低地笑聲。
下一秒浴室門悄無聲息地打開,連帶嚴岱川帶的一群保鏢都戒備了起來,看到出來的人是邵衍後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站得最近的嚴岱川卻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邵衍笑地很興奮,臉上沒傷,除了褲子弄濕了一點外看不出任何不對的地方。他頭髮有一點點亂,襯衫的領口至少開到了第三顆,露出了大片胸膛,嚴岱川也是現在才發現對方居然有胸肌,不大,很精煉的模樣,看上去飽含爆發力。發現屋裡有人時邵衍並沒有表現出意外,目光掃到嚴岱川的時候笑容反倒更大了,他手上拎著……拎著一根皮帶?嚴岱川看他悠閒地靠在廁所門框上,剛想出聲喊人,下一秒眼睛立刻瞪大了,瞬間反應過來朝門口的保鏢喊:“關門!”
邵文清他們還想進來,結果腦袋一輕就摔出去了,包廂大門重新關上之前,他們聽到了一記響亮的皮鞭聲。
邵衍揮動皮帶狠狠朝廁所裡抽了一把,屋內人能聽到伴著抽打聲同時響起的虛弱□□,常軍軍一開始就覺得從廁所裡出來的邵衍看起來詭異的很,此時更是保持動物的直覺悄悄朝嚴岱川背後躲了躲。
“出來啊。”邵衍語氣輕柔,手上的皮帶一點不懈怠,“再躲在裡面,我又要打你了哦。”
廁所裡響起一聲可憐的悲泣,嚴岱川眉端忍不住輕輕跳動了幾下,很快的,他看到有個人慢吞吞地從裡面爬了出來。
“……”連一直沒有節操的常軍軍在看到這個傢伙時都忍不住感到同情。
這人□□的,身上連件蔽體的衣服都沒有,渾身都是淤青和被皮帶抽出的紅痕,他好像傷得挺重,縮在地上慢吞吞爬地像蝸牛,臉腫起正常人三個大,光看慘不忍睹的五官完全認不出到底是誰。
發現外面還有人時廖小龍傷心地開始嗚咽,趴在地上不肯爬了。邵衍發現他的抗拒,抬手啪啪兩下抽了過去,廖小龍抽搐了一下,趴在那開始口齒不清地大哭。
“嘖!”邵衍踹他一腳,見廖小龍趴在地上死也不肯翻過來,忍不住罵道,“你至於嗎?爬啊!像不像個男人!?”
常軍軍的眉毛耷成了八字,縮在嚴岱川身後臉都皺了起來。
廖小龍還是要臉的,他光著身子呢,要是只有邵衍一個人,爬也就爬了,現在可不成。聽到邵衍的質罵後他氣地差點吐血,又不敢生氣,只能把哭聲又抬高了一些,以此寄託出自己心中無法申訴的委屈。
嚴岱川看不下去了,他也認出來面前這人肯定是廖小龍了,沒見過邵衍這樣折騰人的,侮辱直接體現到了精神上也太過分了一點。擔心再往下鬧廖小龍到時候來個魚死網破,他上前去拿邵衍抓著的皮帶,嘴裡勸:“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他得罪你你打他一頓都扯平了,再往下鬧他跳樓怎麼辦?”
邵衍也不躲避,嚴岱川到底幫了他不少忙了,便也乖乖讓人家拿走了皮帶,嘴裡問:“我要的碧粳米你幫我找到了?”
“找到了,新米,農家的,品質很好。”嚴岱川見他眼底還有未褪去的癲狂,耐下心來抓著他的手安撫,“都送到家裡了,咱們先回家。”
邵衍的手被抓在嚴岱川掌心,聽到這消息就有點高興,他轉頭看廖小龍一眼,發現抓著自己手的嚴岱川因為這個變得有些緊張,便掙脫出來拍拍嚴岱川的肩膀以示安撫。
嚴岱川沒有再攔,目送他回到廖小龍身邊蹲下,廖小龍縮地更厲害了,埋著臉不敢看剛才把他折騰了個半死的邵衍。
邵衍摸摸他的背,有點嫌棄手下凹凸不平的觸感,廖小龍疼地哆嗦,就聽頭頂傳來對方仿佛地獄裡傳來的聲音:“小龍啊,以後見到我要叫什麼?”
“嗚!!!”廖小龍滿臉淚水,抖地更加厲害,口齒不清地大聲重複:“老大!老大!老大!饒了我……”
邵衍這才滿意了,嚴岱川看到他的笑容,以為他終於要走了,沒想到他從兜裡一掏,又掏出個裝了白色粉末的小密封袋。
看到這東西的瞬間嚴岱川瞳孔都縮小了一些,幾乎是同時就明白了邵衍為什麼會發那麼大的火,對廖小龍原本的同情頃刻間也褪地乾乾淨淨。邵衍抓著廖小龍的頭髮強硬地將他的頭掰了起來,廖小龍不敢掙扎,眼淚嘩啦啦掉,嘴巴又閉不上,滿臉都是口水。邵衍細長的手指制住他的下巴,屋裡人只聽到令人牙酸的兩聲“哢——哢——”,廖小龍的下巴便被卸了下來,舌頭都無力地耷拉在了外面。
打開袋子,直接將半袋子粉末都倒進了廖小龍嘴裡,邵衍笑著拍拍他腫起的臉蛋:“都還給你咯,記著我點好啊。下次見面要跟我打招呼,敢報復我,包管你明天被閹在自家床上。”
廖小龍這份心理陰影估計要留一輩子了,邵衍的氣息和聲音讓他全身毛孔都在開炸,他拼命搖頭表示自己絕對不敢報復,被擠成一條縫的眯眯眼努力試圖向邵衍傳遞善意的目光。
邵衍心滿意足地拍了拍他的腦袋,嚴岱川等到他走到自己身邊,下意識抬起胳膊將他攬近了些。邵衍發現自己被半摟住,回頭看了眼嚴岱川板地死死的臉,想了想還是沒有掙脫。
“把這裡清理乾淨。”嚴岱川出門前對留下來的保鏢吩咐了一聲,等到邵衍轉回吧台裡找到了自己的領帶後板著臉迅速帶他離開。
******
孟叔已經被邵父邵母喊回家去了,邵衍出來後很鎮定地問嚴岱川車上還有沒有座位。嚴岱川朝旁邊掃了一眼,因為邵衍的存在,跟屁蟲常軍軍現在退到他兩米開外,接觸到他的目光後愣了一愣,隨後便開始猛烈地搖頭。
出息!
嚴岱川不屑地在心中恥笑他,在常軍軍絕望的目光中將邵衍塞進了車裡。
常軍軍真想打車啊,剛才那一幕讓他別提多怵邵衍了,對方無意識瞟過來的目光都能讓他感到心驚肉跳,更別說和對方同坐一輛車了。可腳還沒邁開,上車的邵衍就將車窗落了下來,還很熱情地對他招手:“你是小川哥的朋友?快上來啊?”
“……啊……哈哈……好啊……”常軍軍笑地比哭還難看,只想甩自己兩巴掌——沒皮沒臉一定要賴著來,報應眼看就到了!
他渾身僵直地坐在最後,坐姿從沒那麼規矩過。前面的邵衍跟沒骨頭似的靠在座位上,嚴岱川皺著眉頭替他系領帶,寶藍色的布料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中穿梭,看動作就能知道他心情不好。
嚴岱川的目光盯在邵衍大敞開的衣領口,一個一個替他把紐扣扣上,憋了一路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教訓:“一個人單槍匹馬就敢出來和廖小龍那種人鬼混,我要是……”他想說我要是趕不來你就怎麼怎麼樣,話到嘴邊發現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只能硬生生扭了個方向:“我要是不來廖小龍就跳樓了。他要是跳樓你也要跟著完蛋,廖家要是再不講理一點,你爸你媽跟著一起倒楣。”
邵衍並不覺得自己做的很過分,聽到訓話就感到特別不耐煩,又懶得和他爭辯,便把臉扭向窗外看風景。嚴岱川嘮叨了幾句,發現對方根本沒在聽,氣地肺都快炸了,面上木著臉看不出端倪,只是整理邵衍衣領的動作越來越大。
邵衍鎖骨都被敲疼了,越來越不爽,白了嚴岱川一眼,抬手將他的手給隔開:“你跟我發什麼脾氣?好笑!他不來招惹我我會折騰他?”
嚴岱川維持著給邵衍扣紐扣的動作面無表情地和對方對視了片刻,見邵衍絲毫沒有要認錯的跡象,只能坐過去些繼續給邵衍整理領帶,教訓的語氣帶上了兩分無奈:“……那你也不能這麼欺負人啊。”
邵衍想到自己離開前廖小龍的哭聲,心中也隱隱覺得自己好像是……過分了那麼一點點,便仰著脖子任由嚴岱川給自己整理,也不發怒反駁了。
車開進邵家的時候邵父邵母早已經等在了大門邊,邵衍一下車夫妻倆就撲上來把他抱住了,邵母掉著眼淚把邵衍上摸摸下摸摸,發現兒子好像沒受傷後情緒才平靜了那麼一點點。邵母又氣又恨破口大駡邵文清:“那個沒心沒肺的狗東西!害了你一次不夠還要害你兩次!現在還想方設法要欺負你,以後不要和他來往了!”
邵父也附和:“沒有這麼欺負人的!”
邵母委屈道:“就是!”
“小川啊。”夫妻倆平復了一會兒心情,異口同聲地跟嚴岱川道謝,“今天多虧你了,衍衍他摔傷才好沒多久,脾氣又軟,在外頭老是受欺負。今天要不是你,他肯定又得吃虧,以後還得多麻煩你照顧照顧他了。”
“我沒受欺負。”邵衍埋在母親頸窩裡懶洋洋地反駁,一旁的邵父只覺得兒子又在逞強,抬手疼惜地摸了摸兒子柔軟的頭髮。嚴岱川對此還沒什麼反應,站的最遠的常軍軍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都顛覆了。他盯著正被父母百般呵護安撫的邵衍,再回想起不久前對方將皮帶抽在廖小龍身上時激動莫名的變態樣,忍不住後退一步,將自己縮在了車子的陰影中。
作者有話要說:常軍軍:麻麻邵家人好可怕!

☆、第二十七章

晴天、午後,A大冬季枯黃的後山草坪,邵衍剛去過圖書館,抱著兩本英文字典朝著小教室的方向走。
他腦海中還在重複剛才在背誦的morning、hello和bay,二十六個字母在他看來簡直長得一模一樣,無法理解這個時代的人們為什麼如此狂熱地學習這種蚯蚓字法,但入鄉隨俗,再怎麼抗拒邵衍也還是要考試的。
第一次月考英語得了五分這件事情讓從來不知道輸字怎麼寫的邵總管感到很羞恥——就那五分還是教授看卷面整潔贈送的,至少試卷最上方邵衍的中文名字寫的還是頗為工整漂亮的。
孔悅滿臉頹喪地跟在他身邊,李立文他們看起來也很疲倦,在圖書館裡溫習了半個小時後邵衍還是會把hello寫成holle,這種事情放在一個進了大學的年輕人身上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你怎麼就是背不會呢?h-e-l-l-o,o和e差別太遠了,讀拼音也不至於老是寫錯啊!”李立文看著邵陽,目光就像看著祠堂裡擺放著的列祖列宗。
拼音自己也不會啊。邵衍面無表情:“差別哪裡很大?明明一模一樣。”
孔悅抬手制止他說話,繼續聽下去她會被氣死:“不要強詞奪理,今天你要把二十六個字母每個抄二十遍,剛才教你的三個單詞也要抄二十遍,明天我們會檢查,聽寫三次以上,絕對能搞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碰運氣寫對的。understand?”
邵衍沒聽懂,面帶迷惑:“什麼?”
“……”孔悅勉強扯了扯嘴角,“意思是:你明白了嗎?”
“噢。”邵衍點點頭,猶豫了片刻,忍不住討價還價,“我沒時間寫那麼多。我要帶徒弟、運動、練字和看書。”
“啊哈~”孔悅笑吟吟地湊近他,滿臉讚賞地點了點頭,隨後才猛然恢復了冷臉,“你在跟我開玩笑?已經學期末了,你上周月考只考了五分,你以為作為副班長,我能繼續看你考下一個五分?”
邵衍對女孩一向寬容,聞言只是好脾氣地要求:“能別再提五分了嗎。”
孔悅笑地很嬌俏:“也許可以吧。等你下次不考這個分數的時候。”
邵衍看她甩著馬尾逐漸離開的驕傲背影,拍了拍書脊,情緒難得地有些挫敗。來到這裡之後他總是遇上各種各樣的困難——科技、社會制度、貨幣、文字、禮節等等等等,然而從沒有什麼困難能比得上學習,外語必修課在他看來就是一個教授站在講臺上唱詩歌。在這裡他仿佛又重新變成了那個目不識丁的文盲,從前幾十年的苦苦積累的知識全無用武之地,他甚至發現現代的歷史上根本不曾出現過自己熟悉的那個王朝,那些過去鐫刻在他的記憶裡,也只有他一個人明白其中珍貴。
李立文有點怵孔悅,實際上班裡的男孩在風格潑辣的孔悅面前都不怎麼抬得起頭,等到人走遠之後才湊近邵衍抱怨:“我真受不了她了,成天這個也要管那個也要管,跟我媽似的。”
邵衍古怪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兩圈,看地李立文退開兩步,整個人都不自在起來。
“……怎麼了?”他忍不住問,“你幹嘛這樣看我?”
邵衍只是想到了這小子平常黏在孔悅身邊求抄作業時的狗腿樣,結合現在的抱怨,對方的口是心非讓他都懶得戳穿了。
“衍衍!”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邵衍轉過頭去,就看到邵文清拎著一個單肩包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發現邵衍注意到他後,邵文清的表情有些期盼又有些尷尬,試探朝前走了幾步,他抬手揮了揮:“嗨。”
hi怎麼拼來著?h-i還是h-l?邵衍腦袋裡瞬間閃過這個巨大的難題,點頭回應的姿態就顯得格外心不在焉了起來。
邵文清以為對方還在生自己的氣,遲緩地停住了腳步。他帶著歉意的目光落在邵衍身上,將對方從頭到腳細細打量過去。
對方穿著一套很普通的休閒搭配,筆挺的襯衫、灰色的寬鬆V領背心和同樣淺灰色的休閒褲,常見的學生風打扮卻讓邵衍穿出了與眾不同的氣質,身材和外表每一處微妙的優勢都讓他看起來鶴立雞群很多。他挽著袖子,手腕上露出一隻手錶,黑色的運動電子錶款式,一個邵文清絕對不會光顧的中端牌子。這塊表頂多只要幾千塊,但在邵衍身上,卻有著不下名品的質感。
真的和從前完全不同了,不論是外表還是本質。從前的邵衍是絕不會讓這些便宜貨上身的,邵文清甚至記得最近一次的邵家聚會上對方搭配著滿身梵克雅寶溫斯頓風光亮相時的場景,白膩的胖子和閃耀的珠寶分不清哪個更占風頭一些,但毫無疑問,給人看上去的感覺絕對稱不上舒適。反觀現在面前這個人,最樸素不過的穿搭,甚至站在那裡不用多說一句話,就會給人帶來耳目一新的視覺享受。
他攤開手,因為之前把廖小龍帶到聚會的事情對邵衍道歉:“之前的事情……對不起。”
那次的事情最終落幕地非常難看,廖小龍傷得很重,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醫生說他渾身都遍佈著密密麻麻的數不清的淤痕,顯然被可怕的施暴者十分密集地虐打過。送到醫院的時候他下巴脫臼、五官脫形、頭部輕微腦震盪,滿嘴都被塞滿了海洛因。所幸因為下巴脫臼的關係嘴裡的海洛因並沒有被吞進肚子,但為了保險起見醫生們還是給他洗了胃,吃了好大一遭罪的廖小龍可憐極了,躺在病床上吸了三天氧,每當邵文清和邵家父母試圖問起那天包廂裡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他都表現出異常的恐懼。
邵文清覺得應該是最後到包廂找邵衍的那個男人狠狠打了他,對方人高馬大,滿身戾氣,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他說出對方的存在後邵玉帛就開始著手調查,然後慢慢的就沒了下文,直到知道了這件事的廖小龍父母開始對邵家發難。
那之後便是長久的家庭戰爭。廖小龍和廖和英私下有著合作,廖和英承諾廖小龍只要能讓邵衍染上毒癮,就會持續供給廖小龍花天酒地的資金。可是這份合作的簽訂是在隱瞞廖家的前提下簽訂的,廖家老爺子和廖小龍的父母從來只有恨不得他離這些是非遠一些,怎麼可能會同意讓廖小龍用毒品再去害其他人。廖小龍住院之後這件事情當然也瞞不住了,他的父母在醫院裡和邵文清父母吵了個天昏地暗,廖和英和邵玉帛顯然處於下風。
最後的結果是廖家老爺子親自打電話到邵家狠狠罵了廖和英一頓,廖和英再怎麼道歉都無濟於事。和廖家吵完之後夫妻又開始了內部爭吵,互相責怪都是對方的計畫不夠周密才導致了這樣的後果。戰火倒是沒有波及到邵文清身上,但夫妻兩個卻因此分房了。
父母的矛盾讓邵文清很兩難,但在這種問題上他從來沒有話語權。這些天他都呆在醫院裡治療被廖小龍手下推倒的摔傷,諷刺的是,他治療摔傷的醫院,竟然恰好就是邵衍進的那家,連病房都在同一層。
他無可避免地因此開始回想當初來探望邵衍的情景,越想就越沉重,終於明白到了自己和邵衍的關係當中已經裂開了一條無法彌補的鴻溝。
沉默站在那裡的邵文清看起來可憐極了,對這個之前在醫院裡碰到過,後來又經常到學校裡找邵衍的“哥哥”,邵衍的同學們還是很熟悉的,見邵衍還在出神,李立文忍不住撞了他一下,擠著眼睛問:“你跟他之間出什麼矛盾了?怎麼不理人家?”
邵衍這才反應過來,然後莫名其妙地看了邵文清一眼,他完全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跟自己道歉,於是轉身就走。
邵文清心裡一下急了,抬步想追,忽然出現的女聲卻一下叫停了他的腳步。
“文清!”衛詩在不遠處踮著腳對他招了招手,一臉驚喜地跑了過來。她穿著一件淺咖色的雙排扣風衣,高跟鞋靴筒很長,貼著腿的弧線直接隱沒在了風衣的下擺裡,一頭長髮不知道什麼時候在發尾燙了弧度不太明顯的卷,眉清目秀甚是好看。有資金修飾打扮自己的女孩看起來比從前更有魅力了,不論是商標隱沒在織料裡的大牌圍巾還是限量版的品牌外套,她顯然過上了自己一直以來不斷追求的生活。
衛詩的聲音又甜又嗲,碎步跑近後一下撲進邵文清懷裡,扭著身子撒嬌:“你好討厭,明明說好和人家一起吃中午飯的,怎麼又去圖書館了。知不知道人家找了你多久?腳都跑痛了。”
“啊……對不起。”邵文清環著她,猛然想到衛詩之前和邵衍的糾葛,整個人一下子就僵住了,下意識扶著女孩站好,有些為難地說:“……你先別靠我身上。”
“怎麼了!?”衛詩皺著眉很有些不高興。
邵文清越過她遠遠看向邵衍,被衛詩打了一下岔的功夫對方已經走開很遠了,時不時和朋友們說話偏過頭,白皙完美的側臉映著頭頂的陽光仿佛在發亮。
看他出神,衛詩也不敢無理取鬧了,小心翼翼地問:“你在看什麼?”
邵文清回答:“邵衍。”
“邵衍?”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刻意埋藏到心底深處的記憶瞬間清晰了起來,衛詩笑地有些不自然,“他怎麼會在這裡?我沒看到啊?”眯著眼朝前看了好久都沒找到那個熟悉的胖乎乎的身影,她這才安心了一些,撥弄著發尾問:“他是不是因為我來找你的麻煩了?”
邵文清翻了個白眼,事實上從衛詩答應了他的追求後他對對方的耐心就開始遠不如前。曖昧期和戀愛時的衛詩在性格上差別很大,會發脾氣、會無緣無故冷戰、會主動開口讓邵文清買什麼什麼東西。邵文清不喜歡被拉著逛街,因此直接給衛詩辦了一張副卡,誰知道隔天就收到消息說衛詩刷掉了三十萬。邵文清嚇了一跳,查帳單的時候才知道全都被刷在珠寶店裡了,衛詩買了一顆三克拉大的鑽石吊墜,還來問他款式選的好不好看。邵文清原本以為這只是偶爾為之,結果接下去的幾天她天天十好幾萬地刷,邵文清也不過是個領零花錢的,這種買法哪裡承受的住?沒多久就把副卡給停了,衛詩跟他鬧他就冷處理。幾次之後擔心邵文清真的跟他分手的衛詩終於消停了。
男人的通病就是越得不到的越好,加上衛詩這麼個性格,呆久了邵文清就很有些看不上她,對她的關係一天比一天冷淡。此時聽她問的問題只在心裡嗤笑了一聲,連答都懶得答,琢磨著給邵衍賠罪的事情徑直就走了。
衛詩在原地咬了咬嘴唇,眼睛裡盈滿了不甘。她長得漂亮,身邊總聚集著大批的追求者,但沒有一個能像邵文清這樣有豐厚家底供她大肆揮霍的。戀愛一段時間,吃到嘴的男朋友對她越來越冷淡,這在衛詩的感情經歷中是從未有過的。換了別人她早就提出分手了,若即若離的感情也是很能吊男人胃口的。但物件換成邵文清,她卻偏偏不太敢這樣做,邵文清對她的耐心似乎因為她之前的鬧騰正在漸漸消失,衛詩很擔心自己哪天提起分手對方真的會順勢結束這段關係,於是最近的作風也開始格外順從起來。但即便如此,邵文清對她的好也遠不如從前了。
她不禁去思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今天邵文清的不在狀態卻突然讓她有了一個之前從未生出過的猜測。
不會是……邵衍在他面前說了什麼吧?
越想衛詩越覺得有可能,邵衍之前追自己追地那麼癲狂,住院之後卻忽然斷了一切和自己的聯絡,因愛生恨是很有可能的。邵衍跟邵文清關係再不好,也是一家出來的兄弟,他要是在邵文清面前總說自己的壞話,局面對自己來說無疑是很不利的。
*****
廚房裡轟隆隆作響,一群徒弟們正在學習新菜,邵衍指尖翻轉著邵家酒店開業的股東邀請函,嘴唇翕動——他在背單詞。
這一幕在很多人看來尤其的高深莫測,徒弟們各個不敢言語,反倒越發放輕了不必要的雜音。雖然論起年齡他們每個都比邵衍大上不少,但對歲數比自己小的師父,徒弟們還是很敬畏的。廚師界的師承關係遠比圈外的要牢固,也許是這片土地的文明也隨同著古老的烹調技藝被一直認真承襲下來的原因。師父就是師父,拜師前要磕頭敬茶,拜師後要以父相待,忘恩負義是要被業內同行戳脊樑骨的。就連趙韋伯那麼有野心的人,邵老爺子在世時也不敢違背師父做什麼出格的事,更別提邵家老店留下來的這群廚師們各個都比他踏實了。邵衍的馭下手段本就一流,加上滿身都是讓人受用不盡的真材實料,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擁有的這一切,但這已經足夠讓人對他嘆服有加了。
邵父進廚房視察一圈,發現兒子嘴裡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說什麼,便走近一些想要把他叫回神,手才伸過去,他便瞧見了邵衍正拿著的東西。
一把搶下來,看了眼結尾處的到場日期,他沉下臉冷笑:“請柬發過來了?”
邵衍被打斷背誦又忘了hello第二個字母到底適合e還是o,情緒便有些煩躁,揉著頭髮低低嗯了一聲。
邵父只當他又回想起了被邵文清騙去欺負的事,氣鼓鼓地拍著兒子肩膀鼓勁:“你放心,爸這次肯定給你出一口惡氣。老虎不發威真把我們當病貓了,居然敢算計到你頭上。你那酒釀地怎麼樣?”
嚴岱川帶回來了很多壇雪水,最後弄出來的酒都被邵父放進了低溫冷庫,邵衍算了算時間,出酒大約也就是明後天,於是點頭:“能趕得上禦門宴。”
邵父這些天淨忙著折騰禦門宴的事情了,原本他們打算延緩腳步慢慢來的,可是邵文清把邵衍騙去娛樂城欺負的事情真的惹惱了邵家父母。原本不善與人相爭的夫妻倆氣得整夜整夜睡不好覺。邵衍把在娛樂城裡發生的事情都跟父母複述完,當然略過了自己打人的那部分,說出口的廖小龍想強迫他吸粉之類的事情讓邵父簡直想直接拿刀去邵家狠狠捅自家弟弟一道。在商場浮沉了那麼多年,邵父自然很快就明白到對方這樣處心積慮的構陷到底是為了什麼——不就是股份嗎?為了那百分之五的股份,邵玉帛竟然生生要把親侄子推進火坑!
原本連邵衍摔傷都不敢將弟弟想得太惡毒的邵父直接絕望了,他不是任人挑釁不懂回擊的蠢貨,邵玉帛挖坑給他兒子跳,他就絕對要在那之後讓對方摔個更大的!
邵家酒店要開張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整個A省,集美食與奢華住宿於一體的酒店無可避免地還是率先打了美食招牌。挖到手的趙韋伯作為新酒店的“形象大使”奔走于各大媒體之間。他本就是邵家除邵老爺子之外的另一塊活招牌,酒店的宣傳有他相助自然也就如虎添翼。邵家餐廳和邵父手上的“禦門席”已經割裂了關係,禦門席的火熱短期之內只體現在A市內部。
在A省大範圍內,邵氏美食的招牌還是很好使的,被各種廣告媒體用戶端反復推送的邵家第一家奢華五星級度假酒店落成的消息短短幾周之內也變得廣為人知。不少人都表示很想來A市品嘗一場正宗的邵家美食,更何況官方消息也說酒店開業當天在後廚掌勺的會是邵老爺子最倚重的得意弟子,趙韋伯現在親自動手下廚的機會也開始越來越少了,這樣的好機會實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採購食材、聯繫媒體、檢查請柬、準備場地等等等等,為了籌備開業當天的宴會邵玉帛和趙韋伯兩個人簡直忙得腳不沾地。邵家酒店收費高昂,開業當天會慕名捧場的自然也是非富即貴,這些人都是一點怠慢不得的,招待好了酒店的風評整個都能上去,A市經濟發達,五星酒店甚至設備超五星的酒店都有好幾家,如果沒有美食作為噱頭,邵家這個酒店日後肯定會被埋沒在茫茫的市場浪潮當中。
因為近來家裡矛盾不斷的關係邵玉帛整天都陰著一張臉,好容易使盡手段拿到了酒店的最大掌控權,再看著各處充溢著的對邵氏酒店的期待聲音,好容易忙得差不多的邵玉帛心情總算鬆快了一些,就連廖家那邊的責難都變得微不足道了起來。這是邵玉帛上臺後率眾打的第一場戰役,只要能漂漂亮亮收官,日後在集團裡他的威信就會大大增加。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直到酒店開業的幾天前,助理戰戰兢兢敲門進了辦公室。
“邵總……”助理小心翼翼將一份名單放在了桌面上,“這邊……有幾個客人……說自己大後天來不了了。”
邵玉帛原本還在流覽檔,一聽這話頓時就愣住了,他抬頭看了眼助理大氣也不敢喘的模樣,劈手將檔給劃了過來,一看上面的名字,頓時眼前一黑:“怎麼回事?!這都是重要客戶,有沒有電話聯繫過?!”
名單上有三個自由美食家以及好些長期光顧邵家的老顧客,都是手上有無數資源極具影響力的,邵玉帛原本都暗自為他們安排了開業當天媒體採訪的出鏡機會,可這些人怎麼忽然就不來了!?
助理舔了舔嘴唇,從兜裡掏出一個燙金的信封遞了過去。
邵玉帛接過一看,這個信封製作精美,封口還封上了一朵梅花形狀的粉蠟,外殼的字體古意十足,最上方印著三個不大卻醒目的小字——禦門席。
他心中一下生出了不好的預感,指尖顫抖著將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和信封風格類似的卡片,細長的,底色飄滿了淩亂的花瓣,上面用小楷密密地寫了兩排詩,右側是一句邀請,大意是禦門席全新推出招牌禦門宴,恭請各位光臨云云。
“……就這個?!”邵玉帛心中啼笑皆非,一把將卡片擲在了桌面上,難以置信地問,“就為這個,他們全都不來了?”
“禦門宴的開放時間跟酒店的開業時間有衝突,所以他們說來不了了。”助理婉轉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兜裡的手機輕響,他拿出來一看,面上的表情更加艱澀:“王老和魯先生也說不來了。”
“媽的!!”邵玉帛氣急敗壞地拍桌而起,指著助理破口大駡,“你怎麼跟客戶那邊溝通的!會不會辦事!”
助理也覺得委屈,客人來不來本就不是他們主觀能控制的事,邵玉帛罵了他一會兒自己也覺得沒意思,火大地拂袖而去,卻沒想到這些波折才只是剛剛開始。
仿佛只是一夜之間,有關於禦門席推出禦門宴的消息如同被春風吹拂開似的,迅速遍佈了A省甚至全國各處。
雜誌、電視、報紙等等管道,仿佛雨後春筍般冒出了無數與禦門席相關的消息,前些天還在熱烈討論邵家酒店的各種美食網站轉頭就開始對禦門席大肆誇讚。邵玉帛的手沒那麼長,頂多能讓人替他們賣力宣傳,卻不能阻止他們替禦門席那邊說話。不知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伴隨禦門席推出禦門宴的同時,邵家兩兄弟的恩怨情仇也被老調重彈再次提起。要是僅作為品牌推廣,禦門席的消息顯然不會被炒得如此火熱,可有了豪門爭鬥做鋪墊,坊間各路人馬自然都興致盎然起來。類似專題甚至登上許多省外著名八卦週刊。
邵父顯然打算和弟弟撕破臉了,再不談什麼日後好相見的奢念,炒作事件的發展更叫邵玉帛始料未及——各種邵家舊年的人脈親緣都被挖掘出來,尤其是趙韋伯叛出大房加入邵氏集團這件事,更是被拿做大炒特炒,各種似真似假的□□叫許多邵家美食的忠實支持者瞠目結舌。他們之前還不明白為什麼本在老店工作的趙韋伯會變成集團酒店的代言人,趙韋伯和大房太太趙琴的親戚關係曾經也是廣為人知的,照理說在分家後他該跟大房一路才對。前段時間他在各大雜誌活躍地很,現在自然也變成了比邵玉帛還要焦點的人物,名聲一夜之間就不好聽了。
忘恩負義、嫌貧愛富的帽子跟不要錢似的扣了下來,他帶走那些原本在邵家老店任職的徒弟們的事情更是被廣為詬病,不管是作為親戚還是合作夥伴,他的這種做法都毫無疑問太絕情了一些。要不是邵家大房還留有後手,邵家的那些老店絕對等不來改名禦門席的這一天,說不定沒多久就垮了。
與此同時,拿到邵家酒店宴會請柬的很多老顧客們也紛紛表示自己沒法到場,短短幾天時間情勢急轉直下,有關趙韋伯和邵家的醜聞更是成為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烏雲,籠罩在邵氏集團上空。
緊急召開的股東大會不歡而散,以廖河東為首的一群股東向邵玉帛發難,並提議重新考慮邵家酒店業日後的主要負責人人選。
未開業的酒店頂層辦公室內,趙韋伯盯著電腦一動不動,螢幕上正在播放B市的每日午間八卦新聞,穿著短裙的女主持人聲音含笑,出口的字眼卻一個比一個咄咄逼人。
他握著滑鼠的手指在微微顫抖。要是早知道邵干戈他們能捱過去那一遭,他絕不會為了向邵玉帛表忠心而把事情做得那麼絕。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雙更合併啊大大們

☆、第二十八章

空前的危機下,同一陣營的戰友就會變得無比團結。
原本正和丈夫分居冷戰的廖和英也拋下了矛盾重新回到了邵玉帛的身邊。夫妻倆相對而坐,廖和英將向父親求助後得到的答案說了出來,片刻無言,好一會之後邵玉帛才長歎:“你爸真這樣說?”
廖和英垂下頭,丈夫失望的目光讓她感到一陣氣短,但廖小龍的事情才過去沒多久,父親和兄弟一家都在生她的氣,這種節骨眼上自己求上門不被辱駡幾句已經算是好運氣了,大哥袖手旁觀的決定並沒有出乎她預料。
見妻子不說話,邵玉帛臉上看不出來,心中卻一陣火大。繼承邵家之後他朝岳家砸的錢足夠達到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數目,廖家有如今的發展全憑他出手大方,現在廖家腰板硬了,就因為廖小龍那點事情跟他矯情?他有種被人忘恩負義的憤怒,忍不住低聲抱怨:“果然是患難見真情,當初你爸他們有困難,我們湊地比誰都快。現在輪到他們,幫點小忙就推三阻四起來……呵呵……”
“你也別說得那麼難聽。”放前些天廖和英聽這話肯定得跟他吵,現在跟娘家關係鬧壞了,她的忍耐力似乎又回到了邵老爺子在時那樣強悍,被冷嘲熱諷了也不過微微皺起眉,“廖小龍現在都還在醫院呢,大哥和嫂子能不恨我們嗎?酒店出這種事能怪誰?怪我家啊?”
邵玉帛冷笑:“你不就是想說現在有這個下場都是我自找的嗎?可別說風涼話了,你除了我能靠誰啊?我落魄了,你當自己能好到哪去?”
廖和英咬了咬嘴唇,邵家的傭人恰在此時出現,上前小聲說:“先生太太,趙先生來了。”
廖和英對趙韋伯一點不感興趣,聽到他的名字就翻白眼。她在心底暗自嘲諷向來自命不凡的丈夫這次下血本卻挖來個廢物,片刻之後就瞧見趙韋伯陰著臉踏入了大門。對方這一次的精神可比上回糟糕地多——變長後沒來得及修剪的頭髮、臉頰上剃鬍子留下的傷口、疲倦的眼神和碩大的黑眼圈。距離“精英”這個詞語足足跑遠到了千米開外。
“哥,姐。”趙韋伯對上廖和英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腳步微微一頓,隨後仍舊面不改色地跟到了待客區,“叫我來這裡什麼事?”
廖和英沒理他,逕自坐到了距離他最遠的地方,邵玉帛朝他笑笑,欲言又止很久之後,才用半帶命令的腔調開口說道:“你最近……先在家裡休息一段時間。年紀都快跟我差不多大了,老忙工作也不像話,給你放個假,有時間多陪陪老婆吧。”
這就是變相要讓他滾蛋了,趙韋伯聽出他的畫外音,立刻就有些無法承受。來之前他也猜測過邵玉帛也許會這樣對他,可這不代表他就對此有了心理準備。奮鬥到如今,他好不容易拿到邵氏的幹股、收了一群對他唯命是從的徒弟,不久之前更是掌握了邵氏酒店業最高層的管理權,他的人生已經走了一半,美好的日子卻才剛剛開始,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在那之後不久就會降臨在他腦袋上的金錢、風光和權利,幾天之前一切都還好好的,可這才多久,原本還在播放的夢境就猛然轉折倒了另一個令他無所適從的方向。
他乾笑著站了起來,笑容僵硬,不住地搖頭:“玉帛哥,你不能這麼對我……我為了酒店連我姐姐他們都背叛了……”
邵玉帛傾身勸他:“韋伯你冷靜點……”
“我怎麼冷靜!?!”趙韋伯在短暫的手足無措後情緒忽然爆發了,繞著茶几一邊轉圈一邊憤怒地指責邵玉帛,“這樣不公平!酒店的客人不來不是因為我犯了錯!憑什麼我就我一個人要下臺?!”
邵玉帛聽他裝成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就火大,不由湊近低聲反駁:“我們現在說的不是酒店開業那天客人來不來的事情,你別告訴我你沒有看到網上那些新聞評論,韋伯,我不想把話說得那麼明白,但你心裡應該自己有數。”
趙韋伯仿佛當頭被榔頭敲了一下,眼神都恍惚起來了。
邵玉帛見他平靜了一些,這才放下心來,坐到了他身邊安撫道:“你也要理解一下我的難處,昨天股東開會,廖河東拿你的事情威脅我,要我把酒店線路的發展管理權交到他的人手上……韋伯啊,你說我在公司裡有多少人能信任?我拿你真的是當左膀右臂看的。可現在風頭真的太緊,你留下來對誰都不好。我也不是讓你再也不回來,你一身的手藝,還怕到時候無用武之地嗎?更何況你手裡還有新酒店的股權,誰能真的把你趕走?咱們倆之間,首先是要保全我,等到這陣風頭過去了,我才有能力把你再重新提拔回來啊。”
趙韋伯低著頭,雖然沒有表態,但很明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
屋裡很久都沒人說話,邵玉帛也一臉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趙韋伯忽然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直視邵玉帛:“哥,是我犯糊塗的。可是我信你,你到時候也別拿我當傻子。”
“怎麼會?”邵玉帛半摟著他,親熱地拍拍他肩膀,“咱們兄弟倆,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想丟下你也不可能啊。”
趙韋伯頹喪地離開後,廖和英冷笑一聲:“他就那麼想攀親戚,哥哥姐姐的,沒看我上回都不搭理他,臉都不要的。”
邵玉帛這次卻沒警告她收口,只是滿臉疲憊地靠在了沙發上。
然而事情並沒有因為他的退步就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趙韋伯的離開顯然取悅了以廖河東為首的一群股東,雖然他的徒弟們都留了下來,可沒有了趙韋伯的支持,一群廚子能鬧出多大動靜?他的位置很快被廖河東推薦的一個經理頂替了,邵玉帛看著就職人員名單的時候眼都是綠的。
短短幾天時間,他遭受了從繼承邵家以來最大的打擊,受邀嘉賓的無法到場仿佛是丟在靜塘中的一顆石子,泛起的波紋之廣是那之前誰都沒有預料到的。
一開始拒絕酒店邀請的不過就是A市或者A省內的一些從事美食工作的知名人士。他們大多光顧過禦門席的生意,對這個改名後尚沒有大紅大紫的餐廳的能耐心中有數,才會毫不猶豫地拋棄邵家這個更大的招牌轉而來這裡。但他們的決定引起的後果卻是巨大的。明眼人都能從邵父和邵玉帛的劍拔弩張中看出他們在鬥法,尤其是同樣受邀的一些內部人士,更是對此津津樂道。在這個時候那些行家的站隊無疑起到了領頭羊的作用,沒過幾天,就連A省外的一些重量級來賓也轉投了陣營。邵玉帛對此已經無計可施了,只能盡自己所能地挽留剩下的嘉賓,但直到開業那天,遞交上來的拒邀來賓名單仍舊在每時不斷地刷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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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鼓喧天,A市市郊上空煙火不斷,禮儀隊的花炮放地熱鬧,邵家的全體股東站在酒店門口和邀請來的市領導一併剪綵。
邵玉帛在鏡頭前的笑容無可挑剔,心情卻一直沉在穀底。剪綵完畢後的市領導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就要告辭,邵玉帛挽留無果,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上車離去。
暗自消沉了片刻,他打足精神,這才重新回到了酒店裡。
到場的記者比賓客要多,原本預備好待客的餐廳因此就顯得空蕩了。邵玉帛只能將邵氏的員工也派來了一大部分,這才使得場面不至於太難看。可是原來說好會有互動的重量級嘉賓好些都不見蹤影,媒體們自然就不高興了。他們來跑新聞除了拿紅包外也是要帶話題回去的,光只邵家酒店開業他們絕不止於派那麼大的採訪隊伍,那些省內省外大有名氣的美食家評論員才是採訪會上的重頭戲。
邵玉帛每人都包了厚厚的紅包,這群人才不甘不願地繼續留了下來。對把趙韋伯重新邀請回來做的一頓菜他們還是很滿意的,可從他們嘴裡出來的稱讚對酒店的發展並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屋內吃地熱火朝天的時候,邵玉帛端著一杯酒偷偷去了陽臺。陽臺外的酒店風景美得如詩如畫,他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腦袋裡亂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是悶悶地喝了一杯酒,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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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禦門席後廚已經快要忙傻了。
餐廳從前也經常會擺大宴,對此開始有些經驗的,到場的賓客雖然相較只有兩層的餐廳顯得多了些,可在邵父的佈置下,也並不顯得很擁擠。
老店原本走的就是古香古色的裝修風,配合上禦門席這個名字當真是合適地不能再合適了,都聚齊之後不少人就掏出自己的請柬和周圍的賓客交流起來。他們大都地位相當,在業內各占一席之地,找起話題來也大都興趣相投。除了即將登場的禦門宴外,他們談天談地談請柬,不少人就將注意力放在了請柬上那一手漂亮銳利的小楷字上。傳統美食家多對國學有研究,平時接觸這些文化的機會也不少,他們雖然已經算得上資深國學愛好者了,可一路看來,像請柬上這一手風格明顯的字卻早已不多見。
王老爺子和人聊地起勁,他是C市相當傳統的一個國學系統裡的員工,退休前為古代文化研究做出了不少貢獻,退休後的影響力也絕非常人能比。他平生一好美食二好書法,放棄邵家來禦門席也正是因為這一紙請柬,到場之後又聽周圍的A市內行們說起這裡的飯菜滋味比起招牌大的邵家更好,心情自然美地不行。他手裡夾著那張請柬,搖頭晃腦地跟人讚歎:“這一手字劍走偏鋒的,我生平真是第一次看到。現在人學書法都講究系統漂亮,個人風格都磨平了,字如其人字如其人,要的就是見字如見人才對。”
“是啊。”和他同桌的魯先生顯然對此機器贊同,又指著餐廳內每個小廳的拱門上掛著的小招牌,“還有這招牌上禦門席三個字,起筆真是奇了!一路下來龍飛鳳舞酣暢淋漓,筆鋒真是又鋒利又詭奇,看這個風格,跟請柬肯定出自同一人的手。”
大夥懂的不懂的都被他一句話勾地抬頭朝招牌看,剛才進來的時候只覺得匾上的草書好看,可被他這樣一說,許多人心裡還真感覺有那麼點不一樣了。這三個字古裡古怪的,像是一手信筆揮就,橫豎間全是瀟灑,下筆的人真不知道得有多傲慢。
好追根問底的客人們就拉住了來往的招待們要求個究竟,招待們哪裡懂這字的稀奇?聽到一群人對自家的招牌請柬讚不絕口,立刻就笑了:“哎喲,這請柬和招牌都是我們邵總家兒子親手寫的,要知道各位這樣誇他,邵總得高興地跳起來呢。”
原本還在爭論這一手字得有多少年功力的老頑固們齊齊愣了,盯著他有些不敢相信:“你們邵總的公子……什麼年紀?”
“得有二十了吧?”招待也不大清楚,算了算道,“大概十九?九幾年生的我也忘了。我去替各位問問……?”
在場的人都覺得有點受打擊,王老爺子更是盯著字一陣的無力,好半天之後才揮揮手:“多謝……還是不麻煩了。”
等招待走遠,王老先生才說不出是失落還是不甘願地低頭看紙上那手他欣賞了好些天的小字,半晌後,他長歎一聲:“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咱們都老了……”
同好們深以為然。
邵衍從冷庫裡取出酒來,寒氣一波一波朝人身上竄,他也不開封,晃動著聽了陣響,就點點頭朝身後跟來般酒罈子的徒弟們說:“都釀好了,搬走吧,小心別磕著了。”
徒弟們看他不啟封都有些愣,知道了酒用什麼做的之後大家都帶著點不信任,什麼花瓣啊雪水啊聽起來就像書上故弄玄虛的偏方,從前未必沒人嘗試過這樣幹,但最後都失敗了。邵衍要拿的可是上禦門宴的酒,就這樣聽個響會不會太不負責了?
“師父……”大師兄田小田被罵多了膽子也大,和師兄弟們對了個眼色,小心翼翼上前來勸他師父,“咱們是不是也打開看一下?這樣太兒戲了……點……”後面的幾個字被邵衍忽然掃來的帶著不耐煩的目光生生憋了回去。
邵衍抬手拍了下他的腦袋,差點把他拍到牆上:“你還知道兒戲啊?讓你搬你就搬!哪兒那麼多廢話?”
田小田趴在牆上可憐兮兮地垂著眼,師弟們頓時不敢囉嗦,爭先恐後地搬起酒罈子來。
餐廳廚房裡新編好的竹篾大蒸桶正在滾滾冒氣,廚房裡一派忙碌,打開門後撲面而來的香味讓田小田他們腳上都走不穩了。顛鍋的廚子們看到他們搬進來的酒罈子都少見地分了個目光,趁著邵衍沒看到的時候又都齊齊收回去了。邵衍這個師父能耐確實有,但規矩實在是太多了,搞得大家對他又敬又怕,久而久之,竟然連可能觸怒他的舉動都不敢亂作了。
看了會兒正在蒸的碧粳米的火候,又揭開蓋看了下大鍋裡鹵燉了快有一天的全鵝,鼻子一皺就點頭指揮人:“鵝可以上了,阿花你帶人去切,小田跟一起把酒抱出去。”
阿花——邵衍五大三粗的三徒弟,身高將近一米九的壯漢無奈地接受了師父這個不走心的昵稱,乖乖帶著幾個師弟去取鵝。田小田亦步亦趨跟在邵衍身後,見他挑了兩個罎子一手一個托起,愣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回過神找到個師弟跟他抬著一個跟上了。
屋外聊地興起的客人們目光一瞟,發現到邵衍托著兩個酒罈子從後廚出來,不由眼前一亮:“這個禦門席,用的服務員真是一個比一個好看啊。這個雖然個子矮了點,但長相可真漂亮啊。”
邵衍耳力好,打老遠聽到了他的話也沒在意,還是路過的服務員忍不住解釋:“不是,那是我們邵總兒子啊,您幾位剛才還誇他的字兒呢。後頭個子高的是他的大徒弟。”
“……”老頭們先是愣住,好一會兒之後才不敢置信地長大了嘴巴,邵衍恰在此時將兩個酒罈子丟在了桌上,哐哐兩聲,餐廳裡客人們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他先是一掌一個把壇口堅硬的泥封拍開,再取下上頭的綢布和荷葉,一股奇異的酒香頓時就迫不及待地從罎子裡湧了出來,以他為圓心肆無忌憚地輻射開。聊天的眾人瞬間收了口,嗅著這股香氣腰都挺直了些,邵衍拍拍田小田示意他們去取容器來分酒,自己不緊不慢地招呼:“諸位久等。今天大家能來給禦門宴捧場,在下實在感激不盡。上菜前先請各位喝一杯,招待不周的也請各位原諒,這是我自己釀的百花釀,清淡養生,多喝點也不傷身。飯菜還請稍等片刻,這就來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態度一點不像是個剛開始學著撐場面的小輩,剛才看過他字兒的老人們卻並不奇怪他的作風,事實上分酒時飄開的香味已經讓他們無暇顧及其他了。
田小田很驚異,花釀清甜的香氣讓嗅到味道的幾個師弟們也嘴饞地很,盛出來的酒液泛著淡淡的淺綠,那樣奇怪的配方居然真把酒給釀出來了!滋味還那麼獨特。
就是不好酒的女人們聞到這個香味也是很心儀的。酒罈很大,一個足夠分好些桌,田小田他們用的是古意盎然的白瓷酒壺,細長的壺頸將清冽的酒液倒進白瓷小酒杯的過程也是一種美妙的視覺享受。澄澈微綠的酒看上去倒比較符合聲名遠揚的竹葉青這個名字,但不論是滋味還是模樣,兩種酒都相差甚遠。酒的濃度喝起來並不高,回味有淡淡的甘甜,落進胃袋時隨著暖熱升起的還有短暫的眩暈,並喝不出什麼獨特的花味,可香氣和口感相結合,真是讓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適。
一壺酒瞬間被搶空,好在後來的招待們眼疾手快地換上了新酒,就這桌上的花生米每人喝了好些杯後,坐在近處的客人們鼻端清雅的芬芳就被一陣濃郁的甜香給蓋過了。
所有人眼前一亮,都知道這股香味散發出的訊號是什麼——上菜了!
端上來的恰好是可以用來下酒的鹵鵝,鵝已經被鹵成了黑紅的顏色,表面泛著一層朦朧的油光,鹵汁澆蓋在大小均勻的肉塊上,無孔不入地滲透進每一處纖維當中。鹵料不像廣味也不像川味,鵝肉像是集合了各家之長,聞起來濃香撲鼻,吃進嘴裡更是鮮嫩多汁。鵝皮也綿滑適口,每咀嚼一下,好像都在迫出鵝肉深處藏匿許久的甜美肉汁,簡直讓人一下筷就停不了口。尤其是配合上清甜的花釀,濃淡分明,滋味的配合默契到無法挑剔。
開席的鹵菜就大受歡迎,第二道菜上桌的時候幾乎每桌都只剩下了一個空盤子。服務員們都很安靜,並不需要過多開口去解釋一道菜的優點在哪裡,色香味已經足夠客人們感到滿意。禦門宴裡上的都是新菜,在這之前從未出現在禦門席的菜譜裡,因為種類很多,每一份菜的分量自然都做了相應的減少。原本還在和外省朋友們誇耀的本市人再沒空用嘴巴去做多餘的事,要不是在場的人都自持身份不會做出有違格調的舉動,場內的秩序絕對會比現在亂的多。錯估了這群人胃口的服務生們只能加快上菜的動作,好幾次後才沒再端著空盤子離開。
王老爺子都快吃傻了,他愛好美食,卻不是貪吃的人,享受的並非飽腹,而是美味停留在舌尖時滋味曼妙的感覺。已經七十多的他一直以來都是個相當自律的人,吃飯七八分飽喝酒不貪杯,可今天在禦門席裡,卻生生破了自己定下十來年的規矩。
“哎喲小孟你悠著點!你給我留一塊!”他年紀雖大,卻耳聰目明,眼看剛上來的熗排骨幾下功夫就被搶地差不多,哪裡肯甘休,立刻起身去奪。孟先生占了地理優勢,根本不理他,盤子裡最大的那塊肉瞬間就不見了。排骨外頭包了糯米粉,骨頭被抽出來後換炸酥的山藥填在肉中,一口下去又軟又綿,骨邊肉帶著特有的香氣和嚼勁,放辣椒熗炒之後,滋味簡直絕了!他一口悶下杯子裡才倒滿的酒,再去拿酒壺的時候卻摸了個空。這酒不醉人,可喝下去肚子裡卻比灌了烈酒還舒坦,明明打了飽嗝,孟先生卻還是捨不得撂下筷子——這才第二十道菜呢,後面不吃掉怎麼能甘心?
吃到排骨後王老爺子更氣了,一邊抖鬍子咀嚼一邊目光不善地盯著孟先生的嘴,他分明記得這牲口夾走了最大的一塊肉,也不知道尊老愛幼,那麼多年的書簡直白讀了!
桌上的人吃相幾乎都差不多,大家埋著頭根本沒有聊天的時間,連碰杯也不過草草舉下手。桌上簡直像招了蝗蟲,盤子裡除了配料基本上都被吃了個乾淨,添酒的服務員忙得不可開交,田小田和師弟們一塊搬出來第十壇酒,看著大廳內熱火朝天的場面恨得眼珠子都快綠了——他聞著酒香喝不著,這群人卻跟豬似的吃個不停。酒再添下去,他們師兄弟好不容易搬來餐廳裡的這幾罎子可就都沒了!
“再來一壺!”遠處要酒的聲音聽在耳朵裡,每一句都叫他心驚肉跳的。
大門處卻忽然又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說話聲,服務台這邊的人轉頭看去,立刻就是一跳——邵父帶著一大群攝影師和記者從外頭走了進來,一路談笑風生,看幾個機器上的貼的單位圖示,來的都是A市乃至周邊省份的大媒體!
他們不敢怠慢,立刻整理儀容,那邊的記者們原本笑眯眯一路跟著邵父時還挺在狀態的,禦門席的大門一開,鋪面而來的菜香酒氣就撞地他們一陣恍惚。
餐廳的大門好像隔出了另一個和外頭截然不同的世界,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圓桌坐滿了正在埋頭苦吃的人,有眼尖的立刻認出了坐在不遠處的幾個大名人。
“哎喲!那不是xxx嗎!?”
“唉?好像還真是他啊!”
“我去,X老居然也在這裡!”
“那個誰誰誰不是出了名的傲麼?怎麼會跟人家吃同一個盤子的菜?!”
職業病讓一群記者們立刻圍在一塊開始討論,邵父連忙說道:“現在隨便拍一拍就行了,採訪還是等大家吃完再進行吧。給各位單獨留了媒體桌,就在裡面,大夥先進來隨便吃點。”
記者們看大廳內一群人吃地也有點眼饞,紛紛搬著儀器跟上邵父的腳步,走進去沒多久,就聽到廚房方向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驅趕聲:“讓一讓讓一讓!前面的麻煩讓一讓啊!”
他們轉頭一看,立刻瞪大了眼睛。幾個人高馬大的白袍廚師抬著一個還在朝外冒蒸汽的大竹桶走了出來,所到之處眾人紛紛回避,卻又站在不遠處滿臉好奇地看。
“這是什麼?”記者忍不住開口問道。
邵父笑了笑,繼續帶人朝裡走,邊走邊回答:“米飯。”
竹桶被哐的一聲放在桌上,高個廚師手一抬,悶在上面的大鍋蓋就被刷的揭開了。米飯混合著竹子的清香氣味翻滾出來,瞬間又叫停了剛剛開始挪步的一群媒體人的腳步。
眾人聞著這股濃香,目瞪口呆著對視片刻,也不知道是誰詫異地先開了口:“……米米米米飯……怎麼可能這個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一會兒改錯字

☆、第二十九章

邵衍忙完了廚房裡的事,一邊吃番茄一邊跟在徒弟後面出來,指揮田小田他們將竹桶的蓋子拿到一邊。邵父連忙喊住他,向他介紹一群跟著來的媒體工作者,邵衍看著這些人肩上扛的長槍短炮愣了一下,隨後微微一笑,朝他們點頭問好。
“這是犬子邵衍。”邵父嘴上說得謙虛,介紹邵衍的時候眼裡卻滿滿都是驕傲,“今天禦門宴上所有的菜色都是他研究出來的。我這兒子不太愛說話,性子也比較急,但說起廚藝上的天賦,那真是比我這個當爹的強多了。”
被米飯叫住腳步的記者們已經擺開了拍攝的儀器,他們將攝像機對準竹桶,片刻的水霧蒸騰後,粒粒晶瑩的米粒變得清晰了起來。攝影師一邊使勁兒嗅著這股香氣,一邊不斷拉近鏡頭拍特寫,然後忽然挪開攝像機湊近竹桶:“這個飯怎麼是綠色的?”
竹桶內滿滿盛著的米飯細而長,粒粒均勻飽滿,堆積在一起時透出一種輕薄的綠,晶瑩誘人。大夥聽他一說才發現到飯的特別,紛紛湊上去看熱鬧,手上拿著相機拍的拍錄的露,都對這桶香地有點不正常的米飯萬分好奇。
“人識昆侖在天上。”邵衍懶洋洋問,“聽說過碧粳米嗎?這就是了。”
“這就是碧粳米?”貢米的名氣雖大,但奈何產量有限,現代人能碰上正宗碧粳米的機會還是比較少的。能煮出綠色的米飯從任何角度看來都叫人稀奇,開頭那個攝影師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那就難怪了。我就說從來沒有聞過那麼甜的米香。看古時候那些書裡都說這米是進貢給皇帝用的,跟咱們小老百姓吃的肯定得有差別啊哈哈哈哈。”
邵衍揮揮手讓徒弟去盛飯,並不附和對方的妄測,而是漫不經心地拿手指頭勾著竹桶桶壁,口中笑答:“你當把碧粳米放進鍋裡胡煮一通就有這個味道了?要真這樣我這禦門宴也不用擺下去了。這米只能用蒸才能出盡香味,蒸飯的桶屜必須用當年的新竹箍成,因為要取新竹的竹香,一個蒸桶最多三次就要淘汰棄用。米入火之前還要泡上半天,泡米的水用蜂蜜、我釀的酒和礦泉水調和,蒸米的水也不能用普通的水,從淘洗到出鍋就不能沾一點煙火氣。為了趕工蒸好這桶飯,我那幾個徒弟沒日沒夜地熬了整兩天。再不香簡直傷天理了。”
在場的人都聽地有點呆,這樣講究的工藝和奢費的投入完全超乎了他們的預料。聽邵衍說完了那各個繁雜的步驟,他們看著那桶飯的目光變得認真了很多,連在米飯上都要下這樣大的功夫,可想而知禦門宴全席的其他菜色出地有多麼認真。邵父讓邵衍帶著這一批記者先去用餐,一路他也不說什麼話,方才最活躍的那個攝影師倒是問個不停:“這些菜都是你自己想自己做的嗎?”
邵衍漫不經心地點點頭。
“你的廚藝從哪裡來的?是你爺爺教你的嗎?”
邵衍回頭看他,眼神若有所思。接觸到他的目光,攝影師後脖子一陣悚然,但定了定神後,他還是堅持追問:“你爺爺是把菜譜私下傳給你了嗎,這件事情你叔叔一家知不知道?告訴我一下又沒關係。”
邵衍盯著他,走出幾步後忽然笑了。將媒體們引到屬於他們的小廳內後,他伸出手來搭在攝影師的肩膀上,緩緩將手掌挪上對方的脖子,反復摩挲。
直到感覺到掌下的肌肉已經繃緊到了近乎僵硬的程度,他才嘴角微勾地鬆開了手。
“吃你的吧。”邵衍拍拍滿臉菜色的攝影師,聲音飽含威脅。眼看對方小雞啄米似的開始點腦袋才放過了他,轉身面對一群同樣上前想要挖新聞的記者妹子們,卻又換上了另一張溫和斯文的嘴臉。
邵衍現在的外形顯然是很受異性歡迎的。他年紀小,在場的女士們又多多少少都比他大上幾歲,對外貌英俊談吐風雅的青年簡直毫無抵抗力。上菜前的採訪於是便成了邵衍的個人秀,他靠坐在觀光窗前懶洋洋回答問題的畫面呈現在鏡頭中相當的賞心悅目。加上又家世過人,談吐風雅,還做得一手好菜,在被挖掘出性格缺陷前,不論多受歡迎都算不上稀罕事。
這份熱火朝天直到田小田帶著人搬進半壇花釀才被打破,這種酒香氣清雅,卻意外的霸道,酒香擴散地極快,且久久不散。正在賣力工作拍照的許多人一聞到這個味道就心不在焉起來了,邵衍看出了苗頭,便順勢借給他們上菜的藉口離開。這群女記者雖然都挺漂亮,各有各的風情,但一張口牙尖嘴利的實在讓他很難承受。出門之後邵衍望著不遠處人聲鼎沸的大宴客廳出了會兒神,心中滋味難明——來到這個時代以來他遇上了不少女孩,現代姑娘的爽朗大方無疑和他以往接觸的很不一樣,但姑娘們太厲害也是個讓人發愁的事。
不懂悲傷春秋的邵總管顯然不知道什麼是物是人非,一時半刻無法解決的事迅速就拋到腦後去了。
小宴客廳裡的媒體們已經沸騰了!!
不同於大宴客廳裡那樣一道一道地上菜,媒體們來的晚,他們的那份菜就都被熱在廚房裡,等人以來齊刷刷就上桌了。媒體工作性質特殊,餐廳裡的服務員就都沒留下打攪,直接給他們留下啟封的酒罈後就離開了,沒了分量的限制,看著好酒好菜堆在桌上的他們哪裡把持得住?
但偏偏他們又必須把持!他們來這裡可不是純粹來吃飯的,用餐前還需要拍攝介紹等等等等。市台記者原本還拿著話筒一本正經地對鏡頭說話,等筷子上的東西一入口,便只剩下眯著眼聳起肩膀的一聲回味悠長的:“唔!!!!!”
滿腦袋天花亂墜的詞彙瞬間全部掃空,對著鏡頭她憋了半天,只能滿臉感動地盯著攝像機:“沒話說了,就是好吃!”
“……”
採訪隊一陣沉默後,領導不幹了,她把卷起來的流程冊朝桌上一摔:“劉娜娜你怎麼回事啊?!”
要放在平常小記者鐵定起來認錯,可今天卻沒有,她盯著自家領導眼眶含淚,滿眼的感動莫名:“領導你來嘗一口啊!別饞著不動筷了。我跟你說我活到現在這個年紀,還是頭一次吃到那麼好吃的東西!!”
領導盯著她,片刻後挫敗地歎了一聲,指揮攝像先把菜拍一遍,她一邊取筷子一邊訓斥小記者:“劉娜娜你看你這沒見識的勁兒,一會吃兩口趕緊把任務拍好,要不回台裡你自己跟領導交……唔!”
順手夾的就是鹵全鵝,她眼睛騰地睜大了一些,咀嚼片刻,自己坐下來招呼攝影:“機器先擺那吧,來吃點吃點,一會兒菜涼了就太可惜了。”
原本還在拍攝的其他隊伍或多或少也走向了這個發展,小媒體的管理寬鬆些,隨便拍一拍就可以吃了,那些省裡或者其他省裡來的採訪隊管理嚴格卻不能這麼做,只能一邊饑腸轆轆地強迫自己背臺詞,一邊聽著周圍同行們的杯盤碗盞聲恨恨地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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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門宴經此一役引起了相當大的轟動。
來赴宴的人,A市本地的倒還好說,A省尤其是省外的,簡直在將赴宴的事情當做奇譚經歷來宣傳。到過A市尤其是進過禦門席的省外人少之又少,這樣珍貴的美食品嘗機會在當地的朋友圈中自然就成了稀奇事兒,有錢人也是愛炫耀的,不過僅限在自己的圈子裡。沒多久功夫,A市繼邵氏之後又出來一個口味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禦門席的事情在周邊省份便傳了個沸沸揚揚,有點經濟實力的人因為好奇驅車來體驗一趟,回去之後自然也是大加稱讚,一時間禦門席的幾處分店身價竟也水漲船高,餐位萬金難求起來。
當日到場的媒體們吃人嘴短,又確實被驚豔了一場,後續還拿了邵父的辛苦錢,宣傳起來也更加賣力。禦門席的老闆是邵氏已經去世的老董事長的大兒子的事情也被宣傳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話題當然是有偏向性的,引出老爺子來也並不是無意為之,經年累月靠挖掘爆點吃飯的編輯們不是吃乾飯的,寥寥幾句看似不帶主觀立場的陳述,就讓人的思維無限朝兄弟鬩牆的方向飛馳而去。邵家也確實有爆點可炒,不論是禦門席和邵氏集團現在的針鋒相對,還是邵老爺子去世後出現地如此時機恰好的遺囑,幾乎拿走了邵家所有股權的邵玉帛簡直可稱為人生贏家,但在旁觀者看來,自然就不如邵父那麼可愛了。
邵父也一大把年紀了,可真要和弟弟撕破臉,打起帶苦肉計的感情牌居然也變得沒羞沒臊。一段時間下來就連A市內的許多輿論導向也開始偏向了陰謀論,禦門席改名後突飛猛漲的菜色水準、同胞兄弟倆在父親去世後天差地別的待遇,就連邵老爺子入喪後不久邵衍摔傷的事情都不知道被誰給挖了出來,邵父一家簡直就像是沒了娘的孩子,在父親去世後過上了任人淩|辱的日子。提出來一看,簡直叫問者傷心見者流淚。猜測邵衍才是邵老爺子親傳弟子的聲音越來越篤定,從老爺子去世後仿佛就墮下了神壇邵家更加變成了市井坊間茶餘飯後的談資,各種質疑揣測抹黑短短月餘時間就呈現出了井噴的趨勢。
什麼遺產爭奪大戰啊,什麼偽造遺囑啊,什麼邵老爺子生前就猜到二兒子不會放過大兒子一家所以偷偷給大房留下傳家菜譜啊,邵衍摔傷那件事情更是上升到了了不得的高度——他身上可背著邵氏百分之五的股權呢!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邵老爺子宣佈遺囑後不久就出事了,說不是有意為之誰相信?
傳八卦的人從來都不會去驗證自己嘴裡出來的東西到底有無邏輯可循,聽的人也不過就是湊個熱鬧,讓自己不至於在飯後閒談時跟不上最熱的話題。醜聞從來是古今歷史上傳播最快的東西,這些有真有假的謠傳都說的有鼻子有眼,原本在話題中就扮演者白蓮花角色的邵父倒沒什麼可擔心的,人家提起他頂多就說句這男人沒用,老大人了連弟弟都鬥不過,不疼不癢的還能撈個厚道名聲。可對邵氏集團來說,那可真就是驚天大醜聞。越老的品牌越重名譽,邵氏從少老爺子的父親那一輩起開始發跡,傳到邵玉帛手上已經是三代歷史了,一直以來只要出現在公眾的視野中,都必然捆綁伴隨著各種國內或者國際的美食獎項。這一度是邵老爺子乃至於邵氏其他股東最最引以為豪的集團文化,可沒想到公司交到邵玉帛手上還沒多久,邵氏雷打不動的好名聲迅速被潑上了層層洗刷不淨的污點。
原本邵氏集團內的中立股東們也坐不住了,尤其是一些年紀大的特別注重名聲的大股東。原本邵玉帛比廖河東略勝一籌的局勢堪堪就要被打破,集團內部對邵玉帛不滿的聲音也是一日勝過一日。
邵玉帛終於坐不住了,跟妻子一家的矛盾也再不敢提起。被他求到頭上,廖和英的父親自然也不能真的置身事外,邵玉帛倒了對他們也沒什麼好處。幾經干預之下,A市有關邵氏的流言才算平息了一些,省外雖然還傳地沸沸揚揚,但到底和邵家關係不近,冷處理一段時間後大約就可以揭過了。
邵玉帛屁股下搖搖欲墜的位置這才穩當了回來,集團裡的股東雖然不滿,但他手裡畢竟握著最大的一份股權。讓股東們同心協力來對付他也是不可能的,畢竟每個人心中都會抱著有利自己的小盤算,誰也無法信任對方。
面對咄咄逼人的廖河東,邵玉帛只有忍著心頭滴血的痛不斷讓步,直到管理層的人員又定下了新一層的變動後,集團內對他的聲討聲才逐漸平息了下去。新一輪的股東例會上,看到邵衍又一次出現在公司裡的時候他幾乎恨不能上去一刀捅死對方。
邵衍不以為然,對他的目光時還總要贈送一個賤氣沖天的諷笑,沒被氣出心肌梗塞也真要感謝邵老爺子給了邵玉帛一具好體格。
因為邵衍的存在,例會上股東們的氣氛就有些古怪。畢竟從前再怎麼偏向大房一家,股東們手裡拿的也終究是邵氏的股權。禦門席近來的種種手段擺明瞭在跟邵氏過不去,作為邵氏的人,他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家的公司被一步步迫死。
許多人也都知道了禦門席如今最大的掌勺就是邵衍,說實話,作為內部人員的他們對於坊間現在傳聞的邵衍才是邵老爺子親傳弟子的事情還是有點相信的。檯面上蹦躂著的這個趙韋伯到底姓趙,出於傳統思維考慮,他們很難相信會有人願意將自己的一身絕學毫無藏私地傾授給一個血脈都不通的外人。邵衍生在長房,雖然不是長孫,但在許多老人看來確實是傳授家業的不二人選,禦門席現在的名聲鵲起的如此離奇,一切盡在老爺子去世和兩房人分家之後,毫無邏輯的猜測在種種巧合之下竟然也變得很有道理起來。
出於這個原因,雖然目前和禦門席處於競爭關係,邵氏的股東們對邵衍還是沒法感到厭惡。除了邵玉帛外,幾乎所有的股東在私下裡都曾有過遺憾,無非是當初如果留下來的是大房一家,憑藉邵衍的這身手段,邵家接下去的發展又會如何如何的勢不可擋。
會議上坐在邵玉帛旁邊看起來懶洋洋的邵衍全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可知道他能耐的股東們沒一個敢看輕他。邵玉帛嗅到他的氣息渾身都快僵直了,卻除了忽視身邊這個人外毫無他法。
散會後許多股東就忍不住要來找邵衍說幾句,都是讓他勸他父親不要看不開,自己也別年輕氣盛,邵家兩兄弟雖然分家了,但到底還流著同一脈親血之類的話。囉嗦半天也不過是想叫禦門席別什麼事情都和邵氏對著來,見勢不好就想打感情牌的。
邵衍和已經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的邵玉帛對了個視線,遙遙朝他一笑,嘴裡毫不猶豫地亂潑髒水:“我們哪不知道大家都是一家人呢?我父親當初也是想低調著過小日子就滿足了的。可被人欺負到頭上,總不能不還擊吧?各位也該知道分家之後我們一家出了多少事情。要不是被逼無奈,誰想和老朋友過不去啊?”
他這番話一說,在場的人精們就跟悶頭挨了一拳似的安靜了。原本沒有多想的他們腦中一下劃過種種之前沒有猜測過的可能。邵衍見他們都是不必點破的聰明人,自然也不會多講,只是笑眯眯地從口袋裡掏出一遝請柬放在了桌面上:“先不說那些,禦門席下個月開新店,我今天來也是有任務在身。父親說從前在公司裡各位都教導他良多,開新店這種喜事兒也希望到時候各位能捧個場。雖然和邵氏沒關係了,父親心中還是記掛各位身體的,也希望工作之餘能和各位再重新見個面。我話可是帶到了,新店的位址就選在S市,屆時包專機負責大家來回,大家也看我父親的薄面,別讓我無功而返啊。”
原本還在沉思的眾人聽到這個消息後齊齊都驚了,廖河東更是不敢置信地取來一張請柬翻開:“開分店?這才多久,怎麼那麼趕?”
“機緣巧合。”邵衍朝他一笑,“原本也是沒打算那麼趕的,但姨媽家湊巧找到一個地段很好的位置,我父親去看過之後也覺得非常合適,就想著把生意重心轉移到那裡。”
轉移重心?
聽到這話的股東們都忍不住抬頭去看邵衍的表情,邵衍卻渾然不知的他們在想什麼似的,只是逕自說道:“A市畢竟小了些,一山難難容二虎,邵氏是老爺子傾盡心血經營下來的,父親和大家這樣的交情,出口怨氣也就罷了,也沒想著事事和邵家過不去。”
許多老股東一聽這話就感動傻了,紛紛誇讚邵父果然有情有義比邵玉帛強出百倍去,實際上心中都在暗自慶倖大房一家願意做人留一線。邵家集團現在本就在危險期,要是邵父真的窮追猛打,公司不說元氣大傷,也必然是要落個損失慘重的下場的。這種後果在場除了邵衍外沒有一個人情願看到,哪怕是如今已經跟邵玉帛鬥成白熱化的廖河東。
這種時候明明佔據了道德和實力雙上風的邵父願意先退一步,在他們眼中的形象就一下變得高大了起來。相比從上位以來什麼事兒都沒做成還死抓著權力不放的邵玉帛,兄弟兩個的形象真是立刻截然不同起來。眾人紛紛承諾到時候一定會到新店捧場,一群人還東拉西扯地非得送邵衍出門,心安理得地收回一籮筐好話的邵衍上車就笑了——這群傻子,還真把他們一家看成割肉喂鷹的大菩薩了。
邵父又不是傻子,怎麼會把A市正紅火的市場說丟就丟,帶著全部身家全跑到S市去發展?不過是這段時間以來那些專門從外省趕到禦門席捧場的客戶讓他們發現到了A省之外更大的市場罷了。邵家經營了幾代生意,一直都可憐巴巴地窩在A省這一處小地方,邵父如果繼續也在A省發展禦門席,日後勢必就會和邵氏集團幾番惡戰。當然,邵衍是很樂意看到這樣的發展的,只是按照禦門席如今的影響力,真的鬥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也不敢百分百保證自家一定能是存活下來的那個。
A市就按照如今供不應求的模式繼續下去吧,等到在其他省份打下江山,再調轉槍頭回程殺一場,那才能稱作酣暢淋漓。
邵衍搖下車窗,對公司門口還站在原地還在目送他的一群股東擺了擺手,收回胳膊之後,只覺得一陣的心曠神怡。
股東們見車開遠了,才忍不住出聲相互說起話來。
“唉,老大一家以前就厚道,現在果然還是沒變。”
“可不就比現在這個強多了麼?也不知道老爺子是怎麼想的,千挑萬選留下來這麼個東西。”
“你知道到底是不是老爺子自己的想法呐?我可不知道。”
大夥心照不宣地搖頭笑笑,廖河東也沒忍住跟了一句:“要是老大一家留在公司裡就好了。”
眾人靜默了片刻,想到禦門席現在如此迅速的發展,心頭都忍不住歎息。也不知道是誰先安靜不下去了,率先轉開了話題:“哎你們說,邵衍剛才跟我們會議室裡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還能是什麼意思?”一路看邵家發展的幾個老古董都有點生氣,抬手指指上方,“除了那個,還有誰會背地裡做那麼多陰損事?邵老哥真是白疼他那麼多年,寵出來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親兄弟都不放過!”
原本將信將疑的其他人聽他這樣講,又想起之前邵衍摔傷到失憶的事情,多多少少都記在了腦子裡。
邵玉帛下樓的時候恰好碰上從電梯裡出來的一群股東,雖然會議進行的不太愉快,但他還是忍住了情緒和眾人笑著點了頭。股東們這次卻沒有回應他的示好,尤其是那些老資格年紀大的,各個都用恨鐵不成鋼的失望目光看著他。
“……”邵玉帛有些摸不著頭腦也有些不爽,眉頭微皺地回視了過去。
股東們看著他搖了搖頭,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幾個叔伯級別的人物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聲警告:“你也吃個教訓吧,老大他們家是厚道人,你也別做的太絕了。”
站在原地的邵玉帛發了長久的一通愣,片刻之後才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轉頭看著離開的股東們的背影。
天啦!這群人要不要再不講道理一點?!現在是誰把事情做絕了啊!明明是邵干戈他們專挑酒店開業這天給他鬧沒臉,這群人居然還不講道理地幫著大房說話!?
邵玉帛越想越氣,差點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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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這邊,邵衍跟他爸一塊對著電腦看員工名冊,流覽了幾頁後發現大半的字看不懂,立刻棄了,自己轉到一邊去鼓搗要一併派去S市的徒弟人選。
分店的地址是嚴岱川幫著選的,邵家人也是現在才知道嚴家早已把工作重心轉移到了沿海,S市作為國內如今數一數二的國際化大都市,好地段的商鋪,尤其是面積大些的,簡直是有價無市,千金難得。這次也實在巧合,剛好碰上S市最大商廈內的一家酒樓倒閉,店鋪的位置極好,竟然也是涵括天頂的整三層,位置比A市天府店的還要大許多,再也不能碰上更好的了。
這樣的地方租金自然也貴的離譜,邵父手上一下子是拿不出來的,嚴岱川便在定下來之後先一步給付了。邵父邵母他們也沒瞎推辭,謝了幾聲後就放進心裡了,嚴岱川事情做得漂亮,這些日子就被他母親帶著一併蹭在邵衍家住,也恰好和邵父交代一些S市比較深的規矩。
S市和A市可不同,那裡是雲集國內甚至世界尖端文化的地方,那裡的競爭和機會一樣大,節奏之強,已經習慣了A市慢步調的邵父未必能立刻習慣。
但話說如此說,嚴家上下對邵父將分店開拓到S市的決定還是相當贊同你的。邵家人向來沒什麼大野心,要不是沒了繼承權,邵父也未必會鋌而走險選那麼辛苦的一條路。但無疑的,現在的社會已經不像邵父年輕時那樣充滿善意。不前進就只有後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時代一去不復返,繼續裹足不前,一定就會被後來的競爭者踩在腳下。
失去了邵家集團之後被邵玉帛幾番算計的邵父痛定思痛打算做出一番大事業,這樣的發展實在不能不讓旁觀的李玉珂歎一聲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作者有話要說:邵玉帛:QAQ“為什麼明明不是我的錯都要怪我,不公平!”

☆、第三十章

邵父對即將而來的新挑戰表現地有些緊張,他在A市出生、長大、學習、成家、生子,這塊土地對他來說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他原本以為自己的一生會像父親那樣平平淡淡走到頭——衣食無憂、管理著公司,和賢慧的妻子感情融洽,將並不那麼優秀的兒子培養成合格的接班人。
但一切的一切,從很早之前開始改變了。
他流覽著電腦螢幕,表情有些複雜,忽然抬頭指著螢幕上的名單問邵母:“你說田方笠是留在A市好還是跟我們一起去S市好?”
邵母哪裡懂這些,一時看著名冊啞然,一旁的嚴岱川正在歪頭瞧邵衍寫字,看邵父那麼緊張,忍不住出聲安慰:“不用那麼著急,人選慢慢來就好,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一個多月……”正在寫字的邵衍停下筆,語氣帶上微不可查的沮喪,“那我不是也要期末考了?”
“考完放假,剛好一家人去S市,時間不是正好?”嚴岱川理所當然道,“你應該轉個S市的大學,那裡的設施更好,教學也會更專業一點,也方便和你父母在一起互相照顧。”
教學更專業?想到現在A大裡教導的那些對他來說已經足夠晦澀的知識,邵衍對對方這個體貼的提議一點都不感到期待。嚴岱川見他不理自己又繼續低頭寫字,心頭的情緒不由帶上幾分異樣。平常少有人會像邵衍這樣不把他放在眼裡,這話很老套,但確實是實情。不論是個人能力還是家世背景,嚴岱川早已躋身進同齡人內佼佼者的圈子,身邊的人哪怕是與他地位相當的,平常交往中也不會跟邵衍一樣對他愛答不理。這感覺其實認真說來並不怎麼好,畢竟他雖然不表現出來,心底裡卻還是享受被人追捧擁躉的快|感的。就邵衍這個做派,換了其他的哪個人,嚴岱川這輩子肯定都躲他遠遠的再不來往了,他沒有熱臉貼人家冷屁股的喜好。可偏偏邵衍卻一點不吃這套,他跟嚴岱川周圍的任何人都不一樣,從第一次相見的時候嚴岱川就能看出對方不喜歡自己,兩個人的關係還是在他替對方去J省採購了那些優質食材之後才緩和的。嚴岱川嘗試過冷處理,也就是一段時間憋著和對方進行單方面的冷戰,可是邵衍根本不吃這套!他本來就不跟嚴岱川說話的!
邵衍和嚴岱川是兩類人,從脾氣到作風上都大相徑庭,如果不是雙方父母的交情,他們倆說不定這輩子都不會扯上關係。
邵衍心情不太好,倒不是害怕即將去S市的事情,而是在發愁考試。學校裡面教的很多東西他根本就看不懂,包括平常的作業,簡直沒人性,都是直接佈置在電腦上的。電腦這玩意兒他就知道個開機和滑鼠,讓他去用戶端找一下電影還是可以的,叫他打字實在是有些為難了。有些教材和作業他全篇流覽下來連字都不認識幾個,學習不得不說堪稱邵衍到達現代以來遇到的最大難題之一。之前因為作業放在電腦上面的緣故他連作業都不交,好幾次之後教授親自過來和他談話了,知道他不太記得簡體字和電腦操作後也沒再強求作業的事,上次月考還單獨為他準備了一張書面的試卷。結果他英文還是只考了五分,簡直大受打擊。數學倒是稍微好些,但都是相當簡單的題目猜來的分數,也就是個十分二十分的。邵衍覺得這時代的學生們簡直比帝王家的孩子還可憐,連太子都不用學這麼難的三角形!
無解的考試問題只能任他去,邵衍拋開煩惱迅速開始思考起這一個月他真正應該做的事情。教材那些東西他連邵父找來的小學五年級的都看不懂,還是別再白費功夫了,倒是禦門席現在有大半廚師都被他收做了弟子,S市的分店他估計能抽調不少人去幫手。這些收來的徒弟們大多基本功已經扎實,學習能力強但創新思維不夠,邵衍教導他們的方式,就是每人傳授幾道特殊的菜肴,讓他們反復不停地練習製作。只要熟悉了這幾道菜,哪怕他們不懂得如何舉一反三,短時間內也絕對夠吃夠用了,這樣的人才在分店開張的時候就變得格外珍貴起來。
這些人裡大徒弟田小田是學習能力最強的,比他的師弟們優秀的一點是腦袋瓜機靈會思考問題,雖然有的時候看起來比較孩子氣,但邵衍還是對他相當倚重的。他目前熟練的多是幾道名貴菜肴,反正還有一個來月的時間,邵衍大可以多教他一些,讓他先和邵父去S市開開眼界歷練歷練。至於其他人——擅長做鹵菜的、刀工漂亮的、喜歡做甜點的等等等等,邵衍寫下名字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徒弟真的好多,這些人全部放在A市看起來反倒太擠,留下一部分後,還能找出不少人手跟邵父走呢。
柔軟的筆尖在紙上輕滑,明明無處支撐,可流水般淌出的文字們卻各個剛健遒麗。看人這樣寫字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嚴岱川忍不住就出了神。邵衍在有些方面看起來確實很奇怪,誰見過到這個年代了還拿小毛筆寫字的?當然邵衍現在用的是筆觸做成毛筆形狀的墨水筆,隨身攜帶起來看著也不像拿了支毛筆那麼奇怪。但每次看到邵衍動筆,嚴岱川心中總還是會生出一種走錯時空的違和感。
仔細想想邵衍真的有很多習慣都挺奇特的,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不呼朋引伴地出去玩也不在家玩電腦打電玩,活像苦修士的作息時間,偶爾窺到的強度極大的晨間鍛煉,以及閒暇無事時居然拿繁體字版的晦澀歷史書消磨時間……等等等等。
邵衍就是個奇葩,從任何方面來說都是。
邵父看到名單後心情顯然好了很多,和兒子湊在一起對著紙上的人名指指點點討論片刻,挑出了包括田小田在內的七個人。這七個人接下去的一段時間就要開始接受邵衍的魔鬼訓練,深知兒子脾氣大的邵父在心中為這些年輕人點了根蠟,隨後說:“衍衍,爸覺得你釀的那個酒也多搞一些。那種口味的酒外面都找不到,拿到S市推出之後說不定也能作為招牌產品來吸引顧客。”
邵衍想了下冷庫裡的存貨,這些天來禦門席點名要喝花釀的人不在少數,近期來恐怕連供應A市都不太夠,也確實應該新釀一些了。便下意識抬起頭來看向嚴岱川。
被冷落了一整天的嚴岱川察覺到對方的視線,精神一凜,警惕地問:“看我幹嘛?”
邵衍便和邵父一起,對著他緩緩地、緩緩扯開了一個略帶討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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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臨近期末,近段時間來A大的學習氛圍都比較緊張。老牌大學的校風並不自由,和入校就放假的很多大學不一樣,在這裡成績幾乎就是一切。大一就開始準備四六級考試的不在少數,邵衍被班裡的同學帶著每天往返於圖書館和教室之間,看著身邊刻苦學習的莘莘學子,心頭有時候還是有點慚愧的。
他目前在自學小學教材,雖然念法不同,但對二十六個字母也多少認識了一半,知道他失憶的事情班裡的同學都很樂意幫助他,尤其是孔悅,見天嚷嚷著全班一塊給邵衍補習。補來補去才發現邵衍最應該補的是加減乘除和聲母韻母,這些基礎知識已經忘得差不多的同學們也沒轍了。
所以文獻班現在最經常出現的場景,就是全班人帶著耳麥背書背單詞,邵衍一個人坐在窗邊滿臉淡定地讀書。教授在確定了邵衍不是在裝模作樣之後也懶得管了,畢竟忘了那麼多對生活都會造成不便的常識邵衍自己估計也很懊惱。邵父畢竟給學校捐了一棟教學樓,邵衍在校領導眼中地位還是很超然的。
跟著同學來往圖書館的這些天,邵衍多少也碰上了邵文清幾次,對方面對他是還是一副想靠近卻不敢靠近的模樣。邵衍一開始還沒注意到對方總是出現,還是李立文覺得老是看到邵文清很奇怪說起來之後他才記下的,估摸幾次之後,他發現自己幾乎每天都要“偶遇”邵文清一次,這不是故意的才出了鬼!
邵文清有病吧,跟他又沒什麼交情,有話要說直接來就好,搞那套欲言又止算什麼,等自己先上去搭話?
神經。
邵衍翻過一頁書,剛好上面寫到舊年某大將軍立下赫赫戰功的事蹟,目光就恍惚起來,然後冷不防聽到門口方向忽然傳來的一陣爭吵聲。
“他可沒空見你!”班裡幾個女孩有些尖利的嚷嚷讓他回過神來。抬頭一看,教室門外有一個個頭高挑的女孩正在跟孔悅她們吵架,包括孔悅在內的一堆班裡的女生手拉著手站成一排將對方堵在了門口,好像很不想讓對方進來似的。
門口那姑娘的姿態放的很高,說話慢悠悠的,語帶不屑:“他自己都沒說話,你們倒是先蹦躂起來了。”
孔悅與她針鋒相對:“反正我們這個班不能讓你進來,要找人也給我出去找!”
“你!”衛詩盯著孔悅一陣怒火攻心,半晌後才冷笑一聲,後退兩步,“現在能幫我叫他了吧?”
“誰愛叫誰叫。”孔悅那邊說著話,邵衍還想再看,眼前卻忽然被李立文給擋住了,他伸手撥弄了一下對方,問:“你幹什麼?”
李立文回過頭湊近:“哥們,咱們去圖書館吧,教室裡挺吵的。”
門口來的女孩卻已經高聲嚷嚷了起來:“邵衍!邵衍你出來!你就看著你們班的這些潑婦這樣欺負我!?”
邵衍莫名其妙的,想去看看這人到底是誰,頭一歪就被李立文給按住了,李立文表情很認真地勸誡他:“我知道你還喜歡她,可你跟她真的不合適。以前吃了那麼多教訓還不夠?別看了,她都有男朋友了,看了也只是白白傷心。咱們去圖書館吧。”
邵衍撥了他一下,表情帶上兩分困惑:“你在說什麼啊?”
門口的女孩已經帶上了哭腔:“邵衍你個沒種的!我真是看錯你了!!!”
“她是誰?!”邵衍被人點著名字罵了哪裡忍得住?心頭立刻火起,撐著桌子慢悠悠就站了起來。
原本還想攔他的李立文愣了一下,有點傻:“啊?”
“我問你這人是誰!”邵衍盯著李立文,看對方一臉詫異地看著自己一副狀況外的模樣,索性皺了皺眉頭推開對方自己出去了。
孔悅她們看到邵衍出來,一個兩個回過頭來臉上都寫滿了恨鐵不成鋼:“你出來幹什麼?以前還被坑的不夠?”
衛詩卻輕哼了一聲,眼中帶出幾分張狂:“我說皇帝不急太監急,有你們什麼事兒啊?一個個管家婆似的,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孔悅一群人頗有種吃力不討好的尷尬,掃了邵衍一眼低頭就走。她們一讓開,看到她們身後還在走近的邵衍時衛詩就愣在了那裡。邵衍一張嘴,更是語不驚人死不休,連帶還沒走多遠的孔悅他們都有點被弄傻了。
邵衍看著衛詩,目光挑剔地掃了幾周,語帶不善地問:“你是誰?”
衛詩盯著走出來的邵衍一陣的啞口無言,小教室採光很好,這個點鐘,教室裡灑了滿地的陽光。邵衍就站在光暈的正中,眉頭微皺,大而有神的一雙桃花眼聚神地眯起一些,掃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仿佛帶著熾熱的能量,讓衛詩忍不住後退兩步,心跳加速。
邵衍沒得到回答,越發不耐煩,嘴裡又重複一遍:“問你話呢,聾了?跑我教室門口說我沒種,你誰啊?”
衛詩貼在廊道的扶手上愣愣地看著他,原本退開的孔悅一群人又迅速地圍了上來,嗅到衛詩身上的香水味後邵衍捂了下鼻子,忍不住抱怨:“她身上什麼味兒啊?”
“香水。”孔悅回過神來把邵衍又推回教室裡,帶著幾個女生擋在了他前面。衛詩跟邵衍摔下樓有關係的事情整個學校都傳遍了,對來意不明的這個女人,大家的態度可沒法表現的多好。不說別的,邵衍以前追求衛詩追的有多瘋狂可是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的,衛詩收了他那麼多貴重禮物,後來卻又跟邵衍那個有點高富帥樣子的堂哥在一起了,知道了這件事之後邵衍班裡的同學對邵文清的態度也壞了很多,對周旋在兩兄弟之間玩弄感情的衛詩自然只有更不耐煩的。
邵衍在小班裡的人緣著實不錯,他失憶了,很多事情都不懂,許多人也都或多或少地會為他拿點主意,衛詩找上門可算不上什麼好事,這女人不是省油的燈,萬一讓她再和邵衍扯上關係,那可真就完蛋了。
衛詩好一會兒之後才反應過來,盯著邵衍緩緩問:“邵衍……?你怎麼……怎麼……變成這樣了?”
邵衍看班裡這群女同學的架勢也猜出對方的來意估計不善了,此時也更懶得搭理對方羅裡吧嗦的寒暄,他確實覺得對方有點眼熟,一下子卻也想不起來和對方在哪裡見過,聽她東拉西扯的就是不回答自己的問話邵衍也不耐煩了:“最後一次問你,你——是——誰。”
衛詩有些無措地走近兩步,指著自己說:“我,我是衛詩啊,你怎麼會忘記我呢?”
看臉還有點印象,提起名字邵衍反倒真的不知道是誰了:“我幹嘛要記得你是誰,來找我什麼事情快點說。”
衛詩被他的冷淡噎地一陣啞然,表情立刻帶上了兩分被羞辱的不甘:“你怎麼可能忘記我是誰?!”
邵衍真是無語了,這人果然是個神經病,知道大概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後他轉身就走,衛詩見他離開才真的慌了:“你別走!我我我……我來找你,是……”她看了眼周圍目光炯炯的邵衍的同學,心中下意識就有了種自己如果不說實話邵衍肯定會毫不猶豫離開的認知,只能強忍尷尬道,“我來找你……是為了邵文清的事。”
周圍人瞧著她的目光都古怪了起來,邵衍則直接擺擺手:“那算了,我跟他不熟,你找別人吧。”
“邵衍!!”衛詩跺腳,抬步追了上來,“你氣量怎麼那麼小!我不就沒接受你的追求嗎?你至於在背後給我下絆子?”
邵衍的腳步被她這句話給說頓了,回頭打量了一下滿面嬌煞的衛詩,他有點愣:“你接受我的追求?”
衛詩氣鼓鼓地盯著他。
邵衍深吸了一口氣,轉頭朝著她走去,孔悅她們想攔,被他拍了拍肩膀安撫:“沒事兒,我出去跟她說兩句話。”
孔悅盯著他看了一會,片刻後還是把抬起的胳膊放下了,邵衍出去後順手帶上了教室門,這才重新將目光凝聚到衛詩身上,緩慢靠近。
衛詩對上他的視線,少見地生出幾分畏懼,她看著邵衍幾近出神,好一會兒之後才低聲問:“這段時間你過得好嗎?”
“我以前喜歡你?”邵衍的目光將衛詩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簡直怎麼看怎麼不滿意。衛詩見他不想和自己寒暄,有些失落又有點不甘:“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邵衍乾脆不搭理她。
衛詩看著變化極大的邵衍,心底從剛才就盈滿的驚訝現在才一點一點地消褪了下去。對方看起來真的和從前差別太大了,從外形到氣場都優秀了好多,他簡直像經歷了一場脫胎換骨,衛詩很難將對方和那個記憶中對她百般討好的胖子邵衍聯繫起來。她也很難肯定,如果當初追求她時的邵衍是這個模樣,現在的她還會不會和邵文清在一起。
想到這個,她的語氣不由軟下許多,聲音也放低了一些,小聲道:“邵衍,我知道你氣我沒有選你。”
“……”邵衍覺得這個時候插嘴不是什麼好選擇。
衛詩繼續說:“你對我很好,我也記得你的好,但感情這個東西,有時候不是付出就能得到回報的。我選擇跟文清在一起,是因為我和他有著共同的話題和愛好。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忘了我,我也不想來打擾你現在的生活。只是我覺得我們做不成情侶也可以做好朋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跟文清說了什麼,他最近……他最近對我越來越糟糕了。”
“……”邵衍感覺到自己被愚弄了,“你來找我就是想說你和邵文清感情出問題了。你覺得我在邵文清面前給你下絆子?”
衛詩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才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給邵文清打個電話,”邵衍忍住怒火,“快點啊!”
衛詩被嚇得一個哆嗦,趕忙從包裡掏出手機來撥通邵文清的號碼,見邵衍攤開手,又小心翼翼地把手機放在他的掌心。
電話嘟了很久,那邊邵文清的聲音才傳了過來,帶著些不耐煩:“衛詩我在上課呢,中飯不陪你吃了,晚一點再回給你!”
“邵文清。”邵衍涼涼地喊了他一聲,電話那頭邵文清聲音很明顯拔高了一些,聽著似乎都跳起來了:“衍衍!怎麼是你!?”
“我用你女朋友的手機在給你打電話。”邵衍解釋了一聲,目光瞥到不遠處一臉期冀地盯著自己的衛詩,心頭頓生厭惡,出口的話也格外刻薄,“你讓她別來糾纏我了行不行?”
衛詩立刻愣住了。
電話那邊的邵文清也愣住了:“……她怎麼了?”
“我不知道!”邵衍沒好氣地罵道,“一大早莫名其妙來我教室門口撒潑,說什麼要跟我做朋友,還問我有沒有離間她跟你的關係。我現在很想揍她,可我不打女人,再有下回,邵文清你別被我給碰上了。”
他說完掛了電話將手機直接朝衛詩的方向一丟,衛詩人都傻了,愣愣地被丟個正著,呆愣的目光跟隨著邵衍滯納地轉動。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聲音頓時就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雞似的尖利了起來:“邵衍!!!!”
“趕緊滾。”邵衍覺得自己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出來和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說話也是挺有病的,抱臂指著樓梯的方向不耐煩道,“再不滾我就去揍邵文清了。以後再敢過來,我見你一次打他一次。”
“邵衍!!!!”衛詩氣急敗壞地罵他,“你這個混蛋!!!”
邵衍在心中默默記下一筆,面帶讚賞地看了她一眼,古怪的目光嚇得衛詩瞬間大退一步。她揪著包包的手柄咬牙切齒地目送邵衍回了教室,轉頭紅著眼睛大步跑開了。
下樓的路上她就接到了邵文清打回來的電話,衛詩握著振動的手機好半天不敢按,接通了以後湊到耳邊,就聽到邵文清略帶慌張的聲音:“衍衍你聽我解……”
“文清!!”衛詩只有哭著搶先告狀,“你別聽他胡說八道……”
“衛詩?”邵文清聲音頓了一下,隨後問,“邵衍呢?”
“他回去了。”
邵文清的語氣一下子就冷了下來:“你去找他說什麼了?”
“我沒有!”衛詩又急又怕,都快哭了。
邵文清冷笑一聲,輕緩地歎道:“衛詩,我真不想跟你發火,可你怎麼就不能安分點呢?”
“你要不要那麼小題大做啊!!”衛詩被說得委屈極了,原本的心虛竟然又被不服氣給壓了下去,放聲質問,“我才是你女朋友好不好!我不就是去找了一下邵衍嗎?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又沒有和他舊情複燃。你至於為這點事情凶我嗎?!”
電話那頭的邵文清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之後才歎息道:“我還有課,先不和你說了。讓我冷靜一段時間吧,咱們最近還是先不要見面了。”
他說完不等衛詩回答就掛斷了電話,衛詩萬沒料到對方會因為這件事情發那麼大的火,好半晌沒能反應過來,等她回過神再打過去的時候,邵文清已經關機了。
“她走了。”從玻璃的位置看到衛詩離開,幾個女孩齊齊松了口氣,孔悅忍不住拍了下邵衍的肩膀,誇獎道:“幹得漂亮!”
“那人神經病吧。”邵衍還有點耿耿于懷對方罵了自己好幾句的事情,心頭打定主意下次一定要找機會揍邵文清一頓。李立文將他偷偷扯到男同學的陣營當中,大夥因為他對衛詩的態度感到很不解:“你真不喜歡她了?上次在醫院裡看你對她那麼凶我們就想問了。”
邵衍看他們擠眉弄眼一副曖昧的模樣頓時就不耐煩了:“你們要問什麼?”
對上他的目光,李立文幾個立刻毛骨悚然,紛紛下意識搖起頭來,哪裡還敢再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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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衍的徒弟們因為師父糟糕的心情陷入了水深火熱當中。
一個月時間要學那麼多菜品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邵衍平常要上學,課餘時間到禦門席掌勺兼教學,給徒弟們授課的時間也就剩下那麼一點點。他的功力扎實,很多做起來看似簡單的菜品到了別人手上卻得下大工夫,邵衍又沒耐心,隔幾天檢查的時候發現徒弟完成的不夠好那是絕對要一頓訓斥的。田小田他們這些皮糙肉厚的還好說,女徒弟們被罵哭卻是常有的事。高壓學習讓年輕人們的神經前所未有的繃緊,學習效率也一下子提升了上去。
徒弟們逐漸成長的時候,邵衍這個做師傅的卻一腳踩進了火坑裡——考試了。
拿到試題的邵衍感覺那些題目簡直就跟天書差不多,分開來他不認得湊在一起就更不認得了,交了英語馬哲毛概和高數的白卷之後邵衍心想自己肯定要掛好多科,收到寫論文的通知時也就格外憤慨。他別的幹不來,寫文章還是可以勝任的,奮筆疾書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堆抨擊英語和高數的無用論,用詞簡直是少有的尖銳,一交上去就把教授給嚇著了。
帶邵衍他們這個班的吳教授是出了名的迂,自恃有才,脾氣又臭又硬。他學問確實過人,研究各種文獻得了不少獎,榮譽披掛滿身,驕傲也是理所當然。只不過這個性格可不太受學生和同事的歡迎。
最擅長雞蛋裡挑骨頭的老吳頭推著自己的老花鏡原本翻論文的時候滿臉嫌棄,現在的學生寫作業都用電腦列印,黑體字大同小異的真是一點人情味都沒有,內容不是近代文獻選材就是古代文獻選材,字句段落總讓人覺得似曾相識,要不是帶著這個班,他真是看都懶得看。辦公室裡應用語言學二班的李教授就有意思多了,學生們遣詞造句都漂亮幽默,看著心情多好。
目光一掃,他的視線忽然落在一堆論文當中一個不太起眼的資料夾上。資料夾表面貼著的名帖上“邵衍”兩個字寫的格外精神。
他忍不住歎了一聲,這個邵衍最讓他頭痛!
全班……不,全系,也就只有他一個人那麼能耐,科科考科科掛,期末交了好幾個白卷,授課老師全告狀到了他這裡,居然還勞動校長親自去安撫,面子真是大的離奇。
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得開又開不得,老吳頭從開學起就只能把他當做透明人,這孩子待人禮貌長得漂亮一節課都不逃,學習態度那麼好,怎麼就是不開竅呢!?
也不知道他寫些什麼,老吳頭歎了一聲,將邵衍的資料夾單獨抽了出來,打算先批改一下。反正掛了那麼多,自己這一門,發發慈悲還是給過了吧,就當給日常分了。
檔殼一翻開,整頁張狂漂亮的字兒映入眼底,老吳頭頓時就愣住了。
他推了下眼鏡仔細分辨片刻,才發現紙上的字兒寫的居然全都是繁體,遣詞造句也全不是口語的感覺,老吳頭心中跟著字兒念了一會兒,竟然全挑不出差錯來,整篇文章引經據典咄咄逼人,把數學外語全提溜出來罵了一通。罵的真是氣勢洶洶酣暢淋漓,看的老吳頭簡直……簡直……
爽死了!
哎媽呀這句罵的真好!可不就是那麼回事嗎?必修高數有屁用啊!太對了!
老吳頭趴在桌上一邊讀一邊熱血沸騰了起來,這文章雖然和他原本的論文題目跑題了千米遠,可讀起來真是太對胃口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三更早上碼不出來……晚上九點更麼麼噠!

☆、第三十一章

老吳頭雖然對文獻文化大有研究,可對英文數學這些科目可真是一點都不感冒。身為一個某種意義上的學渣,他從年輕以來就被此荼毒,心理陰影不可謂不大。事實上混到教授級別之後他還是只會啞巴英語,且花一天時間也未必能解開一個三角函數來,對邵衍的這一紙論文,自然是再有共鳴不過。
礙於身份,他沒法這樣暢快地抨擊學校的必修制度,那是會引起軒然大波的,眼下滿腔的怨氣因為邵衍精煉的幾百字紓解地乾乾淨淨,他越看這一張紙,越覺得無可挑剔,忍不住捧在手上反復研究起詞眼來。
上完課的其他教授回來看他這樣就有些稀奇,老吳頭可不是什麼敬業的老師,平常坐在這沒課的時候玩玩連連看喝茶看報是有的,真正批改學生作業的時候卻不多。和他關係好些的李教授笑呵呵地泡了兩杯碧螺春,端一杯到老吳頭桌上,嘴裡問:“可真稀奇,難得見你看批論文,這次不要我們代勞了?”
老吳頭搖頭讚歎:“碰上了一個知音。”
李教授樂了,從脾氣又臭又硬的老同事嘴裡聽到這種話當真也是稀奇。他看老吳頭態度這樣認真,忍不住就探頭過去瞥了一眼,立時就呆了一下:“這……這字……!”
他劈手就要奪,被發現苗頭不對的老吳頭一下躲了過去:“幹嘛?!”
“你讓我看看!”李教授揪著他的衣服使勁兒拽了拽:“快點!這字兒誰寫的?我又不跟你搶,拿來看一下!”
老吳頭半信半疑地給了他,看著李教授的眼神像在看神經病:“這是我們班學生寫的論文啊,誰你也認識,就那個邵衍。字有什麼可看的啊?”
“你懂什麼。”李教授雖然和老吳頭一樣在中文系內任職,愛好的方向卻不一樣。老吳頭喜歡文獻古籍,越是冷僻少見的越寶貝,他則醉心于字畫丹青,熱愛收集大師真跡,不論是手帖還是水墨畫都已經研究多年。他對筆墨的觸感比老吳頭敏銳了無數倍,老吳頭只看出邵衍的筆風犀利,他卻一下子就辨出了這一筆好字的珍貴,立刻攤在面前嘖嘖讚歎起來。
“這一筆,你瞧瞧,這力道……嘖嘖嘖。”李教授眼睛落在紙上拔不出來了,“就這一手好字,起碼練了二三十年,沒點功夫誰懸著手能有那麼大勁道啊?一筆一劃的,可囂張……”
要不說隔行如何山呢,老吳頭聽他說的這樣神奇,也只覺得邵衍的字兒寫得漂亮好看,並瞧不出他那麼多行家的點評。他湊近來面帶疑惑,心想著邵衍那孩子可才大一呢,忍不住就問:“我們班那邵衍你也見過啊,前幾天考試還交了四張白卷呢,他文章寫的倒是真挺好,可字兒真有那麼牛?”
李教授砸吧砸吧嘴沒說話,冷不丁趁著老吳頭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轉身跑了。
老吳頭愣在原地盯著他背影看了一會兒後才猛然醒過神,立刻拔腿追了上去:“那是我們班的論文!!!!”
被李教授拿到同好圈子裡分享了一番邵衍的這篇文章立刻就火了。現代社會愛好古代文化的年輕人本就不多,寫得一手好字的更是少之又少。毛筆字因為書寫不便的原因早已退出了日常使用的舞臺,雖然仍舊有人為了陶冶情操去學習,可除非世代研究這個的,否則能學習出真章來的人真的是少數。李教授都快忘記自己上一次看到這樣漂亮的新字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擁有了自己的風骨和風格的字體已經脫離了“寫著玩玩”的範疇,堪稱作少見的大家手筆了。
其實邵衍開始學字也已經是快到十歲的時候了,那一年他剛進禦膳監,湊巧在膳監裡遇上一個可以習字的機會。見天不服命就想著朝上爬的邵衍怎麼可能願意放棄這個機會,一邊習武一邊讀書人都快忙成了軲轆,可屁點大的孩子,愣是就這樣堅持了下來。他學習肯拼命,先生佈置他一個字寫二百篇,他就絕不會只寫一百九十九,胳膊上吊沙袋、擱茶杯、臥雞蛋,掉了就加倍罰,如此這般,就連苛刻的先生也因他的態度對他溫和了許多。後來習武有小成後,他的手便再也不會像平常人那樣總會微微發著小抖了,胳膊也更加有勁,寫字越發平穩好看。在沒有娛樂生活的深宮中,邵總管沒被壓抑的環境憋死全靠這點愛好了,或是研究新菜色或是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洋洋灑灑寫上一整天的字,靠這個發洩心中的憋悶和怒火,效果真的非常不錯。
這也間接導致了他習字進步飛快。皇帝也是愛字兒的人,一手墨寶讓朝野上下多少文人學子望塵莫及,知道邵衍也有寫字的愛好後他賜下過不少珍貴材料,三五不時的也會點播一下邵衍的不足。那可是個全民追捧好字的時代,對待作品遠比現代社會要苛刻的多,邵衍在那個時候都薄有聲名,更何況現在是在這個時代了。
不過邵衍那個時候得的可不是什麼好聲明,字如其人,他紙上的跋扈囂張可是讓信奉溫潤為上的那些酸腐們很看不慣。明明都沒怎麼和宮外的人接觸過,可跟皇帝微服出巡給民間留下的幾筆字之後,他在外人的嘴裡就被傳得越來越目中無人。很多人非常願意相信他是個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大奸佞,說他的字跡“非正派可表”,朝上彈劾個不停,搞得皇帝連帶他自己有時候都挺憋悶的。
可李教授他們卻並不覺得邵衍字裡的劍走偏鋒有什麼不好,這字太特別了,越特別越讓人愛不釋手!
邵衍接到自家班主任的邀約請他到辦公室的時候並沒感覺到有多緊張,之前因為不交作業的事情他也去過那裡不少次了,這次交完白卷之後他就猜測教授們估計會讓他去“談談心”。
告別了班裡一大群作勢要替他默哀的同學,邵衍熟門熟路來到辦公室,打開門後卻發現裡面鬧嗡嗡的擠了不少人。
他剛想告辭說自己待會再過來,屋裡被圍在正當中說話的老吳頭就叫住了他的腳步:“哎喲!邵衍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邵衍的手扶在門把手上,腳沒動,目光盯著離自己不遠的一個老教授手上的煙。對方被他看的一怔,隨後下意識把煙掐到了煙灰缸裡,連聲招呼其他人:“都快點快點把煙掐了,老李你把窗戶趕緊打開,學生都在呢,一屋子煙味不像話。”
邵衍等到屋裡的味道不那麼濃後才走了進去,沒關門,站在最透氣的方位懶洋洋道:“吳老師你找我?”
老吳頭站起來,面上少見的和顏悅色,眼底深處在看著邵衍的時候帶著顯而易見的自豪:“來來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些都是我們學校的老教授了。”
他一一給邵衍辨出那些教授的姓氏,邵衍仔細看了看,也沒在裡頭找到毛概教授和英語教授之類的,難得的摸不著頭腦。不過面前這些人都是先生教授,他的態度還是肯定比面對尋常人時要禮貌的,老吳頭安排他落座時他都推讓了兩下才坐下來,斯文禮貌的做派立刻讓一群老教授心中好感大增。
“邵衍啊。”李教授抽出架在記事本裡的邵衍的那張論文紙擱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問,“這篇文章是你寫的?還是你找人幫你寫的?”
邵衍一下子反應過來,他的論文課題選材那麼偏激,現在這個陣勢,看來是英語教授和高數教授來找他算帳了。
邵衍一點也不怕,他臉上緩慢地笑了笑,聲音照舊是懶洋洋的:“是我寫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一群老頭並沒有聽到這話就站起來對他破口大駡,而是一屋子短暫地譁然了片刻後,又推出了官方提問者李教授:“你學書法多少年了呢?”
“書法?”邵衍瞥了眼桌上的紙後才意識到對方問的是什麼,回想了片刻,便照實回答,“*歲,十歲不到的時候吧。”
“那不就才十多年了?!”李教授一臉的詫異,撐著桌子忍不住站起來湊近他,“我看你這一手字跡至少三十年的功力了,你師從哪位大師?怎麼會進步這麼神速?”
邵衍倒是頭一次意識到自己這筆字的特殊,畢竟從習武之後他寫字就越來越穩,皇帝和師父們最多也就誇個好看,有皇帝的墨寶對比,邵衍也並不覺得自己寫的多麼出色,於是直到如今邵衍才猛然發覺,原來一直以來堅持不懈的習武還給他的身體帶來了這樣的好處。
他師父的名字是萬不能提的,日後要是傳出去被邵父他們聽到了肯定會壞,邵衍也就笑了笑並不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找我來就是為了問論文這個事嗎?”
見他不回答,李教授也察覺到了自己問題的出格,邵衍的地位並不等同學校內的普通學生,他們也不敢隨便輕忽怠慢,只好乾笑兩聲又換了個問題:“除了楷書,可還有擅長的字?”
邵衍瞥了眼牆上掛著的一幅狂草,心中略一思索,這才開口回答:“草書也還有點研究。”
“鋪紙鋪紙!”仿佛就在等他這一句,李教授立刻就跳了起來,又是讓人去拿紙又是親手開櫃子取墨水,嘴裡笑嘻嘻地問,“你這一手小楷可把我震到了,我最喜歡的就是草書,家裡搜集了三十多卷草書真跡呢。小朋友可介意露上兩手?”
邵衍可算是明白了這群人叫自己過來是幹嘛的了,輕歎一聲靠進椅子裡也不說話也不動彈。
李教授見他這個模樣,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腦子裡忽然轉過了什麼,開口就道:“我認識你們毛概的教授,來露一手,交白卷的事兒就一筆揭過!”
邵衍盯著他,直到確定對方不是在唬自己後,才一拍掌離了凳子:“成交!”
鋪紙、鎮邊、提筆、凝神,邵衍抽空還抱怨兩句:“你這墨不好,一點也不滑。”
李教授好生氣,這個墨買來也很貴的好不好,要不是邵衍字兒寫的好看他才不拿出來呢,這小子居然還那麼挑剔。
邵衍盯著鋪滿了桌面的偌大一張紙,琢磨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改寫什麼,目光又掃到牆上那副草書之後才有了主意。懸臂,左勁兒,筆端落在紙上濃墨重彩的第一筆就叫李教授瞬間瞪大了眼睛。
霸道和煞氣仿佛像開了閘的洪水般傾瀉了出來,帶著滔天的氣焰來勢洶洶,邵衍筆下如有神助,刷刷幾下酣暢淋漓地寫了過去。旁觀的一堆老學究們看地卻心都提了起來。
天——下——風——雲——出——我——輩——
短短七個字,筆下飛鳥驚蛇,劍拔弩張。收筆後邵衍提筆長舒了口氣,看著紙上的文字心中也忍不住生出兩分滿意。
一群老教授剛才在邵衍寫字時紛紛退開,這個時候卻又忍不住湊了上來,李教授抬手撫在紙張的留白處半晌說不出話,好一會兒之後,才回過頭目光炯炯地盯著邵衍:“來我們協會吧,這麼一手好字,埋沒了實在可惜。”
邵衍渾不在意,他現在的事業重心可不在寫字上。
李教授又加上一句:“會員以後考試有加分,高數英語交白卷你也能過,畢業還不用考四級。”
嗯?有這種好事?
邵衍立刻回望了過去,對上李教授無不誠懇的目光,毫不猶豫地笑開:“以後還請各位多加照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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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擁有了一群年紀比自己爹還大的同事們是什麼感覺,邵衍估計沒法很明確的形容出來。他對李教授在內的協會其他成員並不熟悉,且感情淡漠,哪怕明知道日後要一起共事了,一時半刻的也沒法立刻溝通出什麼感情。他加入這個協會本來就是沖著加分去的,協會裡日常很無聊,充其量只是會通知邵衍去跟他們一起開研討會。邵衍這個月忙都忙死了,自然是不會到場的,好在就算他吃空餉也沒人會管,正式加入協會的第三天之後邵衍的津貼就發下來了——一個月八百。
領到錢的邵衍有點高興啊,這畢竟是他第一次真正自己賺錢,八張硬挺的票子摞在一塊並不怎麼起眼,但卻給他帶來了無限的好心情。邵父他們平常都會時不時地塞給他現金花用,他吃住在家裡又不買貴重東西,花銷就是一些小零食啊飲料什麼的,用錢非常慢,八百塊夠他用一個多月了。
學校果然沒再通知他要去補考的事,順順利利磨到假期的邵衍從校門裡出來的時候整個人身上都鬆快了。班裡的一群同學又高興又有些難過,李立文異想天開地問:“邵衍你乾脆住我家來算了,不收你租金,讓你們家司機每天把中午飯送來我家就好。”
邵衍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一群同學鬧著要去酒吧還是飯店再聚一場,最後因為分歧太大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邵衍算了下日子,還是先去了一趟放酒的冷庫。
前些日子嚴岱川又給他拉回了兩輛車雪水。現在天氣正冷,雪水的品質十分不錯,南方的梅花也開了,原料都到齊之後釀制對他來說非常輕鬆。諾達的冷庫現在已經放滿了酒罈,有些地方不夠用的,還隔開二層繼續放。冷庫裡的溫度實際上跟室外差不多,低溫主要用於夏季保鮮使用。邵衍進來的時候皺了下眉頭,為了省電他記得提醒過邵父盡儘早把冷庫的製冷系統先關一段時間。畢竟那麼大一個倉庫,據田小田說每天的電費消耗都不得了,可是邵父到現在都沒讓人來關。
邵衍心裡歎了口氣,決定回去以後再跟父親提一下好了。邵父別的都好,比從前邵衍見過的那些所謂“慈父”要強出百倍去,只是也許從小生活的環境太優渥了,落魄之後也一點不曉得節約,花錢還是那麼大手大腳的。
他隨手搬了個罎子晃一晃,聽到裡面因為密封來回激蕩時微微的嗡鳴聲,點了點頭,對身後跟進來的田小田說:“明天記得跟邵總說一下,這裡的酒都差不多了,可以運去S市了。”
“好。”田小田小心翼翼地瞅著他師父,“師父,那咱們什麼時候動身啊?”
邵衍回憶了一下之前邵父提起的日子,掐指一算:“明後天吧。”
田小田苦了臉,卻沒有開口說話。他長那麼大還沒離開過A省呢,S市那樣的地方更是從未涉足過。第一次離開家去往遙遠的省外他無可避免的有些恐懼,雖然平時總覺得自己的父親太嚴厲太囉嗦,可真的要分別了,心中還是會有不舍的。可是他已經二十多了,一直在父親的庇護下沒有學會獨立,不可能一輩子這樣不知憂愁下去。
他很感激邵衍願意將他規入帶去S市的名單裡,師弟們都很羡慕他那麼早就能試著去獨當一面。如果在S市做的足夠好,田小田相信自己的未來應該會發展的比父親要順利一些。
離開的日子是個大晴天,冬日的太陽很溫暖,邵衍早上去晨跑的時候,還發現距離社區不遠的一處荷塘裡結了薄冰。
天氣已經很冷了,江岸邊只有松柏還堅持著沒有落葉。邵母收拾了非常多的衣服提前讓司機拿去托運了,自己則將邵衍包了個裡三層外三層,這才大發慈悲的允許兒子出門去坐車。
被母親逼著穿了三條褲子,從鏡子裡邵衍又看出了一點自己前段時間的體型,他其實並不怎麼怕冷,畢竟有內功護身,冷空氣對他來說沒什麼殺傷力。可邵母總是很堅持邵衍摔傷之後身體會很脆弱,尤其是腦袋,絕對不能再受風。出門前被套上一頂毛線帽,邵衍的心情很複雜,卻也沒有拒絕,他能從邵母每個迫切乃至於神經質的舉動中看出對方對自己濃濃的關懷。
邵衍第一次坐飛機,沿途到郊區的時候盯著上空劃過的正在轟鳴的大傢伙,電視上的神奇交通工具出現在了眼前,這讓他感到有那麼點小激動。等到真正登機的時候他才發現這玩意看起來遠比他想像中要大,被安置在座位上透過小窗看著外頭空曠的停機坪時邵衍心中止不住的雀躍。人居然能登天,這對他一個徹頭徹尾的古代人來說甚至帶上了一些神怪奇幻的色彩。
但飛機起飛的時他無疑就沒那麼好受了。
轟鳴聲伴隨著小小的上升感讓才習慣電梯的邵衍一下子緊張了起來,也許真的是摔傷真的留下了一點後遺症,他頭頂微微泛起針刺的疼,等到飛機平穩了他的臉色也白了,後頭端來的水都只碰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看著窗外,白雲浮在腳下,厚重、軟,看起來像堆積在一起剛彈過的棉。天上沒有仙宮,有的只是藍藍的天。
激動過後的邵衍又忍不住惆悵了起來。
他並不記得自己的故鄉在哪裡,後來成了禦膳監大總管後也回頭去查過,因為可用的提示實在太少,回來的人只能查出他大約生在沿黃河一岸的受災村落。具體究竟在那個位置早已無處考證。
他走了那麼遠,從黃河到京城。生長至枝繁葉茂的時候,已無處尋根。
而現在,第一眼醒來時留下的歸屬感讓A市在他的心中也是不平凡的,又一次背井離鄉出外打拼,人生真是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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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前邵衍還是吐了一場,這讓他感到很羞恥,幾乎恨不能立刻將自己那個裝著嘔吐物的袋子毀屍滅跡。落地前他從窗外看到遠處的土地上駐滿林立的高樓,邵衍預感到這個城市也許會是遠超他想像的繁華,但出站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被震撼了一下。
科技不得不說,真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
邵衍被母親圍了一大塊厚厚的圍巾。他身板小,體型又漂亮,還圍得這樣嚴嚴實實的,從露出的眉眼處還能窺得他出色的五官,周圍的乘客們便都以為出來的會不會是某個明星,全程都在似有若無的打量他。
邵總管從沒有那麼狼狽過,又是當眾嘔吐又是以病容示人,誰敢看他他立刻就不善地盯回去,搞得偷看的乘客一個個都心驚肉跳迅步疾走,仿佛都在趕著去開會似的匆忙。
嚴岱川和父母一起等在外面,看到邵家人遠遠走來立刻就招手示意,站在嚴岱川手邊的兩個青年盯著被裹成埃及神像的邵衍看了一會兒,心頭,滿是不可思議:“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表弟?”
嚴岱川答應了一聲,有些擔心地看著邵衍臉上沒被圍巾裹住的部分。他皮膚簡直比在A市見到的時候還要蒼白,一點血色也沒有,是生病了?”
嚴常樂一臉的莫名其妙:“就他這個小身板,你至於警告我那麼多次嗎?還什麼讓我別隨便撩他,你得讓他別隨便撩我才對吧?”
“是啊。”嚴稀也很贊同他哥的話,“咱們表弟幾歲了啊?怎麼看體型跟個小姑娘似的?又戴帽子又戴圍巾還穿得那麼厚,他身體很差?”
呵呵。
嚴岱川懶得跟這兩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堂弟解釋。常軍軍回去之後落下的心理陰影可夠嗆,上次嚴岱川沒空派人去J省,直接打電話跟他說邵衍要采雪,那個成天拽的二五八萬的小子跟火燎屁股似的半點不敢慢待,隔天就把冷庫車派了回來。這兩個……估計也得吃點教訓才能明白什麼叫天外有天,就他們眼下這個心態,這一天估計也不太遠了
嚴岱川一點也沒覺得不愧疚,孩子們嘛,總有一天會跌著跟頭學會成長的。
邵父邵母走近後,他上前就想扶邵衍,被對方擺擺手拒絕了。嚴岱川間目光投向邵母,就見邵母表情憂愁地回答:“暈機了。這孩子以前就暈機,我以為他失憶了能忘記呢,結果還是暈了。”
一群人掛念邵衍的身體,也就沒再寒暄。李玉珂一邊朝外走一邊跟邵家人介紹那兩個陌生青年:“這個是嚴常樂,老嚴他弟弟的大兒子,那個是嚴稀,小兒子。他們兄弟倆在S市呆了不少年,長樂自己開了個做貿易的公司,嚴稀喜歡藝術,現在跟了個老師在這學習。”
嚴常樂很有架勢地和長輩們點頭問好,他穿著打扮比較顯成熟,又剃著乾淨俐落的短髮,五官棱角分明的,看起來歲數比嚴岱川還要大些。他弟弟相對來說看起來就不靠譜很多,蓬鬆的黃髮燙了小卷,穿著一身印滿小圖騰的衣服,腳上蹬的是個背後帶翅膀的運動鞋,耳朵上也穿了耳洞,掛著一個前後都有圓錐的大耳環,耳垂看起來都有點不堪重負了。他性格不如哥哥看起來沉穩,蹦來跳去地去和邵母搭話,邵母顯然見多了世面,也不覺得他的打扮奇怪,看嚴稀性格活潑開朗說話也好聽,立刻就疼愛的不行,被奉承地嘴都合不上了,還非常粗神經地讓嚴稀和嚴常樂以後多照顧照顧邵衍。
圍著圍巾在一旁低頭走自己路的邵衍忍不住有點奇怪地看了嚴稀……的耳洞一眼。對方的穿著品位以他的落後審美根本沒法不好評價也無法接受,他以前只見過波斯來的男人們會戴耳環,像嚴稀這樣花裡胡哨的更是前所未有。
嚴稀中二期未過,發現邵衍盯著自己看後更加得意了,簡直跟開了屏孔雀似的在對方身邊轉悠個不停,卻渾然不知邵衍正在心中暗自吐槽他打扮奇異。
邵母原本說一家人去住酒店就好,李玉珂卻說什麼也不同意,直接指揮車子開去自家。邵母想到邵衍剛剛暈機,擔心他身體不舒服,便也沒有再推讓。一路上除了堵車其他地方都還是很順利的。望著那一眼看去看不到盡頭的大紅尾燈,邵衍真是對這個時代人民的富庶有了一個全新的認知。
沿路令人眼花繚亂的高架和那些聳入雲端的高樓把邵衍震撼了個夠嗆,路過一條江邊的時候李玉珂手指朝窗外一指,指著一棟邵衍一路過來所能看到的最高的樓道:“喏,新店就在那裡了,最頂上的三層,視角特別好,肯定能火。”
邵衍暗暗記下這個位置,心裡雖然遺憾不能整棟樓都買下來,卻也知道以自家的經濟實力一下子想吃那麼大終究有些遙遠。聽他們這樣驕傲的說法,似乎那三層樓的價格並不低,嚴家願意主動借出這麼大一筆錢,無疑也是少見的好親戚了。
嚴家的房子離新店並不近,邵衍估摸著車大約開了有小一刻才拐進密林裡。他也不知道這地方算不算得上郊區,總之周圍的喧鬧已經盡數遠去,周圍能聽到時常響起的鳥啼聲。樹叢後掩映著一處處獨棟的小別墅,並不是尖頂的,外表看起來比A市邵家的要新潮很多。沿著路也看不完全,頂多露出個樓頂,大冬天的這裡許多樹也還是茂密青翠,品種邵總管也看不懂。
嚴家的房子看起來也不太大,進去要上坡,前院的路邊是兩塊很寬廣的草坪,搭了秋千和座椅,倒是挺愜意的。後院連著房子修了一處鏤空鏤空的長廊廳,裡面是個盈滿了水的游泳池,房子比邵家自己住的也大不到哪去,外頭看著有三層,裡面實際上也就兩層,第三層是個罩了玻璃的種滿花草的花房。邵衍原本以為嚴家那麼有錢,自住房怎麼著都得像自己以前見過的那些江南商豪那樣占個幾十畝地呢,再帶個園林挖個湖什麼的,哪知道現在一看也就比自己家要大上那麼一點點。
邵衍心中對未來的發展有了點壓力,看來如今雖然人人都過的不錯,富商們的日子卻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好過。
好在這房子雖小,客房卻也有個七八間間,夠邵家來的人住了。邵衍有些心疼嚴家現在的處境,進了屋後也沒點評任何一處地方的不好。屋內暖融融的,他先回房間去換了套衣服,再拿水洗了把臉,又發現客臥裡的浴缸也不怎麼大。
邵衍發愁,這個時代的產業那麼難置辦,這可怎麼好呢?
他也就是有點暈機,吐一場後有些疲勞。一路過來休憩夠了,加上鍛煉習武體質也變強健了很多,到地方之後難受的感覺就淡下來了,洗了把熱水臉後整個人又重新煥發了精神。
下樓的時候正好碰上上來的嚴岱川,嚴岱川給他拿了點胃藥,邵衍雖然胃不疼但也還是結過來吃了。嚴岱川看他就穿了一件淺色針織衛衣配牛仔褲,不由皺了皺眉,抬手去探他額頭的溫度:“穿這麼少一會凍死你。”
邵衍原本想躲,看他手伸過來之後又停下了避讓的動作,自己也伸手覆著對方結實的胳膊捏了捏:“你猜我身體如何?”
嚴岱川避開邵衍,有些無語地看了他一眼,拿回對方手上喝光的水杯下樓離開了。
邵父邵母正和嚴家爸媽討論新店開業的事情,有嚴家人督工,餐廳的裝修啊手續啊之類的問題自無需過多操心。主要的問題就是邵家人在S市沒什麼根基,這樣大的一個城市,瓜分蛋糕的勢力比A市那樣的小地方要複雜的多。邵家的名聲在中部地區還可以用用,拿到S市就有些不夠看了。不論是外來的專走上流路線的那些奢華法國餐廳還是同樣延續了好幾代人的中式酒樓,沒人會樂於見到一個實力斐然的競爭對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飛速發展。
李玉珂為了妹妹一家的生意也算是操碎了心,短短月餘時間把這條線上明裡暗裡的關係都差不多摸了個乾淨,整理出了一冊厚厚的檔來,翻開,上面全是樹狀圖的各個競爭對手的親緣關係。
相對父一輩只有兄弟兩人的邵家來說,這些人物關係要用好幾頁紙才能放得下的世家才能真正算得上是底蘊深厚。婚生的私生的超生的、兄弟姐妹六七個的幾乎都是常態,從頂端就開始兇猛開叉的樹狀圖到最後簡直能讓人看眼花繚亂。
做粵式酒樓的、川味的、本幫菜、不知道什麼系的菜,這些人隨隨便便朝上追溯幾代就說自家有先人在宮裡做禦廚,故事編得比邵家還要真實,連姓氏都考究出來了。
李玉珂道:“這些人最遠的從S市剛開發就跟著來了,有一些大本營甚至在B市,如果沒有必要,輕易別和他們對著來。你們一開始也不會給他們很大的威脅,先別把野心表現地太明顯,等到發展好一些再考慮下一步擴張的事情。這期間一定別放下走關係,多認識一些朋友,也多些路子。咱們兩家畢竟經營方向不同,有些內部的問題未必能幫你們解決。”
邵父深以為然,邵母沉吟片刻,遲疑道:“這一下子的,也無處入手啊。”
李玉珂拍拍她的肩:“你有心就好,我會幫你介紹的。S市這邊的太太們愛好也不多,打麻將購物什麼的,慢慢就能融入進去了。”
邵衍從樓上下來,差不多也聽了個完全,見母親眼底深處對李玉珂說的計畫有那麼點忐忑,便出聲轉移她注意力,喊田小田道:“托運的酒有沒有忘記拿?放哪去了?”
邵母一下子就跳了起來,剛才心中的緊張頓時一掃而空,一邊四下張望一邊說:“是了,忘得乾乾淨淨。這次來還給你們帶了點酒來。原料都是托小川弄的,結果釀出來之後你們都沒嘗到,上回你們到A市時家裡也沒準備,這次剛好給你們帶一點來。”
“怎麼這麼客氣?”李玉珂一邊嘴上推讓一邊跟著邵母出去取,順手把嚴岱川的兩個堂弟一起叫了出去,片刻後每人提著兩個精緻的酒瓶走了進來。這酒瓶是邵父去定做的,一個星期前才出來的成果,瓶身用上好的玻璃做成水晶質地,燒出幾枝只有點點鮮紅點綴的臘梅,瓶頸細細長長的很有幾分味道。透明的綠色酒液盛裝在裡頭,顏色被玻璃折射的異常溫潤,再配合浮在瓶身上的臘梅花,古色古香相當漂亮。李玉珂轉著瓶子看了好一會兒,才在瓶底找到了和禦門席餐廳招牌一模一樣的三個字,忍不住讚歎道:“你們可真是下大工夫。”
可不是嗎?邵母嘴上沒講話,心中卻忍不住跟著附和。為了這個瓶子他們就請了好幾家設計公司來設計,最後出來的樣品更是幾經修改,不知道花了多少錢,才弄出了這麼個獨一無二的玩意兒。等到過段時間申請來專利之後這個酒瓶就可以投放進餐廳使用了。既然要把酒推動成禦門席獨一無二的招牌產品之一,不下點功夫可怎麼行呢。
李玉珂摸著瓶子,片刻後又想到了什麼:“恰好,我剛才跟你說的家中辦酒樓的茅家人,茅老爺子的大兒子和他老婆就喜歡喝兩口。你這酒要是夠好,過幾天去拜訪的時候就不用費心去準備別的禮物了,送兩瓶這樣的酒也挺拿得出手。”
她一邊說著一邊細細找這瓶子啟封的地方,摸來摸去也沒摸到封口,忍不住放下瓶子開始仔細研究。
一旁嚴家的兩個堂兄弟也很是感興趣,跟著她一起找。邵衍神不知鬼不覺地湊近了,隨手一摸就把嚴稀捧著的酒瓶給拿到手了,嚴稀眼一花發現自己手裡的瓶子不見蹤影一時還在發愣,那邊的邵衍手指在瓶口輕輕一挑,就將最瓶頸上頭那個隱藏的極好的形狀凹陷的小蓋子給旋了下來。
小蓋子是玻璃裡燒了軟膠的,安全又密封,看外表卻很難發現蹤跡,並不破壞酒瓶渾然一體的美感。嚴稀被拿了瓶子,心中有片刻的不爽,剛想發難,就嗅到一股緩慢濃郁起來的悠長酒香。
邵衍將瓶蓋倒過來,取出裡面嚴絲合縫的軟膠,朝裡面緩緩傾了半杯酒。軟膠塞回去堵住瓶口,剛才的瓶蓋立刻就成了模樣精美的配套酒杯,淺綠色的透明酒水看起來輕薄,晃動的時候卻能在杯壁上掛出顏色,漂亮的不成。
邵衍將酒杯橫到嚴稀面前,笑容很淡:“嘗嘗。”
嚴稀心中雖然有點不爽這個小個子剛才拿走酒瓶的事情,對上他的眉眼,手上卻下意識地接了過來,一飲而盡。
“唔!”
酒液從進入口腔開始散發出霸道的香,一路流淌過喉舌落進胃袋裡,滋味層層疊疊經久不散,暖意一下子竄進四肢百骸中。
“怎麼樣?”邵衍取過嚴家幫傭送上來的小酒盅,親手斟了幾杯推向桌邊的幾個人。
嚴稀眯著眼回味了一會兒,他不懂酒,只覺得喝進口的這一杯酒味道很特別,明明不像烈酒那麼辛辣,可滋味就是特別澎湃,會讓人忍不住沉浸進去。
好幾秒鐘之後,他才點了點頭,轉動著手裡的空酒杯由衷地感歎了一句:“好酒!”
作者有話要說:邵總管居然想在一線城市買幾十畝地蓋房子!太不要臉了!快來幾個本地人噴死他!

☆、第三十三章

那幾瓶酒後來自然也沒有多動,除了開封的那一瓶之外其他的全都被李玉珂小心地放進了恒溫酒櫃裡。嚴稀喜歡這酒回味悠長的味道,看自家伯母這樣小氣肯定不幹,然而申訴的話才說出口,他就被李玉珂暴揍了一頓,丟給他哥帶回房間去反省了。
嚴常樂顯然習慣了李玉珂的粗暴,相當冷靜地端著自己那杯酒圍觀弟弟鬼哭狼嚎。拎著嚴稀要帶走時候見對方還在掙扎乾脆地就補了兩拳。
他扯著弟弟的後脖子路過邵衍身邊,忍不住停下來看了邵衍一眼。邵衍和他對視,並沒從對方的眼神中找出惡意,便和顏悅色地朝樓梯方向一擺手。
嚴常樂轉開視線大步離開,擦身而過的時候小聲對邵衍道:“酒很不錯。”
邵衍回頭看著高個青年的背影一會兒,轉過臉來撞了一下才過來的嚴岱川:“哎,你大堂弟人蠻有意思的啊。”
嚴岱川接過母親遞來的酒杯沒有動作,仰著頭從眼角盯著邵衍興味的表情,邵衍這個有意思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真是出了鬼,這傢伙的一張嘴居然也會在不有求於人的時候說好話?他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家大堂弟嚴常樂的為人,成熟、精明又慢熱,跟他的性格不是差不多嗎?哪裡有什麼特別了?
嚴岱川轉著杯子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翻攪著兩分不滿。小變態除了在需要原材料的時候才會對他客氣,其他時候都冷淡的不行。嚴常樂今天跟他不過第一次見面就得到了誇獎,自己真是白對他那麼好了。
酒一入口,醉人的香氣就開始在肚子裡來回激蕩。嚴岱川心道這真是難得一見的佳釀,眼角餘光掃到邵衍還在搓著酒杯若有所思的模樣時心中的讚歎立刻就減了兩分,語氣很平靜地點評:“給我媽喝挺合適,給我淡了點。味道還行。”
邵衍眉頭微挑,倏地抬起眼來看向他,嚴岱川和他對視了幾秒鐘,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轉身就走。
媽的。
邵衍盯著對方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在心中暗自罵了一聲。
*****
被扯回房間之後嚴稀扭動著擺脫了他哥的手,
“你幹什麼啊?抓的那麼狠。”他一邊整理衣領一邊委屈地控訴他哥無節操站隊的惡行,說完話後忍不住摸了摸還在隱隱作痛的腦門,小聲抱怨:“大伯母也真是的……下手好疼。”
“又不是第一次挨打了,大驚小怪什麼。”言行都很非主流的嚴稀到哪兒都不守規矩,明明是個學藝術的,吊兒郎當的樣子卻更像小混混一些。在S市讀書,他們爸媽擔心以嚴稀這個個性恐怕要學壞,千叮萬囑讓李玉珂好好看管自家兩個兒子。嚴常樂本來就是本分人,生意有大伯一家的照料更是蒸蒸日上,嚴稀可就不一樣了,泡吧回來的晚、帶女人回家過夜又或者出去飆車什麼的,當時李玉珂還是很給面子的,私下裡卻必定得按著人狠揍一通。她手勁大、脾氣爽利,剛開始的時候嚴稀還給爹媽去電話告狀,哪知道父母電話一撂就立刻撥給李玉珂道謝,言語裡還頗有要把嚴稀放在嚴家多住段時間學學好的準備,嚇得嚴稀一佛出竅二佛升天,立刻就學乖了。
他只等著過幾年和導師一起安排著出國,到時候天高皇帝遠,幹什麼父母都管不著了。現在能忍一時就忍一時,更何況就李玉珂那個手段,他也確實是不敢違抗的。
嚴常樂沒理他,自己琢磨起剛才在外頭喝到的那杯好酒,嚴稀見哥哥不說話,鞋子一踢就盤腿坐到了床上:“哥,你說下頭那個酒還真能是邵衍釀的?”
嚴常樂俯身把他亂踢的鞋子擺好:“怎麼?”
“要是真的,那這個邵衍還蠻有意思的嘛……”嚴稀摸了摸下巴,一臉的興致勃勃,“釀這麼一手好酒,大伯他們還說他會燒飯。哥,你剛才沒看到,我手裡酒瓶子抓的很緊的,他就從背後摸上來,手一伸,就那麼一下,我都沒反應過來東西就被他拿走了,跟變魔術似的。”
嚴常樂笑笑,看弟弟手舞足蹈跟自己比劃的模樣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頭:“你給我安分點吧,也聽點人話,大哥都提醒我們了,你也別手賤去撩人家。”
嚴稀嘖了一聲:“你真是越來越死板。邵衍多好玩啊,我剛開始還以為他跟小姑娘一樣,你瞧出機場的時候包的那麼厚實,走路時連頭都不抬。結果衣服一換長得還挺漂亮。哥你說他多大了啊?”
嚴常樂垂眼看他。
嚴稀抓著自己的腳腕使勁兒翹了翹,整個人仰頭栽倒在大床上滴溜溜滾了兩圈,趴在被面上興致盎然地計畫:“真的挺有意思。下回約他一起出去玩好了。”
嚴常樂聳了聳肩,反正弟弟從來都不聽他的話,便也不再勸告,想起正事:“我記得你過幾天參加那什麼畫展,自己注意點,別玩瘋了,到時候把日期給忘記。”
嚴稀盯著天花板沉靜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倏地坐起身,滿臉驚訝:“是哦!好像沒幾天了!”
掏出手機來翻找片刻,他這才舒了口氣,有點無奈地歎了一聲:“煩死了,每天都是些破事。那叫什麼畫展啊,老師說去的都是什麼中西方藝術界的前輩,其實就是些老古板。你說我一學油畫的,跟著去幹嘛?”
他抱怨著,他哥跟沒聽到似的轉進了浴室裡,片刻後洗手的水聲淅瀝瀝傳來,嚴稀不甘心地扯開嗓子:“哥!!你養我吧!!我不想學了,我都什麼年紀了啊,還跟著老師到處瞎跑。”
嚴常樂拎著漱口水鑽出來手一揮朝小王八蛋砸了過去,嘴裡冷笑:“你做夢吧,等你嫂子進門,老子立刻跟你分家。”
嚴稀痛哭:“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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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會?”
邵衍把電話換了一邊手,朝看向他的邵母指了指旁邊,這才走遠了一些詢問遙遠那一頭的李教授,“我現在人在S市,你們自己去就好。”
“知道你在S市啊,文化交流會就辦在S市,協會裡的教授們過幾天就動身要過來了,剛好湊上。”李教授一邊說著,語重心長道,“小邵啊,集體集體,就是人到齊了才能叫集體嘛。這次展會的交通住宿餐飲協會裡都給報了,是很重視的。中西藝術文化那麼深入的交流近幾年很少見了。我知道你有才華,有才華才更要進步嘛。更何況你又免考又加分的享受了那麼多的權利,偶爾還是要盡一下自己的義務吧?”
邵衍回頭看了眼餐廳,裝潢的已經差不多了,但距離開業肯定還是需要一段時間的,只好答應了下來:“行吧,到時候你們到了S市再聯繫我,餐飲住宿就不要了,我這邊有住的地方。”他頓了頓,又問,“能折現嗎?”
“不行!”李教授迅速回答之後,又很摸不著頭腦,邵衍的家世他是清楚的,就算分了家之後也應該很富足啊,“……你很缺錢?出什麼事情了嗎?”
邵衍有點遺憾,但想到之前問來的S市房價,對比一下自己每個月八百的津貼好像也是杯水車薪,只能若無其事地說了句沒事,然後懨懨地掛了電話。
他站在餐廳一塵不染的窗邊,朝外看去滿眼都是一望無際的天地,旁邊的桌子還沒來得及鋪上桌布,他手一撐坐了上去。
新餐廳修整的很漂亮,地段比A市天府店的要大一倍多,這座S大廈的占地也比A市天府大廈的要寬許多,餐廳在S大廈的88、89和90層,幾入雲端。朝下看去,膽小一些的腿真的會軟。邵衍倒是沒有恐高症,站在那麼高的位置朝下俯瞰的感覺令他新奇又著迷,興許男人們心中都會存有這樣的征服欲,否則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這樣的詩句又是怎麼流傳下來的呢?
邵衍好心情地晃著腿,仔細打量這個對他來說尚屬陌生的城市,哪怕他什麼都不懂,也能嗅出這裡的味道有多先進。四下裡全是林立的高樓,樓和樓的差別也不過是哪一棟更高,這樣壯觀的建築外牆竟然也不見灰塵,真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
他垂首盯著地面上小的像螞蟻的行人和甲蟲排列擁堵的車隊,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了田小田的聲音:“……師父。”
邵衍抬起頭,田小田站在好遠好遠的櫃檯那邊朝他擺手。
邵衍愣了一下,抬手召他過來,就見田小田用振動的頻率開始搖頭,整個人朝後縮,滿臉都是警惕。
“……”邵衍掃興地跳下桌子走過去,“什麼事?”
“我真的要在這裡工作嗎?”田小田哭喪著臉去揪他師父的衣擺,“我剛剛去後廚看了,天煞!連後廚都是透明玻璃牆,我恐高啊師父!!”
邵衍冷眼瞥他,忍不住抬手打了他後腦勺一下:“怎麼會這麼沒用!”
田小田眼睛真的紅了:“……不能換地方嗎?”
邵衍望進他的眼睛:“你說呢?”
“……”田小田絕望地蹲了下來開始拉扯自己的頭髮,邵衍丟下他跑到後廚一看,眼前頓時一亮。廚房大的很夠嗆,不銹鋼的案台流水般排開,各種灶具都擺放齊全,通透的玻璃牆讓白天時廚房裡的光線顯得明亮。不過廚房是深U形狀的,有玻璃牆的也不過是最深處那麼一小塊而已。回憶起從以前似乎就沒看到田小田靠近過天府店的觀光區,邵衍沉默了兩秒,為自己挑徒弟的水準點了一支蠟。
邵父很重視這次開業,每一處地方都檢查過去後才點頭確定了完工,邵衍帶來的徒弟們被留下來熟悉炊具操作,剛下樓嚴家的司機就迎了上來,對邵家父母道:“邵先生邵太太,我家太太說讓我來接各位去茅先生家,已經訂好晚餐在那裡用了。”
邵家夫婦愣了一下,對視一眼後鎮定地點了點頭。
邵母有點緊張,她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以前學習的社交技巧了。A市值得她去交際的人並不多,在小地方自然會有人主動來與她結識,邵家分家之後以前的那些朋友來往的也少了,只留下幾個感情特別深厚的,也已經無需用客套來拉近距離。
茅家是個什麼情況,邵母前一天還聽李玉珂提起。這一家人當初發跡在G省,正宗粵菜大廚出身,茅老爺子極擅長烹調魚唇,也是靠這一道菜為自己打下了顯赫的名聲。茅家那似真似假的歷史也璀璨的很,早先的已無證可考,最近的近代史,卻有明確證據證明茅家先輩在清廷中活動過。甭管是哪個朝代,扯上了皇家地位立刻就不一樣了。於是茅家也躋身進了S市大大小小的“禦廚後人”行列當中,且手段非凡,來S市十多年的功夫,已經把自家的招牌做滿了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茅家的酒樓自然也成了高端的代名詞,近些年已經擴散到了周邊好幾個經濟發達的省市,好評不斷。
這樣一個歷史和邵家相似又有些不同世家姿態卻並不陳腐,家裡的兄弟也很明顯比邵家要和睦很多,現在雖然茅老爺子還在世,可餐廳的經營卻早已經全權交到了大兒子手上。大兒子也不藏私,茅家公司下的分公司子公司都是交給弟弟妹妹們負責的,一家人到現在也沒鬧出過什麼難聽的醜聞。光這一點,就足夠吃盡兄弟鬩牆苦頭的邵父感到羡慕了。
車停在一處和嚴家差不多大小的房子前,傭人打開大門後邵母遠遠看到裡面有人朝外跑了出來,剛下車,就被一個看上去四十出頭的胖婦人給握住了手:“你就是趙家妹子吧?哎呀,長得好漂亮!”
邵母愣了一下,發現對方穿戴衣著無不奢貴,結合起這個熱情的態度,一時間竟然不敢確定對方的身份。見她愣了一下後胖婦人拍著大腿笑起來:“你看我這人。我叫鳳祁芳,你叫我芳芳姐就好,要不跟著玉珂叫我阿芳,我都不介意。”
鳳祁芳邵母哪能不知道啊,茅老爺子的大兒媳,板上釘釘的下一任茅家女主人,邵母原來以為對方哪怕不像普通人家的太太那麼冷淡,肯定也會比較高傲些的,結果沒料到卻碰上一個這樣前所未見的人物,心中的忐忑立馬去了一半。
看到邵衍的時候鳳祁芳眼睛一亮,忍不住湊近想來摸邵衍的頭。邵衍對這樣熱情的人向來吃不住,躲避不及居然也被摸了個正著,半晌沒回過神來,就聽茅家太太心滿意足地誇獎他:“這一定就是衍衍了吧?玉珂把你誇的千好萬好,果然百聞不如一見,可比我家那幾個臭小子要好多了,又白淨又斯文。”
邵衍遲緩地問了聲好,鳳祁芳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熱情地招呼一家人進屋,沿路還不住地說:“多謝你那兩瓶酒,我們家老茅聞到香味就喜歡的不成,連碰都不讓我碰。”
邵母趕忙客氣了兩句,剛進屋暖熱就撲面而來,真是整個人都舒坦了不少。邵衍皺了皺鼻子,從空氣中捕捉到一絲已經快要消散的酒香。
屋裡坐了不少人,除了李玉珂夫婦外都是生面孔,年輕的年長的一齊朝門口方向看過來,李玉珂知道妹妹膽比較小,立刻起來幫著活躍氣氛。
原來屋裡坐的都是茅家的人,茅老爺子的兒女除了出國的和不在S市的都聚在了這裡,一共兄弟姐妹四個,加上他們的孩子,數量實在可觀。茅先生是個看起來很富態的光頭男人,啤酒肚又大又挺,臉上紅光滿面,表情卻有些嚴肅,和茅家太太看起來簡直是兩個世界的性格。
茅先生端坐著,腿叉開,雙手扶在兩腿的膝蓋上,鄭重地跟邵父道謝:“多謝你們送來的酒。”
邵父倒不至於怕他,心中不自在卻是難免的,只能客氣道:“剛才茅夫人也說這個話,哪裡值得兩位這樣感謝了。都是犬子心血來潮的作品,當做禮物還怕是怠慢了。”
茅先生一下子轉頭將目光落在了坐在邵父旁邊的邵衍身上,邵衍正在低頭剝花生,察覺到對方的目光後一邊朝嘴裡塞花生一邊抬起頭來,頓時屋裡蹭蹭蹭又多了幾道射向他的視線。
這家人怎麼回事……
邵衍心中有那麼點古怪的感覺。
茅先生看他吃花生,盯著他微動的嘴唇,眼神有些糾結,好一會兒後才鄭重問他:“你叫邵衍?”
面對同行的時候邵衍從來不會把姿態放太低,便只是點了點頭:“是。”
茅先生問:“你師從何人?這酒也是你師門傳下的辛秘嗎?”
沒想到對方會問自己師門,邵衍眉頭微皺,自然不能據實相告,含糊敷衍了兩句:“酒不過是自己瞎琢磨的,哪裡稱得上辛秘。”
沒想到這個茅先生竟然意外的刨根問底:“師門不方便透露嗎?”
邵衍看著他沒有說話,邵父見兒子不開口,還以為他倔脾氣又犯了看不得茅先生這樣沒禮貌地和自己說話,趕忙幫著回答:“沒什麼師門不師門的,就是小的時候跟他爺爺學過一段時間。”
茅先生點了點頭,嚴肅的表情淡了一些,眼裡浮上些許的滿意:“既然沒有師承,那你可願意拜我為師?”
這下可不止邵家,連茅家的一群人都齊齊愣住了,原本旁邊不太明顯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了邵衍的身上。邵衍坐直了身體,有些不可思議:“什麼?”
那邊叫爸爸的叫大哥的也嚷嚷開了,茅先生可不理他們,撫摸著自己的膝蓋看向邵衍的目光無比慈愛:“聽你嚴叔說你釀的這種酒原料用的是雪水花瓣和蜂蜜,我這些年研究古籍食譜,也算看了不少大同小異的配方,怎麼試也沒能成功,就以為那些記載不過是故弄玄虛。現在一看,恐怕還是我巧思不夠。你能釀出這種酒,在廚藝上的天賦實在是我見所未見,就這樣埋沒了豈不可惜?”
邵衍見對方說的情真意切,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拒絕,他並不想朝對自己心懷善意的人出言不遜。那邊的邵家父母也有點愣,兩兩對視片刻後也有種和邵衍一樣的為難,李玉珂在一陣愕然之後乾笑著站了起來:“這才剛見面呢,哪就說到拜師了,這也太草率了!”
茅家有幾個小輩也目光不善地看向邵衍,聽到這話也跟著出口相勸,茅先生的固執卻遠超他們的預計,被這樣一阻攔立刻就生氣了:“這有什麼草率的?你們一個個自己天資不行,還怪我找到天賦好的徒弟嗎?”
邵父看對方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沒辦法,只好出聲推辭:“茅先生的好意我們一家心領了,只是衍衍早就過了拜師的年紀,現在也收了不少徒弟,禦門席裡的不少菜色都交給他負責,拜師已經不合規矩了。”
茅先生一愣,盯著邵衍的眼神帶上滿滿的驚訝:“他才多大?怎麼就帶徒弟了?”
“帶了,還帶了不少。”李玉珂趕忙解釋:“要不說老茅你會看人呢,衍衍這孩子別的我不敢說,天賦絕對是好,別看他年紀小,做菜的本事可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比他爺爺還地道。”
茅先生聽到這話肯定是有點不高興的,他幾十年來第一次主動開口提出要收徒弟就被拒絕,運氣也太差了點。他上下打量邵衍,看對方不過二十歲上下的年紀,哪肯相信李玉珂的推辭.
邵父邵母一看他表情就頭痛,感情這是個和邵衍一樣的倔脾氣,一時間也站起來幫著李玉珂推脫。茅家的小輩們剛才被罵一通,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外人被自家大長輩收成徒弟,也跟著一起勸阻,屋裡鬧嗡嗡吵得邵衍頭都疼,手上抓著的一把花生也吃不下了,隨手丟回了桌子上。
“好啦!”人群當中的茅先生板著臉聽了一會,聲如洪鐘地喊停了眾人的喋喋不休,目光炯炯看向邵衍,“你跟我進來!”
他說著起身就朝廚房的方向走去,片刻後兩個還在忙碌的廚師被趕了出來,大廳裡的眾人還有些不在狀態,鳳祁芳一拍腿大步追了上去:“你這個狗脾氣,人家是客人,你這是幹什麼……”
邵衍被今天見的這一家奇葩弄的有些言語不能,看茅家夫妻倆都離開了,也不知道是該告辭好還是留下來好。他目光落在跟茅家更加熟悉的李玉珂身上,李玉珂猶豫了一會,朝他揮揮手,示意讓他也跟上去。
邵衍本身就無可不可,見狀也真的就起身去了,邵家夫婦有些惶恐,他們是來拜訪的可不是來砸場子的。
“沒事。”李玉珂坐過來拍拍邵母的手,“茅先生就是這個脾氣,你就當他撒嬌了。他這人惜才,邵衍要是能讓他滿意,日後對禦門席在S市的發展也是有好處的。”
作者有話要說:一會兒改錯字。大大們是沒有激情了嗎QAQ,昨天留言驟降,十點大魔王碼字的時候沒刷不到評論嗷嗷叫的,都被樓下鄰居用拖把打了!
【重點是鄰居很壞】

☆、第三十四章

茅家的小輩們坐不下去了,心情複雜地和大人們說要去別處玩玩,在後院裡一湊齊,立刻放開膽子大肆抱怨邵家人起來。
茅家二先生的小兒子茅躍文憤憤不平地對自家姐姐道:“真是不知道大伯他是怎麼想的,爸以前托他教我和大哥,他口口聲聲說什麼爺爺規定只能把茅家手藝傳給拜入師門的弟子,爸讓他收我他又不同意。現在來了一個外人,還沒說幾句話呢,就上趕著要把人家招攬進來。”
他姐姐茅悅美臉色也不太好看,卻心有顧慮地看了眼不遠處坐在休息椅上的茅少峰,推了弟弟一把:“少胡說八道!這也是你能說的?!”
茅躍文咽不下這口氣,但順著姐姐的眼色看到一邊正在閉目做沉思狀的茅少峰時還是硬生生把怒火壓制下去了。包括他們姐弟倆在內,出來的這一群茅家小輩都不能算是茅先生的正經孩子。茅家父輩兄弟姐妹四個大多沒少生,茅先生這個正經要繼承家業的老大膝下卻只有兩個小孩,大兒子茅廣陵目前去了國外進修,小兒子茅少峰就在國內跟父親學習管理。在茅家小輩中茅少峰這個未來的領頭羊自然是地位最高的,誰也不敢在他面前當面吐槽他爹的奇葩之舉。
就算再鬱悶,話題的尺度也只能保持在攻擊邵家身上。小輩們本來就對生意場上的事情瞭解的少,加上嚴家為了避嫌,並不會輕易和茅先生的其他弟妹多來往,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家大伯為什麼要對這莫名其妙的一家人那麼重視。
茅家這種長幼秩序分明的人家,留給長子之外的蛋糕本來已經少得可憐了,現在又來了一個疑似要大加搜刮資源的外人,不覺得緊張才是有鬼。
“真是莫名其妙,這家人上門來拜訪就帶兩瓶酒來。那個邵衍,坐下來就開始吃花生,大伯跟他說話也當做沒聽到似的,一點都沒有禮貌。”
“一看就是小白臉一個,恐怕鍋鏟都掂不動。”
“樣子懶洋洋的,進來也不跟我們說話,畏畏縮縮,一看就是小地方來的人。”
茅少峰從兜裡摸出一根煙來叼在嘴裡,一旁還在唾沫橫飛的幾個人立馬停下動作去掏打火機,茅躍文快一步點著火送到了茅少峰跟前,見對方湊過頭來點煙,忍不住問了一句:“峰哥,那傢伙那麼討厭,你也不動手教訓教訓他?”
“教訓誰?”冬日的太陽曬起來暖洋洋的,茅家後院藤編的休息椅上鋪了軟墊,坐在裡面柔軟舒適,茅少峰抽了口煙,半眯著眼看他,“教訓邵衍?幹嘛教訓他?我覺得他蠻有意思的。”
“……蠻有意思?”茅躍文合上打火機蓋子的速度慢了一瞬,有點意外地重複了一遍他的話,“他悶不吭聲的,哪裡有意思了?”
茅少峰想到自家父親剛才邊說話邊糾結地盯著邵衍吃東西時的眼神,不由失笑。因為是家裡老大的緣故,茅先生從年輕時起性格就較同齡人沉穩冷淡,面對家裡的孩子也不見片刻鬆懈。小輩們,包括茅少峰兄弟倆在內,看到他時氣焰永遠會被壓成短短的一截,沒人敢在他面前表現出不遜,連開玩笑時都得夾帶著五分正經。
邵衍這樣敢一邊吃花生一邊懶洋洋回答他問題的人,茅少峰除了自家爺爺和母親外再找不出多一個了。這可不是有沒有禮貌的問題,邵衍並沒有表現出什麼不禮貌,他只是不怕茅先生罷了。
居然會有人不懼父親的威嚴,茅少峰真的覺得挺新奇的。堂兄弟們在一旁嘰歪個沒完反倒讓他聽著厭煩,這群人一副擔心父親會被別有用心的人欺騙的嘴臉,實際上也不過就是擔心邵衍的出現會瓜分他們的利益。拜師都還八字沒一撇,他們已經開始害怕邵衍算計茅家的東西了。誰又比誰強到哪去?
*****
邵衍在廚房門口聽到鳳祁芳抱怨丈夫的聲音:“你想幹嘛啊?玉珂帶她妹妹他們來做客你就非得攪局是不?還有逼人拜師的,真沒聽說過。要不要臉了?年紀越大越不要臉了?”
邵衍眉頭微挑,心道現代社會果然處處悍婦,對女人的敬畏忍不住更多了一層。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故意弄出了比較大的靠近的動靜,鳳祁芳很知分寸,立刻停下了抱怨的聲音,轉頭一看,語氣中帶上兩分抱歉:“衍衍你別理你茅叔叔,他這個驢脾氣,就是在瞎胡鬧!”
茅先生已經在她身後自顧自圍好了圍裙,老婆的責駡就跟耳邊風似的左耳進右耳出。等到鳳祁芳說完話,這才朝邵衍招招手:“進來幫我一把。”
鳳祁芳一臉的無語,茅先生又轉向她:“你先出去。”
眼看她要發火,邵衍也不想自家人第一次上門拜訪就弄個無法收場的結局,只能朝鳳祁芳笑了笑:“沒事,我留下來就好。”
鳳祁芳看看他又看看自顧自開始擺弄廚具的丈夫,深吸一口氣,實在對此無從下手了,只能憐惜地拍拍邵衍的肩膀,轉身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茅先生沒有抬頭,很專注地將黃酒倒進醬料裡醃漬魚唇,他攪拌的手法很嫺熟,富含膠質柔軟易破的魚唇在他手中幾乎成為了一塊任人揉捏的果凍,沒有幾十年的苦練,必然達不到這樣的效果。
邵衍看了一會兒,心道果然還是大一些的城市臥虎藏龍。不必看別的,就憑這一身處理食材的本事,茅先生就比許多邵衍見過的廚師強了去了。
茅先生見他沒動作,忽然就出聲了:“我六歲起開始學廚。”
邵衍愣了一下,微微一笑:“我是□□歲時,也差不多。”
茅先生的聲音沉而沙啞,語氣並聽不出特殊來,仿佛只是在最自然不過的陳述:“我父親說我天賦過人,可我那時候只覺得做菜辛苦,勺鏟沉重。後來也就習慣了,做菜也有不同的樂趣。十多歲開始掌勺之後,我才懂得廚道的精深。但出色的廚師太多,天外又有天,我總是比不過,只能加倍努力,除了我父親外,又去拜訪名師,鑽研技藝,到之後能撐起茅家的生意,已經快四十。”
邵衍點點頭,挽起袖子洗了把手,上前去幫他料理幹鮑。
茅先生看他的眼中有著欣賞:“這世上天才不多,就越要珍惜。你有天賦,更不該為任何原因埋沒。你們一家的困難,我們在S市也有耳聞。我知道你肩上擔子重,但為長遠想,這樣的困境,你才更應該學習才對。”
邵衍知道他的意思,也不回答,手上把鮑魚洗淨後提刀在裙邊劃出深口。茅先生還在感懷,看到這一幕時不由愣住:“你這是做什麼?”
“裙邊肉緊易入味,劃在這裡進料深又不影響美觀。”邵衍看著檯子上小盆子裡裝的滿滿的兩頭鮑,開口問,“勾個欠還是燉湯?”
“燉湯用海參就好。”茅先生見狀放下了手上已經醃的差不多的魚唇,跟邵衍一起處理鮑魚,他大手一抓,刀尖在裙邊旋轉,卻發現割入裙邊看似容易做起來卻沒那麼簡單。茅先生拿起邵衍料理好的鮑魚掰開一看,裙邊都整齊劃一地保持著一皮相連的距離,掰開一看,裡面似乎也內有乾坤,刀口雖然只有一處,但由外向裡,刀痕卻是有三道的。
他不由有些驚異:“你這是什麼刀法?我父親年輕時也和你爺爺切磋過,並不見邵家有這門刀法。”
“我自己瞎琢磨出來的,”邵衍手上很穩,將灶上正在滾小火的砂鍋端到角落的灶口,自己開了一直鍋,問茅先生:“不介意我用吧。”
茅先生朝他抬了抬手,自己則很有興致地去看那幾顆鮑魚,撫摸著刀痕他忍不住皺起眉頭,不可思議地去看了眼邵衍的手:“照理說你這個年紀,手上用刀的力氣不應該這樣穩才對。”
邵衍隨手給他挽了個刀花,雪白的瓷刀和手指也分不清哪個更瑩潤。茅先生不由失笑,嘴角淺淺勾起,面上嚴肅的眉紋和法令紋看著也不像平常那樣嚴肅了。他也到邵衍身邊起了個鍋,在鍋底嗆起材料來。
茅家的灶台很大,兩個人中間甚至還有些距離。茅先生一邊朝鍋裡丟蒜片,一邊對邵衍道:“砂鍋裡燉的雞湯就是拿來煮鮑魚的,你把東西丟進去就好,火再開大一些。”
邵衍卻沒有聽從他安排,他取了個耙在鮑魚上打出小孔後就晾到了一邊,鍋裡入油,燒熱,用筷子夾著擦乾的鮑魚在油裡迅速地過了一遍。生鮮在油鍋裡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邵衍的動作很快,除了顏色變深外,幾乎沒在鮑魚的表明留下任何痕跡。茅先生看他糟蹋東西也不出聲阻止,反倒興致勃勃地問他:“你這是在做什麼。”
邵衍笑了笑,這才將鮑魚放進了砂鍋裡,合著蓋子開了大火,不到片刻,砂鍋的蓋子就開始發出咕咚咚的響聲。
茅先生將油裡炸的調料細心地撈出來,留下底油,開極小的火,將蔥段碼進去,又將魚唇鋪平在蔥段頂端,均勻地晃動著鍋子。等蔥段底部金黃了,又將黃酒均勻地倒進鍋中。
“刺啦”的一聲響,濃濃的酒香氤氳出來,還不待成霧,就被油煙機吸了個乾淨。邵衍也有些新奇,他哪裡見過有人用黃酒用的這樣狠的。黃酒微酸,味濃,加入少量可以給菜品提鮮,但放這麼多,無疑就有些喧賓奪主了。但轉念一想他又明白了過來,茅先生醃的這些魚唇都是大腥的材料,不放黃酒,恐怕就不好去掉那股海腥味了。
邵衍搖了搖頭,心說果然如此,越是珍貴的東西其實缺陷越多。邵衍其實並不知道人們吃這些東西能有什麼樂趣,讓他選擇,無疑是烤羊腿燉肉這些滋味濃郁的菜品更合胃口,但古往今來,人們卻總愛追求那些難得的、稀有的,需要花費廚師大量心血去製作的材料。
這恐怕也並不全是口味的問題。
眼看時間差不多,他關掉正在正在燉煮的砂鍋,將鮑魚撈出來碼在了一邊。
蓋過刀的鮑魚一受熱就蓬開了一朵傘狀的花,顫巍巍的,模樣及其好看,邵衍將肥火腿片入油鍋煸出油,蔥蒜爆香,加進少量的黃酒,開了桌上的一瓶老白乾倒進去一小瓶蓋,然後把雜料都撈出來,又加入了一些鮮露。
鍋內轟然炸開的香氣讓一邊正在打量他動作的茅先生忍不住睜大了眼,他從未試過將這幾樣調料在不放入食材的時候就入鍋翻炒。邵衍又將幾勺燉鮑魚的湯倒進鍋裡,湯汁和油碰撞出激烈的響聲,等一切平復後,才又重新將撈出來的鮑魚倒回去,上蓋子,小火,收汁兒。
茅先生看的有點傻,他湊近邵衍的鍋邊,看著透明玻璃蓋下正在隨著湯汁不斷跳動的鮑魚,忍不住問:“你這是哪門子的菜系?”
“邵家菜系。”邵衍回答,見對方一雙眉頭困惑地皺起,忍不住指了下他的鍋子:“我覺得你這個魚唇,要是下鍋之前也像我這樣嗆一下,說不定也不用放那麼多黃酒了。”
“哎呀……”茅先生若有所思地摸起下巴,忍不住點了點頭:“你這倒是個……好想法。不用大油,魚唇也不會化,還提前調好了味道……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不過片刻功夫,融合了鮑魚香的湯汁就肆無忌憚地飄起香來,茅先生開始朝邵衍身邊湊,問他用料和處理原材料時的想法。碰上感興趣的話題之後茅先生的話變得異常多起來,兩人真正交流之後他才發現到邵衍在廚藝上的造詣遠比他想像的要高深許多。他這人脾氣執拗,卻是非分明,立刻為剛才會客時對邵衍說的話道歉,兩人談到興起,茅先生又癲癇地和邵衍稱兄道弟起來。
邵家父母在外頭如坐針氈,擔心邵衍年紀小會不知深淺地得罪茅先生,又擔心茅先生自恃年高給邵衍受委屈,短短個把小時的等待幾乎比度日如年還掙扎。
李玉珂原本還在安慰邵母,好久不見邵衍從廚房出來之後自己也緊張了起來。她琢磨著是不是應該請鳳祁芳帶自己去廚房裡看一下究竟,遠處就忽然傳來一股令她心頭大放的濃香。
“什麼味道?”
“哇,好香!”
“那麼鮮,一定是大菜!”
“大伯|大哥做了什麼?”
大廳內的眾人一下就熱鬧了起來,隱約被孤立的邵家人被排除在這場討論之外,茅先生的手藝是目前茅家最值得驕傲的本錢,以才為尊的茅家人僅靠這一點就不會將小地方來的邵家放在眼中。剛才的收徒在他們看來就是一個荒謬的笑話,哪怕茅先生同意了,他們這群弟妹以及茅老爺子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邵父卻忽然覺得這一刻有些似曾相識,忍不住低聲問邵母:“該不會是茅先生帶著衍衍在裡頭做菜了吧?”
“我聞著是衍衍的手藝。”邵母對自家兒子一直是很有信心的,聞到香味之後緊張的心情也放下了許多,“我聞到火腿香了,衍衍弄海鮮就喜歡放火腿,除了他我沒見其他人這樣搞過。”
他們的聲音很小,大廳內的其他人都沒有聽到,茅家人也是第一次嗅到這股味道,心裡為自家大哥久不出山的手藝點了個贊,又忍不住面含譏誚地看向邵家父母。李玉珂和嚴頤夫妻倆他們是不敢得罪的,一到茅家就被奉為座上賓的邵家人自然就成了公敵。知道這一家人是從小城要來S市發展的他們就開始看不上了,邵家這個招牌在A省周邊還可以用用,拿到外頭來明顯有些不夠看。S市近年經濟飛速發展,吸引來了不少想要撈金的人來經商,甭管有沒有能耐的全都一擁而上最叫人厭煩。他們呆的久了,見多了在小地方被捧的頭昏腦漲作風浮誇的人,最後來鬥一圈無一不灰溜溜敗回老家。
邵家哪怕不一定是那樣的下場,最後肯定也好不到哪去,真有能耐早幾年就出來搶佔市場了,等到分家走投無路後才跑到S市,真有意思。A市都沒有立足之地了,難不成S市就能做垃圾場?
小輩們循著香味回屋一個個都興高采烈的,甭管之前在外頭表現的多麼不忿,家教使然,在客人面前他們還是不會失禮的。年輕人們頂多也就是把邵家當成透明人,茅躍文姐弟倆也只敢躲在一邊偷偷撇嘴。茅少峰懶洋洋地窩在一邊琢磨這股香氣的由來,瞥到他倆的時候帶上兩分不屑,目光一閃,就發現有人從廚房方向出來了。
是邵衍。
他正低著頭一邊朝外走一邊用一塊淺黃色的緞面手帕擦手,茅少峰盯著他的動作一會兒,忍不住眯起了眼睛。邵衍的手指白嫩細長,一派養尊處優的模樣,剛洗過手的指甲變成了清潤的透明色,很是風雅。那塊手帕……
茅少峰難得生出了兩分驚訝:這是他父親的手帕。
茅先生很愛護自己的手,他的手要握刀、要雕花、要挑選食材,隨便拂過鍋面就能知道油有幾分熱,這樣的一雙寶貝,必然是不能隨便輕忽的。事實上除了做菜外他很少會下冷水,每天都定時要用溫水浸泡手部然後養護,平時做完菜也不會隨便用紙巾來做清潔,而是必須要用真絲的手帕來擦乾。這實際上是茅家人的傳統,據說很多年前他們的先祖們就是這樣幹的,但事實上在茅家能享受到這個待遇的人並不多,除了茅先生之外,也只有茅老爺子了。
手帕都是自己去定做的,茅先生有潔癖,自己用的東西很少給別人碰,茅少峰倒是第一次看到自家父親那麼大方地分享這玩意兒呢。
邵衍擦完手之後抬起頭,整個大廳裡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他也不露怯,朝他們微微一笑:“都進來吧,菜弄的差不多了。”
邵父邵母站起身,見邵衍給了他們一個放心的眼神這才松下口氣。茅家眾人被他這一副不認生的主人樣膈應地夠嗆,一時間都沒有什麼動作,冷不防廚房方向傳來了茅先生的一聲大喝:“讓你們快點進來!一個兩個都愣著幹什麼。”
邵衍扶著父母起身,察覺到不善的目光一個個都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他犀利的眼神讓幾個把他當做假想敵的小輩們表情都不自然了起來,紛紛低頭不敢再主動挑釁,一行人剛到餐廳就碰上了正興沖沖端著鮑魚從廚房裡出來的茅先生,茅家人看到他臉上的笑容,齊齊愣住了。
茅先生壓根沒去搭理自家人,他多少年沒端過盤子了,今天也是心情太好才破了例。邵衍說的在入酒之前熗炒魚唇的方法他試了一下,結果竟然前所未有的好!魚唇甜滑軟糯自不必說,原本要用大量黃酒遮蓋的腥氣也因為混合了鮮露糅成了一股特殊的儼香,減少了黃酒的酸氣又提高了菜品的品質,簡直是一舉兩得,化腐朽為神奇。
要是可以的話他肯定得抱著邵衍親上兩口,幾句話解決了困擾他那麼多年的新菜問題。魚唇本來就是茅家的招牌菜,各種做法或多或少都會有些不足之處,現在知道了還能這樣解決問題,舉一反三的,許多困難解決起來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邵衍燉好的鮑魚用剩下的底湯勾上芡,成品出來的時候茅先生就服了。過了油鍋的鮑魚外形真是前所未見的漂亮,他在廚房裡切了一個,因為改刀的關係醬汁竟然被燉進了鮑魚肉裡,鮮美的鮑魚肉外表彈牙內裡軟糯,海味和芡湯渾然一體,簡直天生一對,被他不知不覺就吃下去半個。
父親身體不好不太下廚之後茅先生已經很久沒有享受到這種和人切磋的樂趣了,雙方互相學習交流經驗,創新和昇華都從此處來。
桌上鋪滿生鮮,魚唇和鮑魚顯然是大菜,兩個菜品混合的香味從近處嗅起來更加讓人無法抵擋。茅少峰一下子覺得這盤子的鮑魚怎麼大的有些離奇,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是鮑身的裙邊不知道因為什麼緣故打開了,看起來竟然將近有一頭大小。鮑身濃稠的芡汁色澤鮮亮,從熱騰騰的從鮑身上流淌下來,只這樣看一會兒,就讓他忍不住口舌生津。
茅家的長輩小輩們圍著餐桌打量,都忍不住朝茅先生大加讚歎:“今天的鮑魚怎麼燒的那麼好!”
“是啊!個頭大肉又挺拔,真是沒聞過這麼醇的鮮味!”
“父親以前下廚,燒的也未必有大哥你這麼好,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
“魚唇也比以前不一般好多!”
“魚唇真比以前好了?”茅先生哈哈大笑起來,渾厚的聲音在餐廳裡回蕩:“那確實是青出於藍勝於藍!老嚴啊,你把這麼個外甥帶到我面前真是讓我眼饞死了。邵老弟!來我這邊坐坐坐!”
邵父很莫名地以為對方在招呼自己,還沒來得及動身,就見茅先生快步走過來攬著邵衍的肩膀朝主位那邊帶去。邵衍的表情有些無奈,小聲對他說:“茅先生叫我老弟,家裡的輩分不就亂了?”
“各叫各的不就好了?”茅先生顯然不是在乎這些東西的人,除了邵衍之外他誰都不招呼,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指向飯桌,“今天這一桌菜都是我跟邵老弟親手做的,哈哈哈哈,這徒弟我可真收不起。以後有機會,我請你去我們茅家老宅見見我父親,他一輩子癡迷廚藝,你們倆對上了肯定有話說。”
邵衍被按在主桌順位的第二個,周圍人包括李玉珂夫妻都用莫名其妙的眼神在看他。茅家人的目光跟在看外星人似的,這個邵衍是學巫術的嗎?他們姓茅的自家人都多少年沒看到茅先生那麼開朗了。鳳祁芳笑眯眯地招呼客人收拾丈夫留下的爛攤子,對邵家夫妻尤其精心周到。落座後一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見茅先生已經開始動筷了,這才慢吞吞地區夾鮑魚。
叉子叉入鮑身的時候,不一般的質感就讓他們心中生出了些許讚歎。
等到切下小塊入口之後,所有人都忍不住驚愕地看向了主位方向正在一臉頭疼地推拒茅先生舀來的魚唇的邵衍。
鮑魚外表彈滑內裡軟糯,濃厚的芡汁不科學地滲透進了鮑肉裡,一口咬下去各種渾厚層疊的濃香接替迸出,讓人一動嘴幾乎就停不下口。
怎麼會有這麼不科學的手藝!
作者有話要說:等一會兒改錯

☆、第三十五章

嚴岱川回家的路上聽到司機說起父母今天帶邵衍一家去了茅家的事情,還以為他們晚上不會回來吃飯了,回家進屋時嗅到縈繞在家裡那股撲鼻的濃香時下意識愣了一下。
嚴家的生意千頭萬緒,將產業從父親手上接過來之後嚴岱川就在不斷的朝著轉型努力。好勇鬥狠的小弟們已經派不上什麼用場了,這早已不是幾十年前靠拳頭說話的社會。從帶有色彩的背景轉化為正經商人並不那麼容易,好在嚴父不是黑心腸的人,發展嚴家那麼多年沒做過和人口毒品相關的缺德生意,這才使得嚴岱川前進的路上不至於滿是阻礙。
手上開著一家洗資產的娛樂公司,嚴岱川主要的精力放在買地和投資上,這些年也收穫了不小的成效,就連那家原本做好了虧本打算的娛樂公司現在也蒸蒸日上地捧出了好些當紅明星。順利的工作佔據了他太多的時間,私人生活早已化作烏有。
嚴岱川都快記不清多久沒有好好在家吃過一頓飯了。父母都不會下廚,一家三口各有各的忙碌,有時候還要世界各地的跑。一家人原本關係就不怎麼親密,嚴岱川也不像自家兩個堂弟那樣會說撒嬌賣好的話,父母對他的關注遠比普通人家的要少,久而久之,他也就喪失了每天趕回家吃飯的樂趣。
但這種情況這些天來卻出現了例外。只因為邵衍來了嚴家之後幾乎每頓飯都要自己下廚,嚴岱川注意到他平常幾乎都不會去碰別人燒的菜,想必動手的原因就是因為自己的挑嘴。邵衍的挑嘴實在是造福人類,借著他的面子嚴岱川這段時間在家裡連飯都要多添上兩碗,此時自然也不意外。一聞到家裡的香氣,嚴岱川從中午之後就沒有任何進項的肚子立刻開始大刷存在。
將外套和圍巾脫下來遞給迎上來的阿姨,嚴岱川逕自朝著餐廳的方向走。房子裡亮堂堂的大燈都關了,只剩下溫暖的射燈在放射光芒,整個屋子都籠罩在一種溫暖的色調中。
他疲憊的精神因此放鬆了許多,只覺得自己嗅到的香氣越來越濃,一拐彎,就看到全家人包括兩個堂弟都圍坐在餐桌旁邊,邵衍正和今天當班的廚師搭手將一個大託盤放在桌子上。
託盤裡擺了一個鐵架,上面是串起來的烤的金黃發亮的羊腿和羊排。羊肉大概是剛從烤箱裡拿出來的,表皮上還因為餘熱在朝外冒一層又一層的沸泡,肉上刷了濃濃的醬汁,還能看到整顆的孜然均勻地灑在上頭。羊肉的油水從表皮被迫出,包裹著醬料和調味品的細末從上方緩緩滴落,一朵又一朵地綻在烤盤上,看起來說不出的可口誘人。
“哇噢!”嚴稀鼓掌歡呼:“烤羊肉!!”
嚴岱川看向邵衍,對方帶戴了隔熱手套和一雙袖套,身上也鄭重其事地圍了圍裙。圍裙大概是家裡兩個廚師的,淺粉色的圍身在正前方口袋的位置上還縫了一圈蕾絲花,配上他白淨的皮膚和小小的身板竟然還真有幾分溫柔賢慧的味道。
嚴岱川徑直地望著對方,屋裡暖光讓邵衍的臉龐看上去有一種被朦朧籠罩的透明感,溫和到有些不真實。
家中久違的溫馨讓他眼神柔軟,發現到他回家的嚴家夫婦連聲喊他來坐。邵衍聽到眾人的招呼抬起頭來看了嚴岱川一眼,對上對方徑直看向自己的溫和目光時挑了下眉頭,隨即回了一個淺淺的微笑。嚴岱川愣了愣,也忍不住回了他一個,兩個人短暫的眼神交流完畢後,嚴岱川看到對方雙手向後作勢要解開圍裙的繩結。
他站著看了一會兒,發現邵衍一直在維持這個動作,眼中也帶上了兩分不耐煩,下意識朝他靠近:“我來吧。”
圍裙好像打了死扣,邵衍打了一會兒打不開,見嚴岱川過來,便轉身背對向他。嚴岱川比他高半個多頭,垂著腦袋替他解扣的時候發現邵衍發尾靠近脖子的那一塊因為挺久沒修剪又長長了不少。邵衍的頭髮顏色很淺質地也很軟,剛長出來不久的時候像胎毛那樣乖巧地貼在皮膚上,跟他的個性一點都不像。嚴岱川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玩,解開圍裙後順手就摸了邵衍後脖子一把。邵衍像是被踩了毛的貓一樣跳了一下,捂著脖子轉過頭來滿臉責難和警惕地看著他,嚴岱川一整天的沉穩冷靜在對上他詫異的目光後終於維持不住了。
邵衍莫名其妙!他很火大!嚴岱川是在發神經麼?還是假正經終於繃不住了?他雖然愛粘人,但有些要害部位的感知還是很敏銳的,摸摸他頭或者臉蛋倒還罷了,嚴岱川摸他脖子是什麼毛病?一股麻意從頸後被碰到的位置擴散開來,邵衍頭皮都炸開了,後背酸軟的感覺好半天沒消下去。見嚴岱川居然還是滿眼笑意半點沒有要道歉的架勢,睚眥必報的邵衍當然不可能隨便放過對方,他伸出手掐向嚴岱川的腰部,卻沒料到對方居然反應極其迅速地擋住了他的手,邵衍雙眼微眯,順勢隨臂而上,握住嚴岱川的胳膊,隔著西裝料算出一塊肉——狠狠地掐了下去。
嚴岱川瞳孔迅速縮小,整個人的感官都沉浸在那一塊小小的區域中,比被鐵燙烙還要更尖銳的疼痛想開了機關的暴雨梨花那樣紮的他滿腦袋都是。直到邵衍對他微微一笑解下圍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嚴岱川還站在原地像發呆似的沒有動彈。
李玉珂莫名其妙地扯了他一下:“來吃飯啊,愣著幹嘛?”
嚴岱川被她拽了一個踉蹌,幾乎快要繃不住臉上痛苦的表情,李玉珂有些奇怪地湊近看他:“怎麼回事?怎麼臉色好像比剛才要白了?身體不舒服?”
憋了半天,嚴岱川從齒縫裡飄出兩個字:“沒事。”
他的座位在邵衍旁邊,路過邵衍的時候視線緊緊地盯在他身上,邵衍捂著脖子滿臉警惕地回頭看他,等他落座之後才放下手來。兩個人目光對視,眼神裡全是刀光劍影,嚴岱川盯了一會兒覺得自己這麼幼稚也是挺沒勁的。
但他就想壓邵衍一頭。
滿桌人等開飯已經快要等到不耐煩,好容易等到切好肋條的廚師將烤盤撤了下去,嚴稀迫不及待地就搶到一個看起來肉最厚的。肋條還有微燙,他輕輕吹了兩下就趕忙咬了下去。骨邊的羊肉肉質結實,靠近骨頭那一圈還附有帶著少量脂肪的纖維膜,一口咬破後肥美的肉汁直接迸了出來,順著嘴角流淌而下,把嚴稀燙的一個哆嗦。男孩子本就喜歡大口吃肉的感覺,羊排上刷了厚厚的醬料,調味品的香濃和羊肉生來帶有的腥膻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咀嚼時滿口的奇香和彈壓的口感簡直堪稱享受。
嚴岱川手上被掐沒了勁兒,只好吃廚師片好的羊腿肉,和肋排略有不同的腿肉吃上去相當嫩滑,外麵醬料下的表皮已經被烤至焦脆,裡面的肉質卻像燉煮了很久之後那樣多汁。羊腿的脂肪不多,肉也不柴,即使不配飯,這樣直接吃上一盤子也不會有油膩的感覺。
他吃著吃著,心中對邵衍下手那麼重的埋怨就淡了,倒是忍不住奇怪起邵衍剛才為什麼會因為被摸了一下脖子出現那麼大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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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機場,轟鳴的小型客機從上空降落,短暫的滑行後艙門打開,邵氏集團的一群股東被空乘帶著從裡頭鑽了出來。
這群人生活都很富足,但因為年紀觀念和邵家生意的原因,從未出門遊玩過的竟也不在少數。S市與A市截然不同的環境讓好些人都看的有些挪不開眼,廖河東走在前頭,聽到身後幾個老傢伙讚歎大城市就是不一樣之類的聲音,忍不住笑出聲來:“照這樣說,咱們還是托了邵衍那小子的福了?你們幾個啊,我早就看不慣了,成天呆在A市那麼個小地方,守著這麼多存款和股份有什麼用?咱們半條腿都邁進棺材了,現在這把年紀再不好好享受,等有一天真入了土,留下來的錢全給那群臭小子拿去揮霍。”
大夥跟著笑,出了機場後坐上嚴家來接他們的車,看著窗外擁擠繁忙的遠勝於A市的人流,有些人就忍不住歎了口氣。
“要是當初老爺子早點同意轉型做酒店,邵家的產業,恐怕早就已經開到這裡了吧?”
大約十五年前廖河東就上交過有關將邵家產業從單純的餐廳逐漸轉型為豪華酒店經營的策劃,但邵老爺子固執地認定只有美食才是邵家的根,好幾次都毫不留情地駁了回來。邵老爺子是個善於守成的人,並且沒什麼很大的野心,將產業從父親那裡接手過來之後他疲命於餐廳的口碑和風評,幾乎沒有更多的精力去計畫其他。轉型酒店需要的資金不是一筆小數目,一旦失敗,整個集團甚至都有可能被拖累地元氣大傷。這件事情就被一拖再拖,十幾年的時間廖河東一次次地寫策劃一次次地被無視,眼睜睜看著集團錯過了酒店發展的黃金時間。
直到邵老爺子晚年,生命走向了終結,一直以來籠罩在眼前的那一層迷霧才被看不見的大手撥開。他的血脈沒有一個繼承下他出色的廚藝天賦,餐廳被這樣的管理者經營,早晚有一天邵家百年積存的聲譽會毀於一旦。他終於想開了,可機會已經不等人。十幾年前那些開始發展酒店的企業現在一個個都做大了規模,這個時候才開始起步的邵家酒店卻遠沒有收到預計中應有的成效,邵家股東終於明白了當初廖河東那些企劃的珍貴,紛紛後悔當初自己的作壁上觀,可世上沒有後悔藥,到了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晚了。
廖河東輕笑:“現在也不晚,不過就是重新奮鬥一場。”
股東們卻不像他那麼樂觀:“難說,就現在那個……跟老董事長也沒什麼區別。”
廖河東沒有回答,心中卻深以為然。邵玉帛從坐上董事長的位置以來從沒有為集團的發展帶來什麼實質性的改變,他像他的父親那樣和稀泥、做老好人,抓著手上現有的資源恐懼改變。餐廳到酒店的種種失誤好像打亂了他的陣腳,邵玉帛比以前還要敏感了,幾乎聽不得董事會上的一句責難。因為這個,近來倒戈向廖河東的股東越來越多,許多人都希望廖河東的作風能強硬一些,至少在日後酒店業的決策上不要和邵玉帛那樣綿軟無力。
聽到有人說邵家的壞話廖河東心情不錯,但一路看到S市的繁華後心中的不甘卻又漸漸生了出來。是啊。他想,假如當初邵老爺子不是那麼防備他,畏他如猛虎,邵家現在的處境,哪至於那麼兩難呢?
車駛過S市最繁華的江岸,擁堵的車流和四下氣派林立的高樓讓小老頭們都忍不住落下車窗仔細打量,開車的司機目不轉睛地直視前方,冷不丁就聽到後頭傳來問話聲:“哎,小夥子。你知不知道邵衍他們家的新店位置在哪裡?要不要路過我們住的酒店的?”
司機回頭回頭一看,見車內的人都目光炯炯地望著自己,便笑著指向窗外:“你們問的也蠻巧,就在外頭江對面。看到那個最高的樓沒有,鏡面牆壁的那個,頂樓就是邵先生他們的產業了。”
眾人望過去,江對岸正臨江面最高的那那座樓氣勢恢宏,在S市這樣的地方,不必深想都知道絕對是寸土寸金的位置。前頭的司機見他們看的好奇,又因為不知道邵家人的恩怨,態度格外熱情地解釋:“這是S市的地標建築物,全S市最貴的地方了,店面拿著錢都買不到的,邵先生他們能碰上,只能說是運氣好,老天爺都再幫忙的。”
但後座的人卻並未同他想的那樣出聲附和,前頭擁堵的車流開始疏散,司機也不再多話。他打著方向盤慢慢的轉彎,不經意間從車內的鏡子上朝後看了一眼,心中頓時就被眾人沉默壓抑的氣氛嚇了一跳。
他不敢張嘴,將眾人送到下榻的酒店後留下聯繫方式就離開了。被留在酒店門口的一群人望著車駛離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又轉頭看向那個離自己越發近的高樓。
酒店就在那棟高樓不遠處,在沒有阻礙的視角,站在他們的位置抬頭看去,整個天地都襯托著自己變得渺小起來。
廖河東心中生出幾分蕭瑟,只覺得有在這樣短時間就迅速崛起的邵干戈一家在前,邵氏集團現在的每一個變化都透出日暮西山的味道。一群人一直在外頭呆到門童過來詢問的時間,這才心情複雜地收回視線跟著招待回了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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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家的司機送嚴岱川的送邵家父母的送嚴家夫婦的全都派了出去,邵衍記下李教授約見的S市圖書館旁邊的地址,因為不會開車,就自己塞了點錢出去了。
從家裡一路出來一輛計程車都找不到,邵衍運功跑了七八分鐘才終於攔到一輛,上車後就聽司機笑眯眯地和他絮叨:“小夥子你這還是運氣好,市里的計程車好少到這個地方來的,我剛才也是送一個人到旁邊,本來以為回程要開空車了,結果又碰上你。”
果然是郊區麼?拉客的車都不到。邵衍琢磨著剛才跑出來時見到的小貓兩三隻,心中歎了一聲,並不搭話。
下車後付了將近八十元車費的邵衍捧著零錢感歎了一會兒S市的高物價,深深覺得現如今生存不易,想到自己起來鍛煉時看到的天不亮就出家門討生活的嚴岱川,心中隱約覺得自己昨天因為被摸了一下脖子就下狠手掐他做的有些過了。
圖書館旁邊的茶樓上坐了好大一桌子人,李教授小口品著自己杯中的普洱聽同好交流,目光掃過屋裡那些風格各異的陌生人,只覺得一陣頭痛。
交流會交流會,顧名思義,自然不可能是一小部分人的事情。開交流會前差不多研究方向的同好們都會被聚集起來提前認識熟悉,這屋子裡除了小部分之前打過交道的人李教授認識外,其他的生面孔都是第一次見。
這樣的情況碰上不合胃口的人的幾率自然大大增加。要不說一樣米養百樣人呢,李教授也很是摸不著頭腦,A市他認識的大部分對國學有愛好的文化人都因為鑽研古學而顯得性情平實,偏偏這其中就出了一個性情桀驁我行我素的邵衍。李教授原本還覺得邵衍是個奇葩,但今日一開眼界,他頓時就覺得邵衍那種作風只能算得上是特立獨行了,至少他還是很講禮節也很尊師重道的。
目光一閃,他看到樓下出現的熟悉身影,眼前頓時一亮。
坐在他旁邊原本和桌上人洋洋灑灑辯論的一個教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落在邵衍的身上,見邵衍從計程車上下來之後疊好零錢塞進兜裡,表情頓時就帶上兩分不屑:“李教授,那個年輕人是你徒弟?”
李教授看邵衍掉頭朝著反方向走,便急忙掏出手機給他打電話,口中回答道:“沒有,那是我們協會的成員。不過確實是我們A大的學生。”
“他太年輕了吧。”對方難以置信地怪笑起來,“你們怎麼連學生也要?雖然A省小了點,但也不至於這樣吧。我們P省之前有個臨摹張大千上過電視的年輕人找上門要加入都被我們拒絕了,協會裡的人員安排還是應該嚴肅一點的吧?”
A省來的教授們一直與他話不投機,聞言便相互笑笑沒有搭理,對方卻像是拿到了把柄似的不依不饒起來:“協會雖然要招募心血,也不應該那麼隨便吧。這個年輕人得了什麼獎嗎?字畫現在什麼價格一幅了?”
打完電話和邵衍對上目光後李教授才放下心來,聽到對方這樣問,笑呵呵地回答:“他才加入我們協會沒多久,也不是專業研究書畫的,拿獎倒是還沒有過。不過國學嘛,有愛好才是最重要的,拿獎不拿獎的,反倒次要。”
“這我可不認同!”那個一直喋喋不休的何教授立刻出聲反駁,“國學本來就是一種高門檻高投入的研究,要的是內涵和風雅,哪裡是什麼人都能進來的?拿獎也沒有你說的那麼不重要,當初我沒拿到深博獎的時候,一幅字最高只賣到幾千元,拿了深博成就獎之後,最高的一幅字在拍賣會上已經拍到七萬元,沒有榮譽加身,你頂多就是個愛好者,不能算是真正的國學研究者。”
深博獎是國內唯一一個和國學有關的獎項,不能說多麼權威,但在業內也算是獨一無二的榮譽了。滿茶廳裡能拿到過這個獎的一隻手都能數過來,何教授對此也顯然十分自豪,從落座到現在幾乎和每個人都提過一遍。不過他手上也確實有兩分真章,能臨摹好些古代大家的作品,其中王羲之的字更是習得了七分神韻,資質之高,在國學圈子裡也算是位列前茅了。
李教授性格溫和涵養也好,聞言居然也不生氣,笑著對他點點頭:“不敢妄稱研究者,我們本來就只是愛好國學而已。”
對方輕哼了一聲,李教授這樣的回答並不讓他感受到那種炫耀學識的成就感。恰好邵衍此時上了樓,遠遠看到李教授的座位,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抱歉。”邵衍聲音不急不緩的,出現在劍拔弩張的茶桌上時宛若一股清流,“路上堵車,來晚了些。”
桌上生面孔的教授們哪怕不認識他也還是禮貌地也問了好,雖然邵衍的年紀看起來並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地方,但在這種同好交流會上論資排輩就有點不合時宜了。李教授給邵衍一個個介紹過去,輪到剛才那個和全桌人都針鋒相對的老教授時,肚子裡猶豫了一下措辭之後才道:“這是P省來的何金波何教授,拿過國內深博獎,才華橫溢,很受尊重的。”
邵衍也不知道深博獎是什麼玩意兒,自然稱不上什麼豔羨,見對方看著自己的眼神像在評估一樣商品,印象自然稱不上多好。便只是點了點頭,連尊稱都沒叫。
“你叫邵衍?”何教授上下打量邵衍,被他的外表震了一下,又見他身上的穿著打扮也很有些檔次,態度也比剛才遠處窺得時客氣了兩分,“S市一年到頭都堵,尤其是市中心這幾條路。不過你們省協會的會員就住在路口那邊的酒店裡,你沒和他們呆在一起?”
邵衍笑笑:“我住在朋友家裡。”
“噢!在本地有朋友倒是方便,我在S市也買了處房產,不知道你朋友家住在哪裡?下次再有這種事,可以叫主辦方這邊直接去接你嘛。”
邵衍聽著對方話裡的熱情和眼神中的試探只覺得非常古怪,當然不可能答應,只是推辭道:“不用了,我朋友家住在郊區那邊,比較遠,還是不用勞動了。”
何教授聽到郊區兩個字眼神立馬冷下半截,哼哼兩聲後不再說話。李教授知道這人有毛病,拉著邵衍坐到了自己這邊,給他倒上一杯濃醇的普洱,笑著說:“這家茶館在S市相當相當有名,用的都是最上好的茶葉,都做出口碑了。”
邵衍雖然不怎麼愛喝紅茶,對此卻也是有研究的,看到明亮濃紅的湯色時就知道這是好茶,淺淺酌了一口後他點頭道:“確實,湯味很醇厚,少說存了十年了。”
“哎!真准啊!”桌上一個愛茶的老先生立刻來了精神,興致勃勃道,“小朋友對茶也有研究?我喝茶五十多年了,一口就喝出這個是陳年的熟茶,你還是這屋裡第一個跟我一樣一口就喝出來的。”
邵衍對老弱婦孺很少拿腔作調,對方這樣說了,他也就照實回答:“要說研究可真沒有,我就是喝得多了,能品出味道不同來。”
何教授忽然插嘴道:“這茶我喝著品質也沒多好,要說茶還得是綠茶正道。紅茶發酵之後精髓都揮發沒了,喝起來一股陳腐氣味,研究這個也是吃飽了撐的。”
老先生臉色便有些不太好,邵衍聽出對方這諷刺裡也有自己的一份,自然不能隨便他罵,輕描淡寫道:“何教授這話說的可不對,這杯茶確實是不夠好,可你說所有紅茶都陳腐,還是因為你沒喝過好茶的緣故。我曾經喝過一個……老師珍藏的陳年老普洱,湯紅無味,滿口禪機,香味幾日縈繞不散。喝茶喝的本就是修身養性,你非要分個高低上下,不但失了身段還勞神傷體,何苦呢?”
何教授愣了愣,想來是沒想到看著白白淨淨的邵衍嘴上那麼不饒人,一句話既說他窮酸喝不起好茶又說他肚量小沒修養,頓時肺都快氣炸了。他憋了一會兒,又找不出合適的話來反駁,臉立刻漲得發紅,滿眼慍色。
桌上人被何教授諷刺了一上午,見他吃了癟全都心頭大快,紛紛裝作聽不到邵衍在指桑駡槐似的開口附和——
“哎呀這句話說的有道理,喝茶喝茶,喝的就是修身養性嘛。”
“紅茶我喝著也不錯,和綠茶各有千秋,一個清新一個濃豔,比較這個做什麼。”
那老先生也重新和顏悅色起來,湊到了邵衍的旁邊問:“小先生真認識藏了那種好茶的人?可不可以為我引薦引薦?湯紅味淡的極品我也只是曾有耳聞,這輩子要是得見一次,真是死都無憾了。”
邵衍心裡有些尷尬,那茶磚是老皇帝得來的貢品,小皇帝登基不久就被嚷嚷著拿來煮茶葉蛋了,最後煮出來的茶葉蛋滋味確實非凡。那時候他倒不覺得什麼,現在碰上了這樣一個愛茶如命的老人家,便立刻感到自己實在是暴殄天物。只能笑著推脫:“我認識的那個老先生以前和我爺爺有交情,我爺爺去世後我也許多年沒見到他了,下次如果有消息,我一定幫您聯繫。”
何教授見自己孤立無援,氣的夠嗆,冷笑道:“我倒是見識到了現在年輕人的牙尖嘴利,說一句你還我十句才成。尊重師長這種基本家教反倒反倒越來越缺失了。”
邵衍臉色冷了下來,一瞬不瞬地盯著何教授,語氣輕緩地說:“你再說一遍?”
何教授哪裡受過這種威脅,一怒之下又要重複,對上邵衍眼底幽深的冷意時後脊的汗毛卻忽的一下豎了起來。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敢真的重複,最後訕訕地坐下了。
邵衍原本想等對方重複了一遍後把他拉出去打一頓的,見對方那麼孬頓時就翻了個白眼,輕輕切了一聲。
桌上的人跟沒聽到似的,繼續圍著他說那塊無味茶磚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今天更新晚了,給各位大大鞠一躬。

☆、第三十六章

後頭離開的時候何教授藉口另一輛車上有老鄉,沒跟邵衍他們一路走。見他灰溜溜地離開,留下的人心裡都有點解氣。剛才被何教授諷刺過的愛茶的那位老先生對著何教授的背影搖了搖頭,輕聲歎道:“幸好不用和他一路走,P省來的人怎麼是這個德性?”
李教授聞言寬慰他:“算啦,跟他計較什麼,P省的作風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就歪了。這是根源問題。”
各省的國學交流會多少都互通些有無,對其他省份的消息也多有耳聞。P省靠近金融大市,經濟卻不怎麼發達,也許正是因此,才導致了P省的研究會變得那麼浮誇。
會員之間以字畫價值來分高下,各個大師之間為競爭某個獎項針鋒相對劍拔弩張,成員們炒作撈金出席活動曝光率更勝明星。協會的門檻被拉高到一位千金,新成員想冠上他們的名號可得花不少錢,協會裡的大小領導們都賺的彭滿缽滿。尤其是像何教授這樣自己還會寫字畫賣錢的更是不差錢,單看他能在寸土寸金的S市買下房子就能知道他有多寬裕。飯桌上一群人聽他說去世界各地采風度假的見聞,聽他說自己在海邊和風景區的避暑避寒別墅,聽他說自己一幅字畫拍賣出七萬塊錢,聽他說小自己十九歲的二婚妻子,聽他說自己老蚌生珠……耳朵都快聽出繭來了。
說不羡慕嫉妒恨那絕不可能,搞文化研究的大多都是清貧人,像李教授這樣返聘後退休工資也很豐厚的都是少數。來這的大部分人只是普通來歷,年輕時在國企做個小領導或是在機關裡混個編制,工薪階層,退休後才有時間和空閒去研究自己醉心的愛好。因為興趣和天分的關係他們在這一條路上都發展的挺好,可像何教授這樣有名有利的卻沒見過幾個。
何教授才華雖然出眾,但沒了拿手臨摹的本事,自己的字絕不夠到叫人驚豔的地步。事實上P省很多聲名遠揚的“大師”和“專家”都是如此,他們和國內幾個臭名昭著的大媒體有合作,平時只要用自己權威的身份替他們充當一下喉舌,就會有免費的資源大肆為他們宣傳包裝。國內近些年湧現了不少附庸風雅的土大款,他們多半不懂字畫,但聽到作者名氣大榮譽多就願意掏錢。市場的惡性循環讓沒底線的人原來越發達,真正堅持自己風骨的人反倒會被罵不知進退。安貧樂道究竟是好還是不好,這讓他們的心中都感到異常矛盾。
但不管如何,對給了何教授顏色的邵衍他們還是很喜歡的。一直等送他們的巴車到達交流會的聚集處,邵衍身邊都沒少過湊上來說話的人。這些研究古文學的人說話多少和現代人有點不一樣,邵衍從過去來,反倒對這種交流要更熟悉一些,說起話來引經據典頭頭是道的,讓原本覺得他年紀太小的不少老人都詫異于他的閱讀量。到後面,李教授再想找邵衍說話,只要回頭找一下哪裡的人聚集的最多,其中的一處,中間肯定就坐著邵衍了。
*****
交流會的舉辦地在S市江邊一處風景優美的藝術館,場館占地極大,涵括古今中外各種字畫和工藝品,在國內的藝術愛好者心中與聖地無異。若不是交流會帶著點官方性質,藝術館絕不能夠把高格調的環境貢獻出來。場館外早已聚集了大批的記者媒體,每一扇車門的打開都會伴隨著一陣刺眼的鎂光燈,沒見過這種陣勢的不少人都被嚇到了。文學界不比娛樂圈,研究者們和媒體們接觸的機會還是相當少的,他們習慣了在私下工作,真正出名後才有小部分會願意抛頭露面地為自己爭取利益,但今天卻不同。這場文化交流會舉辦的意義是十分重大的,來採訪的媒體們每一家都大有來頭,真正靠爆炸話題吃飯的小門小戶反倒對此沒什麼興趣。
雖然早知道這場交流會不簡單,可在真正看到那些媒體話筒和攝影機上的電視臺的大logo時他們還是忍不住心中一陣激動。已經下車的人努力維持著自己最有風度的笑容,還沒下車的人趕緊借著車裡的鏡子整理儀容。邵衍從窗戶裡看出去,因為外頭那些全副武裝神情激動的奇怪的人感到一陣心悸,不由問坐在旁邊的李教授:“外面這是在幹什麼?”
“哎喲!”李教授雖然平實,這個時候見狀也不由緊張地抹了把頭髮,“天,邵衍你也快點準備一下,C國電視臺和全球華人台這種電視臺都派採訪隊來了,到時候新聞肯定要登大版面的,說不定我老婆女兒都能看到。哎喲你真應該謝謝我堅持讓你來,你要上電視啦!”
“上電視?”邵衍特別喜歡看電視,不論是新聞還是電視劇都是他學習現代元素的好管道。曾經有幾天他迷戀一部叫做《帥哥明星愛上我》的電視劇,也從裡面明白了為什麼人會出現在電視上。裡面的帥哥明星每次出門都必須全副武裝,否則就會被瘋狂崇拜他的粉絲追堵到無路可逃,毫無疑問,在這個時代明星的社會地位是很高的,看李教授的態度好像上電視也是一件很光宗耀祖的大喜事。想到這裡邵衍不禁挺直了脊背,他仔細聽著窗外的動靜,見不少剛才在他面前都表現的很桀驁的老師們一面對鏡頭立馬謙和了許多,心中更是不敢對此慢待了,也學著李教授的模樣整理了一下頭髮。
車外的記者們還在忙碌,對每一個受邀到訪的來賓進行拍攝和採訪。不怎麼面對公眾的老學究們大多害羞且不善言辭,記者們經常要一邊問問題一邊追趕他們走,幾趟下來之後就因為疲憊有些氣喘吁吁了。C國電視臺的記者不由和同事抱怨:“採訪紅毯都沒那麼累的,真是想不通,不就是問他在哪裡工作嗎?至於臉紅成這樣?你說這節目剪出來有誰會感興趣啊?上頭拿點檔就瞎做文章。一大群老人家來參加一個看起來很高大上的交流會,是我我也不看。”
“是啊。”旁邊S市電視臺的記者也附和,“這種節目肯定也只有愛好者會看一看了,沒點噱頭前期又不炒作一下,能紅才有鬼,台裡領導恐怕也只是為了應付一下上面。一會兒多拍拍字畫吧,少拍人了。”
“也不知道回去之後能不能剪出爆點,西方藝術那邊好幾個外國帥哥,我們既沒有美色也沒有爆點,只能加油啦。”
兩個記者說著自己都覺得好笑了,相互對視一眼後都忍不住長歎了一聲。私車隊伍過去之後就是各地來的協會成員,這些就更沒什麼可採訪的了,後場的不少員工都在準備著收拾雜物,打算等這一波人過去後立刻就進展館裡去支援同事。
幾輛巴車的車門打開,一大堆面帶激動的各地協會成員湧了下來。他們不同于那些私車接送的在業內早已經有些聲望的重量級來賓,記者採訪起來也更加興致缺缺。會員老齡化並不是偶然,缺了點時髦值,有時間和興趣研究國學的人大都年紀不小。再多幾個像P省協會的這樣的,會員非聲望富貴不能進,那橫在年輕人面前的門檻自然就更高了。一堆老年人的節目又有幾個人愛看呢?研究協會裡太多人固步自封,文化的沒落也是必然,像這期必須要做並且很有可能在重點時段播出的節目,雖然在受邀者的採訪環節花了不少時間,但直到現在除了幾個在書畫界已有盛名的受邀者外,其他人的採訪會被減掉多少那也是內行們都清楚的。看著那些老先生們因為覺得能上電視而表露出的各種激動,挺讓人心酸也挺讓人無力的。
國學文化是C國的根,可不受重視,就只能像過氣的明星一樣,回顧著自己從前風光的歷史黯然蕭瑟。
C國電視臺的女記者正在胡思亂想,暗自歎息,冷不防卻聽到身邊的眾多採訪隊伍中齊齊發出了一聲驚歎,鎂光燈閃耀的頻率一下子密集了不少。她抬起頭來,本以為會是巴車上意外下來了什麼低調的大人物,結果一下就撞上了下車後邵衍望過來的眼神。
她呆了兩秒,這倒不是她看到的第一個國學受邀者裡的年輕人,畢竟年輕人雖然少,找找還是有的。但這絕對是她所看到的傳統文化受邀隊伍中長得最帥的一個了,皮膚白眉眼又出挑,尤其是一雙桃花眼,扶著車門抬頭看過來都會給人一種會心一擊的錯覺。雖然同等級長相的人在娛樂圈中也能找到不少,但在一群高齡的老年人當中,卻絕對是鶴立雞群的存在。沒想到在最後這個環節還能見到寶貝,本以為要草草收場的媒體人立刻都來了勁頭,C國電視臺這邊絕不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烏壓壓一大串人立刻就撲向了入場口的方向。
邵衍在車上只覺得記者們用的相機相當奇怪,一下一下和爆炸似的閃著光,周圍天色開始漸暗,毫無預兆光亮就總讓他心中一驚一乍的。光芒照射到眼睛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周圍什麼東西都看不清,雖然知道這個世界很安全不會有人趁著自己盲眼時捅過一把刀來,邵衍還是很警惕地繃緊了肌肉。
下車前他學著李教授的模樣整理好儀容,下車的瞬間被周圍三面乍亮的燈光嚇的停了一下,表面雖然沒看出什麼不同,但心中卻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緊張。
李教授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好像從自己一行人這輛車停下來之後記者們的形容就變得癲狂了很多,被一堆話筒戳到嘴邊的時候他連腳都僵硬了,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淩雲志氣,告誡自己要淡定淡定淡定,好好為第一次上重要節目留下一個美好的形象。
然後他露出一個淡定的笑容,深吸了口氣,眼含期待地朝前走去……
……咦?
幾步之後,李教授有些遲緩地停住腳步,慢慢地轉頭看向那些還留在原地的媒體人。
……為什麼……沒有跟上來?
邵衍在短暫的緊張之後硬著頭皮往前走,因為通道比較狹窄的關係他走的也比較慢,發現周圍的人在接受採訪的時候都會微笑他下意識也帶上了笑容。前方的李教授走的那麼順利,他便以為自己也能這麼順利地走出包圍圈,沒想到腳步一動,四下裡的燈光也跟著他開始漂浮。
“你好你好!”
“請看一下鏡頭!”
“請問您是A市來的嘉賓麼?”
“請回答一下問題。”
邵衍差點被一個話筒戳到嘴,這才茫然地發現周圍的人問的問題竟然都是朝他提的。他有些不解自己受到的待遇,但既然是上電視這種大事肯定也是不敢輕忽的,也都笑著一一解答。他姿態落落大方,回答也頗具涵養,記者們便不敢問一些很出格的問題。只是在確定了他不是某個老教授帶來的學生而是A大研究會的正式會員後,總有人忍不住詫異。邵衍一邊走一邊也能聽到某些犀利的問題,但都被他避重就輕地糊弄了過去,走了一段路後他發現到這種問答環節除了要拍照之外根本沒什麼值得緊張的,態度就越發自然了,即將進入場館的時候又想到電視劇裡帥哥明星對媒體記者處處周到的禮節,還回過頭來對著攝像機揮了揮手以示告別。
“叫邵衍,從A市來,還真是研究協會的!”
“好了,有東西拍了,大家趕緊的,把A市協會的會員都仔細採訪一遍。”
同一輛車上A省來的會員並不是大多數,不過除了已經離開的何教授之外邵衍和其他人的相處還是相當愉快的,對於記者要求的給予邵衍的評價自然都不低,對他們因為邵衍的年紀產生的質疑也顯得不那麼贊同。畢竟車走了一路,和邵衍聊了一路的人都是他們自己,人家肚子裡有沒有墨水那是兩句話就能試探出來的。邵衍對於古籍文獻的研究恐怕比他們還要深厚,偶爾引用的幾個典故連他們一下子都未必能反應過來,現在這個社會能把四書五經倒背如流的年輕人能有幾個?更別提A省來的會員們還告訴他們邵衍寫得一手好字了。老人家中妒忌心強的到底是少數,只要有才華,不管年紀大小,那都是值得尊重的。
托邵衍的福大家都蹭到了不少鏡頭,在最後幾輛巴車上得到了滿意成果的記者們也心滿意足,一個年輕俊秀有才華又會做人的國學方受邀者無疑可稱作這場交流會的大亮點之一,有了這麼個成效,至少版面和話題是不用愁了——“國學新血漸生,參會者才貌雙全”再加上一些有名望的老前輩和邵衍的照片,那真是守舊派和先進派一齊討好,業內人與外行者統統打下,台裡的領導和上面的領導肯定也能滿意了,運氣要不要那麼好!
李教授一開始還因為記者的偏向有點傷心,後來看到全車人的待遇基本上都和邵衍有差別後反倒覺得好玩起來。看著邵衍有點傷腦筋地被記者追趕後他還站在原地旁觀了一會兒,後來被邵衍招呼的時候毫不猶豫回頭幫他分擔了點鏡頭和問題,回來的時候摸了下光滑的頭髮才放下心來——髮型沒怎麼亂。
見邵衍揮手他也跟著揮了揮手,一進場館他就忍不住拍了邵衍的胳膊一下,小老頭手上沒什麼勁,邵衍想躲又懶得動,便不疼不癢地受了,看他的眼神有點不滿:“打我幹嘛?”
李教授憤憤不平地盯著他:“想當年我做小夥子的時候,那也是大帥哥一個,風頭不比你小呢。”
他說完又覺得這話有點虛,又覺得站在邵衍身邊回憶自己從前的風華實在是有點虐,於是藉口要自由活動一個人朝右邊方向去了。邵衍站在原地摸了摸幾乎沒什麼感覺的胳膊,莫名其妙地琢磨了一下李教授剛才的話,實在搞不清對方到底是受了什麼刺激才突發癔症。
場館的大門隔絕開屋外的喧囂,裡面人雖多,但都不吵鬧。邵衍四下看了看,發現角落裡都是坐在休息處拍攝的到場來賓,便朝著人少的地方鑽去。一路走來看到不少金髮碧眼的異邦人,邵衍實在有些稀奇,心不在焉地看來看去後,他就發現自己從濃墨重彩的油畫區一下子穿越到了古色古香的字畫區。
這裡的外國人竟也不少,雖然都是一臉的不明覺厲,但欣賞的態度都很認真。受邀的傳統文化愛好者們聚集在幾幅畫作面前高談闊論,喧鬧聲一下就大了。
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皺了皺眉頭看去,就瞧見P省的那位何教授正和幾個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品評一幅字。
那字大約是一首自己寫的詩,邵衍不太懂詩,雖然覺得字眼直白了些,但讀著還是不錯的。字也寫的瀟灑,看風格,寫字的人應當比較隨性,且追求盡善盡美,字也因此多了兩分雕琢後的匠氣,看著像是從好些幅反復練習的作品裡挑出的一張完成品。
何教授嗓門不小,奉承和他站在一起的一個男人道:“我記得錢先生這幅字當初在拍賣會叫出了三十五萬的高價吧?這可是少見的價格啊!現代書法作品能到達這種高度的實在是少數,我們P省文化協會裡的領導一直拿您的成就當做榜樣,可才華這東西,真不是說追就能追上的啊。”
被他奉承的錢先生看去大約有六十了,脫了外套穿一身土黃色的棉褂子,打扮在到場的國學愛好者裡也算不上另類,眉眼當中卻確實有著揮之不去的才氣。他謙虛了幾句,臉上卻有幾分掩不住的傲氣,想來是個不怎麼懂得掩飾自己情緒的直腸子。邵衍看見何教授眼底深處的那幾分妒意時忍不住覺得可笑,總覺得眼前這人跟他從前接觸的那些恨人有笑人無的酸秀才一個德行,不欲再看,轉身要走。沒料到他剛邁出幾步,就聽到那邊傳來了何教授陰陽怪氣地喊了聲他的名字。
邵衍回頭看去。
何教授和那個錢先生一併與他對視,三個人都皺了皺眉頭,何教授看原本在茶樓裡時的人都沒跟在邵衍身邊,不由冷哼了一聲,錢先生卻是詫異邵衍的年紀。
何教授拖長了腔調朝邵衍道:“邵小先生,沒想到又見面了。剛才您可是看到我了,怎麼不打個招呼就要走?”
邵衍看出對方這是要找麻煩的架勢,心中不由啼笑皆非。他見過不少跟何教授這樣拉大旗扯虎皮的無賴,但讀書人裡這樣不要臉面的倒真是少數。對方現在顯然是看他孤立無援想要拉身邊能耐的靠山報復剛才茶樓裡那一箭之仇,邵衍能怕了才有鬼。
他笑著回答:“原來是……先生你啊,剛才我們似乎在碰頭會上見了一面,記不太清楚先生您的模樣了,方不方便再為我介紹一下。”
何教授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回頭看了眼目光莫名的錢先生,還是忍住被心中的羞辱溫聲回答:“果然是貴人多忘事,我姓何。”
錢先生聽出他們之間的劍拔弩張,不由疑惑地問何先生:“這位年輕人是什麼來頭?你似乎很不喜歡他?是哪位大師帶來的徒弟嗎?我看他長得倒是一表人才。”
何教授歎了一聲:“也稱不上不喜歡,就是年輕人意氣風發的,剛才給了我些難堪,我也確實不該和他計較。”
錢先生一愣:“你這樣德高望重,他還敢給你難堪?”
何教授搖搖頭:“國學沒落啊,你瞧他這個年紀,就已經能進A省協會和我們這些老人家平起平坐了,有多少才華也只有天知道,心中傲氣也是難免。我只是恨現在的年輕人不懂尊師重道,看他跋扈就教訓兩句,竟然被他冷嘲熱諷一通,A省來的人又都與他一股繩,把我一塊排擠開了,回去以後我就有些想不通,一路過來都提不起勁呢。”
錢先生一聽他的話就對邵衍印象變壞了。他是書香世家出身,從小研究國學,自然對師道這些細節特別重視。邵衍這麼小的年紀竟然能進A省的內部協會,叫何教授這樣一說他也不免深想,年輕人有才華是好事,但是恃才傲物就讓他有些看不慣了,加上剛才和何教授相談甚歡,他也覺得對方是個實在的人,此時就不免想要拿著身價替新朋友出一下頭,朝邵衍招手到:“小朋友,你過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何教授說話的聲音雖小,邵衍卻都聽了個一字不落,對對方轉移重點見風使舵能力忍不住佩服。看見錢先生也想以老賣老,能搭理才怪,直接冷笑著嗆何教授道:“剛才我忘了何先生是誰,現在聽到你這樣一說倒想起來了。您既然還記得我,怎麼又好意思把尊師重道的話放在嘴邊?”
何教授想到在茶館裡的事情臉色有些不自然,但想到錢先生在自己身邊後腰杆又挺了起來,滿臉怒容地冷哼了一聲。錢先生見邵衍不理自己,也有些不高興了,徑直帶著人走了過去:“你這小朋友沒聽到我的話嗎?”
邵衍問他:“錢先生要和我說什麼?”
“你既然愛好國學,還進了A省的協會,怎麼不懂得尊師重道的道理?當中給何先生難堪?”錢先生不滿地看著邵衍,“身為晚輩,被前輩指點幾句不說言謝,還針鋒相對冷嘲熱諷,A省的研究協會裡難不成都是這樣的人?”
“錢先生是什麼地方的人?”邵衍自己被罵倒是不覺得什麼,聽他們說到身邊的人身上頓時就怒了,眼神冷了下來,“你不分青紅皂白聽何先生幾句一面之辭就來為難我,徇私偏向目無公道,可有問過我和他起的是什麼矛盾?你身邊難不成都是你這樣以老賣老橫行霸道的人?”
“你!”錢先生頓時被噎了個倒仰,指著邵衍你你你半天,吭哧出一句:“好跋扈的年輕人……”
“年輕就活該受你冤枉?不然就要聽你說跋扈?錢先生像我這個年紀時看到長輩是不是都用跪行?”邵衍輕哼一聲,“你說何先生是我師長,我倒是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多了他這麼一個無才無德的師長,尊師重道,尊的也不該是他。”
四下譁然,錢先生臉都憋紅了,根本找不出話來反駁邵衍。周圍的人聽到這邊的爭論都圍了過來,外國的倒還好說,傳統圈內的老人家們都不問緣由地開始指責起邵衍不講道理,一邊這樣說著一邊也忍不住幸災樂禍地去看何先生的臉色。在桌上被落面子和在這裡落面子可是兩回事,本想靠著錢先生的名頭給邵衍點難看的目的非但沒達到還被當眾諷刺了一場,這一局要是不扳回來那他以後在協會裡也不用做人了。看周圍的人都站在自己這邊,何先生被罵到這份上也不想強裝什麼謙虛愛才了,當下決定要給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一個大大的羞辱,便擋開錢先生直接對上了邵衍:“你說我無才無德?”
“難不成你有麼?”邵衍懶洋洋地側首看他。
何教授氣笑了:“好!我研究國學幾十年來,從沒想到第一個對我放這種話的人會是你這樣的無名小輩。你說我無才無德,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多有才有德!”
錢先生聽出他的畫外音,又覺得這樣有些過了,趕忙阻攔。年輕人不懂事時傲慢一下總是難免,他也曾有過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歲數,長輩們聽著雖然生氣,但嘴上教訓兩句就行了,等到日後他自然會知道其中利害。可在那麼多人面前靠著學識來碾壓對方造成的效果就嚴重的多,不說這場失敗對年輕人聲譽造成的影響,日後對方心中也會留下這層揮之不去的陰影,說不得在業內的發展都會因此受到阻礙。
“錢先生您別攔我。”何教授搖頭道,“我活了那麼大年紀,從沒見過這樣不知禮數的人,簡直大開眼界。他不知天高地厚,我總得讓他明白什麼叫天外有天。這種人簡直就是毒瘤!決不能任由他這樣跋扈下去!”
四下的圍觀者們見到事情竟然是這個發展都有些意外,但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人哪裡都有,立刻就有人嚷嚷著讓會場裡的工作人員準備筆墨。錢先生見何教授這樣固執,心中雖然對他這樣欺負人有些不贊同,但到底沒有多說,只是眼含憐憫地看了邵衍一眼,歎息這個年輕人即將遭受的打擊。
場內還在拍攝作品的記者們聽到字畫館喧囂的動靜以後紛紛打聽起原因,得知原來是有人起矛盾後提著機器跑得飛快。他們正愁這場中規中矩的交流會找不到什麼可以炒作的新聞,哪成想一瞌睡就來了枕頭。李教授他們離得不遠,聽到熱鬧後也趕了過來,沿路聽到是P省那個名聲不太好聽的何教授和一個年輕人起了矛盾之後心頭就有些怪異,到字畫館後看到跟何教授站在一起的邵衍時,立刻知道不好,全都上臺圍了過去,將邵衍護在身後。
空出的一個小展臺上已經擺開了兩張桌子,工作人員正在鋪紙和磨墨,這陣勢傻瓜都知道要發生什麼了,李教授很生氣地問何教授:“這是怎麼回事?!”
何教授施施然將雙手洗乾淨,拿著一塊小帕子仔細擦著十指,聞言不屑地看了李教授一眼,抬手在筆架上挑了一直合乎心意的筆:“代領師長職責,幫你們教育學生。”
“我們A大的學生還犯不著你來教育!”李教授終於怒了,“你自己是什麼資歷?拿來欺負一個才二十歲的年輕人不覺得臉紅嗎?”
何教授冷笑:“現在開始和我論資歷了?”
邵衍拍拍李教授的肩膀:“沒事,不用擔心我,這個姓何的道德敗壞,能寫出什麼好字來?只管讓我和他比就好。”
他這話一出口,何教授手上就顫了一下,台下的記者們頓時跟打了雞血似的沸騰了起來。C國電視臺的記者皺了皺眉頭,忍不住回頭對同事說,“這個年輕人太衝動了,何金波這種人肯定不會放過他的。太可惜了。”
“是啊。”不少知道何教授品行的人都為邵衍有些不值,提前放出這樣的狠話,等到一會兒輸了之後只會更加難看。何教授這種愛炒作的人肯定也不會放過他,邵衍在國學界的未來幾乎就毀掉大半。
何教授深吸一口氣,在心中冷笑了一聲不到黃河心不死,抬筆飽蘸濃墨,心懷怒氣一揮而就,寫下《詠柳》前半句:亂條猶未變初黃,倚得東風勢便狂。
他的字大開大合,又加上正在抒發怒氣,真是暢快極了,不少攝像師直接抬著機器到臺上來拍攝他,何教授便越發得意。他這些年的字越來越金貴值錢,進步也是明顯的,可以說在這個場館裡,他都自信能勝過他的人不太多。
邵衍瞥了他一眼,看出對方的詩在諷刺自己,心中便有幾分不屑,走到桌邊隨便撿了一支筆,懶洋洋地抬手在紙上寫下《詠柳》的後半句:解把飛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他一下筆,旁邊正在專注拍攝他的攝像師便有些驚到了,邵衍字裡行間的霸道簡直撲面而來。他也不懂什麼書法,卻下意識地盯著他的字移不開目光,等到何教授寫完之後擱下了筆,才回過神將對準邵衍的機位轉向了何教授這邊。
何教授看了眼自己的字,心中很是滿意,稍稍吹了一吹就舉起來展示。台下的圍觀人群連連發出驚歎,七嘴八舌地誇獎:“何教授這一手字真是越來越犀利了!”
“難得那麼大年紀還能保持鋒芒,雖然裡頭有王羲之的字意,但添了自己的風格,又很有不同……好字好字。”
幾乎沒人去關心邵衍寫了什麼,邵衍也不關心別人有沒有關注自己。他寫完東西後隨手將筆丟盡了筆洗中,長舒了口氣,直接一晃身子在臺上的座位處坐下了。
李教授繞著字走了兩圈,好半天沒從那股氣勢裡掙扎出來。眾人看他沒動靜,還以為是邵衍在臨陣怯場,紛紛起哄要看字。李教授回頭看了眼台下眾人,猶豫片刻後,小心翼翼地撚起紙頁的邊緣,等到墨稍幹一些後,才將字慢慢抬了起來。
周圍喧囂的起哄聲在他這樣做後開始逐漸減少,李教授原地轉了一圈,場管越發安靜,眾人都有些說不出話來。何教授心中詭異地生出些不妙的預感,等到字轉到自己面前後,只是驚愕地看看紙又看看邵衍,半晌不知該如何開口。
作者有話要說:十點大魔王回歸了,最近有點忙,太抱歉了。
剛才的版本缺字了,給大家補上。

☆、第三十七章

錢先生原本被安置在展示台另一邊的座位上,看到這幅字後也蹭的站了起來,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這!這……”
他後半句話憋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這怎麼可能!
台下的人等回過神,安靜的場面便再也維持不住了,喧鬧聲轟然炸響,都是在談論這個意外結局的聲音。何教授那一幅字寫的很好,鋒芒畢露,狂放瀟灑,簡直是他近些年來堪稱巔峰的作品了,不說別的,單這會場裡能及得上他的人就沒幾個。也因此許多人從得知到這場文擂的消息時就篤定何教授能贏。開玩笑,一個是蜚聲業界的文學大家,一個是從未聽過的無名小卒。文學大家的水分再怎麼虛,那也不是無名小卒能比得上的。看到何先生那一手字時不少人心中還在嘲諷邵衍不知進退自尋死路,可誰知道才短短瞬息的功夫,風向便如此迅速地調轉了方向,結局仿佛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他們臉上。
何教授的字確實不錯,可哪怕再厚顏無恥的人,這個時候也沒法當著眾人的面宣佈他的字勝過邵衍。無他,兩幅字的差距實在是有些明顯。何教授的字雖然痛快犀利,可放在邵衍的作品面前卻真的有點不不夠看。邵衍的字,從落下的第一筆開始就在蓄勢待發,一撇一劃看似隨性,可結合在一起,卻叫人感受到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攝像師和記者這些外行們只覺得自己心中看著這幅字會覺得緊張,只有內行們才知道,這就是人們一直傳的神乎其神的筆意。
邵衍的筆鋒,那真是霸道的前所未見。字意就像是出鞘的刀,氣勢撲面砍來,迎頭劈下,讓人全無抵抗之力。字形矯若驚龍、行雲流水,帶上滿滿的倡狂,功底可見一斑。
這種風格的字太少見,能寫出味道的更是寥寥無幾。眾人都很有些不可思議,他們看向邵衍,坐在椅子裡的年輕人正在托著臉懶洋洋地撫摸自己的下巴。要不是親眼看著他落墨收筆,他們絕不可能相信面前這個看起來白白淨淨的小年輕會寫出這樣一手字來。
剛才不分青紅皂白幫著何教授指責邵衍不懂尊重前輩的人現在再不敢出聲,他們原本就是仗著年齡和經驗自認高人一等,輸給了所謂的“後輩”,那真是多少人都不夠丟的。想到自己剛才附和著眾人七嘴八舌朝邵衍嚷嚷的那些有關“何教授德高望重年輕人要和他多多謙虛學習”的話,站得離展示台比較近的幾個老學究們都擋著臉裝作咳嗽的模樣面上無光地鑽進了人群中。
李教授轉了一圈後,小心翼翼地又把字鋪平在桌上,發現沒有流墨之後才終於放下心。錢先生卻一下子從他的座位處踉蹌出來,撲到了邵衍這邊的桌邊上。何教授原本還在怔愣,看到他後才猛然回過神。他看了看臺下正在交頭接耳看向自己這邊說話的業內同行,又轉頭盯著正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在近處觀察邵衍作品的金先生,頭腦一片空白,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耳朵邊上轟鳴吵鬧,讓他不知所措。
錢先生驚歎地搖頭讚歎,半晌後才倏地看向邵衍:“你習字多久了?”
邵衍算了下自己的年紀,想到自己現在的身份,對上他的目光,回答的就有些含糊:“記不起來了,十來個年頭了。”
“不應該啊……”錢先生還是不滿意,搖頭晃腦盯著那字看了許久,才絮絮叨叨地反復輕聲評判:“用筆這樣平穩嫺熟,十來個年頭怎麼會有這樣的力道?我從小習字的時候胳膊上還會吊沙袋,饒是這樣,平時懸臂的時候都多少會有些抖……還有這字意,倒是符合你的年紀,但你這個歲數……怎麼可能悟得出來?”
切。邵衍心想,懸沙袋算個屁,老子當年練字的時候,先生還朝我胳膊上放雞蛋呢,掉了就打,你比得上麼?
但即便是如同錢先生這樣的疑問不斷,這場文鬥的結果仍舊是早已揭曉了。場內的媒體們憑藉自己的判斷和眾人的反應,即便是不聽宣讀,也還是早早反應過來將攝像機對準了邵衍。邵衍坐在那邊寫完字後一動不動,看表情倒是沒什麼獲勝之後的激動和喜悅的,眾人於是便又湧去拍何教授的臉。
記者們都很是激動的,他們也沒想到能讓自己親自碰上一回反轉劇。這次的事件因為結局的不同一下子從何教授被不懂禮貌的小輩激怒出手,轉變成了何教授以老賣老在關公面前耍大刀反被打臉。何教授雖然不如錢先生那麼有名,但身上深博獎獲得者的名頭也有些分量,有他的名氣作附加值,關注度一定會大大提高。
何教授被四下驟然掃過來的鏡頭嚇得腳下一個踉蹌,匆忙抬手遮住自己的臉就要離開,可周圍都圍了滿滿當當的人,他愣是想走都走不成,只能在心裡暗罵這些媒體落井下石。他現在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狠狠抽自己兩個耳瓜子,早知道這樣和和氣氣的多好,再不濟在茶樓裡發現邵衍脾氣壞時就應該離得遠遠的,幹嘛要那麼沉不住氣!
耳邊的轟鳴聲越發嘈雜,何教授覺得自己腳下踩著的展臺軟的像是棉花,頭頂的燈光也在跟著癲狂。他背過身去躲開那些鏡頭,媒體們卻在短暫的蓄勢後一下子湧到了展臺上,一部分去了邵衍那邊進行採訪,另外一部分則將何教授緊緊地圍在了中間。何教授躲避不及,被各個媒體的話筒戳在臉上,只覺得每一句提問都像有人在提著剪刀紮刺他的心臟,讓他呼吸困難——
——“何教授您之前想到過會是這個結果嗎?”
“何教授您看一下我們的鏡頭!請問您輸給邵先生之後心裡有什麼感想?”
“您剛才表現的很驚訝,請問您之前為什麼提出這個挑戰呢?”
何教授怒極,只能反復推拒著伸到嘴邊的話筒,嘴裡不停拒絕:“我不接受採訪……我不回答問題……”
P省內部協會的管事終於擠進來了,一群人將何教授和媒體隔開護下展示台,媒體們一路緊追不捨地提問拍攝,P省來的人臉色都很難看。
何教授這次是把一整個P省研究協會的臉都丟沒了,老大把年紀公開挑戰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比就比吧,勝了倒還好說,他居然還輸了個一敗塗地!這次來的媒體界大佬可不是P省協會能憑藉自己在傳媒圈中的關係走通的存在,消息一旦傳出去,在之後的幾年甚至幾十年裡都絕對會是P省研究協會最大的醜聞。何教授也不用再混了,不說內行們日後會怎麼看待這次的事件,光是公眾那邊,一旦得知到他這次居然輸給了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消息,那麼外界對他實力的質疑一定會如潮水般湧來。
外行們看書法本就是看個熱鬧,書畫家的名氣和業內的評判都會成為影響一幅字是否有價值的關鍵所在。名氣這東西,品德不好沒什麼影響,但實力不行被打了臉,那影響絕對是毀滅性的。
已經能預計今天之後何教授的字畫會跌價多少的P省協會領導盯著滿臉頹然的李教授連弄死他的心都有了,協會裡為了經營他的名氣花了多少的錢財精力?好容易看他已經在朝著大好的方向發展了,誰知道這人沒過幾天好日子就開始飄飄然,上趕著自己找死!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一場戲快落幕時才趕到的人也不是沒有,嚴稀跟著他的外國老師滿臉狀況外地進了書畫館,見周圍擠得滿滿當當全場嘈雜,心裡那點看熱鬧的火苗一下就旺了,上前拽住一個人就問:“老師,這裡出什麼事了?”
被拽住那人一臉的激動莫名,扯著他說了半天,著重形容了何教授仗勢欺人反被打臉的細節,聽得嚴稀心裡都跟著激動了起來,連忙問他:“跟何教授比賽那人呢?”
“在那呢!”被拉住的老先生指了已經被搬開桌子的展示台,“你瞧上面全都是記者,肯定被人圍在裡頭出不來了。”
嚴稀跟他老師說了兩句,自己興沖沖地朝著展示臺上擠,就想看看那個拍出了這等反轉大劇的年輕人得長成什麼熊樣。臺上的記者攝像們被他給撞了個東倒西歪。
邵衍確實出不去了,A省協會裡的會員們擋在他前面阻止記者的靠近,可路已經被圍了個水泄不通,人根本就沒法移動。他雖然蠻想上電視的,但被人用這樣的方式採訪就有些煩了,又不能出手打架讓媒體們滾蛋,只能強忍不耐地儘量回答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耳邊全是相機拍自己臉時哢哢哢的響聲,邵衍都快忍不住皺眉了,才忽然聽到外頭傳來了一個帶著虛弱和驚訝的聲音:“邵衍?”
他眯眼細看,看到那頭卷毛時就知道是誰了,趕忙朝對方做了個手勢。好不容易擠入包圍圈的嚴稀鞋子都快被踩爛了,還得了周圍的媒體們好些白眼,發現到被圍在展示臺上的人是邵衍後別提有多驚訝了。但現在可沒有發傻的時間,邵衍這個模樣明顯是被困住了。退出來後他掏出手機翻看了半天,心裡排除了沒根基的邵家父母和已經移權的嚴家爸媽,最後還是把電話撥給了嚴岱川。
嚴岱川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看到來電提示是嚴稀之後直接給按掉了,第二次打過去之後才接起來,開口就要教訓。嚴稀被罵多了,聽到那邊的呼吸聲就知道要糟,趕忙不帶喘氣兒地把展館這邊的事情一股腦給說了出來。
那邊的嚴岱川沉默著,嚴稀以為他還會再問什麼的時候,就聽他說了一句“我立刻過來”後切斷了通話。
嚴稀愣了愣,看著顯示通話已結束的螢幕,心想著你過來幹嘛啊?叫幾個人來不就好了?
擺脫媒體和離開場館少說用了半個多小時,何教授被帶到場外的時候人都快虛脫了。協會裡的領導本還想訓斥他,見他臉色蒼白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也懶得開口了。眼見場外亮如白晝,四周還零星遊散著幾家媒體,他們不敢多呆,回到車裡之後才總算放心了一些。
車上還有P省協會的其他會員,看到何教授的時候鼻子都快氣歪了,指著他大罵:“沒有那個金剛鑽你攬什麼瓷器活!這兒也是能讓你囂張的地?好了!看到了!現在丟大人了!電視臺都拍到了,你讓我們以後怎麼做人?!”
何教授沒力氣也沒底氣回嘴,死氣沉沉地窩在車座上任由他罵,只覺得一路出來的媒體追問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他無力去想自己今後將要受到多大的影響,因為腦袋裡一旦出現類似的計算他就想要把頭朝牆上撞。不久之前他還那麼風光,進場的時候聚會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用羡慕的眼神仰望他,他的榮譽地位威望和財富是他最大的本錢。
可現在,周圍卻只剩下了嘲諷譏笑和責備,造成這一切的,只是他一個不經大腦的舉動。
邵衍!
還有這個名字!
何教授簡直無法相信也無法容忍自己輸給他,這只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他有什麼勝得過自己的呢?除了年輕和漂亮的臉蛋外,他拿過和自己一樣高度的獎項嗎?字畫能拍賣到五位數嗎?他在S市甚至還要借住在朋友家!第一次見面時小心翼翼地把坐計程車的找零數完之後才放進口袋!
他憑什麼能寫出勝得過自己的字?他的父母能有足夠的本錢來培養一個孩子嗎?一切都只是老天爺太不公平,給了一些人他們本不該擁有的天賦,來以此勝過辛辛苦苦年年月月刻苦鑽研的普通人,而這些不勞而獲的人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何教授揪著自己的頭髮,心中痛苦翻騰,只覺得這個世界真是說不出的面目可憎。車裡的人也齊齊沉默,出了這種事情,誰還好意思繼續在會館裡呆下去?四下一片寂靜,車外嘈雜的人聲卻一下子拔高了許多,他們回頭從後窗看出去,都忍不住驚訝地坐直了身體——場館的入場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列氣勢森嚴的車隊,車門打開,好些穿著黑西服的高個子壯漢湧進了會館。
“怎麼回事?來大人物了麼?”這陣勢看著不是鬧著玩的,P省協會裡本就比較看重這些,見狀不由紛紛討論起來人是誰,“來了那麼多保鏢,肯定不是平常人啊!難不成來的是哪個大師?”
“你見過哪個大師有這個排場啊?”
“誰知道啊,要不就是上頭什麼領導來視察了?”
“哇你看那個車,好車啊,一看就改裝過的,那麼多輛少說好幾千萬。”
“出來了出來了出來了!”
進去不多久後陸續有保鏢出來,大夥一下子來了精神。原本陷入低落的何教授也不免被分了兩分注意力,跟著轉頭看去,便瞧見跟在那幾個零星的保鏢之後的是一大串媒體,其餘的黑衣保鏢都聚集在媒體當中,兩列排開氣勢森嚴。他隱約看到被護在正當中的一個身影,頓時就猜到大約是來接送場館裡的什麼人物了。
人太多,這人究竟是誰何教授也沒看清,但有這個待遇的,想來也不會是普通人。
他梗塞地想,自己剛才跟邵衍針鋒相對是圖什麼呢?有那個時間,早點發現到這人多好!
快到主車的時候,保鏢們隊形變化了一下全部橫向站開,將媒體們擋在了距離車子的五步開外,走在包圍圈最中間的那個主角的臉終於露了出來。
何教授心頭的悔恨還在縈繞,看清對方的模樣時一時竟然沒反應過來,幾秒鐘之後,才像是迎面被敲了一棍子似的眩暈起來。數不清的星星從腳底開始朝腦袋方向冒,圍得他呼吸都困難了。
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何教授青著臉捂住胸口貼在車壁上眼睜睜看著邵衍上車之前對媒體揮手告別的動作,直到車隊離開,也還是保持著這個僵直的姿勢沒有動彈。
“唉——”P省研究協會裡的其他人也終於明白到發生了什麼事情,協會領導指著何教授長長地歎了一聲,忍不住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啊你啊!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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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衍翻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放進外套衣兜裡的幾張名片,上頭X省電視臺記者XX報社主編的職稱他雖然看不懂,卻也明白應該是有些分量的。嚴岱川坐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地看向車外,餘光一直打量邵衍的動靜,見對方絲毫沒有要和自己說話道謝的意思,氣得鼻子都歪了。
枉他一路上還在擔心邵衍會不會出事,反復催促司機抄近路開快一些,結果看樣子邵衍還很樂在其中嘛!在車外頭一臉笑眯眯地回答問題,上了車還不停地看這些媒體們的名片,他也是有病,瞎操心!
邵衍看他的臉色越來越壞,忍不住奇怪:“你怎麼了?工作上遇到困難了?”
嚴岱川瞥他一眼,見對方睜大了眼睛一臉好奇地看著自己,立刻被煞了一下,怒火下意識平息了不少。他也覺得奇怪呢,都說相由心生相由心生,邵衍這樣小肚雞腸手段狠辣的小變態怎麼長的就跟個好欺負的包子似的?臉蛋白淨眼睛大,嘴巴的弧度竟然還是朝上翹的,不發神經的時候又軟又顯小,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斯文人特有的“快來欺負我”的信號。特別是像這種不經意間露出的可愛表情,眼睛裡充滿好奇,嘴巴也微微張開,連熟知他本性的嚴岱川都會無法抵抗地中招,再大的抱怨都維持不了多久。
嚴岱川歎氣,心想邵衍恐怕就是他的天敵,也不知道該如何跟對方宣洩自己的不滿,只能搖搖頭道:“沒事。”
邵衍見他這樣的反應反倒愣了一下,他觀察入微,自然不覺得嚴岱川是在說真話,但思來想去也沒法琢磨出對方是在為什麼不高興。回憶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對方的胳膊上,想到前幾天自己下的狠手再想到對方今天還那麼勞師動眾地來救自己,他眼中也不免多了兩分少見的心虛。
朝嚴岱川坐近了一點,邵衍撞了下他的肩膀:“哎。”
幹嘛?嚴岱川用眼神表達著自己的疑問。
邵衍側頭盯著他,卻不知道該怎麼服軟,片刻之後才忽然說:“我今天上電視了。”
嚴岱川有些茫然,不知道這有什麼可高興的,但還是上道地朝對方點了點頭:“恭喜你。”
邵衍和他對視著,忽然就撲了上去抓住了嚴岱川的胳膊,將他的衣袖挽了起來。
嚴岱川躲避不及被他抓了個正著,被按到傷口一陣酸痛時才想到前幾天自己還被面前這個一臉純良的人掐的不要不要的,頓時就想躲開。沒料到邵衍的手勁竟然出奇的大,被箍住的部位像被鐵鉗夾著似的無法動彈,他意外地看著邵衍,上上下下打量邵衍的身板,最後將目光落在對方細長白淨的手掌上,怎麼樣都搞不明白這樣的一雙手到底是哪兒來的用不完的力道。
手臂上果然青了一大片,像被人用老虎鉗揪過似的留下了深深的淤痕,邵衍咳嗽一聲,想到自己能捏碎文玩核桃的手勁,差不多也能想像到嚴岱川這兩天該受了多大的罪。他心中的歉意一下子濃了起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對方那塊顏色非常可怕的皮膚,嘴裡道:“你說你也是,沒事來摸我脖子,這不是找打嗎?你要是摸我腦袋摸我臉我也不至於下這個手……”
嚴岱川聞言不由瞥了眼邵衍的後頸,對方正低著頭,後頸那邊軟軟的卷卷的胎毛一樣的頭髮頓時顯露無疑,嚴岱川手指幾下抽動,重重地把那個再去摸摸的可怕念頭鎮壓了下來,嘴裡只是不鹹不淡嗯了一聲。
“今天還是要謝謝你了,要不是你帶人來,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來。”邵衍吭哧半天,才小聲說,“掐你的事情,不好意思了。”
咦!!!!!
嚴岱川心中響起一陣汽笛般的驚呼,雖然表面上只是臉色微動,但肚子裡翻江倒海的全是勝利的快|感。邵衍對他低頭了低頭了低頭了低頭了低頭了!邵衍居然會道歉會道歉會道歉會道歉!
他咳嗽一聲,一副大度的模樣伸手拍了拍邵衍的手背:“不要多想。”
邵衍抬頭看他,盯著他的瞳孔,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對方的視線比剛才渙散了一些。但他也不太懂焦距這麼高深的知識,得到了原諒後就松了口氣,態度頓時就不那麼鄭重了,還去摸摸嚴岱川胳膊上狀態正常的皮膚,道:“你也太不經打了,我還沒用全力呢你就傷成這樣,看著人高馬大的,怎麼一吹就倒。”
嚴岱川看了下自己手上的傷口,默默琢磨著那句還沒用全力,心情複雜地握住了邵衍亂動的手。他不太習慣別人這樣觸碰自己,邵衍一摸他,他整條胳膊的雞皮疙瘩就都起來了。
抓到手之後他才發覺到邵衍的手竟然比自己小了一圈,因為手指很長的原因平常狀態並看不出來,可他這樣輕輕一抓,對方的拳頭就被他包在了掌心裡。嚴岱川沒忍住捏了捏,只感到掌心中的皮膚微涼,指尖能觸碰到的脈搏也異常的緩慢,手指很柔韌,能隨著他收緊的動作更加彎曲地蜷起來。邵衍被他抓住了手居然也沒有要躲避的意思,反倒就保持著現在的距離將半個身子都靠在了嚴岱川身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被他的頭靠在肩膀上,嚴岱川垂下眼,盯著對方腦袋後面軟軟的卷髮看了半天,抬起一隻胳膊環在了邵衍的後背,小心地用手指去撩了一下。
邵衍渾身一個哆嗦,動作很大地抽動了一下,作勢要坐起來,被嚴岱川給按住了。
“你幹什麼!”邵衍罵他,“又要找打!?”
“不小心的。”感覺到掌心裡的拳頭有要朝外掙扎的趨勢,嚴岱川趕忙出聲安撫,環在椅背的那只手拍了拍邵衍的胳膊,“你頭上有東西,我幫你拿下來順便碰了一下。”
邵衍縮著脖子蹭了蹭衣服,把那股麻癢的感覺蹭沒了之後才自在一些,見嚴岱川不打算讓他起來,便也沒有堅持要離開,重新軟下來趴在對方的肩膀上醞釀睡意。
嚴岱川盯著邵衍後頸處因為蹭衣領而變得有些淩亂的軟毛,指尖彈琴似的抽動了兩下,作勢要理,卻停在邵衍的耳朵邊上半天沒敢下手。
聽著邵衍逐漸均勻下來的呼吸聲,他想了想,還是怕被揍,硬生生強迫自己把目光轉到了窗外。
作者有話要說:頭髮亂了不能整理……
嚴岱川:逼死處女座。

☆、第三十八章

邵衍原本以為從拍攝到上電視中間應當有一個很長的製作週期,誰知道第二天早晨,他就在嚴家爸爸吃早飯時看的早報上發現了自己的照片。
他看到的時候全家人都已經知道了。他們圍在餐桌上嚴父的座位旁邊七嘴八舌地討論報紙上的內容,聽到邵衍下樓的聲音,又齊齊轉頭盯著樓梯上的他。
鍛煉完之後洗個澡神清氣爽,邵衍的心情不錯,見狀便大大方方地抬手和他們打了個招呼。
“早啊。”
“衍衍!”邵母喊了他一聲,倏地將報紙從嚴父手裡搶過來,朝他抖抖,“這個上面的人真的是你?”
邵衍接過來一看,才發現到報導交流會的消息居然放在報紙的第一張。他入場前回頭對媒體揮手道別的照片跟好幾個不認識的人一起被剪輯成了背景,背景上放了很多切成圓形的大頭照片,他看著鏡頭面帶微笑的一張也被放在相當顯眼的位置。
報紙上的字倒是都還好認的——“全國首屆藝術文化交流會召開,各省協會百花齊放。”
倒是個中規中矩的標題,內容卻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兒,裡面有三分之一的篇幅都在描寫從A省來的神秘國學會員邵衍。報社的編輯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好像收了紅包似的不要錢朝外丟好話。非但高度評價了邵衍入場時的大方禮貌,後期他跟何教授之間的矛盾更是相當仔細地從頭描寫到尾,用詞精准腦補狗血,看得都叫人忍不住熱血沸騰起來。
邵衍吭吭哧哧地看下來,雖然有些地方不太理解,有些細節和他自己經歷的也有些出入,可從字裡行間的,他仍舊能很清晰分辨出寫文章的作者在故意將輿論朝著有利於他的方向引導。
他不太懂得對方這樣做的原因,心中卻是滿意的,便將報紙塞回了邵母懷裡,點頭回答:“是我啊。”
邵母張了張嘴,眼睜睜看著邵衍越過自己下了樓,站在臺階上好半天都在盯著兒子的背影發愣。
她在A市時是聽說過邵衍講自己加入了一個什麼什麼研究協會,邵母對這方面瞭解的不多,聽這個名字便以為是學校裡面學生或者老師自己組織起來的業餘社團,那個時候也沒多想,現在早忘的差不多了。前段時間時她也碰上過幾次邵衍和人計畫交流會見面方式的電話,本以為他只是要和一些假期來A市旅行的同學見面,並不當一回事,還叮囑過讓他和朋友出門吃飯千萬不要在付帳上小氣。
可她從沒料到兒子會去真的參加一個看起來那麼高大上的交流會!居然還拍照登報了!
邵家其實沒少上報紙,尤其是邵老爺子在的時候,邵家一丁點風吹草動那都是在A市的日報上有版面的。照理說邵母不該為這事兒那麼稀奇,可邵衍上的畢竟是全國性的報紙!性質和各省各地方小打小鬧的報社完全不一樣!
她是這樣的想法,家裡的其他人也全都不差,桌上除了嚴岱川在邵衍落座之前給他拉了一下椅子之外全都目光炯炯地盯著邵衍一動不動。
嚴家的廚師端上邵衍在出門鍛煉之前上鍋蒸的水晶蝦餃,看到餐桌這邊奇怪的氣氛迅速地離開了,邵父將椅子朝兒子的方向拉了拉,小聲問:“衍衍,你什麼時候會寫毛筆字了?”
邵衍也不驚慌,瞥他一眼,慢悠悠反問:“你以為我以前不會嗎?”
“咦?”邵父聽他這樣一問,還真的點點頭,“你以前在你爺爺那邊的時候確實被按著學了一段時間,後來我也沒見你怎麼練啊。”
邵衍笑了:“我懶得練嘛。你看我前段時間就喊小川哥給我買小毛筆字寫東西了,也不關心關心我。”
邵衍說別的話邵父不會相信,說自己懶那邵父真是太贊同了。他以往忙工作,一天除去睡覺之外能有兩個小時呆在家裡就已經不錯了,和邵衍雖然名為父子,但彼此相處的時間並不多,對兒子那個“懶”,簡直是深惡痛絕。
至於邵衍這些天寫字用的是什麼筆,說實話他真的沒怎麼注意。邵衍以前那麼懶,寫作業跟要人命似的,現在能動筆寫字他就已經很欣慰了,哪裡會去管他怎麼寫啊!聽到兒子這樣一說又忍不住有些愧疚,也不再問了,拍拍兒子的後背道:“哪裡不關心你了,爸爸關心你的。”
嚴岱川在一旁聽這對父子的交流,偷眼瞥了下正在桌首笑眯眯看報的父親。嚴頤的臉上帶著早年打江湖留下的戾氣和風霜,每一條皺紋裡都帶著濃濃的兇惡,要不是他現在老是笑眯眯對人,那嚇哭小孩子是很平常的。
腦袋裡琢磨了一下自己跟父親說“你也不關心關心我”之類的話,父親也黏糊糊地回答“爸爸關心你”啥啥啥的。
嚴岱川一陣發寒,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連帶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渾身都寫滿了不自在。
他看到邵衍還在和邵父說自己上電視和上報紙的事情,便動手給他的豆漿裡放糖。邵衍住到了嚴家之後他才發現對方有多嗜甜,一杯豆漿或者牛奶要倒四五勺蜂蜜才能滿意,他幫著邵衍調好了蜂蜜,摸了下豆漿杯壁的溫度,這才把杯子推到了邵衍在桌邊。
邵衍恰好說到何教授諷刺他那裡,這一段記者們不瞭解,後來從旁觀者的口述中描寫出來的也有些出入,邵衍講出現場版來真是聽得氣死了了,邵父拍案而起,怒氣衝衝罵道:“這個姓何的教授是P省來的?太囂張了,敢這樣對你,爸一定讓他吃點苦頭。”
嚴頤在一旁道:“不用那麼麻煩啦,衍衍這次把他輸成這樣,這個姓何的回去有好果子吃的。字畫的價格肯定也要跌了,以後被人嘲笑的日子還長著呢。”
邵衍順手接來杯子一飲而盡,甜到發膩的豆漿讓他享受地眯了眯眼,轉頭看了眼不動聲色的嚴岱川,他也把自己蒸籠裡的三隻蒸餃夾了過去。
嚴岱川有那麼片刻的受寵若驚,這待遇以前都是邵父才有的!
水晶蝦餃是邵衍親手做的,澱粉和澄面要用開水一點點燙開,才能得出蝦餃皮這種晶瑩的透明感。邵衍前段時間自己去抓了幾味調味的材料處理好了,和麵的時候燙的水就是煮過調味料的開水,這使得蝦餃皮一口咬下後除了柔韌外更加滿口飄香。蝦餃裡一包鮮汁,放的卻不是整粒的蝦仁,而是剁成泥的蝦仁混上高湯和娃娃菜調的餡料。包的時候再在裡頭埋進一顆小粒的整蝦,吃起來爽脆彈牙。蝦餃皮很薄,卻很有存在感,勁道的口感需要不斷咀嚼,皮的香味混合了清爽的蝦甜更是絕配,不必再另外蘸任何醬料,就已經夠回味無窮的了。
邵父還在那裡跟嚴爸爸說何教授會有的下場,看到邵衍把餃子分給了嚴岱川之後人就呆了,他傻傻地看著嚴岱川慢悠悠把那三個蒸餃吃完,有那麼點委屈地看著兒子:“你們倆什麼時候那麼好了?”
“有嗎?沒有嘛。”邵衍轉頭看嚴岱川,嚴岱川正在擦嘴,也看過來,兩個人默契地給了對方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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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讓邵母甚至開始惶恐的報導自然也在外界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國學界的內部人士關注的是邵衍在報導中被誇獎的神乎其神的天賦,外行看的卻是交流會上他和何教授兩個人之間鬥法的熱鬧。何教授的名字雖然不怎麼紅,但在國內也是小有了一些聲望的,能在眾目睽睽勝過他,這證明邵衍不管是什麼背景,至少是有著勝過何教授的真材實料的。
那段被媒體們放出來的有關他和何教授比賽過程的視頻更是受到了非一般的關注,熱度在短暫的醞釀之後一下子提升了起來。人們對學術界的興趣遠比業內原本以為的要大,只是他們對國學的認知一直停留在一群白鬍子老頭穿著道袍似的棉褂子背著手喝茶聊天上,自然很懶得去關注這些無聊的消息。冷不防發現這些追求風雅的圈子裡竟然也跟宮心計似的各種勾心鬥角,群眾們熱愛八卦的心一下子就被喚醒了,只有擔心熱鬧不夠看的,哪還會在意什麼圈子不圈子啊。
官方和那群跟何教授有合作的媒體們積怨已久,與何教授混在一起的那些人少有真正熱愛國學的,為了一己私欲他們做了不少攪混水的事兒,讓原本清清白白的研究圈子越來越市儈也越來越混亂。不滿他的人從來不少,只是何教授他們行事小心,從沒有露出過什麼可以讓他們遭受打擊的把柄。這次的事情於是就成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連許多之前預料到何教授這次恐怕要遭殃的人都沒料到之後的風浪會那麼大,網路媒體實體媒體,扒皮何教授的活動越來越火熱,簡直將何教授家的祖宗都快查了個乾淨。他和境外和沿海某些臭名昭著的媒體合作炒作自己的事情自然也瞞不住了,包括P省研究協會內好幾個正在炒作中的所謂“大師”這下也變得無所遁形。
之前收過他作品的不少收藏家悔都要悔死了,可現在再出手他的作品,打個一折都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收。錢先生也為此遭受了一些影響,好在不大,應付應付也能過去,在那之前他特地找到A省研究會下榻的酒店裡去找邵衍道歉,雖然沒見到人,但歉意也已經托李教授他們帶到了。錢教授這人就是有點書呆子,除了書畫之外一點人情世故不通,邵衍有毛病才會和他計較,被李教授他們好言勸了勸,便把他那天的冒犯當做個屁給放了。
他的近況和何教授的則截然不同。
作為熱門事件中的另一個主角,他受到的關注其實一點不比何教授要少。光長相就能吸引一大群娘子軍偏向他了,國學圈裡出帥哥的幾率實在太低,才華和帥哥結合起來更是刷滿了時髦值。這一代的年輕人越來越注重國內傳統文化的留存,對年紀輕輕願意潛下心來研究國學的邵衍第一印象自然極好,他跟何教授的這場比賽無疑成了墊在他腳下的第一塊墊腳石,讓他的形象一下子拔高了不少。媒體後期也是拍到了邵衍被保鏢們護送離開的畫面的,這種電視劇裡才能看到的高能情節簡直將放在邵衍身上的那些目光熱度推向了最高點。
所有人都在試圖挖掘他從前的經歷,以及弄明白一個問題:他到底是誰!
真正有了知名度之後,過去肯定是瞞不住的,邵衍現在正在A大讀書的消息很快就被人給發現了。A市的人那也是上網的,雖然大部分都和邵衍沒有真正見過面,但對於邵家的事情,因為前段時間邵父的大肆炒作多少還是有些耳聞的。邵衍是富三代甚至富四代的消息短短幾天內就在網路上傳遍了,沒過幾天,更深層的、有關於他們一家和邵家現任家主之間的恩怨自然而然地又被舊事重提起來。
他的經歷一時讓很多人無法言語。
從小生活富足,在爺爺去世之後瞬間跌落雲端,除了百分之五的股權外幾乎失去了邵家的一切。上大學之前一直是個胖乎乎有些傻氣的小年輕,入學後不久重傷一場,從那之後整個人就像蛻變般開始變得出色起來。
這種跌宕的人生是很多平常人家難以想像的,一時間同情和欣賞的聲音瞬間充斥在了有邵衍消息出現的各個地方,網路上甚至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大批推崇他的“後援團”,邵衍這個名字,在這陣風頭上簡直成了“國學年輕儲備”的代名詞。
邵衍都火了,禦門席這個名字沒道理默默無聞。事實上邵衍居然會做菜的消息讓很多崇拜他的年輕人相當意外。但被迫分家之後他幫助父親掌管餐廳並將餐廳的聲譽做的更上一層的消息來源卻十分可靠,讓人不得不信。尤其是各個曾經光顧過禦門席的顧客,對這個出於邵家卻遠勝於邵家的餐廳都毫不吝嗇誇獎的聲音。能進得起禦門席的多半不是普通人,講的話也就格外權威,聽著他們對禦門席那些菜品的形容,不少人隔著螢幕口水就收不住了。當然也有人懷疑這些誇獎的真偽,畢竟邵家這個美食招牌在A省周圍還有些聲望,禦門席這個剛出來的,許多人那是連聽都沒聽過的。
餐廳現在的管理者也是從邵家出來的,邵老爺子的親兒子和親孫子,再強,難不成又能強得過已經過世的老家主?
對於這些好似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質疑許多知情人理都懶得理會,只同情他們井底之蛙,並且反復央求他們前往不要去光顧禦門席。A市的禦門席現在提前兩天已經訂不到位置了,想吃飯還得提前半個星期就策劃,其中佔據了預定名額的大多都是省外慕名來平常的顧客,被拒之門外的老客人們窩火死了,又看不得禦門席被質疑,又一點都不想餐廳裡的客人比現在更多。
許多人聽的心裡癢癢,查過人均消費後不少家境寬裕的就打算去一趟A市嘗嘗這個被傳的神乎其神的餐廳,結果還不等他們動身,邵父這邊的官方消息便令S市的許多饞貓們精神一震。
禦門席在S市的分店,即將開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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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父這些天帶著邵衍的那群徒弟在S市各處下館子,和A市不同,這裡許多有些聲望的老餐廳味道真的很出色,安逸慣了的邵父雖然自信兒子的手藝,但這段時間來壓力也是前所未有的大。為了S市的這個餐廳,他少說投資了兩千萬。雖然其中大部分都是和嚴家借的,但借錢總是要還的嘛,這筆賬到底還是算在他心上的。現在不同以往了,在A市的生意要是虧本的話,那他們一家絕對是一朝回到解放前的節奏。
邵衍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家裡人從沒把壓力給過他,父子倆也沒有做過有關投資上的交流,以至於直到如今邵衍還以為自家做的是小本生意。
開業的前一天邵父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店裡的所有硬體設備,仔細核對了請柬的投放、媒體的邀請、以及開業當天的各種儀式細節,一夜難眠後,早上天沒亮就跑到了自家店裡。
他本以為自己應該是第一個到的,沒想到才出電梯就聽到餐廳的方向傳來不小的動靜,又驚又怕地偷摸一看,才借著燈光發現原來是比他還要早到的邵衍。
邵衍正在搬前些天運到店裡的水缸大小的蒸罐。那蒸罐可不輕,一群大漢給蒙著防震塑膠滾進來的,邵衍半蹲著一下就抱起來了,看得邵父都有些發傻。邵衍在餐廳大門的方向左右轉轉,然後把蒸罐放在了一個自己滿意的位置,這才點點頭離開,臨走前他朝邵父躲著的方向看了一眼,想了想,還是沒點破自己父親小小的自尊心。
邵父蹲在牆角那裡慢慢地挪,挪到靠近蒸罐的位置,蹲在那邊盯著罐上金紅交織的龍紋,不知怎麼的,心裡就安定了許多。
怕什麼,哪怕虧本了,他還有兒子和老婆在啊。
因為邵衍的緣故,S市以及周邊城市的許多大媒體這次很積極,早早就全來報導了。等到架好機位,賓客們才陸陸續續趕來,到的最早的,就是前些天被專機接來的邵家集團的那些股東。
聽說這群人是邵氏集團股東的時候媒體們都很是詫異,邵父和邵家現任家主尷尬的關係現在托邵衍的福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這群邵家的股東來這裡給邵父捧場?
要說邵家兄弟的矛盾是謠傳,可邵家現在的家主卻又偏偏沒到,來的這群股東們面對記者們暗藏機鋒的提問只是笑而不語,他們早和邵玉帛不是一條心了,意味深長的表示更讓人浮想聯翩。想來想去,也只能把現狀歸咎為邵家現任家主的位置來的名不正言不順,股東們都都不服他管轄。
廖河東他們被登頂後目光所及的一切給震撼到了,禦門席早已經不是他們想像中那個邵家的老店。沒有任何一刻他們像現在這樣清晰地意識到這已經是一個獨立產業的事實,這裡的一切,裝潢、地段,還有遠勝於目前邵家餐廳的氣派,都讓人在驚歎之餘,忍不住悵然若失。
賓客在陸續到場,廖河東他們站在餐廳的觀光窗邊朝外看去,上午的S市天氣晴朗,陽光灑落進來,讓這個位處高層的餐廳看起來懸浮在雲端之上。
邵父原本的不安在接待一個又一個客人經常後逐漸開始消失,來的人遠比他想像的要多,一些原本他只是試探遞出去的大人物竟然也真的到場,讓原本沒報什麼希望的邵父在始料未及之後又忍不住欣喜若狂起來。S市雖然水深,但黑白兩道的大佬們卻意外的隨和,這些人是不能出現在媒體鏡頭裡的,媒體們也默契地沒有去拍有關他們的鏡頭,邵父將他們特別帶去不同的廂房安排好後,出來的腳步都輕快了兩斤。
有了這些人的捧場,至少在下一次變數到來之前,禦門席的日常經營是不會遇上什麼麻煩了。這對初來乍到的邵父來說不啻于一個大好消息。雖然他不太清楚這些人為什麼會真的到場,但反正是好事就行了,邵父想問題挺簡單的。
放在門口的蒸罐在賓客入場之後就開始加熱,邵衍讓徒弟們拿圍欄在蒸罐旁邊圍了一圈,用無煙的小火在罐底燒,裡頭煨進從淩晨就開始燉的佛跳牆,香氣頓時充盈了大門進來一整個餐廳的位置,讓還未踏足的賓客們才踏出電梯就忍不住加快了腳步。連被帶到包廂裡頭安置好的幾個人都忍不住出來看是哪裡的香味,邵衍第二次出來加水的時候,蒸罐周圍已經讓他擠不進去了。
宴席原本定在十一點半再上菜,可看到還沒到點就已經開始人聲鼎沸的餐廳,邵衍想了想,還是收起添水壺,回去吩咐田小田他們先把玉豆乳給上上來。
他想做這道菜蠻久了,字苦於沒有工具。到了S市之後,他硬是讓邵父買了個專門磨豆漿的機器放在廚房裡。豆子前一天已經用調和出來的蜂蜜誰泡過,邵衍早上帶著徒弟幾個用熬過的奶漿細細磨出來。這種豆漿單純用石膏是點不起來的,石膏裡必須再添幾味輔材的香料。雖然工序麻煩,但好在一次就能做一堆,如果用量大,一次性點一桶出來,平均算算用的精力也不不比做其他的小糕點多。
芝麻被炒到淡黃色,熱騰騰盛出來磨成碎末,不必很細,大概在嘴裡能察覺到的顆粒,潤滑的油脂被研磨迫出來,香氣瞬間變得濃郁。再添上其他堅果的碎末,一齊灑在點好的玉豆乳上,晶瑩柔軟的豆腐顫巍巍的,異常漂亮。
大廳裡的賓客們還在蒸罐邊圍觀,隨著時間的流逝,香氣越發充盈。海鮮的鮮和雞汁的甜交混霸道,讓人忍不住口舌生津,便有人猜測:“這個大概就是那些人禦門席的招牌佛跳牆了吧?我朋友以前去A市吃過,回來之後,哎喲喂!說是那個好吃哎!講都講不出來。我聞著這個味道,也是講都講不出來了,肯定是佛跳牆。”
大夥的討論聲立刻沸騰起來,這些天因為邵衍的關係禦門席的各種招牌菜在網上都傳瘋了,看照片倒是瞧不出有什麼特別不一般的地方,可吃過的人齊齊都說味道絕了!滋味這東西用文字怎麼能形容出來?只有自己去吃過才知道真假。拿到請柬的許多人原本都是不打算到,可是後來禦門席搭著交流會的東風炒的太熱了,他們琢磨琢磨,又怕後悔,到底還是來了。現在圍在這個瓦罐旁邊,就知道自己沒有浪費時間。
守在門口的記者們又騷動了一下,門口出示過請柬,茅先生帶著一大串後輩嚴肅地出現在了大門口。他在S市也是很有些名氣的,因為魚唇做得好,許多電視臺都願意邀請他做美食節目的特約嘉賓,知名度雖然比不上大明星,但在美食界也是相當有底氣了。原本禦門席開業,還有記者暗想S市美食市場原本的平靜估計又要被打破了,如同茅家這樣的美食家族還不知道會怎麼應對呢,誰知道才開業就看到茅先生居然親自到了,一時都有些沒能反應過來。
“臥槽!”媒體們你看看我看看你,回想著剛剛進去的那一批大佬,心中都忍不住詫異地琢磨,禦門席這一家人到底是個什麼來歷。
單純說是邵家的子孫,鬼才相信!邵老爺子活著的時候也不見會有這個排場!
廚房方向卻忽然有了動靜,一連串服務生門端著託盤走了出來,託盤上那一個個小巧漂亮的青花小碗胎體圓潤,清甜的香味衝破濃郁的湯香彌漫開來。
眾人遲緩了片刻,齊齊有了動作,迅速離開蒸罐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
開席用甜點的規矩也是從未聽說過,但這會大家都肚子餓了,當然不可能提出什麼異議。小碗裡的甜品分量並不多,泛著瑩潤的奶白色,上面細細鋪了一層均勻的芝麻碎,稍坐近一些,甜香味就濃郁的醉人。
眾人原本以為這不過是普通的雙皮奶或者奶凍,撥開上面的碎末時心中還想著這個雙皮奶做得還蠻精巧的。入口之後才發覺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滑潤的奶漿包裹著一觸即化的豆乳融在舌尖上,滿口都是芝麻的濃香和蜂蜜的清甜。
“哇!”
“哎呀這個是什麼東西啊!”
“這個不是雙皮奶吧?雙皮奶哪有那麼好吃?”
沒想到第一道菜就會是這樣的品質,宴客廳裡頓時喧鬧了起來,之前去參加A市參加過禦門席的一些老客人一邊吃豆乳一邊在心底不屑地哼哼——
——讓你們不相信,一群土老帽。
作者有話要說:一會兒改錯別字,麼麼噠大家

☆、第三十九章

邵衍在廚房裡挽著袖子跟徒弟們一起將乳豬搬進烤箱,本以為玉豆乳送出去後外頭大廳裡的賓客們應該會更有耐心一些,誰知道菜端走沒多久外頭的服務員就匆匆又跑了進來,苦著臉問:“還有多久能上菜啊,外頭客人都等得急死了。”
“擺酒宴還催菜!什麼規矩!”邵衍手上一頓,立刻就惱了,拍了把烤箱頂就要罵人。田小田見勢不妙趕忙扶住他的手,連聲哄勸道:“師父師父你別急啊,今天餐廳新開業,最重要的一天了,幹什麼要發脾氣?這裡我來我來,您去忙,看著弄幾個能早點上桌的菜先給他們墊著,要不到時候邵董面子上也不好看啊。”
邵衍瞥了他一眼,想到今天早晨邵父偷摸蹲在牆角看自己搬蒸罐時的模樣,為了新店的事情父母都快有一個來月這樣緊張兮兮的了。田小田說得有道理,他順手就讚賞地拍了下田小田的腦袋,摘了隔熱手套轉頭去料理台那邊了。
田小田差點被他一巴掌拍歪,好容易站直之後腦袋裡都在嗡鳴。他扶著頭暈乎乎地看著邵衍從刀架上抽出刀來,亮芒芒的刀光閃得人心底發寒,手嚇得一不小心就把烤盤給推進去了。
田小田也是捉摸不透,他家師父矮了他快有半個頭,怎麼手勁那麼大?每次帶著鼓勵性質的拍巴掌都弄得人欲|仙|欲|死。
邵衍將鍋裡燉到軟爛的牛筋給撈出來斬成厚片,在自己配好的佐料裡滾了一圈,直接分好分量丟到一堆鐵板上開始煎。這個菜最省力也最好做,老少鹹宜,各種口味的都能適應。上次在A市的禦門席辦好之後不少人電話回饋說一不小心吃多了肚子疼了好些天,這一次來的客人們比上次的分量還要重,再出這種事情就不太好了,邵衍便打算適當地減免掉一些菜色。
已經煮爛的牛筋只需微微翻煎炸就會發散出一股牛肉特有的濃香,配合起邵衍自己的秘制調料,那真是嗅一嗅都讓人忍不住口水氾濫。邵衍計算著時間,用筷子撥了撥,發現牛筋已經開始粘底了,便抬抬手招呼人把這個菜端上去。
鐵板很大,一個至少可以鋪進去大半條牛筋,鐵板底部有特別的加熱裝置,不斷升高的的溫度讓牛筋與鐵板接觸的位置滋滋作響,小小的油沫從邊緣處朝外翻騰。牛筋端上桌的時候大傢伙再不敢耽誤了,這可和一人獨份的玉豆乳不一樣,慢一步恐怕連盤子底都被舔乾淨了。眾人迫不及待去夾,牛筋片靠近鍋面的那一部分被煎得微微焦黃,一口咬下去帶上了特殊的鹹鮮。牛筋片大約有普通女人的一指粗,半透明的,筷子夾上去後會深深地陷入其中,放到嘴裡一咬,四下頓時就只剩下驚歎了。
燒烤的方式,卻不是燒烤的味道。
牛筋糯的像最上好的糯米粉糕點,軟且柔韌,還容易入味,稍作處理,就將調料的濃香吃了個透。邵衍在燉煮的時候就開始製作,熟透之後的牛筋天然便帶著香,用鐵板一激,原本外頭裹著的那一層香料也齊齊爆開了,兩相重合,口味簡直是前所未有的契合。
牛筋會粘底,原本應該是很煩人的一件事情,但意外的,粘在鐵板底部的那一部分竟然又成了一份新的美味,特殊的焦香和微微的脆讓人甘願用附送的鏟子慢慢去鏟,而且這樣吃,還會有一種動手後吃到勞動成果的額外的成就感。
真是絕了!
以往去過A市的人倒還好說,新客人們大部分來這裡捧場時都沒料到禦門席會有這樣的口味。他們願意捧場,部分是因為嚴家的關係,部分是這些天被李玉珂帶著邵母走動的,部分因為網路上對於禦門席的讚歎太多起了好奇,另外一部分,則是純粹沖著邵衍來的。
可現在,開席前慢吞吞送上來的兩個菜就足以征服所有人的味蕾。原本還在搭關係寒暄的眾人齊齊都沒了聲音,一邊吃一邊琢磨著要不要再催促一下服務員讓後廚快點上菜,等得真是要急死了。完全忘記了現在其實壓根兒還沒到原本預定要開席的時間。
第N次被拽住詢問下一道菜上來還要多久的服務員欲哭無淚,只能使勁兒點頭表示自己肯定會再去催催菜,一想到上一次去廚房的時候邵衍不耐煩要發脾氣時的模樣,他嚇得腿都軟了。
邵父發完言後就帶著幾個助理提著酒瓶到處敬酒,見大家都在專注吃牛筋的模樣似乎不想被打擾,咬咬牙,吩咐助理去讓人把邵衍釀的酒搬出來幾壇。他親手用榔頭敲掉了密封壇口那塊堅硬得有點不正常的封泥,揭開罩在裡面的綢布和荷葉,屋裡頓時便又多了一味香。
讓人在後頭打酒,他挨桌過去套近乎,一群服務員便迅速一人一個朝客人們的空杯子裡滿上酒。吃的正興起的人盯著鐵板擔心桌上的人把牛筋鏟光正有些不耐煩他的出現,酒香竄進鼻子裡,他們的忍耐力一下子就變大了。
“多謝多謝,多謝各位捧場。”邵父不卑不亢地朝客人們舉舉杯子,“以後我們禦門席還多倚仗大家照顧,邵某人敬各位一杯。”
大傢伙急忙放下筷子端酒杯,嘴裡本還想客氣幾句,目光卻落在小酒杯裡泛著綠的酒液上收不回來了。一口酒下肚,大家都抖擻地震了一下,滿口從未嘗過的酒香一下子吊起了眾人的好奇心:“邵總,這是什麼酒啊?”
“這酒喝起來太特別了,不是在外面買的吧?”
邵父很有些驕傲:“承蒙各位不嫌棄,這個是百花釀,犬子邵衍自己親手釀的,用當季冬雪和各種鮮花和蜂蜜一起釀的,外頭確實是買不到。”
“喝!”
“你兒子?!”
“冬雪!”
“鮮花?”
桌上人齊齊出聲,砸吧著自己嘴裡的味重複邵父的話,邵父聽到有人問:“你兒子?不是不就是那個這些天報紙新聞都在放的,在文化交流會上和P省那群人起矛盾的那個?”
邵父擺擺手,臉上赫然:“還是年輕氣盛了,沉不住氣,回來我批評他了。”
“哎喲老邵啊!這可是你的不對,批評孩子也要看對錯的嘛!”聽到這話立刻有人攔他,“你兒子是個好材料啊,年輕又有才華,他寫的那手字,我看我朋友用手機拍的照片,真的是相當的漂亮!你看看居然還會釀酒,我家孩子要是有他一半的聰明懂事,我做夢都要笑醒過來。”
“就是就是,P省來的那群人本來就不是東西,教訓的好!大快人心!”立刻有人附和,“你兒子看作風就知道是個爽快有主意的,老邵你呀,多相信他一點。”
稱呼立刻從邵先生和邵總升級成老邵,聽著一群人對邵衍的稱讚邵父更是高興地合不攏嘴,吩咐服務員給這個桌上留下幾壺酒之後他不得不去下一桌了,臨走前告別道:“那各位慢慢吃,今天這一桌菜也是犬子帶著徒弟們親手給大家做的,後頭還有個大菜烤乳豬,可能會慢一點。各位就先喝喝酒,墊下肚子。吃得開心啊!”
大夥都有點傻,等他離開後才面面相覷一會兒將目光落在桌上還在滋滋作響的牛筋上——這桌菜都是邵衍帶著徒弟們在後廚做的?來之前他們倒是聽說過邵衍恐怕是私下得了他爺爺菜譜的消息,但這畢竟是眾人的猜測。網上沸沸揚揚地說A市禦門席那邊的主廚們都自稱是邵衍的徒弟,但相信的人著實沒有幾個。邵衍才多大年紀啊?新聞上也說了,二十!念大一!
那人們聽著就覺得好笑了,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寫得一手風格明顯的好字已經是挺不可思議了,還有人傳他會做一手好菜!人的技能是要隨著年紀的增長來慢慢增加的好伐!除非腦袋被雷劈了,不少人還真不相信周圍那些似乎想要把所有好東西一股腦扣在邵衍頭上的“謠傳”。
可在這樣的場合下,邵父總不至於說假話啊!
這桌菜難不成還真是邵衍做的?!
大夥重新落座,幾個人心不在焉地鏟著鐵板上焦脆的牛筋,慢慢喝口酒下去,才忽然愣了一下,看向手中的酒杯——好像……剛才……有人說……這個酒……似乎也是……邵衍釀的?!
我去!!!這到底是什麼奇葩啊!
乳豬從幾個烤箱裡取出來的時候香氣盈滿了偌大的廚房,久經邵衍美食歷練的徒弟們都忍不住齊齊吞了口口水。
中途邵衍還把豬取出來刷過一層自己調的醬料,現在成品表皮被烤地金黃,厚厚的豬皮上滿是油光。田小田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都險些飄起來了,拽著邵衍的袖子就問:“師父,你剛才朝上頭刷了什麼東西啊?我就沒聞過這麼香的乳豬!”
邵衍瞥了他一眼:“都教會給你我吃什麼?你平常一點都不聽話,又鬧騰又膽小,我都不想要你了。不要問我。”
“師父!”早就摸透邵衍脾氣的田小田不要臉地開始撒嬌,“我要是那麼聰明,怎麼還能襯托出您才華橫溢英明神武呢?求你了求你了師父,你要是不要我,那我乾脆去跳樓算了,吃不到師父你的菜活著就沒意義了。”
邵衍憋著已經湧到嘴角的笑,輕哼一聲甩開他:“囉嗦什麼,讓人把菜給切了,我看看你刀工最近練地行不行。”
邵衍傳了田小田一套不需要內功的刀法,揮刀的時候角度會更加精確俐落。他取過一隻乳豬放在盤子裡,手上運功,猛然揮動,眨眼之間就將乳豬斬成了大小均勻的肉塊。肉塊因為豬皮的粘性緊緊地貼在一起看起來還是完完整整的一頭豬,可香味卻因為皮膚被破開飄散地更濃郁了。
田小田最佩服的就是他師父使的這一手刀,不能說多麼漂亮,可切起菜來看上去簡直不科學。就跟在用意念指揮刀具似的,鋒利精准到微毫,多堅硬的地方都不用停頓,輕輕就劈斷了。
他們自然做不到那麼好,但相比較幾個月前來說,最近的魔鬼訓練還是起了很大的成效的。乳豬不大,但搬出去看起來也不少了。一頭豬從出烤箱到切完最多用時五十秒,服務員腳步飛快,端上桌的時候豬皮還在朝外滋滋冒著油。烤肉的香味從廚房那邊出現的時候眾人就有些騷亂,等到烤乳豬送上來後,年輕一些的人甚至都出聲歡呼起來,年紀大些的倒是比較沉穩,有些人一邊算著自己的血壓告誡自己不能再吃了,一邊還是鎮定地朝著盤子伸去筷子——算了,統共也沒幾年時間能好好享受了,一會兒吃完之後多吃幾顆降壓藥就好。
乳豬的表皮被烤地酥脆,脂肪層薄厚恰好,一點也不油膩。因為烤肉時已經被迫出了很多油的關係,吃起來反倒多了種入口即化的順滑。肉質嫩滑,裡頭還能吃到香料恰到好處的調味,鹹淡均勻,諾大一塊兩口就吃沒了,可大葷的東西下肚之後,愣是沒有人覺得膩。
後廚迅速將幾道散菜送上來,其中包括那個在A市禦門宴上大放異彩的熗排骨,外殼酥脆的山藥和滋味濃郁的排骨肉相輔相成,組合成一道看似家產實際上滋味獨到的美味。
有烤乳豬墊桌,眾人吃菜的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來,後廚得以有了喘|息的時間。邵衍讓田小田帶人去把外頭蒸罐還在加熱的火給熄了。自己則帶著一個和他學做麵食的徒弟在廚房內做主食。
他沒打算再做菜了,桌上的人這樣一吃估計也都飽地差不多了,到時候撐壞還得怪他,最後剛好用麵條給收個尾。
這個麵條其實是他最近在現代才學會的,相比起從前宮裡皇帝他們吃的麵條,竟然更加爽滑勁道。煮面的材料是他親手炒出來的,滿滿一大盆,加了水燉到濃香撲鼻。麵條下鍋煮熟後撈起用冰水過一下,再澆上滾燙的湯。湯色濃亮,裡頭隱約可見被煸炒成半透明的火腿片。邵衍最愛用火腿,尤其是自己醃的那種,做菜時放進去一點點,整道菜的品質都會因此出現極大的提升。
佛跳牆被送上桌,並不如單獨一份那樣大盅,裡面的食材也被切成三等份,用一個精巧的小湯盅盛著,六七口的量。湯盅的蓋子一掀開,海鮮的鮮甜就讓人暈了一下,乳豬已經被瓜分乾淨,但美味還尚存餘味。眾人聽說過邵家佛跳牆的鮮美,便靜下心來慢慢喝湯,佛跳牆要用心慢慢地品,便又是一番和濃墨重彩的乳豬截然不同的享受。一小碗湯愣是喝了小半刻鐘,差不多喝完之後,才有人出聲:“哎喲,吃的好飽。”
他這樣一講,才有人去注意自己肚子的動靜,原本腦袋散發出的好餓好餓好餓好餓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的信號開始逐漸被飽足感壓下去。
“哇……是好飽啊……”
“沒看上幾個菜啊……怎麼吃地那麼飽了?”
“是啊,以前吃酒席少說都要上來二十多道菜的,這回加上最後的佛跳牆也才九道吧,怎麼會吃的那麼早。”
馬上就有人想明白了:“以前的菜一盤才吃幾口啊,這回桌上上來的菜全都給吃乾淨了,分量又那麼大,不飽才怪了。”
這樣一聽大夥頓時也覺得稀奇,雖然說光碟是美德,可現在吃個飯啥的,哪有人能真的吃乾淨啊,一桌人點些菜剩下來半桌是常見的事。像今天這樣大家都不講儀態地把的東西吃地乾乾淨淨才少見。他們便開始擔心:“壞了,吃得那麼飽,一會兒再上菜怎麼辦?吃不下又難受,吃多了肚子會疼,嘖……失算了。”
哎呀哎呀。
大廳裡唉聲歎氣起來。
服務生們片刻後各個端著海大的碗出來了,眾人看到碗的時候又是期待又是痛苦,心裡琢磨著算了!死就死吧,一會兒多吃點消化片,也不至於撐一頓就肚子疼!
結果上來的是個麵條,大家就都有些摸不著北。
服務員算了算今天上的菜的數量,心裡也覺得寒酸,但既然後頭都沒有了,也總不能瞎編亂造,只好道:“菜都上齊了,這是最後一道陸鮮拉麵,各位慢用。”
他們說完這話,正等著被人質問為什麼菜那麼少,便聽到周圍的客人們齊齊地舒了口氣。
“還好。”
“幸好幸好。”
“肚子飽的喝點湯,還有點餓的吃麵條吧!”
大夥方才的擔憂一掃而空,又開始熱烈地招呼起來。
一頓好的菜色很容易讓同桌人產生友誼,一餐飯下來,桌上的人大多都已經熟悉,招呼起來就跟喊朋友似的,一時間溫馨地不行。
然而最後收尾的這道麵條,到底又讓他們驚豔了一次。
麵湯香氣濃郁,依稀能喝出火腿、幹筍、香菇、老鴨這些滋味獨特的材料的鮮香。陸鮮陸鮮,想來用的都是陸地上的鮮美食材,濃郁的湯頭剛一入口,熱氣和香濃就幾乎要融化了食客的舌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喝燉湯還是在吃面,許多人西裡呼嚕地就又灌下去兩三碗,想吃面肚子裡已經沒地方了,徹底撐了。
麵條的爽滑勁道也是一絕,這樣濃郁的湯色,根本不需要麵條再出現多餘的香,它只要具備口感,就已經足夠稱得上最佳搭檔了。
最後的麵條大家努力著到底沒吃完,湯卻是喝乾淨了,盯著麵條大家肚子都快撐壞了,視線卻還是難以割捨。
餐廳裡的服務員見狀立刻挨桌將之前備好的點心送出去,沿途不少人拉著他們說要買邵衍釀的酒,服務員只說存貨不怎麼夠給推了,又被問價格,便回答老闆還在計畫估算當中。
邵家人對花釀的定價都有些疑慮,李玉珂和嚴頤跟他們說可勁兒叫高價沒關係,在S市這個地方,只要東西好,多貴都不愁銷路。邵衍卻在計算了成本之後說一瓶賣三百算了,這個價格就連邵母都不可能答應。
意外得了糕點的客人們都很高興,光是今天吃的盡興的一頓飯,手上這袋糕點會是什麼味道隨便想想也能猜出來了。盛糕點的容器很精巧,小小一個大約六寸,八邊形,木質的還帶提手,看起來像是古代人用的食盒。食盒四周紋著與禦門席牌匾同款的雲紋,蓋子上禦門席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漂亮又霸氣。
大夥拉著邵父的手一個勁兒誇味道好,還相互留電話,懂行一些的人基本上已經能想像到日後餐位緊俏的盛況了,頓時就開始鋪墊到時候訂位的交情。
邵父收了一籮筐的靠山,自然是來者不拒,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後面去了。記者座那邊從開席到吃完都沒人來採訪,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又把整個宴客廳裡的空盤子拍了一遍。幾個媒體的人好像都靈感頓生,坐在自己桌上劈裡啪啦敲個不停。
這些喉舌們是要討好討好的,邵父便讓人盛了幾瓶酒給他們送了過去。幾個採訪隊伍的領導又是驚喜又是不好意思,收紅包的時候都沒有出現過的滿足感讓他們也變得異常好說話,連連答應一定會給禦門席爭取版面和宣傳。等到回去之後翻來覆去看著那個水晶般透明的帶著梅花圖案的酒瓶子,真是怎麼看怎麼滿意。
有一些膽小的記者也會擠過去小聲問:“頭兒,咱真給他放頭條上啊?收了東西給他們安排,主編/台裡那邊能幹?”
領頭的人脾氣壞些的直接不回答,脾氣軟些的,才伸手敲敲他們腦袋:“傻,你以為這瓶酒真的是給我們的?送東西那是人家給咱們面子,哪怕人家不送,你當台裡的領導會不把他們當回事兒?之前消息還不夠靈通,但回去你就知道了。也不瞧瞧今天來赴宴的都是些什麼人。”
記者們還在琢磨,裡頭幾個特殊的小餐廳的門也打開了,邵父親自領著裡頭的客人出來,送了酒和糕點,一路被拍著後背鼓勵。
“小邵啊,好好幹,憑你們的能耐,S市吃下來,還是沒什麼問題的。”一個領頭模樣的中年男人和邵父站的極近,入場的時候還很客氣,出來的時候就變得親密了,語氣也帶著讚賞,“該準備開分店的事情啦,我們這邊的方便,能給的都會給。優秀的企業家們都是需要鼓勵的。”
邵父連連點頭,餘光瞥到從廚房裡出來的邵衍,眼睛一亮,立刻招呼道:“衍衍!快過來!”
中年男人問:“喲,這就是邵衍了吧?”
有外人在的時候邵衍從來都很給父親面子,解了圍裙立刻就過去了,便被父親拉著道:“快點叫人,這個是李書……”
“叫我李叔叔就好。”中年男人好像對邵衍的模樣很滿意,上下打量著他,目光讚歎,“果然是年輕才俊,長得好,字兒寫的好,菜也做得好,酒釀的更好!今天這一桌菜真是你弄的?”
邵衍看對方一身官威,倒也不害怕,當官的他以前見得多了,還有被他踩著扒了褲子打的呢。便也沒覺得緊張的,大大方方朝他笑:“是,李叔叔吃得開心?”
姓李的男人看他這樣自然反倒愣了一下,隨後才開懷地哈哈大笑起來,拍著邵父的後背道:“小邵啊小邵,你兒子將來是個人物啊!衍衍,”他又朝邵衍點頭,“以後有什麼要幫忙的,就來找你李叔叔我,或者後面這些叔叔阿姨們都是可以的。以後啊,S市有什麼跟文化有關的活動,李叔叔也想邀你出個面,對你們家的生意也是有很大好處的。”
他讓開一步,露出身後一大串跟著出來的男男女女,這些人身上都有或深或淺的威嚴,此時卻都惶然地擺手客氣:“不敢當不敢當,有什麼問題說句話就好。”
邵衍聽出對方在示好,倒不覺得多麼稀奇,邵父看上去卻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樣,連聲道:“這可好這可好,那真是太謝謝您了。”
他說著,又小聲詢問:“另外還有個事兒。”
對方點點頭。
邵父道:“酒席上喝的那個花釀吧,也是衍衍他自己釀的,用的東西挺特別也挺費工夫,不過沒什麼名氣。現在吧,我們想著要不也放一些在禦門席裡賣,就是不知道定價……”
對方恍然地點了點頭,笑得很有些內涵:“名氣這個東西,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東西好,名氣啊,早晚的事情。”
他攤開一隻手朝著邵父搖了搖,翻一番,笑著帶人離開了,拿了糕點的“跟班”們離開前回頭跟邵父客氣地道別。等到他們走了,邵父又把另外一個廳裡的大佬們給送出去,又是一番大同小異的互動。不過最後那個大佬攤開的巴掌有些不同,上下翻了兩番。
邵衍攤開手翻來翻去地看,不太明白這個時代的啞謎,邵父送完人回來後卻一臉的摸不清頭腦,嘴裡小聲叨咕著:“這麼高的價格,真是一個比一個能喊……”
“什麼意思?”邵衍趴在父親肩膀上,因為累了,把整個人都粘了上去,被邵父手忙腳亂地抱住拍拍。
“衍衍啊。”邵父琢磨了一下,有些遲疑地對他道,“你說我們那個酒啊,定價八千一瓶會不會太黑了?”
邵衍白他一眼,想錢想瘋了吧,哪有這樣賺的?
“他們一個說一萬一個說兩萬……”邵父很有些委屈,自己講出來也覺得挺不可思議的,想來想去還是有些蔫,“好像是有點高了哦……我感覺五千塊差不多了。”
他這樣說著,還一副自己定價好良心的樣子,臉上的表情滿滿都是對自己正直的嘆服。
邵衍昏昏欲睡地趴在父親身上打了個哈欠,直接懶得理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的錯誤改了一下。

☆、第四十章

禦門席可算是出名了。
相比較A市小打小鬧的動靜,在S市的這一回才叫真正的出風頭。邵父都數不清隔天自家的消息博得了多少版面,好像全世界都是禦門席開張的消息,鋪天蓋地都開張當天宴請賓客的菜色。周圍有志一同的誇獎聲讓才得知到這個消息的不少人都心癢地不行,沒有試營業的時間,宴會隔天,禦門席的生意就忙碌了起來。
進展遠比邵父想像的要好,S市的客人們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注重老品牌,這裡經濟發達,富裕的人也太多,定價完全可以稱得上奢侈的禦門席每日的桌位卻照樣很少留下空餘。田小田師兄弟幾個在短暫的適應期後就進入了忙碌的工作,忙地他連恐高的時間都不剩了,私人生活都快化為烏有。
禦門席的紅火自然帶動了邵家全家人的工作,邵母現在每日跟著李玉珂去參加S市各家太太的應酬活動,打打麻將逛逛街搜羅到不少談得來的朋友;邵父走的則是另一種關係,更嚴肅也更加私密;邵衍的事情比他還多,每天從睜開眼起滿腦袋就要開始思考問題。
文化交流會的餘熱還沒過去,他現在仍舊能從各個媒體處看到自己的消息。在交流會上寫的那一幅字被李教授帶回了A市裝裱,媒體本來拍攝好沒有剪進節目的有關字畫的部分之後也慢慢流了出來,最近李教授他們對邵衍說,老有人把電話打到A市詢問那副字需不需要出售。價格已經被炒得蠻高了,比何教授拍賣會那一次達到巔峰數字還要高出兩萬,對一個年輕的,沒有拿過任何權威獎項的書法家來說是很不可思議的。李教授他們都覺得這樣有價值早早賣出去比較好,嚴岱川那邊卻又把被勸得蠢蠢欲動的邵衍給按住了。
不同于邵衍這個初來乍到除了直來直去的手段什麼都不懂的菜鳥,嚴岱川深諳市場運營規則,非常清楚饑餓行銷和自抬身價的重要。邵衍現在早早定下自己的價值未免太早,這幅字沒賣出去,之後總會有人叫出更高的價格。可他要這次要是著急出手,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他的作品就絕對喊不到更高的數字了,這種情形必須等到邵衍身上下一次再發生什麼轟動的事情才會有所好轉。可按照國內目前國學界一潭死水的狀態,下一個契機究竟什麼時候到來,這是誰都不敢肯定的。既然不缺錢,那還是靜靜等待的好。
邵衍缺少對現代社會某些規則的認知,但卻不是一個短視的人,沉不住氣雖然不算自尋死路,日後要走一大圈彎路卻是不可避免的。嚴岱川和他說的一些道理,他往往能很快研究透徹並舉一反三。他托嚴岱川去給他刻了個章,然後寫了不少東西掛在自家禦門席的店裡,特別點提過店裡的服務生們在客人問起字畫價格的時候一定要回答他目前不缺錢所以沒有想過賣字畫。
禦門席那是多大的每日客流啊,能進得起這地方的都是不差錢的人,吃頓飯隨隨便便拋出幾萬塊的不在少數,看上了邵衍的作品,絕不會像民間收藏家那樣一點一點地加價。有時候價格喊到店裡的服務生都忍不住想幫忙賣掉了,邵衍卻一直沒鬆口。他倒不說覺得價格還不夠高什麼的話,只講自己不缺錢,不想賣。他們家現在欠嚴家一屁股債的事情誰知道啊,光看禦門席的地段和生意也沒人質疑他這個回答,得到店裡員工說近期有人願意出三十萬買他一幅字的時候邵衍一點也不驚訝。邵衍倒不至於為這個價格出手,但掛斷電話之後心裡還是有點小得意了,畢竟上一次在那個交流會裡那樣受追捧的錢先生的字畫也不過三十多萬呢。
他盤算了一下自己現在要用錢的地方,發現真的是非常不少的。每個月從研究協會裡他能領到800的津貼,算一下之前的標準,家裡會給他大概兩千塊錢。想要買房子的邵衍拐彎抹角問過S市的地價,雖然不太明白平方米是怎麼算的,但似乎一畝地需要不少錢的樣子。
從前的邵總管不說宮裡奢華的住所,宮外的溫泉別莊就不知有幾處,連他自己也數不清下面人送上來多少孝敬,加上皇帝送的,老皇帝送的,幾個嬪妃皇后送的,哪怕把他劈成八瓣兒也住不過來。
邵總管萬想不到自己還有苦惱買不起房子的一天,上一次跟著邵家父母路過S市郊區,看到一塊荒地蠻中意的,問了一下這塊地的價格,邵父只哈哈大笑:“賣了爸也買不起啊!”
邵衍並不覺得應該偃旗息鼓,他反倒更有鬥志了。不就是錢嘛!他上輩子從底層爬起來,還不如現在處境呢!
靠賣字畫是發不了財的,邵衍得想其他路子,禦門席裡花釀的價格自然也就聽從嚴岱川的建議漲到了八千,這段時間,他也琢磨著再弄些其他新鮮玩意兒。
********
遠在A市的邵玉帛氣的肺都快炸了!天知道他看到電視上禦門席開業的畫面裡出現了自家一堆股東的時候是個什麼心情。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笑話!養著一群胳膊肘朝外拐不知好歹白眼狼,吃著邵氏集團的這碗飯還去大房那邊搖尾巴賣好。
看看報紙上怎麼說的,那些編輯們一個個居心叵測,話裡話外都是邵干戈會做人,哪怕分家後邵氏集團的股東們還是向著他。又拿出禦門席現在的口味和邵氏集團的其他餐廳相比,全然不顧已經過世的老爺子的顏面,將開業遭受不利後期生意大受影響的酒店也搬出來說嘴。
這能怪他嗎?酒店又不是他計畫著弄的。老爺子起了個頭又沒收尾早早去了,外頭邵干戈步步緊逼,集團裡廖河東這群股東也是各有心思,外憂內患的,他能把屁股擦成這樣已經不錯了!更何況後期他已經把酒店的管理權交給廖河東了,生意不好還怪他?關他什麼事!
邵玉帛這些天不知道砸了多少杯子,邵家的保姆都不敢把易碎品朝他跟前湊,廖和英和邵文清更是能不見她儘量就不會出面。得不到家人支持的邵玉帛更窩火了,看到S市周邊傳回來的有關邵衍在文化交流會上大出風頭的報導,心中便隱隱憋著一肚子要爆發的火氣。
禦門席開業後邵氏的第一次股東例會,他就在到場不久後摔了資料夾。
他快要恨死這些當面給他沒臉的股東了。一群人千里迢迢跑去參加禦門席的開張宴,讓他在A市成了一個誰都可以拿出來編排的笑柄,把他這個董事長當成了什麼!
對上他的怒火,集團裡的股東們都有些意外,但回應的口氣,無一不是陰陽怪氣的。
廖河東永遠都是那個刺兒頭,說的話也最讓邵玉帛生氣:“為什麼不能去參加老大他們家的新店開業?邵家雖然分家了,衍衍還拿著我們百分之五的股份啊,他也算是一個不小的股東了。更何況老爺子去世之前,老大在集團裡面跟我們還相處地挺愉快的,就論私交,我們也應該到場啊。”
邵玉帛陰沉地盯著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廖河東。對方明顯是在避重就輕。
“是啊,邵家雖然分家了,你們總也是兩兄弟。集團這邊態度放的大方一點,外界看了也會有好感的嘛。”
“你看,現在借著禦門席的東風,邵家餐廳的名聲不是在S市那邊都傳開了?雖然有不好的評價,但因為我們都到場慶祝,大部分人還是都講集團有人情味的嘛。”
邵玉帛簡直想冷笑了。是,集團裡一群股東的到場讓原本名聲開始發臭的邵氏稍微挽回了一些形象。可他這個董事長,卻成了徹頭徹尾的輸家。現在是怎麼回事?所有人都把他和公司掰開來講,一邊說他眾叛親離為人不行,一邊說邵家這個集團還是很有風度的。他費盡心機得到了今天的位置,可不是為了看到現在這個局面的。
但他又完全沒有立場來禁止股東們不和邵干戈來往,只要對集團利益沒有損礙,那管天管地,邵玉帛都管不到這群人私底下交的是什麼朋友。他在集團裡和股東們對立的局勢因為廖河東的種種舉動變得越發明顯,以往還會給他三分薄面的股東們現在居然都敢直接拐彎抹角地諷刺他了。招架不及唇槍舌劍的邵玉帛把自己氣地差點腦充血,摔門就離開了。
這是邵氏集團有史以來第一次沒能開到最後的股東例會。
沉不住氣的邵玉帛讓許多原本隱隱傾向他的股東們都有些不滿了。他走後,許多人就七嘴八舌地抱怨起邵家目前日漸蕭條的生意。和廖河東一脈的小股東們怒駡邵玉帛的上位名不正言不順,眼高手低沒能耐,連邵干戈的一半本事都沒有。這些話以往還會得到其他人的小聲勸阻,可現在,會議室裡的股東們卻只是意味深長地四處和人對望。
他們心中隱隱生出一股憂慮來——邵家的生意現在每況愈下,邵玉帛身為董事長,卻一直沒有拿出有效的解決方案來。原本沒什麼危機感的眾人也有了大廈將傾的預感,這樣下去,越來越不妙了。
*******
嚴稀回到家,老遠處就聞到屋子裡一股果香味。
他抽了抽鼻子,覺得這個香味陌生又熟悉,走到廚房那邊一看,就發現地上放了一個極大的箱子,裡面盛了滿滿的百香果。
邵衍和他父母都在廚房裡,拿著一個削了頭的果子用勺子剜出果肉,一粒粒金黃的果粒裹著汁水落在透明的小碗裡,邵衍洗過手後,朝裡面倒了一堆多得嚇人的白糖。
百香果的氣味很好聞,嚴稀卻不太喜歡那酸溜溜的口味。可現在因為條件反射,不管什麼食材跟邵衍一起出現在畫面中他都會口舌生津,見狀不由問道:“在做什麼啊?”
“啊喲,小希回來了啊?”邵母對看著一副不良少年派頭的嚴稀倒是出奇地熱情,說話的時候眼睛裡都是笑,“小川讓朋友送回來一批芭樂,衍衍沒見過這個東西,一定要弄來嘗一嘗。喏,你看鍋裡都已經蒸上了。”
嚴稀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才發現灶臺上不銹鋼的蒸鍋正在朝外騰騰冒著熱氣,那股讓他覺得有點陌生的香氣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和新鮮的百香果融在一起,便又成了一種獨特的氣味。
邵衍是沒見過百香果的,事實上這個時代的很多食材他都從未見過,沒有保鮮設備和足夠快的運輸方式,許多水果會早早在運到京城之前就*掉。氣候不適宜,這些東西又只能種在相當遙遠的地方,來這裡之後他第一次看到路邊擺滿水果鮮桃的水果小攤子時都是很驚奇的。
新的食材會給他新的靈感,如同手上的百香果,濃郁的氣味是從水果身上少見的霸道。廚房裡破開幾個,一路順著餐廳出去在大門口都能嗅到餘香,這樣的東西用來做糕點和釀酒簡直再好不過了。
邵衍將白糖和果肉攪拌均勻,用紗布擠出汁水來,一部分倒入了一旁碗裡的調好的米麵粉中,攪拌均勻,揉到表面光滑如剝了殼的雞蛋,泛著淡淡的嫩黃色,很是漂亮。
他算了下時間,把蒸屜給取了下來,打開蓋子,短暫的霧氣後裡頭三個捏成花形的糕點顯露出來。半透明的表皮下透出果綠色的餡料,香氣衝破百香果的氣味佔領了新的高地。嚴稀辨認了一會兒,很難猜測果綠色的餡料裡到底是什麼,邵衍卻好像很滿意,用筷子戳了戳糕點的表皮,點點頭道:“這個可以,把冷庫裡的百香果送兩箱到店裡吧,我明天去教田小田做。”
邵父急忙點頭記下,嚴稀卻看到那個小糕點被邵衍戳出的印子慢悠悠地恢復了形狀,顯然彈性極佳。邵衍拿著一個不知道放了什麼東西的篩子將細細的粉末篩在糕點上,又將糕點一個個取出放在盤子裡。精巧的花型軟綿綿地趴在瓷面上,隨著盤子的搖晃也會跟著晃動,漂亮可口的很。
邵衍這些天總在弄新菜,嚴岱川不知道托了什麼人,總之家裡天天都有新的食材被送到,許多不是當季的果子看起來也水靈靈的。
這使得禦門席的生意剛在S市立足就顯得不可撼動起來,隨著季節不斷變化的當季甜點菜蔬總能給人奇異的新鮮感。
邵衍對美食仿佛有種獨特的天賦,新的東西他只要隨便一嘗就能分辨出味道來和特質來,借著自己的分析變化不同的做法,最後的成果很少會出現口感在優質以下的狀況。嚴稀自告奮勇去幫忙端糕點,從廚房到餐廳的幾步路就只剩下空盤子了。小小的糕點表皮彈性驚人,撚起來後裡面的餡料軟軟的,像是一汪汁水,稍稍咬破表皮,像是百香果又有著不同風味的滋味就流地滿嘴都是。微燙,合著彈牙的面皮一塊咀嚼,甜中帶酸,又清爽又開胃。
剛回家打算吃飯的嚴岱川看到餓死鬼一樣的嚴稀,平常沒什麼動靜的臉都忍不住皺了起來。嫌棄地瞥了嚴稀一眼,他知道靠著這個堂弟想要吃到東西是絕不可能的了,又擔心之後被端出來的盤子裡恐怕會盛滿他的口水,便直接越過他朝廚房去了。
邵衍正踮著腳開灶台頂上的櫃子拿東西,邵家父母個頭都矮,誰也幫不了他。伸著手指頭夠不到櫃裡的糖霜瓶子,邵衍不耐煩地想直接用跳的,後頭忽然伸出來一條胳膊,幫他將東西拿了下來。
不用回頭,嗅到氣味邵衍就知道來人是嚴岱川。就著背對對方的姿勢邵衍接過瓶子把糖霜灑在糕點上,嚴岱川自覺地低頭替他解開圍裙。目光在邵衍的後頸一掃,他鬼迷心竅地問:“你什麼時候去剪頭髮?”
邵衍的頭髮已經留的有點長了,碎碎地遮住了耳廓,顯得後頸那一撮軟綿綿的毛也更長,軟卷軟卷地蜷在那裡。
他的氣息噴在脖子後面,邵衍縮了下頭,下意識伸手抓了下發癢的位置:“再說,我現在不想剪。”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教育受的多了,邵衍對剪頭髮這檔子事還是有點不習慣,總覺得這樣做有點對不起對他那麼好的邵家爸媽。
邵衍的指甲留的很短,弧度圓潤,乾乾淨淨的。後頸的頭髮被抓亂,皮膚上留下了幾道微紅的痕跡,嚴岱川眯了眯眼,下意識舔了舔嘴唇,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圍裙上。
就著邵衍的手吃了幾個剛出鍋的糕點,他被打發著端盤子出去,屋裡的邵母和李玉珂看到他倆的相處心裡也很有些欣慰。之前他們多少能察覺到邵衍和嚴岱川的不合拍,說實話兩家人為此都挺心急的。李玉珂和邵母關係那麼好,自然也希望自家的孩子也能延續這份感情,姐妹倆還為了拉近他倆的關係做過不少努力,但都以失敗告終。頭一次看到邵衍黏在嚴岱川身上的時候邵母和李玉珂高興地都快跳起來了。至於危機感頓生的邵父……有誰會在意他?
新的糕點酸酸甜甜味道清爽,自然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讚譽,邵父盯著邵衍和嚴岱川坐在一起交頭接耳的模樣,忽然就開了口:“衍衍,S市雜誌想給你做個採訪,關係打到李叔叔那邊了。這裡頭有點人情關係在,你李叔叔不太好做,所以托我問你一聲,能不能答應下來?”
雜誌採訪是什麼東西邵衍近期也有些瞭解,李叔叔就是上次禦門席開業時放話讓邵衍有事情去找他的中年男人。人在江湖要托關係的道理邵衍還是知道的,被問幾個問題也不疼不癢,順勢就答應下來了,也好賣個人情。
邵父便問:“那採訪地點約在哪?家裡恐怕不太合適,我一會兒回了話,下午帶你去雜誌社?”
“到我公司好了。”嚴岱川在一邊忽然接了句嘴,見邵衍和邵父都看過來,漫不經心地回答,“S市雜誌之前也跟我合作過,平常有點來往。裡面的編輯挺刻薄,跟我扯上關係他們就不敢亂說話了。更何況雜誌社亂七八糟人多眼雜的,去了也不太好。”
邵父張了張嘴,胸口騰地生出好勝心來。然而還不等他回答,邵衍就在那之前答應了下來,發脾氣師出無名,邵父又是個軟和人,只能咬著筷子一個人暗暗和自己較勁。
嚴岱川的公司和禦門席離得挺近,不過在不同的大樓裡。隨同一併出現的邵衍引來了不少好奇的打量,他現在在S市也是小有點知名度的人了,問過好的大廈前臺等人一走,就湊在一塊八卦起來——
——“臥槽,我有沒有認錯,確實是那個很會寫字的年輕書法家吧?”
“是吧是吧,我也覺得是,比報紙上還要帥啊!那麼白,都反光了!”
“他和嚴董事長什麼關係啊?之前沒聽說過啊。”
“我看他們兩個關係很親密啊,不會是兄弟倆吧?”
“你傻啊,一個姓嚴一個姓邵,長得也不像啊!”
嚴岱川在電梯門關上後無聲地舒了口氣。他為人雖然嚴肅,但平常在公司裡還是比較隨和的。雖然因為外表員工們都有些害怕他,但嚴家的江湖氣息本就比很多規章森嚴的公司要重,背地裡被八卦兩句嚴岱川還不至於大發雷霆擺出老闆威嚴。邵衍一路過來四處打量周圍的擺設,在電梯裡發現整棟樓並不都是嚴岱川的公司後又歎了一聲,心有戚戚。
嚴岱川看他:“你怎麼了。”
邵衍搖頭,想到嚴家這樣的境況居然還主動借給邵家幾千萬,心中越發感激了。
嚴岱川莫名其妙,但也沒再追問,電梯門打開看到外面站著的人時他的臉就拉了下來,開口就問:“你來這裡幹嘛?”
邵衍看出去,電梯外的是個帶著眼鏡的年輕男人,他的眼鏡挺特別的,只有下面半部分才有框。雖然長得不錯又西裝革履,但氣質古裡古怪的,讓邵衍都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
對方一下子就將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隨後嘴就咧開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弧度,像整張臉都被嘴給占滿了似的:“啊喲!我今天沒事情幹麼來看一下咯,一來就聽說你帶了個小帥哥來,趕緊跑過來看了麼!啊喲年輕人你好你好!”
邵衍遲疑了一會兒才伸出手去,雖然對方努力表現地很和善,邵衍也還是覺得他有點不對勁:“你好。”
得到回應後這個嘴特別大的男人更來勁了,上下打量著邵衍就拿了張名片朝他手裡塞,嘴裡推銷道:“啊喲你是不是那個邵衍哦?就是最近很紅的那個‘書法大帥哥’?肯定是你了!幸會幸會,我是高向影視的董事長王非木。你和老嚴是什麼關係啊?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公司發展發展?你的外形條件很好嘛!不當明星可惜了!”
嚴岱川陰著臉隔開他和邵衍的接觸,邊帶著邵衍離開邊告誡邵衍道:“少跟他說話。”
王非木咦了一聲,似乎對自己得到這樣的評價相當不滿,忍不住就想開口辯駁,被嚴岱川冷冷瞥去的一個目光給噎住了。
他停在原地,被迅步甩開,幾個向來負責照顧他不要在公司發神經的股東隨後追了上來,就看他眯著眼盯著嚴岱川離開的方向笑得一臉古怪。
“啊喲。”王非木笑嘻嘻道,“你們嚴董口味和我蠻像的嘛!”
離開的邵衍在拐角之前回頭遙遙看了他一眼,對上王非木的目光,心頭一跳,莫名覺得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傢伙還挺對胃口的。
失策了。
嚴岱川邊走邊想,早知道這個神經病會到公司,他還不如一早就帶著邵衍去雜誌社呢。
作者有話要說:又來一個蛇精病,嚴先生的心都要操碎了。

☆、第四十一章

王非木是嚴岱川從前的同學,S市本地人,和嚴岱川在留學時認識,高材生。嚴岱川雖然很受不了他的性格,但對對方的才華還是沒什麼話說的。那時他剛剛接手嚴家,政策轉了風向,他迫切地要把嚴家的生意轉移到檯面上來。嚴家的小弟們好勇鬥狠慣了,願意拿腦子來解決問題的沒幾個,王非木便成了替他管娛樂公司的最好選擇。他行事風格詭奇,卻意外能鎮得住場,眼光也夠毒辣,這麼多年下來,高向影視也被他發展成了業內位列尖端的影視公司,旗下捧出了不知道多少大紅大紫的明星。
嚴岱川卻和他相處地非常辛苦,王非木的古怪可絕不止體現在處理公事上。對方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又跟著自己從最艱難的時期奮鬥過來,天性出格的作風嚴岱川忍了也就忍了,卻不希望對方對邵衍也這個樣。
邵衍路上問起王非木的來歷,嚴岱川簡略答了兩句,見他還在轉頭朝原處看,面上一凜,嚴肅地告誡道:“我沒有跟你開玩笑,王非木這個人你有多遠躲多遠,我是在為你好。你要是跟他學了那些不三不四的,到時候你爸媽那邊,我可沒法交代。”
邵衍倒是渾不在意:“哪有你說的那麼差,這人看起來挺有意思的。”
嚴岱川眉頭微皺,捕捉到邵衍眼中的兩分興致盎然,心情不知為何跌落到穀底。
他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邵衍幾乎是進屋的瞬間就找到了這個辦公室和嚴岱川的共同點。偌大一個辦公室陳設地乾乾淨淨,辦公桌、辦公椅、待客區一一規劃整齊,除了必備的用品外找不到任何多餘設計。但這些僅有的用具質地卻無一不精緻——待客區的沙發和嚴岱川的辦公桌上都有著看起來不太明顯的暗紋浮花,整個辦公室有將近一半展示在落地窗之下,牆壁書架上的書從大本到小本擺放地整整齊齊,待客茶几上有兩本服裝雜誌和一瓶鮮花。鮮花色澤鮮嫩嬌豔欲滴,顯然是早上或者剛才剛剛換上的,花瓣裡還有水珠。
和它的主人一樣悶騷內秀。
邵衍彎腰撥了下鮮花,發現是玫瑰後扯下一片花瓣放在嘴裡嚼了嚼,評價道:“你買的這花品質不錯,花味挺濃的,拿來做玫瑰醬味道一定會很好。”
嚴岱川盯著正在咀嚼的邵衍,他手上還拿著半片鮮紅的花瓣,另外一半是嚴岱川眼看著他放進嘴裡的。鮮紅的花瓣嫩色的嘴唇和雪白的牙齒,剛才那一瞬間三種顏色碰撞在一起,讓他眼前一陣陣發暈。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一下子口乾舌燥起來。他盯著邵衍忍不住想要走近幾步,那邊的邵衍還在念叨玫瑰醬的作法:“這個花洗乾淨後直接用白糖揉,糖揉進去之後再連著花瓣一起搗爛,一層花瓣鋪一層蜂蜜,泡茶蘸醬都是好東西。”
嚴岱川無意識地張了張嘴,伸手就要去碰邵衍抓著花瓣的纖長手指,哪知道才到一半,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接起來一聽是內線電話,助理在那頭小聲說:“嚴董,S市雜誌的記者們已經來了。”
“讓他們過來。”他放下電話後冷靜了一下,覺得自己估計是因為擔心邵衍和王非木學壞太著急了才這樣不對勁的。揉了下眼睛,他琢磨公司裡今天還要處理的事情,便轉頭問邵衍,“你一個人能應付好嗎?”
“你不是說S市雜誌的記者很刻薄……”邵衍不是拿大的人,面對未知的問題絕不會輕易打包票。但話才說到一半,門在這時打開,嚴岱川的兩個助理帶著幾個穿著入時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他掃了眼領頭那個穿著大紅色皮質連衣裙的女人,立刻轉口道,“你去忙你的就好。”
嚴岱川狐疑地看著他,邵衍歪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給了他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隨即便起身一臉溫和地看向進來的人,笑著問好:“你好。”
嚴岱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一下就拉成了老黃瓜。
白箭有些受寵若驚,臉上的笑容都下意識變大了一些,一邊朝邵衍點頭一邊道了句您好,等到看清楚邵衍的模樣,眼睛裡便多了種純粹欣賞的光芒。交流會的那一次她是沒有去的,禦門席開業雜誌社也沒有派人到場,所以她一直沒有見過邵衍,只在同事們的嘴裡聽到這個名字。
雜誌社裡跟現場的那些毒舌記者難得有志一同地這樣誇獎一個人,憤世嫉俗的說他真性情、顏控說他長相滿分、事故的也表示他臨場大方。她本以為這樣一個人應該是從什麼書香人家出來的,但後來禦門席開業之後,才得知道這原來是邵家的孩子,頓時覺得他的個人氣質和自家背景顯得很不搭調。
禦門席的生意一入駐S市就這樣火爆,白箭後來也聽說其他台的同行們說起的禦門席的口味,可以說是用盡了溢美之詞。雜誌社裡的領導也隱隱透出有些後悔那天沒有派採訪隊到場的意思,畢竟到場媒體後來領回來的禮物都是交給了上面的,剛開始沒有人當做一回事,後來禦門席的位置越來越受歡迎,幾乎到了供不應求的程度,拿到禦門席限量銷售的新酒的那些媒體們才知道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
後來邵衍的名氣越來越大,短短月餘時間內字畫價格都攀了幾番,在尤其是上層的階級裡為人作風也大受稱讚。這個時候再想聯繫採訪已經很不容易了,邵家幾乎不留下任何能讓外界和邵衍直接接觸的管道,邵衍平常又不像自己這個年紀的人一樣會出來找樂子,他們根本沒有機會結識到邵家人。好容易聽說邵父那邊和S市的某領導有交情,聯繫到那邊之後事情可算是辦妥,但與此同時又得到了採訪要在嚴家地產公司裡進行的消息,一個兩個心中的感覺,那絕對是不能單純用詫異來形容的。
對邵衍他們也是沒什麼瞭解,但在S市,不知道嚴家地產的媒體絕對是少數。
他們原先還沒查到邵家和嚴家有什麼關係,但後來聯想到嚴家也在A市發跡之後多少也能理解了,來之前的採訪稿就寫得尤其小心翼翼。開玩笑,得罪了正經商人不可怕,最怕的就是惹怒嚴家這種不清不白的背景。嚴家現在的董事長嚴岱川的人脈埋的有多深他們現在都沒能瞭解清楚,只知道他手上的產業,肯定不止現在這一家地產公司。
原本派來採訪的人並不是白箭,只是雜誌社裡一個剛進來一兩年的新人,畢竟以邵衍目前的資歷,還遠不到能讓白箭出手的地步。但更換了採訪地點後臺裡的領導就絕不敢這樣想了,白箭臨危受命,推翻了之前寫好的採訪稿帶人過來,一路上都在擔心這個邵衍私底下不會跟嚴岱川一個脾氣吧?
採訪嚴岱川的那幾回給她留下的心裡陰影可不小。
一路被帶向董事長辦公室,白箭心中也越發敲定了邵衍的分量,更加不敢掉以輕心,剛進門看到站在桌邊的嚴岱川時她瞳孔都縮了一下。
隨後聽到旁邊清泉般溫和的問好聲才放鬆了一些。
她打量邵衍,個頭在男孩子裡不算高,清瘦。體型也很漂亮,相比較書法家來更像年輕模特一些。長相俊秀,尤其是皮膚白,讓他的氣質看起來一下子就飄了許多。一雙桃花眼笑起來的時候微微眯起,姿態大方又自然,讓白箭的心頭一下子就放鬆了許多。
嚴岱川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心情似乎不太好,雖然臉上看不太出來,但白箭能感覺到對方對自己隱約的排斥。有這樣的人在一旁做對比,邵衍的形象立刻就變得溫和可愛許多。
嚴岱川發現邵衍是什麼意思了,邵衍盯著門口的眼神明顯是很欣賞的。
白箭一路走進來,嚴岱川也在看她:大冷天的,這位主編一雙小腿都光在外面,皮衣雖然沒露胸也沒露大腿,但把她的身體勾勒地格外凹凸有致。對方膚白貌美個頭高挑,典型的大美女,一頭黑色的長卷髮,走動時被微風吹拂,一顰一笑都是風情。
他又瞥邵衍,邵衍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他快點出去。
“……”嚴岱川跟白箭握了下手,心情複雜地走了,朝會議室去的一路越走越不得勁。
白箭長出一口氣,在邵衍面前戒心不知道為什麼降低了許多,笑著拍了拍胸脯:“其實我和嚴董合作過,還是蠻怕他的。”
“是嗎?”邵衍掃了眼對方豐潤的手指和鮮紅的嘴唇,意味不明地笑笑,手朝對面一揮,“請坐吧,要喝點什麼?”
“不用了,”白箭看對方朝自己笑,唇紅齒白一副少年意氣,清清朗朗的模樣讓她好感頓生,連忙推拒道,“不會打擾太長時間,就是問些問題拍個照片,工作完我們就走。”
對方姿態放的格外低,但第一次接受採訪的邵衍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被重視。來之前他聽嚴岱川說S市雜誌的採訪問題都很刁鑽,心中還做好了應對危機的準備,結果從頭到尾,對方都只是在問他的興趣愛好和人生歷程。
邵衍有什麼人生歷程啊,走一步看一步唄,被問到為什麼會寫出那麼好的字時他就把上輩子吃的苦頭搬出來說了,聽得白箭她們都眼淚汪汪的。
看美人落淚也是非常舒心的事,白箭可以說是邵衍到現代以來看到的最美貌的女人了。胸大腰細皮膚白不說,身上還帶著職業女性特有的俐落氣質,這樣的人邵衍以前是從沒接觸過的,哪怕正宮皇后,身上都帶著長期被三從四德調\\\\\\\\\\\\\\\\教出的晦暗。白箭有氣場有氣質難得說話做事卻很溫和,給人一種能包容很多東西的感覺,邵衍對這種充滿母性的女人沒什麼抵抗力,上輩子被他娘抱著哄睡覺的感覺他現在還能回憶起來呢。
白箭擦了擦眼角,一臉憐惜地看著邵衍:“雖然是天才,但為了取得今天的成就你還是付出了很多努力啊。現在的年輕人擁有你這樣品質的實在不多了。”
邵衍傾身將紙巾盒推過去一些,嘴裡笑道:“這有什麼好哭的,聽起來嚇人,習慣了也就好了。”
白箭抽了張紙巾,邵衍雖然看起來溫和,有時候作風卻格外霸道,和他的字一樣,很難讓人心生抵抗。對上對方帶笑的眼神時白箭紅了下臉,覺得自己這把年紀還會被美少年誘惑也是挺不可思議的,轉了轉自己無名指上的婚戒,有些感歎道:“我丈夫也喜歡書法,也跟我談過小時候習字的苦。他就是沒有熬過去,所以我知道裡面的困難絕不像我們嘴上說的那麼簡單。”
邵衍的笑容有點僵:“……你丈夫?你結婚了?”
白箭有些驚訝地看他:“我這把年紀,孩子都六歲了。”
“……”邵衍覺得心口有玻璃破碎的聲音。他上下打量白箭,眼角抽搐,“我以為你最多三十。”
“哈哈哈。”白箭捂著嘴很受用地笑出聲來,“我四十二了,都算晚婚晚育了。”
旁邊架好的攝像機收起,眾人顯然沒有透過邵衍微笑的表情看出他破碎的少男心。白箭一邊告辭一邊說今天的採訪很開心很愉快,邵衍送他們到辦公室門口,讓旁邊辦公室裡嚴岱川留下的助理送客,自己關起門,臉一下就拉長了。
好容易看上個姑娘結果人家都當媽了,現代人也太會騙人了。
邵衍憤憤不平地在心裡譴責社會不公,他上輩子就沒娶到老婆,在宮裡看上的女人都是皇帝的,他能偷皇帝的女人嗎?結果這輩子來到現代照樣沒好到哪兒去,能娶的不喜歡,滿意的又結婚了,難不成自己又要打一輩子光棍?
他坐在嚴岱川的辦公桌上晃著腿,心裡又不高興地想,這個嚴岱川去幹什麼了,那麼久還不回來。
他掏出手機來給嚴岱川打電話,撥出去之後想到剛才白箭來時自己趕人那樣,又有點不好意思地掛斷了。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他琢磨著要不然自己出去找點樂子,辦公室門呼一下被推開,一個人探頭探腦鑽了進來。
是王非木。
王非木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發現嚴岱川不在,扯下眼鏡露出一個滿臉都是的笑容,對邵衍打了聲招呼:“hi!”
“我要喝水。”邵衍沒理他。
王非木愣了一下,拿著眼睛朝自己的方向指指:“我?”
邵衍眉頭微挑,因為破碎的少男心心情格外糟糕,不耐煩地瞥去一眼:“我要喝水!”
王非木那個稀奇啊,從坐上高向影視管理層的位置後他多少年沒碰上人這樣和自己說話了,邵衍頤指氣使的姿態太自然,瞥過來的眼神讓他連發脾氣的*都沒有,他閃身進了辦公室,腆著臉一邊朝邵衍走一邊道:“啊喲!老嚴現在在開會呢,沒個把小時結束不了,水有什麼好喝的哦,哥帶你去喝酒,去不去?。”
邵衍掃他兩眼,這人看起來古裡古怪,摘了眼鏡之後看起來還蠻順眼的,一副衣冠禽獸的模樣,合胃口。
他也就來了興趣,半是認真半是調笑地對對方道:“我小川哥說讓我別跟你說話。你把我賣了怎麼辦?”
王非木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講,對上邵衍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就知道這人不是個善茬,心中卻越發感到有意思:“真看得起人。要賣也是你把我給賣了。”
邵衍眯著眼看他一會兒,從桌上跳下來拍拍他胳膊,直接朝門口走去:“走。”他現在心情是挺不好的,在這坐著也無聊,去喝酒就去喝唄。
王非木看了他一會兒才追上去,亦步亦趨地跟在邵衍身邊遞他的名片:“真不想來我這做明星啊?國內百分之五十出名的大明星都在我們公司,你要是來,給你最好的資源!”
邵衍走了一會兒,想到之前特別喜歡看的那個電視劇,忽然問:“你看過《帥哥明星愛上我》麼?”
王非木有些傻:“什麼?”
“《帥哥明星愛上我》啊!”邵衍一點也不覺得這個電視劇的名字說出來有什麼羞恥的,一臉理所當然道,“裡面那個男主角你認不認識?”
王非木回憶了好久記起這是相當久之前自家投資拍攝的一部都市魔幻偶像愛情連續劇,他都快忘了裡面是什麼情節了,為了洗錢自家明星齊上陣,拍的囧雷囧雷的,裡面那個男主演是誰來著?
“池衛?”他好歹回憶了起來,拍完那部戲之後池衛被捧了幾年,現在也算小有名氣了,只是一直沒有大紅,“他就是我們公司的。你問他做什麼?”
“你是他老闆?”邵衍進了電梯,視線在王非木身上上下掃了掃,輕笑一聲,“叫出來一起喝酒唄。”
“你認識池衛?”王非木心想著沒看出來啊,池衛還有這能耐,居然能認識到嚴岱川身邊的人。
邵衍一臉淡定地朝外走,嘴上回答:“看過他拍的電視劇,挺喜歡的。”
“……”王非木推了下眼睛,望著邵衍大步離開的背影,心想著嚴岱川身邊的人果然都不是一般人,看這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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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岱川一個會開的心不在焉,一邊覺得邵衍肯定是喜歡來採訪那個主編,一邊又覺得自己想多了,那主編看年紀比他大了至少一倍。
但一想到邵衍平常做什麼事情口味好像都挺重的,他又有點不敢確定自己的判斷。他琢磨著來這裡的記者那麼多邵衍總不至於在辦公室裡亂來,心情卻不可避免的有些壞,中途聽助理說那個主編已經帶著採訪隊離開後精神才鬆快了一些。
一邊聽著會議室裡眾人的小聲爭辯,嚴岱川考慮著一會兒出去是帶邵衍回家還是帶他去禦門席吃晚飯。他生怕邵衍在辦公室裡覺得沒意思,捱到會開完,匆匆帶著助理回到辦公室,辦公室裡卻已經人去樓空。
“人呢?”他問旁邊助理辦公室裡的人。
得知邵衍被王非木帶走後嚴岱川立刻就知道要壞,趕忙掏出手機來打給邵衍,關機。打給王非木,連續好幾個之後對方才接起來,說話都大著舌頭:“啊喲,老嚴忘了跟你說一聲了,我把你家寶貝帶出來了。”
“那是我表弟。”嚴岱川的語氣陰森森的,“你帶他去哪了?他年紀還小,別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教給他。”
“啊喲啊喲,你不要小看他咧!”王非木顯然喝高了,捧著電話嘎嘎笑,“他雖然年紀小,但玩得很開嘛!你弟弟比你好玩多了,哪裡像你講得那麼沒用!”
嚴岱川見對方顯然是聽不懂人話了,只能問:“你們現在在哪?”
王非木吭哧吭哧半天,報了個酒吧的名字出來。
那地方嚴岱川聽說過,收線之後立刻帶著助理就朝那邊趕,心想著剛才在看到王非木在公司的時候就應該把他從樓下丟下去,簡直悔不當初。
王非木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嘟嘟嘟的提示音,腦子木了一會兒才轉過彎來,他抱著懷裡的姑娘彎腰大笑,側過頭去看邵衍:“啊喲。怎麼辦?嚴岱川來了。”
王非木叫來一大群小明星,都是愛玩會玩的人,看出邵衍地位很特殊後纏著他一個勁兒示好。邵衍心情不怎麼樣,又不太清楚自己這身體的酒量,照著從前的標準喝,灌下去幾杯就有點糊塗了。聽到王非木的話只是笑笑:“他來就來唄,我還沒見過他喝酒呢。”
身邊那個演大明星的池衛倒了杯酒小心翼翼坐近了勸,邵衍原本看上的就是他在電視裡做大明星那種不可一世的勁兒,看他膩膩歪歪的煩都煩死了,一把推開來:“坐那麼近幹嘛?”
池衛也不生氣,他見過脾氣更壞的多了,這個至少長得好看,也沒來解他褲子。他不是什麼有底氣的大明星,公司裡資源雖多,也不能全砸在他身上。池衛想紅都快想瘋了,但入行多少年了,到現在也只能算是小有名氣。眼看同期出道的人過氣的過氣大紅的大紅,他也在想等自己年紀大了會是個什麼下場。今天被王非木親自叫出來的時候經紀人都快高興傻了,誰也不知道平常連人都見不到的王非木是怎麼注意到他的。出來之前助理和經紀人千叮萬囑讓他一定要聽話懂事,池衛自己心裡也有一杆稱,知道機會不多,自然會好好把握。
他對被包養潛規則這些沒什麼抵觸,只是心氣兒高,一直沒碰上合適的金主。來這裡碰到邵衍的瞬間他就知道時機到了。王非木對邵衍有求必應的態度傻子才能看不出來。邵衍有錢有勢長得又是他喜歡的類型,被這樣的人包池衛覺得絕對是自己賺了,被王非木安排到邵衍身邊後就整場圍著對方轉。但不知道為什麼,邵衍剛開始對他態度還好,後來就越來越不耐煩了。
池衛有些心急,瞥了那邊已經開始跟人親起來的王非木,態度越發殷勤。
嚴岱川穿過被保鏢擋開的人群過來的時候就看到池衛用一雙水濛濛的眼睛盯著邵衍的模樣。他倆坐的倒是不近,中間隔了至少一個人的空餘,和那邊快要跟女人扒光了滾在一起的王非木尺度差別涇渭分明。邵衍好像喝醉了,拎著酒杯身體前傾扶著腦袋,手肘抵在自己膝蓋上,懶洋洋地聽著池衛在說什麼。
池衛又黏近了一些,邵衍身體朝旁邊偏了偏,眉頭不耐煩地皺了起來,抬手把池衛推開了。
嚴岱川看著桌上橫七豎八的空酒瓶,看不下去了,上前踹了茶几一腳,眾人的視線都轉了過來。
邵衍眯著眼似乎在辨認他是誰,過了一會兒才舔舔嘴唇,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小川哥你也來了啊,我以為你不會來這種地方呢。”
我是為誰來啊?嚴岱川在肚子裡歎了一聲,忽然發現對方這個樣子和那次在ktv裡被自己發現的模樣無比相似,又怕他發神經,趕忙上前扶住站起身來拉自己的人。
酒氣撲鼻而來,味道倒是不難聞,邵衍身體也軟綿綿的,順勢就搭在了他身上,歪著頭靠在他肩膀上,氣息熱乎乎噴了出來。
嚴岱川看向池衛,目光森然:“他喝了多少?”
池衛被他一個眼神嚇住,掃了眼桌面的空酒瓶之後嚇得冷汗都出來了,趕忙解釋:“邵……邵哥他就喝了四五杯,其他都是王總和我們喝的。”
“酒量那麼差,還敢學人來酒吧,一會兒又要發神經。”嚴岱川又鬆口氣又恨鐵不成地拍了邵衍的腦袋一下,邵衍知道打自己的人是嚴岱川,就挺好說話的,非但沒發脾氣,還抬手抱住嚴岱川的脖子把自己整個人掛了上去。嚴岱川把他虛扶在懷裡,上前踹了王非木一腳,直接將對方從沙發上踹到地上。王非木半褪褲子,在地上作蚯蚓狀爬了一會兒,忽然像醒過神來似的抬頭看向嚴岱川,吭哧吭哧地笑:“啊喲……來啦?”
“以後再跟你算帳。”跟醉鬼沒法交流,嚴岱川狠狠地對他點了點手指,抱著邵衍溫聲道,“跟你說了別和他來往。走了走了,帶你回家,越來越不像話了。”
邵衍被他拖著走,沒一會不肯動了,嚴岱川被他挽著脖子,看了看周圍亂七八糟的環境,只好抱著他走。中途有人趁亂摸了把邵衍的屁股,邵衍掙扎下來兩拳把人揍暈了,嚴岱川好說歹說把他給帶了出去,上車之後只覺得自己命都短了十年。
邵衍在他腿上摸啊摸的,被他抓著手也不肯老實,抱著他的腰開始朝上爬,一邊爬一邊小聲喊他:“嚴岱川……小川哥……嚴小川……”
被他噴出的氣息弄的癢癢,嚴岱川躲又躲不開,心中多少有些心猿意馬,摟著動來動去的人一聲聲答應。
看邵衍一副很高興笑嘻嘻的模樣,嚴岱川摟著人,心中微微一動,抬手朝邵衍後頸摸了過去。
嚴岱川抓著邵衍的兩隻手小心注意他動靜,手指觸到軟綿綿的半長的髮絲,只覺得懷裡的人跟痙攣似的抽搐了一下,隨後整個人開始朝自己懷裡鑽來。
嚴岱川愣住了,下意識摟住他。
作者有話要說:一會兒改錯。
感謝留言的各位大大,大魔王來賣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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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

☆、第四十二章

邵衍將頭埋在他的懷裡,渾身的肌肉都開始微微抽動,他發出密集而粗重的呼吸聲,好半天之後才啞著嗓子道:“嚴小川你想死……”
被嚴岱川抓在手裡的雙手抽動了一下,嚴岱川嚇了一跳,以為他要打人。但喝醉酒之後的邵衍力氣卻意外地小,又有些神志不清,清醒一會兒慢慢又迷糊了,就著被嚴岱川摟在懷裡的姿勢扭來扭去地亂動,直接爬到了嚴岱川身上。
嚴岱川看了前面一眼,對上司機從後視鏡投來的視線,目光微冷,嚇得對方一下就老實地不敢再亂瞟。
他側了下|身子,以便讓邵衍能坐地更舒服些,垂首看著邵衍的臉,嚴岱川不由凝了凝神。
邵衍的皮膚很白,喝醉之後從脖頸到兩頰都浮上了明顯的酡紅,連眼角都有些微微的粉色。他眯著眼,蜷著身體昏昏欲睡的樣子像一隻慵懶的貓。這樣的邵衍並不少見,事實上嚴岱川早就發現到邵衍在心情好或者困倦的時候格外喜歡撒嬌。男孩子怎麼會喜歡撒嬌呢?嚴岱川怎麼想也想不通,他是從小到大都沒撒過嬌的,也覺得這種習慣看起來很娘娘腔。可奇異的,當與這兩個字組合在一起的人是邵衍之後,畫風卻一下子自然了起來。
邵衍脾氣不好,愛聽人奉承,要吃的東西要做的事絕不容許有人違逆,必須要讓人順毛摸的個性和驕傲的貓一模一樣,性格卻和娘娘腔一點搭不著邊。沒人比嚴岱川更清楚邵衍平時是個多霸道的人了,別看他瘦瘦小小白白淨淨的,打起人來一點不含糊。剛才在酒吧裡不長眼摸他屁股的那個,嚴岱川可是親眼看著他的一顆牙隨著邵衍的第一拳從嘴裡飛出來的,第二拳打完那人就趴在地上不會動了,拳頭砸在肉裡沉重的悶響讓本來打算叫保鏢去收拾那人的嚴岱川心中都有些不忍起來。
這樣壞脾氣的人現在乖乖蜷縮在懷裡的模樣讓深知他本性的嚴岱川也忍不住眼神發軟,他揉了把邵衍額前的頭髮,軟軟的髮絲蓬鬆地被撥弄起來,露出邵衍弧線乾淨的額頭,被頭髮遮住的一雙眉毛也露了出來,莫名讓他看起來多幾分稚氣。
嚴岱川盯著他的睡臉,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自己的視線挪不開了。抓著邵衍的手松了開,他小心地攬著對方的腰,另一隻手撥開邵衍的頭髮,一寸寸地湊近去看對方的五官。
這樣壞脾氣的傢伙,怎麼能長得那麼乖呢?白淨倒還罷了,小鼻子小嘴巴睫毛濃密黑長的,睡覺的樣子看起來像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子那樣可愛。嚴岱川心想,怪不得他能討長輩的喜歡呢,就連自家一貫精明會看人的母親也到現在沒有發現這人的本性,光這一張受氣包似的臉,就能騙過多少人了。
嘴角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勾了起來,嚴岱川撩完邵衍頭髮之後順手摸了把對方的臉,只覺得掌下的皮膚細膩潤滑,沒忍住多摸了幾下。
邵衍好像是覺得癢,皺著眉頭縮了下脖子,頭壓地更低了。
酒吧裡熱,他進去之後把外套和毛背心都脫了,就穿了一件寬寬大大的休閒襯衫。襯衫的領口不小,剛才一番磨蹭早就又被解開兩顆,這樣一低頭,他後頸柔軟蜷曲的頭髮適時便跳入了嚴岱川的視線。
剛才可算是順遂心意地摸了一把,這頭髮的手感比他想像的還要好些,乾乾淨淨滑溜溜的,像才滿月孩子的胎毛在瘙癢手心,蓬蓬肥肥的。
他小心地用指尖撥了撥那幾縷貼在皮膚上的頭髮,邵衍微微彈動了一下,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
嚴岱川的呼吸不知道為什麼也跟著急促了,他覺得車裡有些逼仄,溫度也太高了點,連後背都因此有些潮熱。邵衍的整個腦袋靠在他肩膀上,臉貼著他脖頸的圍巾,嚴岱川心想著太熱了,然後把那根軟滑的羊絨圍巾給解了下來。
邵衍的臉便毫無阻礙地貼上了他的皮膚,一個是身體自帶的熱度,一個是喝酒升高的體溫,皮膚與皮膚貼在一起的時候嚴岱川渾身的毛孔都炸了一下。他很難形容自己現在的感覺,不是單純用喜歡或者排斥能形容的,空氣都為此變得稀薄。邵衍卻好像很喜歡這樣的接觸,貼著嚴岱川的脖子緩緩地磨蹭了兩下,最後用鼻尖抵在那裡像辨認一樣輕輕地嗅。
嚴岱川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來按住了邵衍的腦袋,他張了張嘴,一陣口乾舌燥從心口生出,叫他片刻之間連一句話都吐不出來。他心中有種難言的衝動,來自於自己……來自于邵衍……來自於很多……比如這輛逼仄的車。
有一種衝動促使他垂下頭,緩緩用側臉摩擦了一下邵衍的面頰。
那一個瞬間,他忽然有些明白到邵衍為什麼會那麼粘人了,皮膚和皮膚接觸的感覺……真的很好。溫暖的,像是一雙要將人拉下深淵的無形的手。滿足、竊喜,浸泡溫泉後那種通體舒暢的鬆快,借著皮膚細微的摩擦,借著癢意慢慢滲透進毛孔中。
嚴岱川感覺到自己面頰升起的薄熱,像是被懷裡邵衍的高溫給傳染了,越發停不下來,貼著邵衍的臉密密地擦動。邵衍最愛這種肌膚相親的交流,半夢半醒中察覺到嚴岱川熟悉的氣息,一點防備沒有地攬著他脖子貼了上去。
像是交頸的天鵝,又像是互相舔舐皮膚的貓,兩個缺少肌膚關愛的人發現到了同一個令人著迷的樂趣。嚴岱川板著臉,一副正在遷就撒嬌的邵衍的表情,邵衍的反應卻比他直白的多,體溫也變得更熱了,隨著貼著皮膚的摩擦身體也跟著扭動。他掛在嚴岱川身上,坐在嚴岱川懷裡,扭來扭去的時候不可避免就會碰到一些不該觸碰的部位。嚴岱川很清醒,他心中也有底限,感覺到不對勁後下意識閃躲了一下,邵衍一個坐不穩,整個臉撞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被這樣的折騰弄的有些醒了,邵衍睜開眼睛,頭腦還昏昏漲漲的,隱約感覺自己坐在微微晃動的車裡。酒後的不適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他掙扎了一會兒,從嚴岱川身上爬開,趴在窗戶上忍耐地皺緊眉頭。
嚴岱川還沉浸在剛才令人心悸的感覺裡,懷裡驟然一空,連帶著心裡都空了一下。他看向邵衍,發現他不舒服,便皺著眉頭問司機:“還要開多久?”
司機這才放著膽子瞥了後視鏡一眼:“還有五六分鐘的路。”
嚴岱川慢慢坐到邵衍身邊,用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輕柔動作輕輕撫摸著他的脊背,小聲問:“要不要停車下去一會?”
邵衍搖搖頭,轉頭趴在他大腿上,整個人鬆散地軟成一灘水。嚴岱川看著他褪去酡紅變得青白的臉色,心中湧出一股陌生的不適來,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嘴裡教訓:“不會喝酒還敢跟王非木那種人出去鬼混,之前廖小龍的事情你都忘了?怎麼就不知道吃一塹長一智?”
“你怎麼那麼囉嗦……”邵衍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平時比較少能聽到的沙啞,大約是不滿了,還撐著身體抬眼來瞪他。嚴岱川微微一怔,這才發現自己剛才跟老媽子似的說了什麼。然而沒等他尷尬,邵衍這個抬眼瞪來的視線就跟利劍似的穿透了他的心臟,醉後的桃花眼眼角泛著粉,視線也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水光,原本就比較淺色的瞳仁因此多了幾分從未見過的迷離。邵衍不適地皺著眉頭,因為掙動的關係扯開了衣領,露出大片精瘦結實的胸膛,鎖骨漂亮的深凹看上去帶上了情|色的味道。
嚴岱川陷入一種幻想,周圍以他腿上的邵衍為中心,有一種熾熱的火焰開始朝著週邊灼燒。這火焰燒的他渾身焦熱,口乾舌燥,連手心都滲出了稀薄的汗珠。邵衍趴在他的腿上,隔著褲子的布料,他能感覺到對方呼吸時溫熱的氣息鑽入毛孔。這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從未和人有過這樣過界距離的嚴岱川因此有些不知所措。他垂頭盯著邵衍,對方因為不適抬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衣擺,看上去虛弱又無助。
嚴岱川伸出胳膊,手掌在微微顫抖,然後順應心意地放在了邵衍的後腦上。
也許是這一片的部位都比較敏感的關係,邵衍瞬間緊繃了一下,抓著嚴岱川衣擺的手也鬆開,緩緩滑落了下來,停在嚴岱川下腹的位置。
嚴岱川想到將對方的手給挪個位置,但始終沒有真的去做。他將手指插入邵衍的髮絲裡,輕緩地撫摸,看著對方柔軟的頭髮在自己指間流水般滑下,心神都沉浸在了裡面。頭皮溫柔的揉壓讓頭昏腦漲的邵衍也感到異常的舒適,他長長地歎息了一聲,沙啞的嗓音叫嚴岱川從心底鑽出一股癢意。
車轉了個彎,微微晃動片刻,忽然停了下來,發動機的聲音也安靜了。
嚴岱川沉浸在這奇妙的感覺裡,直到司機片刻後提醒他到家了,才恍然驚覺到自己在做什麼。
司機看了眼趴在嚴岱川腿上的邵衍,小心翼翼的問:“嚴董……要不要我去家裡喊人來……?”
嚴岱川瞥了他一眼,徑直下了車,繞過車尾打開邵衍這邊的門,一個使勁就把爛醉的青年給抱在了懷裡。邵衍比他想像中的要重一些,大概是身上分佈了勻稱肌肉的關係。但攬入懷中之後嚴岱川才意識到懷裡這個人的身材有多精煉,腰部細得他用一條胳膊就能環住。邵衍從肩寬到身高都小他一圈,嚴岱川抱著這個人,心中就生出一種從前都未有過的憐惜來。他和邵衍以往冰封的關係正在逐漸變好,但這種憐惜也是從未有過的,哪怕是邵衍開始粘著他靠在他身上懶洋洋不肯動的時候,他也至多在心中覺得可愛。
這種憐惜來的毫無緣由,嚴岱川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神經病。他清楚邵衍現在的示弱只是因為他喝醉酒了流露出來的錯誤信號,等到酒醒之後,懷裡的年輕人仍舊會變成他熟悉的那個作風彪悍的小變態。
可他就是控制不了,看到邵衍歪歪貼在他胳膊上睡得不太舒服皺起的眉頭,嚴岱川心軟地一塌糊塗。
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有些類似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告訴他他還有一個“漂亮可愛的弟弟”時的心情,但又不盡相同。保鏢過來作勢要接過邵衍,嚴岱川猶豫了一下,還是搖搖頭:“他脾氣不好會打人,我來就好。”
這個點鐘,家裡的人全都回來了,大家已經習慣在飯點前回家等邵衍的晚飯。嚴岱川一進門,屋裡圍在客廳喝茶看電視的眾人就將視線轉向了他,發現他懷裡正抱著邵衍的時候齊齊都驚了,連嚴稀都嚇得丟開了手裡正在遊戲的手機。下一個瞬間,嚴岱川身邊圍了厚厚的一圈人,七嘴八舌的嘈鬧聲打碎了他正在醞釀的旖旎。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最著急的居然不是邵母而是李玉珂,她滿眼驚慌地跑在最前面,圍著兒子轉了兩圈後作勢要去摸邵衍的臉。嚴岱川察覺到她的動作,側身不著痕跡地避開了,看了眼邵衍,語氣有些責備又忍不住發軟:“不聽人話,採訪完以後偷偷跟著王非木去喝酒了,酒量又不好,現在自己活受罪。”
一旁的邵母愣了愣,又擔心兒子學壞又生氣他不愛惜自己身體,抬手就重重打了邵衍垂下來的胳膊一下,嘴裡罵道:“臭小子!好的不學你專學壞的!你這是喝了多少啊!”
嚴岱川趕忙後退幾步避開她的手,口中下意識為邵衍開脫起來:“也沒喝多少,主要是酒量差,怪他也沒用。也是我沒看好,記者來了之後就去開會了。”
他說罷示意眾人讓路讓他抱邵衍上樓,身後一大串保鏢進了門繼續接受李玉珂的審問。李玉珂聽完了前因後果後眼神古怪地拍著桌子罵王非木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嚴稀卻盯著嚴岱川步伐穩健的背影,摸著下巴費解地皺起眉頭。
真是奇了怪了,他家老哥居然也有那麼溫柔的一面?剛才抱著邵衍說話時黏在邵衍臉上的視線都快化開了,聲音裡也是一副“哎呀真拿他沒辦法”的寵溺感覺……這是錯覺吧?是吧是吧?
邵衍好像是真的睡著了,抱他上樓的一路都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嚴岱川辨認了一下才找到他的房間,將他放在床上後輕輕脫掉鞋襪。邵衍的腳很乾淨,白白的,也沒有什麼不好的氣味,腳趾頭都自然地舒展開,指甲形狀圓潤。嚴岱川想起好幾次早上碰到邵衍在鍛煉,奇怪的是這雙腳卻一副不怎麼走路養尊處優的樣子。他笑了笑,摸摸邵衍細細白白的腳腕,覺得身邊這個人真是很多生活細節都不能用常理來推斷。
他起身去邵衍的衣帽間,發現裡面居然只有零零星星的幾套衣服時愣了一下。他打開邵衍放飾品的抽屜,裡面幾乎全是空的,只有一條領帶和一雙淺灰色的袖扣,沒有手錶也沒有墨鏡,更別提項鍊什麼的。鞋櫃上也只有幾雙運動鞋和幾雙板鞋皮鞋,皮鞋幾乎沒怎麼穿過,嚴岱川拿起來看了一下,發現這是這個牌子初秋的款式了。
他心情有些複雜,從衣櫃裡取出邵衍睡衣的時候一直在回憶他前段時間穿的是什麼衣服。邵衍本身的氣質太出色,以至於讓人很少能有餘力去注意到他的穿著,仔細回想之後嚴岱川才記起對方從入秋以來幾乎每天都是襯衣毛線背心配大衣羽絨服的穿搭。嚴岱川本以為這是對方喜歡的風格,沒想到居然是因為沒衣服換才一直這樣穿的。
想到邵家目前的境況,他心中又有些不舒服了。邵家父母一直沒有表現出他們經濟上有困擾,本身比較粗枝大葉的嚴岱川自然不會自己去注意這些。難道真的困難成這樣了嗎?
他坐回床邊,伸出手來輕柔地撫摸邵衍的臉,看著邵衍睡著之後異常乖巧的模樣,臉上忍不住浮出笑意。
挺難得的,邵家作風一貫浮誇,從邵父在分家之後出入也必雇保鏢坐賓利就能看得出來。邵衍養尊處優將近二十年,一朝從雲端跌落,還能對落差如此巨大的生活環境表現地如此適應。這份心性,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叫他越看越喜歡。
邵衍陷在被子裡蹭了蹭,被他摸地微微轉醒,睜開水汽迷蒙的雙眼,看到嚴岱川好一會兒後才慢吞吞地問:“我們回來了?”
“睡吧,我幫換衣服。”嚴岱川壓著嗓子,用說悄悄話的音量來安撫他。
邵衍展開雙手配合地讓對方解開了自己的紐扣和褲子,翻了個身,任由嚴岱川把衣服脫下來。褲子有點緊,嚴岱川脫地格外仔細,又覺得眼下的氣氛簡直溫馨地不行,讓他平常習慣不表露心跡的眉眼都忍不住放鬆地柔和下來。好容易脫掉褲子,嚴岱川抬眼看去,邵衍就著趴在床上的姿勢又睡過去了,雪白的後背就這樣毫無遮掩地展露出來。
嚴岱川記得他從前是胖過的,但在身上卻找不出肥胖紋之類的痕跡。邵衍的肌肉很結實,脫掉衣服後手臂上隆起一個個弧度不太鮮明的小塊肌肉,精煉中有著蓄勢待發的力度,斯文又強悍。因為練武的關係,他身上很少有多餘的脂肪,脊背白而平滑,蝴蝶骨線條精緻,脊柱部分陷下淺淺的凹痕。原本鬆散的脂肪被合理鍛煉之後分佈起來就好看了,至少邵衍的屁股比起一般人是要豐潤一些的,也很挺翹。小內褲上兩個卡通擬人的番茄讓嚴岱川沒忍住抬手拍了拍,掌下彈性十足的肉感完全沒有出乎他的預料。
他斂住微深的目光,好容易把邵衍套上睡衣塞進被子裡,嚴岱川自己也熱地夠嗆。半是心底奇妙的情絮在作祟,半是邵衍確實不太配合他的工作,做好這些後嚴岱川精疲力竭,只能蹲在床邊。照顧人的活兒他做得不太熟練,這一下那一下的把好容易睡著的邵衍又給弄醒了,邵衍長長的不滿地哼唧了一聲,抬腳來踢。嚴岱川抓著他的腳腕,蹲在床邊看著邵衍臉色,暗暗罵了句沒良心的小變態。
邵衍的清醒維持不了十秒,被抓在嚴岱川手裡的腿掙扎了一下,然後就不理會了,不管不顧睡了個昏天黑地。
嚴岱川蹲在旁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從黃昏一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這才輕輕起身拉好窗簾,帶著邵衍的髒衣服出去了。
門一拉開,外頭一堆好像在偷聽的人立刻無處遁形。
嚴稀見鬼似的轉身就跑,邵父和邵母探頭朝屋裡看,李玉珂打量了一下兒子的衣著,見沒什麼淩亂之後表情才好看了一些,狀似無意地問:“衍衍怎麼樣了。”
嚴岱川把邵衍的髒衣服一下塞進她懷裡,板著臉道:“睡了,鬧來鬧去折騰個不停。”
邵母很是感激地拍拍他胳膊:“真是多虧你照顧了,我都不知道衍衍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脾氣那麼大的。上回你從邵文清那邊把他帶回來,他也是有點醉醺醺的,我讓魏阿姨去幫他洗澡,直接被他從房間裡推出來了。這個小子哦,真是越大越讓我們操心。還好有你。”
嚴岱川面對邵母的時候似乎也耐心了許多,眼睛裡帶著可見的溫和:“我比他大,照顧他一下也是應該的。”
要不怎麼說別人家的孩子越看越好呢,邵母欣慰地打量著嚴岱川,也是忍不住滿心的喜歡,一邊拉他下樓一邊道:“你又能比他大幾歲?衍衍要是有你一半的沉穩我就能放心啦!他這個人啊,太沉不住氣,像小孩子似的,要做什麼事情開弓就不回頭。也是最近家裡出了那麼多事情,他開始慢慢懂事了,以後你啊,多帶帶他……”
嚴岱川扶著邵母的手,一邊嘴上答應著,一邊用餘光去看父母那邊有些不自然的臉色。心中暗自發笑,又覺得有些無奈。
晚飯邵衍是沒法做了,一家人草草對付了一頓就各自回去梳洗,嚴岱川回房間剛剛洗好澡,就聽到屋外傳來敲門的聲音,打開來一看,果然是繃著臉的李玉珂。他朝母親身後看了看,淡定地問:“我爸呢?”
“我來就行了。”李玉珂推了他一把,進屋前迅速朝外掃了一眼,進屋後反手把門關上,立刻開始發難,“今天怎麼回事?邵衍喝醉酒真是被王非木帶的?”
母親質問的態度多少讓嚴岱川有點不爽,可他不爽還是高興臉上從來都是發現不了的,李玉珂也只能看到他依舊不死不活的態度:“我騙你們有好處嗎?”
“……小川。”李玉珂深吸了一口氣,又問,“回來的時候為什麼你抱著他?”
嚴岱川攏了下浴袍的領口,心中有些不自在,臉上的表情卻依然理直氣壯:“他喝醉了,我不抱他回來你讓他自己回來嗎?邵衍不喜歡不熟悉的人碰他,保鏢去抱會挨揍,他那麼重,我不抱,你抱?還是讓阿姨去抱?”
“你給我態度放端正點!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李玉珂表情一下子變得嚴厲起來,壓著嗓子道,“你抱他就抱他,為什麼還不讓我們接?為什麼回家以後不交給你邵阿姨他們,還自己親自去給衍衍換衣服?小川,你的事情我和你爸沒什麼意見,你愛找男朋友找男朋友愛找女朋友找女朋友,嚴家沒有那麼大的規矩,你堂弟那麼多,隨便找一個日後也能給你幫忙。邵衍不一樣!你邵叔叔和小姨他們那麼傳統,你要是敢玩到邵衍的頭上,你小姨肯定拿把刀剁了你!”
嚴岱川的臉色冷了下來。他從小是個有主見的,十七歲的時候發現自己不對勁就和父母挑明瞭,李玉珂那時候很不能接受,一心要把他帶回正道,又是打罵又是冷戰地折騰。嚴岱川從不囉嗦,見父母反應激烈就直接出了國。那些年他自己打工做生意,沒用到家裡一分錢,李玉珂和嚴頤連斷絕經濟這一招都使不出來,久而久之也就放棄了抵抗,只說讓他以後不能交亂七八糟的男朋友。
嚴岱川確實沒交亂七八糟的男朋友,他比較冷感也比較慢熱,那麼多年下來也沒碰上什麼合適的。眼看年近三十,他都有些後悔提早說了這事,反正都沒能有進一步的感覺,男人還是女人的差別就不太大了。但父母顯然已經絕了讓他娶妻生子的念頭,這些年和家族那邊的親友活動地也更近了,似乎是想為嚴岱川挑選一個日後合適的過繼人選。
嚴岱川今天進家門的時候看到母親驟變的臉色就知道她想歪了——實際上也沒想歪。對這一場談話他早有準備,可畢竟是一家人,他雖然表面不顯露出來,可親耳聽到母親畏他如猛虎的態度,還是有些不高興的。
他有些煩躁,坐在床上不耐煩地問:“你以為我要幹什麼?今天帶著一群人在邵衍房間外面,怕我強|奸他?別說我沒這個心思,就是我有這個心思,他不同意我也沒有任何手段能強迫他。”
嚴岱川一邊說著,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母親說:“你以為我是個男人都要上?”
“你以為我是這個意思?我是你媽!我什麼時候不是向著你的!”李玉珂鳳眼一瞪,又問:“你對衍衍真沒有……?”
嚴岱川皺著眉頭煩躁地撇開頭去:“沒有!”不管有沒有,兔子不吃窩邊草,他都不會去動邵衍的。邵衍是獨生子,碰他就是害了他。
李玉珂還有些不相信,看看到兒子堅決的臉色,又覺得恐怕是自己想太多。雖然仍舊不太放心,但心中的抱歉一下子就明顯了起來,她伸手過去試圖撫摸嚴岱川的肩膀:“小川啊,媽是為你……”
“媽,你出去吧,我累了。”嚴岱川站起身,赤著腳打開房門,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李玉珂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對上兒子冷靜的臉色,又覺得不知道該從何提起。她長歎了一聲,囑咐嚴岱川要好好休息,下樓梯時聽到身後關門的聲音,腳步一頓,回過頭時已經是滿眼的不忍。
但她又能怎麼辦呢?有些不該發生的錯誤,早早就應該扼殺在搖籃裡。邵衍是個好孩子,不論是個性還是能力都足以與嚴岱川匹配。但不合適就是不合適,感情並不是無堅不摧的,阻擋在他們當中的,還有一個強大而團結的家庭。
嚴岱川滿心在照顧邵衍之後生出的滿足感被母親寥寥幾句破壞殆盡。他倒回床上,茫然地盯著天花板看了許久,過後又翻身在床頭櫃裡掏了半天,沒找到煙,平靜地罵了句髒話。
作者有話要說:老嚴和小邵一個悶騷一個變態,以為自己能阻止天雷勾動地火的嚴家媽媽真是太甜了。

☆、第四十三章

茅少峰踏入禦門席的時候瞥到堂姐茅悅美難看的臉色時心中忍不住微微一哂。
實際上不止茅悅美,茅家跟著來的人臉色都挺奇怪的。茅先生似乎一點不知道家人的難堪,一邊朝裡走還一邊面帶喜色地介紹:“現在到年關了,禦門宴的位置越來越難訂。我也是直接打電話托小邵的關係讓他給我留了一個小包廂,要不然咱們一家想進來,非得等到大年初一過了不可。”
茅先生的二弟茅磊,也就是茅悅美的父親伸手試圖拉他的衣擺,目光四下亂看,壓低聲音勸阻茅先生的心血來潮:“哥,吃個飯而已,咱們在家裡還是去我們自家酒店都行,幹嘛非得來禦門席呢?”
“你們不會到現在還沒來禦門席捧過場吧?”茅先生聽到弟弟的話愣了一下,轉頭看去,發現後頭跟著的一大串弟弟妹妹們不自然的表情,立刻怒了,豎著眉頭教訓道,“謙虛好學和容人之量,你們現在學會了哪個?!不如人有什麼可恥的?白首窮經,人家出色我們更要學習才是!跟你們說了平常要多出來吃吃優秀的餐廳學習經驗,你們啊!一輩子就毀在心境上了!”
茅少峰淡定地聽著父親訓小叔,心中很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他這麼些年也看清楚了,茅家雖大,枝繁葉茂的,明白人卻著實不多。像他家二叔幾個,這輩子將茅家的臉面和自己的尊嚴看地比天大,平時外頭聽到句某餐廳味道比茅家酒樓好都要氣上半天。從上次邵衍在邵家弄了一頓菜後,這些個自覺沒顏面的傢伙就開始儘量避免提到邵衍的名字。他們的心眼小到什麼程度呢?上次禦門席開業,茅先生有一些可以帶人入場參加的名額,可直到最後,愣是只有鳳祁芳和茅少峰跟著去了。
茅少峰早對這群親戚絕望了,他們也就是吃吃現成的本事,真讓他們管理茅家,一個個急功近利那樣,不把茅家敗了就是好事。
茅磊被大哥罵了一頓,又不敢反駁,目光掃到禦門席裡的座椅陳設,只覺得臉上燒得慌。
在家宴上吃了邵衍那頓飯後,茅磊就覺得茅家真是把人丟了個乾乾淨淨。他完全鬧不明白他家大哥是怎麼想的,鬥廚輸了不說,還輸給一個從沒聽過名號的年輕孩子,一頓飯還能吃得樂呵呵笑吟吟,過後居然還不斷絕來往,實在是有病。
之前挖苦諷刺得越起勁,現在看到邵家人時茅磊就越發覺得丟臉,他心想著禦門席早早倒閉讓邵家人趕緊回他們A市就好了,卻擋不住這三個字在S市越來越敞亮的知名度。今天他跟著茅先生來這裡一趟也是實屬無奈,約了那麼多回再不到場就有些說不過去了,可他心中卻是很不情願的,他在禦門席外頭就用自己X光般精准的視線左看右看,意圖從自己不喜歡的邊角處找出幾個可以誇大的缺點。
誰知道剛一進門,火熱的就餐氛圍就撲面而來,是他在茅家酒樓都沒有見識過的場面。四周裝潢地古色古香,光線被保持在令人舒適的範圍內,頭頂環繞著似有若無的輕音樂,大廳裡一眼看去很少能看到空餘的座位,奇怪的是那麼多人居然也不吵鬧。茅磊視線所及之處,幾乎所有人都在悶頭吃東西。
服務生認出了茅先生,從服務台裡繞出來親熱地招呼:“茅先生,您到了?邵小先生親自來的電話,包廂都給您預留著呢。”
茅先生顯然不是頭一次來,態度也很是熟稔,樂呵呵道:“今天臘八,店裡有沒有上什麼新菜”
一路朝裡走,服務員輕笑道:“新菜算不上,邵小先生今天一整天在廚房熬臘八粥呢。我之前偷偷溜去後面看了一眼,香得夠可以的。粥從昨天中午就開始熬了,過會兒應該就能出來了吧?”
“切——”隊伍中響起一聲不輕不重的嗤笑,前面帶路的服務員沒聽到,茅少峰卻聽到了,轉頭看向滿臉不以為然的茅躍文。
他眼神有點冷。在家裡這群人愛怎麼著沒人會管,可出來了還這副做派,丟的就是茅家全家人的臉。
茅躍文的姐姐茅悅美是個能看眼色的,見狀連忙拉了弟弟一下。茅躍文還有些不服氣,拽著茅悅美拉自己衣服的手小聲道:“臘八節做個粥還興師動眾的,我們茅家多少年就在廟街那邊派鍋位施粥了。亂七八糟的米和豆子朝鍋裡倒下去煮爛,也至於搞成這樣……”
這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想聽到的人輕易就能聽得清楚。茅先生臉色頓時有些不好,帶路的服務員回頭看了茅躍文一眼,笑容也淺了兩分,倒是沒有發怒,仍舊和顏悅色地說:“是啊,我之前也這樣想呢,一鍋粥哪勞動邵小先生親自出馬了?不過我們這些人沒見過世面,總以為臘八粥就是豆子煮米了,剛才去廚房看了一眼,才知道不是那麼一回事呢。”
茅躍文臉色一變,剛想罵他你說誰見識短呢,就見服務員推開面前一扇包了綢的木門,笑眯眯轉開了話題:“茅先生,多寶廳到了。”
他並沒有跟著進來,屋裡便只剩下了茅家自己人,茅躍文看著茅先生陰沉的臉色心中惴惴不安,忽然便聽到茅先生洪亮的嗓音低聲道:“你回去吧,既然不想來,我也就不勉強了。”
茅躍文愣了兩秒,他父親茅磊首先坐不住了,趕緊踹了他一腳:“你個沒眼色的東西!還不趕緊道歉!”
“爸!大伯!”茅躍文不敢置信地捂著被父親踹到的位置,大聲道,“我不就隨口那麼一說嗎?!剛才那個服務員還指桑駡槐說我見識短,你們怎麼就沒聽到了?”
茅磊都快給沉不住氣的兒子氣死了,這小子性格簡直是他的翻版,只是更沒大腦些,平時老當被人打的出頭鳥,心裡有點什麼事情藏都藏不住。這種話在家裡說說也就罷了,出來還不知道收斂,簡直要把他氣死。
茅先生卻懶得和他囉嗦,擺擺手道:“出去吧出去吧,以後不用跟我出來了。”
這話一出立刻把茅躍文給嚇住了,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盯著茅先生就是不肯動。茅家這樣傳統的人家,他今天要敢走出這個門,以後恐怕就再也沒有進來的機會了。
茅磊看了看大哥又看看兒子,趕緊給女兒使了個眼色讓她去主位撒嬌,自己抬手劈裡啪啦照兒子腦門打了幾下,怒喝:“丟人現眼的東西!出來淨惹你大伯生氣,還不滾過去做好!”
茅躍文這才屁滾尿流地坐到了小輩的那一桌,縮在椅子上像只鵪鶉。
茅先生不過就是嚇嚇他,心裡雖然生氣,但總不能真的就把人趕走。見狀也只是朝自家和稀泥的弟弟瞥了一眼,當做自己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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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邵衍搬出角落裡蒙著布的酸菜罎子,打開來後照著壇口嗅了嗅,吩咐徒弟們過來把裡面泡著的酸蘿蔔撈出來切片。
蘿蔔是他剛到S市的時候就醃上的,用的不是傳統醃菜的手法。深壇裡的蘿蔔撈上來時看著雪白乾淨,水汪汪的仿佛擰一下都能滴出汁來,刀口到的地方自動就咧開了,那爽脆自然無需多提。田小田一邊吧蘿蔔切成一指見方的薄片,一邊沒忍住偷偷吃了一口,酸味竄進嘴裡讓他渾身一個激靈,隨後蔓延開來的就是層層疊疊的甜和鮮香。
“嘿!”他真是想不通怎麼什麼東西到了他師父的手上感覺就會變得那麼不一樣,手上卻不停,連續偷吃了有小半個,才被巡查的邵衍給發現了,狠狠打了下手。
田小田摸著手討好地朝他師父笑。
“別磨蹭了。”邵衍推了他腦袋一下,心中多少有些無奈。田小田聰明又會撒嬌,是他最寵愛的一個徒弟了,可有時候這個小孩子似的性格卻著實讓人受不了,“蘿蔔一會兒要全部切出來,還要炒豬油渣呢,再等到下午,粥都要煮幹了。”
廚房裡蔓延著的是桂花糖和臘八粥的香氣,角落的大鍋支起了好幾口,裡面是正在慢火翻滾熬煮的粥。田小田想到自己上午在鍋邊嗅到的甜香,立刻不敢再磨洋工了,邵衍那邊帶著兩個徒弟將熬出豬板油的油渣盆子給抬到桌臺上,起鍋下料。
“師父!”田小田就在旁邊切菜,嗅到鍋裡蔥蒜濃郁的香味時忍不住大聲問,“炒這個東西下粥不會太油了嗎?酸蘿蔔已經夠了吧!”
邵衍把油渣倒進好大一口鍋裡,旺火炒地劈啪響,把乾巴巴的肉裡剩下的油也煸出來一些後,才將一旁之前就已經調好的料汁倒了進去。液體和鍋接觸時發出一聲悠長的刺啦聲,香味滾入了豬油,一下子就變得讓人垂涎欲滴起來。
田小田愣了幾秒,心想著我這蠢腦袋怎麼學不乖呢……也不等邵衍說話抬手就朝自己臉上啪啪拍了兩下,繼續切菜:“我廢話,師父您就當沒聽見了。”
白生生水汪汪的蘿蔔片鋪在盤子裡,頂上再撒上切得碎碎的泡紅椒絲和酸黃瓜絲,看去又引人食欲又漂亮。炒油渣的任務被徒弟接過手,邵衍又開始去拌昨晚熬出來的桂花糖。用處理過的桂花混蜂蜜糖漿還有邵衍新發現的國外的楓糖,不但味道複有層次感,香味也絕非單一的桂花糖漿能比的。等到豬油渣跟著出鍋,他到粥灶邊看了下火候,刷一下就把其中一個粥蓋給掀開了:“齊活!”
屋裡的徒弟們愣了兩下,隨後開始齊聲歡呼。這一頓粥他們從昨天忙到現在,親眼看著邵衍將各種原料用不同的方式處理下鍋,耗費的精力物力絕不是平常的臘八粥能比得上的。鍋裡翻滾著的濃郁的粥米甜香隨著升騰的水蒸氣開始四處遊蕩起來,邵衍取來勺子攪一攪,舀起一勺來,紫醬色的厚粥裡原材料幾乎都被煮化,順著勺子的邊緣大朵大朵地滑落。特選的八味原料不同時間下鍋,得到的效果也好的出奇,滾滾而來的濃香是將食材的鮮美激發到最高點的證明。
“田小田,拿個保溫壺給我。”邵衍看了眼手腕上前幾天嚴岱川買回來的手錶,已經快到中午了,“你舀一壺粥,桂花糖和鹹料都另外帶一點,一會兒打電話給我爸,讓司機過來拿一下,送去給嚴岱川。”
嚴岱川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麼,好長時間在家裡都見不到人了,只是經常會吩咐人給他帶回來各種各樣的東西——衣服鞋子裝飾品什麼的。難道年末的時候房產公司也會特別忙?這裡面的門道邵衍是搞不清楚的。
“哎。”田小田趕忙去了,他師父也不是頭一回這樣幹。田小田還記得自己在A市時見到嚴岱川第一面的情景,那時候他師父可和那人一句話也不肯說呢,前幾天穿著簇新的衣服回餐廳之後就總是開始給人家送吃的了。
田小田有些奇怪,他師父什麼時候開始戴手錶了呢?以前都不戴的,難道不是因為不喜歡戴嗎?
臘八粥被幾個高壯的徒弟聯手搬出廚房,一鍋放在店裡,一鍋搬到門口去。粥米濃郁的香味頓時離開廚房,開始充盈更廣闊的空間。田小田搓著手,笑眯眯地揚聲道:“今天臘八節,禦門席感謝各位的捧場,邵小先生親自下廚煮的臘八粥,免費人手一碗。祝各位來年大吉大利,萬事如意。”
眾人那個舒坦啊,大廳裡原本吃得興起的也放下筷子跟著鼓起掌來。這段時間隨著禦門席的紅火邵衍的手藝也給傳開了,他雖然帶著徒弟,可徒弟們弄的東西跟他總歸是有區別的。邵衍這兩個字現在就是禦門席的金字招牌,難得碰上他親自下廚一次,客人們大歎自己運氣好,一個個都激動地不成。
粥配著小菜一桌一碗送上去,女人們還好說,慢悠悠地品嘗能品嘗好久。男人們吃到了合心意的口味,西裡呼嚕一下就倒沒了。小菜裡豬油渣和酸蘿蔔不分上下地受歡迎。一堆人去問可不可以額外售賣的。
搬走的另一個大鍋,則是邵衍吩咐拿到大廈樓下去分的。粥棚子前幾天就架好了,許多人還一直以為是什麼品牌要做行銷。他們看到有人把粥抬進棚子裡還覺得奇怪,等到後來上面掛上了禦門席的臨時招牌,才跟見了魚的貓似的一擁而上。因為粥煮的不多,邵衍也就是送個高興,意思意思罷了。
隊伍一下排開老遠,店裡的夥計們看差不多了,都去勸新來排隊的人下次再來。反應快排在前面的一堆運氣好的路人領到熱乎乎的粥後在廣場上喝地跳來跳去——天啦!那麼好喝的東西真的只是粥嗎!?
禦門席這個名字大部分人也只是聽說而已,那樣高昂的消費並非所有人都能走得進去的。大受追捧的餐廳到底是個什麼概念許多人其實並不清楚,菜嘛,再好吃不也就是那個樣?
可是禦門席這一碗貌不驚人的臘八粥,卻完全顛覆了他們以往的認知。
捧著碗喝完粥,許多人退回廣場邊緣,仰頭看向面前的大樓幾乎聳入雲端的天頂,心中對禦門宴這三個總能在各種點評中看到的字眼,一時生出了數不盡的嚮往。
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努力賺錢去吃上一回!
既然是人手一份,那包廂裡自然也有粥的份額,茅先生這一屋子直接送進了一大盆。他們菜已經上地差不多了,全都是近期菜單上多出來的新菜,茅先生到這邊來本來就是沖著交流手藝來的,多數時間都在吃新口味,只是有些總讓他念念不忘的味道,每來一次都會點上一回。
禦門席最近的黃金筍炒得很熱,每日也限量只供應一百份,通常都是老客戶才有管道預定的,上午十一點多一般就沒有了。黃金筍是用胡蘿蔔來做的,去了皮之後上下一般粗,拿高湯燉了不知道多久,難得的是蘿蔔竟然也沒有被煮到癱軟失形。蘿蔔外表看去沒什麼新奇,放入口中,卻嘗不到丁點胡蘿蔔的原味,滿口都是肉汁的鮮香,配合上“金筍”軟糯豐富的口感,簡直搭配地叫人無話可說。這樣小小幾段手指長的胡蘿蔔叫價便超過百元,茅先生吃了自己那一份,琢磨老久,也吃不准這到底是怎麼做的。
他心中歎息,想著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接手茅家酒樓之前一直被父親稱讚天資過人百年難遇,學菜自然非常迅速,也很能舉一反三。但百年難遇的天才碰上千年難遇的天才,茅先生也只能看著自己空空的盤子望洋興嘆。
金筍就訂到幾份,自然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小輩那邊只分到兩盤,零零一數堪堪夠六段,一人一段是分不下來了,只能切小了再均分。茅躍文剛剛說過看不起邵家的話,眼見兄弟姐妹幾個分菜分得那樣難看,撇撇嘴就扭開了頭。茅家看他不順眼的不是一個兩個,見他死撐著面子,乾脆就不給他留了。茅躍文一開始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就是一旁胡蘿蔔麼,得多沒見識才會覺得稀罕啊。可等到後來桌上吃到了這份金筍的人一個兩個都表現出十足的陶醉之後心中立刻就後悔了起來,可這個時候哪還有他的份啊。
茅悅美只好把自己的那一份又切開一半給弟弟,茅躍文一副不稀罕的樣子吃進嘴裡,眼睛立刻就瞪大了。
他立刻就理解了大家剛才為什麼會露出那樣驚歎的表情,軟糯的胡蘿蔔用舌頭一抿就會化開,甜呼呼地敷在舌頭上,鮮美的肉汁充盈了整個口腔。
怎麼會那麼好吃!
他一邊面上還強裝骨氣,一邊手裡毫不含糊地開始吃起其他菜來。鹵水鵝肝肥厚香濃、脆皮海參軟糯膠甜、香煎花膠口感豐厚,鮮味也比提升到了極致,讓人悶頭吃得停都停不下來。
臘八粥被送進包廂後大家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都用疑惑的目光看向端菜的服務生,服務生笑著將禦門席臘八節送粥的事情給說了,放下配菜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茅先生等他離開,立刻起身觀察這盆粥,粥已經被熬出了精華,上菜過程中微微冷卻的粥油厚實地蓋在上面。茅先生撥開那層粥衣,被鎖在裡面的鮮甜味才得以被解放出來,瞬間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小菜是一疊酸蘿蔔一疊色澤濃豔的……肉?和一碗金紅色的裡頭帶著小桂花瓣的糖漿。茅先生夾了一塊酸蘿蔔放進嘴裡,嚼了好久之後才咽下去,看向小桌上的晚輩們:“都過來盛一碗,臘八節的,討個好彩頭。”
茅躍文本來是不想去的,但一邊擔心自己又因為要面子錯失美食,一邊又害怕茅先生會覺得他死教不改,灰溜溜過去盛了一碗,也不敢夾小菜,朝碗裡舀了兩勺糖漿就回去了。
就是這碗粥!
茅躍文盯著碗撅嘴想,就是你害我差點被趕出去。
桂花糖和豆米的清香結合起來,光味道嗅起來已經不俗。他看了看周圍,自己淺淺抿上一口,濃稠的粥帶著食材混合後特有的香氣滾進口中,熱、燙、甜,桂花和楓糖層次分明的香也奪目地很。
茅躍文想到自己進禦門席時說的話,低著頭坐在位置上不吭聲了。
茅先生瞥了他一眼,看他被打擊成這樣,心中也很有些無奈。小孩子從小就要教會懂得天地有多廣闊,一味自視甚高,茅家絕風光不過這一代了。
*****
嚴岱川帶著一群人從會議室出來,恰好碰到剛出電梯的邵家司機,看到對方手上拎著的保溫壺時他眼裡就帶上了笑意。
“啊喲~”王非木這些天過來和他談高向影視海外發展的計畫,幾乎天天都呆在公司裡,有幸見過了幾次嚴岱川受到的優質待遇,又是眼紅又是打趣,“你家寶貝又給你送吃得來了?”
嚴岱川眼裡的笑意褪去,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邵衍是我表弟。”
王非木撇撇嘴,心說嚴岱川這種成天要死不活的性子,怎麼就能走這種狗屎運。別人家的表弟什麼樣,他自己家那一兩個都是討債鬼。也不說別的了,給他個這樣的老婆,漂亮會玩性格對口味,還能做一手好菜。
美得跟做夢似的。
嚴岱川讓人帶邵家的司機去休息,他對邵家的人都要親熱客氣些的。自己親手拎著保溫壺開始趕人,一群下屬卻都不肯走,嚷嚷著不肯讓嚴岱川吃獨食。嚴岱川板著臉都想罵人了,眼見蹭飯無望的眾人這才滿心不甘願地離開。
回到辦公室,轉開保溫壺蓋子的時候嚴岱川心裡暖洋洋的。
看到裡頭盛著的臘八粥,嚴岱川愣了幾秒,這才反應過來今天是什麼日子。粥的香氣撲面而來,他轉頭看向窗外稍顯陰沉的天,密集的雲層之後是久不露面的太陽,他烏雲密佈了幾天的胸口不知為何也敞亮了起來。
一早上沒時間吃飯,他開蓋子的時候直接拿手吃了一片酸蘿蔔,酸甜爽脆的口感他滿口生津,肚子頓時就咕咕叫了起來。
楓糖他是不會看的,嚴岱川直接把豬油渣和酸蘿蔔倒進粥裡攪合攪合,送進嘴裡時煮到稀爛的蓮子紅豆層層化開,肉汁滿滿的油渣和爽口解膩的蘿蔔混著粥一起咀嚼,好吃到無法形容。
進來送檔的助理打開門就嗅到這股味道,雖然一直強迫自己目不斜視,餘光卻從頭到尾落在吃得香甜的嚴岱川身上。他放下文件,回頭的步子一下比一下慢,盯著被嚴岱川放在一邊沒動的楓糖,臨出門前才壯著膽子開口:“嚴……嚴董……那個你又不吃,能不能……”
嚴岱川掀起眼皮看他,和難得大膽子的助理對視了片刻,抬手將沒動過的楓糖朝自己攏了攏,淡淡回答:“不行。”
助理堅持站了一會兒,喪氣地走了。
一壺粥稱著恐怕快有一斤,嚴岱川專心致志地一下就喝地差不多了。肚子有點撐,他抱著保溫桶踱步到窗邊,低頭望著路面上那些因為天氣寒冷攏著衣服迅步疾走的路人,心中忽然有一種自己現在特別幸福特別溫暖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眾人:再來一碗唄?再來一碗唄?真沒有了?真沒有了?
嚴岱川:我吃了一斤!

☆、第四十四章

臘八這一場小範圍的“施粥”將禦門席的關注度重新推上了又一個高峰。
因為大廈前的廣場人流很密集的緣故,一鍋粥從弄下樓到施完堪堪只用了半個多小時,每個人分一碗,有幸能吃到的不過是少數人。但這少數被禦門席的臘八粥驚豔的路人卻在過後引發了極大的反響。這是真正來自于普通群眾的聲音,不同於閱遍美食經濟富足卻不接地氣的少量群體,那些從不曾進入過禦門席大門的才是大多數人。一份普普通通的走給人們帶來的遐想是無限的——臘八粥從來不曾登上過禦門席被人廣為稱讚的菜單,這樣普通的食材都能有如此美味,那麼那些聲名遠揚的名貴食材呢?
一時間網路上#存半年工資去禦門席吃頓飯#的話題頓時被炒地火熱。其實禦門席的菜價也沒那麼高,普通人不講排場的,隨便吃吃,消費人均不過三千來塊。真正貴的是那些專門來吃招牌菜的,點一堆花膠佛跳牆和耗費功夫的菜色,再來點小酒,隨隨便便一小桌人均五位數收不住。
邵衍還沒學會上網,用智能手機最多也就接打接打電話。他一點不知道自家餐廳在網上究竟有多火,連帶著他這個曝光率不低的禦門席少東家也好好的出了把鏡。他看電視的時候知道裡頭演戲的那些人現在被叫做“明星”,是一種特別受尊敬的職業,足夠優秀的“明星”甚至會受到萬人追捧,相當相當的風光無限。可邵衍並不知道,這些明星們受追捧靠的可不僅僅是“明星”這兩個字的頭銜。
最近他出門,越來越多的會碰到不停盯著他看的路人。有許多人甚至走開之後還要一直不停地回頭看他,有時候還會湊在一起指著他的方向竊竊私語。
邵衍不明所以,搞不清這些人究竟為什麼是這個表現,又不能因為被看兩眼就把人拉到小巷子裡揍,所以到現在都是茫茫然的。
他雖然上了電視,可卻是個廚子,並不是明星啊?
年關之前,市委那邊牽線電視臺搞了幾個書畫展,邵衍被那位“李叔叔”親自邀請,自然不得不賣他個人情去一趟。
邵父他們琢磨了挺久,還是把禦門席退出除夕宴會的打算給取消了。大年三十當天邵衍的徒弟們坐著邵父統一訂的機票回老家過年,禦門席也大門一關停止營業,態度拽得很。沒辦法,邵父也不是不想賺錢,但現在人手實在是跟不上。邵衍的那些徒弟們年紀都小,背井離鄉跟著他們的小師父來S市工作已經夠可憐的了,過年再不放人回去團聚,到底有些說不過去。更何況邵衍忙了臘八之後的一段時間,自己也覺得挺累,直接放下話說大年三十到初二的三天時間絕不會去店裡報導了。
邵衍的徒弟們不在,邵衍不在,那還開個屁啊,乾脆有個性點,直接放假三天好了。
近些年除夕宴越來越流行,邵父這樣作風的餐廳在S市越發少見了。一開始都沒顧客預料到他們會休息,老早之前還琢磨著大年三十禦門席會不會把價格漲地太離譜。誰知道守著那麼紅火的生意,邵家愣是能說關就關,提前幾天放出除夕開始要休息三天的消息後,大年三十前兩天禦門席趕來趕緊吃一頓的客人大廳裡都快擠不下了。
邵父除夕早晨清點了一下店裡的庫存,前些天趕工做出來的糕點已經賣光,後廚的食材也用地差不多了,酒水更是被搶了個乾乾淨淨。
店裡的服務員都回去過年了,收了邵父包的厚厚的紅包,臨走前都是滿嘴的吉祥話。邵父在空蕩蕩的店裡坐了一會兒,擰了根毛巾細細擦掉服務臺上前夜裡積攢的灰塵,眼中滿滿都是感慨。
算一算時間,其實距離邵家分家也沒幾個月的時間。他猶記得當初在父親靈位前集團裡的朱律師宣讀遺囑時自己遭受的恍如晴天霹靂的打擊。那是能瞬間將人擊潰的力度,以至於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裡,連他自己都認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有翻身的可能了。
邵父想到那時每天都過得生不如死卻又要在妻兒面前強裝無事的自己,又回憶起前一天晚上客人們堵在服務台不肯走嚷嚷著一定要買瓶酒回去過年的熱鬧場面,臉上不由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他掏出手機,點亮,看著屏保上在邵衍趴到邵母身上時抓拍的畫面,懶洋洋的兒子和漸露慈祥的妻子讓他的眼神更加柔和了一些。
是了。
他忽然想起來,邵衍今天好像是要去錄節目的。
邵衍本來打算就穿著自己那套舊的正裝去上節目,臨出門前嚴岱川的司機匆匆送回來一整套新的,還說是老早之前就拿了邵衍的尺碼去定做的,配著領帶手錶相當整齊。
邵衍的房間裡有個衣帽間,以前看著挺大的,空空曠曠都可以拿來練武。現在看起來卻比從前狹窄了許多,原本空餘的位置都已經被衣服掛滿了,鞋架上全是嶄新的鞋,抽屜裡也全都是各種式樣的裝飾品和手錶,嚴岱川甚至給他買了二十副墨鏡和十來頂帽子。邵衍對西裝還能接受,對這兩個東西可就太不習慣了,偶爾一個人偷偷戴著照鏡子,都覺得自己看起來感覺說不出的奇怪。他也常在奇怪現代人腦子成天究竟在想什麼啊,把兩個老大的黑鏡片框在臉上,再戴個奇形怪狀的帽子,圖什麼呢?
錄製節目在S市的廣電大樓,邵衍被司機送到樓下,在對方問到是否要陪同一起去的時候直接拒絕了。邵父沒啥經驗,不知道外行錄節目應該帶個懂行的幫忙開路和安排事情,邵衍也不懂規矩,完全沒有“哎呀我要上電視”了的緊張和喜悅。在他看來,在交流會之後他已經上過好些回電視了,既然都上過了,那還緊張個屁啊。
大樓外面遊蕩著很多人,看到他的時候又圍在一起竊竊私語,邵衍照著電話裡說的那樣找到十七樓,剛一出電梯就差點被人撞到。
“邵哥!”撞他那人也停了下來,在邵衍看過去之前率先驚喜地出聲,“你怎麼會在這裡?!”
邵衍瞥他一眼,剛開始沒認出來,只覺得挺熟悉的,片刻之後才舒展了眉頭:“哦,池衛啊。”
“邵哥!您還記得我啊?”池衛當真沒想到自己能在這裡碰到邵衍,滿心都是驚喜。上次去陪邵衍喝了一頓酒,過後王非木慷慨地給了他不少工作,包括公司前段時間投拍的一部影視劇,所有人都搶破頭的角色,在這些老闆大佬們看來也都是不值錢可以隨便給人的東西。池衛當真是嘗到甜頭了,也明白到邵衍的分量恐怕比他之前想像的還不一般。最近最近這些天他的工作可見開始忙碌,可以預想到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有關他的消息會越來越多。池衛當年也是小紅過一陣的,就是沒有堅持下來,慢慢到現在已經有快過氣了徵兆,他比任何人都要心急。
他連忙去扶邵衍,手在碰到對方之前被避開了,心裡也不生氣,反倒更覺得面前這人真性情。不說別的,光只邵衍的那張臉,就能讓很多人無條件原諒他的傲慢。池衛也不例外,他盯著邵衍,越看越覺得對方什麼地方都好。
長得帥、不*、雖然有點冷,但性格比起很多有錢人來真的算好了,至少不喜歡玩弄人,加上在自家公司裡又那麼有分量。要是能攀上他,那以後的青雲之路,走的真是一點負擔都沒有,連被包養的過程恐怕都是種享受。
邵衍在發覺了池衛這個人並不像電視裡大明星那個角色一樣拽的二五八萬後就對他沒什麼興趣了,他欣賞的還是電視裡那個有點湯姆蘇的角色。好歹喝了一頓酒,他過後卻連想都沒想起對方的存在,現在碰到了才想起來,點個頭就打算離開。
池衛怎麼可能放過他,原本離開的打算立刻打消,粘著邵衍開始套起近乎來。
*****
嚴岱川大年三十也提早給員工放了假。他已經好幾天沒有正常回家休息了,司機去給邵衍送衣服前問什麼時候來接他時他甚至愣了一下。從那天和李玉珂談過話後,嚴岱川就在儘量避免和邵衍碰面,但這些天禦門席送來的飯菜,反倒讓邵衍的形象在他心中根植地更加鮮明了。
他歎了口氣,抬手取下披在椅背上的大衣,臨走前看到秘書室裡還亮著燈,順手就推門進去看了一眼:“今天大年夜,都早點……你在看什麼?”
靠門的位置,他的助理正在流覽網頁,眼尖的嚴岱川一下子認出了螢幕上邵衍的照片。
助理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是他,表情有點尷尬:“啊……這個是……哪個,微博上好朋友po的,說是上午小邵先生在廣電大樓那邊錄節目被拍到……”
嚴岱川不等他說完,快步走到了電腦邊,手一伸就將他的滑鼠給奪了下來,往下一劃,臉色頓時變得不太好看:“這是偷拍?”
“不是不是!”助理連忙擺手,“微博上很多這樣的,明星去出通告什麼的,被路人粉絲拍到。只是路拍,我朋友是小邵先生的粉絲,知道我認識他還托我幫忙要簽名呢。”
嚴岱川朝下看了一會兒,發現這是個他沒用過的軟體,po照片那位元一連發了好幾條,似乎是從廣電大樓門外就開始跟拍了。再往後幾張,邵衍就不是一個人在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身邊多出了一個人來。
評論不算多也不算少,幾百條把,嚴岱川打開看看,地下都是嗷嗷花癡和問這是誰的。
“臥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路拍看起來好帥!男神怎麼會那麼白?!”
“跟他站在一起的是那個拍偶像劇的誰來著?!邵大大怎麼會和演藝圈有關係?”
“那個叫池衛啦,他們倆看起來關係好像很好啊,你們看連開門都是池衛去推的。”
“真心沒有化妝?邵老闆要進擊演藝圈了吧?”
“這拍的是誰?看起來挺帥的,演啥電視?”
“人家開飯店寫書法的啦!聽說很有錢,不太可能會進演藝圈吧?”
“臥槽禦門席那麼大的餐廳樓上就用飯店來表述!?我男神才高八斗家財萬貫英俊瀟灑簡直讓我等顏狗甘心跪拜!”
“不許拍我老公!!”
“……”嚴岱川皺著眉頭從那些嚷嚷著男神老公的帳號名字上劃過,都是沒聽說過的人,照片也眼生地很,他有些不爽,“這些人怎麼說話呢?”
助理對自家老闆這樣還不到三十卻對現如今最火熱的社交工具一無所知的怪胎毫無辦法,那些留下來的字眼平常看起來很好笑,被人當真來研究就有些尷尬了:“都是開玩笑的。”
“這玩笑開的有點過火,叫她們以後不要再這樣說了,對衍衍的名聲有影響。”嚴岱川理直氣壯地吩咐完,一點沒注意到自家助理看上帝的表情,接著不滿,“那個跟衍衍在一起的小明星到底是誰?怎麼很多人好像都認識他?”
“那是個拍電視劇的。”助理其實也不太清楚池衛究竟是哪個,猛然想起前幾天跟著自家老闆去接喝醉酒的邵衍時碰上的人,立刻拿出來解釋,“就是上回王董帶著小邵先生去喝酒的時候,坐在小邵先生旁邊的那個明星啊。您好像還和講了幾句話,把他嚇死了。他和小邵先生估計是好朋友吧,恰好在廣電錄節目的時候碰到了。”
嚴岱川一開始沒什麼印象,被他一說,立馬想到那天黏在邵衍身邊用含情脈脈的眼神看著邵衍意圖勾引的男人。他盯著螢幕眼神微暗,照片上各種池衛朝邵衍微笑、湊近了說話、兩人對視的細節一幀楨落在眼底。他自覺的自己胸口湧出一簇莫名其妙的火氣,想澆上酒精的煤氣爐一樣轟然就炸開了。
助理只看到他瞬間陰沉下來的臉色,察言觀色慣了,見狀連動都不敢動彈。雖然不知道這些照片到底有什麼地方惹得自家老闆氣成這樣,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想一會兒讓朋友把這幾條微博刪掉算了。否則到時候真的惹急了嚴岱川,被莫名其妙報復一場,肯定連哭都哭不出來。
小小的秘書室裡氣氛壓抑地好像電腦主機都要爆掉,小助理欲哭無淚,剛想說些什麼,便見嚴岱川乾脆俐落地轉過身走了。
嚴岱川自己開車回家,路上想闖紅綠燈發洩一下火氣,想想還是算了。腳踩在油門上,他盯著上方紅彤彤的交通燈,心中回憶著池衛這兩個字眼,簡直恨不能現在就找人去把那人拎出來狠揍一頓。
他是開影視公司的,雖然不管事,但對旗下那些小明星的德行哪能不清楚?娛樂圈裡這些人的德行他一隻眼睛就夠看了,上次在酒吧第一次看到池衛時,他就知道那個傢伙對邵衍有歪心思。被王非木帶出來的能有幾個正常人?高向影視的明星出路好也是因為玩得開的關係。
他已經警告過王非木不要再把這些牛鬼蛇神帶到邵衍的面前,也很清楚邵衍的外表和資本會讓多少池衛這樣想要一步登天的人趨之若鶩。沒想到這樣千防萬防,邵衍還是又和這些小明星碰上了,碰上不說,還這樣親密地走了一路!
嚴岱川簡直快要被自己心中的分析氣死,滿心就在想著一個問題:他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
後頭車子叭叭叭的喇叭響個不停,好一會兒才把嚴岱川從自己的思維裡給拽出來。他抬頭看了眼紅燈,才發現幾分鐘的等待時間早就過了。
路上打了個電話,得知邵衍已經錄完節目回到家,嚴岱川的車幾乎是飄進院子的。下車後他連車門都沒關就陰著臉朝家裡走,嚇退開老遠的保鏢們以為他吃錯藥了,一邊過來開車入庫一邊一步三回頭地朝他看,間或交流幾個眼神,無聲地問別人嚴岱川到底受了什麼刺激。
嚴岱川受刺激受大發了,因為他在車裡想到了一件事。
他想起王非木被他揍的時候說起的一個細節,那天喝酒的時候,池衛這個人是邵衍點名要叫去的!
媽呀!
嚴岱川被這個細節弄得差點在車裡跳起來。邵衍平常除了看書鍛煉就是去禦門席,連看電視上都找不出什麼明顯的傾好。他是怎麼知道池衛這個人的存在的?喝酒的時候還點名叫這人來。該不會是對池衛有意思吧?
他倆該不會已經那什麼了吧?
不會吧?!
嚴岱川心想著不行等過幾天一定要找人把那個小明星拉出來揍一頓,忽一下把家裡的大銅門推開,開口就喊邵衍的名字——
——“邵衍!邵衍?!”
“哎喲你幹什麼啊!”屋裡的暖氣被他大開的門洞一下子放跑了,家裡的阿姨趕忙上前關好,對嚴岱川難得顯露出來的怒氣也很有些不知所措,“小邵先生在廚房裡……你找他幹什麼?”
嚴岱川沒空回答,抬腳就朝廚房方向走,剛到餐廳,就撞到邵衍抱著一個不銹鋼的大食盆從廚房裡出來,抬眼看到他,立刻露出一個意外的笑容:“哎?今天回來啦?”
嚴岱川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邵衍穿著一件嶄新的小黃人圍裙,臉上還有麵粉淺淺的印子,滿臉的驚喜一點不摻水分,眼睛倒映著餐廳水晶燈的光芒,璀璨到讓他無力招架。
“今天大年三十,公司裡也放假?趕緊洗一下手過來幫忙吧,一會兒要做飯了。”
邵衍沒注意到他的不對勁,一邊朝外走一邊很自然地安排工作,嚴岱川因為他逼近的步伐下意識倒退了幾步,後背撞在隔斷的博古通今架上,架子一陣搖晃,摔下來一個茶壺,砸地稀巴爛。
邵衍停下腳步,兩個人一起朝碎片看去。
嚴岱川很有些尷尬,他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邵衍,沉默片刻後,才板著臉呐呐道:“……碎碎平安。”
作者有話要說:我都替他尷尬……
那花瓶估計值老錢了。
今天少了點,湊合看吧,晚點改錯,大圓子愛你們哦!

☆、第四十五章

“……”邵衍把不銹鋼盆放在桌上,盯著碎片道,“這是你爸的紫砂壺。”
嚴岱川終於知道為什麼地上烏油油的一堆看起來那麼熟悉了,想到父親對這些收藏品的上心,他立刻頭疼了起來,也沒那個時間去煩躁了,扶著博古通今架微微地歎了一聲:“沒事。”
邵衍看出他情緒有些不對,不等追究,餘光就瞥到嚴家的保姆阿姨在不遠處背對著嚴岱川對他手舞足蹈的模樣。保姆阿姨的表情非常生動,猴子狀曲著雙腿雙拳擊胸,表情猙獰地指著嚴岱川一個勁點。
邵衍明白了,對她點點頭,阿姨做了個自求多福的動作,躡手躡腳跑開了。
人家最近到底給自己買了不少東西,邵衍也不好完全將嚴岱川的事情置身事外。見對方蹲著開始收拾碎片,隨手找了個乾淨的垃圾桶也跑過去幫忙。
嚴岱川低著頭,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心中原本醞釀成型的怒火現在已經消散地差不多了。邵衍在他好不容易平靜了一些的時候卻又忽然湊近,蹲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低著頭幫他一起收拾垃圾。
嚴岱川的目光隨他而動。
邵衍伸出手,手指長而纖細,動作輕緩地撿起地上的碎片放進垃圾桶中。茶壺的碎片是紫褐色的,與邵衍雪白的皮膚一起出現在畫面中,效果令人眩暈。嚴岱川忍不住抬起頭,垂首的邵衍神情安靜而專注,細白的頸項因為低垂下來,脊柱的部位凸起幾處弧度鮮明的骨節。燈光下他的脖頸能看出顏色很淺的細細的絨毛,髮際線處捲曲著柔軟的新發,嚴岱川很清楚它們摸起來有著怎樣舒適的手感,一時間只覺得面前的一切都顯得無比旖旎。
邵衍自己撿了會兒,見嚴岱川不動作,也抬頭來看他,恰好便撞進他幽深的目光裡,不由怔了怔。他心中因為這意外的對視生出一股奇異的感覺,好像周圍的溫度在一點一點慢慢的升高。對方的目光太直接也太強勢,讓邵衍有種自己被穿透了的錯覺。
“你們在幹嘛?”不遠處忽然出現的聲音一下子打破了這邊古怪的氣氛,兩個相顧無言的人都被這一聲喊地回過了頭。嚴岱川看到自家母親的臉時心中沒忍住罵了句娘,想了想又暗暗告訴自己這樣不對,若無其事地將目光移開繼續撿碎片的動作。短暫的情緒沒在邵衍心中留下什麼痕跡,他很自然地抬手朝著李玉珂的方向招了招:“阿姨你小聲一點,小川哥把姨夫的茶壺給打了。”
李玉珂朝邵衍慈祥地笑笑,快步過去拉他起來,攤開邵衍的手看了一下,沒在上面發現什麼傷口,但還是嗔怪地拍了下他的手掌:“你去撿它幹嘛?一會兒把你手給劃破了。不是說要做松鼠桂魚?去忙你的吧,這裡有我就行了。”
邵衍這才記起那盆險些被他遺忘的面漿,回頭看了嚴岱川一眼,見對方沒在看自己,還以為剛才奇怪的氣氛是因為自己想多了,匆匆去了廚房。
邵母蹲在兒子身邊,三兩下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她時不時偷偷瞄去兩眼,見兒子一臉沉靜看不出不對的表情,心中卻還是有點不安,忍不住多了句嘴:“那天我們說的話,你還記得吧?”
嚴岱川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好像沒聽到一樣,毫不停頓地把垃圾袋紮好拿了出來,提在手上快步朝廚房走去。
“小川?!”李玉珂開始還沒反應過來,視線跟隨著嚴岱川的背影一路消失在廚房,這才滿心無奈地長歎了一聲。前幾天跟兒子那一場談話是基於猜測出現的,可後來嚴岱川刻意不回家避開邵衍的舉動也讓李玉珂心中很不是滋味。她不太清楚自己那天的推斷到底有幾分可能,只是這些天邵衍每每問他嚴岱川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什麼困難所以不回家吃飯的時候,心中總覺得說不出的難受。
她心情也跟著不好起來,胸口還總堵著淡淡的擔憂,可一想到今天是大年三十,又沒法做出跟進廚房刨根問底的舉動。說起來之前那些話也就是她和嚴岱川母子兩個人私下的秘密,具體的談話細節李玉珂連自家丈夫都不曾透露。當初為了接受兒子的性取向夫妻倆也是自我開導了好些年了,畢竟不是什麼人都能接受的東西,讓邵衍知道了,到時候這倆人連兄弟都做不成,也不是李玉珂樂於看到的。
邵衍在攪拌自己調好的面漿,見嚴岱川進來,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對上對方的目光,也不知道為什麼就笑了起來。
嚴岱川忍不住跟著勾起嘴角,拿記號筆在垃圾袋的簽頁寫好出碎片記號,做完這些後,就安靜地靠在櫥櫃上看著邵衍忙碌。邵衍平常帶徒弟早就被人看習慣了,也不覺得哪裡不自在,他提刀將生魚片劃菱塊,上醃料,又切魷魚,刀工精湛,動作行雲流水,看得一旁的嚴岱川都不由自主沉浸在了裡面。
邵衍莫名有種小廚房裡的氣氛很溫馨的感覺,但也不可能放任嚴岱川閑著看戲。被打發去洗菜的嚴岱川生疏地掰開蔬菜的葉子,一邊沖洗一邊到底忍不住開了口:“今天的節目錄的怎麼樣?”
“不錯啊,挺順利的。”邵衍回憶了一下今天的拍攝,心中多少有些回味。錄節目的流程比他想像中的要簡單些,現場也沒發生邵父一直掛在嘴邊的被苛待之類的情況,工作人員的態度小心翼翼到近乎恭敬的程度,節目組請來的其他嘉賓雖然年紀大,但水準有限,都不敢在他面前拿喬。拍攝之前還有臺本背,很多情節都是預先規劃好的,邵衍不是愛動的性子,全程就坐在主機位元前面軟軟的大沙發上回答問題,中場的時候寫了一幅字。除了不太明白為什麼觀眾席上會有女孩子朝他尖叫外,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稱得上值得珍藏的好經歷。
看邵衍心情好像不錯,嚴岱川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了,他旁敲側擊地說:“我也看到你在廣電裡被人拍的照片了,跟那個什麼池衛在一起,你們倆怎麼碰上的?池衛是你朋友?”
邵衍一愣,下意識問:“你在哪看到我照片的?”等琢磨清嚴岱川的問題,這才回答:“我出電梯的時候碰到他,他說我第一次錄節目不熟悉,所以帶我一起去。”
嚴岱川心下大定,語氣都輕快了一些,又強作姿態:“我還以為你們是朋友。上次你跟王非木去喝酒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他了,長得還挺不錯。”
邵衍手上莫名地頓了一下,回頭去看嚴岱川的表情,見對方說出這樣的話仍舊是一臉波瀾不驚,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不爽了起來,抬手把還在料理的魚丟回了盆子裡。
嚴岱川偷看他:“你怎麼了?”
邵衍皺著眉頭敲了敲盆子:“那一把菜你洗了半刻鐘了。”
嚴岱川趕緊三下五除二幹好活,那邊的邵衍打了一盆子雞蛋清拿來煎花膠,一副專心致志在做菜的模樣,再不跟嚴岱川說話了。他這人情緒平常都掛在臉上的,嚴岱川除非是傻子才能看不出他在生氣,一時之間又不知他在為什麼發火,連喘氣都開始不敢大小聲。年夜飯要做不少菜,東西也不能全靠邵衍一個人來,沒多久邵家帶來的和嚴家自己的保姆阿姨都進來開始幫忙。她們幹活都是一把好手,比起嚴岱川不知道厲害了多少倍,迅速就把各種工作分攤解決了。嚴岱川沒了用武之地,又不想放棄難得才有一次的跟邵衍在一起的機會,便死皮賴臉地呆在廚房裡不肯走。
邵衍看上去對年夜飯的功能表早有腹稿,洗乾淨的食材用不同的處理方式迅速被解決好碼放在一邊。嚴岱川見他提著一把尖刀剔雞肉,也不知道是怎麼操作的,刀刃遊蛇似的那麼一劃,雞骨頭就被|乾乾淨淨地剃了出來。這期間他的目光一隻盯在雞的身上,臉上還是那麼一副不爽的表情,讓嚴岱川不知道為什麼心底有些發寒。
邵衍板著臉,臉上卻還帶著剛才的麵粉印,白生生的麵粉和白淨的臉不說對比鮮明,到底有些滑稽。嚴岱川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伸出手去幫他擦,邵衍躲也不躲,莫名被摸了一下臉,狐疑地朝嚴岱川看去。嚴岱川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有些尷尬地展開手心:“臉上有東西,我幫你擦一下。”
邵衍覺得臉上有點癢,自己抬手擦了擦。
他心情又好了些。
菜香開始逐漸在這個小空間彌散。
年夜飯的飯菜,都是葷菜為主,素菜為輔的,雞鴨魚肉必不可少。邵衍做了一個松鼠桂魚,一道清蒸石斑,一個山筍老鴨湯,再用自己醃的酸蘿蔔炒了一份雞塊,提早回家的嚴稀和嚴常樂都過來端菜兼偷吃,看到這些日子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堂哥居然在廚房裡,兄弟倆都表示很詫異。
嚴岱川用眼神實施了害蟲驅趕,但收效甚微。除夕晚上大家的情緒似乎都放開了,一整年的忙碌和波折難得有了這麼一天全然的放鬆,弟弟們都開始以下犯上起來,裝作看不到自家大哥難看的臉色。嚴稀在那邊磨著要開酒,撒嬌半天後,邵衍也有些招架不住了,把藏酒的地方說了出來。嚴稀從櫃子底下挖出一大壇禦門席裡早已經供不應求的花釀,高興地活蹦亂跳。嚴岱川看他們這幅做派,自己也漸漸放鬆了,臉上沉靜的表情都有些維持不住,看著邵衍的眼中帶上淡淡的笑意。
邵衍偶爾撞到他的眼神,都忍不住覺得周圍的喧鬧安靜了一下。靠在旁邊的嚴岱川從頭到尾就盯著他一個人,好像用視線隔出了一個無形的結界,結界裡面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邵衍還是挺喜歡嚴岱川這樣看他的。這和普通的受人矚目似乎又有些不一樣,嚴岱川的眼神跟田小田他們帶來的感覺也是不同的。
邵衍的袖子滑了下來,嚴岱川頭一個看到,在邵衍開口之前走到他身後道:“我幫你挽。”
邵衍兩手都是油,也有些嫌棄自己的手髒,嚴岱川熟悉的氣味籠罩過來之後,他也就放心地把胳膊交給他了。嚴岱川貼到邵衍背後,感覺到對方順從靠過來的重量時眼中忍不住帶上笑容,他一手抓著邵衍的胳膊,一手慢慢地將滑落的衣袖疊了兩圈,發現對方手上戴著自己親自挑的機械表。銀色的金屬錶帶很寬大,邵衍的小臂卻很纖細,兩相對比,有一種剛猛和柔和碰撞的美感。手中細滑的皮膚讓他好半天捨不得放開。
舀好酒的嚴稀傻乎乎地盯著姿態親密的兩個人,看到嚴岱川抓著邵衍手腕輕輕摩擦的動作不知道為什麼有些臉紅,忍不住問:“哥,你在吃邵衍的豆腐啊?”
吃你媽。
嚴岱川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又做了出格的事情,卻還是順從心意冷冷地瞥了嚴稀一眼,嚴稀差點被他的眼神嚇尿,想到自己剛才說的話,在心中開始狂抽自己的耳刮子,抱著酒罈屁股尿流地出去了。
因為手錶的關係,嚴岱川才開始注意邵衍身上的穿著,有圍裙的遮擋衣服的款式看不太清,但從後背針織的紋路和花色能很明顯辨認出這是他親自挑選的當季新款。褲子估測的很合身,深灰色的牛仔料緊緊包裹出邵衍雙腿勁瘦纖長的形狀,尤其從後面看,邵衍的腰腿比例真的是遠超普通人的好。看到自己親手挑選的衣服穿在喜歡的人身上,嚴岱川心中的滿足感是無法言明的,他的視線在邵衍身上從頭到尾掃過,空氣都像是要燒起來了似的。他的存在感太強,阿姨們想忽視都忽視不掉,一個個只覺得廚房裡偌大的空間不知道為什麼變得很逼仄,又鬧不清邵衍和嚴岱川之間的氣氛到底算什麼。偶爾自己人交匯的眼神裡都帶著滿滿的無奈和困惑。
相處的方式似乎又回到了剛進家門時的感覺,嚴岱川黏在邵衍身邊,總覺得對方連切松茸這樣的動作都格外地和常人不同,讓他移不開目光。松茸的薄片被邵衍撥進撈出燉料的高湯鍋裡,清透的高湯中心翻滾著細小的泡沫,一下就將不起眼的松茸吞噬於無形。香氣在鍋蓋被揭開的瞬間飄散出來一些,嚴岱川眯了眯眼,已經大體能分辨邵衍拿手菜的味道了:“你在做百菌湯?”
“很厲害嘛,都能聞出來了。”邵衍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剛抬手,嚴岱川就極有眼色地把洗乾淨的牛肝菌遞了過去。熱油、下鍋,煸菌,這道百菌湯也是禦門席相當受歡迎的招牌菜之一。整道菜從湯底到原料都是用菌菇製作完成的,各種不同產地不同味道的菇口感和滋味相結合,成品一點都不寡淡,反倒因為結合了不同菇類,香氣會呈現出一種和葷湯截然不同的鮮美。一道湯裡二十七八種菇類,每一種的處理方式都有著各自的講究,工序相當麻煩。
嚴岱川最愛喝這道湯,其次就是邵衍燉的火腿花膠,火腿的香濃和花膠的粘糯兩相結合,也是不可多得的上等菜品。眼見年夜飯有自己最喜歡的菜,他心情極好,忍不住悶騷外露,滿嘴好話:“你做的菜我一聞就聞出來了。S市那些名氣那麼大的古梅餐廳,我覺得味道只是一般,哪裡有你一半的口味?”
邵衍喜歡本來就是個喜歡被拍馬屁的人,尤其是嚴岱川這種悶葫蘆的馬屁,聽一次簡直是通體舒泰。只不過對方話裡的意思他有些不理解:“古梅餐廳是什麼?我沒聽說S市有叫這名字的飯店啊。”
“你不知道古梅餐廳?”嚴岱川表情驚訝,現在美食界還有不知道古梅餐廳的嗎?不過想到邵衍之前失過憶的事情,他又多少能瞭解原因了,耐心解釋道,“不是說名字叫古梅餐廳。是一個從法國起源的叫做古梅的組織,總是在世界各地尋找口味好的餐廳。這個組織有很多年歷史了,也很有權威,評選的方式很苛刻也很私密,達到了他們的標準後,普通餐廳就會被冠上古梅餐廳的名稱,算是一種榮譽吧。”
邵衍皺起眉頭:“我的手藝好不好,還用得著他們來評頭論足?”
嚴岱川失笑,覺得對方這樣滿臉驕傲維護自己自尊的模樣真是可愛極了:“並不是評頭論足,沒被評上他們不會發表意見,餐廳的評選都是私下進行的,餐廳主人都不會得到風聲。古梅的標準很嚴苛,評上之後好處也很多,世界各地都會知道這個餐廳的名字。跟你走的挺近的那個茅先生,他家的酒樓十多年前就評上了古梅二星,從那以後生意就青雲直上。他們全家人都把這個當成比天還要大的榮譽。”
邵衍低頭把煸炒出香味的牛肝菌倒進湯料袋中丟進鍋裡煮,心中卻已經因為嚴岱川的一番解釋意動了起來。茅家人挺有錢的,家裡養了那麼一大串親戚,聽說酒樓開的遍地都是,這樣講來,好像也和餐廳頂著的榮譽脫不開關係。邵衍別的不消說,對自己的手藝還是很有自信的,評上這個什麼什麼餐廳,對自家的生意似乎也會有相當大的正面影響。
他一時琢磨個不停,手上掀起來的鍋蓋都忘了放回去,香氣隨著咕嘟咕嘟的湯泡泡飄地到處都是,廚房外開始出現探頭探腦等開飯的人。
邵父在天快黑的時候才回來,聽邵母埋怨他回來的太晚,也只是笑笑。邵母見他臉色奇怪,不由問道:“你怎麼了?”
邵父看了她一眼,心中衡量片刻,還是照實回答:“韋伯給我打電話了。”
“誰?”邵母愣了一下,隨後眉頭慢慢豎了起來,“趙韋伯?他哪來的你電話?”
“我不知道啊。”見老婆一副立刻要氣死了的表情,邵父連忙安慰她,扶著她拍拍後背哄道,“他也沒說什麼,就告訴我他現在已經沒跟老二他們家做事了,問我S市這邊的店裡缺不缺人,說可以來這裡給我們幫忙。”
“個不要臉的東西!”邵母氣得頭髮都豎了起來,“他怎麼好意思再回來找我們!啊?當初最困難的時候說走就走了,現在看我們好了又回頭想和好,呸!世界上哪有那麼便宜的事兒!你沒答應他吧?”
邵父擔心老婆這邊還顧念舊情,電話裡沒答應也沒直接拒絕。畢竟邵母從小被父母寵地善良心軟,未必能眼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落魄。現在看妻子是這麼個態度,他也放下心來,雖然養個人也不嫌多,可他心裡對趙韋伯這樣兩面三刀的多少有些膈應。他對上看到老婆盯著自己的鹿一樣寫滿擔憂的雙眼,一下子心軟地不成,趕忙回答:“我怎麼可能答應,他以前做出那種事情,以後背叛我們也只是分分鐘的功夫。我主要是聽他說老二他們家現在不太好,爸留下來的酒店好像也弄砸了,一直在虧錢,所以想多了些。”
邵母這才鬆口氣,琢磨著他的話,又輕哼一聲:“邵玉帛他們本來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以前爸在的時候就搞些歪門邪道的,老讓你背黑鍋。以前在A市的時候好好的生意不做,成天就想著怎麼害衍衍……我呸!”她說著想到邵衍摔傷的事情,情緒又激動了起來,邵父怕她把自己氣壞,立刻從包裡掏出支票來分散她的注意力。
邵母看著支票上一大串的零時愣了一下:“怎麼那麼多錢?”
“A市和S市餐廳的營業額,最近生意好,幾家店一起,S市這邊等過段時間就可以回本了。”邵父摸著妻子蓬鬆綿軟的頭髮,眼底有著感激,“你姐姐幫我們那麼多,有錢就先把之前借的先還了吧,五千多萬也不是小數字呢。”
邵母拍了他手一下,嗔怒道,“我剛吹的頭,又被你摸塌了,一會兒吃飯的時候怎麼辦啊?”
邵父笑眯眯盯著他,眼睛裡全是溫存:“塌了也好看。你最好看了。”
屋裡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菜香,天色漸漸暗,燈也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越來越有新年歡快熱鬧的味道。嚴稀他們拿著邵衍寫的春聯去門口貼,邵衍他們忙著上菜,嚴頤滿屋子找自己失蹤的茶壺,見人就問:“唉?看到我放在架上那個小茶壺了沒?我記得我放在那裡的。”
阿姨們都搖頭,他平常就喜歡亂放東西,誰知道隨手丟到哪去了。嚴頤有些著急,這是他才托人從Y市帶來的珍品,還沒賞玩過幾次呢,走哪兒都愛帶著,怎麼忽然就不見了呢?
嚴岱川端著還在滾鍋的菌菇湯出來,被他拉住:“看到我茶壺了沒?”
嚴岱川惦念湯的香味,隨口回道:“沒有。”
端著八寶飯出來的邵衍也被拉住了:“看到我茶壺了沒?”
邵衍剛才聽到了嚴岱川的回答,此時便頓了一下,跟著也說:“沒有啊。”
嚴岱川放下湯,覺得邵衍睜眼說瞎話的樣子真是好玩,攬著他的肩膀朝自己懷裡一帶,低頭朝他看。邵衍眉開眼笑地靠在他身上,撞了他的肚子一下,眼底滿滿的心照不宣。嚴岱川盯著他的臉,真想低頭親上一口,但理智壓過了衝動,還是硬生生的停下了湊近的頭。
嚴頤沒發現兩個年輕人親昵的氛圍,他苦惱地站在原地摸著自己的肚子回憶,想來想去,都覺得自己好像是把茶壺放在餐廳了。
李玉珂站在角落裡看著兒子和邵衍的互動,兩人湊在一起講話說笑眼神交流,親密無間的氣氛隔著大老遠她都能感受到。一邊覺得無奈一邊感到憂心,她煩得要死,沒眼色的丈夫還去問她:“你看到我的紫砂壺了沒?就魚嘴口的那個……”
“沒有沒有沒有!”李玉珂哪有時間理他啊,不耐煩地揮手道,“你又亂放什麼東西?家裡到處都是你的壺啊瓶子的,下次再亂丟,直接給你扔垃圾桶去!”
嚴父丟了東西還被罵,心中簡直委屈極了。屋子裡到處是過新年歡快的氣氛,就他一個人這麼格格不入。李玉珂罵完他後覺得心裡舒坦多了,一揮袖子也上去跟著給邵衍幫忙,香噴噴油滋滋的烤乳豬上桌之後,嚴頤腦袋裡還在盤桓的小茶壺立刻被丟到九霄雲外。
桌上都是家常菜,家常菜卻絕不是普通的家常味道。菜蔬的濃香和花釀清甜的酒氣結合在一起,大夥都跟著興致高昂。
蛋白花膠鮮美適口、菌菇湯清甜爽滑,配上甜而不膩的八寶飯,眾人難得在大年夜沒了說吉祥話的時間,低頭把自己吃到快飽的時候,才抽出空檔來相互敬酒。
嚴岱川黏坐在邵衍的旁邊,難得過個年也不想老壓抑自己了,搭著邵衍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樣子。邵衍從沒有這樣吃過年夜飯,滿桌子都是親人,氣氛熱鬧又親密,他心裡高興,跟著各種祝詞喝了一堆。
花釀入口度數低,但反勁卻大,邵衍這個酒量,沒喝多少就有些糊塗了,越發亢奮起來,跟嚴稀他們幾個小輩鬧個不停。
嚴岱川收了他的酒杯他還不高興,邵母滿臉慈愛地盯著自家兒子,擺擺手道:“讓他喝吧。”
邵衍劃過一套拳,糊裡糊塗輸了個底朝天。他茫茫然又被灌下去幾杯酒,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起身鑽進了嚴岱川的懷裡坐著,誰拉都不肯出來。
李玉珂看呆了。

☆、第四十六章

嚴岱川無奈地扶著邵衍起身道:“他喝醉了,我送他上去休息。”
李玉珂現在哪敢讓兩個孩子獨處啊?立刻自告奮勇地上前要幫忙,邵衍趴在嚴岱川的肩膀上耍賴不肯讓她碰。李玉珂急的不成,一旁對她的擔憂一無所知的邵母還笑著拉住了她:“你讓小川送就行了。他們兄弟倆現在走得近,你還不讓他關心弟弟啊?”
李玉珂盯著邵母拉住自己的手,心想好妹妹啊你要是知道我現在心裡在想什麼,恐怕就要跟狼似的撲我兒子臉上了。
但雖然喝了幾杯酒,李玉珂也不可能醉到當著一大堆人的面將自己心裡的話給說出來。她只能看著邵母將自己拉開,然後滿臉慈祥地去叮囑幾乎快把邵衍整個抱起來的嚴岱川:“衍衍這孩子不懂事,你多擔待擔待。你比他穩重懂事,交給你我也放心。”
嚴岱川用很難形容的目光盯著邵母看了一會兒,對上自家姨媽明明年近半百卻仍舊清澈單純的眼神,心中忍不住生出濃濃的愧疚:“我沒有……”
“好啦!”邵母打斷他的懺悔,一邊將他朝樓梯的方向推,一邊轉頭朝嚴稀他們幾個喊,“小孩子們都快回去睡覺吧!大人們還有事情要說,守歲的事情交給我們吧!”
嚴稀醉眼惺忪,聞言撲在桌子上抱著還沒吃完的八寶飯就要走。嚴常樂連忙扶住弟弟,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又與嚴岱川對視,看到掛在對方身上的邵衍,心中頗覺同病相憐。
媽的。
嚴岱川接觸堂弟這個放肆的眼神,不爽地用視線目送對方離開,表情分毫不動,心中卻冷笑——你懂個屁。二百五。
李玉珂嘴角抽搐地看著嚴岱川將邵衍帶上樓,從餐廳的方向看不到邵衍的房間門,但她可以預見兒子一定帶著邵衍一塊回房間了。
邵母轉頭看著樓梯的方向笑眯眯地輕歎一聲,可惜道:“小川真是個好孩子。你看他們兄弟倆相處的多好啊。唉,要是咱們家當初……他倆能在一起長大就好了,衍衍的性格過去也不至於那麼孤僻。”
你是認真的麼……
李玉珂木然地看著眼含淚光的妹妹,又見她從包裡掏出紅彤彤的紅包來朝自己手上塞,不由問道:“這是什麼?”
邵母握著她的手,目露感激:“姐。老邵能從低谷裡走出來,你真的幫了我們很多,我這輩子都不知道該怎麼來報答你。老邵說年底店裡的生意不錯,盈利也不少,我想著,先把你之前借我們的錢還了。”
李玉珂拆開紅包看了下面額,被那一大串零嚇了一跳,也更加直觀地認識到了禦門席現在的生意有多好。但此情此景,邵母遞過來的這個紅包,她真的是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麼心情來面對。
好妹妹。
李玉珂也忍不住眼含熱淚了,和邵母姐妹情深地雙手交握著,她心中悲愴地想:還錢還是先算了吧,事情要真是我想的那樣,那你們還這一報的代價實在出得太慘重了。
嚴岱川將邵衍放在床上,熟門熟路地替他鋪床換衣服,想走的時候,袖子卻被對方伸手拉住了。
窗簾沒拉,屋外的夜空是深藍色的,嚴家後院草地的草坪燈散發著柔和的暖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沒開燈的屋子裡。
關上門後,屋裡除了邵衍的呼吸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嚴岱川順勢在邵衍床邊坐下,就著微弱的光芒打量邵衍的睡臉,忍不住用空餘的那只手捋了捋對方額前頭髮,露出邵衍光潔的額頭來。
邵衍喝的顯然沒有上次在酒吧裡那麼醉,他半夢半醒著,還保留部分意識和自覺。發現有人在摸自己的臉,他第一反應就是抬去扼斷對方的脖子,但鼻尖嗅到的熟悉氣味又讓他忍不住放下戒心。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恰巧撞上嚴岱川垂頭專注盯著自己的視線,心中頓時一跳。
他抓著嚴岱川的手低低笑了起來:“你怎麼在我這裡?暖床嗎?”
“你喝醉了。”嚴岱川聽不得曖昧的話,俯下|身哄他睡覺,“早點休息吧,我等你睡著就走了。”
邵衍有些茫然對方的靠近,嚴岱川低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輕的,仿佛劃過耳廓絲滑的綢緞。對方的眼睛狹長,眉毛濃密,鼻子挺翹,嘴唇總是緊緊抿著,一副不好相處又讓他覺得熟悉的長相。
邵衍忍不住抬起手來輕輕地覆在嚴岱川側臉摩挲,半晌後才道:“……你長得挺好看的。”
嚴岱川快被他無意識的舉動萌哭了,腦袋裡被這個瞬間變得喧囂無比。他盯著邵衍的眼睛,對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他卻憋不住自己平常一直能控制好的表情,回答的聲音中也帶上了笑意和寵溺:“你長得也很好看,你最好看了。”
邵衍認真地看著他,在嚴岱川完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時候啪的一聲扇了他一耳光。
“……”對方這一下雖然不太重但也絕算不上輕,嚴岱川捂著側臉有些難以置信地歪在床頭櫃上。邵衍板著臉目光專注地與他對視,臉上是理直氣壯的不講道理:“你過來。”
剛才旖旎的氣氛就跟做夢似的,嚴岱川站起身開始朝後縮。
“嘖!讓你過來!”邵衍不耐煩地拍了下被子,撐著硬是坐了起來,身體前傾要去抓嚴岱川,上身懸空搖搖晃晃的,眼看就要摔下床了。
嚴岱川看他倒了一下,嚇得心都快從嘴裡跳出來了,趕忙上前攙扶。邵衍歪倒在他懷裡,抬手摸在嚴岱川剛剛被扇的那半邊臉上,來回揉了揉,放輕力道又輕輕拍了一下。
嚴岱川被拍地渾身僵硬,又是莫名其妙又是害怕被打,只能試圖和這個不講道理的醉鬼溝通:“你打我幹嘛?”
“你找打。”邵衍咬字含糊,邏輯卻很清晰,一字一頓咬著音朝他道,“敢欺瞞我……剛才在廚房裡的時候,你不還說那個誰長得好看?”
“我說什麼了?我說誰好看了?”嚴岱川哪裡記得自己剛才在廚房裡東拉西扯說了什麼啊,他滿腦袋的回憶都是有關替邵衍挽袖子的。邵衍雖然喝醉了,脾氣卻還在,見狀眉頭一挑,手就不懷好意地摸上了嚴岱川的腰:“又找打了。”
嚴岱川被摸地一個激靈,趕忙覆上邵衍的手不讓他亂動,對方身上傳來好聞的酒氣,甜甜的,是花釀特殊的清香。嚴岱川絞盡腦汁地想,終於想到自己在洗菜時盤問真相時不經大腦說出口的哪句話,頓時滿腦子臥槽,心想著我不會就因為這個原因被扇了一耳光吧?
嚴岱川試探問:“我之前說的是池衛?”
邵衍蹭了他一下:“想起來了?”
“我真不是那意思,我以為你和他是朋友呢。”嚴岱川用手指慢慢梳理著邵衍後腦的頭髮,指腹輕輕在他的頭皮摩擦,帶著薄繭的手指按摩起來顯然很舒服,讓邵衍都昏昏欲睡地眯起了眼,要掐人的手也被嚴岱川握住了。嚴岱川坐回床邊,看對方靠在自己懷裡滿是信賴似乎就要這樣睡下去的架勢,忍不住生出一種就這樣下去也挺好的感慨,“池衛長得再好也比不上你啊。我還不喜歡你和他來往呢,那不是什麼好東西,王非木那邊的人你都少搭理。娛樂圈裡的人功利心太重,和咱們不是一路人。”
“……我也煩他。”邵衍在電視臺的時候被池衛簡直纏地快要煩死,聽到嚴岱川這話簡直太合心意了,“我以為他跟電視裡一樣呢,他在電視裡多好啊……”
嚴岱川想到前段時間邵母說的邵衍一有空就愛去抱遙控器看電視劇的事情,頓時覺得電視果然是萬惡之源。他咳嗽了一聲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安慰邵衍:“拍電視,跟本人肯定不一樣。你看看電視劇就行了,明星還是別去認識了,都會失望的。”
邵衍沒回答,呼吸逐漸平穩,蜷著手抵在嚴岱川的胸口,因為歪著頭睡覺的原因呼吸時帶著貓一樣淺淺的呼嚕聲。嚴岱川聽了一會兒,除了覺得可愛外,就只聽出了他呼吸聲似乎比別人都來得綿長。不過他也沒朝深處想,看時間差不多快到午夜了,便輕手輕腳地把邵衍托著腦袋放回枕頭上,再仔細地蓋好被子,預備離開。
但他剛打算直起腰來,就發現自己的衣領被拉住了。邵衍手勁很大,發現掌心的東西要掙脫後下意識朝自己一拉,險些讓嚴岱川整個人跌倒在床上。
嚴岱川趴在邵衍上方,雙手撐著枕頭才沒能壓下去。盯著對方睡著時眉眼安靜乖巧順從的臉,他試著掰了下邵衍的手指頭,半晌無果後,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要不然把衣服脫了再走吧……
嚴岱川心中又有些旖念,不捨得這樣離開。
他看了眼房門又看了眼窗外安靜的夜色,心下一橫,躡手躡腳地踢掉鞋子也爬上了床。
反反反反反正也不幹什麼,就蓋棉被睡一覺……
而而而而而且是邵衍不讓他走的,他又不是沒有嘗試過離開……
嚴岱川喜滋滋地鑽進被窩裡,抓著邵衍的拳頭一點點朝裡擠。
邵衍身上真熱啊,就像個火爐,被窩裡那麼短的功夫就被他捂地熱烘烘的。被子起伏抖動的時候被窩裡掀出邵衍身上淡淡的酒香,讓他陶醉地眯了眯眼。
大約是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在逼近,邵衍也沒有排斥床上多一個人。他睡覺的姿勢很奇怪,仰面倒還好,側睡的時候就弓著腰,像是保護自己一樣蜷縮起來。嚴岱川只感覺到旁邊燙呼呼的熱源在一點一點靠近,肩膀被壓住的時候,忍不住面朝天花板笑出滿口白牙。
他抬手蓋在邵衍身上,回憶著平時偶爾看到的安撫小孩的細節,有節奏地一下下輕拍著邵衍的後背,嘴裡哄道:“好了……睡吧睡吧……”
邵衍還真的因此舒展開一些,連抓著嚴岱川衣領的手都鬆開了,轉而趴在對方胸口呼呼大睡。
債務問題解決掉,兩家爸爸媽媽又在酒桌上多喝了幾杯,等到散場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二點了。
一整壇花釀到最後也沒剩下多少,酒勁湧上來後,四個人都有些醉,李玉珂在樓梯口跟邵母告別的時候才猛然想起嚴岱川送邵衍回房間的事。
夭壽哦!
她後背一層冷汗,酒立刻醒了大半,迅速去打開嚴岱川的房間門,空的!
壞了。
她腦中一堆草泥馬飛奔而過,心中把沒自覺的嚴岱川吊在半空抽打。房間裡是空的空的空的空的,這代表什麼?!
代表嚴岱川在邵衍房間裡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啊!!!
嚴岱川幾點鐘送邵衍回房間啊?是九點還是十點?!媽呀這都幾個小時了!?
李玉珂腦中劃過無數種最壞的可能,瘦小的身軀在溫暖的房間裡也像是在被狂風欺淩般搖搖欲墜。走出房間看到妹妹和妹夫的時候她簡直愧疚得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心裡一直琢磨著要不要把剛才收下來的支票退回去再說?
“小川不在房間裡啊?”邵母剛才在門口瞟了一眼,房間裡冷清空曠不像是有人的樣子,想到剛才嚴岱川送邵衍回房間的事情,心中頓覺有趣,便壞笑著輕手輕腳摸到邵衍門前,“這兩個小子肯定喝大了睡一塊了,我們來給他們拍照。”
李玉珂瞪大了眼睛,想到自己腦補的現場畫面,迅速想去阻攔,卻到底慢了一步,眼睜睜看著邵母進了邵衍的房間。
完了……完了……完了……
她保持著扶著門框的動作,張了張嘴,只想著一會兒邵母發怒的時候該怎麼安撫他……
天哪!!!
她滿心悲愴,為什麼生了那麼個討債鬼!!!
屋裡半晌沒動靜,李玉珂等待著最後的審判,卻眼尖地捕捉到了屋裡一閃而過的閃光燈。
她愣了愣,猶豫了一下,放輕腳步跟著走了進去,借著窗外的微光,就看到邵母正興致勃勃地拿手機在朝著床上拍照。
屋裡並不像她想像的那麼一片狼藉,邵衍的衣服被疊好了放在床頭櫃上,屋裡盈著花釀清甜的酒香。床上躺著兩個姿態親昵的年輕人,被子不知道為什麼被踢開大半,身上穿的都很整齊。嚴岱川四仰八叉地大字睡開,幾乎佔據了床三分之二的面積,邵衍則和小媳婦一樣靠在他肩上,兩個人都睡得很沉。
嚴岱川肩膀給邵衍做了枕頭,一手從對方的脖子下面橫過,以一種保護的姿態攬著邵衍的肩膀。杯子被踢到了兩個大腿的位置,被面下兩個人的雙腿似乎交纏在了一起,一時之間也看不真切。
李玉珂的心中沉了一下,下意識上前要去拍嚴岱川:“我叫他起床回自己房間去睡……”
“你幹嘛你幹嘛你幹嘛!”邵母拽住她,瞪大了眼睛壓低聲音道,“孩子都睡著了,你還去把他們叫醒幹什麼!”
李玉珂又急又無奈,還想要掙脫邵母的手,反倒被邵母埋怨:“你怎麼那麼不講道理?走了走了我們出去了。”
她把李玉珂推到旁邊,又自己過去替床上的兩個人拉好被子和窗簾,李玉珂百般不願地被她拉走,又無奈地看著興致勃勃和丈夫分享照片的邵母,心中長歎一聲,簡直連哭的心都有了。
你看著吧。她心想:還說我不講道理,你再這樣豬隊友下去,以後不講道理的就不知道是哪個了。
*****
大年初三,禦門席重新開業。
田小田他們都從A市回來了,春假和家人團圓過的他們一個個都精神煥發。離開A市那麼久,邵衍也沒顧得上那邊自家的幾個餐廳,田小田卻說A市禦門席的經營狀況很好,因為在S市闖出了名聲的關係,連帶著A市的幾家老店,地位也變得超然了起來。
他是邵衍最聰明徒弟,學習也認真,現在已經差不多能掌握好幾道禦門席的大菜了,比他父親還強一些。田小田也顯然對現狀十分滿意,回來之後一直粘著邵衍說他父親對他的刮目相看。他就跟個容易滿足的小孩似的,幾句好話輕易就能被逗開心。
寒假沒多長,邵衍算著日子差不多就要開學了,便也琢磨起回A市的事情。
邵父卻不太想讓他回去,畢竟家裡人現在已經搬到了S市,生意的重心也放在了這裡。他想著替邵衍轉學到S市的某個大學,邵衍卻不同意,A市的大學他已經上得很吃力了,好容易進了研究協會不用擔心考試的問題,到了S市,一切又得從頭來過。
邵父拗不過兒子,只好提前為他準備起回A市的事情。A市家裡的人已經全部帶走了,就留下一座空宅,那裡距離A大太遠,出門就很不方便了。邵父心想著要不要給兒子在大學城邊就近買座房子,嚴岱川卻說自己在市中心恰好有幾處不住的公寓,邵母問了下位置,覺得都挺合適的,就沒有推託地收下了鑰匙。
邵衍要離開的消息自然瞞不過食客的耳目,禦門席的老客人們哀歎連連,甚至有專門找上櫃檯讓服務員轉告老闆自己手上有轉S市大學門路的人。直到得到現在禦門席基本也都是邵衍的徒弟們在下廚的消息後鬧劇才消停了一點。
邵父開始物色新店的位置。其實一開始他並沒有打算過那麼早擴張生意,到S市之前還擔心過自己會不會虧得血本無歸呢。只是這些日子以來禦門席爆紅的名聲和日進鬥金的經營狀況讓他看出了現實和預想的區別。S市太大了,禦門席偌大的三層樓也快要塞不下越來越多的客人,眼睜睜看著預約不到位置的客戶流失的邵父也很心疼。
雖然這樣說,但其實對現狀他還是挺滿意的。禦門席才入駐S市多久?已經出於各方面的原因成為了城內美食家們目光的焦點。能一直這樣做下去也挺好,穩中求進的機會也不是誰都有的。
他覺得自家是在穩中求進,真相卻遠非如此,對禦門席的各種議論絕非局限在S市當地。吃貨們的影響力是常人無法預想的,能讓他們滿足的美食,總會有各種管道傳播進更多人的耳朵裡。這種宣傳甚至是無意識的,但很多時候卻比官方媒體狂轟濫炸的誇獎影響更大。加上禦門席還有一個現在曝光率很不低的少東家,邵衍這兩個字和禦門席的招牌捆綁在一起,分量一下就更大了。
最新一期的《書法薈萃》銷量驚人,遠不像從前的期刊那樣無人問津。S市當地,這一期雜誌在進入報刊亭的當天就被搶售一空。雖然雜誌社預估到了這期的銷量會比從前有所增加所以加印了五千本,但這種小家子氣的作風顯然無法滿足市場的購買力,一時間就連S市周邊地區的一些城市都出現了《書法薈萃》的代購熱潮。
原因在於封面上邵衍的照片和內頁處多達五頁的邵衍個人專訪。
嚴岱川下午在馬場休息的時候,冷不防就聽到不遠處有人提到了邵衍的名字。
他下意識回頭去看,幾步開外幾個女孩正湊做一桌看一本雜誌,邊看邊小聲激動地討論著什麼。桌邊鋪開一模一樣的幾本沒翻開的,嚴岱川眼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封面上邵衍弧線精緻的側臉。畫面上的邵衍一身休閒打扮,歪著頭扯開領口墨綠色的領帶,做出桀驁不馴的表情回頭看著鏡頭的方向,一雙桃花眼中的輕佻和傲氣和《書法薈萃》這本雜誌的風格簡直有著天壤之別。傳統文化和新生代碰撞時迸濺的火花張力十足,好好一本書法雜誌立刻充滿了時尚不羈的味道。
邵衍明顯是個內心強大的人,第一次拍硬照卻完全沒有放不開的感覺,表情和眼神都做得很到位。他長得的好看,氣質獨特,輪廓分明的五官也足夠上鏡,也難怪女孩子們耐受不住,連嚴岱川第一眼看到的時候都發了會兒呆。
“哎呀好帥啊!!!你看這個這個,這個小圖!”
“天啦穿T恤牛仔褲也好帥,身材亮瞎我!”
“腿是不是P了啊?怎麼那麼長,鼻子和眼鏡也好漂亮……長這麼帥去研究書法太可惜啦,怎麼不當明星啊……”
“有病啊,禦門席那麼有錢,他研究書法逼格高多了好不。”
“他寫的字也很好看啊,風格那麼霸氣,肯定有天分的吧,哪裡看得上娛樂圈。”
“感覺高攀不上啊……好想認識他。之前禦門席開業我爸也收到請柬了,可惜我們家當時在墨爾本沒時間去。啊啊啊後悔死了為什麼偏偏挑那個時候度假啊。”
“我去了哦,就是沒見到他。但是他做的菜超級超級超級好吃,比現在掌廚的那幾個廚師燒的還好。”
“簡直完美男人啊,長得帥多金還會做飯,尤其還研究書法,私下性格肯定很溫和啊。嘖嘖嘖就是年紀小了點,才二十,要不然我就去倒追了。”
嚴岱川聽到這裡時撇了撇嘴,那邊的姑娘們笑鬧推搡著拿走各自的馬鞭和馴馬師出去了。他探手夠到一本雜誌翻開來,裡頭是他已經看過無數遍的問答環節,作為知情人,嚴岱川敢保證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雜誌社的編輯瞎編出來的。邵衍私底下到底是什麼人他還能不知道,問答裡談吐溫和還略帶羞澀的口吻和邵衍平日裡天老大我老二的作風差了恐怕有十萬八千里。這雜誌嚴岱川自己也囤了一些,假問答看過幾遍後帶入不到邵衍身上也就沒興趣了,他盯著內頁邵衍符合自己年紀的青春裝扮看了許久,偷偷拿手指頭磨蹭了一下彩頁上那雙顧盼神飛的眼睛。

☆、第四十七章

飛機呼嘯落地,嚴希和老師們坐在接站室裡,靜靜等待即將到來的客人。
他探頭看向VIP出站口,那裡已經空蕩了將近半個小時,周圍等待了比這更久時間的老師們卻一點不耐煩都沒有,全都在一邊聊天一邊耐心地等待。嚴希的老師岡薩是個相當傲慢的老頭,在藝術圈裡大名鼎鼎,和他一塊的這些朋友們成就自然也不會低到哪去。很少看到老師用這麼尊敬的態度來迎接什麼客人,嚴希安靜坐了許久,還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老師,我們到底在等誰?他遲到很久了。”
“哦,小點聲。”老師轉過頭來用一隻手指豎在了嘴唇前,壓低聲音用其他人都聽不到的分貝提點他,“你只要安靜等就可以了,路易士很快就到,別讓任何人知道你不認識他。”
“那是誰?”嚴希皺著臉,“這名字都快爛大街了,我為什麼一定要認識他?”
“閉嘴!閉嘴!小聲點!”老師不著痕跡地抓著嚴希的手使勁兒握了握,然後恢復笑容轉向其他人,看不出半點不對,“已經十點三十了,路易士應該快到了。那麼久不見面,不知道他有沒有新的作品。”
大夥聽到這話一個個也做出很高興的模樣:“一定有吧,他這個天才,總能給人驚喜,我都習慣了。”
“我聽說他結婚了,上次去X國參觀畫展,很多人都在討論這件事呢。”
“路易士別的沒有,豔遇還是很多的。現在都晚到了三十分鐘了,也許是在飛機上又碰到了合心意的姑娘?”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嚴希無語地聽著周圍的放聲談論,這些人一副和即將到來的客人很熟稔的態度,但談吐裡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攀附和討好。他師父岡薩之後沒有說話了,顯然也不太喜歡周圍這樣功利的氣氛。但這個平常從來藏不住心事的老頭這次卻破天荒沒有直接出言諷刺,只是緩慢地撫摸自己精心修剪過鬍鬚的下巴,將目光落在空曠無人的出口處。
因為有人主動挑起話頭說起客人的私事,後面的討論更多也就圍著這個話題進行了,嚴希聽了許久才大致瞭解到他們討論的那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一個來自F國的油畫天才,似乎年紀不大,不確定是否結婚,師從F國近代最著名的油畫大師巴蒂斯特,家族裡世代都有人在藝術界取得不菲的成就。這是個藝術世家裡薰陶出來的年輕人,不熱衷名利到嚴希甚至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手上卻握有幾乎遍佈整個藝術圈的人脈,影響力不容小覷。
這樣一個人物,也難怪自家老師會小心翼翼地生怕招待不周,雖然嚴希還是不清楚這樣一個人到底來C國幹什麼,但關鍵時刻,他不會輕易給自家師父掉鏈子的。
在周圍的人口中,這個叫做路易士的年輕人熱衷於去世界各地旅遊,到達C國的上一站他還在I國群島上度假。他愛好廣泛,潛水跳傘等等等等,尤其熱愛美食,可以輕易用美味來討好,這一點在座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
所以除了討論對方私事外,屋裡的眾人也在煩惱晚餐的安排。有人建議用中餐來招待他,又有人覺得路易士是個F國人,應該更喜歡□□致的西餐才對。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誰也不服誰,氣氛雖然不至於因此劍拔弩張,可也是遠不如剛才的友好了。
嚴希不由記起了自家現如今正火熱的禦門席,心想就邵衍的手藝這些鬼佬們吃到嘴裡不知道得驚豔成什麼樣子呢,但礙於這裡沒有他說話的份,他還是沒有輕易開口。出口出終於現了人影的時候他一下子把滿腦袋的念頭全部拋到了腦後,下意識站起身來做出一副莊重迎接客人的模樣。
出口先是湧出來幾個保鏢,膚色有黑有白,共同特點是都戴著墨鏡和擁有超高的個頭強壯的體格,這些人粗略估算似乎平均值都在兩米左右。他們身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大冬天穿的也很薄,比起自家的那些保鏢似乎要更暴戾些,此時卻整齊地站成了兩排。
嚴希心中臥槽了一聲,心想著這人的B可簡直裝出境界了。保鏢們也不打招呼,煞星似的叉開腿站在那裡。眾人也不催促,分了幾個小團體朝那邊小聲地指指點點,眾人又等了好久,紋絲不動的兩排黑衣壯漢這才有了細微的動靜。
一群人從他們當中走了出來。
他們邊走邊說著話,最前面隱隱有領頭之勢的是個C國人,看起來最多三十歲上下的樣子,國字臉,普通打扮,甚至穿了一雙白色的球鞋,和藝術界不沾邊的品位。跟他交談的年輕人就顯得時尚的多,高挑纖瘦,雪白的皮膚,眉眼精緻,笑起來帶著一股輕佻浪漫的味道。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斗篷,下面配著牛仔褲和馬靴,甚至戴了一雙短款的皮手套,頭髮像嚴希一樣燙卷了,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是泛著淺金色的非常優雅的弧度。
嚴希盯著他,摸了把自己的頭髮,不知道為什麼心中生出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但隨即囂張慣了的他又迅速拋開了這難得一見的不自信。雖然從沒有見過這群人,但他幾乎是下意識就認定了,那個擁有淺金色卷髮的外國人一定就是她們等待許久的那位路易士。
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C國人,一女三男,相處的姿態更像是地位相等的朋友。那個和疑似路易士穿著同款斗篷和馬靴的女孩十分漂亮,渾身的氣質一眼就看出絕對有著優渥的出生,嚴希莫名覺得她有點眼熟,一時之間卻又怎麼都想不起這是誰。
“hi”先注意到接機眾人的還是那個走在最前面的C國人,他態度平淡,但還是很有禮貌,說話有B市口音,“我叫高遠。讓各位久等了,I國的機場那邊出了點兒問題,所以飛機晚到了一些。”
他身後的疑似路易士面對眾人的時候卻顯得高傲了許多,只是笑笑,說的也是他F國的母語:“來了這麼多人?”
眾人……除了嚴希外,似乎全都認識他,也很習慣他冷淡的態度,立刻上前打招呼問好。這人果然就是路易士,保鏢們將他護在身後不讓人直接接觸,那麼多人等了他半個多小時,結果連歉意都是前面這個C國人表達的。從小也囂張慣了的嚴希頓時對他印象極壞,雖然是個顏控,但他對這種自命不凡不懂得基本禮貌的傢伙可不太感興趣。
眾人簇擁著他出去,嚴希和他老師岡薩被擠到角落,這才有時間對嚴希解釋一些細節。
這人的來歷剛才眾人八卦的時候基本已經透露的差不多了,但路易士家族的影響力在他們在嘴裡還沒有發揮到真正意義上的十分之一。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家族裡的各種親人們在藝術界的各個領域內世代發展,早已經駐紮下了牢不可破的根基。當然,他的家人不會囂張地把自家的能耐隨時掛在嘴邊,但普通藝術家混到嚴希老師的這個等級,許多辛秘自然就會慢慢懂得。
簡單來說,也就是這是一家被藝術界公認的權威機構——雖然規模只是家族小作坊產業。
路易士走在前面和高遠說話,用嚴希能聽懂的Y語,討論著中午的一頓飯該去哪裡吃。這群人顯然對飲食十分挑剔,高遠雖然看起來不是S市的本地人,但對S市各個有名的餐廳卻如數家珍,甚至能清楚說出每個餐廳的招牌菜。路易士卻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挑剔著這個餐廳的松露不夠鮮美,那個餐廳的C州菜吃不習慣。高遠於是笑著道:“出國那麼久,國外好吃的C國菜幾乎沒有碰到,你欣賞的那些F國菜還是算了。要不去吃茅家酒樓,我記得他們家的魚唇你當初也是誇獎過的。”
“也就是一個魚唇而已,”路易士撇撇嘴,“可能還要加上一個烹蝦,其他的菜我都覺得不夠好。”
他們身後的女孩手上拿著一本雜誌,聞言將雜誌卷成筒敲了下他的肩膀:“你們看這家怎麼樣,據說是新開的。”
路易士看不懂漢字,眯眼瞅了下封面,白了女孩一眼:“你給我時尚雜誌幹什麼。”
“你從哪兒弄來本書。”一旁的高遠笑著接過書,嘴裡笑道,“這可不是時尚雜誌……哦,雖然看起來……《書法薈萃》怎麼搞成這種風格了?”他皺起眉頭打量封面上眼神囂張的年輕人,後頭的嚴希瞥到大概,頓時瞪大了眼睛——這不是邵衍嗎?這雜誌自家也有呢,聽說外面都賣脫銷了啊。
“飛機上拿的。”女孩子歪著頭道,“你懂什麼,這是特邀嘉賓。我還特地問了一下空乘,他們說上面這個人是練書法的,也是S市現在最受歡迎的餐廳的……嗯,主廚?小老闆?”
“禦門席?聽起來好囂張。”高遠翻開內頁看了幾眼,表情有些不以為然,“又是炒作,現在國內越來越喜歡炒作這些了。這人看起來也就二十來歲,又是搞書法又是搞美食,三心二意,恐怕每一行都只是馬馬虎虎。”
女孩子也笑了,卻沒有反駁他的話:“他長得還挺帥,是我喜歡的菜。”
高遠合上書想要還回去,後面幾乎聽完他們所有話的嚴希臉色不好看起來。雖然剛開始見面的時候他對邵衍是帶著些偏見的,但那麼長時間下來,再陌生的人都相處出感情了。嚴希對邵衍的性格不予置評,但對於對方在書法和美食上的成就卻是絕無異議的。這群人連真相是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那裡大放厥詞,聽在他耳朵裡就跟在罵他一樣,要多不爽就有多不爽。
他冷笑一聲,忍不住開口道:“三心二意就只能馬馬虎虎,還不許這世界上有天才麼?”
原本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高遠頓時一愣,轉頭看向嚴希,雙眼微眯:“你在跟我說話?”
嚴希毫不退讓地和他對視,嚴希的老師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學生似乎幹了蠢事,連忙去堵嚴希的嘴。嚴希皺著眉頭想掙扎,那邊的高遠卻擺手朝岡薩說:“您不用這樣,我們又不會吃人。只是這位您的……學生嗎?好像對我們剛才說的什麼話非常不滿啊。”
他又盯著嚴希:“你剛才說的話,是在針對我?”
嚴希假笑:“要不然呢?這裡那麼多人裡,還有誰像點評家一樣說過一個完全不瞭解的人馬馬虎虎嗎?”
高遠有片刻的語塞,腳步也停了下來,路易士自然跟著他停下,因為聽不懂他們的語言,有些疑惑地來回打量正在對話的兩個人。周圍的人自然也隨同他們停下了腳步,岡薩看到自己的學生和路易士的朋友起矛盾,急的都快暈過去了,周圍一些認識的不認識的人也都在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高遠顯然沒那麼不講道理,語塞過後也沒有生氣:“這個是概率問題,你如果會計算就應該知道,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同時兼顧書法和廚藝還要同時獲得很大的成就當然不可能。不過雜誌上說他的書法價值不菲,那我姑且換個說法好了,他的廚藝一定馬馬虎虎。”
方才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的眾人現在多少明白了他們話題的焦點,看到雜誌上邵衍囂張的笑臉一時都有些語塞。這裡的人身價多半不菲,沒去光臨過禦門席的絕對只是少數,高遠這個話說的他們想反駁又不敢反駁,只有嚴希順從心意哈哈笑出聲來。
斗篷姑娘冷著臉問他:“有什麼好笑的,你到底想說什麼?”
嚴希攤開手道:“現在沒什麼想說的了。”
“我覺得他陰陽怪氣的。”路易士開口朝高遠道,“你們說了什麼,為什麼他看起來很不高興的樣子?”
高遠照實對他說了,又把雜誌塞進他手中,但對於嚴希的話還是沒朝心裡去,甚至帶上了些許嘲笑:“二十多歲同時發展書法和廚藝還都取得不錯的成就,編這個故事的人和相信這個故事的人大概都覺得我們這樣的還不算天才吧?”
路易士就著他的話看了封面一會兒,又翻閱了一下內頁他能看得懂的邵衍的照片,懶洋洋地說:“我上次到S市的時候好像沒聽說過這個店。既然是新餐廳,那就去嘗嘗好了。反正這個季節,也吃不到我最喜歡的材料。”
高遠不置可否,斗篷裝女孩卻顯然對嚴希剛才的態度很不滿,離開的時候刻意撞了一下嚴希的肩膀。嚴希的火氣也上來了,卻又不想牽連老師,只能儘量用不那麼火藥味的字眼說話:“已經這個點了,到那裡也是白跑一趟。禦門席的位置想要也不是隨時就有的。”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高遠回過頭一臉詫異地看著他,“現在才上午十點半,你告訴我S市這邊有個我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新飯店上午十點半就訂不到位置了?真以為自己說的是禦膳啊?”
嚴希撇開眼,接機者中幾個瞭解內情的人也有些憋不住,見高遠果真這樣要去,又怕到時候果真沒位置讓他們火氣更大,只好開口幫著阻攔:“他也沒瞎說,禦門席的生意是有點好,這個點確實沒位置了,一般吃飯都提前二十四小時預定的。那裡的口味確實不錯,如果要去嘗嘗,中午可能湊不上,晚上的位置我幫著去問問,實在不行,咱們就明天去。”
高遠皺起眉頭:“上午怎麼可能沒有位置?都學饑餓行銷?你打電話去問問,我還不相信了。”
那人沒辦法,只好掏出手機打電話。禦門席前臺的姑娘聲音嬌甜,脆生生地告訴他中午的位置已經滿了,晚餐還有一個十二桌的包廂沒被訂走。免提開的挺大,把話說的太篤定的高遠眼中有幾分難以置信,臉色也不太好看,打電話那人看著他,高遠和路易士說了幾句,路易士眼中明顯多了幾分興趣,沒多猶豫,就朝他點了點頭。
最後一個餐位被訂下了,路易士看向嚴希的方向,朝他招招手。
嚴希本來不太想過去,被老師在背後推了一把,踉蹌地跌了出來。
他差點趴到路易士身上,嗅到對方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的氣味,心想著這人可真騷包。
路易士一反剛才目中無人的樣子,對嚴希的態度變得和顏悅色。他笑著問了禦門席的一些消息,得知這是從A市來的餐廳後眉頭一挑,回憶了一會兒後,臉上的興趣不知道為何消減了幾分。
***
嚴希找到機會趕緊給邵衍打了個電話,邵衍剛好在店裡。他上次用百香果釀的酒已經好了,在後廚打開封泥的時候飄出來的香味比起花釀要濃郁許多,滿屋子人都在忙著品評這個酒的價值。
百香果的味道在釀制過後由濃郁的果香轉變成了另一種奇特的味道,酒色金黃,比花釀濃稠,裝在白瓷的小杯子裡格外好看,晃動的時候,粘稠的酒液掛在杯壁上不甘願地朝下流淌。
田小田見師父在接電話,大著膽子偷來淺酌一口,立刻做出驚歎陶醉狀。他眯著眼搖晃腦袋,好一會兒之後才一字一頓地讚歎:“好!酒!”
其他師弟們眼饞地伸著脖子看他喝,心中早已對自家師父服得不行不行了。邵衍總是能很輕易地弄出一些在他們看來很不可思議的東西,用各種各樣的東西創造出令人沉醉的美味。他對食材有著天生的敏銳,好比教導他們做菜的時候,所有步驟看似無跡可尋,但組合在一起的時候卻總顯得那麼恰到好處。這裡面仿佛有著無形的規律,一旦打破其中任何的關節,最後的成果往往會大失水準。從前拜師的時候不少人其實只是抱著學點手藝以後出來另起爐灶的念頭,但這段時間以來,稍微聰明些的都不會這樣去想了。
邵衍身上有個挖掘不盡的寶庫,能被這樣的人悉心教導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禦門席的分店以後會越開越多,他們都覺得日後腳下這一家估計會交給田小田來管理。田小田要是能出頭,代表他們這群師弟也有著各自的機會。只要足夠優秀,日後得到邵衍的欣賞,隨便管理哪一家禦門席的分店,成就都絕不會比自己出來單幹要低。
邵衍根本沒把嚴希說的矜貴客人放在心上,收起手機後嫌棄地看了眼被田小田喝過的杯子,自己又倒了一杯,一飲而盡後砸吧砸吧嘴,臉上浮現出幾分滿意:“還行,比我想像的要好。拿來配大葷的菜,這個口味大概比花釀還要更合適一些。”
他把剩下的酒推給徒弟們,任由他們去搶,自己問田小田:“這酒還剩多少?”
田小田回憶了一下:“本來就沒釀多少,還都是小壇的,這壇喝完就剩下十來壇了。”
“先都搬來店裡吧。”邵衍放下杯子看了眼手錶,又道,“你給司機打個電話,送一壇到嚴岱川那裡去。這些酒別整瓶整瓶地賣,悠著點。我過幾天就回A市了,店裡的事情你也要學著多管管。”
他看田小田一臉茫然,忍不住拍了下他的腦袋:“我會讓邵總放權給你的,別丟我的臉。”
田小田捂著額頭看他離開,轉眼看到一屋子師兄弟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反應片刻,才猛然回過味來:“師父是什麼意思!?”
小師弟們齊齊笑了。他們也挺高興的,邵衍願意讓田小田試著學習管理,就代表了他們這群徒弟們日後也都會有類似的機會。誰沒有點壯志淩雲的小野心啊?光輝的未來擺在眼前,田小田先摸到,後來者是誰,在場又有誰能打包票呢?
***
十二個人的位置就那麼點大,接機的人自然不能每個都來。路易士和他的那群朋友們就占了六個名額,剩下的六個人再除去嚴稀師徒,剩下的四個位置便只能心照不宣地讓給了幾個位列前茅的人物。嚴稀和他老師其實還夠不到這個級別,純粹是走了狗屎運,讓高遠他們點名帶來的。
嚴稀看出他們真的是很久沒回國了,尤其是那個斗篷姑娘,路過市中心時看到江岸邊前年就蓋好的建築還在嚷嚷陌生。路易士這個外國人反倒看上去比她沉著,上電梯看到嚴稀按的樓層時還說記得之前開在這裡的那家店,他來吃過,但味道不好,那次他餓著肚子就離開了。
高遠他們就接著話討論起之前倒閉的那家餐館來,大談炒作和實力哪個更重要。嚴稀能聽出他們的未盡之意,因為出來之前被老師耳提面命過,現在也只是在心裡翻白眼,嘴上並不反駁。
路易士出來之後就有些後悔了,A市他曾經去過,甚至吃到過邵老爺子親手做的菜,味道確實不錯,但也只是在A省周邊而言,放在S市這樣的大城市多少有些不夠看。得知到禦門席現在的主廚是那位老先生的孫子之後他就覺得自己是在浪費時間,與其重溫邵家飯菜,還不如就去茅家酒樓對付一餐,好歹不至於掃興而歸。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餐廳為什麼會生意好到提前兩個多小時還訂不到位置,可各種行銷手段路易士見過不少,對這個還真不怎麼好奇。
高遠他們是市場運作的行家,路上搜索了禦門席的走紅歷程,幾乎都已經篤定了各自的猜測。要不是嚴稀剛才把話說的那麼不客氣,他們還真不打算一起來這一趟,但年輕人嘛,有時候就是喜歡爭口氣。高遠雖說快三十了,心理卻還是成熟不到哪去,碰上了得罪自己的人,雖然不用權勢欺壓,卻還是喜歡拿事實來打對方的臉的。
電梯門打開,外頭並不如他們所想的那樣喧鬧,高遠探頭看到右手邊那扇在各種餐廳裡顯得有些不起眼的木門,注意到門上字跡遒勁的草書,眼睛亮了亮,心中卻還是有些不以為然——生意看起來果真沒多好,恰巧是飯點,門口卻連排隊的人都沒有。
嚴稀很自覺地走在前面帶路,守在門外的兩個服務員都認識他,一見他來了,立刻上前親熱地招呼:“小嚴先生到了?邵總剛才還特地告訴我們您要來呢。剛好店裡新出了酒,田先生讓人給您留出了一壺,衍少爺親手釀的哦!”
嚴稀聽到新酒兩個字,臉上下意識帶出了笑容:“什麼新酒?百香果那個?”
服務員朝他點頭,又招呼他身後的客人們進店,嚴稀站在原地對即將到來的酒遐思了片刻,才恍然想起肩負的任務,匆匆追了上去。
高遠他們已經進店了,餐廳裡的場景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裡面看起來比外頭要有氣勢的多。從大門處可以看到大半個大廳的狀況,裡頭的桌位基本上都已經坐滿了。他原本以為餐位訂滿只是欲擒故縱的笑話,看到這樣的場面時反倒愣了愣,身邊的人報出了訂餐人的名號,立刻有人恭敬地上前帶他們去包廂。
高遠一路走著,偶爾看到遠處幾個放了訂位牌子的空座也很快被趕來的客人坐滿。路易士則專注於看那些桌面上已經上齊的菜,他鼻子很靈,嗅到各種各樣的味道時眼睛就眯了起來,進包廂之前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桌客人的酒杯上,幾乎被裡頭飄散著幽香的淡綠色酒液吸走了所有心神。
路易士不由詫異地去搜尋起自己對邵家美食的印象,他怎麼不記得自己幾年前有喝過這個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一會兒改錯別字

☆、第四十八章

路易士確定自己確實沒有遺忘什麼重要的細節,於是對這香味奇特的酒的來歷好奇不已。高遠他們顯然很快也嗅到了這股香味,相較作風冷高的路易士,他們要放得開許多,還沒落座就直接向服務員詢問起外面那些酒的來歷。
服務員笑眯眯地回答:“這是禦門席的特色酒,是我們的少東親手釀的,用冬雪和各種鮮花。各位要是喜歡,一會兒也可以嘗一嘗。”
高遠懷疑地皺起眉頭,盯著服務員看了好一會兒後才翻譯給路易士聽,路易士臉上帶出幾分驚訝:“冬雪和花瓣?真是很有C國特色的做法。我看過你們一本書,裡面出現了好幾次這樣奇奇怪怪的配方,原來那些都是真的嗎?”
斗篷姑娘和高遠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跟來的客人們卻早對禦門席的酒有所瞭解,得知到今天居然幸運地還有存貨後,好些人下意識就脫口讓服務員替他們留下一瓶。高遠詫異的目光掃過他們,順手拿起桌位元上的菜單隨便翻看了幾頁,發現菜品和酒水的價格後眉頭皺得更緊了。倒不是無法承受這個價格,畢竟平常吃飯比禦門席更貴的的地方多了去了,可在他看來,一瓶自家釀的酒就賣到八千五百元實在也太坑人了一些。菜單上最普通的單人套餐都要兩千八起步,裡面只包含三道菜一份麵條一份甜點和一道例湯。再往後翻,鮑參翅肚這些菜名的後面的標價更是嚇人,還有許多文縐縐的他根本無法從名字裡看出內容的菜名,也是動輒上千。
高遠雖然有錢,可不代表愛做冤大頭,立刻便指著那些菜名詢問:“這個黃金筍是什麼做的?”
服務員簡單粗暴地回答:“胡蘿蔔。”
“……”高遠難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見對方半點都沒有要為自家的菜價感到羞愧的意思,只好接著指下一個名字,“那這個香留客步呢?是什麼?”
“臭豆腐。”
“……那這個馭青帆呢?”
“就是油菜心啦。”
油菜心你賣三百八十八,你特麼在逗我?
高遠差點被這副黑店宰人的架勢氣笑,心想著還是別吃了早點帶路易士走比較好。結果桌上的其他客人卻一點不瞭解他的心意,在他話音未落的時候就一臉驚喜地介面問:“香留客步還有剩?我來了好幾次都沒點到,今天給我上一個。”
服務員看出高遠他們難纏,索性也不再去主動搭理,笑眯眯地一邊低頭點螢幕一邊回答:“之前沒貨是因為溫度不行,徽派的豆腐發酵比較慢,不醃徹底豆腐味道就沒那麼地道了。您要不再加個臭鱖魚?才醃出來的原料,還沒上菜單呢。配香留客步一起吃,別提多有滋味了。”
深知禦門席能耐的老客戶被她幾句話差點說出口水,每翻一頁都覺得彩頁上的所有菜名都相當的合胃口。一時之間竟然也沒人有心思去招呼路易士他們了。路易士傻坐了一會兒,琢磨不清菜單上翻譯成外語後大有深意的單詞,又聽不懂點菜的眾人們到底在說些什麼話,忍不住歪到坐在一旁的斗篷女身邊詢問究竟。得知道桌上的人點了什麼菜後立刻就有些崩潰:“我不要吃發黴的豆腐和魚!”
“你又不是沒見過。”斗篷女看著甜點那一頁後面的配圖也覺得肚子有點餓,她點了一個玉豆乳和一個叉燒餅,有些懶得搭理他。路易士一副自己馬上就要吐出來了的表情,捂著胸口使勁搖頭拒絕這兩道“臭菜”。他追尋美食那麼多年,自然嘗過各種地方各種不同的風味,C國美食中最讓他無法接受的就是那一味“臭”,好好的清香爽滑的原料非得放爛了才吃。這種菜他到任何飯店都是絕不可能去點的,比豬蹄和雞爪更叫人無法接受。他以前也曾以為自己對這些劍走偏鋒的食物底線能放得很低,直到偶然有一次吃到了一處據說相當正宗的臭豆腐,那股發黴乳酪和臭雞蛋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讓他現在想起都還是心有餘悸。
“你不吃不就好了。”斗篷女自己是蠻喜歡吃臭豆腐的,對他這種聞臭色變的態度就很有些看不慣,直接擺擺手示意對方不要來煩自己。心想著再過一會兒自己就要和兩道臭不可聞的菜呆在同一個飯桌上,路易士本來就不太高的興致現在已經消退地丁點不剩,滿肚子胃口也沒了。他對剛才還抱有希望的即將到來的用餐之行大失所望,和桌上同樣對這地方沒什麼好感的高遠對視了一眼,心中生出一種難兄難弟的感慨。被問到要吃什麼菜時也不想再研究了,隨便點了個套餐,想了想,又懨懨地說要喝酒。
服務員靈巧的手指在螢幕上敲擊片刻,笑眯眯地抬起頭來:“抱歉,花釀剛剛賣完了。”
高遠現在已經很不爽了,聞言頓時就生出了幾分火氣:“剛才明明還有的,怎麼一下子又說賣完了?”
服務員表情變都不變:“十五秒鐘之前最後一瓶被隔壁七珍居的客人買下了。”
他聽到回答的時候傻了一下,心想著這地方賣酒還論秒來算!找茬不成,高遠對上禦門席服務員們老油條似的應對方式十分無力。他盯著照舊滿臉微笑的服務員看了一會兒,心中對禦門席奇葩的服務態度也是服了,揮揮手再不說話。
服務員轉身出去的時候翻了個白眼,從禦門席的名聲打出去之後,她們已經有一陣子沒碰上過這樣的人了。
大夥是點完菜之後才發現到路易士的興致不高的,因為他一直不太和他那群朋友之外的人交流,也沒人知道他到底在不爽什麼。眼見他把椅子拉到窗邊一臉憂鬱地出神,作陪的幾個人相互對望了幾眼,面面相覷,只覺得現在的氣氛古怪的可以。
嚴稀全程注意他們的動靜,也看到了路易士和斗篷女交流的過程,雖然沒有聽到他們說話的具體內容,路易士那一臉的嫌惡和嘔吐的表情卻並非偽造。嚴稀用腳趾頭也能猜出來他大概是對菜品或者餐廳有什麼意見了,在心中暗暗罵了句——作。
包廂門被輕輕叩擊了幾下,隔間外的服務員片刻後將門拉開一條縫隙,目光在包廂內轉了一圈,落在嚴稀身上:“嚴小先生,衍少來找你了。”
“邵衍?”嚴稀愣了一下,緊張地瞬間站了起來,他師父拉了他一把沒拉下,屋裡人都因為他這個動靜注意到了服務員的話。
高遠和斗篷女那群人齊齊交換了一個眼神,斗篷女扯了坐在床邊的路易士一下,朝他小聲說了幾句話。
門被打開,邵衍帶著田小田走了進來。
他可不懂什麼待客之道,來這裡也跟其他人沒什麼關係,哪輩子他也沒淪落到去賣笑討好誰,邵衍也就全程保持面無表情,只淡淡在屋裡掃了一眼。嚴稀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忙,到現在電話裡的內容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只依稀記得嚴稀說自己晚上會帶來幾個難纏的客人。不過這跟他有什麼關係?
官方發言人田小田手上提著幾個酒瓶笑眯眯地放在桌面上:“這是各位剛才點的酒,順便先給各位送過來了。”
剛才點了酒的幾個人臉上立刻帶出了笑,一邊客氣地說辛苦,一邊迅速將幾個酒瓶朝自己包裡塞。剛才路易士要點酒沒點到他們就覺得要糟,按照高遠他們這幾個人霸道的作風也不知道會做出來什麼事呢。高遠看他們藏酒臉色果然不好,餘光注意了他們的動靜好一會兒,視線卻一直落在沒有搭理他們的意思的邵衍身上。
邵衍的本人和他想像的有點不同,其實他也沒去認真想像過一個陌生人會是個什麼樣,頂多在腦海中下意識有個輪廓罷了。研究廚藝的嘛,尤其是做C國菜的,和油煙打交道總是難免,即便不因此變得油膩,但身上多少會帶著一些廚師的煙火氣。邵衍斯文的打扮讓他一開始還以為穿著廚師袍的田小田才是正主,等到發現兩個人相處的模式後才轉變了思路,邵衍一身白T恤配寬鬆牛仔外套,褲子是最普通的純色貼身牛仔款,穿著一雙高度過了腳踝的板鞋,時下比較常見的年輕人打扮,因為他身材出色皮膚也白的原因莫名多了些潮味,比起嚴稀那樣刻意的打扮還要顯得更精緻一些。這樣的人跟廚房乃至於書法看去根本毫無關聯,如果不是早知內情,誰也不會將他朝這兩個職業關聯起來。
斗篷姑娘的臉上立刻帶出了笑容,她其實只是不爽嚴稀,對禦門席和邵衍卻是沒什麼意見的。剛開始看到雜誌上邵衍的封面照時她就覺得對方長相合口味,只是沒想到現在見到的真人居然比硬照還要顯得精緻一些。拍硬照的時候因為化了妝,出來的效果多少有些脂粉味,邵衍本人的五官卻是根本無需用這些工具來修飾的,論精緻根本比硬照差不到哪去,但卻更多了一種天然清新的味道。他平常霸道的氣質也不是硬照那一個瞬間能抓拍出來的,站在那裡自然而然的就讓人目光移不開了。
被邵衍進屋時的目光掃了一眼,斗篷女莫名覺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一旁的高遠餘光注意到她花癡的模樣,一臉吞蒼蠅的表情在桌下踹了她一腳。
“你大爺!”斗篷女搖晃了一下,扶著桌子才沒摔倒在地上,詫異地回踹了高遠一腳低聲罵道,“丫毛病啊?”
高遠捂著被高跟鞋尖踹到的部位失語片刻。
邵衍早已經習慣了被注視,他將一個花釀瓶子放在嚴稀面前,上下掃了對方幾眼後道:“這是才出來的百香果酒,我嘗著味道還不錯,家裡和你哥那邊都已經留了,這瓶是給你的。你都幾天沒回去了?阿姨前幾天還問起你了,有空記得給她打個電話。”
嚴稀受寵若驚地看著他,沒想到這種好事情也會與自己的一份。酒瓶被放在桌子上,桌上其他客人們的視線下意識就被吸引過來了。不同於花釀幽幽的綠,百香果酒是淺金色的,盛放在透明的瓶子裡時折射出的光芒顯得耀眼許多,酒瓶上的點點紅梅配上金色又呈現出另一種氣勢。方才收起幾瓶花釀的客人們盯著酒瓶根本移不開目光,一邊想像著這酒會是什麼味道一邊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去看一臉驚喜的嚴稀。桌邊的路易士聽不懂他們說的話,只看到邵衍帶著田小田進來送酒,還以為這酒是拿來分給大家喝的,開口問邵衍:“這是什麼?”
邵衍不喜歡外國人,聽他嘰裡咕嚕對自己說話,便扯了嚴稀的衣領一下,低聲道:“這人說什麼鳥東西?”
他手勁大,嚴稀差點被扯開座位,慌亂地踉蹌了幾下後才意識到邵衍的意思,他趕忙幫著回答。
邵衍對和陌生人應酬沒什麼興趣,見路易士喋喋不休,外國話聽得腦袋都疼,轉身就走:“那我先走了。”
嚴稀招架不住路易士自來熟要酒喝的態度,見他離開立刻慌亂了,門剛關上他就學著剛才幾個師輩那樣想要迅速收好酒,手卻被周圍的幾個人齊齊按住了。
“……”嚴稀欲哭無淚,盯著酒瓶遲緩道,“這是我的……”
首座的高遠他們沒說話,反倒是嚴稀老師輩的這群人不幹,一個兩個的滿嘴好話,死活要把他的酒給搶出來。
高遠見他們爭奪戰熱鬧得跟做戲似的,心裡覺得好笑,和幾個朋友們對了下視線,也都看到對方眼中的不以為然。不就是一瓶酒麼,搞得跟什麼瓊漿玉液似的,這群人也不至於那麼沒見過世面,可姿態實在是太難看了。
嚴稀滿臉被玩壞的無力,縮在自己的位置上心中拼命扇自己耳光——有病!有病!沒事非得帶這群人來禦門席,現在好了,連酒都被搶了,下次再幹出這種事情他就是烏龜王八蛋!
他心中又是不甘又是不舍,眼見這群人開始啟封還想撲上去搶回來,被他老師死活按住了,這種場合舍一瓶酒混個臉熟絕對是很划算的。嚴稀也知道這個道理,但意識無法支配自己的身體,他眼睜睜地看著明明可以只屬於自己一個人的酒被慢慢啟封,心中的痛簡直無需多提。
酒瓶蓋一打開,首座高遠他們不以為然的眼神就立刻收起來了。尤其是路易士,瞬間就繃直了自己後背的肌肉。
開蓋子那人舉著酒瓶塞陶醉地深吸了幾口,百香果釀造後和鮮果時完全不同的芬芳像洩洪般霸道地奔湧了出來。沒有一點果酒本該有的恬淡清新,這股味道橫衝直撞,在人來不及抗拒的瞬間就侵略了高地。高遠從沒見過哪種酒的香味能傲慢成這樣,開蓋的瞬間就幾乎充盈了整個包廂,就和釀造它的原料百香果一樣根本不講道理。路易士嗅著這股味道忍不住眯起眼睛,深呼吸片刻後,直接起身朝拿著酒瓶還捨不得倒的那人伸出手:“給我。”
這人下意識縮了縮手,等到意識到說話的人是誰後才忙不迭地遞了過去。酒瓶入手的時候路易士整個人的氣質都變得銳利了起來,他盯著瓶身來回搖晃查看,取過一枚白瓷的小杯子,用一種非常鄭重的姿態嚴肅地倒出了小半杯。
略微粘稠的酒傾倒完後拉出長長的酒絲,透明淺金和雪白三色搭配的極其周到。高遠也坐近了一些,心中莫名有種這個瓶子上的花紋應該換成五爪金龍的感覺,他看到路易士用手指抹了下瓶口快要流淌下來的酒液放進嘴裡皺著臉思考的模樣,自己莫名也開始滿口生津。路易士含著手指半晌沒有動靜,看得高遠都快急死了,好半晌之後才砸吧砸吧嘴,也沒說什麼,直接把小酒杯裡的酒倒進了嘴裡。
高遠等著他分酒,下一刻就看到對方摸來瓶塞把酒瓶給蓋好了。
他遲疑了一下:“……你幹嘛?”
路易士眉開眼笑,是吃到了中意的美食後心滿意足的表現,他非常自然地順手把瓶子塞回了自己外套的口袋,口中回答:“我要把它帶回去。”
哪有這個道理!
高遠都不幹了,剛才還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現在碰到了好東西就要吃獨食?斗篷女皮笑肉不笑地和他對了個視線,高遠下一秒默契地按住了路易士的雙手,口袋裡的酒瓶被斗篷女一下掏了出來!
路易士驚呆了:“你們怎麼能摸我的口袋?”
“是你先不要臉的。”斗篷女心直口快,直接回嗆了過去,隨即粗暴地打開了瓶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小瓶子裡剩餘的酒全給倒了出來。丁點大的酒杯盛一半,恰恰夠倒出十二杯,路易士被按在凳子上阻擋不及,眼睜睜看著對方將空掉的瓶子放在自己面前,滿眼都是失去愛人的蒼涼。
寬敞的包廂因為斗篷女的動作酒香越發充盈,嚴稀心如刀割,起身分辨了一下,顫抖地將手伸向那杯看起來比較滿的,中途卻被高遠截了個胡。
高遠端著酒杯看了一會兒,香氣的源頭湊近了,卻並沒有濃郁到令人不適。雖然閱盡美食,但這杯酒入口的時候,甜蜜的滋味還是讓高遠忍不住沉醉了一下,他多少能理解剛才的路易士為什麼會做出那樣不講道理的舉動了,因為現在的他確實也有種想把桌上的酒杯全部包攬下來的衝動。
嚴稀捧著酒杯珍重地抿了一小口,嘴裡不同於花釀甚至更勝一籌的酒香和口感讓心中的悔恨越發濃郁。他忍不住想,要不怎麼說莫裝逼裝逼遭雷劈呢,他上午才裝了個逼,現在報應就來了!
小酒盅瞬間被瓜分,路易士握著自己的小杯子不捨得再喝。服務員進來送菜的時候也被這香味弄得愣了一下,隨後就見到屋裡那個外國人嘰裡咕嚕地朝自己說些什麼,高遠在一邊翻譯:“他說我們喝的這個酒再送一些過來。”
服務員分辨了一下,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這個酒還沒有正式開始銷售。”
路易士聽到這話立刻就急了,拽住高遠的衣服責怪他剛才按住自己的舉動,服務員將餐盤放到桌上的舉動落入餘光,盤子裡寶塔形狀擺開的菜色拉走了一部分他的注意力。
濃郁的鮮香開始慢慢蓋過百香果酒留下的味道,氣味伴隨著慢慢升騰的熱氣飄過鼻端,路易士皺著鼻子嗅了嗅,無法抵抗這樣的誘惑,只能憤憤地丟開了手裡抓著的衣領。
他筷子使得極好,標準又靈巧,大概確定了盤子裡的東西是豆腐後,用的力道就輕了些。豆腐極嫩,也不知道如何定型的,外殼被炸得金黃酥脆,像給豆腐圍上了一圈厚厚的細絲。湯芡味道豐厚,被澆在豆腐酥脆的表皮上卻沒能滲透進去,在豆腐被夾起來的時候重重地滴落進盤子當中,一點也不會影響豆腐的口感。
一口咬下後,出乎預料的鮮脆瞬間充滿整個口腔。路易士享受又困惑,只覺得嘴裡的豆腐味道有些特別,比起凝脂豆腐還要軟爛一些,帶著一股他從未嘗過的特殊的氣味,像松露糅進了肉桂。特殊的食材配合起外層恰到好處的湯汁,外脆裡嫩香濃適口,讓人一吃就停不下來了。
路易士被百香果酒啟動的味蕾頓時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豆腐很大塊,被他三兩口塞進嘴裡,直到吃完也沒能分辨出這究竟是什麼做法。他抽了下鼻子,用手捂著自己略顯狼狽的吃相,含糊地用英語問服務員:“這個菜叫什麼名字?”
服務員顯然見多了這樣的客人,對他還在不斷嚼動的嘴視若無睹,面不改色地回答:“這是香留客步,徽派菜。豆腐從點制到發酵工序都很特別,只有發酵足夠徹底,煎炸起來外殼才能這樣酥脆。外面的芡汁是我們少東親手調的,澆上去之後必須趁熱吃,又酥又脆。冷掉之後味道就沒那麼好了。”
路易士直直地盯著他的嘴,咀嚼的頻率明顯慢下許多。他看了看盤子裡經過眾人哄搶後不剩多少的豆腐塊,又分辨了一下剛才服務員說的菜名,幾秒鐘之後遲疑地重複:“香留……”
他慢慢轉頭看向正埋頭苦吃的斗篷女,斗篷女抬眼朝他露出一個壞笑,路易士僵直片刻,緩緩放下筷子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意識有點想吐,身體卻誠實地更餓了。
臭豆腐……
這居然是臭豆腐……
他居然吃了一整塊臭豆腐……
上帝……
路易士眼裡有淚光閃過,又怎麼哭都哭不出來,服務員雪上加霜地送進表面鋪滿細碎配料的臭鮭魚,他這次學聰明了,在動筷子之前就問清楚菜色,頓時縮在位置上不肯動筷。
也沒人勸他吃,高遠手上迅速地夾斷了鱖魚的尾巴放進自己碗裡。醃的恰到好處的鱖魚肉像蒜瓣那樣結實地團在一起,雪白鮮美,彈性驚人。魚鱗煎脆後重新烹調,吸滿了美味的湯汁,鱖魚肉則風味獨特,非但聞不到一點臭味,反倒鮮香無比,肥美非常。
一條魚尾下肚,高遠非但沒有滿足,肚子反倒更加張狂地饑餓了起來。鱖魚的濃烈的鮮香吊足了他的胃口,令他食欲大增。他不由有些後悔剛開始把話說的太絕,現在落筷的時候似乎都少了兩分底氣。
路易士聞著鱖魚那股似臭非臭的味道一副要敬而遠之的表情,但看到高遠他們的吃相時又有些垂涎。倒楣的鱖魚瞪著自己無法瞑目的雙眼冤屈地與路易士對視,路易士心中有些膽寒,但眼看著一盤菜已經快要被瓜分乾淨,莫名的勇氣一下子蓋過了那股膽寒。強大的本能讓他短暫無視了鱖魚可怕的來歷。鮮美肥厚的魚肉一入口,他忍不住緊了緊拳頭,下一秒什麼臭啊香啊的念頭全部拋到了腦後。
嚴稀那邊的人幾乎都沒怎麼動,路易士和他的一群朋友就著湯汁把魚吃到只剩下一條乾淨的骨架。眼看距離下一道菜上桌還有些時間,路易士擦了擦嘴,起身道:“我出去打個電話。”
沒人理他,高遠撥弄著盤子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發現到有漏網的魚肉,立刻夾出來吃掉。嚴稀大覺揚眉吐氣,視線總似有若無的瞟向他,高遠覺得羞恥又壓抑不住本能,實在被看的受不了了,就狠狠地瞪回去一眼。
嚴稀撇撇嘴,心說什麼玩意兒啊,定力還不如老子我呢。
路易士出了包廂,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後才掏出手機撥電話。聽到那頭許久不見的朋友熟悉的聲音,他壓低嗓子難掩興奮地宣佈:“準備一下快點來C國,有活幹了。”
作者有話要說:一會兒改錯別字

☆、第四十九章

原先被收起來的那幾瓶酒到底沒留下,飯才吃到一半,高遠他們就威逼利誘地脅迫眾人將私藏貢獻了出來。斗篷姑娘手快開了一瓶,比百香果酒要清淡悠遠些的酒香反倒更合她意一些。剩下的三瓶被高遠放進了自己包裡,肯定是沒人敢去拿的了,高遠似乎也忘記了自己來禦門席之前信誓旦旦說的那些不客氣的話,結帳前更是借著嚴稀的面子和服務台預定了五瓶,說自己明天來帶走。
他隨手點的那那一份冬筍套餐最後撤下去的時候只剩下湯,一桌子十二個人裡就一個姑娘,其餘各個都是大胃王。離開的時候滿桌酒菜被一掃而光不說,連最後上的陸鮮拉麵都被吃了個乾乾淨淨。高遠站起來的時候不由自主扶了下肚子,胃部撐到微微不適的感覺讓他感到十分陌生,目光掃過包廂裡的眾人,他不著痕跡地放下手,強作若無其事。
路易士的興致很高,他雖然熱愛美食,但自製力明顯要比桌上其他人厲害得多,吃到後半場就不太舉筷子了,而是抱著禦門席的功能表研究個不停,間或還要去和嚴稀搭話,問他有關邵衍的各種問題。
其他客人們就沒那麼高興了,尤其是沒留下酒的那幾位。想在禦門席訂到酒純粹是要靠運氣的,因為老顧客可以預定的原因,很多時候每天限量供應的五十瓶才開門就會被搶乾淨。S市最不缺的就是有錢人,八千多一瓶的花釀能喝得起的太多了。有許可權批量訂酒的老顧客們身價只會一個賽一個的高,黃牛們都沒這個能耐和他們搶。花釀在黑市上價格被炒了兩番,過年之前的那幾天甚至被叫出兩萬五一瓶的高價,饒是如此,也沒能引出倒手的人。
在這樣的情況下,今天直到晚上還能買到剩餘的酒實在是不可思議的好運氣。只可惜他們的這份好心情最後高遠給強行打破,雖然最後吃飯的錢是高遠付的,但也沒人覺得自己占了便宜。
高遠拎著三個瓶子出去的一路全程備受矚目,他剛才用餘光發現了嚴稀在朝自己撇嘴,現在也能感受到嚴稀不屑的目光正黏在自己後背上。 暴脾氣的高遠從小到大哪受過這樣陰陽怪氣的對待啊,進電梯前對上鏡面牆壁倒映出的嚴稀的大白眼立刻要炸。斗篷女伸手偷摸掐了他胳膊一把,壓低聲音湊近了罵他:“讓你丫剛才嘴賤,現在丟人了吧?老實呆著,現在跟這個姓嚴的吵架最後還是你沒臉。”
高遠憋屈得要命,但被這樣一提醒,也不由回想起了自己之前和嚴稀爭辯時不過腦子說的話。他回頭掃了眼禦門席大門上字跡遒勁的草書,回想起剛才自己喝的那道例湯裡松茸燉冬筍的濃香,再掂掂自己手上的酒,沉默了一下,撇撇嘴轉開了話題:“老爺子下週二大壽,我明晚就要回B市,這次就拿這八瓶酒送他當壽禮好了。裡頭可沒你爺爺的份。”
斗篷女切了一聲,邊進電梯邊淡淡道:“我回去告訴他,他以後指定罵你白眼狼,白對你那麼好了。”
*****
邵衍下了車,被全家人簇擁著朝機場裡走。
他本來想提議坐火車的,但S市離A市太遠了,不從天上過至少要走個一天兩夜,邵母說什麼也不同意讓他去受這個罪。上一次坐飛機的不適還記憶猶新,邵衍的腳步就邁得有些心不甘情不願。他氣場本就不小,平常不經意時流露出的一點霸道已經夠震懾人了,現在冷著臉眼神凜冽的模樣簡直活像一尊煞星,讓平常和他不怎麼互動的嚴常樂都覺得有些脊背發涼。
機場裡的其他乘客更是不用說了,雖然看到邵衍的臉後都在暗自猜測是不是來了什麼明星,身體卻都很誠實地有多遠躲開了多遠。再加上嚴家人和邵家人看起來都是氣勢非凡,嚴岱川平時還都要貼身帶著幾個保鏢,一堆人怎麼看怎麼不是善茬,浩浩蕩蕩地從大門進來以後,他們方圓三米的範圍內竟然都成了真空地帶。
邵母湊在兒子身邊不斷地叮囑這個叮囑那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並且反復重申讓邵衍一定要按時吃飯不要出去和狐朋狗友鬼混。她也是為這個兒子操碎了心,如果可以的話肯定是要收拾行李和邵衍一起回A市的,只是現在S市上層太太們的關係網她剛剛有所突破,說什麼也走不開。對兒子的為人她是絕對信得過的,哪怕在從前不這麼懂事的時候,邵衍和邵家身邊那群頑劣不堪的二世主都從來沒有過交集,她主要就是擔心邵衍交到壞朋友。家裡的情況眼見好轉了,經濟也慢慢富裕了起來,難說會不會有人起什麼歪心思拖邵衍下水。
邵衍對她的關心還是很受用的,雖然偶爾也覺得有些煩,但一點沒有表現出來,只是不斷隨著她的叮囑點頭應是。邵母喝光兩瓶礦泉水之後終於說得差不多了,鹿一樣的眼睛盯在邵衍身上,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
邵衍被她看得心軟,順從心意地輕輕抱了抱她,邵母被抱得一愣,回擁的時候忍不住朝邵衍臉上親了一下。
邵衍摸著臉對上母親無辜的視線,心中不自在了一下,但想到自己在電視上看到了不少類似的情節,很快又放寬了心。他轉頭看向邵父,邵父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取出槽裡的一張卡來遞給他。
這張卡也是黑色的,邵衍已經有一張一模一樣的了,而且到現在也沒用過。用不上的東西拿來幹什麼?他下意識想要推拒,卻被父親拉著胳膊強制塞進了手裡。邵父不像邵母那樣煽情,只是安靜看了兒子一會兒,欣慰地抬手拍了拍邵衍的肩膀:“長大了,要學會好好照顧自己。碰到什麼困難記得不要逞強,一定要給爸爸打電話。”
邵衍抱住他,感受到邵父有力的大手在自己後背輕拍,一副非常不捨得卻又壓抑著自己情感樣子。他想了想,還是在分開之前在邵父的老臉上親了一下。
邵父眨了眨眼睛,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盯著邵衍看了一會兒後迅速轉開了頭,眼眶變得紅紅的。
邵家這邊膩死人的氣氛讓李玉珂嫉妒極了,她瞥了自家正一臉嚴肅地盯著邵家人互動的兒子,眼中的期冀還沒生出就被立刻消失了——嚴岱川要是真的親她,她心中的驚嚇絕對比欣慰要多。
邵衍和父母說完話,慢吞吞走到嚴岱川面前。剛出門的時候他還覺得父母送自己出門的陣仗太誇張,現在真正到了分別的時候,心中的不舍才衝破防禦湧現了出來。這種情感對他來說是很陌生的,邵衍也從沒嘗試過這樣毫無保留地把情感傾注在什麼人身上。面前的這些人堪稱他人生路上出現的奇跡,來到現代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也是能擁有家人和朋友的。
嚴岱川和邵衍的心情一樣複雜,該說的話他昨晚已經跟邵衍說得差不多了,現在母親虎視眈眈地在背後監視著,也不能主動做出太親密的舉止。他就這樣盯著邵衍,對方心有靈犀地抬起頭來與他對視,不用多餘地再開口,嚴岱川心中的滿足已經很難用言語來表達了。
新年過後的嚴岱川又恢復了那樣成天不著家的“忙碌”生活,但和邵衍的關係卻奇怪的更近了。嚴岱川也說不出為什麼,只是現在邵衍黏他黏得更毫無保留了,隔三差五收到禦門席送來的飯菜時嚴岱川心中也很滿足。他和家人們的關係不錯,但出於性格原因,嚴家父母並不會用這種直白的方式表達自己的重視和關心。但邵衍是個相當傳統而且霸道的人,他覺得一個人順眼,便全心全意的信賴對方,給對方他所能給的最好的物質條件——就像禦門席那些萬金難求的新酒新菜。
已經許久沒有被人以這樣強勢的姿態關心過的嚴岱川能招架得住才怪,公司裡那群走得近的牲口每每碰上邵家司機送餐時羡慕嫉妒恨的模樣讓他快要爽翻了。尤其是前些天邵衍讓人給他送來的那壇酒,估計是看他一直不回家直接送到了公司裡。嚴岱川那天恰好和一個海外的客戶簽完合同,被客戶那邊活躍氣氛的跟班鬧騰著開了酒罈,百香果酒的香味飄散開後引發的連鎖效應是相當劇烈的,嚴岱川死守住了沒把酒給分出來,打那之後整個公司的人都在背地裡叫他人生贏家。
哼。
嚴岱川心想,都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背後怎麼說我,其實我心裡門兒清著呢。
A市是嚴家的大本營,他每個月總少不了要回去幾次,日後跟邵衍見面的機會並不少。但在看到了邵衍眼中不加掩飾的不舍後他的心情還是跟著沉重了起來,兩個人無聲地對視了片刻,嚴岱川默默地張開雙臂。
邵衍默契地抱住他拍了拍,就聽到嚴岱川在耳邊叮囑道:“上飛機以後記得吃藥,睡一覺就到了。劉阿姨知道我公寓那邊的地址,你記得跟著她走。到A市你同學會過來接機,別到時候忘記了把人家丟機場裡。最重要的,別隨便跟人去酒吧夜場那些地方胡鬧,再被我抓到一次,肯定跟你媽媽說。”
“打小報告,你要不要臉啊。”邵衍忍不住笑著回了一句,感覺到腰部被嚴岱川的胳膊摟住緊了緊,下意識蹭了蹭他的肩膀。
“記得給我打電話。”嚴岱川鬆開胳膊摸了摸邵衍的頭,刻意避開了靠近脖頸的位置。
邵衍答應了一聲,起身的時候順嘴在嚴岱川臉上碰了碰,又去和李玉珂嚴頤他們擁抱。
嚴岱川僵在原地,臉頰被碰到的那一小塊位置的癢意像是癌細胞一樣朝周邊擴散開,明明只是靠近鬢角的位置,他的嘴唇卻都跟著麻了起來。邵衍衣服上淡淡的柔順劑味道飄入鼻子裡,嚴岱川眼前一陣一陣發著暈,然後忽然那麼一個瞬間爆開了漫天的星星,兩隻耳朵裡全是嗡鳴。
他捂著臉失語地盯著邵衍,邵衍似乎根本沒把這個親吻放心裡去。他跟嚴家的人一一告完別,被邵母一邊叮囑一邊塞進了安檢處。站在安檢臺上的時候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回過頭來對眾人擺了擺手,用口型說著“再見”,臉上也帶出笑容。
嚴岱川那一個瞬間好像看到邵衍的頭頂打下了一柱聖光,周圍的世界整個黑暗了下來,喧囂也逐漸被這黑暗驅散開。世界的中心只剩下一個沐浴著光環的主角,讓他的視線根本無法從焦點轉開。
*****
嚴岱川買的藥很好用,邵衍上飛機之後就開始睡,醒來的時候飛機已經快落地了。雖然降落時的顛簸還是讓人有些不舒服,但遠不像他上次乘機到S市時那樣難受。
劉阿姨做飯不太好吃,在其他方面卻是個萬能阿姨,心細周到見識廣博,許多邵衍都不太清楚的流程都能帶他完成的極好。領行李的時候邵衍婉拒了劉阿姨拿行李的訴求,他知道這個時代的傭人並不像從前的下人們那樣有明確的尊卑之分,並且按照邵母的意思,劉阿姨從前就在她的娘家工作,從小帶她到大,結婚之後又跟著她來了邵家,地位跟從前的奶娘一樣尊貴了,邵衍便也跟著有些尊敬她。
劉阿姨佝僂著腰,卻很不滿意邵衍親自拿東西,一路上都在嘮叨:“你就逞強吧,你看你瘦的這個樣,胳膊一折就斷了。東西這麼重,到時候再壓的長不高……”
邵衍深吸了一口氣,只當做沒聽到。
他視線四下搜尋,剛到出口就看到了不遠處正在朝裡張望的李立文孔悅他們,這群人傻兮兮地舉了一個寫上“邵衍”兩個字的大手牌,一邊舉還在一邊抖動,似乎生怕出來的邵衍看不到。
“啊!!!”李立文率先發現了出來的邵衍,激動地蹦來跳去,“邵衍!邵衍!!這裡啊!!!”
周圍出站的乘客目光是詫異的,回頭看到邵衍的身形和五官時一副“臥槽這個是不是明星”反應,邵衍難得生出了幾分羞恥,快步上前抬手奪走了他手上還在揮動的大名牌:“有病啊?叫那麼大聲幹什麼?”
李立文隔著護欄淚流滿面地抱住了他,痛哭流涕道:“天哪!!!你沒有發現我的憔悴嗎!?大少你走了以後我過的生不如死啊!!!沒有了你每天中午那一頓飯的慰藉,我的人生都失去了意義!老大你家裡還缺寵物嗎?在讀大學,會說人話的那種!”
邵衍和孔悅對視了一眼,孔悅無奈地朝他攤開手聳了聳肩肩膀,放假之後的日子確實有些難過。之前一段時間邵家中午給邵衍送的飯菜養叼了他們的胃口,放假之後猛然少了這頓盼頭,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天知道他們是怎麼過的。連孔悅都在本該長膘的冬天減重了三公斤,實在是連吃年夜飯都提不起很大的興趣了。
李立文抱著邵衍痛哭完,餘光瞥到安靜站在邵衍身後打量自己的劉阿姨,愣了一下,擦了擦鼻涕眼淚:“您好?”
劉阿姨第一次發現邵衍和除了家人之外還有朋友,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邵衍的這位朋友性格那麼鬧騰,但心中對此還是很欣慰的:“你們好。叫我劉阿姨就行,先生和太太讓我跟衍衍回來照顧他生活,難得看到衍衍有好朋友,有空可以來家裡玩啊。”
土豪……
李立文咬牙揪著邵衍外套上的布料心中恨恨地想,又是司機又是保姆,這人還老喜歡裝窮,出去吃根冰棒都不肯給錢,簡直沒天理了。
他轉念想到邵衍上學期間邵家送來的中飯,愣了一下,用膜拜的目光閃閃發亮地盯著劉阿姨道:“阿姨,之前家裡給邵衍送的那些午飯,不會是您做的吧?”天哪這個老奶奶一看就很會做飯的樣子!
劉阿姨笑得滿臉皺紋,抬手在眼前揮揮,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怎麼可能,我要是有這個手藝就好了。那些都是衍衍自己早上起來弄的,我就幫忙裝在保溫瓶子交給司機而已。”
邵衍掙脫開李立文的懷抱拉著行李皺著眉頭出去了,李立文聽到劉阿姨的回答後愣了一下,隨後盯著邵衍的眼神簡直跟看上帝沒什麼兩樣。他們之前對那些飯菜大誇特誇,邵衍從來沒有解釋過東西是他弄的,自然沒人會主動朝這方面去想。這段時間在A市他們也聽說了一些邵衍的消息,比如這人去S市的交流會上大出了一回風頭那件事,回來之後幾乎被本地的那些教授們傳遍了,連報紙雜誌都登載了幾次邵衍作品的照片。禦門席在S市開的很好的事情他們也有所耳聞,各種管道的消息也都在說禦門席現在的掌廚們都是邵衍的親傳弟子,但這種事情哪怕說得再信誓旦旦,邵衍的同學們也是不會輕易相信的。
跟邵衍呆在一起那麼久,他們對他的瞭解遠不像外人那麼片面,雖然平時邵衍在很多方面也都表現的很優秀,可對方考試掛科,單詞背不了數學一塌糊塗這種缺點也同樣存在的。邵衍字寫得好這件事情班裡的同學都知道,可他和廚房之間……說實話自從他瘦下來後,除了和他開禦門席的老爸一樣姓邵之外,跟做飯這種事情當真看不出有任何關聯。
李立文想起上學期邵家中午送來的那些分量越來越大的湯,原本還以為是邵家的傭人見邵衍每次都喝得乾乾淨淨所以陸續在增加分量。邵衍把菜分給他們的理由也從來是“我吃不下了”或者“我沒胃口”,現在一想,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啊!
他沒眼色極了,想到什麼就急忙要去問,被同樣想到了這一層的孔悅連忙拽住。他一邊掙脫一邊發現新大陸般激動地低聲朝孔悅說自己的發現,孔悅看著前面越走越快的邵衍,朝天翻了個白眼,快步一腳踩在李立文腳背上。
李立文嗷的一下抱著腿跳開老遠,朝孔悅嚷嚷:“你走路不長眼啊!”
孔悅心裡琢磨著這麼蠢的人到底是怎麼活到這個年紀的,看著前頭邵衍腳下生風幾乎要飛起來的速度又覺得有意思,便斜斜瞪了李立文一眼,口中嘲諷:“哪那麼多話,你不開口也沒人把你當啞巴。”
李立文一臉震驚,孔悅甩了下馬尾辮越過他就走了,留下他獨自抱著快被踩斷的腳傷心地回憶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邵衍耳力好,老遠之外都能清楚聽到後面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他心想著自己以前肯定是發神經了為什麼會認識這種人,回去的一路上再不肯說話。
孔悅覺得自己似乎挖掘到了某些非常可愛的真相,不過並不像李立文那樣口無遮攔地亂說,而是在車裡興致盎然地打量邵衍微紅的耳朵。
邵衍不耐煩極了,又不能打女人,想瞪她又覺得這樣太心虛。他煩躁的氣場讓孔悅也覺得自己這樣戳穿一個彆扭的人的自尊心有些過分,於是故作無事地扭開了頭,自己一個人腦補到好玩的細節,就安靜地弓著腰把頭埋進膝蓋裡笑。
“……”邵衍聽到笑聲真想抽她。
嚴岱川的公寓在A市最中心的位置,車在擁堵的路面上都找不到地方停,從地下停車場登入電梯的時候來接機的一群人像進了大觀園似的到處亂看,李立文掏出手機擺剪刀手自拍,一邊拍一邊滿臉感動地說:“有生之年!媽蛋這就是土豪的感覺嗎?豪車豪宅和入戶電梯,A市居然也有那麼高大上的地方!”
邵衍沒住過高層公寓,對帶景觀的居住條件也不太嚮往。高樓只讓他覺得現在的人們資源太緊張,小小一塊地上還要疊加出無數的住所。A市資源有限,房子再蓋也蓋不成S市那個模樣,寒假裡見識了不少東西的邵衍越發不覺得這裡到底稀奇在哪。邵家雖然在郊區,但畢竟有花園,居住面積幾層樓計算計算也有個幾百平方,公寓裡別的不要說,草地和花圃肯定就不會有了。
門打開的時候邵衍心中就歎了一句果然如此,嚴岱川的房子和他本人風格一模一樣。狹窄的廊道用的是鏡面的金屬設計,電梯邊的小桌上擺了一盆鮮豔的假花,平常估計定時會有人來打掃,所以桌面上並看不到灰塵。
他把行李拖出電梯,有些洩氣地跟著打開門的李阿姨進了房間。嚴岱川的品味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家裡搞個大銅門,屋裡木質的東西少得可憐,待客區空空蕩蕩的,從大門直接就能看到落地窗。
居住條件真是越來越……邵衍想不出合適的形容詞,只能心情低落地低頭換鞋。
站在門口的李立文扶著門框輕輕摩擦,摳著銅門上的雕花計算這麼一大扇門得值多少錢。然後目光朝裡一看,頓時就收不回來了——裡頭的裝潢設計不要太合胃口啊!!!
他淚流滿面,盯著邵衍的眼睛簡直是綠色的。這房子帥的跟拍科幻片似的,邵衍就特麼帶著一個保姆住在這裡!要不是今天來了一場李立文絕不相信A市居然也能有這樣的建築。
他進了屋,盤腿坐在幾乎環繞了半個客廳的落地窗前,抹著眼淚心裡詛咒著——有錢人太特麼拉仇恨了。

☆、第五十章

高家老爺子的大壽,向來是B市某些階層一年一度的重大日子。提前小半個月,各路人馬就忙碌了起來。高家作風簡樸低調,這麼多年了還是一家兄弟你姐妹擁住在同一座小院裡,兄弟姐妹們在自家的崗位上看起來一個賽一個的清正,除了把家裡的孩子都送出去讀書之外,他們從未做過任何出格的事情。
像大壽這樣重大的日子,高家人通常也只是在自家住的小院裡擺上幾桌,邀請親朋好友來吃一頓飯說幾句吉祥話,不留外人任何話柄。但高家老爺子退休那麼多年積威尤存,高家兒女一個比一個出息,這註定了高家的低調只能浮於表面,暗地裡總會有不同心思的人。
高老爺子近些年除了走得近的老朋友已經不會輕易見外人了,年紀越大,他活的越如履薄冰,生怕自己一招不慎晚節不保還要拖累兒女孫輩。高家的人也將他藏得極好,高老爺子的身體近況、情緒浮動乃至於興趣愛好都成了家人絕不能宣之於口的重大秘密。這其中以興趣愛好為甚,折損在這上頭的老人古往今來從未少過。高家樹大招風,周圍全是虎視眈眈敵友難分的眼睛,短肋一旦被人掌握,後續的誘惑就會接踵而至。人的自製力總是有限的,躲得過初一,也沒人敢肯定自己下次一定能躲過十五。
早年高老爺子研究過一段時間的王羲之,坊間就都傳聞他是個愛字成癡的書法迷,登門拜訪時的禮物尤其以此為甚。高老爺子在婉拒那些從現代到近代再到古代一幅比一幅珍貴的名家墨寶時,心裡總慶倖自己深謀遠慮早早放出了煙霧彈。他對這些東西雖然有點興趣,可遠遠達不到癡迷的程度,也就是一個業餘愛好者罷了,才能這樣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推阻外人送來的禮物。投其所好四個字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很多時候面對心頭好時人們本能無法出口的拒絕,這是墮落的第一步,邁出去之後,剩下的路就很難回頭了。
但雖然保密工作做得夠好,高家自家人對老爺子總還是瞭解的。退休之後老爺子在家裡休養,平日裡最愛的就是下下圍棋象棋和跟老朋友們喝上幾杯。他對酒,尤其是好酒的執著是高家的許多小輩們很難理解的。高家的地窖裡全是各種品牌不同味道不同年份的珍藏老窖——從高遠父親出生時埋在地裡的狀元紅到後期兒女們孝敬回來的好年份的美酒,老朋友不來的時候高老爺子搬個小馬紮做後院裡能嘗上一整天。他年紀大了,血壓血脂都高,喝酒不太好,高家的兒女們都盯得緊,生怕自家父親因為好酒鬧出什麼事情。
高老爺子憋上一整年也只有在大壽這天能喝個痛快,從小看到大的年輕後輩和老戰友們歡一堂,高家氣氛熱烈,高遠的父親卻老抬手看表,嘴上把這個點鐘還不到場的兒子埋怨了個半死。兄弟姐妹們雖然團結親熱,但在老爺子面前多少有些個想爭個高低的心,高遠的其他堂兄弟們早早都到了,正擠在老爺子身邊討巧賣乖地送禮物。小輩們的感情並沒有父輩們那麼深,有幾個關係不好的趁著機會就在老爺子面前拐彎抹角地說起高遠的不好來。高父聽火冒三丈,正想開口給這個沒安好心的侄輩一點顏色瞧瞧,屋裡的賓客們從大門方向開始喧鬧聲一下子拔高了兩個分貝,讓他剛剛向下的嘴角一下子又翹了起來。
“抱歉抱歉,來遲了。”高遠顯然是被寵壞的孩子,進屋之後道歉都是笑眯眯的,明明是嚴肅顯老的國字臉,可這樣一看莫名又多出了幾分稚氣。他手上拎著一個沒有印字的黃色牛皮紙袋,一邊朝老爺子酒桌的方向走一邊將袋子提在半空朝看過來的老爺子笑:“爺爺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麼?”
高老爺子身邊的小輩都沒趣地退開,高遠從小受寵,他一來家裡的其他孩子就沒什麼事了。剛才說過高遠壞話的幾個人沒憋住暗暗朝高遠翻白眼,矛盾非一日之寒,高遠早有察覺,這會兒只當沒看到。
高家小輩裡最大的堂姐綿裡藏針地招呼:“早跟你說早點回來早點回來,你非得拖到昨天才上飛機。怎麼樣,年紀大了有秘密了?I國的美女還是S市的美女,讓你那麼流連忘返啊?”
這是說他為了女人怠慢老爺子的生日呢,高遠瞥了眼老爺子不太好看的臉色,在心底暗暗罵了自家堂姐一句蠢貨。他並不接茬,一副大肚能容的模樣,自顧自放下紙袋從裡頭掏出酒,朝老爺子笑著晃晃:“酒!上等貨,您可不能一下給喝乾淨!”
老爺子因為他大方的態度臉色稍稍回溫,伸手來拉,嘴裡責怪道:“知道我血壓高你還買酒,你個壞小子!出國一趟你瞧瞧這眉毛眼睛,越來越不穩重了。”他說著拿起瓶子晃來晃去看了幾眼,看到瓶底處的三個字,辨別片刻後才贊道,“禦門席?這三筆字寫得倒是不錯。你買了那麼多,肯定是好酒了,趕緊讓人拿去收起來。”
高遠的堂姐高慧見自己的挑撥沒起到作用時並不意外,老爺子向來偏幫高遠,他們這群高家的孩子們一個個早就習慣了。只是心中不服氣總是難免,她在站原地盯著高遠和老爺子難掩親昵的互動,略帶嘲諷地扯了扯嘴角:“你在國外讀書的時候爺爺成天念叨你,你肯回來一趟他就夠高興了,帶這些酒幹嘛?禦門席這是哪裡的牌子?國外的?”
桌上有聽說過禦門席的人替高遠回答:“不是,是S市新開的一家店,聽說口味挺好的。”
“哦~~”高慧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分析道,“你在Y國讀書,去I國晚回來,然後在轉機的S市給爺爺買了幾瓶新牌子的酒……”
“閉嘴!”老爺子聽著這不對味的話心裡多少有些不舒服,自家這個小肚雞腸的大孫女是他最頭疼的了。他見高遠一副不打算搭理逆來順受的樣子,忍不住就要偏幫:“牌子牌子牌子,成天就知道牌子,大牌子就是好東西?你爸就成天教你這麼奢侈?!”
高慧的父親嚇了一跳,趕忙連哄帶罵地把女兒弄坐下。高慧滿臉委屈和不服氣,高遠在心中笑了笑,心說他都離開多久了這個堂姐真是沒見一點長進。禦門席的名聲雖然多熱在南方,但B市這邊不少人也聞得了風頭,飯桌上一個老爺子的老戰友回憶了一下,忽然一拍桌子:“禦門席的酒!我聽說過啊!”
“怎麼?”老爺子氣還沒過,聽到這話,還以為是戰友在幫自己給孫子找臺階,連忙搭話。
對方可沒這麼重的心思,純粹是想到了自己聽聞中的對於禦門席的各種酒的描述,心情立馬亢奮了起來,一面說著“這個可是好東西啊”一面攤手朝高遠討。老爺子哭笑不得地看著他,順手就把自己還在賞玩的那個瓶子遞了過去,口中罵道:“我的壽禮你也要貪,越老越不要臉了。這瓶子看著倒挺有幾分古趣,老何喜歡收藏這些玩意兒。他住院那麼久了,下次咱拿一瓶去看看他。”
老戰友連扭帶啃的已經打開了酒瓶,老爺子正說著話,鼻子嗅到一股聞所未聞的香味,整個人一下就精神了。
“這什麼?”
“酒啊!”老戰友滿臉舒坦地湊近瓶口嗅了個盡興,然後小心翼翼地給自己面前的杯子滿上一杯,高老爺子的目光落在淺綠色的酒液上收不回來了,下一秒劈手就去奪!
老戰友哇哇亂叫閃避:“你幹嘛?!你幹嘛?!你自己說了給我的!”
“老狗頭!”高老爺子力氣大,三兩下把瓶子搶回來,手指在瓶邊一抹,含進嘴裡嘗嘗,立刻摸到瓶蓋將酒瓶塞好,罵老戰友道,“欺負我不知道,騙我孫子給我買的壽禮。你那一杯已經夠多了,剩下的我要慢慢喝。”
“你還有那麼多瓶!小高!你這個白眼狼,我小時候白疼你了!”
高遠心中對這結果萬分滿意,臉上卻擺出頭疼的表情求救地看向自家爺爺。高老爺子得了美酒,看他比從前還順眼,連罵也不許人罵了,直接幫忙回嗆過去。
高遠默默吃菜,旁邊的老爺子匆忙收好酒瓶吩咐家裡的傭人帶下去後一定要悉心保管好不要弄壞,他笑了笑,溫和的目光對上屋裡一群年紀各異的堂表兄弟姐妹,除了幾個從來不對盤的刺兒頭,大夥在觸到他的目光時都謹慎地露出了略帶討好的善意。
出國那麼長時間,高家的局勢瞬息萬變,高遠的父親這些年不太得志,以至於高遠一家在高家的話語權越發貧弱。他想起自己當時陰差陽錯被激將法弄的決定去禦門席吃飯,腦海中又浮現在禦門席裡見面後甚至沒和他說過一句話的邵衍,對方冷淡中略帶輕慢的態度他不費什麼力氣就回憶了起來,心中多少有些感激,也有些慶倖。
否則這次的祝壽之行,他不說受盡排擠,得些冷遇總是難免的。
*****
路易士的那群朋友在s市降落的時候,邵衍早已經乘上了回A市的班機。
那麼多古梅的成員從世界各地彙聚到C國,雖然組織裡的保密措施很到位,外界也多少聞得了一些風聲。他們的到來引發了C國餐飲界不小的轟動,尤其以S市在上一次評選後才開業的新餐廳圈子為主,有些人脈關係的,雖然無從得知評選成員的真實身份,可也在儘量打聽有利於自家事業的消息。
古梅起源於法語中美食一詞,在當代,可以說是各國餐廳都夢寐以求的頭銜。C國作為美食大國,國內被評上古梅餐廳美譽的卻比不上海外的一些小國家,這份招牌的含金量在C國美食界裡的含金量自然不言而喻。有能耐得到這個評稱的,十個有十個都已經飛黃騰達,如同茅家酒樓就因為餐廳有個古梅二星的名頭,一年到頭自費來拍節目替茅家宣傳的美食節目就不知道有多少,國內國外慕名來用餐的客人更是數都數不清,仿佛進一次茅家的門檻整個人都能得到昇華一般。
品牌效應能衍生出遠超美食本身的價值,在古梅餐廳中工作過的廚師甚至都會身價倍增,這種等級區別對人人平等的現代人來說是無法抵抗的誘惑。能將餐廳經營成一種人人追捧的奢侈品,也不是誰都有機會辦到的。
古梅那群行蹤不明的評審員,在很多人眼中無異財神爺的化身。各種小管道的消息是如何流傳的外界無從得知,但很快的,一些遠離S市的內部城市也有業內同行們得到了消息。大家紛紛行動了起來。
沒人知道他們到底是抱著目的來的還只是純粹為走馬觀花,各地餐廳自己準備的同時,總少不了評斷一下有可能獲得古梅餐廳稱號的實力悍將。C國有品牌有口碑的餐廳太多,幾乎每個拿出來追根溯源都有好長一段歷史可講。業內評判餐廳的實力自然有內行的標準,沒過多久,就有好事者將下一任有可能當選古梅星級的餐廳都列選了出來。上面的排名水分不可說不大,基本上有些底蘊歷史的美食世家都不分青紅皂白地被提溜了上來。
這純粹是一場脫離評選內容的炒作,對自家是否上榜邵父連關注都不會去關注。邵衍則是因為不上網學校裡的學生又不會去討論這個所以完全對此一無所知,一點也不知道S市的路易士在得知到他已經離開了S市之後埋怨了那些動作太慢的同伴們多長時間。
雖然邵衍徒弟們的手藝同樣讓人很滿意,完全夠得上古梅二星的標準了,但在口味刁鑽的路易士看來,決斷餐廳星級這樣嚴肅的事情絕不能如此輕率。二星和三星雖然只差了短短一步,最後的含金量卻有著天壤之別,二星餐廳在世界範圍內少說幾百家,三星餐廳卻到如今為止也不過五十二家。值得一試和值得千里迢迢趕去嘗試之間的區別究竟在哪,也只有內行和真正愛好美食的人才能解讀出來。
邵衍不知道有為尋找他的人在朝A市靠近,但各路消息靈通的內行們卻敏銳地察覺到了蛛絲馬跡,評選人的各種行跡越看越像是在廣撒網遍捕魚。一時間很多原本以為自己地處不利不會有機會的餐廳都跟著活躍了起來,A省範圍內就出現了好些家。
邵家的酒店在被廖河東接手後大加整改了經營方式,生意比起幾個月之前要好了許多,這讓他在集團裡的話語權又得到了新一步的改善,砝碼越增越多。集團裡雙足鼎立的趨勢越來越明確,邵玉帛和廖河東的矛盾幾乎被擺在了檯面上。兩個人互相看不順眼,便時時刻刻想著壓對方一頭。邵玉帛手握邵家最大一份的股權,對廖河東的上躥下跳卻難免有些憂心,支持廖河東的股東越來越多,甚至許多的中立派都被拉到了另一方陣營。邵玉帛沒有顧慮是不可能的,但一時之間並想不出很好的回擊方式。
古梅餐廳評選人來到C國的消息一傳開他就迅速明白自己的機會來了。老爺子在世時對古梅的頭銜也曾有過執念,只是他們身在A市,一直沒有機會接觸到那個神秘的團體。現在老爺子已經去世,邵家風雨飄搖無處可依,這個時候如果能得到這樣一頂頭銜,對邵家的集團來說無異于一枚強心針!
邵家的那家酒店哪怕得到了改善,現在也不過在保證收支平衡罷了,邵家真正的產業重心仍舊在美食上。只要能從這方面搬回一局,從今往後,邵玉帛就再也不用擔心廖河東拿對公司的貢獻來壓人了。
***
邵衍跟著李立文他們上完大課,幾乎就是發了幾十分鐘的呆,收拾書的時候,文獻班跟來的幾個同學就圍到了他身邊,各種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邵衍你沒發現這學期少了幾個人嗎?”
邵衍愣了一下,環顧了一下人已經走了差不多的教室,讓他回憶這個實在是有些為難了。
“丁文丁武走了啊!就是好像跟你摔下樓有關係的那對兄弟!”李立文見他一臉狀況外的表情,忍不住插嘴提醒道,“我昨天就發現少了人,剛才幫你問過他們班的了,丁文丁武轉到臨市去了,居所的帶著家裡人一起走的。你不會壓根兒沒發現吧?”
邵衍回憶了一下才想起丁文丁武是誰,恍然地點了點頭,心中卻並不驚訝,他都快忘了這對兄弟的存在了。自從上次找機會揍了丁家兄弟一頓後,那倆人看到他就跟耗子見了貓似的,有多遠躲多遠。邵衍原本還想耍弄耍弄這兩個人,但很快就被忙碌的學業和工作佔據了精力。錄音拿出來之後邵家父母本來還想將他們繩之以法,但那時候邵衍一家在A市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哪還有餘力來對付他們?邵家父母知道邵衍摔傷背後真正的主使人是邵文清,丁家兄弟不過是一雙工具罷了。但僅憑一個錄音就把邵文清拉下水的想法多少有些天真,邵衍最後除了腦震盪外又沒有受到什麼很實際的重大傷害,丁家兄弟哪怕被抓進去了,頂多也就賠點錢拘留一段時間,最後是非清白還不是只靠邵玉帛一張嘴?
邵衍從丁家兄弟的嘴裡一早問出了他們跟邵文清交易的具體內容,老早就猜到他們肯定要轉學的,如今一聽也不覺得意外,只覺得邵文清一家這樣掩耳盜鈴的應對實在是怪可笑的。從前不追究,他們難不成就當自家人一點都不知道了麼?
見他反應平平,李立文他們還以為他是記不清從前的事了,聊了幾句也不再開口。坐在後頭還沒走的孔悅這個時候卻捅了一下李立文的後背,在對方轉頭看來的時候抬著下巴朝大門的方向怒了努嘴:“瞧誰來了。”
李立文往後一看,瞧見高處後門那裡扶著門框朝裡張望的衛詩就覺得頭疼,恨不得現在就護著邵衍趕緊逃出去。
“邵衍!”衛詩看到人群當中的邵衍,一下子辨認出了他清瘦的背影,上前兩步大聲地喊他名字。
邵衍已經站起身,聞言下意識回頭去看,瞥到衛詩的時候,眉毛微微皺了起來。
他扯了李立文肩膀的衣服一下,口中道:“趕緊走。”
衛詩見他要走,哪裡肯幹,一邊喊停一邊三兩步追了上來要抓他衣服:“邵衍你躲我幹嘛?!”
邵衍深知這姑娘刁蠻,又不能對一個女孩家做得太過分,躲開她的手後也只能停下腳步,滿臉不耐地問:“你一天到晚來找我到底想幹什麼?”
衛詩淚盈於睫,面帶指責地看著他,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你以前從來都不會這樣跟我說話的……”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啊。”孔悅見她又要回憶過去,適時插嘴提邵衍解圍,“你們倆以前那些破事兒到底是個怎麼情況你自己心裡清楚。這都多久之前的老黃曆了,你還在這翻來翻去的有意思麼?我們都還有事,你有話快說,沒事兒我們就走了。”
“關你什麼事啊!”衛詩推開孔悅攔在她和邵衍中間的胳膊,沒好氣道,“我跟邵衍之間的事情讓我們自己解決行不行?”
“衛詩你差不多得了啊!”李立文見對方對孔悅那麼不客氣,頓時也火了,上前一步擋在孔悅面前道,“說話就說話你動什麼手?邵衍跟你之前哪還有什麼事情要解決。我看你找錯人了吧,邵文清可不是我們系也不是我們年級的!”
衛詩恐怕從沒被男生這樣對待過,被李立文吼完之後立刻就不說話了,哆嗦著嘴唇盯著他死死地看了一會兒,忽然甩開包原地蹲下抱著膝蓋大哭起來:“邵文清邵文清,我和他分手了你們知不知道!”
衛詩和邵文清分手了?
這個消息讓現場除了邵衍之外的人都感到萬分驚訝,邵衍平常不太關注這些,院系裡的其他人平常卻沒少看衛詩秀恩愛。邵文清對衛詩出手十分大方,人長得又帥,雖然邵衍班裡的同學很多都討厭他,但不可否認這兩個人看起來還是相當登對的。這樣兩個被稱之為神仙眷侶的人怎麼忽然就分手了?
在場的人一邊驚奇,一邊心中卻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兩分快慰。他們早就看邵文清和衛詩不爽了,瞭解的越多越知道這兩個人好皮囊下的本性到底有多渣。衛詩當初一邊收邵衍的禮物一邊答應邵文清的追求就不用說了,邵文清和邵衍那次摔傷到底有沒有關係,嫌疑到現在還沒弄清楚呢。上學期衛詩為和邵文清感情的事情來找過邵衍不少回,回去之後亂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說了什麼,整個系裡都在傳邵衍追求不成暗地裡在挑撥他倆的感情。
各種各樣的傳言聽得人噁心死了,也虧得邵衍平常除了班裡的人外並不和外人交際,否則依他的脾氣,還不定得氣成什麼樣呢。
分了好!現世報啊,他倆要真你儂我儂下去,那老天爺也太不長眼了。
邵文清是大年三十當天提的分手,那天他電話把衛詩約到了天府大廈。衛詩還以為對方是因為要過年了所以帶自己去挑選禮物,赴約的時候還精心打扮了一番,聽到分手兩個字的時候覺得天都快塌了。
邵文清卻很堅決,給她買了一雙名牌鞋後一點不留戀就走了。衛詩那天哭花了妝,回頭各種聯繫,對方電話不接短信不回只托兩人共同認識的朋友轉告她讓她別再繼續糾纏。
衛詩直到大年初九才堵到邵文清,兩人談了一次後她就徹底絕望了。邵文清對她的態度非常不耐煩,甚至連兩個人坐下喝杯咖啡這樣的要求都不肯答應。衛詩崩潰過後絕望了好幾天,眼見跟邵文清再沒可能,第一時間想到的居然就是邵衍。
她一下子想到了邵衍的好。想到邵衍當初追求她時每天不斷的貴重禮物;想到邵衍為了哄她開心常常一擲千金;想到邵衍在她面前毫無自尊可言的順從和討好……想的越多,就越覺得放不下。
她不確定邵文清和她分手的原因是否因邵衍而起,這個時候崩潰的她已經沒有力氣去追根究底了,她只需要一個能悉心呵護她帶她走出這段傷害的人。邵衍無疑是所有追求者中最好的選擇。
年後她看到了不少從S市傳來的有關邵衍的新聞,A市的報刊雜誌也沒少出現他的名字。照片影像上的那個人熟悉又陌生,英俊到讓人沉迷。她第一次知道邵衍居然寫得一手好字,也是第一次明白邵家分家後邵衍父母接手的生意到底是個什麼概念。當初瞭解的越少,她現在越覺得後悔,總覺得自己從前如果不要那麼衝動地選擇邵文清,現在的生活是不是會過得更加開心。
衛詩一邊哭一邊注意邵衍的動靜,沒從對方的眼中找到一點對自己的憐惜,頓時更加傷心。
邵衍被她哭的莫名其妙,衛詩似乎一直在用眼睛對他說快來安慰我快來抱住我。關鍵是邵衍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應該這樣做。衛詩越哭越凶,他看著害怕,又擔心一會兒對方厥過去之後會賴到自己身上,趕忙拽了下李立文的衣擺朝外頭拉,嘴裡小聲問:“走不走?”
李立文回過頭,眼神讓邵衍有點看不懂:“你不打算安慰她?”
邵衍莫名其妙:“我為什麼要安慰她?”
他這話聲音不小,衛詩聽到之後哭聲都頓了一下。李立文他們很無語地沉默了一會兒,收起筆記跟上了邵衍的腳步。衛詩淚眼朦朧地看著毫不留戀離開的幾個人,羞恥得說不出話來。她想追上去,對上孔悅半是可惜半是憐憫的眼神,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怎麼也邁不開。
作者有話要說:一會兒改錯別字

☆、第五十一章

一群人匆匆離開之後成群結隊走在學校裡。邵衍因為在S市曝光率高的原因,現在早已經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成了學校裡的風雲人物,一路上都有人在似有若無的打量他。邵衍對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表現的很鎮定,他確實沒發現自己現在成了焦點。
經歷了剛才那一場鬧劇,看他神情連變都不變,李立文一夥人多少有些拿不准他的態度。畢竟大一開學的那段時間邵衍狂追衛詩的事情是大家都知道的,各式貴重禮物殷勤討好,他對衛詩的關心用無微不至來形容都不過分。這樣多的付出,最後還是沒能抱得美人歸,稍微正常一點的男人都會對此耿耿於懷的。雖然邵衍失憶了,但男人本能的佔有欲總不會跟著記憶一起消失吧?
現在衛詩受了情傷回來找他,明顯是抱著跟他在一塊的意思的。這麼一個大美女主動送上門,還是從前求而不得的,剛才在衛詩哭的時候,李立文他們都很擔心邵衍會被過去的執念衝昏頭腦做出什麼以後要後悔的選擇。畢竟衛詩雖然長得漂亮,品性卻著實不討人喜歡,她回來找邵衍,到底是什麼個心態也誰都不好說。邵衍要是真的還喜歡她,恐怕就要被吃死了。
李立文小心翼翼地探頭打量了一下邵衍的表情,和孔悅他們對了個眼色,連拉帶拽地將邵衍拖到了人工湖邊已經落禿嚕了的柳樹下,繞成一圈。
邵衍詫異地拽自己領口快被扯爛的毛衣,忍了半天才強耐住還手的*:“你們幹嘛?”
“邵衍啊。”李立文一副過來人的腔調,理解地拍拍他肩膀,“咱學校裡姑娘那麼多,以後哥給你介紹更好的啊。”
邵衍一陣的莫名其妙。
嚴岱川被A大的幾個小領導帶到附近,A大後山的果林和人工湖生態做的很棒。A大的領導不敢怠慢他,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為他介紹A大的歷史和校區的各種結構。
嚴岱川聽的心不在焉,身邊一聽口氣就很能鑽營的老領導喋喋不休說個不停:“後山過去就是邵衍他父親捐的教學樓,地皮已經批下來了,就是還沒開始建。邵衍上公共課的樓也在前面,現在已經是下課時間了。邵衍這孩子一開始看著不怎麼聽話,實際上接觸下來,學習態度還是很好的,基本上不蹺課,教授安排的作業,能做也會儘量做。在A市那麼久,我還是頭回知道您和他有親戚關係啊哈哈……”
嚴岱川眯著眼敷衍了兩聲,他早上才下飛機,連家都沒回就趕著來見邵衍了,A大校領導的話聽得他與有榮焉的。
一旁作陪的老教授不知道是想活躍氣氛還是什麼,也跟著道:“邵衍現在在學校裡可是很出名啊,小小年紀能幫他父母打理家業,還有那麼深的書法造詣,剛開始入學的時候我們都沒看出來,還真是真人不露相。說起來他剛入學的時候還鬧出了不少小風波,年輕人啊……哈哈哈,還是風流年少。”
嚴岱川聽著不對勁,忍不住問:“什麼意思?”
“年輕人的感情問題,果然不會和家人透露啊。”說話那教授和校領導對視一眼,滿臉促狹的笑意,“都上大一了,男孩子談個戀愛也沒什麼。嚴董作為兄長,雖然嚴格,這種事情還是讓他順其自然吧。”
“談戀愛……”嚴岱川重複了一句,若有所思地垂下眼斂住自己的目光,語氣變得輕飄飄的,“他回去還真沒說過。他年紀太小,早戀不可取。各位還是幫著多照看照看。”
還在傻樂的幾個教授聽到他這話不由愣了一下。一開始他們還以為嚴岱川是在開玩笑,實在在他臉上找不到什麼玩笑的痕跡,一個兩個心頭齊齊響起了臥槽。
二十歲的男孩子了還早戀,普通人家也不會有這麼坑爹的標準啊!
知道自己的玩笑弄巧成拙,大夥多少有點尷尬,開口那個教授沉默了一下,迅速轉變了立場:“應該的應該的,學生嘛,還是要以學習為重。尤其邵衍在書法上那麼有天賦,更應該多朝這些方面灌注精力才對。其實他也就是開學那段時間追求了一個新生一段時間,兩個人後來並沒有真正發展出什麼出格的關係。”
嚴岱川深吸了一口氣,眼含讚賞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他有心想問一下邵衍追求的那個新生是何方神聖,身邊的一個校領導卻忽然看著人工湖堤岸的方向眼神發亮:“巧了!本來還想去找他呢,邵衍可不就在那麼!”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嚴岱川腦子裡什麼問題都被拋開了,他倏地順著說話那人的視線望過去,在看到柳樹下那群人的同時立刻捕捉到了被圍在中間正在說話的邵衍。
這麼一大群人在靠近,李立文他們多少有所察覺。孔悅原本只是在附和周圍同學勸告邵衍的話,感覺到有人在靠近的時候下意識瞥了一眼,目光頓時就收不回來了。
“喂!”旁邊的女同學們跟著騷動了起來,“那裡有個帥哥!好帥!”
“確實好帥!好有氣場啊!!”
“不是我們學校的吧?看年紀不像啊!”
“那他是誰?怎麼跟教務處那幫人在一起?”
李立文勸了半天沒聽到邵衍的回應,抬頭就看到邵衍正望向人群之外根本沒有注意到他說了什麼,他有些洩氣地把下巴擱在邵衍肩上順著對方的目光看了過去,立刻對上一道非常恐怖的犀利眼神,下意識站直了身體。
嚴岱川倒是沒想到邵衍在學校裡人緣居然還挺好。他目光從李立文身上掃過,分析出這個人要多安全有多安全,也沒再不講道理地盯著對方看。跟孔悅在一塊的那群女孩因為他的接近又是激動又是緊張,拼命用靠的很近才能聽到的音量評價嚴岱川的長相。邵衍耳力好,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一下子有些不爽。他回頭掃了眼那群顯然對嚴岱川很有興趣的女孩子,快一步鑽出人群上前拉住了嚴岱川的衣擺:“你怎麼到A市了?”
嚴岱川順手拂了下邵衍前額垂下來的劉海,低頭看邵衍的目光裡找不出半點剛才看李立文時蓄滿的威脅:“嚴家的總公司目前還在A市,在總公司變更之前,我肯定會經常回來的。”
邵衍心情有點好,抬手輕輕給了嚴岱川肚子一下,笑著道:“那我來之前你又不說,我還以為要過很久才能再見面了,白白傷心好幾天。”
他力道放的太輕,這一拳打了跟沒打差不多。嚴岱川沉著的表情卻忽然一變,露出一個被重擊的表情,抓著邵衍的拳頭壓低聲音道:“剛見面就想打死我啊。”
邵衍愣了愣,下意識緊張地鬆開拳頭蓋在嚴岱川的肚子上摸了摸:“你沒事吧?”
嚴岱川被摸地眯起眼,眼含笑意地盯著他:“你說呢?”
邵衍仔細研究了一下他的表情,看明白過來後直接給了他一拳:“你神經病啊?”
這邊粉紅而不自知的氣氛讓兩方陪同的人都有些愣。校領導那邊小心謹慎些,站得老遠都不敢接近,邵衍的同學裡虧得又李立文這麼個大奇葩,否則也得冷場。李立文一看出嚴岱川是個“自己人”,剛才心中因為被瞪了一眼生出的懼怕頓時就消失的無影無蹤,扯著嗓子就問:“邵衍!這帥哥誰啊!”
嚴岱川抓著邵衍的手貼在自己肚子上,低頭小聲問:“你同學?”
邵衍猶豫了一下,換了個稱呼:“我朋友。”
哦~~
嚴岱川心中立刻有數,對這人的態度必須謹慎一點。
年長英俊看起來又很多金的帥哥在女學生當中是很受歡迎的。嚴岱川身上早已脫離了學校裡的男孩們多少都有的稚氣,談吐舉止中的沉穩和自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因為面前這群人是邵衍的朋友,嚴岱川應對的更加仔細,甚至連尋常交際中多少會帶上的疏離都被盡數收斂了起來。發現他只是外表看著不好接近實際上性格不錯後邵衍班裡的女孩們更加激動了,包括孔悅之內的所有姑娘都對和嚴岱川的交談開始出現了莫大的興趣。
大夥也樂於跟他分享邵衍在學校裡的各種事蹟,包括邵衍自己都不知道的一些事情都全被抖摟了出來。嚴岱川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問起邵衍開學時追的新生,剛才恰好在談這個問題的眾人立刻滔滔不絕起來。
嚴岱川終於打聽到那姑娘的名字,摟著邵衍肩膀的胳膊都下意識緊了緊。他面上瞧不出什麼不對,眼神卻陰鷙了兩分,刻意將這個話題越帶越深。邵衍不太擅長聊天,剛開始還能跟著插幾句嘴,到最後只剩下沉默聽他們說的份兒。平常他總這樣也沒覺得有什麼,今天卻越聽越覺得呆不住。尤其在嚴岱川和自己的朋友說起衛詩的話題之後,哪怕他知道跟自己沒什麼關係還是忍不住感到尷尬。
到底在尷尬什麼他也沒空細想,只覺得嚴岱川偶爾垂下頭掃過來的那些視線讓他整個人都焦躁了起來。
分開的時候嚴岱川已經跟孔悅她們全部交換了號碼,約好了日後邵衍有什麼情況一定讓眾人第一時間通知他。邵衍十分不爽地在車裡看著他朝跟他告別的女孩子們揮手,升上車窗後坐開老遠一句話都不說。
嚴岱川撣了撣衣服,臉上鎮定嚴肅的表情好像剛才根本沒有笑過似的。兩個人一左一右,後排座位當中好像出現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車裡的氣氛安靜到幾近窒息。嚴岱川到底沒邵衍那麼沉得住氣,憋了半天終於敗下陣來,板著臉道:“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還追過人?”
我自己都不知道!
邵衍想到嚴岱川剛才勾搭他朋友時那股騷包樣心裡也火,便沒理他。
嚴岱川越發不爽,語氣都陰陽怪氣了起來:“眼光挺好,一看就看上個校花。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說出來我幫你出謀劃策啊。”
邵衍聽到這話瞥了嚴岱川一眼,忽然挑了下眉頭:“你很有經驗?”
“你還真打算回去追啊!”嚴岱川顯然重點錯,聞言頓時繃不住。
邵衍盯著嚴岱川又是詫異又是擔心的表情看了一會兒,心裡的火不知道為什麼一下就散了。嚴岱川見他不回答只是盯著自己,呆坐了一會兒,始終無法冷靜。他忍不住朝著邵衍坐近一些,又坐近一點,見對方沒有躲開,又耍賴搭著邵衍的肩膀朝懷裡帶,口中假公濟私地勸告:“你年紀還小,談戀愛太早了。你說你的脾氣連我有的時候都受不了,哪有女孩子能忍啊?女人很脆弱的,隨時都要哄,你有耐心去哄人家?沒有那個耐心你就別去害人了,跟你談戀愛也是受罪。”
邵衍心說你天天被你親媽罵驢還特麼有立場來挖苦我。聽到嚴岱川對女人條條框框的分析時忍不住冷笑了一聲:“你還挺有經驗。閱人無數?花叢老將?”
嚴岱川聽著這問題忍不住眯了眯眼,他低頭去看邵衍的表情。邵衍趴在他腿上,只能捕捉到一片後腦勺。嚴岱川心中察覺出某些異樣,下意識就這個問題作出了完美的解答:“我也不行,我脾氣和你一樣臭,哪有功夫去哄別人啊。這些都是書上看的,道理很簡單,做起來可沒那麼容易。”
邵衍想到嚴岱川的年紀,趴在對方腿上忍不住笑出聲來:“……你個老光棍。”
嚴岱川聽他的聲音就知道自己剛才那些顧慮是在杞人憂天,他推了邵衍一把,見對方趴在自己腿上不肯起來,便直接就著這樣的姿勢彎下腰去揪對方的臉。邵衍被他弄的癢極了,整個人扭來扭去地閃避,嚴岱川拿手把邵衍的頭髮揉的一團亂,嘴裡不輕不重地罵道:“知道老光棍是什麼意思嗎你就亂用,我這叫鑽石王老五。”
邵衍笑得越發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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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岱川這次到A市,除了忙自己的工作外,也給邵衍帶來了一些邵父電話裡說不清的消息。邵衍對古梅評審員到達C國的消息還是很有興趣的,其餘的諸如禦門席開新分店這樣的事情卻不太願意管。邵父雖然沒有廚藝天賦,但在事業經營上還是有一手的,現在跟嚴家走得近了,還有嚴岱川幫忙把關,論對市場的把握,比邵衍這種門外漢強出了無數倍去。
年後的邵父托仲介找了挺久的店面,終於碰上了幾處覺得不錯的位置,現在只需要從這幾個位置當中選出一個最合適的就可以了,邵衍連S市的地圖都看不懂,讓他參與這個環節實在是有些為難。他比較擔心的就是家裡有沒有錢來支持事業擴張,嚴岱川卻讓他不用擔心這個,因為禦門席的生意遠比他想像中賺錢。
S市的市場太大,那麼多的餐飲世家都吃不下來,禦門席只要拿下了高端餐飲中一塊小小的位置,就已經能夠賺得盆滿缽滿。開業才多久的時間,S市的禦門席就已經回本多半,照這樣的趨勢下去,再多開幾家店奮鬥幾年,邵父未必不能創造出超過自己父親的基業。
資金上的困難嚴岱川當仁不讓的解決了,邵家人在他看來和自家人也沒差了。每次只要想到這是邵衍的生意,他掏錢就掏得比放高利貸還要開心。更何況對邵衍抱著那樣的心思,他本就刻意想去討好一下邵家爸媽,別的沒有,嚴岱川也只剩下用錢買人情這一招了。
其實現在的禦門席最大的困難並不在資金上。邵衍的徒弟有限,能獨當一面的更加不多,新店開起來後,掌廚的人選最讓人頭疼。剩下的就是禦門席現在限量供應的酒水糕點,不知道為什麼,邵衍離開S市之後沒幾天,花釀的預定一下子就比從前還要緊張了起來。付了全款的預定名額短短幾天已經排到了一個半月之後,現在的禦門席連堂食都無法供應酒水了。
老顧客們對此怨聲載道,有些千里迢迢來吃飯的饕餮最後只能抱著遺憾離開。眼看外頭禦門席的酒價已經炒成了天價,邵父深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這才幾家店啊酒水供應就困難成了這樣,等到日後生意越做越大,情況只會比現在更嚴重。
邵父的意思是,想讓邵衍研究一下花釀和百香果酒能不能用機器來釀。
他不敢親自在電話裡跟兒子講,怕被罵。邵衍在跑步機上面無表情地聽著嚴岱川講完,連猶豫都沒猶豫一下,直接開口回絕:“不行。”
嚴岱川聳聳肩,他話帶到了,同意不同意卻是邵衍的事。他一開始也猜到了邵衍會答應的可能很小,畢竟對方對自己作品的態度一貫認真,讓他為了產量降低品質?邵衍脖子上掛著圍巾,跑了快半個小時了身上卻一滴汗都沒有,語氣平平穩穩的,一點不帶喘音:“酒做爛了要砸招牌。產量的問題我會想辦法,用機器不可能。”
嚴岱川靠在窗戶上盯著他略顯寬鬆的背心處隨著顛簸露出的胸口,難得還能分神正經地討論問題:“我也猜到了。所以采雪的事情我已經讓人去做了,過年之前收的梅花過段時間和新鮮桃花一起給你送到A市。”
“還有百香果。”邵衍邊說話邊思考問題邊跑步,臉上終於出汗了。
“對。”嚴岱川起身抬手擦過邵衍的臉,揩掉那滴順著鬢角滑落的汗水,在手指之間摩擦片刻,心不在焉地附和,“還有百香果,給你去找了。”
******
路易士和他的朋友目的明確地出發,從S市來A省也不過乘個飛機的功夫。古梅畢竟起源于F國,評審員們自然外籍居多。在A市這樣的內陸城市,一下子出現了這群成群結隊的老外,關鍵是老外們長得還挺帥,走在路上自然受盡關注。
路易士多年前也曾經來過A市,但對這裡的印象卻並不深。他是為美食而生的人,味蕾留下的記憶遠比雙眼看到的要深刻。在A市沒有吃到足夠銘記於心的美味,這座城市很快就會被他拋之腦後。
他埋怨同行的夥伴:“都是你們動作太慢,不肯早一點打電話,不然我就能定到禦門席的酒了。”
同伴們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笑了起來:“真是不可思議,那位小姐居然告訴我們要到一個半月後才能空出我們酒水的名額!C國的酒我一直喝不習慣,那種酒真的有那麼好喝?”
C國菜系眾多,出名的菜色也不少,真正能被所有外國人接受的卻不多,也就是烤鴨啊宮保雞丁那些招牌菜。外國人的口味不盡相同,有人覺得C國菜是無上美味,自然也有人吃不慣C國菜厚重濃郁的口感。C國的古梅餐廳之所以那麼少,跟評審員裡後者比較多也是脫不開關係的。
路易士聳聳肩,他也喝不慣C國的白酒,但是禦門席的酒水確實征服了他。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覺,他只能用默認來回答對方的問題。
來到A市,大夥都是兩眼一抹黑,團隊中會說C國話的人不過幾個,還都是日常用語,出了機場眾人就不知道該朝哪裡走了。好在禦門席在A市名聲極大,外頭隨便攬了個會外語的路人就知道店開在哪裡。路易士他們拿著好心人畫出來的地圖給計程車司機看,司機瞟一眼紙就笑了:“又是去禦門席的,最近外省來禦門席吃飯的人可真多。”
大夥聽的半懂不懂,也笑著搭話,司機便問:“你們是專門來吃美食的?”
聽得懂日常用語的那位先生翻譯了一下,一群深眼高鼻的老外齊刷刷點頭。
司機覺得好玩,一邊開車一邊樂,快到天府大廈的時候才道:“你們這次來的時候還挺好。禦門席現在名氣那麼大,絕對可以去吃一吃,不過我們A市的其他招牌也亮得很。最近邵家集團那邊跟省裡的好幾個大飯店聯手在做節目呢,有時間你們也可以去嘗嘗,老牌子了,肯定有實力。”
沒聽懂的路易士一愣一愣的。
司機停了車,見眾人沒聽懂,頓時急了。他挑著重點一個一個念出來,路易士他們分辨著單詞終於弄明白了他在說些什麼。下車後眾人相互看了幾眼,都在心中搖搖頭。
這樣的“巧合”,他們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作者有話要說:唉呀媽呀網路壞了現在才上來
先貼上來看一下吧,一會兒改錯別字

☆、第五十二章

課餘時間,邵衍也不去研究會,專心泡在店裡。
邵父讓人從沿海空運回來一批新鮮的海鮮,最醒目的海膽們一個個烏拉拉咧著大黑刺張牙舞爪地躺在簍子裡,看著猙獰極了。邵衍從未見過這種玩意,尤其還是活的,蹲在廚房裡研究的不亦樂乎。
沒到開飯時間,田方笠拎著自己的廚師帽靠在流理台邊說話,講的就是路易士他們剛才從計程車司機嘴裡聽到的內容。
全A省幾乎數得上名號的餐廳都參與進了這個邵氏組織的美食節目裡,節目在A省電視臺開播好幾天,收視率不低,但禦門席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被排除在了這次活動之外。
連田方笠都是在節目開拍之後才得知的消息,再傻也能看出自家被排擠了,多少有些不爽。
他見邵衍聽著自己的抱怨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還以為對方是看不懂這些細微之處的人心險惡。田方笠邵父手下工作那麼多年,見過太多骯髒的事情。邵衍已經二十了,他覺得也該讓對方明曉其中的門道,畢竟邵家夫婦就邵衍這麼一個獨子,邵衍日後遲早是要繼承家業的。
邵衍聽著他喋喋不休在那裡說邵家分家後邵氏餐廳和禦門席之間的競爭關係,得知到最近一段時間邵氏有意無意在拉攏A省其他品牌的餐廳結成聯盟,心中只覺得好笑。邵父早已經說過要將生意重心轉移到S市那些經濟發達的地區了,邵玉帛這種小家子氣的舉止在他看來無疑相當可笑。至於A市的那個所謂的美食節目……誰在乎啊!要不是田方笠提起,他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海膽很新鮮,邵衍聽說了這玩意兒能生吃後自己剖了一個洗乾淨蘸上醬油就吞下去了,海膽涼涼滑滑的帶著海鮮特有的鮮甜,味道不錯,邵衍卻還是想弄出點別的做法。
廚房門被敲了敲,這個點鐘徒弟們一般都不會來,邵衍看了眼手錶,臉上便帶出兩分疑惑。
門打開,進來的是前臺值班的服務員,他掃了眼因為演講被打斷面色有些不好看的田方笠,小心翼翼和邵衍說:“衍少,外頭有幾個外國人要找你……”
衍少這個稱呼是嚴稀開玩笑叫起來的,後來S市禦門席裡的服務員就跟著這樣叫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在A市的統稱也變成這個了。
邵衍不記得自己認識什麼外國人,便朝她道:“又沒到飯點,你讓他們先走,四點鐘再來。”
服務員扶著門猶豫地申辯:“可是他們說是你朋友……”
邵衍皺起眉:“我什麼時候有外國朋友了?”
路易士他們饑腸轆轆,這個點鐘的禦門席裡空空蕩蕩的連燈都沒開,他們也是纏磨了半天才說服前臺主管去後廚通知邵衍的。路易士的朋友環視禦門席大廳裡擺放整齊的桌椅,這裡的裝修風格和S市禦門席的很像,只是細節處略顯老舊一些,總的來說環境還是能打很高分的。飛機上的東西根本就沒法吃,從登機到現在一群人就吃了幾個麵包,看到這樣的用餐環境,肚子一下就餓了。
丹尼埋怨路易士道:“你怎麼都沒有一個他的聯繫方式?餐廳三點鐘當然不營業,我們還不如去外頭逛逛,說不定還能找到什麼特別的小吃。”
路易士哪能說他跟邵衍一點也不熟啊,來A市找人就是憑著一腔熱血來的,現在只能打腫臉充場子。前臺主管一走就走了十來分鐘,漫長的等待時間讓他都忍不住緊張了起來,好容易遠遠看到裡頭出來的人影,捕捉到邵衍的瞬間他立刻松了口氣。
路易士的冷高形象蕩然無存,激動地朝邵衍揮手大喊:“這裡!!!”
這誰?
邵衍聽不懂他的話也看不懂他的臉,拎著一個剛洗好的海膽困惑地靠近。路易士立刻意識到對方已經忘記自己是誰了,心中大為挫敗,於是努力想要提示對方記起自己。
邵衍聽聽不懂他的話,立刻不想過去了,揪著領班的衣服停住腳步:“這人在說什麼?”
“他說他在S市和您見過面,和一個叫做嚴稀的您的朋友……”
邵衍回憶了好久,才想起百香果酒出來那天跟嚴稀坐在一個包廂裡的外國人。外國人在他看來都長得一樣,讓他過腦子實在是有點為難。邵衍跟路易士不熟,但中間牽了個嚴稀,就不能隨便趕人走了,只好走了過去。
雙方語言都不通,好在全能領班會三門外語,溝通起來才方便了許多。
路易士帶來的那群朋友在聽到邵衍就是他們要找的人後一個個都是滿臉詫異。他們本以為自己的目標不該七老八十,也該是個積澱了多年經驗的有些年紀的老廚師。畢竟這麼多年下來能得到路易士那樣高度讚賞的廚師當真找不出幾個,能評上古梅三星標準的餐廳的主廚,也毫無例外都年紀不小了。
眾人正在遲疑,邵衍看路易士皺著一張好看的臉可憐兮兮地說自己餓,猶豫片刻後上下掃了對方兩眼,沒好氣地轉身朝廚房走去:“跟我來吧。真會挑,選的這是什麼時候啊。”
領班笑眯眯地只翻譯了好話,路易士盯著邵衍清瘦筆挺的背影,心中有如春風般溫暖。
“路易士你在開玩笑嗎?”
“我們累死累活趕來A市一趟就是來找他?”
“這個人看態度很不好相處啊!”
邵衍一離開路易士的那群朋友就追上來圍住了他,一群人小聲地表達自己對剛才看到的一切的不滿。路易士好像透過這群人看到了一個多星期前的自己,只是笑笑,並不多話。
後廚裡食材挺多,邵衍卻也沒有打算弄多隆重的東西。地上堆滿了海鮮,料理臺上還有他破出來的海膽,邵衍抱怨了一下這群不速之客的不識趣,想了想,問田方笠:“中午蒸的飯還有麼?”
田方笠翻找了一下:“碧粳米飯還有一點,不過也不多了。”
“你把飯盛出來,然後去冷庫裡找一下大的魚子還有我上午醃的牛肉。”邵衍找了個大碗,把幾個海膽都倒出來挑掉內臟洗乾淨。海膽肉肥美金黃,顫顫巍巍地擁擠在大碗裡。邵衍憑感覺朝上面倒了幾滴檸檬汁,碧粳飯分到幾個碗裡,然後直接把海膽鋪了上去。田方笠拿來的魚子一顆顆紅豔豔水汪汪的,撈出來的時候邵衍忍不住朝自己嘴裡丟了一顆,鮮汁從薄薄的魚子膜中迸開,滿嘴都是特殊的腥鮮。魚子洗一道之後放上自己特別調製好的料汁兒泡著,邵衍開了鐵板,把自己醃的大塊牛肉鋪在板面上,手上的刀運了功削鐵如泥。他一邊煎一邊將肉切割成小塊,俐落乾脆的動作讓看多了他做飯的田方笠都忍不住停下手上的活兒沉浸了進去。
分佈著細密脂肪纖維的牛肉經過高溫的炙烤散發出濃郁撲鼻的香氣,深褐色的表面滲滿了肉汁。邵衍弄了個在他看來很故弄玄虛的大盤子,每盤分了幾塊,再澆上自己調配的料汁。然後把泡好的魚子一碗一勺舀進放了海膽和米飯的碗裡,想了想,又在上頭點綴了一小撮他之前炒來自己吃的魚鬆,再把泡魚子留下來的料汁兒淋了上去。
“這樣恐怕不夠吃。”田方笠見他弄完這些坐在一邊明顯不打算動手了,忍不住開口提醒了一句。邵衍朝旁邊的大湯鍋抬了抬下巴:“那不還有我鹵的鵝和鵝肝?弄出來切幾盤夠吃了。再不夠吃直接給麵包,這個點鐘來還想吃滿漢全席?對了,菜要收錢的啊。”
田方笠無語地看了他一會兒,店裡的人這會兒除了幾個值班的都沒下班,他只好切了鵝和鵝肝親自端著其他菜給人家送上去。
這迅速到有些嚇人的上菜速度讓還沒等多久的人都有些吃驚,畢竟精緻的食物是需要大量時間去烹調的。他們這才想起自己似乎還沒有點菜,心中多少有種自己被怠慢的感覺。等到看到了送上來的東西後,不爽的心情這才好了一點。
邵衍給皇帝擺了那麼多年的盤,隨便動動手技術就不是蓋的。前後弄好用不著三分鐘的海膽飯用類似石器材質的綠色小碗盛放著,金黃的海膽金紅的魚子和碧油油的小碗激烈碰撞的色彩帶來了一種極致的視覺享受。食客們還是很吃邵衍所不屑的故弄玄虛的那一套的,大盤子裡孤零零的幾塊牛肉在賣相上也大受好評。雖然後面送上來的燒鵝和鵝肝和前頭的幾個菜怎麼看怎麼不搭,但肚子餓成這樣,有吃的誰還會去管這個啊。
甭管合不合標準,看得順眼就吃了再說。剛才還在抱怨路易士的幾個人第一時間就朝著看起來比較能填飽肚子的海膽飯下筷,一勺海膽混合了米飯點綴幾粒魚子的飯剛入口,眾人就下意識齊齊在嘴裡“唔”了一聲。
怎麼會是這個味道!?
他們本以為這只是一份普通的海膽飯,這東西在各個餐廳尤其是R國料理店中並不少見,因為一碗飯的亮點幾乎都要靠海膽來提升,所以一切步驟條件中最重要的就是海膽的新鮮程度。可眼前的這一碗海膽飯,卻無疑顛覆了以往他們對海膽飯固有的印象。海膽的鮮味不再成為無可爭鋒的焦點,米飯有淡淡竹香,甘甜的魚鬆和魚子的海味也大為出彩。這幾種滋味被澆蓋在最頂端同樣極具特色的醬汁混合起來,組成的美味簡直能讓人瞬間卸下心防!
路易士在海膽飯入口的一瞬間就知道自己來這一趟賭對了。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碰上這樣能令人沉醉的美食。上一次出現類似的感動還是在P國一家只供皇室用餐的私人餐廳裡,那幾乎是他有生以來吃到的最美味的一餐飯,也是他頒出的最嘆服的一個三星招牌。歷史總是如此相似,曾經的震撼兜兜轉轉,他又在C國這個不起眼的新餐廳裡感受到了一回。
嘴裡的海膽飯還來不及咽下,路易士就匆忙叉了一塊熱騰騰的牛肉塞進嘴裡,瞬間充盈滿嘴的肉汁美味到不可思議。他其實一直以來推崇的都是不經過任何處理的原味牛肉,並且十分堅持的認為醃料的味道會奪走牛肉本身的鮮美。但此刻他才發現原來醃漬過的牛肉也會有這樣令人無法抗拒的風味!香濃的醬汁和明顯非常優質的牛肉味結合起來,口感嫩滑中帶著彈性,絕對是一種頂級的享受!
分量可憐的牛肉三兩口就吃沒了,路易士一邊攪拌碗裡的海膽飯,一邊探手去叉面前的那一小碟鵝肝。鵝肝切的很厚,鹵料明顯是C國的風味,也不知道裡頭放的是什麼,結合起來的效果竟然出奇的好!肥厚的鵝肝從裡到外已經被滷味吃透,口感比西式鵝肝略硬一些,咀嚼起來滿口都是濃郁的鵝肝香。斬成小塊的鹵鵝表皮油亮,黑紅的湯汁滲透進鵝肉的纖維裡,口感滑嫩滋味香濃,竟然也不比這張桌子上的任何一道菜遜色!
路易士覺得自己這個時候應該說些什麼,但抬起頭的時候卻發現同伴們都和自己一樣正在低頭猛吃。這些菜正合他口味,所以帶給他的驚歎甚至遠超上次在S市禦門席吃到的臭豆腐和臭鱖魚。眼見自己這群幾分鐘前還抱怨不斷的朋友現在和自己第一次到禦門席吃飯時那樣自打臉,路易士居然詭異地生出一種丟人的不止他一個的快慰來。
“這真的是海膽飯嗎……”
“我在R國最頂級的三星料理餐廳裡都沒吃到過這樣出色的海膽!”
“魚子竟然一點都不腥!這是怎麼做到的?”
“上帝啊這個米飯比R國的壽司米還要美味……”
路易士聽著這些議論迅速叉了幾塊鵝肉和鵝肝放進自己的盤子裡,忽然想起吃一頓飯該有的流程,趕忙擦擦嘴喊過一旁笑眯眯看著他們吃相的領班:“請問,我們配餐的酒呢?”
領班被他問的一愣,禦門席從來是沒有這個規矩的,也從未碰上過客人這樣問。這群人是邵衍的“朋友”,她招待起來不敢輕忽,只好道句抱歉,進屋去問邵衍。
“嘖!事兒怎麼那麼多!”邵衍聽到領班的問話火大死了,上不接下不到的時候來吃飯還鬧著要酒喝,外國人的臉皮難不成就那麼厚?他余光一瞟,領班因為他在發火戰戰兢兢地縮在門邊。把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嚇成這樣怪沒意思的,邵衍不想為難她,只能歎了口氣從廚房的櫃子頂端摸出一個酒瓶來放在桌上:“你拿去給他們吧。”
“咦咦咦咦咦!!!”領班看到那個瓶子的瞬間就提高了聲音,“花釀!衍少您怎麼能這樣!店裡都缺貨那麼久了,您還自己偷偷藏私貨。”
“什麼我藏啊,我又不喝酒。”邵衍擺擺手道,“這是田方笠的。”
路易士看到領班拿來的酒瓶子後激動地在凳子上坐立不安,桌上的菜沒多大會功夫已經快吃乾淨了,大夥正在啃平常絕不會下筷的鹵鵝頭和鵝脖子。被鹵汁浸透吃一口就齒頰留香的鵝肉啃起骨頭來也別有一番風味,路易士原本是很嫌棄禽類脖頸處的淋巴的,但這種時候,哪還有定力去矯情這個!
同伴們把鵝腦和鵝爪都吃了個乾乾淨淨,因為進餐的速度太為迅猛,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好像有點吃撐了。大夥低著頭恢復鎮定擦嘴的模樣,相互對視後點頭肯定了這一餐飯的價值,原本預備再說些什麼就可以離開了,沒想到領班又在這個時候帶來了一支酒瓶。
“咦?”丹尼下意識問,“這是送我們的?”
領班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還是路易士踹了他一腳道:“胡說八道什麼,這是禦門席配餐的酒,就是S市賣斷貨讓我排到一個半月後的那個。”
丹尼不由笑了起來,順手拿過酒瓶開始啟封,嘴裡道:“能讓你念念不忘那麼長時間酒一定不是普通貨色,上次波頓酒莊七七年的那瓶味道就好極了,只是C國酒肯定不合我胃……哦!”
嗅到酒香的時候丹尼瞬間將已經快到嘴邊的剩下幾個字吞了回去,他陶醉地湊在瓶口聞了下酒香,眉頭不由自主皺了起來:“上帝啊……”
路易士警惕地看著他,果然見對方第一個動作就是朝自己杯子裡倒酒。那個盛水的高足杯倒滿之後瓶子裡也不會剩多少了,路易士連忙起身去奪!
清洌回甘的酒液進入口腔,原本已經吃飽的眾人都忍不住輕歎了一聲。他們品酒的方式比許多人都要慢,嗅覺和味蕾也因此得到了更加充足的享受。丹尼捧著自己的小酒杯打了個飽嗝,見路易士還在小心翼翼地喝,忍不住目露佩服地朝他伸出一個大拇指:“還是你厲害。”
“不。”路易士想到之所以會發現禦門席這家店那尷尬的原因,忍不住搖了搖頭,“這是命運的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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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路易士在A市逗留了一段時間,和朋友們每天的兩頓飯差不多都是在禦門席解決的。一直呆到邵衍的花釀出了新貨供應不再那麼緊張後,才用每人的限額購買了十多瓶施施然離開。
禦門席裡的年輕小姑娘被路易士和他的朋友們迷的神魂顛倒,搞得A市所有分店的人都知道了天府店來了一群土豪多金的外國人。這群外國人每天在禦門席至少消費四五萬,吃飯不說還買酒。於是路易士他們真正離開的時候,已經習慣他們光顧的禦門席的服務員們還怪捨不得的。
路易士他們在A市逗留的時候想起那位計程車司機的話,因為意識到自己從前對餐廳們的姿態太高傲了,於是也特地找來名單去嘗了嘗,最後只剩滿懷失望離開。包括老招牌的邵家餐廳在內,節目聯盟中沒有一家店的口味能有讓人驚豔的實力。餐廳既然能做大,菜色的口味肯定是差不到哪裡去的,古梅評審的標準卻從來不是能入口就行。能被冠上真正美食之名的,必然是可以讓人用味蕾品嘗到幸福的存在。
禦門席顯然做到了這一點,但名副其實的餐廳卻被排擠在了一群烏合之眾的宣傳之外,這無疑是一件很可笑也很可悲的事情。不過雖然不捨得離開,他們卻還是不得不和禦門席說再見了,古梅新一期的美食年刊就要定稿,路易士必須早一點回去,將自己在禦門席用餐的心得加入到那個擁有無上榮光的陣營裡去。
邵衍根本沒有發現路易士他們的離開,他忙著把在A市表現優秀的徒弟們整合起來進行從前田小田他們曾經經歷過的魔鬼訓練、忙著A省和S市都供不應求的酒、忙著研究新菜色和自己的學業,S市又要開分店的決定犧牲了他近期所有的個人時間。
田方笠還在耿耿於懷能上A省電視美食聯盟的那件事,總是派人偷偷摸摸去看,然後告訴邵衍這些聯盟餐廳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有很多的外國人,好像全A省的外國人都集中在了他們那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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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氏集團近期光是宣傳費用就支出了好大一筆。A省電視臺的贊助費不便宜,但只有交了這筆錢節目組才會真正把邵氏當做重點角色來捧。在那麼多餐廳中脫穎而出不是那麼容易的,足夠的曝光率讓邵家老招牌的影響力也有些回溫,A市臨近的許多城市都有人在看過節目後慕名來邵家品嘗。
A省各個城市裡繁華商圈的大幅廣告、各管道的軟廣,以及A市本地一切可以滲透的角落。邵玉帛甚至和A市的出租公司簽訂了協定,一旦碰上了外國人或者目的明確要尋找美食的外地人,一定要想盡一切方法和他們推銷邵家的餐廳。邵家餐廳的樓下甚至專門有人登記,每拉到一桌客人上門,餐廳就會付給載客的司機兩百元的辛苦費。
這是一筆大生意啊!能說會道些的司機一天能賺到將近千,傻子才不幹呢。邵玉帛為的卻不是這些顧客上門之後能創造的營業額,他看中的是這些尋覓美食的人身上有萬分之一可能的古梅評審的概率。
古梅畢竟起源于F國,近些年幾乎都沒有什麼C國的餐廳上榜,評審員是外國籍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大。邵玉帛為了這個,特地低聲下氣地回頭去把趙韋伯請回了餐廳去掌廚,不用太多,哪怕一個古梅一星的評稱,他就滿足了!
邵家的服務員們經過重點培訓,對尤其是外籍的顧客服務態度簡直好到令人發寒,這種情況讓一些登門多次的老顧客都挺不爽的。邵玉帛卻顯然沒有發現到近期餐廳回頭的老客人們出現的少了,他專心忙著上電視和各類宣傳的工作,幾乎為此耗費了自己所有的精力。
他有意無意在這種宣傳上忽略禦門席的手段再怎麼謹慎都會被人發現的。之前禦門席短期之內崛起飛快,不少人也因為兩家的針鋒相對對這個新品牌的餐廳不看好,現在邵家聯合了A省幾乎所有的老牌企業,唯獨漏掉了禦門席一個,看笑話的人更是多了起來。
這種情形哪怕算不上被業內同行們群起而攻之,也稱得上是一種冷處理了。人在江湖哪能沒有一點依靠?邵家畢竟家大業大,前段時間雖然因為老爺子去世的關係生意冷清了一些,但最近因為邵玉帛的宣傳到位也開始有所回溫。等到邵家恢復了以往的實力,偌大的A省就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有禦門席的位置了,這樣看來,禦門席早早把生意轉移重心到省外,倒成了一種避風頭的相當明智的手段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A省乃至於A省周邊的許多地區,開始流傳起一個邵家餐廳很快就要被冠上古梅星級稱號的消息。散佈這些話的人在不同的論壇中流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有些時候生怕不夠引人注目,還特地要引出邵家的歷史來說話。與此相對的自然就是逐漸開始出現的喊衰禦門席的聲音,不過這個聲音出現的並不明顯,只是一些身份不明的“A市本地人”在支持邵家老招牌的時候,總要似有若無地踩上禦門席一腳。
這種事情總不能做的太醒目,群眾也不是傻瓜,肯定會發現苗頭不對。於是踩禦門席的論點也絕不能從廚藝上切入,大部分唱衰的聲音都在抨擊禦門席背離傳統美食道德的炒作方式。各個“從邵父手下離開的老員工”們都冒出頭開始揭秘一些禦門席不為人知的“醜聞”。在他們的口中,禦門席之所以能發展的如此迅速,托的全是出色的炒作團隊的福。
這些黑料對禦門席的生意完全沒有任何影響,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擴散了禦門席的知名度,但這樣負面的新聞太多,對一家還在起步的企業的形象影響是非常致命的。幾乎不用邵父動腦,就連邵衍都猜到了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究竟是誰。那個“從邵父手下離開的老員工”馬甲背後的真身邵家夫婦也都心知肚明。
禦門席現在忙著開分店,正是最忙碌的時候,哪有時間來搭理他們?恰好嚴家手上合作的媒體也不少,邵父思來想去,還是將這件事情拜託給了嚴岱川。不管是鎮壓還是封口,邵家宣傳老招牌邵父沒有意見,可惡意抹黑禦門席的聲音他卻再不想聽到了。
哪知道沒過幾天,情況卻越來越收不住。
原本只是在A省範圍內的小炒作不知道為什麼像烈火烹油般一下竄起老高,邵家餐廳和禦門席在上一次淡出眾人視野後又一次成了眾人議論的焦點.邵家老招牌要拿古梅星級的事情一夜之間就連巷子裡的街坊都聽說了!茶餘飯後誰都能拿這事兒出來說嘴兩句,小孩們都知道了C國又有一個餐廳要成為古梅餐廳的消息,餐飲界的不少人也對此表示與有榮焉。
這些新一輪的話題中,禦門席的存在感小的可憐,基本上都是被提出來和邵家的老招牌對比的。黑料倒是在控制下很少能看到了,只是禦門席在各種對比下簡直被踩得一點優點都找不到。這次參與討論的範圍多局限在從未真正進過禦門席的中低階層,這個階層的人數也是最可觀的。明明他們從未踏足過禦門席或者邵家餐廳,但分析起兩家的各種優勢劣勢卻在行的很。他們把邵氏的歷史倒背如流,對邵家和禦門席的人口構成瞭若指掌,然後一致確定禦門席現在雖然在省外影響力大,但在實力方面,一定比經營了這麼多年的邵家略遜一籌。
你竟敢反駁?
那為什麼邵老爺子要將公司交給小兒子而不是大兒子?為什麼禦門席好好的A市不呆要去S市?為什麼禦門席那個明明是親戚的大廚也投奔到了邵家?這能是沒理由的麼?
情況有些超出控制,邵父在禦門席開業以來第一次直面迎擊輿論攻勢,雖然不至於手忙腳亂,但多少有些生氣。尤其是在看到那些不懂裝懂強詞奪理的言論時,簡直連找上門踹邵玉帛一頓的心都有。禦門席的老客戶們都對他表達了信任和同情,大家似乎潛意識裡都將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認定為了千里之外的邵玉帛。
也只有安撫好邵父不要操心這件事情的嚴岱川知道,情況遠沒有那麼簡單。
作者有話要說:啊哈哈哈昨天想破腦袋終於找到節奏了快來誇誇我!

☆、第五十三章

事情確實不簡單,就連一直以為自己控制著這場輿論戰上風的邵氏集團都被嚇住了。
邵玉帛將文件摔在助理面前,語氣無比陰沉:“讓你辦的事你他媽就給我辦成這樣!?”
助理面色青白地垂著頭,心中又是冤枉又是慌亂。邵氏最近網路行銷這方面的事情一直都交給他來打理,邵玉帛只需要提出一個大致的目標讓他去完成。在炒作老招牌的同時拉禦門席墊一墊腳這種決定他作為一個助理怎麼可能敢隨便提出?主意是邵玉帛出的,行銷隊伍前幾天明明還將進度控制的相當平穩,可是一夜之間,輿論怎麼就脫軌了呢?
適當的虛假宣傳有助於邵氏集團擴大知名度,但疑似要獲古梅星級榮譽和確定要獲古梅星級榮譽是不一樣的!前者裡邵氏最後不管是否夢想成真邵玉帛想脫身都容易的很,後一種卻直接把整個公司趕鴨子上架逼到了電線杆頂上!往前走踩到懸細高壓線倒還好說,稍微小心一些總能有驚無險地過去,但後退一步,就必然會一腳踩空摔得粉身碎骨!
邵家已經夠險了,哪還有再捱過這一摔的體力?
辦公室裡坐著邵氏的幾個大股東,他們冷眼看邵玉帛訓斥助理並不搭話,廖河東端著茶杯淺酌一口,垂著眼語帶諷刺道:“行啦,要教訓人晚點關起門來罵個夠就好。老二啊,我早就想說你了。你說你這人,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還是那麼意氣用事?不就是分個家,老大他們以前到底是哪裡對不起你了,值得你到現在還耿耿於懷,有點機會就拖人家下水?”
邵氏的股東們在去禦門席參加了開業酒席後對邵衍一家留下的印象都相當好,再加上邵父從前在邵氏工作的時候成績確實比現在的邵玉帛要出色得多,廖河東此言一出,大夥就跟著幫腔。一個個數落他心眼太小觀念不夠長遠,老做些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將邵氏拖下水的事。
邵玉帛已經氣得不行了,但在這件事情上又確實理虧,只能強笑著道歉,忍住羞恥詢問這樣的情況邵氏究竟該如何應對。
廖河東靠在沙發上聽他說了一籮筐好話,仰頭把茶喝完,微眯的雙眼中精明一閃而過,搖搖頭道:“我們現在啊,是自己交出把柄,被人當槍使了。”
*****
田方笠收到A省美食聯盟節目打來的邀約電話時激動得不行不行的。但等到他將上節目的要求報告到邵衍那邊的時候,卻被毫不留情地一口拒絕了。
“不去。”邵衍手上用了點勁,輕鬆地將牆角兩個大漢搬起來都覺得吃力的大酒罈給抱到了桌台邊。
被同行排擠的感覺是很難受的,好容易有了轉機,田方笠覺得這個人簡直無理取鬧極了,瞪大眼睛問:“為什麼!”
邵衍揮手劈開壇口厚厚的封泥,一層一層把密封布、綢布和荷葉取下來。成熟百香果酒馥鬱的濃香立刻核聚變似的擴散開,讓氣勢洶洶的田方笠心頭都頓了一下。
“我為什麼要去和一群烏合之眾錄節目?”邵衍顯然對那群他概念中的“烏合之眾”完全不屑一顧。
田方笠詫異他對A省其他餐廳傲慢的態度:“怎麼可能會是烏合之眾?能參加這個節目的都是A省最高檔最出色的餐廳!”
邵衍好久沒被人這樣不依不饒地纏著了,動作一頓,就將滿眼的不耐煩朝田方笠拋了過去。田方笠對上他的的目光,心頭一陣瑟縮,退開兩步剛想繼續爭辯,就聽邵衍的聲音飄忽平淡響起:“你覺得對禦門席和我來說,A省算是什麼?”
田方笠聞言愣了一下,他嘴還張著,等琢磨清邵衍的問題,卻怎麼都不知道該給出怎樣的回答。
“豬腦子。聽懂了?”邵衍看他變了半天逐漸從不忿轉向平靜的臉色,抬手將手上的酒瓢朝對方腦袋扔了過去,嘴裡罵道,“要幫忙就幫忙不幫忙趕緊滾遠點。再杵在那一會兒挨揍別跟田小田告狀。”
田方笠挨了酒瓢一下,邵衍丟的准力道卻不重,只是將他從神遊的世界裡給砸了出來。他發現自己之前確實陷入了一個奇怪的誤區,明明早知道自家餐廳已經開始漸漸淡出A省去經濟更發達的地區發展了,人往高處走,卻仍舊對背後的下游念念不忘。
是啊,A省算個鳥啊。出了這塊地都沒人聽說過的屁點大的小電視臺當初對禦門席說排擠就排擠,現在回頭來說幾句好話自家就要眼巴巴貼上去?
呸!
*****
邵玉帛得知到禦門席拒絕參與節目錄製後氣得直接把辦公桌上的東西一下掃在了地上。砸爛了電話機和幾個相框後他終於冷靜了下來,但跟幾個心腹商量對策的時候,眼睛卻還是赤紅的。
左右手們深得邵玉帛器重,自然極懂得察言觀色,得知了這個消息後就一副憤憤不平的模樣罵起禦門席來:“不識好歹,還真的給臉不要臉了!讓他們來還那麼多廢話,真把自己看得多金貴?”
“就是,不知天高地厚。邵董您哪值當為這個生氣?他們不來是他們的損失,您已經做得夠仁至義盡了。”
“禦門席這是自找死路呢,給他們一個和解的機會不懂得把握,最後有他們哭的。”
邵玉帛情緒陰沉到了極點,心中對禦門席的不識抬舉恨之入骨,只可惜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卻並非這個。邵氏集團因為他急躁的手段現在陷入了兩難的困境裡,除了讓自家在這一次的古梅評選中成為星級餐廳外他根本無法可想。但和古梅的評審員搭上關係遠比他想像的要困難,邵玉帛也承認自己衝動了一些,主要是在這之前他也沒想到自己私心在宣傳步驟中增加的一點小細節會造成這樣嚴重的後果。他不知道這次猛然增大的輿論戰背後站著的黑手到底是誰,卻明白這場戰鬥的短板是他自己親手暴露出來的。邵玉帛悔不當初。
幕後這人明顯想看著禦門席和邵氏鬥得兩敗俱傷,至於對方的目標究竟是哪一方,僅憑現有的瞭解邵氏根本無從得知。邵玉帛想收手了,這人卻拽著他的胳膊強迫他繼續前行。已經沸反盈天的聲浪現在再想壓制根本是不可能的,邵玉帛恨死了當初想出拿禦門席做墊腳石這個餿主意的自己。而現在禦門席不願意配合他抹消兩家品牌不合的傳聞,等於是葬送了他唯一一條挽回局面的退路。
他心中壓抑了多年的不服氣已經快要忍耐不住了。他和邵父兩兄弟接受一樣的教育長大,明明他才是更受父親偏愛的那一個,可在工作能力上卻永遠比不上壓在頭頂的另一個人。在公司的職工嘴裡、外界的媒體報導中他這個邵家二少簡直就是徹頭徹尾的透明人,沒有人注意到他的野心和優秀。試問這世界上有那個男人能幾十年如一日地過著這樣窩囊的生活?
好容易一朝翻盤贏得盆滿缽滿,邵玉帛不想輸也輸不起了。他為這次的宣傳策劃誇下了海口,性質全然不同從前那些小打小鬧的決策,這件事情要是失敗,他在邵氏裡的威望一定會瞬間跌落穀底。日後能不能爬起來,真的就只能看運氣了。
不行。
邵玉帛紅著眼睛死死地抵著自己的額頭,心中絕望地下定決心——他絕不能再做被恥笑更多的那個。
*****
八卦不能圍堵,卻可以進行引導。
不瞭解內情的線民們其實是很容易被似是而非的“真相”改變立場的,他們執拗又自信,對很多事情都三分鐘熱度,發現了自以為脫俗的真相後,就站在自信的高點怎麼也不肯動搖了。
近期話題熱議的焦點漸漸從邵氏轉移到了禦門席身上,這場面就像劈啪作響的油鍋裡又被澆入了一瓢冷水,迸炸的油星翻騰的滿世界都是。油鍋邊站著的人都想看個熱鬧,碰上了有爆點的八卦一個比一個激動。局面在嚴岱川的控制之下才沒有變得太出格,但邵玉帛顯然花了大價錢,八卦的重心在行銷公司的捨命扭轉下終於還是一發不可收拾地脫韁了。也不知道是從哪頭開始出來的消息,禦門席不甘示弱和邵家餐廳針鋒相對的消息傳的人盡皆知。某些“知情人”高調地站了出來,開始狂噴禦門席作風浮躁在A省本地不得人心。各種禦門席美食浪得虛名的傳聞頓時甚囂塵上,禦門席中售價高達八千多的自產酒也被拿出來大加批判。
什麼商品售價和成本差距太過離譜啊,什麼靠炒作踩下真材實料的老牌餐廳啊,什麼靠著和有關部門的*來往來維持銷售業績啊……總之在這些人的嘴裡,禦門席變成了一個要多黑暗有多黑暗除了吃公款的官員外根本不會有任何正常客戶光顧的餐廳。禦門席所有能被人所知的經營方式全都拉出來挑剔批評。邵父經此一役也總算明白了什麼叫做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任憑經常光臨禦門席的老顧客們再怎麼力挺,居心叵測抹黑禦門席的人都全程堅定地相信自己出口的那些無稽之談。
努力將焦點轉移到禦門席身上的人們都在刻意忽略前段時間八卦中另一個主角的存在,可場外的人當然不可能任由他們混亂焦點。嚴岱川一面控場一面循著幾股努力攪混水的勢力越查越深,很快找到了及其具有突破性的發現。
參與進這場輿論終端戰的人果然不止禦門席和邵氏,A省攙和進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小蝦米,發通稿把這件事情大炒特炒的媒體中,有好幾家態度特別熱忱的,都跟S市一個叫做伊晃的R國餐廳有些利益關聯。
這個R國餐廳的來歷可不簡單,姿態也高的很。雖然公司在R國,但生意中心基本上都集中在C國內。包括S市在內,C國的一線二線城市幾乎遍佈了這個餐廳的名字,作為高端R國料理餐廳的代表,伊晃可以說在某些程度上和禦門席還是有些競爭關係的。
伊晃的R國料理餐廳經營早已步入正軌,主廚櫻井雄在R國的總店四年前就獲得了古梅二星的稱號,雖然國內的餐廳雖然並不是他親手打理,但因為沾了總店的光,也榮升為C國內為數不多的古梅餐廳之一。伊晃最著名的就是主廚櫻井雄親手釀造的櫻花酒,因為器皿精緻酒液帶著櫻花清新的氣味而聞名,和禦門席的花釀,不得不說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伊晃一年前分出了一個叫做伊府宴的子公司,專業經營精緻C國菜,顯然開始準備搶佔C國菜的市場了。子公司走的就是類似禦門席高端昂貴賣珍鮮的路子,但因為轉型不太順利的原因,一年多來也沒鬧騰出大動靜。嚴岱川也是現在才知道伊府宴的第一家店就開在禦門席那棟大樓的第五十層,本來客人就不太多,禦門席入駐了S市之後,更是門可羅雀了。
伊晃這樣生意幾乎遍佈了大半個C國的跨國企業影響力絕不是邵家那個小集團能相提並論的,禦門席剛起步,惹上這樣強悍的對手並非好兆頭。好在大概是因為受影響的只是子公司的緣故,伊晃這次參與輿論攻擊似乎只是單純為發洩而出手。嚴岱川盯得緊,又因為話題裡還有個上躥下跳自己作死的邵家的關係,原本猛烈的炮火打到禦門席的時候也只剩下一半火力,這才不至於讓禦門席潰不成軍。
自家成了眾矢之的的事情邵衍還是從學校裡聽說的,李立文和孔悅他們小心翼翼地安慰他讓他不要把網路上那些無腦攻擊放在心上,得知邵衍居然什麼都不知道後大家都相當詫異。邵衍每天的時間已經排得很滿了,他沒時間看電視又不懂上網,輕易就和周邊的世界出現了脫節。
這是邵衍第一次真正認識到現代網路強大的力量。在此之前他就曾經對遷入千家萬戶可以隨時實現溝通的互聯網的存在感到不可思議,在他的那個朝代,距離可以說是最讓人頭疼的難題。江河潰堤衝垮了沿岸村莊城市這種消息都或許要一個多月之後才能到達京城,哪裡像現在,一條小小的網線或電話線,世界各地就都知道了。
邵衍明白這件事情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一些,不敢托大輕舉妄動,立刻給S市去了電話。
邵父最近已經氣得根本不去理會這些了,每天就泡在新店裡研究裝修和營業的問題,李玉珂擔心邵母太脆弱,這些天都帶著她各處交際消磨時間。禦門席的生意不可避免的受了些影響,老顧客們倒是登門不斷,但近來預約卡的辦理量可見變少了。
嚴岱川道:“這事後面的一些人已經查出來了,有點難辦。但你也別太掛心,禦門席才剛起步,一個新企業肯定要經歷些磨難。當務之急還是要把那些對禦門席實力的抹黑給處理掉。五月份的時候有個世界性質的美食大賽,當初你爺爺也參與過的,比賽性質還算公平。我幫你想辦法弄到個名額,你能參加這種大賽,也算是實力得到肯定了。”
邵衍對這個大賽沒什麼瞭解,但對嚴岱川避重就輕後還是能察覺出來的父母不好的狀況很是掛心。幾乎是看著邵父一點點從低谷裡爬出來的他知道禦門席這個招牌對自家來說意味著什麼,禦門席如果辦砸了,邵父這把年紀,很難說日後還能不能再爬起來。
他長歎一聲,默認了對方的做法,又問:“我要不要去S市一趟?”
“別過來了。”嚴岱川雖然很想念邵衍,卻也不想把他過多的牽連進內場的鬥爭中,“你爸最近喜歡一個人呆著,你來S市,他的壓力會很大。”
邵衍不善表達,對他卻實在感激:“多謝你照顧我爸媽。”
嚴岱川沒想到還能聽到句謝,在電話那頭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道:“要謝我就好好照顧你自己,其他問題我會幫你解決的。”
邵衍忽然有一種自己正被什麼人保護在羽翼之下的錯覺。單打獨鬥了這麼多年,這樣被人小心呵護的感覺反倒讓他不習慣了起來。他抱著電話機的話筒發了好一會兒呆,在嚴岱川的提醒下才回過神來掛了電話。過後他一個人窩在地毯裡想了半天,不知不覺的,縈繞心頭的禦門席的困境就被嚴岱川那張無時無刻都沉著冷靜的臉給取而代之了。
嚴岱川的生意畢竟和美食界不搭界,想聯繫上世界性質的美食大賽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好在現如今這些專業性質比較強的活動也不會像從前非資訊時代那麼清高了,在付出一大筆贊助費之後,原本已經定下名額的環球美食大賽參賽名單中萬分不易地又加入了一個人。
烈火烹油!
邵衍得到環球美食大賽資格的事情頓時就在網路上炒糊了!
一直在支持禦門席的氣弱的聲音仿佛有了依靠般一下子直起了腰,一面倒的戰爭終於有了勢均力敵的趨勢。C國人對國際和國外總有一種盲目的信任,雖然環球美食大賽並沒有他們想像中的不食人間煙火,但邵衍這個“歷屆最小年紀參賽者”的名號還是成功收穫了不少嘆服的目光。
伊晃主廚也在備戰環球美食大賽,這場大賽持續時間通常將近一年,比賽進行到最後基本上就是所有古梅餐廳主廚們的賽場了。邵衍進入大賽的消息顯然讓他有些不爽,嚴岱川立刻發覺到來自于伊晃公司的壓力增強了許多,另一邊的邵玉帛也開始垂死掙扎起來,情況雖然還在可以掌控的範圍內,但臨界越來越危險。
嚴岱川搞不明白開個餐廳為什麼比他管理公司還要麻煩,這些餐廳們一派風光霽月的背後竟然也藏著不輸任何行業的心機。最近為邵家的事情他好些天都沒能好好休息了,上班時間看了兩張企劃之後就覺得有些疲憊,便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按揉太陽穴。
辦公室的門忽然被輕輕敲了兩下,將他從安靜的休憩中吵醒。嚴岱川瞬間帶上精神冷靜的面具,淡淡道:“進來。”
助理推開門,打量一下他爬滿血絲的雙眼,遲疑地走了進來:“嚴董,您之前讓我去聯繫解決衍少他們家餐廳的事情……”
夭壽哦!嚴岱川一聽這話就皺起眉頭:“又出什麼事了?”
“不,不!”助理連忙擺手,手上一小疊薄薄的資料被他搖的嘩嘩作響,他上前兩步把資料小心放在桌子上,眉目當中是掩飾不住的困惑,“……只是,這一屆的古梅餐廳的評選出來了……我想問一下您知不知道這個……這個情況……”
嚴岱川一愣,下意識翻開文件翻看,瞬間看到了紙上古梅標記下他無比熟悉的三個字。
他眨眨眼,還沒弄懂這是什麼個意思,揉了揉眼角才繼續看了下去。
第一頁上古梅的標記醒目無比,紙頁正上方有一個三顆星的標記,禦門席三個大字清晰而醒目地排列在下方,最後排列著一張禦門席招牌的照片和A市禦門席大門口拍攝到的門臉照片。
下面是好幾排密密麻麻的英語,大致可以翻譯為評審員慕名品嘗了C國這家主廚只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家的新餐廳,被美味的食物瞬間顛覆了一直以來對C國菜的印象。評審員們被美食吸引到不願離開,這家店值得世界各地的美食愛好者們漂洋過海去光顧一頓云云。
“……”嚴岱川翻了幾頁,三星標誌內只有禦門席一家店被列入,後面幾頁全都是滔滔不絕的對禦門席招牌菜的描述和欣賞。他盯著那個鼎鼎大名的古梅標記在心中生出一個不可能的猜測,張了張嘴,語速很慢,“這個是……”
助理的表情跟他如出一轍,整個人都在用氣息詮釋“我在做夢嗎”這個問題:“這是……古梅官網上的電子試閱版……實體書已經在印,發行時間在下個月中旬……”
“……”嚴岱川問,“網站來源可靠?”
助理重重點頭:“絕對不是山寨的!”
嚴岱川想到自己前些天累死累活忙成狗恐怕還不如面前這份檔帶來的效果大,都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心塞了。助理離開之後,他一個人呆在空曠安靜的辦公室裡把手上的文件來來回回仔仔細細翻閱了幾十遍,對這個毫無預兆的驚喜心中只剩下一個問題——這特麼是在逗我嗎!?
作為美食界的風向標,古梅的忠實粉絲遍佈世界各地,隨時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官網的動態,每一年的星級評測都會帶來一場新的的震動和狂歡。
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星級評測的電子試閱版本一出來就有人發現到了特別之處——今年居然評測出了一個新的三星級餐廳!
古梅的三星級餐廳代表了什麼,只要是對餐飲業有些瞭解的人就沒有不知道的,對一個餐廳來說這遠不止是榮譽那麼簡單。古梅創辦了那麼多代,迄今為止世界範圍能夠得上三星標準的也只有寥寥幾十家,這是業內最尖端的存在,在具有權威性的古梅的宣傳下,他們的市場不是一座城市也不是一個國家,而是全世界!太多人願意為古梅的一句評語漂洋過海甚至乘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跨越幾大洲去光臨一家餐廳!
已經好多年沒有哪個餐廳能獲得這樣的殊榮了,又一家三星餐廳的出現頓時就成了這一屆古梅評選最引人注目的新聞。得知這間餐廳位於C國後很多人更是不可思議,畢竟C國境內的古梅三星餐廳實在少得可憐,僅有的那幾家,經營的還大都是外國菜。
禦門席這三個字在短短幾天內傳遍了世界各地,古梅評審員們對這家店毫不吝嗇的溢美之詞更是讓人難以想像這會是怎樣的美味。C國內也有一群美食愛好者喜歡時刻關注這些,因為近些日子禦門席炒得火熱的負面新聞,很多人在看到官網上那三個漢字的時候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但事實是並沒有!“禦—門—席”三個明明白白的黑體字在一堆扭曲彎繞的單詞當中脫穎而出。從未想過這一屆會有C國餐廳入選的C國美食愛好者們立刻就癲狂了——和悠久的美食文明不成正比的被世界範圍承認的C國美食餐廳數量一直是饕餮們心中的痛,禦門席靠著C國菜打下古梅三星的榮譽,對他們來說也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
這個消息的爆發只是時間問題。
原本對禦門席振振有詞的聲討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國內美食界形同狂歡的喜報。各管道的媒體一副與有榮焉的架勢對這件事情大加報導。嚴岱川甚至來不及添柴加火,禦門席的負面新聞就一下子被古梅的新評選名單給鎮壓了下去。人們的立場變得太快,水底的生物還來不及收回觸角就被抓了個正著,不論是邵氏集團還是伊晃餐廳都因此被打得猝不及防。許多之前被輿論牽引著攻擊禦門席的人都大感受騙,發現到自己被愚弄後,一時間憤怒夾帶羞恥和火山爆發一樣朝他們噴湧開來。
風向驟轉,只是這次頭疼的人卻換成了另外一批。
與此同時,邵玉帛住院了。
作者有話要說:一會兒改錯別字

☆、第五十四章

邵玉帛是在大下午被直接從公司送進醫院的。那天助理們收到了禦門席當選古梅三星餐廳的消息,因為沒人敢直接遞上來告訴他,所以最後挑選了一個他不在辦公室的時候偷偷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邵玉帛最近流連會議室,為邵氏集團的各種工作和打得火熱的輿論攻堅戰忙得不可開交,因此老是因為員工一些雞毛蒜皮的小失誤大發脾氣。他回辦公室的時候秘書室裡的所有人都做好了被拎去大罵一頓的準備,老半天沒聽到動靜的眾人偷摸趴在窗戶上朝裡一看,就發現邵玉帛倒在辦公桌前的地上不省人事了。
邵玉帛是激動過度引發的腦充血,好在他年輕力壯,雖然拖延了一會兒,但進醫院之後還是很快搶救過來了,之後就一直昏睡不醒。
得到消息的廖和英和邵文清嚇得立刻丟下了手上所有事情趕到醫院,邵氏的股東出於各方面考慮也都跟了過來,邵家這樣大的動靜,怎麼可能逃得過媒體的耳目?
A市這樣的小地方,不論多好的醫院,想要打聽一些病人的消息都太容易了,邵玉帛的入院的病因是瞞不住的。禦門席入選古梅三星餐廳的消息前腳剛出來,後腳這邊邵玉帛這邊就因為腦溢血進了醫院。這兩件事情之間隱秘的關聯忍不住叫人浮想聯翩,各種傳言瞬間就猖獗了起來。
幾天之前網路上的邵氏和餐廳還和禦門席掐得不可開交,沒有了在暗處掌控形式引導輿論的媒體,許多被隱藏的細節也漸漸變得清晰。頭腦的一時衝動過去之後,不少人就開始覺得禦門席之前被掐的原因太過牽強,誰也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什麼會那麼激動,就好像有個聲音一直在他們耳邊喃喃說著禦門席的浪得虛名。
那段時間頻發的爭吵給他們留下的負面印象無一不落在禦門席頭上,什麼實力名不副實啦,什麼菜價獅子大張口啦,什麼原本隸屬于邵家集團單飛後就對曾經的東家針鋒相對沒良心啦等等等,這些空穴來風的傳聞總不會是被人一拍腦袋想出來的,這樣大範圍的一場戰鬥,說沒有幕後主使,誰信?
不久之前網路上對禦門席幾乎一片倒的質疑頓時換了主人,還在醫院裡沒能蘇醒的邵玉帛昏迷中已然成為了新的笑柄。不知道是哪個知情人翻出了他從小到大的事蹟,邵玉帛廢柴的工作能力和對邵老爺子高超的拍馬技藝也被著重拿出來當做娛樂。一時間不少人紛紛替邵父抱不平,感歎能幹的果然不如會說的。畢竟邵父在集團裡兢兢業業幹了那麼多年,到了也比不上遊手好閒的小兒子在父親耳朵邊上灌的*藥,邵氏公司最後不還是落在了邵玉帛的手裡,邵家老大撈到了什麼?禦門席在換招牌之前,也不過是邵氏餐廳幾家邵玉帛不想要了的老店而已。
禦門席的發展之路簡直離奇極了,移交到邵父手上之後,經營狀況短短幾個月內就從半死不活轉變為了現如今的顧客盈門。這家店似乎有著神奇的魔力,隨身具備招惹麻煩的體質,從換招牌開始在A市就麻煩不斷,一次次引發風波,到了S市之後更是接連不斷地成為焦點,在餐廳這一行裡來說,也算是蠻少見的了。
之前浸在各個論壇中追著咬人的所謂“禦門席黑”們就像齊刷刷被打了耳光似的安靜了下來,被揚眉吐氣的對辯者們拎著ID掛出來鞭屍,ID掛的越多,越有人從其中發現到了之前在混亂情況中被人忽略的蛛絲馬跡。
這些對禦門席仿佛有著刻骨之恨的ID裡大多已經註冊多年,帳號裡除了對禦門席不依不饒的攻擊外,多數在早期都有替一個叫做伊府宴的餐廳做軟廣的嫌疑。要是出現這類情況的只有一個兩個倒還好說,數量一大,傻子都能發現不對勁了。
這代表什麼?代表熱情的線民們又一次被當成猴子耍了!這些人哪是義憤填膺啊,分明是在拿錢做事!
伊府宴的來歷順藤摸瓜一下子就被查了出來,伊晃這間R國餐廳在國內R國料理界也算是數一數二大名氣的了,稍微喜歡追求小資生活的人就沒有不知道這家餐廳的。伊府宴作為伊晃料理的子公司,攙和進抹黑禦門席的事情裡立場一下就微妙了起來,許多R國料理的忠實粉絲紛紛表示難以置信。若是再早一些,哪怕幾天之前,如果有人告訴他們作風清高的伊晃料理暗地裡想把才開始起步的禦門席置之死地,他們恐怕只會覺得可笑無比,說不定還要嘲諷說出這種話的人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把禦門席和伊晃相提並論。
可現在哪還會有人會這樣不講道理,禦門席可是明明白白的古梅三星!和伊晃料理之間這一顆星的差距甚至遠過德雷克海峽,有權威在前,誰還敢大放厥詞去質疑禦門席的實力?至於伊晃料理這樣針對毫無交集的禦門席的原因,伊府宴冷清的生意放在那裡,還用人去追查研究嗎?
繼邵氏美食和邵玉帛之後,伊晃料理和伊晃料理的主廚櫻井雄也成為了另一個眾矢之的。人們對真小人和偽君子的接受程度總是比較低的,R國料理一直以來走得又是清淡冷高風,猛然被人發現風光豔麗盛開著玫瑰的花園地下埋藏著無數具死屍,還能還能心無芥蒂繼續賞花的人終究寥寥無幾。
嚴岱川想到之前的禦門席被圍攻到四面楚歌的可憐處境,現在能夠搬回一局,自然不可能輕易收手。以禦門席現在的影響力,在這種對壘中能佔據上風的機會可不多,伊晃料理這種龐然大物能量不是蓋的,現在反正已經撕破臉,索性一次把他打疼,以絕後患。
櫻井雄前段時間高調地來了S市的餐廳舉行了親手掌廚的活動,帶動伊晃料理的營業額成倍翻漲。這件事情一出,新客人是不會登門了,光顧生意的老顧客們上門後心情都有點複雜。伊晃料理的料理台是和顧客的用餐台無距離修建在一起的,於是櫻井雄在做飯的時候,就時常能聽到有人用或熟練或蹩腳的R國話問他針對禦門席的事情。
櫻井雄個性古怪,骨子裡帶著一種R國人對獲勝極致的追求。幾近變態的勝負欲讓他之前在看到禦門席一日比一日紅火的生意時心中很不是滋味。短短幾十層樓的差距,伊府宴的老店生意清淡連個人都沒有,高層電梯裡每到飯點幾乎所有的乘客卻都是沖著禦門席去的。這樣巨大的落差,讓把自尊看得比天還重的櫻井雄怎麼能接受?尤其是之後市場上價格越炒越高的禦門席出品的花釀,在售價上比伊晃餐廳的櫻花酒高出三分之一不止,竟然還供不應求大受追捧。
櫻井雄早就知道禦門席會是自己日後的一個大敵,開始時並沒有打算主動發起攻擊。然而恰好湊上了禦門席和邵氏集團的風波,他看得心動,才暗地裡推波助瀾了一把,抱著哪怕只是讓禦門席元氣大傷也好的念頭。
還是做得不夠小心,櫻井雄一直以來光輝的人生歷史終於被劃上一道無法抹去的污點,看重聲名的他多少有些後悔。不過他後悔的只是自己做事太不小心,對於扳倒禦門席這件事情,他可沒覺得自己做的哪裡不對,商業競爭不就是這樣你死我活嗎?
櫻井雄交代了事情自己灰溜溜回了R國,C國的餐廳在風波過去之前他是肯定不會踏足的了。S市大廈裡的伊府宴餐廳在他走後沒幾天終於宣告關門大吉,原本就沒什麼生意,出了這種醜聞,新品牌根本沒法再繼續好好經營。子公司黃了,櫻井雄原本備戰廚藝大賽的心情自然不剩多少,還總是有媒體聯繫他是否要公開向禦門席表達歉意,每天大門一開看到門口全副武裝的媒體時,他都覺得自己像個被耍的猴子。
*****
邵玉帛醒來的時候從床上一躍而起,因為腦供血不足的關係差點摔到地上,卻根本沒有閒心去關心這個。
禦門席成了古梅三星!!!!
他滿腦子只剩下這血紅的九個大字。
邵玉帛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兀長的噩夢,夢裡的情節發展毫無邏輯,一切都在向著置他於死地的局面偏移。他根本無法接受事情的結局變成這樣,罵戰炒到失控的時候他思考過各種讓邵氏餐廳脫身的方式,他構想了太多的結局,裡面唯獨不曾出現禦門席大獲全勝的選項。禦門席又有什麼和邵氏餐廳抗爭的優勢呢?這個品牌才起步多久,說難聽一點還是從邵家分流過去的,一年都不到的時間,怎麼可能發展到足以與老品牌抗衡?暗地裡那個一直想要把渾水攪得更亂的勢力,邵玉帛能察覺到對方對禦門席也有著相當大的敵意,自家是否能脫身這件事情邵玉帛到最後已經不去考慮了——他能接受兩敗俱傷,邵氏家大業大,傷癒後總會爬起來的,禦門席卻不然,恐怕經此一役就會被湮沒進美食界倒閉品牌的浪潮當中。
他無法表述自己在得知到禦門席成為了古梅三星餐廳時的心情,好像那一個瞬間忽然有股滾燙的血從喉嚨湧了上來,世界變得模糊一片。昏迷的時候他其實還有知覺,只是手腳不知道為什麼總是不聽使喚,噩耗清晰地在腦袋裡折磨了他好幾天,邵玉帛的覺得自己的人生被顛覆了!
醒來之後他第一個動作就是抓起床頭櫃能夠到的東西狠狠地摔了出去,聽到清脆的碎裂聲後他脫力地倒回床上,從喉嚨裡發出垂死掙扎時咕嚕嚕的聲音。
窗邊原本在和兒子一起削水果的廖和英被他嚇得直接劃破了食指,血一下從傷口湧出來滴的到處都是,兩個人卻無暇顧及傷口,齊刷刷朝著病床跑了過去——邵玉帛昏迷四天了!
剛才那一摔好像耗盡了邵玉帛的所有精力,他像死魚一樣瞪大不甘願的眼睛躺在床上喘著粗氣,聽著妻子連聲叫自己名字,虛弱地發出了咆哮的聲音:“閉嘴!滾!”
邵文清注意到母親鮮血直流的食指,趕忙找紙巾替她捂住傷口,見父親這這個反應,多少有些生氣:“媽都呆在醫院裡照顧你多少天……”
邵玉帛艱難轉過頭來盯著兒子,注意到父親的臉色時還在喋喋不休的邵文清一下嚇住了,邵玉帛的臉好像窒息那樣發著脹,雙眼通紅,眼神中寫滿了陰鷙和狠戾,像只剩下野性的凶獸那樣,仿佛下一刻就會張嘴咬斷人的喉嚨。
邵文清嚇得連連退開好幾步,邵玉帛卻盯著他,一字一頓的,用微弱卻兇狠的聲音對他說:“菜—譜—一—定—在—邵—衍—手—裡—”
什麼菜譜?
邵文清片刻之後意識到父親的意思,頓時感到荒唐:“爸!你能別去想這些了嗎?菜譜要是那麼有用,當初爺爺在的時候咱家餐廳怎麼就沒被評成古梅三星?你好好養病吧,別老盯著大伯他們了,都已經不來往那麼久了,當做陌生人不好嗎?”
邵玉帛慢慢地回答:“打電話,通知股東們來醫院一趟,這件事情不能就這麼算了。”
“爸!”邵文清氣他執迷不悟,忍不住氣急地大喊一聲。
邵玉帛卻不理會他,只是慢慢轉過了頭。
你懂個屁。邵玉帛心中嗤笑兒子的天真——出了分家時的那一場風波,大哥一家幾乎是被淨身趕走的。斷人財路,兩家人的深仇大恨早已結下。大哥一家從此庸庸碌碌倒還好說,一旦禦門席日後飛黃騰達,下一個倒楣的,就是你老爸我了。
然而事情哪裡還會如他想像一般發展。
得到去醫院的通知時禦門席的股東們私底下已經開完好幾場緊急會議。禦門席更上一層樓後,罵戰裡之前緊追不捨的邵氏餐廳風頭驟轉,立刻成為了貽笑大方的存在。餐廳的生意一落千丈,受到了不可扭轉的影響,邵家的兄弟之爭成為集團上空越積越厚揮之不去的陰影。稍微有遠見一些的人都知道邵家已大廈將傾,再這樣荒唐下去,恐怕就離破產不遠了。
眾人隱隱以廖河東為首,接電話的人將邵玉帛的話轉達給在場的眾人後,大家的面色就古怪了起來。
“去吧。”沉默良久後,廖河東盯著自己手上的香煙率先開口,“有些事情,是要早點解決了。”
邵家的股東太多,到醫院的時候一大串人房間裡都站不下,眾人推選了幾個持股多的作為代表,其他人都零散地呆在走廊裡。邵玉帛和他們說的第一句話跟剛才對邵文清說的如出一轍。
菜譜的事情鬧騰很久了,這種話聽在廖河東耳朵裡就跟開玩笑似的。什麼菜譜有那麼大能耐,老爺子掌管研究了一輩子也沒見拿下個古梅一星,一到邵衍手上就攻無不克戰無不利了?邵玉帛顯然在昏睡的時候想了很多,此刻把自己的各種論據推斷出來條理還是大致清晰的,大意就是禦門席能有今天的成就和老爺子那本不知所蹤的菜譜脫不開關係。老爺子把公司都留給了他,大房一家拿到菜譜的手段一定是不正規的,他要讓集團的律師團為邵家討回公道。
廖河東靜靜地聽邵玉帛說完,看著他臉上偏執瘋狂的表情,忍不住心想邵玉帛不會是因為承受不住這場打擊精神失常了吧?他們也不正面給出回應,大夥互相對視幾眼,廖河東站了出來。
“小邵啊,你還年輕,時間還很長,有些東西需要慢慢學習。”廖河東坐在邵玉帛床邊,用從未用在過邵玉帛身上的溫和語氣語重心長道,“你現在身體也要休養,公司裡的事情暫時就不要操心了,好好在家裡休息一段時間。”
邵玉帛因為剛才的一番演講已經精疲力竭,只是胸口還翻滾著揮之不去的熱血,聽到這話的時候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琢磨了一下,才感覺兜頭澆來一瓢冷水。
他盯著廖河東:“你這是什麼意思。”
“小邵啊。”其他股東也都紛紛站了出來,對他溫言勸告,“公司裡的事情先交給你廖叔管就好,大家都商量過了,覺得你現在這個情況,確實需要冷靜休養一段時間。不過沒關係,等到你的身體什麼時候恢復了,想回公司來上班,還是隨時都可以的。”
邵玉帛不敢置信地張了張嘴,盯著眾人緩緩搖頭:“……不可能,我持股百分之三十,你們沒辦法……”
“股東會已經通過了。”廖河東打斷他的話,語速緩慢,好像生怕他聽不清那樣咬著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除了你和邵衍之外,公司裡的所有股東都全票通過了。”
“……哈!”邵玉帛轉動眼珠看著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臉一點一點憋成豬肝色,隨後全身都開始劇烈發起抖來。
“爸!!”
“玉帛!”
邵文清和他母親立刻發現到不對,趕忙一邊大叫一邊撲上去按床頭的救護鈴,護士和醫生們很快就到了,看到邵玉帛這個狀況頓時發怒大喊,“病人現在不能受刺激,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怎麼還把他氣成這個樣子?再來幾次鐵人都會被搞沒命的!”
邵玉帛被打下鎮定劑匆忙推了出去,廖和英捂著臉一邊哭一邊追在後面,邵文清原本想要跟上母親的腳步,路過股東會一行人的時候卻又猛然停下了步伐。
廖河東笑著和他對視:“快去照顧你爸爸吧,我們也要走了。你好好學習,畢業之後來公司,給你安排一個好位置。”
邵文清冷笑一聲:“不勞費心。”
“嘿你說!”見年輕人倔強地跑開,廖河東指著他的背影挑起眉頭不忿地指了一下,“你說這孩子,怎麼分不清好賴人呢?都是兄弟倆,怎麼跟邵衍那麼不像。人邵衍都知道幫著他爸打理生意了,他多大的人了還這麼不懂事!”
眾人紛紛圍上來安慰他,仿佛壓根不知道剛才是廖河東先出言挑釁似的,睜眼說瞎話指責邵文清:“這孩子就是被他他爸媽寵壞了,你看小邵這次給公司捅下多大的婁子,你接手過來頂著那麼大的壓力,也不知道感激。”
廖河東和說話那人對視一眼,滿意地勾起唇角,短暫的喜悅片刻之後就被心中的憂慮蓋過了。
拿下了邵氏是件好事,但橫在面前的危機卻還是存在的。邵玉帛之前的種種舉止已經把禦門席得罪慘了,他們無法阻止禦門席的發展,想要日後不受影響,就必須要挽回邵家的形象。
邵氏的管理權移交的挺轟動,邵玉帛還沒從重症監護室裡出來,A省乃至於消息靈通的各大城市就都得到了消息。
絕大多數的人對此表示喜聞樂見,實在是之前用盡手段打壓禦門席的邵玉帛給眾人留下的印象太噁心了。邵氏美食積存百年的名聲在他手上基本上敗了個乾淨,一家親兄弟,他為點股份財產就對親哥哥一家這樣趕盡殺絕,人品可見一斑。
人們總願意相信自己分析出來的真相,雖然他們對內情的很多分析都出於腦補,但邵家的兄弟之爭已經不是第一次曝光在公眾的視野當中了,種種版本的猜測也並非空穴來風。邵父倒還好說,他的工作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在父親死後的一系列家庭鬥爭中也始終處於下風位置,旁人罵他也多是說他窩囊,連個弟弟都鬥不過之類的,潛意識裡卻都將他當成了一個老實的受害者。對邵玉帛留下的印象,卻無疑要壞上許多。
邵玉帛的倒臺幾乎就是機關算盡太聰明的現實版本,加上禦門席在那場混亂的爭鬥中硬生生靠著古梅三星的稱號為自己洗刷了冤屈,話題中原本的勝利者自然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笑話,誰都能來踩上一腳了。
得虧得邵玉帛在加護病房裡無法接觸到外界的資訊資訊,否則就沖他現在不能受刺激的的身體,還不知道得因為這些閒言碎語再進手術室多少回。
廖河東拿下了集團的大權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拍禦門席的馬屁。
被評為古梅三星這種神展開邵家父母之前想都不敢去想,邵老爺子在世的時候巴望過這個名號多久,結果到死都沒摸到門路。他們雖然明白這個稱謂對餐廳有多重要,但也是在真正冠上了名頭之後,才意識到在美食界中得到了權威的認可竟然會有那麼多好處。
原來四方傾軋來的壓力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不說,之前坐山觀虎鬥想澄清門路走都走不通的媒體們忽然就跟打了雞血似的為禦門席報起不平來。各種對前段時間毫無道理的輿論攻擊戰的譴責和分析層出不窮,仿佛他們才知道禦門席竟然受到了天大的委屈那樣,說起大道理來自己臉都不紅。
原本評價禦門席和邵氏針鋒相對太忘本的人們話鋒一轉,立刻開始批評起邵氏集團沒有容人之量。邵玉帛入院下臺的事情更是讓他們感同身受般拍手稱快,連善惡到頭終有報這種評價都給說出來了。邵氏集團在換了掌門人之後沒幾天功夫就對禦門席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善意,各種通稿中都隱晦地表明瞭之前邵氏集團和禦門席各種過不去的決策跟集團本身無關。邵氏的示好讓邵玉帛在旁人看來更加可笑,明明姓邵,接手的也是父親的股份,可現在卻被說得和自家產業毫無瓜葛似的。富三代做成這樣,商場中當真少有。
邵父在得知弟弟的狀況後心情頗有些複雜。現在要說什麼兄弟感情多半是扯淡,之前的那麼多矛盾疊加在一起,他們兄弟倆莫說沒感情了,就算有感情也應該被消磨了個乾淨。只是從小一起長大,邵父看多了弟弟風光無限的模樣,猛然間得知對方的處境如此淒涼,就好像看到了剛分家時的自己一樣。
他已經看透了,邵母心腸卻軟些,矛盾過去了又覺得小叔一家有點可憐。被邵父拿出邵衍之前摔傷之後被邵文清誘騙的事情一說,同情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禦門席短短幾天時間就成為了S市乃至周邊許多城市最為熱捧的餐廳,前段時間銳減的訂餐卡辦理數量瞬間回升到比從前還要可怕。邵父去視察還在裝修的新餐廳的照片更是橫掃各大媒體,禦門席的新店未開即紅,老店的場面之火爆實在也有些嚇人。
老顧客們在那場風波裡訂位置還要容易一些,等到風頭過去後徹底排不上隊了,一邊為邵家渡過難關感到高興一邊又覺得禦門席生意變好簡直煩死個人。
邵衍後知後覺,被大批媒體堵在老店樓下的時候才知道事情的最終發展居然變成了這樣。媒體們相當好奇他到底是憑藉什麼樣的菜色虜獲了古梅評審們的“芳心”,邵衍卻比他們還要莫名其妙。
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真真的!!!
作者有話要說:一會兒改錯別字

☆、第五十五章

從星評下來之後田方笠就不讓邵衍親自動手做飯了,說是邵衍這雙金貴的手用來教徒弟就好。每天的教習原本七點鐘才能離開的,他也被田方笠勒令六點就回去休息。離開廚房之前,田方笠還特地叫住邵衍,把新買來的口罩翻出來給他戴上。
禦門席周邊近些日子總是埋伏著記者,人怕出名豬怕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搶到獨家頭條。邵衍因為之前A省美食聯盟排擠禦門席的事情對A省的媒體印象非常差,加上近些天又忙,便沒有接受採訪的打算,每天回家的時候都要全副武裝的。
口罩有點大,邵衍的臉又太小,咋一蓋差點連眼睛都被蓋住。田方笠有點發愁地看著他扯口罩邊的動作,心想著這人怎麼口罩戴了跟沒戴似的,在人群中一眼看去都在閃閃發亮。
從廚房出禦門席的一路,邵衍被攔下來四五次,他熟練地和這些上前道賀的老顧客們道別,匆匆離開之後店裡還都是討論他的聲音。
因為拿下古梅三星的禦門席位於A市,近些日子A市的客流量幾乎成倍增長,不少人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就為了品嘗一口古梅評審員們讚不絕口的美食,這些人裡的大部分倒還真的沒見過邵衍的真容。得知到這個看不清臉但氣質溫和秀氣的年輕人就是被古梅官方評論為“鬼才”超級廚師,許多人都覺得相當詫異——
——“他看起來哪裡像廚師了,學生還差不多吧!”
“確實是學生啊,氣質看起來的確不像。不過聽說他除了做菜外還是個書法愛好者呢。這也難怪了。”
“哪裡止愛好者那麼簡單,你們可別看他年紀小,S市最貴的一幅字都炒到三十五萬了。”
“嘖嘖,真是惹人厭。我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飆車玩女人呢。”
“要厭你去厭吧,那麼厭百香果酒你也別訂了,直接讓給我好了。”
“滾!”
***
已經是早春,南方太陽落山后的室外卻依舊寒冷。邵衍現在住得近,加之又沒有帶司機回A市,所以這些日子都是跑步回家的。因為有內功護體,寒風吹到臉上的時候邵衍並不覺得有多難以忍受,他拉伸了一下手腳在原地跳躍兩步,輕快地跑動了起來。
隱匿在暗處的不少人迅速閃現出身影,扛著照相機和攝像機疾步追了上來,邵衍面無表情慢悠悠跑著,就聽到耳邊不斷傳來帶喘氣的問題:“您好!邵先生!我是今明晚報的記者……”
“我是A省電視臺新聞三十分的記者……”
“您對禦門席成為古梅三星餐廳有什麼感想嗎?”
“您對古梅的評審員是否有印象?”
寒風夾帶著噪音,邵衍腳步半點不亂,呼吸均勻,目光直視前方。直到感覺到話筒快戳到自己嘴了,才抬手去拿過來,然後放進緊追不捨的記者的上衣兜裡。
他跑的看似不快,走南闖北追慣了新聞的攝影師和記者們卻很快就跟不上了。一路下來也沒什麼問題得到回答,大家又是不甘心放棄又是體力不支,紛紛大喘氣著從和邵衍並行轉為尾碼在他身後,一邊扛著機器拔步狂奔一邊抬手高呼:“跑慢點!慢點!慢點!慢……”
追不到一條街距離就拉開了,邵衍甩了他們好幾次,把煩人的尾巴丟掉之後心情還蠻好的,消失之前甚至揮手朝他們比了個再見。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清瘦的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
“哎喲我的媽!又追丟了!”電視臺記者轉身一屁股坐在地上,話筒隨手擱在一邊擦了把汗。
“下回得開車來堵。這個邵衍簡直不是人啊,跑的跟兔子一樣快。”攝影師隨手把機器丟進花圃裡,一邊大喘氣一邊擺手,“不行了不行了,下次出新聞換別人來吧,我都追了他四天了,一次也沒追上過。老子跟了那麼多回拍攝,第一次碰上這麼邪門的。”
“我看他跑的也不快啊,怎麼一下就沒影了。”觀察入微的記者翻看自己剛才追在邵衍身後的照片,忍不住困惑地皺起了眉頭,“他跑步感覺好輕啊,落地都踮著腳,人跟打飄似的。你看他腳尖踩在地上之前好像還往前面滑了一段距離……哪有人這樣跑步的?”
攝影師翻了個白眼:“人那是長得帥自帶光環,你不會是想說他練了武功吧?淩波微步還是水上漂?”
“我也就是說說而已,這世界上哪還真有那麼邪門的輕功啊。”記者被他說得也笑了起來,瞬間拋開了自己心中那些離譜的猜測。跑步快的人他這輩子又不是沒有見過,邵衍的速度雖然放在什麼群體中都顯得有些不太尋常,但這點不尋常和他跟年齡不成正比的廚藝和書法技藝相比又算得了什麼?想到自己這些天跟組拍攝總是無功而返的事情,記者忍不住歎了一聲,埋怨道,“台裡領導真是煩死了,之前和邵家合作的時候把禦門席得罪的那麼慘,現在又想當做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結果到最後都是我們這些小蝦米遭殃。”
“哎!你看那個車!”攝影沒有搭理他的自怨自艾,目光一直在注意邵衍離開的方向,忽然看到一輛剛才在禦門席樓下就停在他們藏身處旁邊的黑色廂式車。這輛車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的,朝著邵衍離開的方向徑直開去,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職業的敏感性讓他覺得這種巧合有些不尋常,但A省那麼多的車,碰上巧合的概率還是比較大的。攝影師正在遲疑,記者抬起頭的時候車已經不見了,問他:“怎麼了?看哪個車?”
“……不,可能是我想多了。”攝影師收回目光搖了搖頭,笑道,“在台裡呆久了,我覺得自己神經都纖細的有些不正常了。”
邵衍跑到沒人的地方直接就朝樹上跳。他一直堅持練功,現在別的不說,輕功已經恢復成從前的六七成。想靠著輕功水上漂或者如同外國大片裡那樣垂直跑上大樓外牆是不可能的,但現在的邵衍靠著出色的體能也能一躍登上普通大樹的樹杈了。A市綠化好,沿途有足夠行道樹來給他練習,邵衍恰好找到一顆樹杈長得好的梧桐,跳上來之後發現周圍的夜景還不錯,便順勢盤膝坐下運起心法來鞏固境界。
他已經相當習慣這個時代的生活了,雖然現在的生活條件不怎麼好,可靠著科技,在這裡小有薄產的人日常過得也未必比從前的皇帝遜色。這裡的人可以每天泡澡,出行搭乘價格實惠的車,工作之餘都有休沐的時間,關鍵的是竟然大部分的人都能得到教育。這些條件裡不消說別的,就只每天泡澡一項那在從前也不是所有富貴人家的公子小姐都能做得到的。所以到如今除了預想中的產業還沒能置辦下來外,邵衍對生活的其餘部分已經相當滿足了。
收工後額頭逼出薄薄的汗,邵衍長舒口氣,輕輕一躍站在了樹端上,滿意地發現纖細的樹枝只是輕輕搖擺了幾下就恢復平穩。
他正想跳到另一顆樹上,忽然一陣遠光燈打過來,刹車聲呼嘯,一輛黑色的大廂車停在了不遠處。
邵衍下意識停住了動作,便見車門打開,上頭下來了幾個普通打扮的年輕男人。其中一個端著相機抱著機器在車旁邊跑了一圈,大罵道:“你怎麼開車的!又他媽跟丟了!”
車喇叭響了一下,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尤為刺耳,駕駛座的車窗被搖下,一個剃著平頭的壯漢和相機男對罵:“媽的你問我我問誰?每天都在這個地方跟丟,我還要問你你的人是怎麼調查路線的呢!這個邵衍是鬼嗎?轉個彎一下子就不見了,飛都飛不了那麼快!”
“他不會是發現咱們了吧?”相機男旁邊忽然有個穿黑棉襖的氣弱出聲。
“怎麼可能!”平頭司機抬手照著他腦袋拍了一下,“我跟他保持了至少半條街的距離!你個狗|日的背後開天眼也發現不了。就是你們的人出的問題!”
他們已經跟了邵衍好多天了,剛開始還沒想到開車來,但邵衍跑步的速度太快,跟蹤的人通常在屁股後面跑上幾分鐘就被甩開了。幾次過後他們不得不換了代步工具,但好些天下來仍舊沒能如願。邵衍總是跑到半路就不知道去了哪裡,跟幽靈似的一晃眼就不見了。像今天這跟著跟著莫名其妙被甩掉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從沒有一例工開的那麼艱難,大夥都有些火大。
眾人又是生氣又是不甘心,叉腰對罵正在互相埋怨,冷不丁忽然聽到近處傳來一聲幽幽的問話:“你們找我幹嘛?”
大夥聽到這陌生的聲音時齊齊一愣,夜色沁涼,所有人後背都開始冒氣密密麻麻的冷汗。周圍除了他們之外杳無人跡,早春季節樹叢裡連發出雜音的昆蟲都沒有,周圍靜悄悄的,寒風吹來,令人毛骨悚然。
眾人遲緩的,像是機器人那樣卡著殼一點點轉過頭去,猛然對上了一張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的臉!
“哇!!!”相機男嚇得腿都軟了,大叫一聲就想退開,被邵衍眼疾手快拉住頭髮又扯了回去。相機男的夥伴們面面相覷片刻,又是慌亂又是恐懼,漸漸圍攏在一起朝後慢慢退著,嘴裡問:“你你你你你你是什麼時候爬到車上的!”
邵衍眯著眼睛和開口那人對視了一會兒,抬手扯下口罩,招招手道:“過來。”
那人看著邵衍異于常人的行為舉止都快嚇尿了,哪裡肯聽話,含著一泡眼淚迅速地搖頭以示拒絕。
“嘖!”邵衍不耐煩了,挑起眉頭加大了動作,語氣也冷了下來,“讓你過來!沒聽到嗎!”
車裡的平頭壯漢迅速關上車窗啟動了車子,還被邵衍拽著頭髮的相機男嚇得連連拍打車窗,嘴裡怒駡:“垃圾!你他媽要一個人跑!”
平頭壯漢顯然不打算搭理他,掛好檔位就要開車,車開快之後坐在車頂上的邵衍會不會被甩下來不得而知,可他這個被拽著頭髮貼在車壁上的人肯定要吃一番苦頭。相機男險些嚇尿,冷不防就聽到後腦處傳來一記令人渾身發麻的碎響,他側臉貼在車窗上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卻親眼看到駕駛座上灑下了無數的碎玻璃,隨後平頭男也不知道是遭到了什麼打擊,軟綿綿癱倒在了車裡。
邵衍砸破車窗把想逃跑的人給弄暈後,慢悠悠把胳膊從車玻璃的破洞裡收了回來,看向不遠處在用表情喊媽媽的一群人,重新招了招手:“過來。”
眾人:“QAQ媽媽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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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衍到家門口才發現自己拳頭上沾了血,他抽了電梯房的幾張紙巾隨便擦了擦,打開門後彎腰換鞋,就聽到劉阿姨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怎麼今天回來的這麼晚?”
“路上有點事情。”邵衍順手把擦過拳頭的紙巾丟到垃圾桶裡,抬頭環視一圈,有些疑惑地問道,“怎麼開了那麼多燈?”
“哎呀!這紙上怎麼有血?衍衍你受傷了?在外頭打架了?!”劉阿姨眼尖地發現到垃圾筐裡的廢紙上鮮豔的紅色,嚇得立刻撲上去摸索邵衍,“怎麼可以一個人能去打架啊!給阿姨看看傷到哪裡了,家裡還有藥和繃帶,傷口要消毒的,隨便放在那裡要感染的!”
邵衍無奈地舒展開任由她檢查,嘴裡說著“我沒有受傷,屋裡卻忽然又響起了另一個人的聲音:“怎麼回事?邵衍你怎麼了?”
“嚴岱川?”邵衍看著手拿酒瓶從廚房邊的酒庫裡出來的男人,忍不住驚訝地喊了他一聲,“你這個時候怎麼會在A市?”
嚴岱川表情很嚴肅地看著邵衍,把酒瓶放下之後就徑直走了過來。他撿起垃圾筐裡沾了血的紙巾展開一看,臉上立刻可見地出現了怒容,他讓劉阿姨先停下,自己將打架時最容易受傷的幾個部位抓著看了過去,見沒找到傷口,冷峻的氣息這才消褪掉一些。
邵衍從他掌心把自己的拳頭給抽了出來,臉上有那麼點隱約的得意:“說了我沒受傷還不相信。不就打個架嗎,多稀奇似的。這是人家的血。”
他說著眉頭皺了起來,盯著自己拳頭的表情變得有些嫌棄:“還不知道是哪裡的血,噁心死了,我去洗個手。”
憂心忡忡的劉阿姨和滿臉無奈的嚴岱川對視了一眼,做了一個拜託拜託的表情,嚴岱川輕歎了一聲,尾隨邵衍進了洗手間。
邵衍從鏡子裡看到他靠近,瞥了一眼:“你跟進來幹嘛,對了你怎麼到A市了。”
“過來轉接掉以前我爸在A市開的幾個娛樂城,遣散一下人員。”嚴岱川找到厚厚的幹毛巾把邵衍濕漉漉的手抱了起來,視線在對方臉上掃過,確定沒什麼傷口之後才道,“有什麼事情好好說,能不打架儘量就別打。今天是跟誰起衝突了?同學?還是街上的流氓混混?”
“不知道,我抓住他們之後問了一下,都說自己是拿錢辦事的,有人給他們錢讓他們跟蹤我每天都做些什麼事。”邵衍任由嚴岱川抓著自己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雙眼愜意地眯了起來懶洋洋享受著,“好像是有機會打我一頓的話另外有錢拿,他們都是小嘍囉,也不知道給錢的是誰,我把他們教訓一頓綁在那裡了,沒怎麼折騰。”
事情比想像中嚴重一些,嚴岱川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心中瞬間開始分析起花錢買人動手教訓邵衍的會是哪一方勢力,然後驚訝地發現邵衍這段時間來得罪的人著實不少。因為有動機的人太多,他一時之間反倒沒法立刻鎖定哪個物件。
嚴岱川不動聲色地問:“你把他們綁起來了?綁在那裡了?”
“就九曲北路街面那個公園後頭,有個人工湖,我把他們綁在樹上了。”邵衍摸了下肚子,覺得有些餓,打了個哈欠慢悠悠走了出去,進廚房開冰箱一看,就發現今天的肉早早已經送了過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還在長身體,邵衍覺得最近自己的食量大了一些,用餐環境好的話,足足可以吃下好幾碗飯。冰箱裡一大塊羔羊肉看肉質就細滑的很,邵衍把肉切成薄片用調料醃在那裡。鍋裡猛火爆開香料,片刻後撈走香料留下底油,將羊肉煸炒片刻,然後倒入切成細末的洋蔥和胡蘿蔔土豆。翻炒均勻後,他找出家裡中午的剩飯給倒了進去,炒到米飯油光發亮粒粒分明,再灑下一把孜然,澆透一掃高湯,飯粒立刻呈現出一種吃透滋味的微黃色。羊肉和洋蔥混合上孜然立刻呈現出一種頗具異域風情的香氣。
邵衍嘴裡一邊嚼動一邊吧案臺上的幾壇醃菜罐給打開,挑出一捆醋芹和一塊酸筍,酸溜溜的香氣立刻衝破濃郁的炒飯傳播開來,嗅得人口舌生津。醋芹和酸筍切在一起一大盤子拿骨頭湯和油辣椒陳醋拌了拌,跟炒飯一起上桌,早習慣了吃邵衍手藝的劉阿姨立刻起身去找碗。
嚴岱川原本不餓的,看到色澤油亮的炒飯時又忍不住有些嘴饞,劉阿姨送上筷子後他順手夾了段個醋芹放在嘴裡嚼,滿嘴奇特的酸香讓人立馬就收不了口了。連續吃了小半盤後他由站變坐,面前也多了一碗劉阿姨為他盛好的飯。一口炒飯一口醃菜,羊肉飯孜然的濃香讓人回味無窮,吃多了有些油膩,嚼半段芹菜立刻就被消解掉。酸爽和濃郁相互結合,共取長處,搭配之完美,簡直可以稱為天作之合。
嚴岱川還是第一次吃炒飯吃出這樣馥鬱的滋味,忍不住問:“這是醋芹和酸筍?怎麼跟我在別的地方吃到的不太一樣?”
邵衍把炒飯裡的羊肉片和洋蔥挑出來吃,嘴上回答:“這是我看書上的做法自己琢磨出來的,芹菜過水之後用韭菜和鮮筍條捆在一起放麵湯裡發酵,三天之後撈出來和鮮筍分開過一遍雞湯,麵湯加調料煮開之後,再重新把過完雞湯的筍和芹菜封進去。味道沒有普通酸菜酸,涼拌的時候還得另外放醋,但是解油膩蠻好用的。”
嚴岱川聽不懂這些,只覺得芹菜好吃,裡頭涼拌的辣椒油也帶著一股別處吃不到的香氣。他哪知道邵衍心血來潮推出的這幾個醃製品在禦門席這些天有多暢銷,來A市老店吃飯的客人一傳十十傳百,幾乎每桌都要點上一份試試看。有些實在嘴饞的,結帳的時候還會和前臺討要辣椒油,這個辣椒油的製作工序也不簡單,光是作為原材料的幹辣椒就反復試驗了好多配方。裡頭的辣椒粉是精確調配比例後的四種辣椒混合起來的,白芝麻也要炒到半熟再混進去,最後澆在上頭的熱油也必須提前煸炒過佐料之後才能用。有這樣的配料,別說是製作工序無比複雜的醋芹酸筍了,就是普普通通的撈豆皮都能拌出不一般的風味。
討要辣椒油的客人太多,邵衍索性把做辣椒油的方法教給了田方笠的小徒弟,那個叫做陶喜的小姑娘。小姑娘年紀不大脾氣軟糯,勝在勤勞聰明,邵衍教的東西很快就能上手。有了她全權負責,禦門席裡的辣椒油已經和糕點一樣成了特殊的贈送禮品了。
從美食餐廳變成可以購買調料的……美食餐廳,田方笠不止一次地表達過自己複雜的心情。
嚴岱川見邵衍喜歡吃羊肉,便把自己碗裡的羊肉和洋蔥挑出來給他。邵衍從前不太習慣這樣,只是到了現代之後邵家爸媽也經常會這樣照顧他,和嚴岱川關係好後,他也不覺得吃對方夾來的菜有什麼不好,久而久之就沒啥感覺了。這炒飯的味道有些類似手抓飯卻又不盡相同,哪怕把羊肉挑掉,肉汁和配料濃郁的滋味也早已經滲透進了米飯裡。熱騰騰的米飯混合著胡蘿蔔蓉微微的甜味,再加上咀嚼時被咬開的孜然,連邵衍自己都忍不住吃下去兩大碗,最後盛的一碗吃掉了羊肉後實在塞不下了,嚴岱川相當自然地就接了過來。
邵衍碗裡的飯吃起來比自己碗裡的還香,嚴岱川把涼菜盤子裡的芹菜和筍吃了個乾乾淨淨,想到之前交給環球美食大賽的那筆贊助,便問邵衍還要不要去參加。
之前搞來這個參賽名額為的就是把禦門席從那場輿論風暴中解救出來。但現在禦門席被評上了古梅三星,危機已經迎刃而解,這個大賽的意義對邵衍來說就沒那麼重要了。
邵衍的時間確實很緊,但美食交流這種事情對他來說意義還是有些不一樣的,之前答應去參加這個大賽也不全是為了禦門席,聽嚴岱川問起,便順勢打聽:“參加這個大賽的廚師都是哪的?有沒有本事?”
嚴岱川為了拿名額之前也惡補了一些美食大賽的常識:“環球大賽,肯定是世界各地的廚師都會來的。你這種被評上了古梅星級的廚師如果想參加,一開始不用參加前期的競選賽,只要等正式比賽就可以。比賽的主題挺多的,揭曉之前也沒人知道,能像你這樣進入決賽的肯定也不是普通人,少說都有門絕技的。”
“世界各地?”邵衍有些心動,C國菜的文化源遠流長,可他對不太熟悉的其他國家的菜系也是很好奇的。來到現代之後他靠各種管道學習到了諸如咖喱和西點這些以前從未接觸過的東西,不同的風味和烹調方式呈現出的美食都有著各自的特點,這對熱衷創新和學習的邵衍來說,是及其具備吸引力的。
“去啊,幹嘛不去,贊助都給了。”邵衍看著嚴岱川把自己那碗飯吃完,不知道為什麼心情變得相當不錯,笑眯眯問,“對了,你給這個比賽贊助了多少錢?”
嚴岱川說了一個數字,邵衍立刻覺得頭頂飄來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烏雲,讓他的臉色都忍不住黑了許多。
不明白邵衍為什麼心情不好的嚴岱川也不敢多問,吃完飯後還主動幫劉阿姨收拾了碗。伺候著邵衍洗好澡上床睡覺後嚴岱川坐在床邊靜靜欣賞對方的睡顏,好久之後才掏出手機給下屬們打了個電話,讓他們去九曲北路街面的公園去找人,順帶用專業的手段拷問這群人的來歷和目的。
下屬們很快給他回了電話,掛斷電話之後的嚴岱川心情更複雜了,靠在門框上看著邵衍熟睡時安靜恬淡的表情怎麼也想不出形容詞來描述對方。
那群人被扒了褲子拿撕爛的衣服捆在樹杈上遛鳥,也不知道邵衍是怎麼綁的,嚴岱川的人解了好一會兒才把人從樹上給救下來。一群大男人哭成那樣也怪可憐的,嚴岱川的下屬都不忍心動手再詢問了,說是先給帶到車裡暖和暖和,真凍到早上人估計會傻。
“……”嚴岱川靜靜地關上了門,心想著碰上了這種人,除了自認倒楣外也沒法說理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了一點對不起,一會兒改錯

☆、第五十六章

那群小混混被邵衍嚇得夠嗆,嚴岱川的人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挖出了他們所能知道的一切內情。這群人是剛進入A省的一個叫做青龍幫的幫派內成員,嚴家逐漸開始朝正道走之後,A省周邊就開始出現各種各樣預備接盤的組織,青龍幫就是其中一個。這個幫派發家和起源在C省,離A省很近,在本省也算赫赫有名,雖然吃的都是場面下的這碗飯,但作風和嚴家差了卻有十萬八千里。
青龍幫的壯大也就在短短四五年時間裡,這樣短的時間內積累下足夠朝省外擴展的實力,青龍幫的一把手為了賺錢可以說是無所不用其極。黃賭毒三樣,青龍幫沒有一個不沾,看似慈祥實際有些小憤青的嚴父極其討厭這樣的同行,兩省離得那麼緊,嚴家愣是直到開始收山都沒和青龍幫的管事見過面。
嚴岱川老早給底下人打過招呼,A省內的新老黑幫們沒有不知道邵衍是被嚴家罩著的事情的。青龍幫裡打探消息的堂口又不是吃白飯的,竟敢接下教訓邵衍的活兒,這目的立刻就微妙了起來。
嚴岱川聽完助理的彙報,摸著下巴眯著眼暗暗地琢磨——青龍幫這是要跟誰過不去呢?
因為不爽,他頓改變自己從前的溫吞作風,大刀闊斧地針對著跟青龍幫有來往的人調查起來。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嚴家現在不管地下事,也才恍然發現青龍幫的勢力早已經滲入了A省個派系的權力中心。青龍幫在A省秘密的地方開了不少黑拳場和賭場,副幫主馬倫和之前跟邵衍起過矛盾的廖小龍是朋友,省外不少勢力也曾經來接觸過他們,其中就包括S市和A市的一些……非常隱晦的集團。
伊晃……
嚴岱川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半晌,忍不住冷笑著搖了搖頭。
邵衍在客廳看嚴岱川為他弄來的從前幾屆的環球美食大賽轉播,手上端著一盤親手拌的土豆泥。土豆泥並不是用粉末沖泡的,而是邵衍用精選蒸熟得到土豆泥壓爛來做的。他脫了鞋子整個人沒骨頭似的癱軟在沙發扶手上,嚴岱川走過去拍一下他的屁股:“腳挪開點。”
“那邊不全是座位嗎?”邵衍不爽地抖動大腿意圖甩開嚴岱川的接觸,腳下卻還是善解人意地縮起來一點,嚴岱川就著手擱在邵衍腿上的動作坐下,動作自然地搬著邵衍的小腿架在自己身上,順手舀了勺土豆泥吃,差點就被口中的美味弄得飛起來。
“你土豆泥裡放了什麼東西!為什麼那麼好吃!”
邵衍正看到電視裡一個廚師做獅子頭的畫面,一邊看一邊罵:“這個蠢貨,就知道照本宣科。主題是獅子頭就真的規規矩矩只拿豬肉,他不被淘汰誰被淘汰!
畫面上大粒的獅子頭形狀完美地被均攤在鍋裡,肉湯已經被熬到粘稠,香氣仿佛隔著螢幕都能飄出來似的。菜的賣相挺好,邵衍卻不肯甘休,剛才廚師的製作過程他一道看過去了,用腳趾頭都能想到這盤菜會是什麼味道:“規矩就算了還不知道把控原料,獅子頭裡的肥肉就這樣直接放進去了,肥肉壓不爛,吃起來不膩死人才怪!”
嚴岱川見他一副氣的恨不能進去打人家一頓的模樣,平日裡看多了他對事情不上心的態度,這時候多少覺得有些好玩:“他這不是學藝不精嗎,你當做沒看到就好,生什麼氣啊。”
邵衍冷哼了一聲,碰上了有人在做菜上犯這種明顯的錯誤他火氣就收不住。餐廳裡那些徒弟也是,好些腦子不靈光的,連他手把手教過去都不會琢磨為什麼一道菜過手某個工序味道會變得那麼好,只是生拉硬套地複製做菜的模式。這種人一輩子也不要談什麼創新了,可惜現在學廚的年輕人裡這種不走心的占的還是大多數。
禦門席從換招牌以來開了不少人也招了不少人,能真正拜入邵衍名下的人一個這種性格的都沒有,讓他還是頗覺慶倖的。
緩了緩,邵衍才回答:“土豆泥還能怎麼弄,蒸熟了以後壓碎,不要太碎,然後弄點調料跟融化的黃油和鵝肝醬拌進去。你這一盤我另切了一點脆腸碎,煙熏味的。吃的時候擠上點蛋黃醬就行。好吃?”
嚴岱川平常不愛吃零食,現在卻迅速把一大盤土豆泥吃了個乾乾淨淨,一邊吃一邊點頭:“好吃,能上菜譜了。”
邵衍沒想過把土豆泥這種零食上菜譜,但嚴岱川這樣說了,他也就猶豫了一下,點頭道:“行吧,那我明後天去店裡的時候把這事兒說一下,先搞些小份的加進套餐裡好了。”
腿放在嚴岱川腿上快麻了,邵衍換了個姿勢,起身靠坐在嚴岱川旁邊盤腿繼續看電視。
這一屆的美食大賽已經召開了,只是這種淘汰制的遊戲前期活躍的都是大基數的普通廚師。組委會前些天已經發來入賽邀請函,邀請邵衍不久後去B市參加競選賽結束後的正式比賽。嚴岱川的那筆贊助費嚴格說來並沒有白交,美食大賽的曝光率不小,嚴家的產業借著賽事得到了不小的宣傳,近期新開的樓盤都比以往的知名度要高許多。
嚴岱川感受到邵衍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心中忍不住顧慮重重。新查到的青龍幫的人為他敲響了警鐘,隨著禦門席越做越大,越來越出名的邵衍肯定也會得罪越來越多的人。能為一點不甘耿耿於懷的小人絕對多過君子,小人的手段多種多樣,誰也不知道還會有人在暗地裡虎視眈眈的想要給邵衍一記重創。
C國那麼大,世界那麼大,邵衍不可能永遠呆在小小的A市。嚴家的勢力有限,總不能每一次都護著他,就像今天這種夜晚尾隨意圖不軌的小團體,如果不是邵衍本身武力值不低的話,恐怕早早就栽了。
嚴岱川不太清楚邵衍的拳腳功夫怎麼樣,但他當初年紀小的時候也跟嚴家下頭一個寺廟出身的武僧學過一段時間,對武功的局限性再明白不過了。那個和嚴家有些關係的武僧在不知道多少全國乃至世界性質的武術大賽上奪得過魁首,腳速照樣快不過子彈,後來因為私怨被人打廢了一條腿,六十歲剛過就去世了。小說中那樣飛天遁地的絕世功夫是不存在的,現在流行的“氣功”一說也是懸而又懸,那武僧年輕時多少有些恃武傲物,不將周圍的威脅放在眼裡,最後落得那樣一個淒涼的下場實在令人嗟歎。嚴岱川看邵衍明明被尾隨過一次還這樣不走心,多少有些擔心他也重蹈那武僧的覆轍。
於是他一拍腦袋,想出了一個再好不過的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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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衍動身去B市的時候,到機場的一路都保持著黑臉。
六個高大強壯肌肉虯結的黑衣保鏢分坐他前後左右。這群人是嚴岱川前段時間給他弄來的保鏢,雇傭管道恐怕不是什麼正規的保鏢公司,一群人身上都隱隱帶煞,見過血的那種。這群人說是要一天二十四小時保護他,甚至直接住進了本就不大的邵衍家裡,每次出門的時候悶不吭聲往那一坐就能嚇死人。
邵衍不想要保鏢,這群人連去學校都跟著他,搞得李立文告訴他現在全系師生都在謠傳他為禦門席的生意最近受壞人脅迫。邵衍莫名其妙的很,去問嚴岱川能不能把這群人遣散離開,嚴岱川告訴他嚴家已經把錢付過了,這群人提早離開也不會退款的,甚至還可以因為邵衍提前結束合約的事情跟嚴家索要違約金。
錢就是邵衍的死穴,談到這個邵衍立馬就萎了。嚴岱川又好言哄他,說最近禦門席和嚴家因為風頭正勁都不太平,暗地裡不知道多少人打算撲上來咬一口的。帶著保鏢雖然不方便,但更多的是個保障,也不至於讓家人擔心。
邵衍想到嚴岱川出門時隨時隨地跟從的那群人,心裡多少也明白到了現代並不像他以前接觸的那些資料上所些的那麼太平,但一想到身邊這群人的雇傭費,臉色就總是好不起來。
連他在內的七個人統統面無表情,氣場之強大簡直所向披靡。下車進入機場的一路上路人流水般後退,邵衍明明是去參加美食大賽,看起來卻更像是要帶小弟去什麼地方火拼。
嚴岱川好像緊張過了頭,給邵衍一行人買好機票後又安排了轉機來接送。邵衍暈機,上飛機之後吃了藥躺床上就睡了,半夢半醒時還感覺到周圍的六雙眼睛無時無刻不盯著自己。
帶六個保鏢這種誇張的事情在什麼地方都是不多見的,邵衍被人圍觀著離開了A市,到達B市後,少不了又引起一番騷動。
知道他從A市來,作為迎接重要來賓必須的禮儀,美食大賽的主辦方自然會派人來接機。接機的隊伍在邵衍預告的那個航班的乘客出口處等了好半天,又被地勤們邀請到貴賓接待室,得知到邵衍是搭專機來的之後,齊齊都驚了。
“媽呀!”還拿著自製接機牌的陪遊忍不住捂著胸口和組委會員工們面面相覷,“排場怎麼那麼嚇人,沒聽說禦門席這麼有錢啊。包括還沒裝修的C市分店一起,總共也就六家店吧。”
“派來的車是不是有點不夠檔次……”
“煩死了組委會那群搞國籍歧視的事兒逼,都是三顆星的廚師憑什麼差別待遇。F國和D國那邊跟國賓似的重視,咱們C國的隨便派兩輛車就過來了……”組委會的高層都是外籍,雖然對邵衍這個年紀輕輕就憑藉C國菜系拿下古梅三星的廚師比較重視,但態度比起本國籍的一些來賓們到底輕慢了一些。嘉賓到B市的時間都差不多,F國和D國的三星餐廳主廚也在這個時候到達B市,高標準的接待儀仗都被撥到了另一邊,分給邵衍的與之相比當然就遜色了一點。
C國的員工說不生氣是不可能的,但資源有限,上頭領導的話比他們的有分量,他們也只能無奈地當做不知道。
可明明大賽近期的舉辦地在C國,C國菜系的廚師反倒最不受重視,這種事情說出來實在太可笑了一點。
這個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等級的貴賓接待室讓人感到更加坐立不安,眾人一邊還在想待會帶邵衍出去的時候該如何解釋車隊的問題,地勤便忽然又領了一群精英打扮的年輕人進來。和組委會的接待隊碰上後,這群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只是笑笑,也不搭訕,安靜地盤坐在接待室的另一頭。
這是邵衍的朋友?看起來氣質都很出色啊。接待隊伍裡的姑娘們忍不住偷偷打量他們,凝滯的氣氛因為兩兩方人的沉默更加沉鬱了。
直到不遠處終於傳來了有人出來的動靜,姑娘們才齊齊地松了口氣。她們站起身來相互對視了幾眼,都因為接待規格的問題心中有些不安,探頭朝出行通道裡頭看去,就看到幾個機場方的工作人員低著頭噤若寒蟬地走了出來。
他們臉上的表情都繃得緊緊的,並不是發怒什麼的,就是一種可見的緊張。對上休息室裡眾人的目光後他們如獲大赦地歎了口氣,一邊禮貌地通知邵衍的飛機已經落地,一邊一個個忙不迭地逃了出去。
接待方的眾人還在不明所以,很快的,一種用肉眼無法看到的壓迫感一點點逼近了。
那是一種讓人瞬間繃緊神經的壓力,沒有重量也沒有形狀,聽起來很故弄玄虛,可是又切切實實存在著。
大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屋裡的眾人都無意識地站起身來緊張地看過去,走在最前方的保鏢的視線在屋裡掃了一圈,眼神像刀一樣鋒利,割得人皮膚疼。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共六個保鏢,動作像機器一樣微妙精准,一看就是經受過嚴格訓練的。他們用一種防備的姿態散成兩排,中間留出可供一個人出來的通道,這陣勢真是讓人見所未見的嚴肅。接待方的人一個個都看傻了,直到看到和自己同貴賓室的那群年輕精英迎了上去,才如夢初醒地意識到自己這方還沒有介紹來歷。
邵衍終於從保鏢中間擠了出來,因為沒睡飽心情有些暴躁,加上周圍六個保鏢兇神惡煞加成,他隨便瞥過眾人一眼,接待方的小姑娘就被嚇得險些哭出來。
“邵邵邵邵邵邵先生,我們是組委會派來接您去酒店的……”
邵衍收斂了一下表情,點頭示意讓她們前頭帶路。那群精英男見接待方的人開口後就沒再說話,安靜地綴在保鏢後頭,看模樣和保鏢他們是認識的。
機場的出站口擠滿了媒體,剛落地的F國長塔餐廳的主廚里昂繼D國巴斯克餐廳的主廚艾麗薩克到場後又引發了新一輪的轟動,C國多少年下來也沒機會同時遇到那麼多古梅三星餐廳的主廚,對國內的美食愛好者和美食媒體們來說,這無疑是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一個頂級的大廚擁有的粉絲數量有時候並不比普通明星遜色,尤其像長塔餐廳和巴斯克餐廳這樣流傳了上百年還沒砸壞招牌的古梅三星餐廳,在美食界的身價也稱得上是天王巨星的級別了。
B市作為C國金融和政治最中心,媒體們的數量和觀察力自然也不是其他地區可比的。鏡頭中D國的主廚艾麗薩克撩動自己那一頭火熱性感的卷髮和接機的隊伍揮手告別,雖然年紀已經不小,卻風韻猶存性感依舊,比起廚師,更像是明星一些。來接她的車隊剛一進入眾人的視線就引發了一段不小的議論熱潮,記者們拍攝到車隊的車標時,都忍不住為美食大賽組委會的財大氣粗感到驚詫。隨後的長塔主廚排場也不逞多讓,加長頭車明晃晃的銀標幾乎就等同一座會走動的銀行,被接待的里昂也是一副意氣風發的打扮。
“嘖嘖,嚇死人了。”記者們拍著拍著忍不住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這都差不多國賓待遇了吧?組委會那邊肯定是下血本了,這一屆大賽辦得比以前還要隆重。”
“是啊,你看剛才里昂坐的那輛車,全C國恐怕也找不出五輛來吧?倒是艾麗薩克那個車隊要稍微遜色一點,一下就可以看出來啦,組委會這邊肯定還是最重視F國的嘉賓。”
“好幾屆都是F國人奪冠了,這也難怪。不過這次好了,C國菜系裡殺出來一匹黑馬,說不定就要輪到咱們了。”
“難說,新秀和老將的實力誰知道。不過C國這次能有當選正式賽嘉賓的名額,也算是給咱們長臉了。”
“邵衍那個航班早就到了吧,怎麼人還沒出來?”
“也不知道組委會這邊對C國是個什麼態度,前幾屆我就發現他們高層那邊好像對C國的菜系有點敵意了,入場之後被刷的C國廚師總是最多的……咦?那不會是來接邵衍的車隊吧?”
大門口接走了里昂的豪華車隊徐徐離開,後方隨即跟上幾輛被擦洗到一塵不染的黑車來,看清楚車標之後在場的許多C國記者就炸開了。
“媽的!這什麼意思?”
“主車的級別連剛才接走里昂的一半都不到,這什麼意思?”
“這特麼糊弄誰呢!不想來接就別來接,丫派這種車隊來就是想侮辱人吧!?下馬威?”
“艸!都他媽在C國,搞二等公民那套給誰看!!”
其實跟上來這個車隊論起車型來實在已經可以劃分進豪華這個陣營裡了,只是縱使都被稱作豪華,等級上也是有差距的,來接應里昂和艾麗薩克的主車一看就是經過精心挑選派遣出來的,反觀邵衍的這幾輛,多少看起來就有些糊弄的意思了。
同為C國人,記者們看大邵衍受輕慢就跟自己被打了臉似的,不炸鍋才有鬼。頓時各家媒體蜂擁到剛停下的車隊前用詞犀利地質問起接待隊伍負責人大賽組委會這樣區別對待的用意,確定了這群人確實是來接邵衍的之後一個個更加火大。有條件的現場就已經開始聯繫組委會直接採訪高層,得到的回答統統是組委會豪車資源有限,因為還要接很多來賓,實在抽調不出更好的車子來給邵衍了,這個決策和輕慢嘉賓沒什麼關係。
呸!
泥潭裡打過滾的記者們能相信這個屁話才有鬼!同一天差不多時候在同一個機場迎接,都是三星廚師,公平對待總是能做到的吧?豪車不夠統一派遣中端車型來接待也沒人會說什麼,海外來賓的接待規格整體比接待邵衍的上了一個檔次不止,這還跟怠慢沒什麼關係!
現場鬧哄哄的一團亂,都是大加指責組委會做法太看不起人的聲音,也不知道是誰扯著嗓子大喊道:“邵衍來了!!!”
頓時現場的氣氛更加火熱,讓戴著口罩走在保鏢中間的邵衍腦仁一陣疼。
六個一看體格就有些嚇人的保鏢的出現成功引起了記者們的關注,保鏢和保鏢自然也是有區別的,邵衍帶的這幾個人來歷明顯不一般,身上的氣勢甚至勝過了某些領導人身邊的親衛隊。這樣的人可不是有錢就能雇得上的,難得的是相較下來個頭矮了不少的邵衍站在他們之間氣勢也絲毫未被削弱。除去旁邊跟著的小媳婦似的接待隊伍成員,這群人從內朝外走的一路,氣場便所向披靡地碾壓開來。
這讓預先以為邵衍的姿態會很謙遜的媒體們多少有些出乎預料。放在平常,邵衍作為新秀這樣高調出場恐怕會引人非議一番,可今天的情形卻有些不一樣。在場的記者們剛剛通過對比發現到美食大賽組委會對C國嘉賓的怠慢,一個個心中都氣憤的不成,簡直恨不能邵衍能煤老闆光環加身使勁兒土豪,越土豪越好!
邵衍聽到不遠處那些錯錯落落高喊著讓他不要上組委會接待車隊的聲音,眉頭微皺,看向接待隊伍的負責人:“怎麼回事?”
負責人腦門上的汗一下就出來了,連他們也沒料到國內的媒體會對組委會的差別對待那麼敏銳。機場外頭全都是人,邵衍一會兒一路出去一定會聽到一些不該聽的,他們現在粉飾太平也是徒勞。但人都到門口了,總不能站在這不走,接待隊的領頭啞然片刻,只有乾笑著含糊道:“組委會那邊該等急了,先別管他們,車都在外頭,咱們趕緊走吧。”
邵衍覺察出有些不對,眯著眼睛和她對視片刻,看得負責人冷汗頻出。跟在隊伍後頭那群做精英打扮的年輕人悄無聲息地四散開,回來時臉色都不太好,看向接待隊伍的人眼神變得有些奇怪。
邵衍身邊的保鏢頭子和其中一個人小聲說了會兒話,帶著兄弟們就將邵衍和接待隊伍的其他人給隔開了。
邵衍問明白癥結之後就了悟了,組委會派來的車他今天肯定不能坐,他要真坐上去,丟的就不止是自己和禦門席的臉了。
雖然來之前邵父也跟他說過C國菜在這種世界性質的美食大賽裡不太受重視,不過邵衍也沒料到組委會的下馬威會來得那麼快。邵衍本就小肚雞腸,碰上這種事情說不生氣是不可能的,但這種時候讓人看出不爽來除了丟人也沒什麼大用處,他便只是冷著臉躲在保鏢當中,任憑接待隊再怎麼邀請都不肯動身。
接待隊的人一開始生怕邵衍離開,後來仔細想想,又覺得邵衍不坐他們的車坐機場大巴離開只會更丟臉。眼下的僵持很難堪,邵衍的不配合也讓他們也開始生出火氣,畢竟接待來賓本來就只是個工作而已,裡面更內涵的意義對他們來說並不那麼重要。
眼見打探回消息的那群年輕人穿過媒體離開了機場,不遠處的拍攝隊伍們還在嘈雜討論著邵衍被區別對待的事情,接待隊伍的眾人圍在一塊商量了一下,打算放點狠話嚇唬嚇唬邵衍別跟他們為難。還沒鼓足勇氣上前。便聽到媒體方週邊開始逐漸出現了高低錯落的驚呼。
一列秩序斐然的銀黑色車隊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繞過機場口被媒體包圍的組委會接待車隊穩穩停下。這幾輛車的車頭閃爍著和剛才離開的F國廚師主車隊一模一樣的銀標,車門打開,一群精英打扮的年輕人面色嚴肅地隔開了上前想要採訪拍攝的媒體。眾人正在猜測這個意外到場的車隊的目的,機場內被保鏢護在當中的邵衍卻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了動作。
“臥槽!”有敏銳的媒體一下子猜到了機場內外一番變化的原因,忍不住詫異地盯著邵衍又回頭去看那列車隊,“這個禦門席是什麼來頭?!沒聽說家底那麼豐厚啊!”
作者有話要說:一會兒改錯
忙死了忙死了忙死了圓子大人真的要變陀螺了

☆、第五十七章

組委會的人在機場內並不知道外面的一番動靜,他們跟邵衍僵持在機場裡,見對方顯然不準備配合工作,周圍又有那麼多記者媒體記錄拍攝,臉上的笑容也開始越變越僵,直至消失。
接待隊的管理忍不住心想,這個邵衍也太不會做人了,這次組委會對他確實怠慢了一點,可車的規格只是不那麼高罷了,到底沒讓他們直接自費離開。這種事情他當做不知道混過去雙方的臉上都還好看,現在一副不給糖就不肯走的樣子,才出名就學著明星開始耍大牌了,日後這麼長一段時間的賽期,他還怎麼跟組委會那群西方管理層相處?不怕被穿小鞋?
因為工作進展不順,組委會方人員才接機時因為招待等級的原因對邵衍生出的愧疚此時早已消失。她們試圖和邵衍對話,但因為邵衍身邊的那群保鏢,嘗試了幾次都未能如願。偃旗息鼓的眾人火氣也大了起來,她們互相對視幾眼,目光中都有著對邵衍的嘲弄——敬酒不吃吃罰酒,現在拿喬,一會兒上了車臉上更難看。
邵衍被保鏢們護在中間朝外走的時候她們還以為這是服軟的信號,心中松了口氣的同時,也忍不住帶出了幾分不屑。負責人被剛才的一番變故弄得心力交瘁,此刻也不想跟邵衍繼續相處了,便對帶來的下屬們使了個眼色,自己留在了機場內。
邵衍和他的那群保鏢直到離開也沒再看他一眼,讓原本以為可以借由最後的溝通冷嘲熱諷對方一番的負責人心中稍微有那麼點遺憾,但一想到到時候回組委會跟邵衍見面的機會還很多,小小的不甘便被迅速拋開了。
走到大門附近的時候周圍的記者一擁而上,各種扯著嗓子的提問混合了快門聲顯得相當嘈雜。邵衍原本戴著口罩,想到之前在S市時被教導的應對媒體的那些細節禮儀後又抬手把口罩摘了下來,對著各種鏡頭招手微笑的時候媒體們甚至沒反應過來,等他快要離開,周圍的人才一下子激動了起來。
“邵衍!!!!”人群裡有人大聲高呼,“我們相信你!!一定要拿到冠軍啊!!!!”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邵衍實際上已經快要出門了,但是卻還是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找不出說話的那個人是誰了,但他還是順應心意地給了後方所有人一個自信的笑容。
眯著眼微調下巴的微笑讓人莫名其妙就想到了某種以高傲和自我著稱的動物,相比較走優雅風的F國D國主廚,面前這個人才可真正稱得上賞心悅目。一時間後方快門聲不斷,連路過的許多路人都忍不住掏出手機來抓拍。有保鏢帶路的邵衍直接忽略了組委會派來的那列車隊,見後來的那列車隊果然是來接他的之後,在場的人又掀起了一陣小範圍的沸騰。
“媽的,這群鬼佬終於踢到鐵板了,對付他們就根本不用講什麼以和為貴!”
“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拍!多拍點,回去作專題,狠狠打他們臉!”
“在C國搞比賽居然還怠慢C國廚師,我倒要問問組委會那邊到底是什麼意思,拿我們當軟柿子麼?”
機場內原本想找個地方買杯咖啡的負責人包中鈴聲大作,接起來之後,那頭是被委派出去的下屬帶著哭腔的聲音:“怎麼辦……邵衍沒跟我們走,他們自己有車隊……”
“什麼!”負責人臉色大變,下意識朝著大門狂奔出去,一邊跑一邊朝電話那邊破口大駡,“你們怎麼做事的!來之前不是讓你們聯繫過讓他們不要自備交通工具嗎!!”
但任憑她跑得再快,出去的時候也趕不上已經啟動的車子了。看到駛離車隊屁股上明晃晃的銀標後負責人眼前一黑,立刻知道不好。
從知道邵衍是乘私機到B市的時候他心中就隱約有不祥的預感了,但調查過邵家兩房人分家內情的他們著實沒有預料到邵衍的經濟狀況會那麼寬裕。對上被拋下的司機和接待隊下屬們投來的求助視線,他環視媒體一圈,成功捕捉到了許多人臉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上車。”她出了滿身虛汗,聲音都氣弱了兩分,臉上強撐著才沒露出恐慌來,“趕緊給組委會打電話,這次的事情恐怕不能善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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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車裡坐上邵衍和六個保鏢也沒顯得擁擠,邵衍沒坐過這種車,平常在外頭倒是有見過類似的車形,但也是直到現在也才知道裡面居然是用側坐的。剛才上車的時候他趁人不注意朝組委會派來的那幾輛車看了幾眼,發現除了不如自己現在坐的這幾輛漂亮外其他地方也沒什麼差別。一向不太注重排場的邵總管離開轎子就審美抓瞎,對現代分辨車輛價值的牌標更是知之甚少。
上車後保鏢給嚴岱川去了報平安的電話,沒說幾句後就遞到了邵衍手裡。
隔著聽筒,嚴岱川本就低沉的聲音越發磁性:“組委會安排的酒店先別去了,我在B市有住處。今天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會解決的。”
邵衍問:“什麼事情?”
嚴岱川毫不意外他的回答,在那頭悶悶笑了兩聲,也不接著提組委會怠慢邵衍的事情了,笑著跟他說起別的:“我會把讓人把你的住址給組委會的,到時候他們會上門跟你商量大賽的細節。你在家裡呆著無聊就出去轉轉,B市底蘊厚重,應該有很多你感興趣的東西。對了,在外儘量少跟人起矛盾,出門一定要帶著保鏢一起。”
嚴岱川在B市的房子總算得到了邵衍的好評,地段什麼的他不太瞭解,邵衍只是觀察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路上的人一下子少了許多。對過往的執念並沒有多深,主要是邵衍已經很久沒有接觸到古色古香的房子了,看到院外古樸大方的朱漆紅門氣派莊嚴後心裡就喜歡,推開大門後,院內錯落有致的風景更是讓他忍不住舒心地歎出聲來。
大門後的走道用青石板鋪出,院子裡除了幾處宮燈樣式的小立柱找不出更多瑣碎的裝飾,屋內的門廊兩頭鋪陳開,廊頂翠藍交加的彩繪紋飾找不出一筆錯漏。大門內視野空曠,院落大開大合,雖然不像邵衍曾經住過的宮殿那樣鋪滿琉璃瓦盡顯奢華,但光看形式,也能發覺當初建造這座宅子的人廢了不少心思。大概是B市前一天下過雨的緣故,院內還泛著濕漉漉的潮氣,混雜著木質房屋特有的清新氣息,頓時讓邵衍有種穿梭時空回到了過去的錯覺。
邵衍一路環顧著走進長廊,院子裡的花圃顯然有專人定時打理,綠葉蔥蘢點綴著當季的鮮花,審美雖然帶上了現代藝術,但陳設在這裡也不顯得突兀。院內的堂房雕樑畫棟,修葺得十分精細,簷瓦下雕成各種吉祥板圖的梁樣對比幾個下來竟沒有一處相同,窗板牆壁乃至於屋內隨處可見的立柱都顯然下了大工夫,光是不同雕樣的蝙蝠窗邵衍就瞬間找出了七八處。不是新工藝,放在一塊卻難得不顯陳舊。
跟在身後的保鏢道:“嚴先生說這裡平常有打掃衛生和修理花草的人,都是嚴家從前的老夥計,面相不太好,平常也不出來,出來您也別嚇到。這屋子一共兩路,二十來間房子,他就住在後頭第一個院子裡,您願意住那裡也行,看上別的院子,鑰匙您來前也都交給您了。這邊巷子朝前走是個開放參觀的學士府,人挺多,您要是無聊也可以跟著去看看,那裡比這邊大。”
“二十來間房子?”邵衍琢磨了一下普通房屋分佈的規律和院子跟院子之間的大小,心中頗為滿意地點點頭,“雖然不算大,但也夠住了,這地方好。B市這樣的房子很多嗎?”
保鏢們雖然平常以緘默為美,但到底是平常人,對這種大多數人都感興趣的話題當然有所瞭解:“各個地方的建築風格不一樣,這種風格的房子能保存下來的本來就少,現存的差不多都保留在B市了。不算多。”
邵衍問:“再大些的有麼?”
保鏢頭子挑眉:“有倒是有,不過不多,後頭開放那個學士府就比這裡大,進進出出光開放出來的就三十多間房。再大些就要到X海那邊,有個更大的王府,四五十間房,那也是個風景區。還嫌不夠,只能進一環了。”
“四十多間屋子……”
邵衍琢磨著這個好啊,跟他從前住的都差不多大,忍不住開口問:“像你說的王府那樣的房子要去哪兒買?進一環是什麼意思,裡頭那種宅子很多?”
“……您問這個……”保鏢沉默了片刻,慢吞吞問,“我也沒去瞭解過,怕是不好買。不過買那麼多也沒用啊,嚴先生這裡夠住了吧?”
“這是他的房子,跟我有什麼關係。”邵衍想了想,又忍不住評價,“更何況現在這樣的,一個人住住還差不多,以後要是娶妻生子還是小了點。你說那個四十來間房的我就覺得挺好,要是有說要賣的,麻煩幫我留意留意。”
邵衍說著轉頭進屋挑房間,保鏢跟在他身後也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上次來嚴岱川這邊觀察完整個房子花了他大半天的功夫,隔著兩條巷的大小房子一扇扇開門進去,有些少有人住的地方空曠到幾近詭異。聽說這房子是嚴家十五六年前來B市的時候買下的,這些年光修繕和打理就不知道砸進去多少錢。B市里想要這房子的人不知多少,價碼多少年前就開到九位數了,要不是戶主寫著嚴家人的名字,這房子也保留不到今天。在寸土寸金的B市居然有人住這樣的屋子就是連見多了大場面的他們都覺得有些無法接受,結果這房子在邵衍嘴裡……
娶妻生子就住不開了?!
他要生多少!當是在養豬仔嗎!?
保鏢盯著邵衍清清瘦瘦的背影頓時心塞無比,想到前兩天這人不跟自己說話自己還覺得這回的雇主太悶,好容易開□□流一次……
算了,邵衍還是沉默著就好。
*****
接待隊伍的人一開始把得罪了邵衍的事情報告給組委會的時候,大賽方並沒有放在心上。美食大賽辦了這麼多年,雖然次次都帶著C國往,但能在裡頭闖出名堂的C國廚師卻著實沒有幾個。所以從一開始賽方高層們就沒將C國廚師列入過需要重點重視的陣營當中,說到底掌握賽方掌握話語權的都是西方高層,C國菜系來這裡,最多也就是走個過場。
大賽並不像外界想像的那麼清透,權權疊加,那麼多年下來嚷嚷著不公的參賽者不知道有多少。但權威就是權威,這個世界性質的美食大賽在各類美食大賽中的地位等同于古梅之於美食評論界,權威的力量不是小範圍的輿論就能撼動的。
邵衍不上組委會的車直接跟著自己弄來的車走掉的事情等於扇了組委會一巴掌,得到消息之後組委會裡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爽,對還沒露面就展現出了霸道作風的邵衍的印象自然瞬間不好了起來。
西方高層講究紳士風度,但這種紳士風度的邏輯也是有些強盜的,他們能接受己方對於邵衍的怠慢,卻無法接受邵衍對這種怠慢做出不禮貌的回應。立刻就有人提議要取消邵衍參加這次大賽的資格,用的罪名無外乎對組委會不夠尊重云云。有邵衍開此先例,後面的C國廚師們恐怕會一個比一個自我,這樣下去怎麼了得?必須要殺雞給猴看了。
高層的委員們私下裡通了通氣,預備在賽前開一個小會議過個流程然後對外宣佈取消邵衍參賽資格的決定,結果連意見都還沒統一,外界的壓力就瞬間傾軋下來。
首先是大賽的贊助方,當初花了大價錢把邵衍塞進大賽的嚴岱川助理親自給組委會去了電話。助理非常全面地表達了嚴岱川的意思,一改聯繫出贊助時的溫和,嚴厲譴責組委會高層拿錢不辦事的作風。幾乎都忘了邵衍是關係戶的高層們這才想起大賽方托他的福收到了多少錢,嚴家出的可不是什麼小數目,有錢墊底,原本還很硬氣的高層們一下就站不住腳了。
大賽已經召開,嚴家假如在這個時候撤資,引起的連鎖負面效果就不是常駐C國的這幾個高層可以承受的了。參賽資格這個問題自然無需再討論,幾經交涉後雙方無法在大賽方是否應該和邵衍服軟道歉這個問題上僵持,第二波的,來自C國媒體和民間的壓力便接踵而至。
嚴岱川經過S市那場輿論戰後逐漸摸透了掌控輿論的手段,比起重視資產和國際扯上關係的S市,在B市他明顯更吃得開一些,小小的一番動作就讓B市連帶周邊城市的媒體一下子活躍了起來。B市的新聞重點從來和其他城市的不太一樣,政治意義遠比文字裡呈現出來的要多。大賽組委會這次區別對待的問題做的很敏感,影響可輕可重,被善於抓小辮子的媒體們一加工,自然不可能再朝輕的方面去發展。
一個在C國舉辦的大賽居然敢在接待上公然歧視C國的參賽成員,這種新聞立刻讓對美食大賽很關注的民間群眾炸開了鍋。邵衍現在剛拿下古梅三星的榮稱呼不久,話題度本就不低,攙和進這次的事情裡導致正正得正,關心內容的人甚至比普通時事更多。從邵衍被賽事組委會歧視到C國菜系被大賽組委會歧視,標題的力度只需要文字的幾個變更轉換,但對尚未展開正式比賽的組委會來說,可就不止是幾個字那麼簡單了。
接待隊領導那一天一語成讖,這事果然沒法善了。
美食大賽舉辦了那麼多屆,類似待遇不公的譴責也招惹過不少,但外界的聲浪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可怖,簡直就像群毆一樣把組委會瞬間打得潰不成軍。
原本以為這件事情並不嚴重的高層領導們頓時傻了,連大賽委會總部的領導們都得知了消息,立刻打來跨洋電話將C國這邊的負責人罵了個狗血噴頭。環球美食大賽能吸引到那麼多國家的高級廚師來參與,光是為了奠定公平的表像就不知道努力了多少代,雖然評委們暗地裡都會有各自偏向的國家,但至少表面上是沒有人能抓到此類把柄的。來自某個國家性質這樣嚴重的譴責更是從未有過,一個處理不好,大賽的名聲整個都會臭掉!
更何況攙和進這件事情裡的還不是普通的國家,而是C國。哪怕現在的C國菜因為不懂包裝經營的緣故在西方並沒有達到R國菜和F國菜的高度,但在亞洲菜裡的地位卻是不容置疑的。這樣一個人口大國,光是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沒一個小國家。哪怕現在的c國在國際上很多方面還是沒有很大的話語權,可也絕沒有哪個民間組織敢這樣堂而皇之地杠上這樣一個龐然大物。
從未見識過C國人在某些特定的事情上一致排外的態度的西方高層們頓時手忙腳亂,相互推諉起責任來,都不承認當初因為資源不夠制定出那種迎接計畫的決策者中有自己一個。
這一次網路上反倒是最後一個得到消息的,畢竟這種層面的鬥爭線民們能造成的影響力已經不太夠看了。也有人在看過組委會派來迎接邵衍的車隊後說邵衍太矯情,明明不差的規格還要挑三揀四,平白在外國人面前顯得沒有禮貌。這類人最後無一不因為跪舔外國人的姿態被人狂噴到死,總而言之,這種大方面的是非上,支持邵衍的人絕對是占大多數的。
一面倒的形式多少讓組委會有些掛不住,鬧成這樣他們在參賽的嘉賓面前連一點威信都沒有了。原本想要取消邵衍參賽資格的決定無需再說,但即便想解決這件事情,他們心中還是傾向著邵衍主動來服軟的。可從飛機落地到外界鬧大的幾天時間裡邵衍別說來組委會報導,就是電話都不曾親自打一個,這種完全沒有將比賽放在心上的姿態,也著實讓傲慢慣了的組委會沒法做出派人去道歉的舉動。
可很快的,情況便不由人選擇了。
接到B市宣傳部的整改意見書時包括美食大賽總部的高層們齊齊傻了眼,誰也沒料到這場有關賽事的爭鬥竟然還能勞動C國的官方部門介入。意見書中著重點出的美食大賽因為細節處理不善造成惡劣社會影響的幾條批評,幾乎就是在直白地告訴他們想要繼續把比賽辦下去就必須先把這個屁股給擦乾淨。
大賽舉辦了這麼多屆,還從來沒有面臨過這種被叫停的危機。這可比被社會媒體罵一頓性質嚴重多了,假如真的因為這個原因造成比賽無法正常進行,那C國賽事組委會的這群高層管理絕對會成為美食大賽銘記歷史的罪人!這下什麼面子裡子的誰還有時間去顧及,組委會派了幾個代表拎著禮物火燒屁股地就循著嚴岱川助理給的地址找上門去求和好了。
邵衍不上組委會的車,假如之後再當做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繼續回去比賽,天知道主辦方那群道貌岸然的管理層會如何折騰他。嚴岱川已經搞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想摸底牌卻被人截胡了,他施加給組委會的壓力是層層遞進的,經濟和輿論的制裁還沒有被推動到最高峰,便有不知底細的力量中途□□一腳推動了事態發展。
這感覺就像上一次在S市為邵衍解決邵家和禦門席的鬥爭時,原本離解決問題只剩臨門一腳的功夫,突如其來的古梅三星帽子便解決了後續一切他還沒有完成的麻煩一樣,讓人感覺站在半空患得患失,摸不著天又踩不著地,難受得要死。嚴岱川原本的打算確實是將事件發展到讓宣傳部這些龐然大物介入的程度,但眼下的狀況卻遠不到他預料當中的級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高興還是應該發火,背後動手這個莫名其妙的人幫邵衍解決了大麻煩,可也壞了他的好事。
作者有話要說:一會兒改錯,大大們愛老虎油!

☆、第五十八章

高遠這段日子恰好在B市,組委會收到整改意見書後嚇得到處托關係問究竟,話遞到他朋友那邊,高遠稍微琢磨一下就弄清楚怎麼回事了,心中一陣可樂。
即將入夏的季節,斗篷女換了件扭花的小針織衫,配著深色牛仔褲,盤正條順,清爽又漂亮。她抓著在上粉的球杆側坐在球桌上聽高遠的;朋友說完,笑著和高遠對視了一眼,等到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才道:“你家老爺子不是說自己最大公無私了麼?”
高遠笑得倒在籐椅裡:“你爺爺也沒好到哪去吧?”
斗篷女嗤了一聲,跳下桌子反身一杆,嘴裡抱怨道:“都怪你,把他們幾個的酒水規格都抬高了。我爸媽小姨他們現在成天就托關係去S市A市弄酒,賽著也不知道攀比什麼。前段時間過生日,虎妞私底下給我塞了兩瓶百香果酒,說禦門席現在又排隊又搞限購酒越來越不好弄了。我躲我自己房間裡開了塞子還被人發現,當天晚上被我爺爺搶走了,一瓶都沒給我剩下。”
高遠眯著眼睛笑得意味深長:“限購才好呢,要是誰都能買到還有什麼稀罕的。我家那群兄弟姐妹心思倒是靈活,可惜就是沒想到在這種地方入手。老爺子早上看報紙的時候還跟我說應該支持禦門席來B市開分店,我估計也快了。”
斗篷女卻不認同:“快什麼啊,S市的新店才準備開張,看那樣子就忙不過來了,擎等著吧。”
高遠心中琢磨了一下,回去之後見家中少見的沒人,思來想去還是好奇,摸到他爺爺的書房去搗亂。
這傢伙在家裡被老爺子寵慣了,半點不像高家的其他小輩那樣面對老爺子時噤若寒蟬。門敲了半天之後屋裡才響起老爺子讓進的回答,推開門,高遠就嗅到了淡淡的酒香。
百香果酒的香。
這個酒的氣味太霸道了,跟香水似的,駐留在一個地方就久久不散。老爺子把書房的窗戶全打開了都無濟於事,高遠進門嗅到這股味道就開始嘴饞,目光四下搜尋老爺子可能藏酒的地方,嘴裡笑道:“爺爺你又偷酒喝!”
老爺子原本在一臉嚴肅地低頭看檔,旁邊的茶杯還飄著嫋嫋霧氣,全然用心辦公充電的模樣,聽到他這話一下從座位跳起來了,目光朝門外一瞟,三兩步跑來抓高遠胳膊:“瓜娃!小點聲!給你奶奶聽到了又要找我鬧!”
“你本來就不應該喝那麼多,也不看看自己都多大年紀了。”
“我沒得事!”老爺子將門關好後對他道,“上星期體檢的時候還說我血壓比以前低了。你王爺爺在我這裡討了幾天酒,回去之後血壓也比以前要低。就是你奶不相信,硬說酒跟酒都一樣哪個都喝不得,我也懶得和她辯了,我自己偷偷喝。你去幫我訂了新的沒有?”
“至少得等十來天呢。”高遠笑著直接奔入正題,“大賽組委會這幾天到處托關係打聽消息,爺爺,是你吧?”
老爺子臉一板:“這有什麼好問的?我去下棋的時候聽到老王老鄭說的,大家都幫了點忙,主要是這一屆組委會太不像話!”
高遠這次才是真正驚到了:“王爺爺和鄭爺爺也攙和了?!我今兒和王小舒打球的時候她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他們怎麼會認識邵衍是誰?”
老爺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小子為什麼覺得他們會不知道邵衍是誰?禦門席這兩種酒在B市老幹部的圈子裡都紅透了,現在他們就靠著這玩意維繫友情呢。因為高遠前段時間弄回來好幾瓶百香果酒的緣故,高老爺子這些天在老朋友中很得幾分尊敬,下棋的時候大夥都默認讓他三個子,禦門席這個店早就無人不曉了,又怎麼會有人不知道釀這個酒的人是誰?
高老爺子這樣一琢磨,又忍不住意動起來。他從退休之後就呆在B市再沒往出走,老胳膊老腿了也禁不起旅程的長途跋涉,原來吃過高遠附酒帶回來的糕點後就一直想去S市嘗嘗禦門席的味道,因為身體原因和家庭原因一直也沒能如願。
現在邵衍居然親自來了B市,有機會,一定得見他一面才好。
至於美食大賽那邊,實在是讓他火的不成。C國這些年因為到處建交,對外來的活動和產業多少會寬容一些,前幾屆美食大賽主場不在C國,但中途來這活動的時候國內也是儘量給方便的。哪知道這群吃多了甜頭的把客氣當成福氣,越發蹬鼻子上臉,這回把主賽場直接安置在了國內,居然還敢鬧出這麼敏感的問題。
必須得治一治這毛病了。
****
邵衍在B市的住處不難找,一路過去聽到B市陪同的司機說起那地方的房子有多金貴多難弄組委會的幾個代表心中就開始發起虛來。他們到處托關係去打聽邵衍的背景,但最後查出來的東西還是少之又少。邵衍是A省來的,和嚴家淵源不淺這些倒是打聽到了,但不論是那一項也解釋不了官方為這件事情出頭的原因。但越是摸不著底越是讓人無法輕忽,現狀擺在眼前,既然查不出究竟,唯一可以解釋的理由就是邵衍底牌太多,他們這個圈子根本無法接觸到真相。
這種猜測剛被提出來賽事方就被嚇尿了,原本不過是一個小疏漏,因為雙方各不相讓的關係滾雪球般越鬧越大,發展成今天這個局面也是誰都不願意看到的。前些天他們還覺得對一個參賽的嘉賓低聲下氣地道歉有違組委會立場,可現在坐在車裡的一群人各個都恨不能扇同伴幾個耳光。早點服軟不是什麼事都沒了?他們也不是不知道這件事的由頭是己方挑起來的,只是做慣了權威,想承認自己的失誤無疑需要勇氣。
車拐入風格和外頭街道截然不同的石板路,提著見面禮下來的時候,組委會代表盯著面前的朱漆紅門面面相覷,誰都不知道該派哪個去敲。
司機在旁邊嘖嘖道:“果然深藏不露,這種大宅子全B市都找不出幾個了吧?還保存的那麼完好,可不是有錢就能辦到的。這種房子拿來做景區參觀還差不多,這麼大面積用來自住……嘖嘖嘖太奢侈了。”
說得一群金髮碧眼越發小心翼翼,宅子大門口的蒼天古樹和兩座石獅氣勢迫人,一夥人小心翼翼按了鈴,半晌之後,大門慢悠悠地被人拉開。
一個瞎了一隻眼,左臉從嘴角到眼尾劃了一條巨大傷疤的男人從裡面探出頭來,獨目含煞,上下打量外頭幾個外國人一眼,皺眉問:“找衍少的?”
他身上帶著一種從搏殺中成長出來的煞氣,因為面相不善,皺眉的動作仿佛下一秒就要提刀砍人似的。
媽媽呀這個人電話裡聽聲音沒那麼恐怖啊!!!
幾個外國人被他一掃,各個嚇得後背汗毛倒立。嚴家的老下屬,因為瞎了一隻眼廢了一條腿沒法繼續在江湖上混飯吃的現門房阿佟看到這群人的反應忍不住嘖了一聲。他一瘸一拐給客人們把大門拉開,心中暗暗想著——外國佬果然不懂事。
剛進門氣勢就被壓下一截,組委會的代表們跟在阿佟後面越發戰戰兢兢了。沿著長廊朝宅內走的時候他們壓根沒心思去琢磨這院落到底有多大,沿途偶爾冒出來的不知道之前躲在哪裡的花匠和傭人們縱然都拎著頗具生活氣息的水壺和掃帚,但身上和走在前頭的阿佟如出一轍的煞氣卻完全讓人無法忽略。簡直以為自己走進了某處黑幫要地的眾人連走路時都擠在了一處,原本出發前商量好的要將這件事情各打五十大板的說辭也全都吞進了肚子裡。安靜森嚴的環境讓他們連開口說話的勇氣都提不出。
邵衍看到門房阿佟帶來一群鵪鶉似的客人來時還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又不接觸外界訊息,家外頭炒到沸沸揚揚的新聞邵衍從頭到尾都不曾放在心上。這座宅子裡有一棟保存完好的書樓,裡面的很多書大概是從很早很早之前就保存下來的,雖然被人精心打理,但缺張少頁被蟲蛀都是常態。這些古籍涵括了很多邵衍不知道的內容,進去轉了一圈後他就不願意出來了,這幾天他把時間都消磨在了裡頭。上午又淘到一本說炒茶的,裡頭有許多工藝和工序他聽都不曾聽說,於是幾乎都忘記了答應要和組委會人見面的事情。
阿佟長得其實挺好,雖然因為傷疤顯得猙獰了一些,但以邵衍的膽子根本不可能被這點小不足嚇到。嚴家這座宅子裡工作的都是身體有些殘缺的人,說是工作,其實就跟養老差不多。他們早年估計都在嚴岱川他爸手下混飯吃,混江湖的人年輕時風光,但得罪這樣多仇家,到老能有善終的實在是少數。嚴岱川這種收留老夥計的做法邵衍心中還是頗為贊同的,總覺得對方的觀念和自己某些程度上十分相似。
阿佟帶人進來,看邵衍又在看書,十分自然地就上前將他手上的古籍給抽了出來。
老人家這段時間很照顧他,邵衍便也沒發怒,朝他微微一笑攤開手表示自己不再看了,阿佟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他挺喜歡邵衍的。嚴家這宅子一年到頭也未必有人來住,偶爾出去的時候街坊們看到他的臉總是一臉驚嚇。邵衍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沒表現出什麼異樣,後來待他的時候更是跟對待普通人沒什麼兩樣,阿佟也是做爺爺的年紀了,可惜無後,相處一段時間後著實是把邵衍當做親孫子來照顧的。
出去之前瞥到幾個縮在旁邊不敢說話的外國人,他忍不住又陰陰地瞪了對方一眼。領頭那人被嚇得精神一震,趕忙賠笑目送他出去。
眼見阿佟走遠,眾人心中都松了口氣。邵衍住的這個地方實在是太可怕了,裡頭工作的都是些什麼人啊!門房花匠打掃衛生的哪一個看著都不像好人,和阿佟他們相比,長得眉清目秀氣質文弱清新的邵衍看起來簡直就跟天使沒什麼兩樣。
結果看向阿佟離開的目光都還沒來得及收回,邵衍方向一下子加重的氣勢立刻就將暗自腹誹的一群人拉回了現實當中。
眾人轉過頭,詫異地發現動作和剛才沒什麼不同的邵衍氣質瞬息之間陰冷了下來。他沉著臉靠在椅子裡看向眾人的目光中滿滿都是不耐,開口就道:“有話快說,我書還沒看完。”
這這這這……這畫風不太對啊!
*****
邵衍幾乎是被人八抬大轎請回賽事裡去的,向來對參賽嘉賓眼高於頂的組委會成員對他的客氣到近乎噓寒問暖,事情解決效率之快簡直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賽事組委會幾天之後就在公開場合表達了因接待時顧慮不周出現的失誤對邵衍的歉意,並且非常堅決地再次重申了大賽的公正公平,後續給邵衍穿小鞋這種事情自然不可能發生,哪怕邵衍真的實力不濟,在賽場上淘汰下他這種決定組委會估計也要做的束手束腳了。
一團亂序中有人理出了第一個線頭,後續的問題自然都變得好解決起來。媒體們雖然還是不肯放過譴責組委會差別待遇,但宣傳的重點已經逐漸偏移向了日後會監督組委會不出現類似錯誤的方面,關注這場風波的C國人都像打了一場勝仗那麼高興,親身參與進一場維權行動當中佔據上風獲得的成就感簡直和無與倫比。
C國的參賽廚師沾了邵衍的光,入賽後的地位一時也超然起來,前幾屆選拔賽莫名其妙被刷掉的情況也減少了許多。有人歡喜有人憂,這種情形對C國廚師來說是件好事,但在從前備受照顧的西方參賽者看來就不那麼可愛了。再加上這一屆入圍的C國廚師和往屆比起來簡直出奇的多,許多人心中也都難以克制地生出了複雜的危機感,只期望著在正式比賽時的嘉賓開幕賽上,身為奪冠熱門人選的西方廚師能好好打壓打壓邵衍的氣焰。
為了開幕賽,C國乃至世界各地的美食愛好者們都活躍了起來。數不清的人從四面八方湧到了即將投用的賽場外,但有資格進入賽場做參賽觀眾的人,不過是其中極小極小的一部分罷了。
和組委會“和解”了之後,邵衍便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了組委會主辦的各種嘉賓活動裡。來B市參加這個大賽的目的也終於達成,邵衍認識了很多很多不同菜系的廚師。不論是C國的還是C國之外的,有資格被冠上“嘉賓”這個稱謂而不是被統稱為“參賽者”的廚師們都不是泛泛之輩。大賽“嘉賓”稱號的門檻設在古梅一星,邵衍雖然冷淡,但卻很樂於和與自己實力相當的人打交道。從和不同人不同的交流當中,他也越來越多地挖掘出了食材的秘密,進而更加全面地掌控它們。
雖然和組委會起了矛盾,但邵衍在來參賽的嘉賓當中人緣也是很不錯的,他的百香果酒和花釀才拿出來就收穫了一大批愛好酒水的朋友,又因為年紀小,很多參賽者都拿他當做小輩照顧。邵衍的學習能力很驚人,和長塔餐廳主廚里昂認識的第一天就在他的教導下做出了口味和賣相都相當完美的馬卡龍,雖然他不愛好這種甜到發瘋的點心,但成果展示出來的時候,一群西方廚師們不敢置信的表情還是讓他頓生了澎湃的學習西點的熱情。
****
不怎麼大的賽場裡,邵衍靠在廚台上學著里昂用布仔細擦拭自己的刀具。
周圍的廚師們也都在朝聖般做著這一舉動,只有邵衍擦的最心不在焉。他對刀具的依賴心不強,出色的刀工大多取決於本身的武藝。從前在禦膳監的時候他雖然也見過重視刀具的,但像現代廚師這樣視刀如生命的當真是沒有。
擦刀是節目組要求的鏡頭,邵衍做的比較敷衍。不大的賽場裡莊嚴靜穆,連觀賽的觀眾們坐在席臺上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用於嘉賓開賽的場館比起一般的大型體育館來小得可憐,主要用途就在於拍攝。邵衍因為某些不可言說的原因被排在了開賽隊伍的第一桌,左右各站著F國的廚師代表里昂和D國的廚師代表艾麗薩克。里昂和艾麗薩克這段時間下來都和邵衍熟悉了起來,擦刀儀式完成後,便湊來他這邊說話。
兩個人都帶著翻譯,艾麗薩克暗暗對邵衍道:“你發現了嗎,第三排那位R國來的代表瞪了你好久了。”
“他擦刀擦的最認真,”里昂道,“聽說R國的廚師在刀具和擺盤上有著很深的執念,邵衍大概是因為這個惹到他了?”
邵衍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正對上側後方那人投來的視線。這個R國廚師長得白白胖胖的,穿著一件紋了祥雲金線的廚師袍,他的廚臺上從大到小排列開了各種規格各種大小磨到鋥亮的刀具,形式不一樣,顯然都是自帶的。
邵衍對他沒印象,問里昂:“這個人是誰?”
里昂愣了一下,愛莫能助地搖搖頭:“不知道,他從來不和我們說話。”
“他的助手叫他‘櫻井大人’”艾麗薩克學著R國話重複了一遍他的稱呼,然後笑了起來,“我覺得他有點孤僻,你肯定因為什麼事情得罪他了。這樣的人執念很深,你最好小心了。”
“‘櫻井大人’?”邵衍不知道這個稱呼是什麼意思,又回頭看了對方一眼,對方接觸到他的視線,雙眼微眯,給了他一個輕蔑的微笑。
邵衍挑眉,心中驚訝頓生。
第一次啊,從接觸參賽嘉賓那麼久,哪怕對他不感興趣的人表面上還是裝的很客氣的。這是第一個如此直白對他流露出敵意的人,雖然對他沒有一點印象,但出於尊重對手這個原則,邵衍醞釀片刻,還是還回去了一個嘲諷的眼神。
對方臉色騰地漲紅了,還在擦拭的刀哐當一下落在廚臺上,頓時吸引去了四下所有人的注意力。
邵衍看他驚慌掩飾自己表情的模樣忍不住覺得無趣,挑起戰意卻又沒膽量繼續下去,這種人最讓人看不起了。前方的主席臺上,組委會請出了幾個世界著名的美食雜誌的總編和美食界的其他重量級來賓作為評委,發表了一番自己對於美食的見解之後,才宣佈拍攝正式開始。
開幕式在兩天之後,只有從這場嘉賓賽中獲勝的那個人才可以代表自己國家的美食參加開幕式中最關鍵的揭幕儀式,所以雖然不是正式賽,各國的嘉賓們卻半點不敢輕忽。參加揭幕儀式的意義不光是美食大賽對於一個廚師能力上的肯定,能代表一個國家的美食站在萬人矚目的舞臺上,這種榮譽上的收穫對一個廚師乃至於他經營的產業來說,都是相當具有幫助作用的。這種高度的意義甚至連古梅評選的星級都無法達成,里昂就曾經在兩屆之前的大賽上成為了這個幸運兒,而現在,他所經營的長塔餐廳已經被F國政府列入了可代表F國的標誌性品牌之一。
站在這裡的廚師沒有一個不嚮往著他的地位……當然邵衍除外。於是一大堆本就技藝非凡的大師們越發卯足了勁地爭鬥,賽事還未掀開,氣氛便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比賽的命題在被公佈之前無人知曉,連組委會的成員都和評審一樣被蒙在骨子裡。
提案揭曉的一瞬間場館中就響起了整齊劃一的驚呼。
碩大的螢幕上,各國語言文字順序排列,從頭到尾,邵衍就看懂三個字——
——“招牌菜。”
招牌什麼?
邵衍也懵了,他的招牌菜是什麼來著?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請各位吃飽了再看。
一會兒改錯別字

☆、第五十九章

觀眾臺上看清題目的觀眾們爆開了轟然的討論,招牌菜這個選項並未出乎很多人的預料。
這場觀眾只能憑藉邀請函入席的比賽,能坐在這裡的都不會是普通人,對賽場內預備就緒的廚師們多少有些瞭解,頓時就開始和隨行的同伴討論這些廚師們的招牌菜孰優孰劣。
長塔餐廳主廚里昂的鵝肝血鴨世界聞名,巴斯克餐廳主廚艾麗薩克黑松露焗龍蝦和魚子醬香腸同樣不逞多讓,伊晃主廚櫻井雄的松茸松阪牛和河豚魚刺身等等等……坐在最前排的高遠靠著觀眾椅的扶手捏著請柬慢悠悠朝旁邊坐著的斗篷女一個個回憶了過去,話說完後才愣了一下:“哎?邵衍的呢?他招牌菜是什麼?”
斗篷女白了他一眼,自己琢磨了一下:“前幾次路過A市時去了一趟,那邊最老的店裡每桌人都要點的……大概是佛跳牆吧?”
“屁!佛跳牆在S市還沒烤乳豬紅呢,禦門席在S市現在最受歡迎的是涼拌醋芹,之前好像是烤乳豬和黃金筍。”高遠下意識反駁。
斗篷女道:“現在最受歡迎的明明是脆皮海參和玉豆乳吧!”
“我還說是海膽飯呢,最近一次去禦門席,就海膽飯最好吃了!”
兩個人目光微冷地對視,輕哼一聲轉過頭去不和對方說話,台下的賽場上卻已然火熱了起來。
廚師們為了獲勝全都使盡了渾身解數,里昂和艾麗薩克也沒空來和邵衍說話了。里昂挑了一隻肥瘦均勻的鮮鴨,稍經醃制後就放進了烤箱裡,邵衍注意到這只鴨看起來並不是本地的品種,賽場內的解說隨即便亢奮地開始做記錄介紹:“這是組委會特別派專機飛往F國盧瓦河找到的走地雄鴨,開場前半個小時才處理完畢進行冰鮮的。看來里昂先生是打算做他的招牌鵝肝血鴨了。這種食材的要求非常嚴格,必須只能挑選2.8到3公斤這個標準……”
邵衍一邊聽著,看到里昂廚臺上逐漸被助手搬上來的各種純銀器械,迅速明白到這道菜的做法估計相當不一般。
那一邊的艾麗薩克也開始處理起龍蝦和黑松露。清洗過的松露被她用刀仔細地切成均勻薄片,黑色的菌片上交織著的白色花紋帶著一種天然的藝術感,像擁有完美脂肪分佈的最上等的牛肉一樣令人垂涎。她率先開了鍋,融化黃油後將松露片用小火煎,幾乎是才接觸到鍋面的一瞬間,那股上天賜予這種食材的奇特香氣便洶湧地蔓延開來。
邵衍眯著眼嗅了嗅,眯著眼陶醉了片刻,餘光一掃,便看到側後方那位開賽前對他抱有敵意的R國廚師正在莊重地對他的刀進行特殊儀式。
他雙手合十朝刀具尊敬地低聲說著什麼,然後後退一步鞠了一個幾近九十度的躬,最後才肅穆地、小心翼翼地把最大的那把刀子給捧了起來。
注意到邵衍的目光,他冷冷地掃來一眼,視線在邵衍廚臺上孤零零的一大一小兩把菜刀上掃過,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解說員見他預備動手,非常誇張地驚歎了一聲,迅速帶著攝影趕了過來,嘴上講解道:“櫻井雄先生終於也請刀了!他挑選了一條新鮮的河豚和一塊上好的鬆綁牛肉,看來他是準備做著名的河豚刺身和松茸松板肉了!他的菜出色的地方絕不僅僅在口味,要知道櫻井雄先生是武士出身,他處理食材的神秘刀法在R國料理界幾乎無人能比。世界上多少食客跟著他的步伐輾轉各個國家的伊晃分店,就是想要親眼看一次他華麗的刀工……快看!”
櫻井雄面對鏡頭的時候,整個人迅速地沉澱了下來。他沉默著站在那裡盯著河豚像在醞釀什麼,在解說員話音未落的時候,忽然動手!
大而鋒利的尖刀像是磁石一樣黏在他手心,旋轉、拋擲、翻騰,刀尖迅速破開了河豚的肚子。去除河豚內臟的動作每一個都精准而漂亮,銀色等到刀光倒映著賽場頭頂的燈光熠熠生輝。從大刀開始,幾乎每處理一個部位櫻井雄都會更換不同形狀和型號的刀具,這種做法在賽場內一群對刀具要求頗多的廚師當中也是少見的,但一套動作下來,不得不說,確實是充滿了R國料理特有的精緻的美感。
河豚肉被切成薄片,雪白的肉片泛著健康透明的光澤,被櫻井雄鋪在急凍且經過處理的石盤當中,擺盤之精緻,就連審美出色的艾麗薩克都無法與之相比。
雖然是對手,但對方的實力值得尊敬,邵衍就樂意用欣賞的態度去評判。不論是里昂還是櫻井雄,賽場內的廚師們的種種舉止給他帶來的震撼都是相當強烈的。邵衍看著看著,便覺得自己的思維開始慢慢放空,然後一點點的,逐漸曾經在了一種漂浮的狀態裡。
觀眾席上的人因為他到現在還不動手都開始詫異地竊竊私語起來,高遠無語地掐著表盯著邵衍看了一會兒,拿胳膊肘去戳斗篷女:“十二分鐘了。”
斗篷女暫時忘記了兩個人在冷戰的事,眉頭也憂心地蹙起:“他怎麼了?碰到問題了還是單純在發呆?”
解說員帶著和他寸步不離的攝影一張廚台一張廚台轉過去,拍完邵衍後面那一桌,看到提詞板上邵衍的名字立刻嚴陣以待起來——這可是這一屆的大名人,上場之前組委會特地叮囑過讓他小心對付,千萬不要得罪的存在。
比賽舉辦了那麼多屆,被這樣叮囑他卻還是第一次。雖然不知道邵衍的底細,但聽人勸吃飽飯,他自然不會不把組委會善意的勸告放在眼裡。
解說員立刻掛上了熱情的笑容在肚子裡打起腹稿,各種溢美之片語合排列成萬能金句,只預備一會兒不論看到邵衍做了什麼,都要反應迅速地大肆誇獎一番。
“接下來就是我們C國參賽的知名實力嘉賓邵衍先生了,邵衍先生和他家人名下的餐廳禦門席不久之前剛剛被評選為古梅三星餐廳。這種無上的榮譽在C國美食界是十分少見的,看他今天大概要做……”
邵衍面前,空蕩蕩的,放了兩把菜刀的廚台映入眼簾。
“……”解說員沉默了幾秒鐘,立刻救場,“他大概還在思考自己要做什麼菜才能穩操勝券……C國菜系裡的招牌菜總是以滋味濃厚和外形華麗著稱,山珍海味、天材地寶,越是珍貴的食材,烹調方式就越是困難。招牌菜在兼顧色香味的同時必須還要多一些氣勢……”
“氣勢……”原先因為他在桌子邊上囉嗦還有些不耐的邵衍心中一頓,輕聲重複了一句。
“邵衍先生。”見他好像不全在出神,解說員立刻笑著搭話,“您能說一下禦門席現在的招牌菜是什麼嗎?”
邵衍眼中光芒大盛,目光在自己廚臺上的兩把刀上掃過,抬眼看向正對著自己的攝像機和話筒,輕笑一聲:“我做的菜,都是招牌菜。”
解說員被他的氣勢一壓,有片刻的怔愣,甚至忘記了收回自己遞向外側的話筒。
太囂張了!
觀眾臺上的人也因為他的這句回答出現了短暫的騷動。高遠之前見過邵衍一面,頭一次就看出這是個目中無人的傢伙,此時並不意外。鬥蓬女卻十分愕然,看向賽場的目光中除了驚訝外還帶上幾分欣賞:“這性格對我胃口!”
四周傳來窸窸窣窣的評論邵衍太自大的聲音,大多是沒怎麼接觸過禦門席的和美食行業沒什麼相關的嘉賓,高遠聽了一會兒就轉移了注意,托著下巴盯著賽場裡邵衍的動作。
邵衍挑了一隻又白又胖的鵝,一塊柔軟新鮮的嫩鹿肉,手摸到廚臺上小一點的那把菜刀掂了掂,最後還是換成了大些的那一把。
賽場內這麼多的嘉賓都在使用盡可能小且精緻的刀具,邵衍是唯一一個用菜刀的,也是刀具最少的一個。碩大的菜刀被他握在手中看起來很不協調,他的手腕比起刀柄也粗不了多少,握刀的時候手自然下垂,看起來胳膊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壓斷似的。
後方的櫻井雄已經完成了河豚肉的切割,放下手中跟隨了他整個廚師生涯的獨一無二的刀具,發現邵衍終於也有了動作,立刻看了過來,目光落在邵衍提刀的那只手上,嘴角撇出一個不以為然的弧度。
講解員終於找到了機會,示意攝影將鏡頭對焦在邵衍身上,自己則醞釀了一肚子好聽的話剛預備開口,下一秒眼前刀光驟閃,撲面而來氣勢讓他頓時失聲。
什麼叫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笨重的菜刀到了邵衍的手上,頓時就變成了聽話的小綿羊。邵衍手上運功,幾個指尖微動,便將銀光閃閃的菜刀玩弄於鼓掌之中。他的刀法其實只是以快為主,但因為功力的緣故,幾下尋常的拋擲都像在炫技一樣奪目。刀尖因為運上真氣,切割時如入無人之境,連剝下鵝皮的時候看起來有一種別樣的暢快感。刀勢一招連著一招,角度刀刀刁鑽,簡直犀利無比。這樣大一把刀,邵衍使用起來的感覺卻比其他廚師們薄如蟬翼的各種類型的刀具都要顯得輕靈,光這一手技法,就讓解說員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了。
側後方的櫻井雄已然看呆,愣愣地盯著邵衍的動作好一會兒後,才猛然瞪大了眼睛一掌拍在自己的廚臺上:“這是櫻狩洞天式!”
解說員正在卡殼,一下被他的聲音拉去了注意,正發愁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邵衍的刀法,立刻上前詢問他:“櫻井先生對邵衍先生的刀法有研究?”
櫻井雄的表情非常微妙。他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盯著邵衍,一邊又克制不住對他一手刀法的嚮往,所以神情又是猙獰又是迷茫。
他喃喃道:“這是櫻狩洞天式,是鬼道刀!是櫻井家先輩從前來過C國後流傳下去的刀法……我看過我爺爺珍藏的刀譜,裡面的各種形容……一定是它沒錯!”
解說員怔愣片刻,聽到櫻井雄說自己和邵衍的刀法有淵源,又想到對方剛才用的刀法,忍不住問:“那剛才櫻井先生用的是不是就是您所說的這個刀法呢?”
櫻井雄像是被打了悶棍般一下子回過神來,先是盯著解說員看了一會兒,眼神越來越不甘,臉臉皮都跟著抽搐了起來。
解說員立刻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問題。櫻井雄剛才的刀法確實很絢麗沒錯,但即便是他這個外行都能看出來,邵衍快准狠且極具欣賞效果的刀法比起他還是強出了好幾個級別。看著邵衍舞刀,有一種不在現實的荒誕感,畢竟電影電視中雖然經常出現對於刀法的誇大藝術,但現實中,又有誰見過刀柄在指尖一轉便剝下整張鵝皮的事情呢?
他目光落在邵衍翻飛的動作上久久無法回神,這樣的刀法,想要學會絕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櫻井雄對此抱著如此深刻的執念,恐怕是因為如此獨一無二的刀法在櫻井家已經失傳了吧?
“臥槽!酷啊!”高遠情不自禁想吹個響亮的口哨,手指都叼在嘴裡了才意識到自己差點做了出格的事。斗篷女掏出隨身攜帶的攝像機對準了邵衍一臉驚歎地拍攝,從表情就能察覺到她已經繃緊的神經。周圍那群方才討論邵衍姿態太傲的人早已失聲,在現實中看到這種活生生的電影情節給他們帶來的震撼簡直顛覆了他們原有的世界觀。
邏輯呢?地心引力呢?科學哪去了?!
邵衍迅速剝下了一整張鵝皮,然後剔下了兩條鵝腿和鵝胸脯上的肉。他揮動菜刀將鵝肉和鹿肉都切成小片,因為廚台下的工具箱裡找不到,又吩咐場內的共用助手為他去外頭尋找到兩根粗實的木棒。
“他要做什麼?”觀眾臺上頓起竊竊私語,講解員已經在他旁邊轉了半天,見邵衍拋了拋木棍結結實實一棍子打在砧板裡的肉片上,頓時驚訝道:“他要做肉泥嗎?可是廚臺上有做肉泥的機器……”
現代有很多東西確實很方便,但邵衍曾經試過用機器處理肉泥,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機器做出來的肉泥和他手打出來的不論從口感還是口味上都略遜幾籌。邵衍對食材的認真絕對不比任何一個廚師小少,既然能做得更好,又為什麼要退而求其次?
短短幾分鐘時間,鵝肉和鹿肉便在木棍下成為了一攤厚重細膩的肉漿,鹿肉的纖維已經被徹底打爛,和雪白的鵝肉混合起來,顏色從深紅便淺了許多,也更加鮮亮好看了。
邵衍將肉漿放上調料,加入冷透的高湯和一些鵝肝醬攪拌均勻,然後挑了幾條河豚和一些豆腐魚,乾脆俐落地收拾好,揮刀將河豚切成薄片。
又是河豚,和櫻井雄又撞食材了。
櫻井雄在他挑選到河豚的時候就面有慍色,看到他處理河豚的手法後眼角頓時抽搐了起來。他掃到賽場周圍四處排列的攝像機,不敢將憤怒表現出來,只有低頭繼續處理他的松阪牛肉。
豆腐魚被邵衍用刀剃去頭和主骨,又用紗布包好擠出完全不含細骨頭的魚肉漿,稍加調料處理完畢,邵衍便起了油鍋。
鹿肉鵝肉漿裡放上麵粉,用肉漿和剛才的一勺高湯揉捏成型,邵衍用一隻筷子握著質地還有些稀的肉漿面翻動手指認真地捏著形狀,在柔軟的面離開支撐未曾軟塌下來的瞬間拋入油鍋當中,用筷子在煎炸時不斷翻動塑性。
非常典型的C國菜做法,和陽春白雪的西式食材處理方式迥然不同,在以做西式菜居多的賽場內獨具一格。觀賽的C國觀眾們倒是還好說,評審臺上的評委們卻已經開始交頭接耳地挑剔起重油帶給身體的傷害了。
但很快的,便出現了更加重要細節。
經過高溫炙烤的鹿肉和鵝肉漿在出鍋後開始散發出撲鼻的濃香,兩種食材的結合加上少量的高湯和調料,似乎又誕生出了一種新的不同類別的食材。不像鹿肉那樣帶有腥氣也不像鵝肉那樣寡淡蒼白,這是從沒有人接觸過的一種香味,像是各種文獻中用溢美之詞堆砌出來的成果,潛藏在心中最為嚮往的味道,能瞬間抓住人的注意力。
邵衍不斷地在炸,一小部分一小部分的,似乎正在為一個大部件的東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