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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金盆洗手by緣何故

文案:

小混混路文良,在某天清晨,回到了那個曾經毀掉他一生的家……

別誤會,這其實這只是個不苦大仇深的年輕人改變命運的故事——end

重生文、悶騷忠犬攻X陰狠深沉重生受、狗血復仇爽文、種田、商業、黑道


☆、第一章

  路文良從黑暗中驚醒過來,稍一動作,就是嘩啦啦的鐵鏈聲。
  他左右扭著頭,這裡是關著他的地牢,沒有窗戶、沒有燈,隱約還能聽到牆的那一邊傳來的嘶啞罵聲。
  抽動了一下手腳,鐐銬綁縛的很牢固,他只能小範圍的活動一下骨關節,剛剛一直這樣掛著站睡,脊椎很累。
  他這輩子沒料到自己會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黑暗中,路文良渙散著目光垂頭盯著地面看了許久,終於幽幽的嘆息了一聲。
  海川市有兩大黑幫,一直是那群帶官帽子的人最頭痛的存在,路文良所在的盤龍會盤踞在海川市的東南角,老大鄭潘雲是個書都沒讀過多少的粗漢子,而另邊管理著城西北的幫派西建幫的頭目陳榮西,卻截然相反,年紀很大,老佛爺似的,和人說話的時候都輕聲慢氣,一點看不出來是個涉黑的角色,倒像是個教書匠。
  路文良從前還真沒把陳榮西這個佛爺放在眼裡過,但哪知道咬人的狗不叫,這傢夥乍一發瘋,就鬧出個魚死網破的下場。
  自己也是該!偏要貪年底那麼點工資,否則早該在半個月前就金盆洗手了的。
  路文良被抓進來兩天了,除了水,一點能填肚子的東西都沒看著,進來給他灌水的這些西建幫小嘍囉,每回看他就好像恨不能咬一口似地,大概如果上面沒有發話要留活的讓陳榮西自己折磨,他們盤龍會被擄的這幫人早被折磨死了。
  路文良其實蠻冤的,這次的事情說關係那是和他八竿子打不著一邊,鄭潘雲想著獨霸海川市已經很久了,但一直也沒真的成功過,暗地裡損招不知道使了多少,沒料到他這一次居然會去綁架陳榮西的寶貝獨生女陳秋實!路文良雖然算是幫裡的狗頭軍師,但這段時間,是真的在請病假,大概又因為他信奉江湖人打拚禍不及妻兒,陳榮西就沒把這件事情告訴他,等到他被人從公寓裡揍了一頓拉出來的時候,事情差不都就已經塵埃落定了。
  那個嬌滴滴的陳家獨女莫名其妙就死在了盤龍會押人的倉庫裡,鄭潘雲說不是他下的命令,但陳榮西怎麼可能相信?他快七十了,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關在家裡連嫁都捨不得嫁的,就這麼死了。
  於是陳榮西就變成了一條瘋狗,逮誰咬誰。
  路文良心想,現在要是那群烏泱泱的員警開輛車堵到地牢門口,那困擾了海川十多年的黑幫危機說不定也就解決了,陳榮西這回是真的發了狠,昨兒晚上開著亮堂堂的燈當著盤龍會被擄來的自己這群人的面,堵著鄭潘雲的嘴巴就活生生的給剮了!鄭潘雲疼的快要掉出來的大眼珠子嚇了路文良一整夜,背後是冰涼涼的水泥牆,路文良被強制綁著吊站在那兒,發了一晚上的噩夢,現在也不知道天亮了沒亮。
  腳步聲逐漸的近了,在小隔間的門口停下,一陣嘩啦啦的開鎖聲,門吱呀一下推開來,露出一條帶著微微亮光的縫隙。
  路文良感動的快要哭了,他都多久沒見光了!!
  外頭那人先是拿手電筒照了一下屋裡,確定沒什麼特殊情況了,才進屋來,五個人一起粗暴的把路文良從牆上卸下來,押著出門,路文良腰都不能直,屁股上被踢了好幾腳,還得聽後面的人罵罵咧咧說他走的像鴨子。
  這能怪他麼?幾天沒吃飯啦?腳都是軟的。
  外頭的光線也不亮,路文良被押到那個點了燈的大場子裡,鄭潘雲就是在這兒被剮了的,現在場子中央被七七八八的丟著綁成蟲子的人,他眯著眼睛辨認了一下,都是之前幫裡那群不可一世的二流子。
  那個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發瘋老頭陳榮西就縮在場子中央那個大椅子裡,眼睛裡泛著密密麻麻的血絲,神情憔悴又瘋狂,看到有新的人被押過來,眼神就跟尖刀似地朝著路文良拋,他大概也不知道路文良具體是誰,幹了什麼壞事兒,但盤龍會的人落在他手裡,只怕最後都得去給他那個慘死的女兒陪葬。
  屁股後面又挨了一腳,路文良直接從場外被踹了進去,他長得像個書生,也不像那幾個被捆成蟲子似地滿身肌肉,所以也沒捆多厲害,手上戴了個手銬腳上有個腳鐐,反正兩天沒吃飯了他也不大可能有力氣,眾人連防備都不屑防備他。
  路文良趴在地上,頭磕到了,感受到溫溫的血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他還有時間想這到底是應該驕傲自己受優待還是遺憾自己弱雞被人看不起。
  他倒是搞清楚了,這回的事情沒法兒善了,也只能求這個陳榮西能發發善心,給他一槍痛快,要是跟鄭潘雲那樣一刀一刀的來,還不如現在就讓他死了。
  陳榮西縮在凳子上,低頭陰陰的掃視著他們,也不說話,看樣子是在等什麼人。他一頭黑髮幾天就花白了,除了身上那股濃鬱的血腥氣息,他這模樣倒是更接近正常的老頭兒。
  路文良頭磕在地上,縮成一團,慢慢蹭著,爬到了陳榮西架椅子的那個水泥高臺腳下,但也沒人多給他一眼。
  寂靜的空間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皮鞋「噠-噠-噠-」的響聲,來了一群男人。
  場子裡的大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腳步聲漸漸近了。
  就看到陳榮西從他那個大木椅子裡慢悠悠的爬起來,顫顫巍巍的站著,對著來的人挺尊敬的問好:「唐先生。」
  路文良猶豫了一下,緩緩地扭過頭去看了一眼,來人是一大群西裝壯男,看著像保鏢,中間一個木著臉的高個子,有點壯,沒戴墨鏡,但背著光,看不太清楚模樣。
  可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卻如同覓食的狼一樣閃著冰冷的光!
  路文良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唐開瀚掃了一眼場內,皺起眉頭,問陳榮西道:「這群人你要拿來幹嘛?事情不要鬧太大。」
  陳榮西慢慢的呼吸著,老頭兒聲音有點啞,不緊不慢的說:「這事我自己頂下來,唐先生有情有義,願意出漢樓人馬替我報仇,以後西建幫還要託付唐先生照顧……但這群人渣,害死了秋實,我絕對一個都不能放過!!」
  唐開瀚不甚在意的點點頭,陳榮西這話的意思就是殺了這群人之後他自己就和西建幫沒關係了,陳榮西自己會去自首找槍斃,那麼西建幫連帶著被剿滅的盤龍會就都成了給漢樓的謝禮。
  唐開瀚這一手幫忙一舉兩得,來的倒是不費力氣。
  至於盤龍會的這群俘虜死不死,跟他倒沒什麼關係了。
  揮揮手,他因此也沒多說什麼,轉身離開。
  陳榮西等他走了,頹然的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重新低頭盯著地上的這一堆待死的人,眼神又熱烈起來。
  路文良縮在地上,清楚的聽到陳榮西的呼吸聲一下子急促了。
  他搖搖頭,消化了剛剛聽到的那些字面上的消息,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他說呢,怎麼一夜之間盤龍會就跟丟盔棄甲了似的,西建幫再怎麼牛也只能算是和盤龍會平分秋色的組織,鄭潘雲怎麼就能給一個差不多火候的人給活脫脫折磨死了呢?
  原來這背後添柴火的居然是漢樓!那可是華中地區的第一黑幫!如今要把觸手伸到海川了,就拿盤龍會來開了第一刀。
  既然是落在漢樓的手裡,那這回盤龍會,被滅的倒是不冤。
  路文良嘆了口氣,知道自己今天估計就要見證啥叫「不得好死」了。
  陳榮西手一揮,有人在人群中隨便拉了個男人拽到正中心活剮了鄭潘雲的那個胖柱子上,三兩下綁好,被迫中獎的那個人撕心裂肺的慘嚎著,鄭潘雲的死成為了所有人心中的夢魘。
  陳榮西喘著粗氣,興奮的大聲喊:「把他皮剝下來!有賞!!腸子掏出來勒死他!!!」
  那漢子嚎叫中立馬帶上了顫抖的哭腔,路文良打了個哆嗦,覺得自己後背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真狠……真狠……
  他小心的抬起頭來,想要朝著上面看一眼,看看陳榮西是在開玩笑還是來真的。
  抬起頭的瞬間,耳邊已經聽到了尖刀捅到肉裡的撲哧聲,血一下濺在了地上。
  嚎叫聲慢慢的輕了下去,最後終於聽不見了
  路文良心如死灰。
  他忽然發了狠,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強迫自己清醒過來,鐵鏈一陣嘩啦。
  陳榮西注意到他的動靜,低下頭來,在看到他的瞬間,眉頭忽然跳了一下,似乎想要做些什麼。
  然而下一秒,路文良動了,他毫不猶豫的支撐著身子爬起一半,然後卯足了勁兒,狠狠地把自己的額頭砸在了水泥檯子上。
  劇烈的疼痛只是一瞬間,眼前一黑。
  路文良無恥的想,與其被這樣折磨致死,不如他自己動手,還能痛快一點解脫。
  他聽到耳邊陳榮西發怒的聲音,在罵那群場子裡的看守沒有拉住自己,又少了一個可以狠狠折磨的人渣。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
  身體越來越輕,路文良緩緩的滑倒在地上,後腦勺又聽到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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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得他縮了一下,腦子昏昏沉沉的發脹,好像是撞過之後的後遺症。
  路文良這輩子沒覺得自己那麼勇敢過,這唯一一次的勇敢倒讓他不至於身首異處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發現自己大概是輕鬆的太早了。
  他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由小腿到膝蓋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
  假如這一下沒死利索,那之後等待他的,可就是慘無人道的煉獄了!
  路文良一個哆嗦,睜開眼睛——
  「……」
  亮的?
  居然有太陽?
  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不是他被帶到的那個地下廣場,那裡不可能那麼亮,也沒有窗戶,更不可能那麼狹窄。
  一種陌生的熟悉湧上心頭。
  破舊骯髒的木桌子擺在窗戶下麵,窗戶上的紙破破爛爛的,身下是一床餿臭的被單。
  路文良掙紮著爬了起來,難以置信的環視了周圍一圈……
  不知道多少年沒有再見,但這一秒,他卻忽然間一絲不漏的回憶了起來。
  這裡是束海省海川市周口鎮16號!
  他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家!
  這床快要餿爛掉的臭床單、牡丹圖案又髒又黑,還有破爛的桌子和木窗!
  路文良哆哆嗦嗦的伸出手,盯著自己烏黑的掌心不敢置信的看了一眼,隨後挪到了還在持續疼痛的腿上。
  一個巨大的水泡從腳腕處綿延到膝蓋上面,有一些地方已經破掉了,水泡蔫蔫的癱軟在那裡,整條腿又髒又可怖!
  這片跟隨了他十餘年的猙獰疤痕,此刻才正在新生——
  ——他路文良,居然回來了!!



☆、第二章

  回到自己的小時候,這真的是大多數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但這事情,渴求的人最多也就是發一發白日夢,鬼神之說,不可盡信,更別提穿越時空時光倒流,如果此刻路文良出門去拉著一個人說自己是從未來回來的,百分之百會被人嘲笑一通,相信他的人只能是神經病和研究狂。
  路文良這個人生性其實還挺好,小時候也是個五講四美三熱愛的好孩子,但架不住被生活剝皮抽筋一次又一次,吃多了苦頭摔多了跟頭,他待人處事,慢慢就變得涼薄溫吞起來。
  在盤龍會的這些年,他見血不少,也開了不少的眼界,所以忽然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時期,路文良除了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很快的,就慢慢的冷靜了下來。
  說實話,如果真讓他選擇,他倒寧願自己能在那次鼓足勇氣的自盡裡就這麼死了。重新在這個給了他無數黑暗記憶的家裡再生活一遍,真的不是什麼好福利。
  看到腿上的大水泡,路文良不用多想,立刻就記起來自己回到了什麼時代。
  這水泡跟了他十來年,路文良一輩子都忘不了幼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這也是他第一次,對人性、對家人絕望到骨子裡,如果不是這個後期潰爛發炎幾乎要奪取他生命的水泡,路文良也許就不會成為那個在幫派裡出謀劃策殺人不見血的狗頭軍師,也不會在眼看就要金盆洗手迎來光輝未來的十幾年後,活生生的撞死在西建幫行刑的地下私牢裡。
  路文良靠在床頭,挪動了一下腿,仰頭看向天花板黴斑遍佈的石灰頂,半響沒有回過勁來。
  這水泡是他十四歲夏天得的。
  路文良讀書遲,十四歲才六年級畢業,升學考試的成績不算差,班主任也建議他挑一個在縣裡的好中學,路文良回家和父親路功商量,但路功和繼母趙春秀都不想讓他繼續上,家裡的各種活計都要人幫忙,還有門口的店面裡需要人看管,繼母趙春秀年紀不小了,到如今才懷上孕,才四個多月,寶貝的就跟眼珠子似地,兩個月起就什麼活兒都不肯幹了。
  她的意思是讓路文良留在家裡幫忙打雜,然而路文良不願意,他在這個家裡呆的太憋屈,想多學點東西日後能去更遠的地方發展,一來二去就和父親繼母吵起來了,繼母抱著肚子嗚嗚直哭,父親被鬧的心慌,一腳踹了個東西就想教訓路文良,哪知道腳邊放著的恰好是個熱水瓶,裡頭灌滿了剛剛燒開的新水,水瓶飛到路文良腳邊就炸開了,撲的他滿腿都是。
  結果父親和繼母非但沒有說要帶他去醫院看,反倒還臭罵了他一頓,把人搬到了裡屋就沒再管了。
  路文良伸出手,緩緩的在那一層緊貼著血肉的死皮上來回摩擦,疼痛令他的眼神逐漸的陰鬱了起來。
  也正是因為沒有得到及時的治療,這個巨大的瘡口後期全部腐爛了起來,新肉全都長臭了,路文良差點被一把高燒活活憋死。
  就是因為這場傷,他連初中都沒能上全!
  就是因為這場傷,他一輩子險些就葬送在路功和趙春秀的手裡!
  就是因為這場傷,他日後的人生……才會這麼跌宕辛苦,才會……流落到和黑幫打打殺殺!
  而造成這一切的……全都是那兩個絕情的「爹」「媽」!
  路父和路母離婚已經有三年,三年前,路母方雨心和同鎮的一個姓趙的男人偷漢子被發現,路父和那個男人私下打了一場,路母第二天就提出離婚,帶著大了路文良一歲的姐姐路婷婷離開路家住進了趙家,還給路婷婷改了姓。
  鎮上的那些碎嘴的婆娘們都背地裡說嘴,說路婷婷不是路父的種,是路母和姓趙的男人生的,加上路婷婷眉毛眼睛都沒有和路父相似的地方,如同當了烏龜的路父因此對路母深惡痛絕,連帶著路文良,也逐漸的被他棄如敝屣,這種情況,在路文良的繼母趙春秀過門後,越演越烈。
  趙春秀是個鄉裡人,父母健全,又有弟妹,條件不太好。路父在鎮上有一棟房子,還帶著臨街的門面,趙春秀嫁給他,已經算是風光了,但她只是頭婚,路父卻是離異還帶著個兒子的老男人,心中千般不甘,也只有趙春秀自己清楚。
  在周口鎮的風俗裡,爹媽的家產是要均分給家裡的男丁的,這雖然是個很不科學的重男輕女思想,但畢竟筵席了那麼多年,眾人也都將這種風俗看的稀鬆平常,路文良是路父的獨子,自然要承擔起贍養父親晚年的義務,所以在周圍人看來,路文良日後繼承鎮上的這棟房子和門面,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原本趙春秀也只是心裡不甘,覺得被路文良佔去了便宜,但晚年還要靠著路文良來贍養,所以並不敢得罪,最多也只是吹吹枕頭風添油加醋的說一些路文良的壞話,挑撥一下父子關係,但大檯面上,例如讀書穿衣吃飯之類的,趙春秀還是不敢輕易得罪這個路家未來的棟樑的。
  可變故就出在年初,趙春秀查出她居然懷了孩子。
  她已經四十來歲了,誰也沒料到她居然還能懷上,村裡的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說她肚子又尖又不顯懷,一定是個大胖小子,趙春秀欣喜若狂過後,心思就慢慢的多了起來。
  家裡如果有兩個男丁的話,日後的家產當然是要兩個孩子來平分的。
  但他的兒子日後肯定要比路文良更加親近自己家,好端端的房子店面無緣無故被分走了一半,趙春秀懷著孩子,就越想心越不甘,恨不得每一天早上起床去把路文良趕到深山老林去,簡直是多看一眼都膈應的慌。
  可路功對這個兒子還是有那麼一點責任感的,他愛打牌打麻將喝酒,喝醉了脾氣暴躁要打人,趙春秀也不敢太忤逆他,只能循序漸進,在小地方上一點一點剋扣出屬於他兒子的東西來。
  現如今上初中還是需要書本費的,如果繼續花錢,現在還好說,萬一考個高中大學,那花費可真不少。於是路文良剛到暑假,趙春秀心裡就打起了算盤。
  她覺得,路文良就算再怎麼不中用,也是個幫手,她現在自己懷著孩子,當然要多加小心好好養身體,家裡的重活累活家務事和門口守店面的事情當然就可以交給路文良來辦,更何況現在上初中還不是義務的,書本費啊助學費亂七八糟的費用一學期也得好幾百,那可都是她兒子日後的家產!趙春秀一想到這裡就心痛,當下就決定了要讓路文良在能幫忙的時候多給自己家裡做點貢獻,至於上學,那還是先放一放再說。
  她和路功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路功的態度是有點猶豫的。
  路父自己是個大老粗,對上學這事情還是有點憧憬的,路文良以後能成個書生,對他來說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但路母方雨心的出軌,就像他心裡的一根刺,他無時無刻不在懷疑,路文良是否真的是他的親生兒子。
  正因為這種懷疑,在趙春秀提出了要讓路文良輟學的想法時,他才沒有斷口拒絕。
  趙春秀抹了幾把眼淚,說自己懷孕困難顧不上家裡的事情,又說,路文良當不了狀元,她肚子裡的那個早晚能填補上路父的缺憾。
  這樣嘮嘮叨叨的念了幾天之後,路父也就默認了。
  卻沒有一個人真的去徵詢過路文良的想法。
  也許在他們看來,路文良就是個任由他們捏扁搓圓的糖球吧?
  路文良輕笑,這倒是沒錯,上輩子他發燒的快要死掉,傷好之後,對自己的未來就心灰意冷了,也很老實的給趙春秀和路功當牛做馬了許多年,直到二十歲快到,才偷到一點錢逃出來想要發展,結果最後吃了幾年的苦,卻因為學歷的原因和沒知識處處碰壁,最後才誤打誤撞在盤龍會名下混到口飯吃。
  那麼多年,他對路家父母的怨恨,一天比一天濃。
  在他被路父扒光了用皮帶抽打的時候。
  在他在盤龍會中受盡屈辱的時候。
  在他用匕首捅進第一個被自己殺死的人的心臟的時候。
  在他……每一次被走投無路的生活逼迫到絕望的時候!
  沒有一個人!從沒有一個人來關心過,他是否能吃飽、是否衣能蔽體,是否有一個狹小的出租屋居住。
  因為什麼都不懂,他在路家任由趙春秀和路功虐待了五年多!
  這期間,沒有一個人為他伸出援手,生母方雨心更是在明知道他被虐待的情況下和繼父趙志安搬離了周口鎮,去了市裡居住!
  那些所謂的親朋好友、街坊鄰裡,全都秉承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甚至在某些時候,還對路功說一些自己不用心幹活或是忤逆繼母趙春秀的風涼話!
  路父的皮帶和竹棍,每一下都抽在了他的心裡,他多少次夜裡驚醒,向自己發誓,一定要報仇!讓這些不把他當人看的傢夥全部都跪在他腳下求饒!
  在陳榮西的場子裡自殺的時候,他最遺憾的,大概就是沒有及時報復這家人這件事情了。
  卻沒料到,上天居然還會再給他一次機會。
  天意弄人。
  路文良微笑著,那張髒兮兮仍舊掛著嬰兒肥的小臉上詭異的露出了一個毒蛇般陰險的笑容,他撫掌搖著頭,微眯的眼睛裡,迸射出的都是狡黠的寒光。
  再活一次,他要是還像從前那樣任人擺佈,那他路文良的名字也滿可以倒過來寫了。
  人嘛,總得為自己謀算些東西不是?
  


☆、第三章

  樓房的門市裡,路功正在不耐煩的抽一根卷煙。
  趙春秀陰著臉叮鈴哐啷的收拾著貨架上的幾瓶洗潔精,瞥了眼坐在椅子上的戴眼鏡客人,表情更是難看。
  她有意重重的把水杯「哐」的一聲擱在客人面前,皮笑肉不笑的說,「李老師,喝水。」
  李燁推了下自己鼻樑上的眼鏡,滿懷深意的打量著這夫妻倆。
  她是路文良的班主任,中考結束後,出乎她預料,路文良居然考出了全校第四的好成績,這個孩子以往看去有些陰沉,但學習成績一直不差,這回似乎更是超水準發揮了。
  別看他們學校只是個鄉鎮小學,但在全市的公立學校裡,也是數得上名號的優質小學了。
  成績出來之後就久久沒有再聽到路文良的消息,李燁心裡多少有點著急。
  他的成績完全夠上縣一中了,作為班主任,她在鎮小耗費了那麼多年的青春,眼看年紀已經不輕了,要是加上路文良,她們班就足足有十個夠縣一中分數線的優質生,這對她的績效考評太有用處了,說不定就能憑著這筆成績轉正。
  六年來第一次來路家家訪,縱然李燁閱人無數,也難免覺得大開眼界。
  她還從未見過有父母一聽是孩子班主任上門報佳音,就黑臉想要趕人的呢。
  不過她也聽說了一些,似乎這一家的女主人,是個後媽。這樣看來,這倒是個後媽典型了,果然沒了媽的孩子,早晚也得沒了爹。李燁心裡搖頭,對路文良實在是有點同情。
  路父抽了口煙,吧嗒吧嗒,帶著鄉音吹噓:「我們當年祖上都是有文化的,唉,改革的時候出了動亂啊,要不我現在可能也是個大學教授……文涼的名字還是他爺爺起的,我名字也是他爺爺起的,在整個鎮上也是出了名的好聽。」
  李燁勾了勾唇角,垂眼道:「是啊,知識還是很重要的,更何況路同學的成績那麼好,上了縣一中,絕對是光耀門楣的好事情啊,縣一中師資精良,以後上清華北大都是有可能的!」
  路父有些猶豫,清華北大啊……
  他縱然沒什麼文化,可也知道,那是很難得的好學校,鎮上就從沒有孩子去過清華北大呢……
  他頓了一下,趙春秀立刻就急了,一放下手上的洗潔精急忙說:「李老師你不要瞎說,清華北大是那麼好考的?我娘家的侄女成績那麼好,還請了家教,都沒說能上清華北大,她跟她爹媽住在市裡呢!」
  李燁心底鄙夷了一下,嘴上說:「英雄不問出處嘛,市裡和鎮上有什麼區別呢,主要還是要看孩子的資質,偉人當年也不全是富貴出生呢。」
  「閉嘴!」路父也覺得有點沒面子,從趙春秀低吼一聲。
  趙春秀抿了下嘴,壓下心底的瑟縮,仍舊不認輸的說:「我還不瞭解他?回家從來都不學習的,李老師你也看到我們家的狀況,我這會兒懷了孩子,路文良去縣裡上學,哪兒來的錢啊?我們也要生活的啊,他爹沒上過學,現在不一樣好好的,也住樓房。」
  李燁看不上她,移開眼,笑容不屑了起來:「時代都不同了,你以為誰都只追求一輩子侷限在一個鄉鎮上嗎?」
  路父聽了這話有點不爽,趙春秀也恨恨的咬牙,伸手乾脆的撤掉了李燁的茶杯:「李老師,我和他爸一會兒還要出門呢,你看時間也不早了,還是早點回去吧。」
  李燁眨眨眼睛,看了眼路父抽煙默認的姿態,皺起眉毛。
  這對夫妻……
  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想讓路文良上學了。
  真是可惜了一個好苗子。
  李燁有點惋惜的嘆了口氣,既然家長已經在趕人了,她自然不能繼續自討沒趣,拎著手袋,她起身預備告辭。
  然而卻在此時,黑洞洞的樓梯間忽然傳來了一聲細細的聲音:「李老師。」
  李燁認出這是路文良的聲音,一時沒反應過來盯著樓梯間。
  路家父母不是說他去外面玩了嗎?
  怎麼又在家?
  路功和趙春秀也有些發愣,路文良發了一天的燒還在裡屋昏睡,怎麼忽然醒來了?趙春秀立刻覺得不好,朝著裡屋低吼:「你出來幹什麼!進去!」
  不對勁!
  李燁立刻皺起眉頭,路文良的聲音太虛弱了,趙春秀的反應又很心虛,這孩子不會被虐待了吧?
  她立刻丟掉包朝裡走,趙春秀想要阻攔,但沒攔住。
  看到路文良的慘狀,李燁倒吸了一口涼氣,兩眼發直。
  「這……這這是……」
  路文良的臉色蒼白如紙,唇上幾乎連一絲血色也不見,乾涸開裂,還未走近,就是一陣微微的臭氣。
  而臭氣的來源,就是路文良腿上那道可怖的大水泡!
  水泡已經被戳破了,從大腿下部綿延半條腿還要多,到腳踝之下,還有稀稀疏疏的幾個小水泡,這些已經被戳破的皮膚軟軟的耷在猩紅的肉上,幾乎可以看見紅肉上清晰的脈絡,周邊的一些肉明顯壞死,因為天氣炎熱開始腐爛,一整條腿都在發膿,腫的幾乎有另一條腿兩個大。
  這……絕對算不上是小傷了!
  李燁立刻憤怒的轉頭盯著趙春秀和路功:「這是怎麼回事!」
  對教書匠有著莫名敬畏的路父心虛的縮了下頭,隨即在看到兒子腿上的傷口時,也覺得有點難堪,趙春秀立刻跳了起來:「李老師你什麼意思啊,什麼怎麼回事,我們怎麼知道怎麼回事?!他自己燙到的你能問我們嗎!」
  李燁想要理論,路文良心裡冷笑一聲,他太清楚趙春秀胡攪蠻纏的本事了,和潑婦又能爭論出什麼?
  他伸手虛虛的握住李燁的手腕:「老師,我發燒了,你別說了。」
  手腕上的高溫令李燁悚然一驚。
  她立刻扶著路文良往外走,趙春秀想要阻攔,被她狠狠的瞪了一眼,立馬訕訕的哼了一聲。
  是啊,外人都已經知道了,再不讓孩子看醫生,就太說不過去了,鎮上那些老婦女都等著抓別人的錯處呢。
  李燁壓下心頭的憤怒,低聲問路文良:「怎麼回事?」
  路文良搖搖頭,出門之後,小聲的回答:「老師陪我去趟派出所吧。」
  李燁一抿嘴,立刻聽出了路文良的畫外音,恨的咬牙切齒。
  她再如何自私,都是個有良知的教師,已經這個年代了,居然還有虐待孩子的父母,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路文良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想法,他在屋裡聽到李燁聲音的那瞬間,腦子裡就浮現出幾個計劃,簡直天都在助他。
  只要能出家門,那麼一切就都好辦,最糟糕的就是被軟禁起來,可李燁這一來則給了他一個好機會,忍著疼痛下床下樓的時候傷口顯然又炸開了,腳上一點力氣也沒有,路文良每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似地,但為了日後的一切,他只能忍受。
  去警察局是想要看一下這件事情該如何解決,假如路父和趙春秀在鎮上有關係,那麼他就不得不把事情鬧大了,免不得到時候還要來一場苦肉計。
  他現如今才十四歲,兒童保護法雖然很少有人用,但也不是個擺設,終歸這件事情是他有理,路文良這輩子就沒打算要臉過,更何況出了這種事情,丟臉最多的也絕不是他。
  李燁扶著路文良到派出所,說明情況之後,心漸漸沉了下來。
  派出所的老民警笑呵呵的看著一臉憤怒的李燁和表情倔強的路文良,打了個哈哈:「哎呀,人家的家務事嘛,老師你什麼都不瞭解,棍棒底下出孝子……」
  李燁噎了一口,指著路文良的腿:「這是棍棒?」
  老民警瞥了眼路文良,看是個小孩子,於是沉下臉對李燁說:「都是鄉裡鄉親的,鬧大也不好看,人家教孩子自然有道理的,你一個外人知道什麼。」
  路文良忽然出聲:「員警伯伯,你和我小媽是親戚啊?我看你臉熟。」小媽指的就是趙春秀。
  老民警臉一板:「小孩子很奸猾!本來就是民事案件你們來警察局是想要幹什麼!我和你小媽哪裡很熟?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路文良看他一眼,透過鏡片察覺到幾分心虛。
  他在心底笑了笑,既然這樣,那沒辦法,他只能把這件事情鬧大了。
  瞥了眼辦公室裡打完電話對著老民警點頭的實習生。路文良等待片刻,拍拍李燁的手:「李老師,我覺得員警伯伯說的對,小媽她們可能不是故意的,我們先走吧。」
  李燁一咬牙:「這怎麼行!他們一點也沒有想要給你去醫院,我要是晚來一步你就要把腦子燒壞了!這樣不負責任的父母……」李燁一時又語塞了。
  是啊,在這麼個小鄉鎮上,到處都是關係戶,她又能怎麼辦呢?
  隱隱聽到派出所外面的喧嘩聲。
  路文良一狠心就強撐著站了起來,往外走去,李燁無奈只好跟上。
  剛出門口,路文良臉上火辣辣的一陣痛,劈頭蓋臉就降下一臉的皮帶。
  路父雙目赤紅,他生氣的時候就喜歡打人,一手提著褲腰一手輪著皮帶死命的打,嘴裡大罵:「狗娘養的崽子,你來派出所告你爹,你這個大逆不道的東西,老子這就打死你!!!」
  趙春秀撩著袖子在一旁幫腔:「你去告啊!你前腳進派出所我後腳就能知道,你倒是去看看誰來管這些破事兒!你爸打你兩下還委屈你了!」
  路功更加生氣,皮帶更加狠抽。
  李燁一聲尖叫就要上來阻攔,路文良哪裡會讓她來礙事,一把將李燁推開,路文良裝作不經意的躲開皮帶,專門令皮帶朝著手腕、胳膊、臉和脖子抽,路功的皮帶揮的極狠,路文良咬著牙,一下一下的在心裡默數。
  1……2……3……60……
  路父打累了,路文良早已被揍的滿身傷痕。
  他蜷縮在牆角,周圍都是看戲的鄉民,大家指指點點,卻獨獨沒有一個出來拉架的。
  身後就是派出所。
  然而所有的民警,都裝作沒看到這一幕。
  路文良深吸一口氣,緩緩的把一口淤血嚥下肚子。
  打的好……等的就是你這一頓鞭子……
  路父穿好皮帶輕哼一聲就轉身離開了。
  他覺得這下路文良自該得到教訓,鎮上的人,找公平離不了派出所,派出所這下是絕不要管的了,那他還有什麼可怕的?
  路父又有點慶幸。
  幸好老婆在派出所有關係,要不然員警真的把事情追究到他身上,也夠喝一壺的了。
  路功走了,趙春秀急忙追上:「你就放他在這裡,他要是再幹出什麼丟人的事……」
  路功撇她一眼:「閉嘴,你懂個屁!」
  趙春秀瞥一眼他的皮帶,不敢吭聲了。
  李燁從小生活在有文化的家庭,她何嘗見到過父母這樣暴力的教育!看著路文良緩慢的從牆根處爬起,她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老師……」路文良伸出手,冰涼的還沾有血液。
  「帶我去市裡……我有辦法……」
  李燁發抖的軀體立刻冷靜下來,去市裡?那又有什麼用?市裡的公安絕對會把事情移交到鎮上的。
  李燁剛想說話,就看到路文良捂著自己流血的傷口拚命搖頭。
  「我有辦法,老師,我保證,到時候事情一定能解決,而且,對你絕對有好處。」
  李燁心中一震。
  路文良腫脹的眼縫裡迸射出異樣的光芒。
  那瞬間,她幾乎聽到了自己後頸汗毛豎立起來的聲音。



☆、第四章

  去市裡……
  去市裡有什麼用?
  李燁茫然不知所措的帶著渾身是傷的路文良站在車站。
  身邊是那個她教了六年的學生,路文良從小沉默著,李燁一直當他是性格內向,性格內向的孩子難免不招人喜歡,李燁也一直對這個學生淡淡的,如果不是為了自己的前程,她大概也不太可能會在學期末了,還主動來那麼一次家訪。然而沒想到,他居然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
  也是頭一次,李燁發覺到,原來社會真的不是像新聞聯播裡那樣四海昇平,原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句話也難免會有例外,這樣一個全社會都在努力奔小康的時代,周口鎮這樣一個沿海發達地區的富裕鄉鎮內,居然也會發生已經鮮有耳聞的少兒輟學,這個輟學的學生還正在她名下管轄,而她這個名牌師範大學裡畢業,並且師齡已經很多年,自以為經驗豐富的老教師,居然找不出一丁點應對此事的對策。
  看著身邊將自己包裹在紗巾裡的矮小少年,走路的時候,還能看出少年一瘸一拐的身形,卻倔強的不讓自己攙扶。
  李燁咬住下唇,額頭上汗津津的。,
  ……就在這裡……
  路文良把李燁的紗巾披在頭上,紗巾很長,能蓋住些許腿面上的瘡疤和裸露皮膚上的鞭痕。
  這是人來人往的車站,在這裡被人發現了身上的傷疤,很有可能會引來附近的巡邏員警,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情。
  走路的時候腿上鑽心的疼,然而這種疼痛也化作一種動力,路文良垂眼盯著自己因為水泡被戳破而顯得精力不濟的皮膚,那裡空空蕩蕩,並不貼著皮肉,走動的時候,時而皺起一層,然後又平復回去,透過已經泛白的皮膚,看到隱約猩紅的肉。
  這算是什麼,當初剛進盤龍會的時候,被刑堂的領導汙衊吞保護費,那時候的疼痛哪兒是現在能比得的?他打起精神,全神貫注的開始循著自己記憶中對於海川市的印象尋找自己的目的地。
  大概就是在這兒了……
  市區還沒有後世那樣繁華,房屋能看出樸實的味道,門面的招牌離開了供銷社的名頭,終於顯現出一些洋派的形象,這對路文良來說陌生又熟悉,然而道路卻是沒有變化的,市區筆直的公路中央,林立著已經能看出藝術氣息的鋼筋大樓,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海川市的市電視台老樓就是在這附近。
  再過一段時間,這裡的大樓會被全部推翻,劃下重金,建設新的繁華市中心,而海川市的市建在那之後已經能在全國排的上名頭了。
  炎熱的烈日照在路文良頭頂,饒是有紗巾遮陽,也令人難耐高溫,汗水劃過身軀落在傷口上,些微針紮的疼痛。
  路文良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亮,李燁跟在他身邊,不知道為什麼,成熟的女人此刻卻好像初出社會,一路上悶不吭聲。
  走過繁華的商業街,擴音喇叭處傳來嘈雜的促銷噪音,矮小的桑塔納,在路文良眼中早已過時,在這時卻是最昂貴的財富象徵,穿梭在主幹道,海川市難得不堵車。
  汗水滑入眼眶,眼前逐漸模糊起來。
  路文良死死咬住自己的牙,他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漿開始冒出傷口,壞死的皮膚邊開始皸裂,他可能堅持不了多久。
  如同救贖般,一棟大約三十層高的大建築從繁雜的居民區後面顯露出來,暗褐色的外牆上貼著斑駁的彩磚,大樓呈圓柱形狀,矮胖的,頂層朝下的牆面上龍飛鳳舞般有序的排列著一行草書——「海川市地方電視台」,這一行草書在後世的新大樓建成之後被原封不動的粘貼到新的辦公區,據說,這是某個領導人的親筆書寫的。
  然而在這時,電視台還沒有路文良記憶中的那樣巍峨,周圍是湧動的人流,電視台中偶爾會出現一些「明星」,居民們得到空閒的時候會過來踩一踩,海川市人民的生活十分悠閒,所以顯得這一塊比起普通的商業街還要繁華些。
  路文良立刻停下腳步躲在牆根下,涼爽的陰影遮住了他,將紗巾取下小心的堆疊,路文良沉聲對同樣停下的李燁說:「李老師,一會兒,你就按著這樣……」
  李燁茫然的傾聽著,眼神逐漸的染上一絲不安,這不安針對著想出這樣毒辣計策的早熟少年,陰影下,少年的臉上尚餘留著黑紫的淤青,這分明該是脆弱不堪的姿態,然而因為他沉靜敘說的聲調和平淡無波的眼神,李燁打心底泛起一股冷冽的寒意。
  她甚至覺得,自己打一開始,是不是就不應該去做那個家訪,這次的事情一出,等待她的究竟會是什麼結局?周口鎮的地方單位是否會將她當成一個刺兒頭處理?
  路文良瞬間從她的眼神中發現了端倪,輕笑一聲,他開始例行的遊說,剛出社會時他曾經被騙去做過傳銷,對於洗腦和收買人心這一套他自有心得,李燁從一年級開始教導他,在周口鎮的小學已經工作了許多年,教師這一行中也有著自己的潛規則,李燁幫助他這件事情,等同一把雙刃劍,當然會損害了某些人的利益,但對於學校來說絕對是個正面的影響,如果順利的話,市教育局也絕對會嘉獎這個不畏艱巨幫助受困學生的好班主任,利弊雙舉,如何抉擇,只看李燁隨著訴說逐漸堅定起來的眼神就能知道。
  李燁已經不打算去追究路文良究竟是哪兒來的那麼多心機,前程,她眼中只有這兩個字,已經在小學工作了那麼多年的她迫切的想要調到市裡,路文良說的很有道理!這是她的效績!
  察覺到李燁微妙的變化,路文良心下大定,低頭盯著自己腿上開始腐爛的傷口,路文良深吸一口氣,捏住邊緣的表皮,死死咬下牙的瞬間手上發力,將這一大片的表皮徹底撕扯了下來。
  那瞬間的疼痛令他雙眼一黑險些暈倒過去,但是不行,他絕不能就倒在這裡!
  李燁已經被他的舉動嚇傻了,路文良將手上的紗巾揉成一段塞在後牆的角落裡,狠狠的抓著李燁的手,聲音隱忍著疼痛:「快走!」
  雙腿彎曲的剎那,大股的鮮血從傷口冒了出來。
  李燁的心如墮冰窟,她幾乎不敢想像,世界上還有像路文良這樣對自己心狠手辣的人。
  ……
  ……
  「唐先生放心,廣告我們會精心策劃,不出一個月,絕對讓您的酒店打響知名度!」
  市電視台的策劃慇勤的跟在一個男人身後走出大門,他手上抱著厚厚的文件,推了下眼鏡忙不迭的拍胸脯打包票,開玩笑,這可是台裡從未有過的大客戶,出手大方,還聽說在省裡都有關係,怎麼能按照普通關係招待?
  唐開瀚謙虛的微笑了一下,他看起來十分年輕,眼神剛毅肅殺,鼻樑上架著時興的無框眼鏡,唇角的弧度乍一看熱情,實際上卻絲毫沒有真心的溫度。
  「那就多謝您了,有空的時候我做東,還請您和台裡的兄弟一起來捧捧場。」
  「一定,一定!」
  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議論聲,原本打算鑽進車裡的唐開瀚頓住身形,回頭看去,大門口竟然是密密麻麻的人頭。
  他皺了下眉頭,這種情形一般出現在某些「明星」出現的時候,又是什麼明星來了?
  想到家裡追星的小弟,唐開瀚挑了下眉,直起身對身後的策劃問:「這是誰來了?」
  策劃愣了一下,額頭立刻冒汗,他抬起手擦了一下,也萬分不解:「不……不知道啊,沒聽說……?」
  唐開瀚順手關上車門,「去看看。」
  原本寬闊的電視台大門已經被黑壓壓的人群擠滿,靠近大門隱約有個中空地段,守大門的門衛正焦急的蹲在那裡詢問倒在路上的小孩。
  小孩身上是密密的一大攤血跡,粘稠的,險些刺壞人的眼睛,眾人關切的想要知道在這個孩子身上到底出現了怎樣慘絕人寰的事情。
  路文良不要臉的躺在路中間,頗有些類似潑婦,然而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他一個瘦弱的孩子身上,只會讓人同情,這就是弱勢者的微妙優勢。
  看熱鬧的人很少,大多數人都在感同身受的焦急,海川市的市民們淳樸而熱心,大家已經開始提議給路文良湊錢送醫院,人群中的老人咬著牙大罵:「造孽啊!這還是個孩子!!!」
  大家紛紛掏出錢夾,到沒人覺得這一幕是騙子所為,說實話,用這樣慘烈的方式騙錢實在也有些過了。
  路文良怎麼可能讓他們送自己到醫院?他的目的是直奔電視台的社會新聞部,誰不知道市電視台的社會新聞無孔不入,尤其喜歡撥悉社會的黑暗面,還喜歡連續報導,也正是因為這種特性,才糾集了大批的忠實憤青粉絲。
  路文良眼見大家要掏錢給他,立刻不著停頓嗷的一聲大哭起來,錢,他是不會要的,這東西他自己會賺,他要的,只是個後盾,一個堅實的讓人不敢挑釁的後盾。
  「大家不要給錢!我們不是來要錢的!謝謝大家的好意!」
  李燁被路文良的一嗓子給從驚慌中喚醒,趕忙照著劇本開始阻攔好心人的捐獻,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下,開始添油加醋的道來路文良的悲慘遭遇。
  一個學習優秀的少年,因為父親娶了後媽,不得不離開自己憧憬的課堂,不僅如此,還因為尋求幫助而不斷遭受父親的毒打,更重要的是,這個不讓他上學的父親實際上經濟條件非!常!好!(在小鎮上開店有樓房有門面實際上條件已經不錯了。)一切是原因不過是因為後媽懷孕了,於是有了後媽也有了後爹!!!
  天哪!
  這簡直是人間慘劇啊!!!
  改革春風吹遍海川大地的經濟發達省份居然還發生了這種摧殘祖國未來棟樑的惡性事件!李燁作為一個優秀的文化課班主任,言辭並不咄咄逼人,只是如同講述般平淡的娓娓道來,卻更能讓人感受到主人公心酸。
  而此刻,這個被家庭摧殘的少年正悽慘的展現在他們面前,腐爛到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腿,滿身紅腫青紫的鞭痕,和絕無偽造的鮮血,和少年如同被擊潰般絕望的哭聲。
  瘦小的路文良有一張漂亮的臉蛋,他的眼睛大而靈活,他也同樣知道該如何哭出最好的效果。
  一時間,群情激奮,不過如此。
  三分鐘之後,電視台社會新聞部的大批記者聞訊下樓,看到路文良的瞬間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太過分了!居然有這樣絕情的父親!!」母性大發的部長含淚蹲下身子,也不嫌髒,將路文良打橫抱在了懷裡,輕飄飄的重量讓她更加難以接受。
  「一定要給他們這些沒有責任感的父母一個教訓!要讓他們知道兒童還是有保護法的!!」
  「對!還有和傷人者勾結的派出所!簡直太黑暗了!!!」
  路文良的手不知道被誰握住,溫熱的,細嫩又柔軟。
  他打足力氣向著李燁看去,李燁在身邊,神情是已經上了賊船的認命。
  路文良終於放心了,心下一鬆,他知道自己已經做完了能做的所有事情,於是再也不抵抗,沉入了黑暗當中,暈了過去。
  他的暈倒引起了另一番騷動,李燁抹著眼淚又哭訴了起來。
  救護車鳴笛到達的時候,社會新聞部已經開始集合開起了緊急會議,會議的重點是派遣到周口鎮的團隊人手,以及對於此次惡劣事件所能引發的社會效應。
  這對電視台來說是一次難得的炒作機會,如果做的好,電視台會因為拯救了一個黑暗生活中的少年而樹立下深厚的威信!
  ……
  ……
  「呵……」
  人群之外,唐開瀚觀看完整段鬧劇,在人群散開之前轉身打算回到自己的車子。
  廣告部策劃握著拳頭憤怒的打抱不平:「居然有這樣的父母!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唐開瀚回頭瞥了他一眼,意外的發現策劃眼中的憤怒居然毫無作偽。
  他詫異的挑了下眉,又回憶起自己從哭喊的少年眼中捕捉到那一瞬間的狡詐和冷厲。
  唐開瀚心中似乎震盪了一下。
  這孩子不過十來歲吧?
  演戲的功力……實在令他自愧弗如。


☆、第五章

  路家的小樓,燈光亮到午夜十二點。
  路功洗好腳,等著老婆倒過洗腳水之後,又點了一支煙,抽了一口後,捏著煙目光兇狠:「你給我買的什麼破煙!淡出鳥味!」
  趙春秀抖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解釋:「你先湊合一下唄……我年底臨產了還要花大錢呢,你這個中華,到了明年再續,白沙不也一樣的麼?」
  路功把煙頭砸在她身上,沒說什麼,回頭看了眼黑暗的房門外:「兒子回來了?」
  趙春秀不爽的把盆子收好,直起腰:「我不是他親媽,我要是他親媽,早一巴掌打死他,這種白眼狼你還唸著他。」
  路功瞪了她一眼:「還不是你!不讓他上學,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外面被人看笑話!」
  趙春秀眼睛立馬就紅了:「你什麼意思啊!」
  一轉身,她從櫃子裡拿出本冊子來翻開,帶著哭腔丟到床上:「我不讓他上學?有錢嗎你倒是!」
  路功拿起來看了一眼,沒看懂,但對自己的積蓄還是有點瞭解的:「不是還存著三萬五麼,怎麼回事,家裡沒錢了?昨天生意也很好啊?」
  「那還有開銷啊!」趙春秀往他身邊一坐,嬌嗔道:「我馬上要生了,都說這一胎是兒子,我也覺得是兒子。我媽說總得給鄉裡備點紅蛋,還有我的營養,我營養不夠小孩也遭罪,那不得買點東西補補?生孩子、坐月子、還有小孩的衣服……你不能讓咱兒子穿舊衣服唄?你沒看書記他家女兒,打扮的水蔥似地,都說衣服是從香港買來的呢,我也不求那麼多,我頭一次結婚就嫁給你了,你給我在娘家面前風光點也不成?」
  路功被她撒了一頓嬌,心裡很舒爽,表面上仍舊陰沉沉的,瞪了老婆一眼,但卻好歹沒在提起兒子的事兒了。
  趙春秀暗暗鬆了口氣。
  她和路功結婚,連婚紗也沒穿過,要是生孩子也得講究簡樸寒酸,那她還有沒有臉面見娘家人了?
  ……
  ……
  周口鎮是個沿海的鎮子,朝東裡港口不遠,雖說名頭上只是個鄉鎮,但按著房價和商店來計算的話,比起縣城也不差了,因為地段優良,距離縣城也不過一個來小時的路程,這裡的外來人口非常多,經濟也發展的非常好,就好比路家那個賣雜貨的小店,生生供出了路功這麼個萬元戶,每天的盈利,也絕對在二十元以上。
  雖然比起普通的地區物價要高一些,但在這個一百元夠買一整身好衣服的年代,二十元,絕對不少了。
  因為經濟發達,所以周口鎮的生面孔不少,但這幾天,許多居民都發現了點不對勁。
  先是鎮上來了好幾輛車子,周口鎮有錢,開車的卻不多,這些大鐵傢夥價值不菲,油也貴,開起來突突冒著黑氣,在電視才普及開來的年代,一輛車子,哪怕是一輛兩個輪子的摩托車,也絕對是筆不小的財富。
  這些開車子的老闆們都好和善,總拉著人聊天問東問西,有了外來人口,周口鎮的很多居民都靠著收房租為生,於是終日無所事事,有個見識比他們多許多的大人物來打屁,這可是大夥兒都求之不得的好事兒。
  加上這些人出手大方,家裡帶小孩的一起去總能拿些巧克力水果糖,婦女們也就更願意來八卦聊天,鎮上的事情本地人都心裡有數,但講給不知情的外地人聽,看著他們驚詫的表情,那可是太有意思了。
  說來說去,不知道怎麼的,就說到了路家那小子的身上。
  這可是周口鎮的大八卦啊!
  居民們又覺得同情,又幸災樂禍,當年路文良他娘偷漢子的事情可的確是掀起了軒然大波的,加上路功後來又娶了個自以為精明實際上拎不清的後老婆,孰不知他們一家已經成了笑料了?
  不過對路文良這個孩子,大家也是有著自己的看法的。
  雖然周口鎮的居民們都有著各人自掃門前雪的自私,但那也只是趨吉避害,不想惹麻煩罷了,可私下裡說起來,誰不講這個孩子可憐啊?
  是啊,他媽媽不是個東西,他爸也壞,但路文良除了平時自卑陰沉一點之外,絕對算不上壞孩子,對比同年級恨不得上房揭瓦的屁孩子們,路文良的乖巧沉默,加上清秀的長相,那絕對是家長堆中的話題了,要是自家的小子有人家一半的伶俐懂事,那他們又何嘗需要這麼辛苦了?
  可惜啊,時運不濟,攤上這麼一個家庭。
  從趙春秀被查出懷孕之後,許多年紀大有閱歷的人就知道要不好,果然還沒到一個月,路家小子就開始挨打了。
  誰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照理說,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子,每天早起做飯洗衣,晚上下課了一邊要做飯收拾家務一邊要寫作業,誰家有這麼個孩子那可是天大的福氣,可路家小子卻真就是三天兩頭挨打。
  他爸路功是個酒鬼,喝醉了誰都不敢去觸黴頭,老婆打,兒子也絕不手軟,但在趙春秀查出懷孕之前怎麼就沒揍過呢?
  雖然被問起來的時候趙春秀總扶著肚子抱怨路文良調皮,但誰心裡不是門兒清?
  甭管怎麼樣,身為一個後媽,這樣陰一個小孩子,還扣著手裡的錢不讓孩子讀書,路功和趙春秀兩口子的名聲早就臭了,她這一胎生個男孩兒還好,要是個女娃娃,那鎮上估計是絕沒有人要娶的。
  就連趙春秀她們鄉裡的待嫁姑娘,都已經或多或少的上了周口鎮待婆婆們的黑名單,沒辦法,都是要一起待幾十年的未來家人,誰也不想自家有個拎不清的不是?
  不過路家小子到底去哪裡了啊?周口鎮的派出所裡全是一群蛀蟲,上次那孩子被打的一身傷,後來就被好心的老師救走了,那孩子真可憐啊……可惜不敢去救,那老師可真勇敢,是個好老師。
  眾人這麼搖頭晃腦的感慨了幾天,聽的那些外來人也義憤填膺的,然後忽然再某一天,幾輛小車都不見了,就好像從未出現過那樣。
  揩大山過癮的人們也只是懷念了一下表情豐富的外鄉人,隨後就該幹嘛幹嘛去了。
  此時此刻,誰也不曾料到,他們口中那個陰沉內向的受虐兒,會將這件在所有人看來都無解的認命事,鬧出這麼一個天翻地覆的結局。
  ……
  ……
  路文良在醫院裡整修了許多天,錢是李燁墊的,在這幾天裡,已經有教育局和兒童保護單位的人來找她瞭解過情況了,對於李燁身為老師不懼勢力險惡勇於出手保護學生的舉動,教育局的領導給出了高度的讚譽,李燁知道她這一刻已經翻身,這輩子,絕不可能只待在小鎮上過活,這如同夢一樣的未來就展望在了她的眼前。
  她幾乎是心甘情願的替路文良墊付了所有的醫藥費,畢竟如果沒有路文良的計策,李燁想要調任,還不知道要等多久,這些錢拿來打點都嫌不夠的。
  出於社會影響的原因,公立醫院為了樹立形象,並沒有收取住院費,只是小額的藥費拿了一些,路文良其他地方的傷還好說,可腿上那個可怖的燙傷,因為燙傷嚴重,又沒有及時治療,就連例行的沖涼水救急都沒有,已經腐爛的不成樣子,壞死了很多的肉,想要不留疤是不可能的了,就連日常行動,如果恢復不好的話,有可能都要受影響。
  這筆賬自然又被記在了兩個不負責任的家庭身上,路文良醒來不久,新聞組就決定出動了,夜長夢多,這事情必須盡快解決。
  路功早上拉開店舖的大門,幾乎被黑壓壓的人頭給晃花了眼睛。
  他一個鎮上長大的粗漢子,那裡見到過這種陣仗,全鎮子的人都圍在外側圍觀,人群中堵著他大門的,有幾個之前出現在周口鎮過的外鄉人,剩下的,則是一大群見都沒見過的,穿著西服滿身官威的老爺!
  這也是他倒楣,本來一個虐待兒童的案子,可大可小,加上施虐方又是被傷害人直系監護人,在輿論方面,朝大方向講,路功所受的譴責絕對會減輕許多。
  可壞就壞在,路文良挑選的這個時機,和插手幹預此事的對象。
  束海省,是近年發展的重點省份,這種發展,不單取決於地域,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束海朝中有人。
  在這個關係錯綜複雜的地方能夠穩站全省第一電視台的稱號,海川市電視台的後台絕對是大到了很多人無法想像的,也正是因為如此,電視台的重點社會欄目行事可以說是無從顧忌的,就是因為這種什麼都敢說的特點,短短幾年,電視台的收視率就在全國都開始遙遙領先。
  而時機,則是前不久市內發生的一起惡性事件。
  一名六歲大的男孩因為上課吵鬧大聲啼哭,被老師體罰,將腦袋按在水盆裡,卻沒有控制輕重,孩子無力掙紮,等到父母來接送的時候,只得到了一具屍體。
  這年頭能上得起那麼好的幼兒園的父母,怎麼可能是沒有一點能力的?
  這件事情還在沸沸揚揚的當口,翻案的幼師也出身名門,兩家人打官司打的不亦樂乎,知悉此事的市民們紛紛憤慨。
  然而這時,路功卻主動撞到了槍口上。
  路家的大門一打開就絕對關不起來了,路功一個粗莽的大男人在眾人鋒利的譴責目光下也不由得雙腿發軟,冷汗如雨,他哆哆嗦嗦的聽著外頭一群官僚味十足的群眾對他大聲責難,欺軟怕硬的本性暴露無遺,一回頭,朝著屋裡大聲喊:「秀!你快來看這咋回事啊!」聲音都發抖了。
  趙春秀昨天去縣裡買了一身新衣服,她已經顯懷了,肚子尖尖的,於是量體買了一身大紅色的孕婦裙,竟然要兩百七十塊!加上一雙緞面的小高跟鞋,比起普通人結婚也不差了,她很少穿這麼好的衣服,一大早起來梳妝打扮,還給自己抹了粉,趁著路文良不在,她想去一趟娘家,送紅蛋。
  聽到路功的叫聲的時候,趙春秀正在吃早上燉的烏骨雞,她很詫異,男人很少有示弱的時候,揮皮帶的時候更加駭人,這下顯然出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她連忙跑了出來。
  從樓房裡出來的一身光鮮亮麗的婦女,終於燃盡了群眾的最後一絲懷疑,在場的誰不是識貨的人,一身緞面的衣服就是市裡居民也不捨的輕易下手買,更何況這年頭還屬稀有的牛皮小高跟鞋,趙春秀甚至還用著化妝品和手提皮包,剛剛他們可都看見了,這夫妻倆住的是樓房,還有店面呢!
  這麼好的條件,居然就捨不得給孩子上個學!這還是親生的呢!
  趙春秀看到那麼多人的時候愣了一下,隨後就開始了自己照例的撒潑,也不顧自己穿的裙子,她披頭散髮一手叉腰,唾沫橫飛的大罵起來:「幹什麼幹什麼!圍在我們家門口,你們作死嗎?沒爹娘教嗎!我們要做生意的,快滾滾滾滾蛋!」話未說話,她一眼瞧見了黑著臉的那幾個西裝革履的富態男人。
  趙春秀眼睛一亮,連忙剎車,有錢人啊。
  怎麼好得罪?


☆、第六章

  可惜她註定要再次失望了,這些有錢人可不是來照顧她生意的。
  趙春秀剛想要主動和這些外地人套套近乎,領頭的兒童保護協會的女會長一看到她就表現的異常憤怒,但畢竟有新聞媒體在場,好歹還是忍住了怒氣,哪知道來人一開口詢問這裡是否路文良的家,趙春秀自己就掉鏈子了。
  路文良消失了那麼幾天,帶他走的李燁也不見了,今天這一大群人氣勢洶洶的找上門,趙春秀一時有可能想不明白,但來人都主動開口問了,作為女人的危機感上頭,哪裡還能有轉不過勁兒的?趙春秀臉一黑,趁著所有人沒回過神的時候,一手拉著路功後退一步,「刷」,把自家大鐵門給鎖上了。
  路家小店的大門,有兩層,外層的橫開鐵閘門,中空,好像監獄的鐵欄杆,後面一層玻璃門,她一拉外門,裡頭的玻璃門就被人用手給扶住了。
  趙春秀氣勢洶洶的瞪著扶門的一群人:「幹嘛!你們幹嘛!要搶劫啊!」
  見她有即將撒潑的徵召,沒有願意找麻煩,這句話當然沒有人會回答。
  社會新聞部的採訪記者沉聲道:「您是趙春秀女士吧,你好,我們是海川電視台社會新聞部的記者,我叫徐亮,希望您能夠配合採訪。」
  趙春秀手足無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但關鍵在於遇到秀才的是兵,人家那武力值哪裡是趙春秀能比的?一邊的路功都被嚇懵了呢,他們倆都知道毆打路文良是不對的,但說實話,當真沒料到真的會有人來管這個事兒。
  趙春秀憋著嗓子,總算蹦出一句:「我管你誰誰誰!」一回頭對著路功難得的硬氣了一句,「你家鱉犢子找麻煩來了吧?個傻逼白眼狼!」
  外頭的人一聽都紛紛皺眉,路文良一個小孩子能有什麼主意?這件事情誰都知道是好心教師李燁出手幫助受困兒童,到了這個繼母這兒,果然是不遺餘力的在抹黑。
  一開始還在心存僥倖的祈禱這只是個一時糊塗的惡性事件的人頓時預備全程閉嘴,對於這樣的父母,他們才懶得搭理。
  好在門關了,惶恐的夫妻倆對著一聲聲誅心的質問一句話也答不出來,只好朝裡屋開溜。
  趙春秀關上房門,帶著哭腔抱怨:「他媽的,這群人要是敢砸門,我讓我表哥收拾了他們!」
  趙春秀的表哥是鎮上派出所的臨時工……好吧,就是那種一表三千里的表哥,也就是路文良倒楣遇上的那個老民警。
  但她的表哥當真還能一手遮天嗎?
  趙春秀臉煞白,想來,她也是明白的,這回來的一群人顯然不是好欺負的,想要像打發路文良那樣打發掉,基本是不可能了。
  果然沒多久,鎮長就黑著臉來了。
  他也是倒楣的,本來這不關他的事兒,周口鎮最近忙著策劃招商引資的事情,他忙的腳不沾地,鎮子大,雜事兒也多,路文良在派出所被打的事情他也有所耳聞,但這種事情他都親自去過問,為免就太自降身價了,可沒想到才過了幾天現實就給了他一耳光,市裡的領導居然都到場了!
  沒辦法,那個闖禍的臨時工立刻開除!大清早的,他就不得不急匆匆的趕來中心街。
  看到中心街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人頭,那一刻,鎮長恨不得把路功夫妻倆的皮給剝下來。
  TMD!要是因為他們把招商引資的事情給攪和黃了,自己絕對給他們好看!
  但面對市裡來的領導……
  鎮長擦了把汗,咬著牙,還是硬著頭皮進去了。
  ……
  ……
  鎮長發話,路功和趙春秀除非是不想活了,才會繼續縮在家裡。
  半小時之後,鎮長辦公室,夫妻倆低著腦袋嚇得直抽氣。
  兒童保護協會的女主任拍著桌子憤怒的指責了他們十好幾分鐘,唾沫橫飛:「你們知道自己已經犯罪了嗎!我一定要告你們上法庭!讓你們蹲大牢!路文良的學費群眾也能湊出來!你們這種人渣,根本就不配做父母!特別是你!你簡直是給女性們抹黑!也不記著自己還在懷孕啊?你能不能給自己的孩子積點陰德啊!不怕報應嗎!?」
  趙春秀嗚嗚哭著,她是真嚇到了,誰也沒料到路文良居然真的「上訪」去了,蹲大獄……她還在懷孕呢,她不要蹲大獄!
  路功連拿煙都沒力氣了,路文良是他的孩子,怎麼打自己兒子也要坐牢?國家太不合理了!
  但沒有人會去聽他的心聲,幾個領導已經圍坐了一桌,開始抽著煙商議路功坐牢之後趙春秀的緩期執行大概多久,看肚子有三連四個月了,生產加母乳,還有路文良,在座的許多人都願意暫時監護。
  路功張著嘴,差點就哭出來了。
  活了大半輩子,他居然要去坐牢了!?
  趙春秀嗷的一聲慘叫,一下子跪在地上:「領導!領導!我承認錯誤,我不該打小孩!你們饒了我!饒了我啊!」
  路功嚥了口唾沫,嚇的一句話也說不出,滿屋子就趙春秀的哭聲最大。
  早知道這樣,她幹嘛要去打孩子啊,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嫁到二婚家,誰看著拖油瓶心裡能好受啊?早知道這樣她還不如把路文良當透明人呢,坐牢……她要坐牢去了!
  「閉嘴!!!」路功紅著眼睛,忽然出聲朝她吼了一句,隨後聲音發顫,低低的對在座的一群開小會的人說:「孩子怎麼樣了?」
  「切……」誰會理他。
  路功抿了抿嘴:「不管怎麼樣,我要見我兒子,那是我兒子,我有權利見他。」
  不過這倒是的。
  畢竟現在還沒定案,路功要見兒子,誰都攔不住。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心裡都有一桿稱。
  路功的出現一定會讓收視率和輿論再升高一個階梯。
  讓他出現是利大於弊的。
  幾個情緒激動的女人已經被旁人勸住了,最先開口的那個記者反倒思考了一下,才鄭重的回答:「現在還沒有定案也沒有宣判,但你要看孩子,目前不行,我要去問問孩子的意見。」說罷,他抬頭看著幾個相關單位的領導,說出了自己的憂慮:「孩子還小,我怕他心裡會有陰影。」
  唉……可憐見的。
  眾人搖搖頭,又點點頭,狠瞪了低頭抽悶煙的路功,紛紛不說話了。
  ……
  ……
  見面?好啊,見啊,為什麼不見?
  路文良會有心理陰影才有鬼。這幾天,已經隱約被民間評為最美教師的李燁寸步不離的照顧著他,她如今嘗到了甜頭,新的調令已經能聽到風聲了,縣一級中學,或者市重點小學,差不離,就是這兩個了。
  好福利、工作輕鬆、鐵飯碗,又風光。
  李燁從沒有那麼肯定過自己的抉擇,難得一次學雷鋒,就有這麼大一個回報,路文良那張被定格為陰險的小臉在她眼中都慢慢順眼了起來。
  路文良既然已經同意了要見父母,她自然不可能再反駁些什麼,這不是個普通的小孩子,李燁能看出來一個人到底能吃多大碗的飯,路文良的主意,比她要多著呢。
  跟隨路功一起來的還有市電視台的幾個知名記者,病房外全是圍觀的人,有社會好心人也有純看熱鬧的,路文良拒絕了捐款,這讓他們更覺得他心性善良,路功和趙春秀出現的時候,引起了一堆唾罵。
  趙春秀記吃不記打,柳眉一豎就想對罵,路功正是心煩氣躁的時候,面對眾人譴責的眼光,他的心裡也不好受,察覺到趙春秀的舉動,他反手就是一耳光。
  這一下可炸開了鍋,路功在眾人的眼裡,說是虐待狂也不為過了,本來還以為是媒體一面之辭的許多群眾看的瞠目結舌,好啊,原來不止打孩子,連老婆也打啊?
  這怎麼能為人父母呢?
  開弓沒有回頭箭,路功打完之後就知道不好了,但打了就是打了,也沒有後悔藥讓他吃,喜歡遷怒的男人於是狠狠地瞪了一眼趙春秀,和門外的幾個人說了幾句,抬腳就進了病房。
  趙春秀心裡委屈又憋火,她扶著肚子示威似地看了眾人一眼,但到底沒敢再說什麼,灰溜溜的也走了。
  兩個人一離開,病房外才竊竊私語聲就猛然升高,對路文良的家庭環境,眾人有了一個新認知。
  病房的環境實際挺好,至少路家從沒有過那麼幹淨的房間,這病房是醫院免費提供的,算不上豪華,卻清新雅緻,也算是個免費的軟廣告了。
  趙春秀瞥了眼純色牆壁上手繪的竹子,漂亮的幾個簡單傢俱,屋頂的紫外線消毒燈做成水晶吊燈樣式,還有幾淨的明窗,以及路文良躺著的那個看上去就很軟的病床。
  她眼裡的怨恨濃的快要滴下來了,路文良忍不住想笑,這女人真傻,嫉恨的那麼明目張膽,也不看屋裡還有外人。
  果然,幾個坐在路文良床邊的領導看到趙春秀明顯的不善目光,紛紛皺眉,沒兩下就把趙春秀給趕出去了,就連動口教訓都懶。
  只剩下路功看著路文良,病房有一面牆壁是玻璃的,這是特製的,路文良一開始也同意了,一方面是為了方便拍攝,另外一方面,雖然自己的隱私應該保護,但既然已經收人恩惠,再拿喬嚷嚷著自己的人權,為免也有點太不識抬舉。他不過是個小人物,要給自己爭取些東西,不捨棄一些怎麼可能呢?
  路功在外頭就把煙掐了,醫院裡不讓他抽,這會兒他嘴上叼著一根未點燃的香煙,背對著所有人,神色很陰鬱。
  路文良知道,他一定在怨恨自己。
  嗤……
  我還沒動手收拾你呢,怨恨個屁啊。
  要說父子之情,路文良對路功那可是耗的一滴不剩了。
  上輩子,路文良腿上的傷就是靠著自己硬抗過來的,老天保佑讓他沒有破傷風,但之後傷好了,腿也開始小瘸,後遺症除了瘸腿之外還有風濕和骨刺,每到陰雨天,就讓人痛的生不如死,饒是這樣,路功仍舊沒把他當做兒子看過,趙春秀的兒子生下來之後被取名為路德良,吸引了他全部的視線,對路德良,路功可以算是一個寬容的慈父了,唯獨對路文良,他卻好像要討債似地從沒有個好臉色。
  這其中當然有路文良的母親方雨心離開的原因,但歸根結底,這不是路文良的錯。
  但偏偏報應卻真的就令他承擔了,路家的生意。趙春秀鄉裡的農活,有人開口,路功就真的讓重傷未癒的兒子去幫忙了。
  挨了幾百頓打路文良早已記不清,印象最深的是十八歲生日的那一天,他和趙春秀爭執了幾句,因為過大生日了,想要吃一個奶油蛋糕。
  當天晚上,路功將他綁在樓房的樓梯口,抽完皮帶之後,就這樣吊了一宿,險些把他凍死過去。
  這些回憶,路文良全都不願意去想起。
  每當想起的時候,他就恨不得將路功和趙春秀全部砍死在家裡。
  可是這樣不行,為了兩個自己憎恨的人斷送掉自己的一生,前世沒有逃離的路文良有可能會因為眼界狹隘早晚有一天踏上這條不歸路,但現在的路文良,是在社會中摸爬滾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油子,他明白人生最重要的到底是什麼,不用葬送自己,他一樣能讓路功和趙春秀寢食難安。
  病房裡已經沒有外人了,但藥推車上放著一個小型的採訪話筒,上面的小紅燈暗暗的閃爍,路文良能看出來,路功卻不知道這是什麼。
  呵。
  路文良心下轉動,垂下眼,小聲的說:「爸。」
  路功冷眼看著他,病床上的兒子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樣面黃肌瘦,路功於是憤怒了,什麼嘛,原來是在裝病算計他呢!
  路文良太清楚要如何激怒自己的父親了,趁著路功沒來得及說話的時候,張口道:「這是我一個人的主意,爸,你不要怪李老師。」
  路父果然一下子眼神就兇狠起來了。他走到窗邊朝著百葉窗拉扯了一下,關不起來,也不敢動粗,仗著外頭的人聽不到自己說話,強裝出一個假笑,聲音卻透著兇狠:「你給我記著,回了家,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餘光看到窗外的許多人神色有異,路文良心中挑眉,直播?
  那更好了?
  他立刻帶著哭腔縮了一下:「爸,我腿疼!」
  「疼你麻痺!打你兩下還說不得了?老子養你那麼大有什麼用!回去我就把你掐死,你以為你找到靠山了?告訴你,回了家,你死了都沒人知道!」
  他說著走進,抬手還輕柔的給路文良蓋了一下被子,表情很柔和,話裡卻全不是那個意思。
  路文良卻正在此時,藉著路功的身形,一把將他扯彎下腰。
  在外人看來,卻是路功自己弓下腰要和孩子耳語。
  幾個在外聽擴聲器的人都搖搖頭,這樣小的音量,就什麼都聽不到了,話筒畢竟放的遠。
  眾人憤懣極了,好卑鄙,居然威脅一個孩子,什麼東西!
  然而此刻的病房內,卻全然是另一幅情景。
  路文良面對著玻璃,眼神堅韌又痛苦,他抿著嘴小聲的和臉側的父親說著什麼,路功背對玻璃,沒人知道,他臉上的驚恐到底有多深。
  路文良的短短兩句話直戳他心窩。
  「你要坐牢了吧?知道幾年嗎?」
  「你真以為你進去了,小媽的孩子還能保得住?」



☆、第七章

  談話的結果半小時後揭曉,路文良提出原諒父親,而路功,也神色異常的坦然了自己的錯誤。
  他的臉色很奇怪,滿額頭都是冷汗,臉色忽青忽白,不停的在嚥唾沫,好像受到了什麼莫名的驚嚇。
  保護協會的眾人都不太贊同路文良的想法,路功的行為顯然觸犯到了他們的底限,如今的法律並沒有後世那麼嚴格,民憤可以作為宣判的主要依據,以路功造成的惡性影響來說,讓他蹲幾年監獄,還真的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兒。
  但隨後,冷靜下來的眾人還是理解了路文良的決定,對孩子來說,路功畢竟是個親生父親,如果路文良真的毫不猶豫的下決定將自己的父親送進監獄,那麼也許很多原本還在同情他的人就會莫名的覺得心冷了。
  就是這麼奇怪的一件事,在很多人看來,父母所作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句話幾乎成了他們惡行的免死金牌,而這個遭受不幸的孩子一旦反抗,那等待他的除了同情,還會有大批莫名其妙的「不孝」言論。這些群眾缺少了人生基本的是非觀,卻偏偏能將一汪原本清澈的潭水攪的渾濁不堪,路文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也想到了這個後果,目前站在有利一方的路文良不想失去自己的優勢,於是他選擇了原諒路功,也能給自己樹立一個優質純孝的形象。
  當然,這只是對於外人的一個說法。
  事實上,在短短的半小時之內,路功和路文良已經達成了一個「共識」。
  路功的愚蠢讓他在剛進病房的時候就將自己抹黑到了一無是處,路文良未成年,他的決定大家卻願意尊重,沒有什麼比家庭更能改變孩子,路功雖然逃過了起訴,卻仍舊躲不過眾人的譴責。
  他的那句「死了都沒有人知道」為眾人敲響了一記警鐘。
  社會新聞部的人決定在路文良成年之前定時去暗訪調查,這一決定也公開說給了路功聽,路功雖然神色異常,但情勢逼人,他沒有拒絕的權利。
  得知自己不用坐牢的趙春秀則險些狂喜的快要昏過去,後來就無比老實的坐在病房裡被人一句句教訓。
  路功簽了一個協議。
  第一、絕對不能再以任何方式虐待路文良,如果被人再得知路文良遭受虐待,那路功就再也沒有悔過的機會,一定要從重處罰了。
  第二、不能剝奪路文良學習的權利,路功有義務供養路文良到十八歲前的學習費用。
  第三、這對不負責任的父母必須對社會公眾道歉,以示警戒。
  ……
  ……
  終於回到自己久違的小家時,路功險些覺得恍如隔日。
  這短短幾天發生的事情跌宕到讓他覺得像是在演戲。
  對於路文良,他從那次探病被迫簽訂協議之後就再也沒有提起一句。
  也許是恐懼、也許是失望,總之,路功知道自己鬥不過這個孩子。
  他和路文良達成了一個共識,以後在路家,他們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不惹到他,那一家人就可以平平安安和氣生財,但一旦觸犯到他的底線……
  路文良沒有說過後果,也沒有講過自己的底線在什麼地方,可路功卻更加不敢去想像自己將會遭遇什麼。
  路文良告訴他,他有一千個辦法能把他送去坐牢。
  這只是其中的開胃菜,如果不相信的話,可以嘗嘗後面的那些。
  路功徹底嚇萎了,回家之後,先是給了老婆一頓耳光。
  趙春秀被打的莫名其妙,可又問不出什麼所以然,只看到路功悶頭抽了一晚上的煙,隔天清晨悶聲說了一句:「再惹到良子不高興,老子也救不了你,你以後自己安分一點!」
  趙春秀又氣又怨,可偏偏無可奈何。
  對路文良,她恨的牙都在癢,一想到在眾人面前說出路文良成績優異可以上縣重點中學的李燁,趙春秀氣的胃都在疼。
  縣重點中學,一年的學費將近要一千!這都是白花花的錢!喂狗了!
  路功發了一通脾氣就跑去喝酒了,趙春秀再怎麼生氣不甘也不敢多說什麼,生怕招來一頓鞭子,於是只能咬著牙收拾收拾路文良的房間,把堆在廁所準備等路文良回來洗的床單被罩給刷乾淨了,她雖然是個沒讀過書鄉裡來的婦女,但也多少明白惹上了不該惹的人的厲害,算了,反正等到孩子生下來她有的是辦法讓路功倒戈,不就是忍氣吞聲嗎?誰不會啊?!
  ……
  ……
  路文良是被專門送回來的,李燁也一起回來了,她私下裡打聽出來,已經被定下來是調到市重點小學了,學校的福利很好,因為她的名聲和普通人不一樣,進去大概就會有福利房分配,李燁這一次是回來收拾行李的。
  這次的事情過後,她對路功夫妻倆的態度稍微好了一些,一開始以為是被虐待的路文良翻手為雲把這兩夫妻結結實實教訓了一頓,作為好面子的周口鎮人來說,也算是蠻可憐的了。
  鎮長也特地隨同過來,私下裡狠狠地威脅了路功一通,威逼利誘之下,路功保證絕對不敢虐待路文良,作為獎賞,鎮長答應給路家劃一塊宅基地。
  趙春秀幾乎是千恩萬謝啊,也正因為這塊基地,她忍住了自己的不甘,徹底將路文良當做了一個路人。
  拿到市縣一中的錄取通知書的時候,路文良躺在自己又髒又破的小床上,看著黴跡斑斑的天花板,雙眼發熱,恨不得狠狠的大哭一場。
  命運真的是能夠改變的!
  路文良無比感激上蒼為他安排的新生。
  這輩子,他一定要為自己,隨心所欲的活一場!!!
  ……
  ……
  周口鎮到縣裡走山路大概一個小時左右,是縣城周圍距離最近的一個小鎮,也正是因為如此,束海省的第一條高速公路在經由海川市的時候就在周口鎮開了一個通道口,憑藉這個便捷的交通要道,周口鎮成了縣城內最為富裕的一個縣城。
  然而從大方向來說,周口鎮所處的地利位置並不佔優勢,束海雖然是臨海的重要貿易省份,但身為省會的海川的卻更靠近束海的南側,除了海川市是平原之外,其餘的許多縣鎮都在群山大川之間,在過去,要翻越崇山峻嶺到達山的那一頭,是一件苦到不能再苦的苦差事,可美就美在縣城的上一任縣委書記實在有宏觀遠見,為了推動經濟,他首要爭取高速公路,與此同時,也在上任後不久為周口鎮到縣裡開闢了一條迅捷的山路,這條山路又為高速公路爭取獲得了一定的籌碼,最後,周口鎮反倒好事兒佔盡,而那位縣委書記,也因為這兩項突出的政績,被迅速勝任市裡。
  周口鎮也是近年才開始繁榮開發起來的,在那之前,鎮上的許多居民,卻住在周口村。
  周口村的歷史已經非常悠久了,抗戰時期,久居深山的村落並沒有受到炮火的侵襲,居民們也一代一代這樣安靜的生活著,路文良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從族譜記載路家的人從福建遷徙到束海時,似乎就住在周口村裡。
  時代遷移,日新月異,到了這個年代,那個歷史悠久的老村子反倒不見了從前的居民。
  但許多人的祖墳仍舊在山頭上,清明前後,也是周口村最熱鬧的時候,留下來的一些居民們總算能夠嗅到鮮活的人氣兒,而離開故土的人們,也能再一次重溫自己的童年。
  在路文良考上縣一中之後,路功雖然仍舊生氣自己被威脅,但光耀門楣的夢卻也令他不得不激動,收拾了一些香燭,路功決定帶著妻子和兒子一起去給祖先掃墓。
  汽車從周口鎮出發,向著縣的方向走,大概四十多分鐘就到了,如果願意的話,村子反倒比周口鎮離縣裡更近,就是荒涼的很。
  路家的老宅荒草萋萋,祖墳在更遠的上頭,趙春秀扶著肚子恨恨的不想同去,於是路功就讓她呆在村裡剩下不多的一戶人家裡休息,樸實的村民熱情的招待著路文良一家人,對於前段時間鎮上鬧的沸沸揚揚的事情,他們一無所知。
  眼看路家父子走了,趙春秀扶著肚子站在大門口,迎著陽光打量這鳥不生蛋的荒村,先是憤恨了一下路文良的不識抬舉,隨後,卻眼睛一亮,生出了另一個主意。
  到了晚上,夫妻倆躺在床榻上,趙春秀開始輾轉反側了。
  路功想睡睡不著,意圖揍她:「你想死啊!」
  「你不要那麼凶嘛!」趙春秀神采奕奕,小聲的撒著嬌,在路功懷裡蹭著,「我就是肚子有點不舒服……」
  對於孩子,路功還是挺關心的,立刻也不生氣了:「怎麼了?怎麼肚子又不舒服了?」
  趙春秀撅著嘴:「你說嘛!你怎麼可能不知道,你兒子每天看到我的時候鼻子不是鼻子,我要是心情好才有鬼咧!」
  路功拍了她一下:「瞎說。」
  「你別說你不知道啊!」趙春秀不依不饒的抱怨,「我看他這兩天盯著我肚子的眼神都冷冷的,誰知道他要啥啊?」
  路功後背刷的涼了一下。
  你真以為小媽的孩子保得住……
  他耳邊忍不住迴蕩起了路文良湊在他耳邊,又陰又沉的這句話。
  他一反身坐了起來,打開檯燈:「怎麼回事啊?你說清楚!」
  趙春秀沒料到他那麼大反應,但這種重視反倒更合她心思,愣了一下,她立刻小聲說道:「也沒什麼,我就想和你打個商量……」
  路功靜靜的聽她說。
  「咱們和他這樣耗下去也不是個事兒,你兒子又鬧又調皮,鬼主意又多,你這個當爹的打他兩下他都要讓你坐牢,我一個後媽又能拿他怎麼樣,我只是擔心寶寶生下來之後,你兒子的性格,會不會對他怎麼樣。」
  路功皺起眉頭。
  趙春秀看了他一眼,小心的講:「更何況,你也知道他媽媽……」
  方雨心!
  路功眼中立刻燃起怒火,方雨心就是他的恥辱,是啊,提起方雨心,他才想起,路文良這德行還不知道遺傳了誰呢!
  如果不是長相實在和路爺爺很像,路文良的脾氣性格,簡直不像是他的兒子!
  趙春秀立刻趁熱打鐵:「我也沒有什麼壞意思,前幾天去掃墓,我發現你們老家裡縣裡還挺近,你不如讓他去那裡住,房子又大,又沒人和他吵架,反正每個月你定時給生活費不就行?住在老家,他連住校的錢也省了……」
  路功抿著嘴巴,陰沉沉的盯著趙春秀看了一會兒,路家老宅在那種荒山僻野的地方,讓他住他還不樂意呢,趙春秀說這個話,就是他也聽出了這主意裡有壞心了。
  趙春秀被他的眼神嚇的縮了一下,隨後窩在被子裡嘟嘟喃喃的抱怨:「就你兒子是兒子,我們倆的兒子就不是人了,我頭一次結婚就嫁給了你,也不嫌棄你結過婚,幫你管家那麼多年,結果到了還是比不上你家那個白眼狼!都要送你去坐牢了,你還想著他!」
  路功一下子就被她說的火冒三丈了。
  是啊,都要送他去坐牢了,個狗崽子!
  伸手從兜裡拿出跟煙點上,路功沉著臉,陰陰的盤腿吸了起來。
  這事兒……倒是可以多想想。


☆、第八章

  住到周口村?
  吃飯時候提起這件事情,路文良一下子沒了胃口。
  前幾天才去掃過墓,路文良當然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路家以前是大戶,老宅也很寬敞,但路功讓他搬到周口村去住?那裡全村子的人加起來一雙手也數過去了,路功他沒病吧?
  他擱下碗筷,滿心疑惑,這又是什麼么蛾子?
  趙春秀陰陽怪氣的笑道:「我和你爸也是為你好,你們學校在郊區呢,要是不去村裡住的話,那你肯定要住校了,縣一中的住校費多貴啊,還不如給你留著做生活費呢,更何況住校的人誰知道是什麼東西啊,再把你給「帶壞」!了,呵呵,那我和你爸不是更倒楣了?」
  「閉嘴,」路功對趙春秀吼了一聲,轉頭冷淡的看著路文良:「住在村裡上學也很方便,我給你買一輛自行車,上學最多二十分鐘。」
  路文良冷笑:「自行車?你們腦子沒問題吧?周口村才幾個人啊?難不成真的是要把我殺了埋屍?啊,我倒是忘了,下個月五號,電視台的人要來回訪的,我也得給他寫個報告,最近發生了什麼事情,總得對他們有交代吧?」
  路功拎著煙頭:「你威脅我!麻痺狗崽子活膩歪……」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路文良刷的一下站了起來,鋒芒不讓,冷冷的對視著路功的眼睛,半響,又斂起表情,笑眯眯的看著趙春秀,聲音輕柔如同耳語,「打不死我的話,那你們就有好戲看了……」
  趙春秀呆呆的看著他,不自禁的伸手摀住自己的肚子,女人的第六感告訴他,路文良是個比她想像中還要危險的人,她咬咬牙,不甘心的閉上嘴巴,不敢真的激怒路文良。
  路文良冷笑一聲,轉而對付路功:「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你說的話?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十八歲之後,我會把欠你的錢全部還給你,可你要是真的那麼心急,我可就不保證能不能守約了。」
  路功捏緊拳頭,氣的額頭青筋一個勁兒的蹦,他恨不得現在就照著以往的慣例狠狠給路文良一頓皮帶,但理智卻又制止了他即將出手為自己找麻煩的舉動。
  畢竟,路功只是個欺軟怕硬的人,要冒著坐牢的風險去教訓一個人,他還沒有那個膽子。
  路文良用眼神和臭不要臉的個性把他們逼退,隨後神色一鬆,又賤兮兮的笑了起來。
  「你們就那麼討厭我啊?要我去村裡住?不過,我雖然很不情願,但看見你們我也會心煩,去那裡住,也不是不可能的。」
  路功瞪著眼,恨不得立刻打包將人丟到村子裡讓他自生自滅,他就是這麼一個怒氣上頭就失去智商的男人,和趙春秀倒是絕配,兩個人都不是會動腦子的。
  路文良看到他們倆的表情,笑容變得越發大了。
  周口鎮雖然荒涼,其實……倒也不是一無是處的喲~~
  當然,周口鎮的價值,現在的人又怎麼可能看得見呢?
  路文良清楚的記得,好像是零幾年的時候,周口鎮上發生了一件異常轟動的事情。因為從這個鎮裡逃脫,路文良一直以來都對周口鎮的動向異常在意,更何況這件事情也被市裡當做重點形象大炒特炒,因為這件事情,周口鎮那可真是好好的紅了一把。
  紅豆杉,是一種淺根植物,是世界上公認的瀕臨滅絕的天然珍稀抗癌植物,經過了第四紀冰川,這種古老的物種頑強的生存了下來,在地球上已有250萬年的歷史。紅豆杉生長速度緩慢,再生能力也差,中國已將其列為一級珍稀瀕危保護植物,聯合國也明令禁止採伐。
  這種對生長環境的要求幾乎到了苛刻地步的樹種,珍惜又名貴,所有人都不曾想到過,在周口村這個絲毫都不起眼的山村裡,居然茂密昂揚的生活了千萬年。
  大片的,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茂密野生紅豆杉叢林。
  這幾乎是個奇蹟,在發現的那一刻,連世界都為之震驚。
  隨之而來的,就是對束海省環境的高度讚譽,紅豆杉林周圍的一大片區域迅速設立了專門的保護部門,禁止設立工廠,禁止排汙排煙,一切有可能影響到樹木生長的毒瘤都一併被拔除。
  作為被發現紅豆杉領域內的唯一的山村,周口村的所有剩餘居民,一夜之間,身價倍增。
  紅豆杉叢林周圍的大片區域都是已經有實質鑑定的完美氧吧,多少的富豪紛紛聚集到這裡,只為了在新動工的豪華住宅區佔領一席之地。
  鎮上好幾家賣掉老宅的人家跳樓了,這也是當時的重大新聞,多可笑,明明在鎮上的生活是他們一直追求的,但一旦知道自己丟掉了西瓜撿起了芝麻,之前一直滿足的生活,就頃刻間變得不那麼完美了。
  路家一家,那時已經是其樂融融的三口之家,路功和他的老來子路德良,以及趙春秀,把老宅賣了一筆天價,隨後就不知所終,聽人說,他們是去環遊世界了。
  路文良這個路家的長子,也不知是刻意,還是無意,被所有人有志一同的遺忘。
  路文良臉上笑著,眼神卻因為回憶起曾經而變得陰鬱。
  路功的憤怒也平息了一些,因為路文良的威脅,他的神色開始顯得忐忑。
  盯著路功色厲內荏的臉色看了一會兒,路文良吐出一口濁氣,自己也覺得和路功這種人計較挺沒意思的。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冷眼瞥著忐忑的夫妻兩人,輕笑一聲:「怕什麼,我又不會跟你們要金銀珠寶,既然送我回周口村,總得給我些補償吧?」
  趙春秀捏了捏拳頭,忍不住說:「你要多少錢?」錢,可以給,但趙春秀希望,能夠就這樣一勞永逸的把路文良趕出路家,一輩子不要回鎮上!
  路文良笑眯眯的看著她,一直看到她臉色發白,這才緩緩道:「錢,我是不要的,不過既然給我住了,那我十八歲之後,那棟房子就要歸我。」看到趙春秀要說話的舉動,他伸出手制止,繼續講了下去:「不過作為交換,鎮長批給你和我爸的那塊宅基地,和現在鎮上的這套樓房,不管你以後生男生女,我都不會再和他搶。」
  趙春秀眼神一亮,險些笑出聲來。
  這……真有那麼好的事兒?路文良不會是腦子有問題吧!?
  趙春秀心下狂喜,卻又努力壓抑著臉上的笑容,生怕讓路文良知道自己這邊佔了便宜。
  可不是嗎,村子裡的房子,就算是路家那麼大那麼大的老宅子,出一萬來塊錢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要呢,可鎮上的樓房,可是有人出了五萬塊的!還有店面的房租,現在如果出租,已經每月能拿到三百了!更別提新劃來的宅基地!
  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只知道看地方大不大,卻一點也不知道估價!
  趙春秀恨不得立刻就答應了她,可出於各種原因,她還是不得不心焦的等待著路功的答案。
  沉默中,路功抽了半根煙,他大概覺得這樣的交換實在是有點不公平了,可趙春秀的那些話,卻令他覺得,路文良走了大概也是一件好事。
  如果能就這樣不回來了,那也是好事……
  路功嘆著氣,他恨方雨心,一段時間之內,也一直懷疑著路文良的血統問題,但他心裡其實是明白的,方雨心對路文良這個親兒子的冷淡,無疑已經告訴了他事實的答案,但沒辦法,路功對這個兒子,就是沒法兒親近起來。
  也許是出於一段婚姻失敗後的屈辱感,也許是天性和路文良合不來,但更多原因,還是因為知道了自己還會老來得一個么子。
  趙春秀小氣、粗鄙、沒文化、潑辣,在任何人眼裡都很不上檯面,更別提和有文化又美麗的方雨心相比。
  但趙春秀畏懼他,尊敬他,把他當做天來伺候,至少方雨心和他結婚的時候,就從來沒有為他洗過腳。
  趙春秀是個合格的老婆,縱然知道她有缺點,但面對自己原本就不喜歡的兒子,路功還是忍不住偏向她。
  很多時候,路功也知道,打人是自己的錯,他也知道,趙春秀一直在針對路文良。
  但路功甚至想,假如沒有這個兒子,假如這個家庭裡只有趙春秀和他即將出生的老來子,那生活是不是就會平靜許多?
  所以他有意在剋扣著路文良的生活,逐漸的習慣成自然,到了後來,就連把兒子打的頭破血流,路功心裡也掀不起什麼愧疚的情緒了。
  然而不久之前,他才發現,這個表面溫軟的兒子實際上爪牙卻無比尖利,一個不小心,也許自己就會折損在他的手裡。
  路功懼怕他,懼怕自己的親生兒子,一種陰魂不散的愧疚在睡夢裡混合了驚恐縈繞在路功的周圍。
  路文良卻在這時候提出願意離開。路功心動,心動到從未那麼心動過。
  雖然自己也知道這樣不公平的兌換會給路文良造成很大的損失,但想到自己即將出生的另一個孩子,路功咬牙抑制住了自己的愧疚。
  「好,」沉默的房間中,路功沙啞的嗓音低沉的響起。
  磕掉手上的煙灰,路功垂著頭,五官在瀰漫的霧氣裡越發不清晰起來。
  「我給你買輛自行車,後天你就搬走吧。」
  「我不要自行車,給我買輛電動三輪車。」
  「好。」


☆、第九章

  路文良的行李並不多,幾件衣服,多數還是在市裡治病的時候好心人送的,然後除了書本,沒有了。
  周口村走了那麼多人,路文良是第一個回來的,引來了許多的村民圍觀,這個許多,實際上也不過就是幾個,大概很多人都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想不開回來吧?
  鎮上一個跟著大巴來看熱鬧的碎嘴婆娘立刻拉著自己的老相識在旁邊竊竊私語起來,半響後,那人投給路文良的眼神中就充滿了說不出的憐憫。
  路文良才不會在意這些,別人越同情他才越好,越弱勢,輿論就越偏向他,這對他日後的人生路都將會大有幫助。
  路家的老宅,就建在周口村地段最好的小溪邊上。
  這間宅子是整個周口鎮最大的宅院,從福建遷徙來此的路家祖上小有薄產,可以看出,路家村的這個宅院從前起碼是一個官邸,門面非常氣派,兩扇裱著銅質花紋的大門經歷了風吹雨打依舊堅固如初,門口一對蹲守的雄獅,花紋古舊,卻威風異常,簡單的雕刻間,可以看出雄獅仍舊銳利的眼神。
  不過再好的東西,路功看了幾十來年,不懂欣賞,也已經看膩了。
  路文良卻嘖嘖讚歎著,他在盤龍會那麼多年的經歷,也讓他練就了旁人難比的眼力,不說別的,門口這兩個獅子,以後要賣,也多少算是文物了,不過也貴不到哪兒去就對了。
  門楣上懸掛著破舊的匾額,黑底金字,木質的木匾旁邊已經開裂,但木質仍舊可以看出不錯來,上頭龍飛鳳舞的「路府」兩字,也能看出深厚的大家底蘊。
  看來,自家祖上,曾經還風光過的嘛。
  再往裡,是已經乾涸的一方魚塘,積灰的假山,以及失去修建自己執著茂密生長的植物,花叢中依稀能以葉片辨認品種,但雜草實在是太多了,實在是沒有欣賞價值。
  細看下來,房屋的風貌保持的比路文良想像中要好,耳房和幾處才看過的廂房都古色古香,傢俱蒙塵,裝飾都很古老,路功和趙春秀這種人肯定是欣賞不來的,不過這倒好,要是他們知道欣賞,這房子就被搬空,剩不下什麼了。
  不過其他的,比如地毯啊、後來添置的沙發啊還有老電視,早早的就被趙春秀搬到新家去了,趙春秀原本還想著將屋子裡剩下的傢俱也在這幾天帶走,但路功覺得太沒面子了,非但沒答應,還臭罵了她一頓。
  路文良要住的主臥,被路功找人草草的打掃了一下,也許是出於愧疚,路功並沒有打算在這方面剋扣他,床和座椅都買了新的,不過那張一米二寬的小木床和頂多十五塊錢的二手小書桌,路文良大概是不會留下的。
  「電動三輪車我過幾天讓隔壁趙大叔給你騎回來,每個月我給你一百塊生活費,你花錢不要大手大腳的,以後……就少回來吧。」
  一百塊……
  路文良險些笑出來。
  周口鎮這麼個小地方,現在吃速食都要五塊錢一頓了,縣城裡的一百塊讓他自費三餐?路功這個當爹的可真大方。
  不過他從頭到尾沒打算去討過那點生活費,他年紀雖小,可也不是沒有來錢的法子,這世道,只要捨去臉皮,賺錢還真不是什麼難事兒,更何況在這個經濟正在快速飛躍的年代?
  電視台的幾個好心人在路文良的百般推脫之下,還是曬了五百塊錢給他,這就能作為他的創業本金了,反正生活費嘛,辛苦一點,誰還能賺不到?
  托那位鎮上來的碎嘴太太的福,路功走的時候,全村人都知道了他聯合小老婆虐待兒子的醜事,紛紛追到村口圍觀。
  「呸!呸呸呸!!」
  羞憤的跑到車站的路功轉頭朝著村子的方向狠狠的吐了幾口口水,晦氣的跺了下腳,心下決定,一輩子都不來這個鬼地方了。
  至於掃墓,也不是只有周口村這一條路的。
  且不說終於送走了路文良的趙春秀多麼欣喜若狂,也不說終於扳回一局的路功怎樣暗自驕傲,這會兒的路文良,還在為了自己日後的生計努力奔波。
  路功的電動三輪車送來了,同來的還有鎮上過來替他清掃房屋的老太太,路家的老宅收拾出來其實很費力,不過打一開始路文良也沒打算把這地方全部收拾出來過,只是自己的主臥,他還是要仔細搞搞的,能住就行了嘛。
  把路功給他買的那張小床和書桌搬出去,幾個上鎖的廂房內,搬出已經蒙塵的八仙桌和木質桌椅,一些已經被蟲蛀成爛土的也沒有丟掉,路文良斬下完好的地方,如果珍貴的話,刻成木雕,這也是很值錢的。
  廂房裡都有床,也大多是那種雕花的風格,好在和裝飾也很搭調,路文良挑了一床最好的,鋪上厚厚的棉絮,天氣熱,還是加了一床草蓆,老宅的庫房裡一堆爛的不成樣子的綢緞統統丟掉,把等高的箱子搬出來放在床邊,就是兩排床頭櫃,裡頭疊放了換洗的棉被之類雜物。
  主臥遵循古制,有外間和內間兩間,靠著一個小小的隔斷門來劃分,屏風也已經被趙春秀提前拿走了,路文良於是在小隔斷那裡掛了一塊窗簾布,外頭是七拼八湊來的桌椅和其他擺設,博古架上空空蕩蕩,又從角落裡找出兩個積灰的陶盆放了上去,路文良打算在裡頭種點小麥,也算是綠化了。
  其實屋子嘛,乾淨就行了,反正也不值錢,路文良在這個家裡居住的時間,會隨著時間的遷徙越來越少。
  盲目追求洋派的鎮裡人看著路文良日後即將入住的環境,忍不住同情的嘆息,回到鎮子上,又是一番宣揚。
  路文良卻沒有那麼多時間來算計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了,在將庭院的枯草拔光之前,他也迎來了學校報名的時間。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去縣城,以前去的也不多,唯獨的幾次就是方雨心和路功還未離婚時一起去逛集市,可方雨心對路文良的姐姐路婷婷總是要更寬厚一些,集市那幾天,去縣裡的人都多,車上常常會坐不下,路文良鮮少有能跟著一起去的,唯獨那幾次,都成了他美好記憶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現在想來,那時候渴望父母關注的他實在是太可笑了。
  人嘛,總是更加奢望自己得不到的那些東西,其實沒有方雨心的關心,他仍舊健健康康的長大,沒有了路功的關心,他同樣活的更好,,得不到的東西,可以去追求另外一些東西來彌補嘛,路文良才不會繼續這樣傻下去,他就不信這輩子他都會是孤家寡人一個。
  趁著去縣城的時間,路文良突突著自己搖搖晃晃的電動三輪車,一起去縣裡考察經濟發展基礎了。
  三輪車速度的很快,路文良先繞了一遍一中的校區,如果及時的話,完全可以在十五分鐘之內到達學校,海川市的中學上課時間都是早上八點到八點半,下課在下午五點到五點半,根據冬夏變化調換令時,加上快捷的交通環境,這令路文良興起了另一種心思。
  初中的課業並不繁重,路文良曾經也是讀過夜大的,他有精力在兼顧課業的時候賺點小錢。
  縣一中雖然在郊區,可這片郊區卻不止一中這一個學校,縣裡的好幾個學校都聚集在這裡,已經算得上是縣裡的一個學區點了。
  這裡每天的人流量絲毫不比縣中心少,報名的時候,路文良也看到了各種擺攤的小販,生意就沒有不紅火的。
  反正每天要上學,不如順便賣點小吃好了。在這個城管尚未立下威名的時代,小攤販還是很有前途的,三百六十行,同樣行行出狀元嘛。
  路文良可以算是一個新聞人物了,到學校報名的時候,他受到了圍觀……
  恩……真的就是圍觀。
  幾乎所有的教師和領導都跑到教室來圍觀他,海川市受虐兒形象深入人心,母性大發的教師們看到路文良瘦削清秀的小臉,又回憶起螢屏上那個滿身鞭痕奄奄一息的小孩,忍不住嘆息聲聲,連連道命運不公。
  一中出了名的威嚴校長對他也是和顏悅色的,因為李燁對著媒體的一句「路文良成績優異,考上了縣裡最好的中學」,縣一中的名望在市裡也算是大大提升,教育局的領導專門把他拎過去誇獎了一番,對此,校長撫著鬍子欣慰不已。
  於是在繳納了書本費之後,路文良提出的半工半讀要求時,幾乎沒有人呈反對意見。
  只是路文良日後的班主任有些猶疑,是否會因為工作的原因影響孩子的學業,但在路文良的保證之下,她也不得不放下心中的憂慮。
  教育者們的思維總是帶著清高的,路文良拒絕了社會的捐款,放棄唾手可得的財富,卻打算用雙手為自己賺取生活費,這種行為,很得某些老教師的歡心。
  天知道,路文良只是不想為自己日後如果出了麻煩再求助,被樹立一個貪得無厭的形象罷了。


☆、第十章

  路文良的手藝不太好,但也不算差,做不出黑暗料理,但也炒不出滿漢全席。
  可這點手藝,擺個點心攤,那是綽綽有餘了的。
  其實這些不露痕跡的小攤販,很可能才是真正收入不菲的一群人,只是被不光鮮的外表所矇騙,很多人都因為臉面而不去做這種「低賤」的工作罷了。
  但其實工作又哪裡有分貴賤的呢?旁人的嘲笑,路文良根本不會去在意,他要是要臉,早就不知道死了千八百遍了,曾經將自尊看的比天要重的路文良早已不知道死在了那個年代,也許是無家可歸時躲在大橋洞下飢腸轆轆的時候,也許是為了被盤龍會的那些人壓在地上剝衣服打的時候?拋棄了清高和自尊,路文良吃飽飯,住套房,又順利將揍過自己的那群人折磨的生不如死。
  自尊?那是什麼狗屁東西?
  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錢!
  去市場裡討價還價的買了兩個煤爐,加上路功給的一百塊,路文良身上只有六百塊錢,兩個煤爐六十塊,又買了四十塊的蜂窩煤,送了他兩塊錢的盒裝火柴,路文良精打細算的在舊貨市場轉一圈過後,折價買了兩個大口的鐵鍋,嶄新的,還是要換德國廚具才淘汰下來的呢。
  加上油鹽醬醋各種調味品,以及一口熬湯的大湯鍋,三百塊錢不見蹤影。
  拿五十塊錢在蔬菜批發市場裡批發了一堆本地產的小土豆,這些土豆太小個了,不如外地來的大土豆賣的好,但卻軟糯清甜別有一番風味,其餘的錢買了香菇木耳澱粉菜蔬,和一包千辛萬苦才找到的澱粉料。
  一夜未眠,迎著晨曦的微光,路文良開始拾掇自己未來的飯碗,如果這一次不成功的話,他還有機會盡快轉型。
  老房子還在用古老的土灶台,不遠處的紅豆杉林子倒是很少有人去砍,樹太硬也難風乾,燒起來濃煙滾滾,還沒有普通木柴好用,路文良的木柴是自己去拾來的,周口村的自然生態保持的很好,門口溪流裡有肥美的魚,後山還能時不時看見錦雞松鼠什麼的,路文良恰好發現了一株已經枯乾了的松樹,樹洞中空,已經爛的不成樣子,腳底潮潤的松針下還有肥美的菌菇。
  松木最易燃,油脂的芬芳伴隨著火光,明滅著路文良的半張臉,昏黃的燈光從大肚燈泡裡散發出來,包裹著黑黃油煙的線路垂掛下房梁,好歹能看清楚些東西。
  一邊的灶台已經小火煨過一整晚,揭開蓋子,赤色紅亮的濃稠湯汁翻滾著,拿長柄勺翻動一下,撈出一枚大塊的五花腩肉。
  火候夠了。
  土豆蒸熟,浸冷水,然後迅速的去皮,海川的土豆小,每一枚大不過女人三個並排的手指,皮很厚,這在才脫離了饑荒的人們看來很不合算,但殊不知,在這樣不夠優良的外表之下,包裹著的卻是外來土豆完全無法比擬的香甜沙糯,海川土豆的成名還有很久才會到來,這才能讓現在的路文良用這種低廉的價格大量購入,等到日後土豆價格水漲船高,那路文良大概就不會選擇再搞這一行了。
  土豆剝了整整兩個大塑膠桶,隨便拿勺子翻攪幾下,本來煮土豆的湯水裡就放了調味料,舀一勺出來嘗嘗,味道也差不多了。
  路文良將煤球爐搬上三輪車,一大框子蜂窩煤備用,兩個鐵鍋子和一個村裡叔伯幫忙手工做的木架,上頭架兩塊實心木板,鍋碗瓢盆和辣椒油罐子收在籮筐裡放上去,一桶土豆倒進其中一個鐵鍋裡,煤爐子熄火,用餘溫保溫,鍋裡還有大塊的豬油,在去縣裡的一路上,能夠盡然激發出土豆的餘香。
  煮五花肉的老湯是從隔壁大嬸家討的,大嬸家女兒在鎮上做鹵鴨,滷汁從爺爺那一帶就流傳下來,但配料並不是秘方,這滷汁油光發亮,紅透出黑的光澤,絕對是一等一優質的老鹵,路文良塞給她二十塊錢作為交換,這才心安理得的下手使用。
  滷汁熄火,幾塊五花肉撈出,剁成肉糜,加在高湯裡,加入山上找來的菌菇和新鮮香菇,以及剁成末的胡蘿蔔蓉,最後舀一勺滷汁進去,再倒入半碗水澱粉。
  撲鼻濃稠的香氣。
  一切做好不過一個小時,看看表,已經早上快六點鐘,路文良鎖好自家門,翻身上車,跌跌撞撞的開始自己第一桶金的挖掘。
  縣裡的小學比起中學,上學的時間要稍微早些,因為縣城小,學校也就那麼幾個,都建在這裡了,於是每到早晨,就能看到來送孩子上學的家長人潮。
  中學才剛報名,小學卻已經開課了。
  路文良到達小學區範圍內的時候,剛好到六點鐘,再過半小時,就是人流量的高峰期了。
  來賣早餐的人十分多,包子啊糯米粉什麼的,還有煎餅和各種燙煮的湯麵,路文良這個生面孔的到來,引來了一群驚奇的目光。
  他的長相隨了爺爺,路家爺爺從前是按照書生交出來的,但生不逢時,因為各種動亂,最後還是不得善終。
  可路爺爺的清俊優雅,即便在他百年之後了,也仍舊是周口鎮老太太們嘴裡的話題。
  路文良長期營養不良,又瘦又矮,好在並不黑黃,加上他清秀的五官,很容易給人好感,但不管怎麼樣,路文良的年紀都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子?為什麼會來擺攤?
  這年頭雖然有些艱難,但即便是擺攤的小販家裡,也不可能讓孩子在大清早的來幫忙啊?現在誰家的孩子不上學?誰家的孩子不是寶貝心肝?怎麼那麼早也要出來做生意了呢?
  路文良誰都沒理,自己找了個湊近幾個校門的必經之路,讓下車鎖好,開始擺弄自己的東西。
  掀起國,把火重新燃起來,不到片刻,土豆在油鍋裡翻滾的帶著焦糊的芳香迅速的開始瀰漫開來。
  初曉。
  把帶來的塑膠小碗一一疊好,路文良迎來了第一位客人。
  新來的小攤味道挺不錯,老闆也夠奇怪的,那麼小的年紀就出來賺錢。
  來送孩子的家長哪裡有時間吃早飯啊?大早晨的,許多人還唸著要回去睡回籠覺呢,但到了校門口,聞到各種食物的芬芳,大家也不約而同的會掙紮的想,要不先把早飯給吃了吧……
  不過大早上的吃土豆……眾人還是有些不太習慣。可味道……真的好香……
  「媽!我要吃那個!我要吃那個那個!!!!」
  「早上吃蕃薯怎麼行,聽話,我去給你買糯米粉……」
  小孩哭聲震天。
  媽媽無奈的帶著孩子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路文良案板上的東西,她皺起眉頭:「這個怎麼賣?」
  路文良低著頭將塑膠袋綁在木架上,嘴裡說:「小份的一塊五,大份的兩塊。」
  媽媽有點猶豫,旁邊的糯米粉大份管飽,也才七毛。
  路文良見她不講話,抬頭看了一眼,對著小朋友笑了笑。
  「沒辦法,我這成本太高,土豆和肉都調最好的,你要是害怕不好吃,可以先來個小份的嘗嘗唄?」
  媽媽還想猶豫,小孩作勢要哭,只得認命的從小皮包裡掏出一塊五毛錢:「好了好了,一會兒不好吃不要再和我嚷嚷!再鬧讓你爸揍你!」
  路文良收好錢,取了個乾淨的塑膠一次性碗,揭開鍋蓋舀了一勺焦香的土豆碎,撒一把香菜,又從另一個同樣濃香撲鼻的鍋子裡取了一勺濃稠的湯澆上去:「吃辣嗎?」
  「一點點。」
  取了張紙巾托住碗,路文良把東西遞給臉色仍舊不好看的胖媽媽。
  那媽媽拿塑膠勺攪了下這一晚從未見過的東西,味道很好聞,又用的是塑膠碗而不是塑膠袋,看起來挺正規的。
  算了,就當奢侈一把,不好吃下回再不買了。
  在給孩子吃之前,胖媽媽不自覺的舀了一勺放進嘴裡,一邊將碗遞給眼巴巴的小孩。
  忽然間,她頓住了。
  哎呀,這是什麼東西啊!?
  土豆酥脆,湯汁粘稠,還有鹵料的濃香和豬油的滑膩……
  胖媽媽眼睛一亮,立刻直起腰:「再來兩個大份的!這什麼東西啊?這麼好吃!?」
  「自己瞎鼓搗賺點學費,」路文良低頭幹活,因為滿足笑得眼睛彎彎,胖媽媽原本沉浸在美食的誘惑裡,聞言一頓。
  小心的打量了一下這個小老闆,她這才發現,這孩子氣質乾淨年紀也小,估計比自家孩子大不了多少呢。
  「唉?真的好吃啊?」
  「味道怎麼樣啊?」
  幾個校門口見到也會打打招呼的家長湊過來好奇的問東問西,胖媽媽大方的給他們嘗了兩口,沒半會兒,路文良攤子外圍擠滿了人。
  車子被擠的搖搖晃晃,路文良只能一邊賣一邊大聲喊秩序,他還是想的太少,應該再車子周圍釘一圈加強牢固的木架,不過生意這麼好也是有點出乎他預料的。
  七點半之後,人群陸陸續續的疏散開。
  路文良的一鍋土豆半點不剩,湯倒是多出來一些,許多沒吃夠的人將湯給瓜分了個乾淨,在超場內傳來廣播體操音樂的時候,路文良總算能歇下來了。
  太陽這會兒已經掛起,酷暑天裡,路文良滿頭汗珠靠在車上,眯著眼睛長長的嘆了口氣。
  很好,這生意大概可以做下去了。
  「下回記得多做點啊?」
  「明天還會不會來?老闆,下午做不做生意的?」
  路文良一一回答諸人的話,收拾好東西,翻身上車,迎著晨曦的光芒,迅速的趕回了家。
  洗乾淨鍋具之後,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小心的盤腿坐在床上,把腰包裡的錢倒在被單上,細細的數。
  大多是零零碎碎的小面額,但一張一張的平攤好疊在手裡後,越數,路文良就越心驚。
  握著那厚厚的一遝子錢,路文良眼前亮晶晶的冒著星星。
  一個半小時……一個半小時……
  他居然,賺到了兩百八十塊!
  刨去今天的成本,淨利潤也有兩百多塊錢!
  天哪!
  抱著那一遝子沾著油污的紙票頭,路文良興奮的在自己泛著黴味的木床上來回翻滾。
  這一筆小小的錢,也許在某些人眼裡不值一提。
  但對於路文良來說,這是上天給予他這一生的希望!
  


☆、第十一章

  六點鐘,路文良準時騎車出門。
  他的三輪車放的滿滿噹噹,放土豆的塑膠桶更大了一號,也增加了一倍,又多買了一個煤球爐,三口大鍋加一個大湯鍋,勉強能夠賣完。
  暮色下,拎著漁網的幾個村民從山路上回來,看到路文良,高高的喊了一句:「上學啊!」
  「哎!」路文良應道,「周伯(bai),網魚去?」
  他已經在這個村子裡,住了將近一年。
  路德良在一個多月前已經出生了,沒有人通知路文良,是去鎮上賣菜的村民回來時說起了,他才知道的。
  從那次過後,路文良再也沒有回去過周口鎮,從得知了路文良自己在做小生意後,路文良每個月的生活費,路功就再也沒給過了,至於學費,路文良可不會讓路功逃過去。
  六點二十到學校門口,三十分開始營業,已經有隊伍在等待。
  到地方的時候,路文良昨天佔的那個位置已經被一輛臭豆腐車給佔了。
  他挑了下眉頭,沒多說什麼,車頭一扭,換了個地方。
  小吃攤主們私下裡都有心照不宣的行規,佔別人攤位這種事情很少會有人做,一則得罪人二則影響自己生意,要是換了脾氣不好的,一言不合早上說不定就打起來了,但路文良不想多事,和氣生財,大早上的,賺錢的時間也就那麼一兩個小時。
  路文良的小吃生意是學校門口最好的,其中除了口味特殊的原因,大概還有出於對路文良身世的同情,畢竟市電視台對路文良的採訪可是全程公開的,雖然在臉部打上了馬賽克,但在這麼個小地方,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多少也能猜測些原委出來。
  七點多的時候小學門口生意就淡下來了,沒有理那個盯著他看了一早上的臭豆腐攤主,路文良收拾一下東西,騎著車子到了一中學校門口,這時候,中學的上學人流才逐漸多起來。
  來吃東西的老師們路文良是不會收錢的,就算收了私下裡也要退回去,這麼點人情世故他還是會做到的,畢竟他的可憐身世不能拿來吃一輩子,他的半工半讀學習方式實際上很不合理,想要讓老師們有意無意的對他稍微上心些,路文良不敢明目張膽的行賄,卻也能在這些細枝末節上為自己鞏固一下好形象。
  路文良的班主任是個臉上有很多痣的女人,班裡有幾個喜歡起外號的,都叫她北斗七星,起因就是這位女士從右邊臉頰劃過鼻尖到左邊眼瞼,形象又整齊的以七粒圓潤油亮的黑痣排列,恩,像耐克。
  耐克班主任捧著大份的土豆邊吃邊站在路文良身邊,幫他整理一下買土豆的學生的秩序。
  「路文良,」班主任呵著氣說,「你今天早上怎麼從實驗小學那邊過來?平時你不是都在建國一小做生意的嗎?」
  「有個賣臭豆腐的……」
  「切,」老師哼了一聲,「你不要理這些人,他們一輩子是擺小攤的命,你好好學習,以後一定能成才的,期末的模擬考有準備了沒有?」
  路文良窘迫的摸了下腦袋:「還有一個公式不是特別清楚……」
  「那行,」吃人嘴短的班主任立刻心下一鬆,揮揮手道:「中午午休的時候來我辦公室,我給你補習一下。」
  班主任週六週日是有補習班的,一個月才幾堂課啊,就要收五百塊錢,路文良這一場免費的小灶不費吹灰之力。
  差不多八點,路文良東西賣的差不多了,記下了幾個人要的特殊味道的鹵料,路文良推著自己的車子走進校園,在宿舍區那邊把鍋子洗乾淨之後,就推進學校給他準備的食堂倉庫。
  一路上,路文良受盡圍觀。
  從未受過生計困擾的許多人,對路文良的看法都很特別。
  畢竟再怎麼貧窮,有些人都是要強裝著自己的臉面的,路文良同一個班的好幾個貧困生都不好意思去申請救助款,雖然路文良也同樣沒有去申請,但他和其他人的原因可是不那麼一樣的。
  一種是因為擔心受救助會讓自己矮人一截,一種是已經有經濟收入不佔用名額。
  路文良倒是沒什麼冷豔高貴的,就是搶了吃不飽人碗裡的飯,太損陰德。
  不過雖然做著這樣在眾人眼裡都不上檯面的工作,路文良的人緣依舊是不錯的。
  一進教室,喧鬧的氛圍驟然一靜,隨後幾個傢夥飛撲過來。
  「路哥!」「路哥!」「路哥!!」
  路文良把手上的幾個塑膠袋遞給他們,是攤子上剩下的土豆,今天下午不用擺攤了,賣了個一乾二淨。
  把腰包解下來塞進書包,小心的放進書桌的最裡層上好鎖,同桌長發的女生渾身僵硬的看著他,好半響臉紅紅的打招呼:「路文良,早上好。」
  初中的女生們已經萌芽了青春,瓊瑤的小說成為了主流,路文良的背景雖然沒有瓊瑤男主的富裕多金,但那種脫俗帥氣的氣質卻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放在那裡,路文良不可能回到這個年紀就變成了這個年紀的人,對待同齡的小鬼,他反倒更像父輩,於是這在許多人眼中就成了成熟優雅的代表。
  「嗯,」路文良看小姑娘好有意思,逗逗她,「許曉花,你今天穿的是新衣服啊,好漂亮。」
  許曉花一下子臉紅成豬肝,直到路文良帶著一件衣服去辦公室換了,她才跌跌撞撞的站起來一頭紮進女生們的小圈子裡:「路文良說我漂亮了!」
  「哎呀……」大家都好羨慕,「他是不是喜歡你啊?」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把滿是油煙味的襯衫拎在手裡,路文良和化學老師打好招呼才走出來,教室門外聽到一聲變聲期沙啞的男音:「路文良。」
  回頭看去:「班長?」
  「你在這裡幹嘛?」
  「我換一下衣服。」
  班長莫名其妙的審問了他兩句,轉身又走了。
  路文良挑眉看著他,這小胖墩還真有意思。
  他們班的班長,目測一米五上下,體重卻遠遠不止這個數字,開學看到這位班長的第一眼,路文良腦子裡就蹦出三個字——
  ——金正恩……
  金正恩班長也是個官二代,聽說父母都是教育局的什麼小官兒,小孩愛炫耀,家裡有點小底子都抖摟光了,全校沒有人不知道他有個在博物館工作的爺爺,在教育局工作的爹媽,以及在國外各種飛來飛去帶禮物的堂兄堂姐,就連考試不過一中線用錢買進來也到處當做長臉的事情炫耀。
  班級裡的班幹部是投票選舉的,這孩子直接給了每個投票的同學十塊錢,然後全票通過當上了班長,還得瑟的不得了,殊不知許多人都在背後說他閒話。
  看著小孩脖子上手指粗的金項鏈和狗牌似地大玉珮,這得多重啊……路文良咂舌片刻,搖搖頭。小孩子一個,是非觀還沒養成呢。
  才進教室,就聽到一陣大嗓門:「我這個玉珮是我媽媽從美國買回來的!聽說值十多萬!」小班長進屋就開始吹了。
  路文良皺了下眉頭,這是他唯一不喜歡的縣一中的缺點,特市儈,好好一個學校裡充斥了物慾金錢,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就知道攀比衣物首飾了,這種風潮也不知道是誰帶動起來的。
  「你知道美國在哪裡嗎?」好幾個女孩子嘻嘻笑了起來,金正恩班長因為長得胖,一直沒啥異性緣,他喜歡和女孩子搭話,女孩子卻不愛搭理他。
  「是啊!你去過美國,那你和我們說說美國是什麼樣兒唄?我奶奶說那邊的什麼東西都比咱們這兒大一號,因為洋人的個子都特別高!」
  金正恩班長腦門兒汗都憋出來了,呼哧了一會兒他一拍胸脯:「是啊,你們是不知道,美國的東西可大了,吃飯用大碗公,每個人的房間都有二三十平方,可把我看呆了!」說著說著他編的順暢了起來,一臉『我說的都是實話』的模樣,「他們那兒的一個溜冰場,可比我們縣城還要大一倍呢!」
  幾個女孩子心照不宣的笑笑,金正恩班長苦著臉趴在桌子上,對對面的女生求助似地伸出手:「許曉花,我請你吃飯唄,你去過紅房子西餐廳嗎?我媽常帶我去,裡頭的牛排披薩特別好吃,一頓飯好幾百塊呢!」
  許曉花皺著眉頭撇開臉,很嫌棄的拒絕道:「誰要和你去吃飯。」
  路文良疊了下衣服放在抽屜裡,把教科書拿出來,上課鈴之前許曉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翻開書,路文良看了一會兒,覺得這一課自己預習過都懂得差不多,那放學之後可以找後面一些的疑難雜題去求教了,正在思索,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路文良抬起頭:「你說什麼?我看看在看書沒聽到。」
  許曉花漲紅了臉,手捏的緊緊的,盯著教室的門看著。
  側前方射來一道灼熱的視線,抬頭,是「金正恩班長」。
  「陳飛飛今天請我去吃西餐……」許曉花忽然開口,緊張的舔了下嘴唇,「我……我……」
  「金正恩班長」表情都扭成麻花了。
  這什麼和什麼啊?路文良莫名其妙的來回看著兩個人,總覺得氣氛好奇怪。
  「哦~哦~哦~~」後排的一大群看熱鬧的男孩子歡呼了起來,「決鬥!決鬥!班長和路哥決鬥!!!」
  「路文良!」金正恩班長被莫名的力量驅動站了起來,一臉糾結的悲憤,「我要和你決鬥!」
  說著,一隻毛線織成的花手套迎面飛了過來。



☆、第十二章

  這狗啃的人生真是受夠了!
  起鬨的人一人賞了一拳,鬧劇到了下午,請教完功課後路文良終於脫身。
  預備離開的時候金正恩班長仍舊悲憤的對他報以矚目,路文良頹然的走了,早上生意挺好,放學之後他也不用擺攤了,騎著車子先去把今天的營業額去銀行換整。
  比起以前多了一倍還要多的商品,讓路文良一天之內賺到了四百塊,綠油油的人民幣小心放進襯衫的內兜,路文良騎車回家。
  村裡靜悄悄的,少數的人居戶,都已經飄出裊裊炊煙,站在村口看了一會兒,路文良皺起眉頭。
  路家的老宅子是面朝村口的,路文良眼力好,遠遠看到門口純白的石獅子旁邊站著幾個。
  騎車靠近了,才發現,居然是很久不見的路功和趙春秀,趙春秀的懷裡,抱著一個紅絨布團包裹的小嬰兒。
  打開側門,停好車子,路文良走出大門看著他們,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你們來幹什麼?」
  路功不說話,趙春秀嘿嘿的笑了兩聲。
  她伸著脖子朝院子裡的三輪車上瞥了一眼,笑眯眯的:「瞧你這孩子說話,我和你爸來看看你而已,還帶著你弟來了。」
  她說著抱著孩子湊近了一點,往前一送:「你看,這是你弟,叫路德良。」
  都好幾個月了,才想起來通知他呢。
  路文良心裡嗤笑一聲,掀開眼皮瞅了一眼,小孩圓胖可愛,皮膚雪白柔嫩,在大冬天的也不見乾裂,顯然營養極好,前段時間有個化工廠開在周口鎮了,想必周口鎮的人流更多,房價水漲船高,他們倆的日子過的更好了吧?
  對不哭不鬧的嬰兒路文良還真的提不起什麼惡意,但只要一想到這孩子就是那個日後恨不得上房揭瓦的倒楣孩子,路文良就怎麼也喜歡不起來。
  路德良的惡性在日後可是人盡皆知的,路文良逃離周口鎮前他才四歲多,就知道在他爹媽揍路文良的時候幫忙遞東西了,學盡了他母親欺軟怕硬潑婦本事,又被趙春秀養到胖的走不動路,後來路文良打聽周口鎮消息的時候,隱約是知道路德良把一起玩的什麼人騙到拆遷樓裡壓死了,本來是應該要怎麼判的,可惜死的是個無權無勢的外地人,路功就花錢把他從勞教所裡買出來了,後來跟著爹媽倆去環遊世界,就沒了消息。
  人之初性本善,可惜他媽是趙春秀,這孩子可算是廢了。
  「嗯,挺好看的,像我爸,」路文良隨意糊弄了一句,然後切入正題,「你們來吃飯的?那就進家吧。」
  「唉!」
  趙春秀應了一聲,抱著孩子抬步就走,路功磨蹭了一會兒,也跟了上去。
  一路走過寬闊的院子,院子裡荒涼冷僻,對比他們在鎮上翻修過的房子和給路德良蓋好的宅基地簡直是天差地別,趙春秀心裡越發得意,路功不知道怎麼的竟覺得臉上臊得慌,看著路文良拎在手裡滿是油漬的襯衫和停在門口還在發熱的電動車,三九天裡,這孩子連一件暖和衣服都沒披,頂著寒風凍了半小時騎回來的……
  推開房門,露出正房的外間,路文良升起火盆放到睡覺的裡屋,丟下書包,又放下擋風的棉簾子,走了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白開水:「這房子就這一間不漏雨的,見諒,別嫌棄簡陋了。」
  的確是夠簡陋的。
  趙春秀眼睛早就眯成一條縫了,也不知道怎麼的,看著路文良受苦,她心裡就忍不住甜的像吃了蜜!
  路功嚥了口唾沫,朝著手心哈口氣,這房子真夠冷!
  「你怎麼不買個空調?」
  路文良聞言一挑眉,眼角眉梢裡全是嘲諷:「空調?您倒是富裕,我吃飯都還成問題呢。」
  路功一句話被噎回去,也不生氣,反倒更不好意思了。
  趙春秀哄著孩子有些不滿意的說:「你怎麼把爐子生裡面去了,我和你爸也冷啊,這孩子真自私!」
  「您這是不當家不知道民間疾苦啊,」路文良翻了個白眼,「我爸快一年沒給過我錢了,我倒是有那個餘錢去買碳啊?這一把還是燒火剩下的,現在不暖屋子,我睡到後半夜凍死怎麼辦?」
  趙春秀彷彿被打了一個耳光,又被路功兇狠的瞪了一眼,訕訕的抿著嘴低下頭去。
  「唔,」路功咳嗽一聲,從褲兜裡摸了兩把,半響摸出來一個黑牛皮的軟錢包,從裡頭抽出兩張一百塊放在桌子上:「我這回來也沒帶錢,你的生活費前段時間太忙我也忘了,一百算你這個月的生活費,另一百當你小媽給的壓歲錢把。」
  路文良不客氣的收起來了,趙春秀沒料到路功會給錢,眉毛一豎就想說話,後腰被掐了一把,臉立刻綠了。
  慢吞吞的,路文良笑得意味深長:「那還真是謝謝您的大方了。」
  「這話說的!」趙春秀抽著眼角心疼的咬牙,恨不得把錢立刻奪過來,「我記得良子你現在不是自己做生意呢嗎?哪兒就差這一兩百塊錢了?你那攤子生意那麼好,一天能賺一百來塊錢吧?」
  路文良心中一動,立馬瞭然,是了,說的那麼多句話裡就這句最認真,這倆人就是為這個來的吧?
  哭窮才是正道啊,路文良這會兒哪兒有那個能力去擺闊啊?
  「一百塊錢!」路文良瞪大眼睛,陰陽怪氣:「您喝多了吧?我要一天能有一百塊錢,幹嘛還住這破地方啊?我不能住校去嘛?您倒是一天能賺百來塊,穿紅戴綠的,我今年還穿著前年的破毛衣呢,您真夠能扯的,聽誰說的,我找他要去行嗎?」
  趙春秀眉頭跳了一下,聽這話也覺得有道理,路文良對他態度不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話倒是能聽出來不可思議和被氣急的意思,但她堂哥幹嘛要騙她?
  「你可別瞎說了,」趙春秀有點沒底,但還是強裝硬氣,「你們學校門口賣臭豆腐的那個,是小媽的堂哥,他可說你家攤子門口每天排滿了人,賣的東西又貴,肯定賺得不少。你放心,小媽沒打算要你那點小錢,可畢竟一家人,他最近說不太想賣臭豆腐了,就來跟我打聽你這個小吃怎麼個做法,學會了他也不和你搶生意,他要到省城去賣的。」
  臭豆腐攤的?
  那賤人。
  路文良一咬牙,去省城?騙三歲孩子還差不多,想要騙來做法然後和自己搶生意?還是壓價?趙家就沒一個有人品的,淨出奇葩。
  路功此時也插嘴:「是,你舅來和爸說了很多好話,都是一家人,你也別擔心誰會斷你財路,沒什麼可藏私的。」
  你說的倒是輕巧!
  路文良笑著聽完,一環手就倒在椅子上了,嘲諷的看著趙春秀,他聲音高了兩個調子:「喲!那個賣臭豆腐的就是小媽你親戚啊?怪不得是一家出來的呢!」
  這話怎麼說的呢?趙春秀眉頭一跳。
  「頭一天我在哪兒做生意,第二天一清早他准給佔去,逢人就說我家的土豆放添加劑,三天兩頭鼓搗些煮土豆賣五毛錢,每次見了我都恨不得給我兩拳?」他一下子直起身,笑眯眯的盯著趙春秀,「這可真是好——親——戚——啊,小媽您到底是有多恨我啊?連個活路也不給?讓我住著破房子沒凍死特失望?想讓我餓成乾屍?您不怕我晚上去給你託夢啊?」
  趙春秀聽著他的調調心一下子提上來了,第一個就是扭頭去看路功,「我……我真不知道……」
  路功陰沉的看著她,眼神裡全是山雨欲來的怒氣。
  她嚇的刷一下轉頭,惡狠狠的瞪著路文良,「你別昧著良心瞎說!我家的親戚我自己最清楚!」
  「是嘛!可不是嘛!」路文良點點頭,附和道,「跟你一個德行唄?天下人不吃飯就你飽著肚子住樓房的那一天,你估計要笑掉大牙吧?」
  他說著,站了起來,哼笑一聲:「我算是看明白你們倆來幹什麼了,爸,我也不說別的,之前你把我揍得那個樣子,到了市醫院是下了病危通知單的,李老師給我墊了醫藥費,我現在一天賺那麼點錢,你又不給生活費,這些錢除了拿來吃飯我都還給她了,您要是連我每天吃兩頓飯都看不下去的話,乾脆就把我在這兒掐死算了,我也不說別的,就身上這件棉衣,還是隔壁周伯他兒子大前年不要的,我日子過的苦,你估計就高興,可我也懶得和你這樣耗下去了。」
  一拍桌子:「要殺要剮,你看著辦吧。」
  路功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他這回來確實是被蒙在鼓裡了,趙春秀他哥上門的時候說路文良大概早就是萬元戶了,聽得他一個哆嗦,不可推卸,那時候他的心裡確實是有些生氣的,前段時間給路德良建宅基地時家裡還要去倒借錢,路文良有錢還一個人藏私這種事情在他看來實在是太不地道了。
  趙春秀又特別委屈的說不要錢只要路文良生意的配方,路功一想這樣也不過分,於是就跟著一起來了。
  但看到路文良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這事兒有蹊蹺。
  半大的孩子,手裡要是有錢,真不至於不買件厚衣服,就這樣凍的哆哆嗦嗦的回家,看著屋子裡也沒有添置傢俱,連煤爐子都是個破黃土盆,也不見他買什麼肉菜,完全不像是有錢的樣子。
  雖然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好話,但路功多少也能知道兒子心裡的委屈,也是他糊塗,一聽人說路文良能賺錢了,就聽了趙春秀的意見不給生活費了,可孩子居然是餓肚子的,雖然不喜歡兒子,但作為一個父親,連飽飯也供不上,自己做的確實是有點過分了。
  路功可不是那種會歸咎自己責任的人,他只是覺得沒面子罷了,腦子一轉他就把所有的壞事情全部推給了趙春秀,也沒臉坐下去了,他一伸手拽著趙春秀的胳膊就站了起來。
  「你小媽也是一時糊塗……」路功半響憋了一句,「鎮上還有事,爸先走了,你一個人好好的……下個月生活費我讓你周伯家兒媳婦給你帶來。」
  路文良籠著袖子慢吞吞的送著他們倆到門外,眼皮都不抬就木木的說了句好走不送。
  眼看兩個人都走遠了,他伸手把大門反鎖了起來。
  掀開車上的鐵鍋,從中空的煤爐裡提出一隻塑膠袋,剝開,裡頭是凍的漂亮的五花肉和筒子骨,還有一大根雪白肥厚的蘿蔔。
  大冬天的,可不就要喝湯吃大肉取暖麼?
  路文良哼著歌搖晃著做菜去了,棉衣的內裡,絨絨的兔毛馬甲暖和的不得了。
  


☆、第十三章

  路文良的攤子是唯一一個連吆喝都不需要就能把東西賣的乾乾淨淨的,打從初一開學,到如今這麼長時間,生意仍舊紅火,這在許多同樣門口擺攤的同行眼裡當然挺不愉快。
  但再不愉快,從其量也只能給他頓眼刀,路文良不疼不癢,他在學校門口賺錢,校方都沒趕他走,他有什麼可怕的?
  清早騎車到小學校門口,還沒把調料擺開,頭頂上就罩下了一層陰影,有人來,路文良抬頭看,是那個賣臭豆腐的王八。
  老王八嘿嘿笑著,滿臉的褶皺遍佈,雙手油膩膩髒兮兮的,和他的臭豆腐簡直就是同胞兄弟。
  「良子啊,」搓了搓手,眯著眼睛,老王八開口套近乎,「你小媽找過你了吧?我是你舅,認得了嗎?」
  舅?趙春秀她們家可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路文良笑眯眯的看著他,如同看一坨狗糞:「您貴姓啊?」
  老王八一愣:「我姓趙啊?」
  「哦,姓趙啊?我怎麼記得我媽她姓方啊?什麼時候來了個姓趙的舅舅?我得去問她。」
  趙王八臉一綠。
  「呵呵,你這孩子脾氣可真不行……怪不得爹媽都不要你呢,」張口就是一頓惡意的嘲諷,趙王八眯著眼睛縮回自己的車上,「滾開!這地方老子佔了!狗屁孩子該哪兒滾哪兒去!」
  路文良心裡一跳,抬起頭,用一種驚訝的神情看著他:「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趙王八愣了一下。
  「前頭那句,再說一遍來來來。」
  趙王八盯著路文良的笑臉。
  明明是特別真誠的商人的微笑,趙王八卻止不住的心裡發怵,他嗤笑著罵了自己一句,小屁孩有什麼可怕的啊?
  「我說你爹媽難怪不要你!我要是生你這麼個兒子,一定一早把你大糞桶裡淹死!」
  說完這話,他等著路文良來和他哭罵,他一個一米八的大男人,還能怕他不成?
  哪知道路文良居然粲然一笑,眼神仍舊驚訝,盯著趙王八什麼都沒說,只嘖嘖讚歎了兩句。
  然後,他就推著自己的三輪車換了個地方。
  傻瓜才會在學校門口和他打架呢,門口那麼多人和家長,和他打一場不是淨給人看笑話了?還平白給自己撈一個頑劣易怒的名聲,這樣且戰且退,反倒讓人心生同情。
  他離開的瞬間,周圍幾個聽到熱鬧的攤販紛紛對趙王八投來譴責的目光,趙王八渾然不覺,滿以為自己佔了個好方位就能生意興隆,沒料到一大早還是那麼點盈利。
  給他一攪合早上的生意就沒做全,路文良心裡憋著口氣,表面不漏痕跡,實際上手都是在抖的。
  怪不得你爹媽不要你……
  這句話……
  呵呵……
  路文良怎麼可能不在意!!!
  草草的收了攤,鍋裡還有十來份東西他就不賣了,騎著車子,路文良想找個冷僻的地方靜一靜。
  「路文良?」學校裡的不能出校的住宿生們驚訝的發現路文良的車子上居然難得的有剩餘,立刻又把他包圍起來了,最後還是啥都沒剩下。
  ……
  ……
  「唐總,您看基金就設在縣一中了……?」
  什麼?
  唐開瀚回過神,聽到助手的話,低頭一看,原來是洋河基金的設立點,他點點頭:「嗯,加一個實驗小學。」
  助手連忙記下,他身邊的唐開瀚神色又迷惘起來。
  好熟悉的感覺啊,他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少年?
  唐開瀚忍不住去回憶,他今天來為洋河基金的貧困學生救助項目考察項目點,首要就選擇了這個縣城,少有的,一個縣城裡的小學和中學都能在市區提名,可沒想到,居然會在出校門的時候碰上這一場鬧劇。
  唐家是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親戚的,但唐開瀚的許多朋友都糾結在各種人際關係裡,所以對於路文良的遭遇,唐開瀚還是覺得有點陌生的感觸,於是就多看了兩眼。
  腦海裡一閃而過一雙狡詐而明亮的眼眸。
  啊!
  唐開瀚眼神一亮,是他!
  那個特別會做戲的小孩!怎麼在這裡碰上他了
  遠遠看著生意紅火的土豆泥攤,唐開瀚眼力極好,在少年淡定的微笑下敏銳的捕捉到他勃然預發的怒氣和微微顫抖的手。
  同情的看了眼仍舊洋洋得意不自知的臭豆腐攤老闆,唐開瀚心情極好的拍了下助手的肩膀:「去,給我買份早餐,我要吃他家的土豆泥。」
  啊?
  助理寫到一半茫然的抬起頭來看著自家老闆,又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到生意紅火的土豆泥小攤。
  ……
  您今天是哪兒出毛病了?
  放學之後,路文良並沒有提早走,他騎著車子到山路上,找了個開路炸出的山洞踢好,理了下外套戴了個圍巾回到了學校,右手拿了一個環保袋,裡頭鼓鼓囊囊的。
  六點半,學校裡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路文良蹲在灌木叢裡,看到趙王八騎著自己的臭豆腐攤車子臭著臉騎了出來。
  趙王八住在縣郊,農居房,此刻天色已經暗沉下來了,周圍都靜悄悄的,沒個人聲。
  市郊居民特少,趙王八這些年擺小攤也買了個平房,停下車子,他後背一涼,疑惑的回頭看,大半夜的,怎麼冷颼颼的?
  眼前忽然一黑,趙王八駭然的差點要叫出聲來,肩胛上猛然一痛,讓他渾身都失去力氣,一個踉蹌倒在了地上,掙紮了一會兒,發覺自己整個人蒙在了一層布裡。
  路文良一腳踩在趙王八的脖子上,手裡的板磚兒哪裡疼朝著哪裡招呼,肩胛下麵那一塊有個麻筋,敲的重了就全身乏力,趁著勁兒,他將套著麻袋的趙王八揍了個七葷八素,也不朝腦袋上招呼,就身上,大腿、還有男人的那兒……趙王八想要叫出聲,卻只能任由他打。
  打痛快了,迅速的,路文良隱匿到趙王八家前院的荒草叢裡,順著條之前看到的小路離開了,半路上,找了個地方把板磚兒埋好。
  賤人自有天收!這一頓打夠他受的了。
  路文良別的不知道,反偵察能力那不是一般的強啊,坑蒙拐騙學了這麼多年,宏觀經濟不懂,咋報復人,還能兩眼一抹黑嗎?不說別的,他這一頓打除了趙王八頭頂上那個麻袋,幾乎是什麼線索都沒留下,縱然懷疑到了他身上,就憑現在的警力?想破案,呵呵呵呵。
  哼著歌走到山洞取了車子突突突的開回去了,夜色下,滿天的繁星熠熠生輝。
  難怪你爹媽不要你……
  腦海中忽然震出這麼一句,路文良一個急剎車,眼前恍惚了片刻。
  半響,斷掉的歌聲顫悠悠的繼續了上去,路文良面無表情,直視前方。
  這輩子,總有更重要的東西。
  ……
  ……
  這頓打讓趙王八好好的歇了段時間,他老婆那天沒聽到一點聲響,趙王八半死不活爬進來的時候把她嚇了個半死,差點就把鍋子招呼上去,後來看到是腫成豬頭的趙王八,她滿臉不高興的把人拖到衛生院去了。
  趙王八賣了那麼多年的臭豆腐,渾身都是臭豆腐味兒,這對愛吃臭豆腐的人來說可能沒什麼,可對趙王八的老婆,我的天,那頭油都冒著濃濃臭氣的日子還要不要過啦!
  趙王八躺在衛生院的病床上乾瞪眼看著天花板,醫生樂呵呵的看著他的傷還開玩笑:「你這是得罪誰啦?打的可夠輕的,烏青都沒一個,你是真疼還是假疼啊,男人咋能這樣呢?」
  你媽!
  傷口疼的死去活來好嗎!你來試試好嗎!
  趙王八一邊渾身僵硬的翻白眼,一邊繼續疼的死去活來,老天爺,給他個痛快吧!
  第二天,小助理來一中辦手續的時候隨意掃了一眼,果然發現那個擺臭豆腐攤的人今天沒有來,他愣了一下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媽呀,總經理讓他今天來的時候看一眼臭豆腐攤主在不在,還嘮嘮叨叨的說什麼人大概是不在了。
  要不要那麼靈!總經理原來是道士出身嗎!掐指一算知後世五千年啊!
  遠在市區辦公室裡的唐開瀚下午受到了敬畏鬼神的小助理無比崇敬的目光,得知了臭豆腐攤子今天果然沒擺後,他呵呵笑著,就看小助理顫巍巍的生出一隻左手,壓抑著嗓音裡的震撼哆哆嗦嗦的請求道:「領導,您給我……給我看看……」
  唐開瀚眯著眼睛,打量他一會兒。
  小助理吞了口唾沫硬著頭皮沒縮回來。
  半響,唐開瀚笑眯眯的伸著脖子看了一眼,慢悠悠的說:「你知道我看出什麼了嗎?」
  「……不……不知道……」
  「我看出來……」拉長聲音,唐開瀚惡意的笑了兩句,「你這個月的工資大概是拿不到了。」
  小助理的愣神祇是片刻,下一秒,嗷的一聲慘叫抱著資料夾著尾巴跑出去了。
  看著辦公室門上的花紋,唐開瀚雙手環胸,倒在柔軟的椅子裡,打了個旋,對著窗戶外亮堂的天空凝視了許久。
  許久之後,他才搖著頭,輕輕地笑出了一聲。
  鬼小子,真是睚眥必報。
  


☆、第十四章

  風平浪靜的日子過了有半個月,某天早上出攤的時候,路文良發現臭豆腐攤老闆趙王八出現了。
  趙王八這人是出了名的摳門愛佔小便宜,加上欺軟怕硬,平時小打小鬧的,仇家可真不少,但那麼多年也平平安安下來了,這一回被人揍,他懷疑來懷疑去,還是覺得是路文良幹的。
  可他沒證據啊!去報案,員警同志看見他渾身烏青也沒一個,直接就把他給送出去了,趙王八想驗傷的時候直接被人罵神經病,他就搞不清了,一身的筋骨疼了他十來天才緩過勁兒來,怎麼外面就能一點看不出?
  他老婆偏要說他是中邪了,那個悶頭的麻袋被燒成了灰之後埋在土裡還上了香,趙王八再怎麼不相信也沒轍了。
  他一看到路文良,心裡就是一股氣,受了那麼多天的罪,甭管是不是路文良做的,趙王八也想拿他出一口悶氣,一剎車他就想過來找麻煩,哪知道一隻腳才塌地,就見到路文良勾起唇角,給了他一個惡意的笑容。
  那笑容裡太多東西了,不懷好意、輕蔑,還有躍躍欲試什麼的。
  趙王八脊背一寒,腳居然就僵在那裡,眼睜睜看著路文良的土豆車子慢悠悠騎走了。
  路文良不緊不慢的揮鍋鏟,他又加了一桶芡湯,咖喱味的,愛吃這個味道的人不少,成本卻比起豬骨菌菇湯要低許多,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在這大學區是獨一份,對一邊終於不來挑釁只遠遠用目光殺人的趙王八,路文良視若無物。
  要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看在眼裡,那他不是要活該累死了?
  買早飯的許多家長看他年紀小,也喜歡在早餐車旁邊和他閒聊,有些人互相是認識的,乾脆就在車邊談天了,襯得他這邊人更加多,許多人看到這邊人多,就以為這裡有多稀奇的東西,紛紛也過來攙一腳熱鬧,路文良滿頭大汗。
  「小老闆,小老闆你多大啊?」
  旁邊就有人回答他:「小老闆才十來歲呢。」
  路文良抽空抬起頭笑笑,又聽到有個老太太發問:「現在才上初中吧,小老闆成績那麼好,高中要去哪裡上啊?」
  「市裡吧?近一點也挺好。」
  「市裡啊?」有人就猶豫了,「那不是就不能擺攤子了?我聽說市裡好多地方禁止流動攤販,要營業執照的啊。」
  路文良手上一頓,側耳傾聽起來。
  「那不能開個店嗎?小老闆手藝那麼好,城裡人有錢,肯定更有賺頭啊……」
  話鋒一轉,眾人又開始抱怨:「是啊,城裡的東西真貴,我前段時間去看彩電……」
  「哇……你要買彩電啦……」
  「不光是彩電啊,你們去沒去過城裡那個布料市場,我的媽呀,你沒看到那個價格……」
  路文良收拾了一下瓶瓶罐罐,垂著頭,耳朵裡聽著亂七八糟的討論聲,心思倒是遠遠的飛了起來。
  是啊,他現在已經初二了,再過不久只怕就要升學,他總不可能在縣城裡呆一輩子吧,束海省最出名的就是各種學校,海川市有幾個特別著名的重點高中,海川大學也已經歷史悠久,在國內也排的上名號,如果想要繼續上的話,路文良當然更傾向於去市裡。
  可他現在的攤位就一直擺在縣城,每天也固定有幾百塊錢的收入,這在後世來說也是不低的收入了,路文良並不想放棄自己的小行當,到了市區,他估計也不會就這樣把賺錢的事情擱置下來。
  往大了說,經濟飛躍的時代也就那麼幾年,路文良好容易有運氣趕上了,不想再過回從前那種沒日沒夜算計人的日子的話,他就必須得抓住這個機遇,等到懶懶散散的大學畢業了,兜裡沒有一分錢,路文良難不成又要成為就職難的大學生中的一員,為了找個有前途的工作擠破腦袋?
  不是他妄自菲薄,路文良有自知之明,他雖然重生了,但論專業知識卻仍舊拼不過那些舉一反三的天才,就連上過了夜大之後,初中的課程他也是花了些心思才能跟上進度名列前茅的,在盤龍會混了這麼多年,坑蒙拐騙他學了不少,但開公司炒股票這些來錢快的他是連個皮毛都曉不得,早知道會有今天的話,路文良肯定會去啃上幾本投資學和股票研究,再不濟商務管理也成啊!
  他也就只能做做小本生意了,所幸路文良也從沒有過什麼大報復,溫飽由人,生活平順,有一處屬於自己的遮風擋雨的地方,他也就能夠滿足了。
  假如要去市裡做生意的話,那麼從現在開始,他只怕要好好開始打算一下自己未來的生計了。
  開店,是個好選擇,最好能夠買個屬於自己的店面,在海川生活了那麼多年,一街一巷如同刻印在了路文良的腦海中,哪一處日後會身價飛漲,哪一處會慢慢從市中心被拖延變城中村,海川市的城建即將開始,變化會很大很大。
  下午放學之後,路文良就跑了一趟銀行。
  做了一年的小生意,路文良也算是小有積蓄了,看著卡上五位元數的存款,以及五位元數的國債,他某算了一下,這筆錢就算是在市裡估計也能買一套小房子了,但假如可以的話,路文良更希望能將周口村的那座房子翻修居住,這筆錢拿來開店的話,大概也差不多夠了。
  還有周口村那個破房子啊……頭疼,總不能一直這樣破著吧,翻修裝潢的錢多少也要扣一些出來,不過這不著急,等到房子轉到了他名下再來翻修不遲,否則還不知道那一邊會再出來什麼么蛾子。
  對路功,他是一點希望也不會抱的,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還不如一開始就不相信他的為人。
  ……
  ……
  那廂周口鎮上,被他念叨的路功耳朵一陣熱,忍不住抬起手淺淺摸了一把。
  「啊……嗚嗚嗚……」
  旁邊是小孩含含糊糊的咕嘟聲。
  打了個哈欠,路功揉揉鼻子:「一想二罵三感冒,誰念叨我了。」
  趙春秀剛洗了尿布進來,抖著手在褲腿上擦了一把,笑呵呵的過來了,臉上洋溢的幸福遮都遮不住。
  「啊啊啊……寶寶乖啊……」捏著小胖娃的手掌心親了兩口,她從櫃子裡取出一個鐵皮的小盒子,打開,裡頭挖出一坨豬油狀的膏,抹勻了朝著寶寶臉上哈口氣,然後小心的朝著臉蛋和手腳慢慢的敷上去。
  「誰會想你啊?」有了兒子,趙春秀感覺在家裡腰板也挺直了一些,不像從前,連個玩笑都不敢瞎開,戰戰兢兢的過日子。果然,路功聽到她這樣說,並不生氣,只是把夾在耳朵上的香煙取下來在鼻端深深的嗅了一口,然後一聲哼笑:「有病啊?每天往孩子臉上擦馬油,熏死人了。」
  趙春秀瞪他一眼:「你懂什麼,咱們家德良生來就是嬌生慣養的命,哪像那個……呵呵,沒瞧見嗎?十裡八鄉的,就我們家小寶最白最粉嫩,誰家的孩子比得上?」
  路功皺了下眉頭:「你別沒事兒老提良子,他也沒礙著你什麼,成天吃飽了沒事兒幹。」
  「我吃飽了沒事兒幹!?」趙春秀嗓子一尖,隨後立刻朝著床上的孩子看了一眼,生怕嚇到小孩,連忙輕下來,但眼珠子瞪得可大,「你也不想想你家那個兔崽子幹的好事兒?我堂哥上回被打你知道吧?他說就是你家好兒子幹的!我嫁來你路家那麼久,他給過我一個好臉色嗎?成天就是吃吃吃花錢,我吃飽了沒事兒幹?我要是真沒事兒幹,還能有他逍遙的時候?!」
  路功拉著臉:「你別無理取鬧啊,你那個堂哥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說不定是被仇家尋仇了,良子一個半大小孩能打的了他?」
  趙春秀聲音一窒,半響後,無言以對,只得抬槓般幸災樂禍的哼出一聲:「哼,你還幫著他說話,我可聽說,方雨心上個月搬到市裡去住了,你家那個兒子倒真可憐,爹不疼娘不愛,活該被作踐一輩子!」
  路功把香煙一扔,神色立刻猙獰起來:「你他媽說什麼屁話!」
  趙春秀嚇的縮了縮,撅著嘴,撇過腦袋。
  「啊……噗噗噗噗……」床上的小孩忽然閉著眼開始蹬腿,從嘴巴裡吐出一大長串子口水泡泡來,兩人凝滯的對峙被打斷,都扭頭看過去。
  「啊……寶寶不怕啊……」趙春秀扭頭去哄孩子,當做剛剛那個話題從未提起過,眼睛轉都不轉一下,唯有臉上還餘留著未褪去的不服氣。
  路功抬手把煙頭丟開,抓了把頭髮撓了撓,長嘆出一口悶氣。
  寂靜的房間裡,忽然又響起趙春秀的聲音。
  「你兒子今年初二了吧?高中呢?他要考上了你給不給他上?」
  「什麼給不給上,考上了再說。」
  「路功我告訴你啊!」趙春秀立馬急了,一下子直起腰狠狠的瞪著路功的雙眼,「你以前可是答應過我的!說養他到十八歲就行,到時候可別說又要給他出高中大學的學費,德良的幼兒園一個月要四百塊錢,都給他上高中
  ,我們一家要去喝西北風嗎?」
  路功不說話,他也在思考,如果路文良以後有了出息,那等到自己年紀大了,會不會因為趙春秀的刻薄而讓他不願回家,那麼到時候路功自己的生活費也沒處去要了。
  一邊趙春秀吵吵嚷嚷的又讓人心煩。
  大老粗想事情如果難以抉擇的話,那就只能擇優而取,路文良是他長子,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是他寄託負擔的希望,可這個不可或缺的贍養者席位卻在這時候已經有了空缺,他老年得子,又有了一個路德良。
  方雨心美麗、有文化,最後卻背叛了他。
  趙春秀也不醜,雖然沒文化小心眼了點,但至少是對他一心一意的。
  路功眉頭皺的死緊,心中的天平開始不知不覺的朝著趙春秀偏移。
  如果順從了他,那以後就是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生活,反之,假如繼續供養路文良,那趙春秀估計每天都要和他吵的天昏地暗。
  「再說吧再說吧,」路功一時也沒個主意,脫了鞋子,他一頭倒在了床上,閉起眼睛。
  他身後的趙春秀滿臉不爽的生了片刻的悶氣,轉頭又和路德良玩鬧了起來。
  孩子的牙牙學語,母親的溫柔呵護,父親的淺淺鼾聲。
  果真是慈和美滿的一家三口。
  


☆、第十五章

  學校的氣氛已經開始緊張了起來,臨近中考,路文良已經不再擺攤,轉而專心的複習功課。
  模擬考的時候他考了六百二十多分,年級第三,這幾天,好幾門課的老師也在重點給他解題,許多人把籌碼壓到了他的身上,縣一中雖然已經是重點初中了,但仍舊要靠每年的升學率講話,學生的分數和同等級的其他學校比拚之後,仍舊名列前茅,那才能夠繼續穩坐霸主之位,反之,假如學生表現不好,拉低了學校的平均分,那麼第二年的生源大概就會因此受一些影響了。
  低頭看著攤開的複習冊,班主任在上課的時候發了許多考卷練習,其中的很多題目都已經被重點勾畫,路文良皺著眉頭再在某些自己覺得大概會考到的題目上畫一個圈。
  「路……路文良……」耳邊傳來一聲細細的,羞怯的女音,「你要高中要去哪個學校啊?」
  三秒鐘後路文良的大腦才反應過來,面無表情的扭頭看了一眼:「不確定,看成績吧。」
  許曉花低頭,黯淡的用手指撚著試卷,半響後才輕輕的說:「中考以後,我們就要各奔東西了……」
  「……」路文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許曉花挺奇怪的,最近老是莫名其妙的對他說這種話,每次看他的眼神也總是苦大仇深的,但既然女孩子都這樣感傷了,不安慰一下作為男人來說也有點不像話,於是路文良木然的回答:「啊,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你!」許曉花猛然色變,抬起頭狠狠的怒瞪了他一眼。
  「路文良!」金正恩班長忽然敲了一下教室的鐵門,特別大聲的喊了一句:「班主任讓你去辦公室!」
  「哎!」剛答應完,就被金正恩班長又瞪了一眼,路文良莫名其妙的和他擦肩而過。
  「金正恩」班長恨恨的瞥了眼路文良,又看著臉色越加蒼白的許曉花,翻了個白眼也出去了,他追了許曉花快三年,許曉花到現在倒還不願意和他多說話,再如何熱血的少年在感情的挫折面前難免都會顯得喪氣,但也難免因此而不再執著了,可這並不影響他討厭路文良。
  新班主任馬老師是個年近五旬的老教師,花白的頭髮,因為操心的事情比起同齡人要多,他看起來也比同齡人要顯得蒼老。
  「路文良啊……」他正在低頭批改新收上來的試卷,見到路文良進來了,語重心長的問,「你已經選好自己要上的學校了嗎?」
  路文良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是,我想去上市一中。」
  馬老師點點頭:「要是保持這個成績的話,你想要上市一中也不是什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你決定了,要去上高中?」
  現如今最風靡的職高,雖然分數線高,但保證就業,並且學齡期短,比起高中來,顯得要實用的多,路文良的家庭在這個學校中不是秘密,班主任也希望他能夠儘早的脫離寄人籬下的受氣生活。
  路文良大概也明白他的意思,可對於職高,他有與這個年代的人完全不一樣的理解,他也和班級裡幾個中意職高的同學提過幾次,可人家顯然並不願意相信路文良忽如其來的熱心腸,被敷衍了幾回之後他就不去自討沒趣了,但面對班主任,他還是難得的認真了一把,雖然不關他的事情,但畢竟選擇學校可能會關係到很多同學之後一生的命運,雖然路文良也有著自掃門前雪的自私,但他也是個有底線的人,在自己能夠做到的範圍內,適量的給予別人一些善意的提醒和幫助,其實並不費力。
  但可惜的是,馬老師並沒有太把他的話放在心上,這也不是他的錯,又有誰能夠那麼宏觀遠見的預知未來十幾年之後的政策呢?
  路文良又一次被質疑之後,難免就有點沮喪,不太有活力的垂頭出來,看了眼遠方天空雲層後昏暗的陽光,他覺得未來有那麼點迷茫,可也只是那一瞬間罷了,習慣了時常冒出來的低落,他迎來了自己的第二次青春期。
  生理不可抑的變化令他衝動暴躁,成熟的肉體也開始散發出屬於雄性的荷爾蒙,剃掉了自己續了一星期的幾根鬍子,輾轉於幾個森嚴的考場內,有時候步行出考場大門,看到等候在外面焦急的家長們,他又會覺得恍如隔日。
  許曉花的視線時常追隨著他,路文良明白過來這個女孩子不起眼又熱烈的小心思,但他不可能會去接受對方的愛意,事實上,路文良到現在也未曾想過,自己會和什麼人相戀乃至組建家庭,直到如今他也沒有主動去交過任何一個朋友,疏離有禮成為了他最適宜的保護自己的盾牌,獨來獨往的獨行俠路文良看似在班級中一呼百應,但實際上,卻沒有一個人真正的進入過他的心裡。
  火熱的六月過去,忽然沉靜下來的時間裡,路文良迷惘的徘徊在安靜的周口村,後山大片的茂密的世人尚未得知的財富枝頭,結掛著青色的代表生命的果實,果實尚未成熟,去年暑假的時候路文良來這裡采了一些,現在曬在老房子的前院,已經足夠乾燥了。
  撫摸著粗糙的樹幹,這些生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紅豆杉,積澱著屬於歲月的沉靜,聽說紅豆杉的樹皮能夠治療癌症,許多地方的野生成樹也因此被扒走樹皮,最後生命枯竭死於自己生長的泥土裡。
  已經很久沒有和家人來往過消息了,但時常的,他能從去鎮上探親的村民口中瞭解到一些路家的事情,比如,方雨心最後還是走了,在那一場鬧得周口鎮天翻地覆的鬧劇裡,她也是故事中時常被提起的主人公之一,放棄了自己的兒子去組建新的家庭,這麼多年下來,路文良並不是沒有怨恨過她的,但時至今日,早已不知道多少年,他對於母親的印象,也已經慢慢從那個濃墨重彩的不負責任的母親變成了如今這個除了血緣毫無關係的陌生女人。
  她就這樣靜悄悄的走了,在路功將路文良打的奄奄一息的時候,沉默的龜縮起來,在新聞媒體因為路功的惡行尋找另一個合法監護人的時候,,從頭到尾都不肯出面,而如今,在路文良即將參加中考的六月,和她的新一任丈夫趙志安,帶著受到萬千寵愛的路婷婷,離開了周口鎮。
  路文良實際上心裡也有點數,路婷婷還真的有很大可能就不是路功親生的孩子,和方雨心結婚的那個男人路文良曾經見過一面,很顯然是個有文化的人,比路功年輕、英俊,也有味道,但只有眉毛看起來是亂糟糟的,而恰好,路婷婷也有對一模一樣亂糟糟的眉毛。
  從小,對路婷婷和路文良,方雨心就是不一樣的,不同於重男輕女的路功,方雨心每次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第一個想到的絕對是路婷婷,對於方雨心這個有文化又美麗的妻子路功可以說是非常珍惜的,也因為方雨心的原因,雖然重男輕女,但路功仍舊難免更加關心自己的女兒。
  就好像趕集時因為座位不夠總被單獨留下一樣,這種區別對待的生活路文良十幾年都這樣過來了。
  直到方雨心鬧大了事情直接離婚,他才隱約的察覺到某些不對。
  上輩子,她就決絕的拋下了路文良,從那之後再也沒有傳回來一丁點消息。
  這一生,在路文良再見她一眼前,方雨心同樣迫切的離開了。
  在林子裡就這樣沉默的坐到了黃昏,夜幕即將降臨之前,路文良沉默的回到了家裡,迎著閃爍的星光,等待他的是為止的未來。
  七月中旬,市一中給他發來了通知書,路文良中考考出了六百三十七分的好成績,比起市一中的分數線要高出了二十餘分,在全市排名第二十五,在縣城,排名第二,金正恩班長總分比他多四分,這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雖然中考的消息並沒有高考那樣引人矚目,但再次奪得縣城頭籌的縣一中仍舊興奮的在縣城廣播台來回滾動慶祝,中考的三甲前兩名出自一中,也奠定了一中仍舊龍頭老大的地位,到了明年,更優秀的生源也仍舊會被攬於一中麾下。
  路文良拿到了一千五百塊的獎學金,用這筆獎金,他打算隨大流搞個謝師宴,低調一點也可以,班級裡的老師們對他一直以來都要比較照顧,不管是因為捨不得一個好苗子還是因為同情他的出生,左右這是筆恩情,沒有他們,路文良就算再怎麼聰明,也絕不可能一邊擺小攤一邊還能這樣穩定的維持自己的好成績,這筆恩,他絕不可能心安理得的當做自己應該得到的東西笑納下來。
  縣城裡是很流行擺謝師宴的,考了好初中、好高中。好大學,謝師宴都必不可少,這是一種籠絡人情的手段,也是一種出於物質的感恩,一千五百塊錢已經夠在縣裡很好的飯店訂上一桌,路文良沒打算請什麼人,一桌子差不多也就夠了,在定桌之前,他打電話回去通知了路功。
  雖然不知道路功會不會出席,但他生為人子,必要的禮數不可少,心中再怎麼怨恨,吃夠苦頭的路文良也絕不會再給任何人抓住自己的短處和把柄。
  路功接到電話的時候沉默了,他沒有立即給出答案,但說話的聲音似乎有些哽咽,因為輕,路文良並沒有聽清楚。
  後來,聽鎮上消息靈通的女人說八卦,他才知道,在打電話之前鎮上已經知道了他靠上市一中的好消息了,還是鎮長親自當做光榮的事情對手底下人說的,當天晚上,趙春秀抱著幼小的路德良,站在路家樓房屋頂,哭嚎著威脅路功說,假如他敢出爾反爾給路文良再花這一大筆學費,她就抱著自己苦命的孩子從這頂層跳下去。
  路功抽了一根中華煙之後,對她妥協了。
  那一天晚上,周口鎮臨街的人家都沸騰了,所有人都躲藏在相鄰的陽台處聽牆角,路家又一次成為生活在風口浪尖上的人物。
  謝師宴當天路功沒有來,他在鎮上小賣部給學校打了電話,說趙春秀鄉裡還有農活忙不過來。
  對著所有老師隱秘的同情目光,路文良臉上萬般淒涼,心中卻像止水一般,連漣漪也沒泛起一個。
  隔天,趙春秀抱著路德良和路功一起去了趟周口村,帶著路文良回到了鎮上,給他辦理周口村老宅的過戶手續。這棟房子終於歸順到了路文良的名下,路功沒有提起路文良日後的生活費以及學雜費的問題,他就好像完全不知道高中需要交學費似的。
  抱著路德良顛來倒去的哄的趙春秀笑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明明事情已經辦妥,可就是堵在路文良的三輪車前面不讓他走。
  路功沉默了很久,低聲和路文良說:「房子給你了,你也是大人了,我們這就算是分家了。」
  分家?
  路文良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大概已經能夠猜測出他之後要說些什麼。
  「……以後沒事……」路功嚥了口唾沫,這話說的好像有點艱難,「以後沒事的話……別回來了,德良得有個氣氛好一點的家。」
  說罷他和趙春秀一起目光炯炯的盯著路文良看。
  路文良啼笑皆非,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他木著臉和路功夫婦對視了大約兩分鐘,隨後什麼話都沒有說,皺著眉頭繞開兩人倒車走了。
  遠遠的從後視鏡裡,還能看到趙春秀一臉寵溺哄著懷中的路德良,路功一直站在路邊抽煙,低著頭,只看到黑色的發旋。
  

☆、第十六章

  路功沒有打算付他學費,路文良還想上學的話,就只能自己負擔起來。
  清點了一下自己的存款,路文良沒有存定期,除了國債,他買了將近六萬塊的金券,幾年之間金子的價格番長了將近六十元,也讓他小賺了一筆,隨後是炒金的盈利購買的國債,活期存款只剩兩萬現金,除去市一中每學期兩千塊錢的學費,這兩萬塊實際也只剩下六七千了。
  他還要生活費呢。
  嘆了口氣,將各種單據收好,把國債退掉,因為黃金在節假日子可能還會漲價,路文良也就沒有著急贖出,這樣一來,他手上的現金就大約有八萬,雖然聽起來挺多,但在房價已經有上漲趨勢的市裡想要買到一間好門面,已經不是那麼容易的了,更別提還有前期的裝修和經營費用。
  路文良有點發愁,難不成他還真的要去市裡過和城管你追我趕的生活嗎?如果真的這樣,再要兼顧學業,他再怎麼努力估計成績都要後退了。
  現如今只能像老天保佑能給他點運氣,去即將拆遷的那些日後的市中心多逛逛,不知道能不能碰上賣房子好事情了。
  將老房子的傢俱都噴上殺蟲劑,放上樟腦丸,用白布蓋好,鎖上老宅的門,手裡只拎一個箱子,路文良預備提早去一中報導。
  村裡的居民們都很友善,得知路文良要走了,好幾個阿姨級別的老太太特意追出村口給他塞了幾罐鹹菜,周伯還想讓他帶一條鹹魚去下飯,城裡的飯菜可是出了名的貴。
  和縣城完全是兩個方向的市區距離周口村更加遠了,在鎮上坐車大概一小時左右就能到的路程,路文良轉了兩趟車,一個半小時過後才踏上海川市的土地,上一次他來這裡還是三年之前,海川的好心人集結了自己的力量為他保駕護航開闢了一個沒有虐打的童年,他如今再一次回來了,海川是他的福祉,不論是這裡的路,還是這裡的人!
  市一級中學,是海川市排名第一的重點高中,錄取分數線在全國也是出了名的高,學校從民國初期落址,在炮火硝煙中倖存下來,距今已經有十分悠久的歷史,歷經了幾次的分崩和重聚,到如今,她仍舊是省內高中的頭一號。
  在這樣遙遠的市區,路文良當然不可能再住在自己的家裡,但住在學校裡也同樣有諸多不便,在報名之後,他去學區附近轉了轉,發現這附近的小區房價實際上還算可以。
  一間一室一廳一廚一衛的簡裝公寓一個月的租金大概在兩百元左右,誠然,比起周口鎮那種店面才能租到三百的地方顯得要高許多,但在一個市裡,也算是很合理的價格了。
  路文良其實還想找個再小一點的,能便宜點當然更好,但已經沒有更小的戶型了,海川不同於能夠租賃四合院子的北方,這裡的這裡的住房從很早之前就按照立式樓房規劃,一層二層的防盜實在是個大難題,三層四層往上出租的也比較少,路文良租的房子步行到學校大概有六七分鐘的路程,出去就有很長一條的小吃街,已經很殘破,路口有十分方便的公交站,除了戶型不太科學陽光不足之外,幾乎是沒有什麼值得不滿意的地方。
  沒有行李,路文良的東西於是特好收拾,幾件衣服掛在衣櫥裡,鍋碗瓢盆和調味料,房東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路文良是個小孩子,家電也不另外收錢了,廚房裡還有只嗡嗡作響的黃冰箱,打開來裡頭是空的,但結了厚厚的一層冰霜。
  將那些冰塊敲下來,放在盆子裡擱床頭物盡其用,挽著袖子在房間裡打掃了大概一個上午,下午,路文良打算出門為自己添置幾件衣服。
  在縣城裡上學的時候,鎮子裡一起出來讀書的孩子們挺多,路文良不愛打扮穿的破舊一點也不算什麼稀奇的事兒,總有些貧困生比他更困難的。可到了市裡就不太一樣了,海川人在束海省都是聞名的好面子,這裡慈善最好做,其次就是各類服裝,富裕起來的人民們用鮮亮的衣著和物質的揮霍慰藉自己空虛的心靈,在那之後,則是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的五星級大酒店。
  目前雖然還不到後來那個地步,但路文良深有所感,就算是拿著錢去和別人談生意,你穿的破舊寒酸了仍舊難免要受一點冷遇,這還是以精明著稱的生意人,更別提一群在市里長大從不知民間疾苦的小孩子了,路文良是想節約,但重活一遍,他不能把自己綁死在鈔票上,節約到被人排擠冷落可就不是他的本意了。
  此時仍舊夏日炎炎,商場內衣裳普遍清涼,街邊也能看到年輕人五顏六色的頭髮劃過空氣的弧度,他們穿著最時興也涼爽的沙灘褲和白色背心,手裡已經不拿鄉鎮孩子們人手一台的錄音機了,而是都捧著一個個圓圓扁扁的隨身聽,那裡面要放上碟片才能出聲,耳機也黑黑大大的並不好看,但在目前來說仍舊是最無可替代的潮流。
  穿著大汗衫和棉布褲子的路文良幾乎一看就不是什麼時髦的人,但好在長相白淨身材瘦高,走路的體態也好,兩件洗到快要破掉的衣服在他身上反倒有點和尋常人不同的清新味道,他五官長得並不出挑,甚至單獨列出來可以說是寡淡的,可結合在一起就很有南方男人清新俊秀的味道,縱然年紀不大,但因為氣質成熟,也不太容易被人輕看。
  他腿上的傷疤還沒好利索,雖然這輩子比起曾經來已經有了非常好的醫療條件,但在養傷期間路文良就開始做生意,上躥下跳的怎麼可能休息的多好?好幾次傷口崩開了疼的他死去活來,好容易長好了,就迎來了嚴酷的寒冬,老房子又陰又冷,一年冬天過之後,路文良的腿關節有時就會毫無預兆的疼。
  那個傷疤這輩子也一樣去不掉了,但他有堅持敷蛇油和藥膏,相比起曾經那個猙獰到令人心生懼怕的恐怖疤痕,現在淺淺的貼近膚色的一不小心甚至會被忽略的傷疤,路文良已經很滿足了。
  導購小姐慇勤的跟在他身後介紹著今年夏天最流行的短褲和大闊腿沙灘褲裝,褲子的花色面料都是一流,但路文良仍舊很遺憾的搖了搖頭:「抱歉,我腿上有疤,麻煩您給我看看長褲子。」
  導購驚訝的低頭看了眼他完全瞧不出異樣的雙腿,眼神裡染上一絲惋惜。
  ……
  ……
  唐開瀚萬分奇怪,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老是能和這孩子撞在一起?
  倚在服裝店門口,看著暑假期間鬧著要來看自己的弟弟買好衣服在收銀台結賬,他忍不住困惑的盯著試衣間那邊,百思不得其解。
  腦子裡重播著一遍又一遍低著頭手捧衣服的少年,摸了摸下巴,唐開瀚面無表情。
  「哥,一共一千三,內地物價好貴,這件外套在香港最多賣兩百,到這裡翻了一倍還要多……」
  唐里安拎著紙袋過來把卡塞回哥哥的口袋,眉毛皺著,唐家對於兒子的管教都十分嚴格遵循窮養制度,唐里安一個月的零花錢不過一千元上下,如果不是哥哥在這裡,他絕對不可能花一個月的零花買衣服啊。
  唐開瀚皺眉打量著他沙灘褲下黑漆漆的腿毛,嫌棄的說:「醜死了。」
  唐里安不以為意的在腿上抓了兩把,他這個哥哥不光長得著急,品味也委實著急了點,一點都不懂得時尚。
  正說著,試衣間的簾子刷的一下被拉開了。
  唐開瀚立刻抬眼去看,唐里安也隨著哥哥的視線一併望過去,立刻怔住。
  一雙修長筆直的腿,緊窄的褲子被崩出本色,結實的大腿和纖細的小腿肌肉流暢結實,骨架卻小,顯得腿腕很纖細,看去明明是個十分瘦弱的年輕人,但後臀的牛仔布料卻偏偏翹起一個誘人的弧度來。
  簡單的沒有一絲花色的米色褲子上配了一件款式寬鬆的白襯衫,下襬被塞進褲子裡,配了一條深藍色的休閒牛皮帶,全身上下不過黑白藍三色,卻不知道為什麼,讓人只看一眼心中就有種異常的舒適感,只想追隨著再看一眼。
  被打量的那人對著穿衣鏡拉扯了一下褲邊,有點不滿意的皺起眉偏頭朝後看,順滑的碎髮隨著他的動作乖順的滑下臉頰,有些稍長的掠過了眼瞼,少年伸出一隻手指漫不經心的理了一把,淺色的皮膚和纖長的手指,幾乎讓唐開瀚看到發呆……
  「不好意思……」路文良開口,過了變聲期的少年嗓音逐漸清雅沉穩起來,「還有大一號的嗎?我覺得這一條有點緊。」
  導購員尚未從簡單卻震撼的搭配中回過神來,旁邊忽然響起了一個陌生的男音:「不用大一碼了,這條褲子明明很適合你,再大一寸都沒有現在那麼合適了。」
  路文良循著聲源看過去,立刻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腦門,滿頭都是嗡嗡嗡的蜜蜂叫聲。
  雖然記得不真切,而且看到他時背對光源,但那是路文良臨死前看到的最後一個陌生人!
  就算眼前的人比起那個唐先生小了一號,也沒有那麼棱角分明的冷厲氣質,但路文良,絕不可能認錯人!
  唐開瀚走過來,一臉嚴肅絲毫不帶調笑的認真看著路文良,路文良驚愕發呆的表情因為他特殊的表達原因,在外人看來更加像是平靜的注視著什麼,於是唐開瀚愣了一下,隨後察覺到自己的唐突。
  見面既是有緣,更別提他們冥冥之中竟然相遇了三次,唐開瀚雖然並不喜歡搭訕,但對於路文良的冷淡也並不覺得難堪,他反倒顯得平和了一些,輕聲建議:「這只是我的看法,如果你想要穿的更舒適的話,我也同樣很贊成。」
  他說完,再一次深深的看了路文良一眼,離開之前,像神棍般留下一句:「這是我們第三次見面了。」
  他走後,路文良才慢慢從那種神經緊繃到四肢無法協調的僵硬中復甦過來。
  愣愣的盯著唐開瀚離開的方向看了許久之後,他擦一把額頭惶惶的朝著營業員發問:「剛剛離開的那個男人是你們店裡的員工嗎?」
  「您說唐先生啊?」導購員笑著搖了搖頭,「並沒有,他是商場的vip,我們平時也不多看到他,今天他帶來的是他弟弟,我看他主動和您說話,您並不認識他嗎?」
  唐先生!
  第二道玄雷又一次劈中了路文良。
  半響之後,付過帳,路文良如同丟了魂兒一般臉色蒼白的回到了自己的小家。



☆、第十七章

  本以為被遺忘了的曾經只是被掩埋在記憶深處,稍一觸碰就如同流水般勢不可擋的傾瀉出來。
  一場驚悚兀長的噩夢,銀亮的刀鋒,赤紅的鮮血,一片一片薄如蟬翼泛著鮮嫩色澤的人肉,掛著血絲卻仍舊堅硬潔白的手骨,鄭潘雲可怖的一雙眼珠惶然的瞪大到極限,最後仍舊被活生生挖了出來,只餘留兩個幽深神秘的空洞無神的凝視著這一方。
  從和那位「唐先生」見面過後,連續十天,路文良都在睡夢裡再次重溫這段場景。
  房間裡幽暗的壁燈亮了一整晚,路文良縱然睜開了眼睛,仍舊不可抑制的劇烈喘息著,胸腔的心跳驚若擂鼓,一下又一下過後,寂靜的房間中響起一聲悠長的嘆息。
  扒了扒頭髮,疲憊的從床上坐起,路文良拿過床頭的鬧鐘一看,才五點半。
  一中早晨九點才上學,這麼早起來也沒什麼可幹的事情,擦了把汗,路文良草草的洗漱了一把,動手將兩個煤爐帶著鐵鍋搬到樓下單元門口,生火,入油,翻炒前一天晚上煮好晾涼的土豆。
  樓下很長一段路都是美食街,天還未亮,就迴蕩起濃鬱的香氣,早餐的時間,這裡徘徊著各種上班族和學生,這時候城管都還未上班,住了兩天打聽到周圍小販們的作息習慣之後,路文良就開始重操舊業。
  雖然才開始做生意一個多星期,但托豬油和土豆翻滾揮發出的濃鬱香氣的福,路文良已經有了固定的客源了,看在他是學生的份上,同條街的同行們都自覺的給他讓了一個就近便利的位置。
  準時在八點半收攤,和眾人道別後,他上樓洗了把澡,換衣服,拎起書本去學校。
  市一中的教學樓實際上很古舊,斑駁的外牆有著歲月的味道,裡頭赤紅的磚路文良看不出名堂,但絕對比日後的豆腐渣工程要堅固許多。
  走進喧鬧的教室那瞬間,世界安靜了一秒,路文良沒有發愣,從他開始重操舊業擺攤那天開始,學校裡就時常會出現這種莫名其妙的竊竊私語,人們似乎覺得班級的品味被一個窮人給拉低了,一如既往的,思想不成熟的孩子們用貧富來區分一個人,路文良所在的重點班則大多數都是小康家庭的孩子,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則更喜歡找存在感,路文良就恰好給了許多人無事生非的好空間。
  女孩子們對他的態度還是蠻好的,雖然都知道路文良不是富貴出生,但刨去了金錢方面的優勢,路文良帥氣的外表和優雅的舉止都很容易讓青春期的女孩子們心動,從開學到現在不過幾天,他已經收到了許多份冒著香氣的粉紅色信封,市裡的女孩相比縣城要大膽的多,甚至有人專門找到路文良攤子去買東西結識的,這也無意中更加加劇了男同胞們對於路文良的敵意。
  不得不另外提一點,那就是金正恩班長也跟到一中來了。
  小胖子現在倒是沒有以前那麼敢唾沫橫飛,他的那些見聞多半是編造的,在開學不久就狠狠被真正飛過歐美大陸的同學鄙視了一頓,相比從前,他低調的很。
  真正讓人頭痛的是他對路文良一如既往的敵意,開學不多久,他就拉攏了一幫時常出去吃飯的「朋友」,孤立了路文良。
  小孩子的幼稚路文良當然不會去在意,班級裡真正有頭腦的官二代受到的教育就讓他們對什麼事情都保持低調,那種隨時隨地恨不得出盡風頭的看似風光,實際上毫無底氣,他們也只敢在安全的外圍叫囂罷了。
  他這樣渾不在意的態度倒不失於是種對付流言的好方法,金正恩班長竄上跳下的挑釁了幾遍都沒得到回應,最多不過一個鄙視的眼神而已,中二的小孩雖然仍舊認為路文良是在故弄玄虛,但幾次下來,也難免失去了興致。
  這一天上課路文良始終都無法集中精力,前一天房東老太太和他說的一件事情,恰好在無意中解決了他心頭一件沉甸甸的心事。
  房東老太太現如今已近花甲之年,早年喪夫,寡婦一個將自己的雙胞胎子女拉拔長大,盡心盡力的母愛在晚年收到了豐厚的回報,子女兩人一個在澳大利亞一個在新西蘭,都已經成家立業,搶著要贍養寡母,老太太執拗的在國內呆了那麼多年,直到今年初女兒生下孩子,思念外孫的老人家終於妥協打算離開國內了。
  路文良擺攤的時候老太太來吃飯,因為老太太頗多照顧的原因,路文良不願意收錢,感慨路文良不容易的同時老太太坐下來一邊嘮叨一邊感嘆開導路文良,隨口那麼一提,就讓路文良上了心。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老人家即將出國,現在正在尋找自己兩處房產的買主!
  一處是路文良現在住的小單元,高六層,頂樓有個半大的陽台,從三樓開始往上都是老太太個人的房產,全部面積加在一起大概有兩百來個平方,另一處在市郊健康路附近,兩層高,有個自己圈的院子,雖然很破舊,但面積卻很大,有兩層連院子有四百個平方出頭。
  別的路文良可能不知道,但海川市的城市規劃路文良還能不清楚嗎?市郊那塊地方之前是西建幫的管轄範圍,在路文良入盤龍會的時候就已經時常能夠聽到鄭潘雲長籲短嘆自己時運不濟,而西建幫老頭老走狗屎運了,原因便是原本沒有發展可能的市郊健康路在海川新規劃中被有意的扶持修葺,從一處沒人涉足的髒亂差地區兩年之內就搖身一變,成為了海川市不下於市中心繁華的另一處商業大街!
  彼時海川市的房價早已經被泡沫經濟籠罩,翻番的趨勢比坐火箭還要快,高的令人側目。
  而這個時期,還是健康路等待拆遷的時候,再過不久,新的市委書記大概就要上任,這個市委書記很奇怪的只呆了四五個月就被雙規了,是當時也是海川市的一大新聞,第二位市委書記上臺不久,健康路的拆遷行動就開始了,沒過幾年,這位完成了市建大項目的書記又被升任為副省長,反正慢慢的,也成為了海川市人民談論政治時時常掛在嘴邊的人物之一。
  這幾處在學區內的房產倒是挺多人有意向的,老太太憂心的是在健康路那邊的破房子,那邊現如今渣土車亂竄,綠化也不好,居民們等拆遷等了兩三年也沒個消息,許多人都覺得這大概只是政府放出來的空話了,也正是因為如此,這處房子極少有人問津,不多的幾個也是村裡農民們詢問,把價格壓低到了一個老太太無法接受的程度。
  那畢竟是生活了幾十年的家啊!就算以後永遠也不能回來了,也絕沒有人能忍心賤賣到這個程度!
  路文良提出對房子有意思之後,老太太還是很高興的,對這個小小年紀就成績優異還能自力更生養活自己的小孩,老人家的看法和年輕的孩子們截然不同,真正有素養也有生活閱歷的老人,從來都不回用職業輕易劃分一個人的貴賤,她吃了生活太多的苦,對路文良也頗有同病相憐的疼惜,就連房租也少比同規格的房東收五十塊,將房子交給路文良,她當然會心裡更舒服一些。
  老人家腿腳不太方便,於是就約好了在下午去看房。
  沉湎幾天的夢魘讓路文良精神有點不好,上課時昏昏欲睡,班主任看著他的眼神有點憂心。
  在接收路文良之前,她被專門叫去校長辦公室囑咐過一些東西,也看過許多年前的那場跟拍了將近一星期的節目,直到如今打電話去電視台,還仍舊能查詢到一些路文良如今是否過得好的消息,自此之後她無疑對路文良更加上心,不論何時何地,一個堅韌自強的人總會更容易讓人欣賞,更何況對象還是以清高著稱並且多喜歡追尋精神境界的高知識份子。
  也正是因為如此,「金正恩」班長在找到她打小報告說路文良擺小攤的時候,班主任完全沒有升起過去幹涉的意思。
  忘了說了,金正恩班長這一回仍舊做了班長,十塊錢在市一中已經不夠用了,每人一百塊也有頗多人看不上眼,但好在一中的許多學生不屑於去管理班級小事,另一部分人只每天埋頭溫書,在和班裡的幾個活躍分子吃了頓飯之後,金正恩班長仍舊成為了重點班的班長。不過這個班長能管的東西確實太少了。
  又被班主任找去談了一次話,路文良好不容易拋到腦後的和那位「唐先生」的相遇又被回憶起來,長籲短嘆的回到了家裡,一丟東西,整個人倒在小床上,路文良只覺得渾身的肌肉都在發酸。
  他就想不明白了,這輩子他壓根兒沒升起過要去重混盤龍會,也從未和任何黑道人物打過交道,怎麼一來到海川,就偏偏碰到了這個漢樓的……領導。
  雖然仍舊不是特別清楚那位唐先生的身份,但身為一個盤踞半個市區的黑幫的狗頭軍師,對於圈內的某些知名黑幫路文良也是能夠知道一二的,漢樓的主家姓唐幾乎不是什麼秘密了,但除了主家姓唐,主要活動範圍在華中之外,剩下的資料旁人卻怎麼挖都挖不到。
  興許也不是挖不到,只是盤龍會的級別有限,太過機密的消息不會隨意得到罷了。
  誰知道呢?
  不過這位「唐先生」居然這麼早就來到了海川?他到海川來幹什麼?盤龍會的覆滅還是七八年之後的事情呢?原來他的行動從這麼早之前就開始了麼?
  路文良很確信在臨死前他和唐先生甚至沒有過一秒鐘的眼神交流,在那之前,更是完全都沒有想到過半路會殺出這麼個人,更不用說和漢樓有什麼糾葛了,他就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為什麼那位唐先生會無緣無故和他說話,就算他也是重生的,可也不至於記住路文良這麼個小人物啊?更何況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在一個人身上已經夠不得了了,還要加上一個人?怎麼可能啊!
  在床上翻來滾去的想不出頭緒,路文良只覺得頭疼欲裂。
  恰逢此時,房門被敲了三下,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躍起,打開門縫從防盜門看出去,立刻笑了:「劉阿姨!」
  房東劉老太太來找他了。
  坐十一路公交車跌跌撞撞的繞著城市開了半圈,隨後路面開始坑窪起來,通往郊區健康路的水泥路面被渣土車來回碾壓早就壞的差不多了,去一趟不會坐車的人要吐掉半條命,這一路比騎馬還要刺激。
  老太太要不是沒辦法才不願意來呢,好在她精神挺不錯,坐了一趟車也不見疲勞,走路健步如飛的,下車沒多久,她帶著路文良拐進一條荒草叢生的小路,走了大概不到兩分鐘就停了下來:「到了。」
  路文良眼前一亮。
  


☆、第十八章

  一堵大約兩米高的圍牆,外牆的石灰已經剝落,上面有彩色粉筆亂寫的塗鴉,路兩旁的行道樹長得很高大了,從路面延伸到圍牆裡面,一隻黃色斑紋的大貓懶洋洋的窩在牆頂曬太陽。
  從外側就可以看見裡面兩層高的小樓,樓房估計是很久之前建造的,並不是很精緻,最頂層的陽台那裡還能看到牆面裡紅色的磚塊,老太太很是嗟嘆的搖了搖頭,感慨道:「我年輕時嫁到這裡,操持了半輩子,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哪裡有根草。靠著繡東西供出兩個小孩,老了啊……」
  路文良笑了笑:「我如果到了您這個年紀,也能跟您過跟您一樣的日子,絕對要美的找不到北。」
  老太太捂著心口笑了兩聲,掏出鑰匙:「進去看看吧。」
  進門,老太太有些尷尬的指著門邊的一個矮矮的紅磚平房:「這個是老大結婚的時候加蓋的,後來當廚房用了,有點髒,你要是不喜歡的話也可以推了,不過那時候為了審批下來也鬧了好大一遭子。」
  路文良眼前一亮,拆遷可不就是按照實用面積來賠償的麼?加蓋的房子只有嫌棄不夠多的,哪裡有嫌棄不好看的道理?
  他連忙搖搖頭,又指著樓頂很大的陽台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想在上面也加蓋一間,不過審批估計會很困難,您要是能幫我的話就更好了。」
  老太太很困惑:「你還要蓋什麼?三百平方還不夠住?」
  路文良不想瞞她,於是照實說:「我想著到時候要是拆遷了,還能補償多一點。」
  老人家立刻就笑了,笑的直不起腰來,隨後大力的拍了拍路文良的後背:「娃,你要是衝著拆遷來,阿姨可真不建議你買,政府說要拆說了四五年了,也從來沒見過真有人來看的。」
  路文良但笑不語,他做事只講究對得起自己良心,買房子的意圖他打一開始就沒瞞過老太太,這畢竟是人家的祖宅,他抱著這樣的心思去,如果還藉機坑人,就太沒道德了,可人家不相信,他也絕沒有理由來證明自己為什麼會知道政府日後的規劃,說出來了,估計也有人會當他是胡言亂語吧?
  日後海川市修建地鐵、搭建輕軌,從市中心到這裡走直線不過十分鐘,繁榮的健康路一度被提議改稱為市中心。
  這些繁榮,現在的人,又怎麼會看得到呢?
  看了眼周圍的建築,都很陌生,這證明這一塊地區絕對是列入了改建範圍的,路文良點點頭,肯定道:「我覺得這地方挺好,阿姨,要是可以的話,我們就可以儘早去辦手續了。」
  老太太反倒被他的爽快嚇愣住:「別啊,我今天就帶你來看看,你真要買啊?你買這地方不是白瞎麼?要買買我學區那邊的單元樓還差不多。」
  說著老人家反倒後悔起來,覺得自己帶著路文良來看房子,反倒坑了他,這地方那麼偏遠破舊,實在是不值幾個錢的。
  路文良堅決的搖了搖頭:「我沒有騙你,阿姨,以後這地方肯定會慢慢變好的,您學區那邊的房子確實好,但我不可能在一中上一輩子的學啊,總有一天要搬地方的。」
  老太太猶豫了。
  片刻後,她開口小聲說價格:「我那邊學區房的房價定在每平方一千四,我買來的時候是七百的,現在房價漲得厲害你也知道,一共居住面積是兩百七十五個平方,該是三十八萬五千,我家丫頭讓我三十五萬就可以賣了,阿姨也不和你說虛話。」
  路文良搖搖頭:「我沒有那麼多錢,學區房我不買,這邊這一棟呢?」
  老太太撓了下頭:「這邊地皮也是他爸留下來的啊,房子是自家拉磚頭建的,當時也花了小一萬,院子是我們自己圈的,後來修路,村裡就把地皮劃給我們了,要了四百塊錢,這個我肯定不和你算錢,也只有實際住的房子,房子兩層是三百二十平,陽台不算面積,房價嘛,我看附近的幾個人賣都賣的不太高,以前二三百的也有,後來也有四百多的,我折中算你四百好了。」
  「四百……?」路文良挑了下眉頭,如果不算後來的城建的話,這個價格在市郊買房子已經算是貴了的,這裡畢竟和市裡不一樣,加上房屋殘破老舊,又住了那麼多年……
  不過算了,畢竟還是自己佔便宜,路文良於是心算了片刻,開口道:「十二萬八,阿姨,總共十二萬八。」
  老太太嚇了一跳,這房子她當年一萬塊錢造好,現如今居然賣到了十三倍!
  她有點心虛了,實際上,周圍幾戶人家賣掉房子的價格只有每平方三百多,和路文良說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麼的,嘴巴就快了一步,多講了一些。
  沒料到路文良居然就點了點頭:「那行,阿姨您有空的話,下午就和我去幫一下手續吧。」
  老太太驚詫的看了路文良一眼,這年頭單位裡上班的工資也不過每個月三兩百塊錢,路文良居然一出手就是十來萬!
  她張了下嘴巴,心裡有點罪惡感,畢竟她是知道路文良的身世的,用這個價格賣一套房子給他,老人家心裡還是覺得自己做的不對。
  但不知怎麼的,她最終還是沒開口說出實情。
  她兩個孩子都遠在國外,華僑雖然聽上去風光,但嫁給不知根底的外國人,自己又是最受歧視的黃種人,兒子在新西蘭的房子每個月要繳那麼高的稅,風光背面的辛苦又有誰知道呢?她也有她的難處。
  路文良心裡門兒清,他還能不知道市郊的房價嗎?可這事兒左右是他佔了便宜,錢沒了還能賺,這價格能買到這房子已經是很低很低了,得了便宜還賣乖難免就有點傷人品。
  老房子的手續辦下來要好些天,老太太說這事兒除了村裡的大隊之外,她還有市政府的好幾個地方都要跑,因為這是永久用地,和如今有期限的土地又有些不一樣了,買賣也更加慎重。
  路文良本以為這件事情就該這樣板上釘釘了。
  沒料到,才不過兩天,老太太就戰戰兢兢的又找上了他。
  「對不住……」老太太特別尷尬,「我兒子什麼都不知道,還托國內的朋友替他留意房子,我去辦手續的時候又有人找上我了,我本來不想賣的……可……」
  可……可什麼?
  路文良心下一個咯噔,不管怎麼說,這個房子他是勢必要得到手的,失去了這次機會,下回想要找到那麼好的買賣估計就難上加難了。
  老太太一抹汗:「要不這樣吧,那人剛給門房打電話說是要和你見一面,可以的話,你就和她見一面吧,畢竟是我兒子的朋友,你讓我這老太太咋辦呢……」
  路文良有點不高興了,他能猜出來,能讓老太太猶豫的肯定就是錢了,那人肯定給老太太加了點錢,按理說買東西這事兒是該價高者得,但兩人都已經談妥了,老太太臨了還那麼虛晃一槍,未免太不道德了一點。
  老太太也挺心虛,但白花花的錢放在眼前,誰不想要啊?
  見面地點約在市中心的咖啡廳門口,路文良木著臉心中不爽的和老太太一同前去,路上聽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講了半天,也就大概能聽出來買主是個女人。
  可到了地方,他才向天感嘆,這世界果真太小太小了。
  來人看到路文良的時候,也詫異了半天,才緩緩吐出口氣。
  「文良?」
  「……姐。」
  ……
  ……
  路婷婷,比路文良大一週歲,現年十九。
  方雨心和路功離婚的時候,提都沒有提過兒子路文良,只說要帶著路婷婷走,那時候已經有很多謠言說路婷婷不是路功的親生孩子了,加上路功重男輕女,路婷婷走的十分順利,但方雨心的第二任丈夫也是周口鎮的人,路婷婷在鎮上上學難免要被嘲笑幾句,說她媽媽偷漢子啊什麼的,其實這遭遇路文良同樣也有,也因此路文良會顯得比同齡人更孤僻,相比起他,路婷婷的日子可就好過了不知道多少,因為方雨心很快就送她到市裡上學了。
  後來方雨心離開了周口鎮,許多人也猜測過她到底去了哪兒,從未來回來的路文良倒是一清二楚的,方雨心後來就和丈夫定居在海川了,只是路文良也從未再見過她們。
  可即便是這樣,他也從沒想到過,這輩子會這樣輕易的就碰到這兩個曾經思念很久,如今又幾乎和陌生人無異的「親人」。
  路婷婷長大了,眉眼和那個男人越發的像,也遺傳了方雨心的大眼睛和櫻桃小嘴,長得很秀美,穿著打扮也比較潮流,手上戴著很有質感的珠寶,看她閒適的氣質和在這間咖啡廳裡十分熟稔的姿態,她這些年顯然都過的挺好。
  垂下眼的路文良心裡沉悶又好笑,上輩子他為母親和姐姐找過多少藉口,不來看他,也許是因為太窮困了?也許是因為身不由己?
  但現實仍舊在這麼多年之後,還要執著的給他一個耳光。
  路婷婷看著自己陌生又熟悉的弟弟,其實她早就從媽媽那裡得知了,她和路文良只不過同母異父罷了,她的父親可不是那個村裡的鄉下大老粗。
  在市裡生活的日子,有車子,有名牌,比起鄉下不知道優越了多少,她的親生父親趙志安很疼愛她,絲毫沒有因為她是女孩兒就偏頗一點,為她花錢也是毫不手軟的。
  對比起鎮上那個粗魯又封建的所謂「父親」,孰高孰低,路婷婷心裡自然有一桿衡量的秤。
  從小,路婷婷對路文良的感情就挺詭妙的,按理說作為長姐,對幼弟本該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關愛,加上方雨心從小的偏愛,和父親路功公平對待,路婷婷從小到大,可是從來沒受過什麼苦。但壞就壞在,方雨心的偏愛做的實在是不高明了一點,一個小孩子,每天聽母親嘮叨自己的生不逢時,父親的百無一用,心靈上難免會被烙印進某些刻意灌輸的東西,加上周口村的那些碎嘴婆每天在背後嚼舌根,對比不起眼灰撲撲的弟弟,路婷婷真的很難生出手足情意。
  從小從這樣的環境下長大,姐弟倆要有多深的感情自然是不可能的,更何況後來她又得知 自己真正的身世,在趙志安這樣光輝的榜眼下,路婷婷只覺得自己過去的十多年都活的像個汙點,她恨不能催眠自己一出生就是個優雅富貴的城裡人,而不是像那些村婦們歪掰的那樣,是母親爬牆懷出來的種。
  可好在,她現在已經是趙婷婷了。
  初見以為一生不會相見的弟弟,趙婷婷心緒難平,走神喝了小半杯咖啡才勉強恢復鎮定,她優雅的擦了擦嘴,看著路文良身上明顯不高檔的衣服,覺得有點面上無光,這咖啡廳裡時常有她的同學出沒,被他們看到了自己和個窮小子說話算是什麼事兒?她可一直是和別人說自己是獨生子女的,忽然冒出個弟弟來……
  當機立斷,趙婷婷移開視線不去看路文良,從一旁的手袋裡掏出錢包,數出十張一百元的鈔票放在桌子上,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市郊那房子你買去也沒有用,我過明年要結婚了,那房子是媽出錢讓我買來當嫁妝的,你要是當我是姐,就別出面和我爭,要不然到時候媽找你說話,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她頓了頓,發覺路文良並不表態,皺眉又說,「那麼久不見面,也不知道你過的好不好,這一千塊錢你拿去買身衣服穿,聽話,別給姐添亂了。」
  她男朋友手上有人脈,最近聽說了市郊附近已經列入規劃了,全市郊房價最便宜的就是健康路,知道要動土趙婷婷連忙到處去遊說別人賣房子,可住在那附近的大多數人家都是祖宅,真正賣的並不多,前段時間兩百來塊錢的沒讓她碰上,趙婷婷腸子都悔青了。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終於找到一個國外的華僑說老家有屋出售,於是立刻就開始動身尋找房主,幸好幸好,房子還沒有過戶成功,現在半路劫胡,不管買房子的是人是鬼,她都要下手奪下來!更別提對方居然是這個從小就孬的軟蛋弟弟了,拿不下他才是個怪事兒。
  路文良攪咖啡的勺子一頓。
  趙婷婷今年十九,明年二十。
  二十歲結婚……
  騙孩子呢吧?她當自己是傻瓜?


☆、第十九章

  趙婷婷的心思昭然若揭,她倒沒有懷疑路文良的智商,只是從小到大,因為方雨心的偏心,她想要的東西就從沒有拿不到手的,就好像去趕集時車子坐不下被留下來的永遠是路文良那樣,家裡但凡有什麼好吃的東西比較難得的,方雨心就會將東西藏在櫃子頂上,在打發路文良出去了之後,再單獨給趙婷婷開小灶。
  也正是因為如此,趙婷婷幾乎篤定路文良這次會一如既往的退讓。
  於是她擺出相當高的姿態來,實際上心裡還是有點不高興的,這個弟弟老是就會給她添麻煩,要是他不出現的話,她這房子估計早就過戶買好了,哪裡還有現在這麼多事情?
  路文良沉靜的給自己的咖啡加了數顆方糖,他沒喝,只是不停的攪拌著,以掩飾自己正在微微顫抖的指尖。
  趙婷婷的態度太傷人了,也許她以為自己做的不漏痕跡,也許她根本就沒有想要掩飾自己的意思,總之,這個女孩還太年輕,她沉重的優越感和鄙夷輕易的被路文良剖析的乾乾淨淨。
  他恨不能自己真的就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也不願意這樣赤裸裸的面對家人的冷淡和漫不經心。
  對於親情,路文良有著尋常人難以理解的狂熱和膽怯,親生父母都用不同的方式拋棄了他,可在面對路功冰冷的棍棒時,他寧願用近在咫尺卻拒不相見的母親虛構的愛來治療自己的瘡疤,然而卻沒有一次那麼清晰的,老天將自己一度想要否定的猜測呈現到眼前。
  而這一次,就連僅剩的母親和姐姐,都不得不被剔除出他的家人名單。
  咖啡已經因為豐厚的糖而顯得濃稠,淺褐色的液體在勺子下艱難的滾動,路文良沉默半響,打量趙婷婷優雅飲咖啡的姿態,粉色的唇膏甚至沒有沾到杯壁,杯子擱在桌面的時候,悄無聲息。
  她才離開路家幾年,練就這樣純熟的禮儀,是否時時刻刻都在接觸著這樣奢靡的世界?
  半響後,路文良無聲的嘆息,乾脆的拒絕道:「抱歉,我已經和阿姨談妥,房子我不可能放棄。」
  趙婷婷愣了一秒鐘,甚至說話都結巴了:「你……你說什麼來著?」
  路文良不耐煩的皺起眉頭:「我說這房子我不可能讓給你,你要讓媽來找我談話那你就去告訴她,我沒有意見,就這樣,我還要上課,不和你多說了。」
  沒等趙婷婷回答,他放下咖啡從褲兜裡掏出兩百塊錢放在奶罐旁邊,微微點了下頭就起身想走。
  趙婷婷氣急敗壞的站了起來:「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想見媽才故意搞出這麼多事情,你還嫌鬧得不夠啊!?你知不知道我們的正常生活都被你給打擾了!」
  咖啡廳裡的人聽到異響都紛紛投來視線,看到穿著樸素卻氣質不凡的路文良以及滿臉憤怒漂亮嬌美的趙婷婷,頓時起了興致,一時間各種鳳凰男啊情感糾紛啊還有始亂終棄都出來了。
  路文良臉色有點不好看,縱然很明白趙婷婷對他沒什麼感情,但私下裡大家都是表面過得去的,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打他的臉真的好看?是吃定了他不會回嘴嗎?
  回過頭,路文良神色淡淡的,聲音清冷:「姐,你這樣說話是什麼意思,當初媽和那個男人帶著你不告而別,爸每天打我出氣,我也從來沒有過恨你們的想法,這麼多年了,你們日子過得那麼好,我也從來沒有來打擾你們的意思,這回見面是不是巧合你心裡還不清楚?我只說一句,你們以前拋棄我不聞不問的事情我不計較,第一次見面你就要搶走我的東西,恕我不再縱容你了。」
  他聲音不大,也絲毫不帶感情,但口齒清晰沉穩淡定,確保咖啡廳就近的角落裡客人們神色都有微妙變化後,他禮貌的點點頭:「再見,媽媽要是問起,你就說我過的很好,讓她保重身體。」
  門頂一聲清脆的鈴聲,他推開門離開了。
  趙婷婷氣的渾身發顫,雙眼通紅,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在她稍微冷靜下來後灌入耳道,各種「父母不慈」「姐弟不和」「欺負人」的猜測令她狂躁的心情越發火上澆油!
  如果不論血緣的話,趙婷婷的性格實際上真的很像路功的親生女兒,也許是從小被過分寵愛,身邊還有個不受寵的孩子作對比的原因,趙婷婷的性格要更加自私一些,如果說的好聽一點……那就是很多小孩子都會有的「公主夢」,從小習慣了想要的東西被人雙手奉上,漂亮的趙婷婷在班級中也是許多男孩暗戀的對象,從未嘗試過這樣被人不看在眼裡,對方居然還是那個從小無能受人欺負不敢開口辯駁的弟弟!
  他憑什麼!,
  「看什麼看!」到底只是個二十歲的女孩子,憋不住哭腔趙婷婷恨恨的一回頭朝著看熱鬧的眾人恨恨斥罵了一句,收起桌上的鈔票羞憤的一甩包就離開,也忘記付錢。
  侍應生收走路文良留下的兩百塊錢,回想起那個少年孤傲的氣質和不難看出清貧的衣著,忍不住皺了下眉頭,對趙婷婷的印象莫名的不好了一些。
  角落裡,兩個趙婷婷的同班同學交頭接耳的討論了片刻,手挽手起身離開。
  路文良走的不快,很快聽到趙婷婷噠噠噠的高跟鞋聲音,趙婷婷尖尖的嗓門兒在後面響起:「路文良!你給我站住!!!」
  路文良一點也不想在大街上和人吵架,趙婷婷都被慣的沒邊兒了,誰知道她要幹什麼事請啊,熊孩子的思維是一般人能理解的麼?
  他只能埋頭加快腳步,一邊打量路上有沒有出租車,可惜的是,海川市的出租業務目前還沒普及開來,路上的出租車少的可憐,而且幾乎都是滿員的。
  正頭疼間,路文良忽然聽到一聲鳴笛,扭頭就看到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在身邊停下,車窗戶被緩慢的搖了下來,從裡面探出個頭,「要不要上車?」
  看到來人,路文良腿一軟。
  那位唐先生!
  見鬼了,怎麼又碰到他!?
  身後趙婷婷的嗓門兒越來越大,伴隨著高跟鞋急促的頻率,「嗖~」的一下有枚石子掠過後腦砸在地上,敲出一個淺坑,路文良回頭看了眼咄咄逼人的趙婷婷,一皺眉,打開車門一蹬腿跳了上去。
  「快走!」
  趙婷婷愕然的看著路文良跳上一輛一眼看去就知道價值不菲的越野車,然後煙土噴了她一臉,車子揚長而去。
  「可惡!」
  ……
  ……
  上車的勇氣來源於一時衝動,開出第二個十字路口,回頭看到趙婷婷已經被拋出幾百米遠後,路文良長籲了口氣,轉頭開始忐忑起來。
  駕駛座上的男人表情沉穩,穿著一身古板的黑西裝,在這個大家盲目追趕潮流的年代穿西裝的人真的不多,更何況這人還梳了一個特別熊的大背頭,好在他天庭飽滿髮際線也好看,活生生把個大背頭梳出了種特殊的味道。
  視線上下不著痕跡的打量,這位唐先生的五官比起普通男人要稍微立體一些,最直觀的就是他的眉骨和鼻樑,突出的比例恰到好處,顯得他的眼睛十分的有神,他眼光堅定而深邃的直視道路前方,認真的模樣好像看的是公司的週期報表而不是車流稀少的路面。
  垂下頭,畢竟是讓他做了小半月噩夢的人,路文良很是忌憚,更何況他還很清楚這位唐先生做的是什麼營生,漢樓的人,他可招惹不起。
  小心的往角落裡縮了一下,努力不引人注意,路文良剛想開口提出下車,就聽到唐先生忽然出聲:「剛剛那個人是你女朋友?」
  愣了一下,路文良照實搖搖頭:「沒有,她是我姐,我們……有點誤會。」
  誤會?
  唐開瀚從後視鏡瞥他一眼,回想起多年前第一次看見路文良時他慘烈的狀況,瞭然的挑了下眉,哦,難言之隱。
  明白了,他也不再問:「好巧,這是我們第四次見面了。」
  路文良摸不著頭腦,算上上輩子那次他們也只見了三次吧,這個第四次怎麼來的?
  唐開瀚並不解釋,他只是很執拗的說著自己的話:「我叫唐開瀚。」
  「……」沒有插嘴空間的路文良悶悶的開口,「唐先生,我在前面下車就好了。」
  車子晃動了一下朝左偏移,片刻後唐開瀚將車停在路邊,並不解鎖,扭過頭來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盯著路文良:「你家住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這位聽不懂人話的唐先生讓路文良微妙的褪去些恐懼,但對上他幽深的瞳孔,還是免不了有些不自在:「不用了,這裡不遠,謝謝您搭我一程,我在這裡下車就可以了。」
  拉了拉車門,打不開。
  路文良抬頭盯住唐開瀚。
  唐開瀚不理他,一扭鑰匙發動了車子,打轉方向盤直接從前方的岔道口拐到另一條路上,再沒有給過路文良一個視線。
  這是要幹嘛!殺人拋屍?
  對這些混黑道的人路文良真的不想發表任何意見!就是盤龍會這種小黑幫的頭目鄭潘雲,有時候也是不拿普通人的人命當做一回事的,在幫派裡枉死的人何止一二,迄今為止還沒有聽說過有人為這些人出頭的。
  更別提路文良只是個小人物罷了。
  他慌張了,但不可能表露在表面上,他面色仍舊不變,只是語速稍微加快了起來,拉動了一下下車的把手,路文良皺著眉頭說:「你快開門,我要下去了,我今天還要上課!」
  「今天週六,」唐開瀚用『你是傻瓜』的眼神看了路文良一眼,然後困惑的皺起眉頭:「你很不喜歡我?」
  我只是趨吉避凶!
  路文良笑笑:「相逢即是有緣,我才剛認識唐先生你,又怎麼談得上喜不喜歡。」
  唐開瀚仔細的從鏡子裡打量他,看到他臉色發僵,才皺起眉頭道:「你不用說謊,也不用那麼緊張,我只是想和你吃頓飯。」
  誰想和你吃飯啊!
  指甲扣進皮座椅裡,路文良反倒瞬間鎮定了下來。
  他現在滿腦子都盤旋著各種問題。
  就好比,海川市那麼大一個地方,為什麼自己會三番兩次的碰到這位「唐先生」?



☆、第二十章

  不過這頓飯最後還是沒能吃上,路文良到了停車場就說什麼都不肯走了,吃人的嘴短,在還沒有摸清楚唐開瀚的目的之前,他不可能去和個來歷不明的傢夥吃飯,又不是餓瘋了。
  路文良離開後,唐開瀚砸吧著嘴坐在黑暗的車內,遠處路燈微弱的光芒照在他臉上,他雙眼微眯,滿臉意猶未盡興致盎然。
  唐里安打電話給他:「哥,都幾點了你怎麼還不回來!?」
  唐開瀚對著電話悶悶的笑了兩聲,半響後才說:「我碰上那天我們買衣服的時候遇到的小子了,這小子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他說著,伸長了手臂,在後座上摸索一下,果然找到了一張被塞在後座椅背兜兜裡的五十塊錢。
  那瞬間唐開瀚的笑聲抑制不住的徹響起來。
  唐里安在電話那頭嚇得不輕,他哥這個思想老土沉穩到沉悶的人,什麼時候這樣放肆的大笑過?
  不過說起服裝店那個少年,唐里安心裡倒是還有點印象的。
  這一天的相遇真的是巧合嗎?
  天知地知,唐開瀚知也……
  ……
  ……
  出去一趟損失了兩百五,路文良覺得自己就是個二百五。
  什麼正事兒也沒辦成,遇到趙婷婷生了一肚子氣,然後又碰到煞星唐先生……
  兜裡摸出唐開瀚給他的燙金名片,路文良沉默的盯著上面凸出的三個筆力蒼勁的草書,底下的職稱赫然寫著「海川大酒店項目經理」。
  這年頭,混黑道的都去當經理了……
  海川大酒店還是海川市相當於國賓館的大五星級呢,這年頭的五星級酒店哪裡是那麼好住的?路文良幾次乘車經過那邊,看到巍峨豪華的建築都有些噓嘆,他從前在盤龍會當狗腿的時候也曾經進去過裡面,時光惘然的倒置到如今,他仍舊還是那個站在門外端詳它牆壁的年輕人。
  對唐開瀚,他是不想再多說什麼了,反正到目前為止也沒有看出來他對自己有什麼惡意,路文良何苦要在沉甸甸的心口上再壓上一塊重石?車到山前必有路。
  閉上眼睛,路文良讓自己放鬆下來懶洋洋的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努力的去回憶著已經許久不曾出現在他記憶中的母親,方雨心是大方的、柔美的、優雅的,但黑暗的腦海中也只能浮現出這麼一排漢字,方雨心的五官,早已模糊的找不到眉毛眼睛。
  睜開眼睛,他的眼神有片刻的迷惘,嘗試了好幾次,才讓自己的視線對焦到天頂的燈泡上。
  他有預感,方雨心的出現,不遠了。
  ……
  ……
  趙婷婷回到家先是大哭了一場。
  方雨心正躺在陽台的搖椅上看一本現如今最流行的《紅玫瑰與白玫瑰》,文章中熱烈深沉的愛令她熱淚盈眶,滿腔的酸楚化作數不清的情懷墜落在手帕上。
  哪曉得趙婷婷哭的比她還大聲,小清新的寂靜氣氛立刻被破壞了。
  哭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了,方雨心擦了擦鼻涕,溫柔的將書合攏,邁著小碎步走進客廳,軟軟的將手覆在趙婷婷的肩頭:「安妮,你哭什麼?」
  趙婷婷的名字是路功起的,他個大老粗能有什麼文化,和路功離婚以後,方雨心就給趙婷婷起了新名字,在家在學校都以趙安妮來介紹。
  方雨心的柔美是令人無法抗拒的,趙婷婷倒在母親的懷裡大哭了一場,恨的咬牙切齒:「我看到路文良了!」
  她察覺到母親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你……你開什麼玩笑呢……」方雨心聲音有些發顫。
  趙婷婷給她的回答是一拳砸在茶几上:「我真的看到他了!」
  方雨心緩緩的撒開手,扶著趙婷婷的肩頭,眼神認真的盯著她:「把事情和媽說清楚。」
  抹了把眼淚,趙婷婷咬牙切齒的握緊了拳頭。
  ……
  ……
  唐開瀚對著鏡子左照右照,挖出一大坨定型膏抹在梳子上,力爭把最後那幾根不合作的頭髮也鎮壓下去。
  他下樓的時候,嘴裡叼著麵包的唐里安很是喪氣:「哥,你能不能別這樣打扮了……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二十多歲的人,走出去跟當爹的人似地。」
  唐開瀚不動聲色的瞥他一眼,眼角抽搐了一下,拉開椅子坐下。
  「一大早說廢話。」
  唐里安懊惱的拿刀子切盤沿,牙酸的咯吱聲讓唐開瀚從來不太變化的表情都忍不住抖動了起來,捏起拳頭忍住揍人的衝動,唐開瀚像看神經病那樣看著弟弟。
  唐里安捏著雞蛋邊啃了一嘴,黃橙橙的蛋液掛在嘴邊:「哥,你這兩天心情挺不錯啊?」換了平時,早把拳頭砸下來了。
  「嗯?」唐開瀚一怔,隨即莫名的垂下眼,動手給自己舀了碗粥,喝了兩口之後,他才不置可否的回答道:「可能吧。」
  那個小孩……
  好吧,那個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小孩……
  他最近怎麼樣了?
  ……
  ……
  路文良這幾天過的一點也不好!
  房東太太可能是對他愧疚了,這幾天再沒有提起不賣房子的事情,可另一邊的趙婷婷卻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要來了門口傳達室的電話,三天兩頭都打來騷擾他。
  方雨心和他簡短的說了幾句,但態度也是不冷不熱的,就好像電話另一頭的人並不是她的親生兒子,只是個關係不好的陌生人那樣。
  這讓路文良一度很氣結,真有意思,那麼多年第一次見面就是為這種破事兒,求人幫忙也不知道表面上把態度端正點兒,跟他欠了誰似地。
  方雨心輕柔卻冷酷的聲調喚醒了些許路文良年幼的回憶,兩輩子下來,過了十多年了,記憶早已經模糊不堪,但方雨心的美麗仍舊是路文良最先記起的那部分。
  狂轟濫炸的生活總有一天會因為某一方的退讓而終止,在路文良和傳達室直言不接任何電話之後,沒過兩天,趙婷婷找上門來了。
  帶著她那個神秘的,男朋友。
  這個人路文良居然是認識的,所以說這個世界該是有多小?他上輩子在盤龍會混飯吃,地位不高不低,相當於一個中高層經理,在他之下,鄭潘雲很江湖氣息的區分了許多個部門,幫裡的事務多雜紛亂,小領導多不勝數,但為了飯碗牢固,路文良自然在幫內部人員上下了苦功夫。
  方雨心的男朋友,大名劉長風,外號螳螂,是盤龍會三大部門中人最少的統計部的一個小主管,負責幫內人員的工資和平常的保護費統計,統計部就像是普通公司的行政部,管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情,大到安保錢款,小到廁所紙巾,部門內關係盤根錯節,有時候,也會負責一些幫裡不為人知的「小生意」。
  劉長風的表叔就是統計部的部長,這傢夥朝中有人,行事肆無忌憚的,也是私底下大家都知道的「好胃口」,膽子大的要命,誰的好處都敢收。
  路文良和他沒打過什麼交道,但對他的為人還是很保留意見的。
  看到站在他身邊頗為小鳥依人的趙婷婷,路文良只能搖頭嘆氣,天意弄人。
  上輩子和劉長風認識了那麼久,也聽過很多兄弟說他有個有錢又漂亮的女朋友,可愣是從來沒想過這個女朋友會是趙婷婷!
  趙婷婷挽著劉長風的胳膊站在路文良狹小的房門外面,皺著鼻子和門裡衣衫不整的路文良對視了片刻。
  路文良拉開門,懶洋洋的一伸手:「進來吧。」
  二十平方不到的小房間,從門口進來一路狹窄的不得了,連餐廳都設立在狹長的走道,最裡面是油膩膩的廚房,門邊上就是黑漆漆的廁所,通道走兩步有個朝裡開的小木門,就是這屋子唯一的房間。
  房間裡一張床,一個破舊的書桌,書桌上的小書架滿噹噹的破書,一個昏黃的老燈泡,除此之外再無任何擺設。
  劉長風很是疑惑的看了眼趙婷婷,據他所知,趙婷婷家的生活條件應該不差啊……怎麼這個弟弟活的那麼可憐?
  趙婷婷看著這間屋子有些說不出話來,從上回看到路文良樸素的衣服她多少也能猜出些路文良的生活水準了,但這種送她住她都不要住的房子真正擺在她眼前的時候,趙婷婷還是忍不住震驚了。
  片刻後,她原本來興師問罪的心思稍微收斂了一些,瞥著渾身懶骨一進門就歪在小床上的路文良,趙婷婷沉聲道:「我今天是來和你說郊區房子那事兒的。」
  路文良閉上眼睛:「我說過了,我不可能放棄的,你另找一處吧。」
  趙婷婷冷笑一聲:「省省吧,你就算再怎麼給我添麻煩,媽不想見你還是不會見你的,你也該成熟一點了,想要引人注意,可不止添麻煩這一招。」
  路文良閉口不談,趙婷婷自以為是的本事誰也無法與之爭鋒,和她理論的人才是真正的傻瓜呢。
  見他不說話,趙婷婷以為自己一語中的,不由得得意了起來:「前幾天我和媽說見到你的時候,你知道媽讓我給你帶什麼話嗎?」
  路文良翻了個白眼。
  趙婷婷說:「媽說,你要是真的把她當成媽,就不要再給我們的生活添亂了,你爸爸已經折磨了她那麼久,她也忍辱負重的等到你那麼大了才離婚,你應該感謝她為你付出了那麼多,而不是以怨報德。」
  路文良險些要笑出聲。
  一翻身,盯著趙婷婷,他眼中忍不住的笑意:「你回去跟她說,自戀是一種病,讓她去治,沒錢的話,就把自己關在家裡,少看些亂七八糟的書,她都多大年紀了,還以為自己是公主呢?」
  趙婷婷一時沒聽明白,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立刻就惱了。
  「你什麼意思啊!」
  「我沒什麼意思。」
  「路文良!」趙婷婷氣得大叫,一把扯過站在身邊當壁燈的男朋友,「你來和他說!」
  說罷她一扭頭坐在唯一一張椅子上掏出自己翻蓋的小藍屏手機滴滴滴的按著,炫耀一般把視線遞給路文良。
  路文良扭頭看著劉長風:「你要和我說什麼?」
  劉長風長的有點邪,一雙眼睛眯的細細的,笑起來的時候找不到,但他偏偏又不是個胖子,所以不管什麼表情都讓人感覺到不懷好意。
  好在他的品德完全沒有辜負他的長相,視線淡淡從路文良臉上掠過,劉長風十分自負:「沒什麼可說的,敬酒罰酒你自己選一樣吧,勸你一句,以我的地位想要捏死你,比喝水吃飯還要容易。」
  路文良的表情立刻就淡了下來。
  「還有嗎?」
  「沒有了。」
  「那行,我今天還有課,就先走了,你們自便。」
  說罷,他一伸手從床頭拉過個淡灰色的單肩背包,往肩頭一甩就朝著屋外走去。
  這屋子裡所有的東西加在一起不值兩百塊,丟了他都不心疼。
  趙婷婷和劉長風坐在屋裡,看著空蕩蕩的房門和漆黑的走道,齊刷刷的愣住了。
  


☆、第二十一章

  從劉長風出來之後,路文良就知道要不好了。
  隔天他就把家裡值錢的東西全部都收拾起來,交給了班裡一個女生保管,又開始加緊和房東太太聯繫。
  房東老太太這幾天一直都不見出門,路文良找到她也不費力。
  按了半天門鈴,才見到防盜門裡面的房間門慢悠悠的打開。
  裡頭探出個腦袋,小心翼翼的看,見是路文良,彷彿放下了什麼重擔般長噓一口氣,立刻開門拉他進來。
  路文良被拽進屋,老太太馬上關門落鎖,然後鎖上了兩道門近十個插銷,路文良這才發現她的精神狀態似乎有些不對勁。
  屋裡也太黑了。
  在牆邊摸到開關,路文良打開燈,見客廳裡的窗簾拉的嚴嚴實實,不露一絲光線。
  他詫異的回頭看老太太:「阿姨您怎麼了?」
  立刻就發現了老太太哭的通紅的眼睛。
  他這才知道,原來趙婷婷找上的人,並不止他一個。
  老太太不出門也不僅僅是愧疚這麼一個原因。
  抱著紙巾盒子,老人家悔不當初的大聲哭泣——
  「我真是痰迷了心竅,我去貪他們那點錢!小路我對不起你!阿姨對不起你!這會兒報應就來了!老天都在罰我貪心……」
  趙婷婷雙管齊下,在威逼路文良的同時也找人「利誘」著老房東。
  這執行的人自然就是她男朋友劉長風的小弟,可對於盤龍會的人,路文良可以自信滿滿的說一句,想從他們口袋裡掏出一分錢來,幾乎是比登天還要難的事兒。
  在海川這兩個大黑幫裡,同樣也是有高下之分的,路文良未上任之前,盤龍會的名聲可以說是臭不可聞,在盤龍會管理下的海川市東南小半個領域,治安混亂,人流稀少,雖然有一個省內著名的學府駐紮,但每到節假日仍舊很少看到有人走動,東南那邊是海川市出了名的三不管,按摩院、遊戲廳、網吧還有各種低檔的酒吧俱樂部,檔次極低,而且多半都喜歡宰客,盤龍會的保護費也比西建幫要活生生高出一個級別,所以到了後來很多做這門生意的都跑到西北那邊了,盤龍會眼看要滑坡,路文良恰巧在這時候走馬上任,三把火就燒掉了幫派裡私吞保護費的惡習,這才慢慢的把這個垂死的老牌黑幫給慢慢的治活來。
  鄭潘雲最恨的就是手下貪汙,他眼界小,根本不明白可持續發展,貪汙能夠帶動員工積極性的道理也一概不知,他只明白,有人掏他兜裡的錢,那就是要他的命!
  路文良在幫派裡為他撈了這麼多油水,幾年下來是一筆獎金都沒見過的,漲工資也是很少有的事情,可是一隻腳踏了進來,他再想離開,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了。
  上輩子就算沒有陳榮西那檔子事兒,鄭潘雲估計也是不會讓他這樣輕鬆的金盆洗手的,幫裡以前也有幾個撈夠本兒的主管之類的提出辭職,後來都不了了之,這是鄭潘雲自己的手段,一般都不會從他手下過資料。
  一個幫派的老大尚且如此,他手下的人,又能真的好到哪裡去?
  果然,老太太一張嘴就告訴路文良,這群人把市郊的房價壓低到一百五十塊一平方,而且斷言那房子只有兩百個平方,還威脅她說,如果還繼續這麼斤斤計較敬酒不吃,那可能連這僅有的幾萬塊都拿不到了。
  他們還給了老人家時間考慮,這可把她嚇了個魂飛魄散,她悔的腸子都青了,如果不是她貪圖那麼點差價,就絕不會鬧出那麼多麻煩的事情,這都是貪心惹的禍!
  「小路!小路!阿姨對不住你!但你得幫幫忙啊!」老房東一把拽住路文良的手,一個勁的搖頭掉眼淚:「那房子我現在就賣,我們立刻去辦手續,阿姨已經託人在國內辦好了簽證和護照,機票都買好了,這一去我就不打算回來了,可我丫頭在外頭還要我補貼呢,我不能就這樣把房子賤賣了啊,你收了吧!就是便宜一點都沒關係,三萬塊……我真的不忍心啊!!!」
  路文良心下瞭然,肯定是那群來辦事兒的人又起了抽仲介費的心思,不過著抽的也太狠了,趙婷婷出的價格肯定不止十二萬啊,保守算來也該有十三萬到十五萬區間,這一來他們乾脆就留了個零頭給房東?果然就是盤龍會辦出來的事兒……
  路文良垂下眼,老房東倉皇的態度已經很能說明劉長風用了什麼手段了,他想,他應該已經找到瞭解決這個傢夥的辦法。
  畢竟……健康路和他現在住的這塊地方……可從來都沒有歸盤龍會管轄過啊。
  不過這和他本質要做的事情並不衝突,想明白對策之後,他順勢也就答應了下來。
  老人家前幾天辦事情果然不盡心,他兒女都在國外,在這個年代的小三線城市裡也算是有點薄面的,她出面要辦的手續,再加上點紅包,根本沒有人來找麻煩,所以房產轉移這種事情壓根兒就不用拖,老太太打足了精神在政府跑了一個工作日,不光搞定了過戶,還為路文良申請下了一處後宅的加建和陽台加建的合法手續,權作是給路文良的補償,路文良欣然接受。
  他現在住的那棟單元樓,從三樓開始後面都是老太太的私場,路文良那一樓的房子老人都沒賣,海川畢竟是孩子們的根兒,早晚有一天要回來看望,那時候總不能去住賓館吧?
  由於盤龍會的觸手還沒有伸到政府那邊,依老太太的辦事效率,全部搞定了也沒有驚動任何人,路文良拎著行李送她去了機場之後,立刻打車回到了健康路。
  捏著手上薄薄的合同和證明書,路文良覺得自己雀躍的心臟都險些要跳出喉嚨。
  ……
  ……
  這房子其實已經很破舊了,連燈泡都鮮少有幾個正常能用的,地板也是選擇那種會縮水的老式木地板,傢俱全都破破爛爛的,碗櫃有著許多次翻修的痕跡,所有的床榻材料都用的是便宜的棕櫚。
  因為很久很久沒有人來過,這裡的灰塵絲毫不必路文良剛接手周口村老宅的時候少,他捏著鼻子在屋裡轉了一大圈,然後捂著嘴打了好幾個噴嚏,最後實在沒有發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終於無奈的撇了撇嘴。
  出來後,他取了三千塊錢,在健康路附近的一個工地裡找到了一群包團的建築工,讓他們用餘下來的功夫去替他將兩處審批下來的加建處給蓋好,建築工們給他拍胸脯保證說十天內絕對完工。
  十天,二十個人,三千塊也不算貴了,雖然對比普通職員來說,建築工已經絕對算是高薪階層了,但這一天十五塊錢的活兒,他們實際上還是滿稀罕的,除了工地的那份工資之外能額外再有些收入,當然是聊勝於無的好事情,更何況這個僱主顯然是很好說話的一個人,完全沒有趕工趕點的意思。
  窮人何苦為難窮人?路文良又不是沒搬過磚頭,勞動的辛苦他比誰都清楚,反正不是那麼匆忙的急事兒,何苦要讓人在揮汗一整個白天之後還要熬夜加工加點?他還沒有沒品到從這種地方找存在感。
  因為在這之前,他還絕對有一場結結實實的硬仗要打。
  健康路的房子,路文良是一點也不擔心的,劉長風手底下的人這回出面,可以算作是接私活兒,鄭潘雲可從來沒有對接私活兒的人客氣過,更何況在這屬於西建幫管轄的地方,就是鄭潘雲自己也絕不可能把一點小事情鬧大,更何況劉長風呢?他雖然自負,可絕不是沒腦子,要真是傻的話,也絕不可能在撈了幫派裡那麼多好處之後還穩坐統計部主管的位置,他能瞞得過善變多疑的鄭潘雲,就絕不可能坐視自己引火燒身。
  帶人來打砸那實在是太需要勇氣了,如果真的出了事情那後果可不是誰都能承擔的,陳榮西也絕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柔慈寡慾,劉長風頂了天就是帶著一群小弟來恐嚇人罷了,還死都不敢留下點證據,連人都不敢揍,對付路文良,他們就算是狗急了跳牆,也最多不過來找找麻煩罷了。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誰恐嚇誰還真的另說呢。
  路文良到今天也沒有先下手,不過是……想要斷掉自己對方雨心的最後一絲奢求罷了。
  ……
  ……
  「唐總。」
  唐開瀚剛進辦公室,門口的小助理就敲門走了進來,手上拿著一個淡綠色的文件夾。
  「這是您讓我叫人留意的那位路先生,他的資料和性格特徵和家庭背景都在裡面了。」
  唐開瀚接過文件夾,翻開看了兩眼,撇撇嘴。
  「都是知道了的……」一抬頭看著助理,「行了,我都知道了,你出去吧。」
  小助理搖搖頭,雙手背在身後,一臉嚴肅的說:「剛剛早上來了一個電話我還沒有記進文件裡,路先生大概是惹上麻煩了,我們在盤龍會的內應早上來給我們報告了一下盤龍會的異動,統計部有個叫做劉長風的主管最近幾天都很活躍,一個半小時之前剛剛糾集了十來個市場部的打手,說要去西建幫的管轄範圍裡接一個私活兒。」
  哦?
  盤龍會和西建幫要對上了。
  唐開瀚挑起眉,雙手托著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小助理皺緊眉頭一臉不解,「奇怪的是,那個叫做劉長風的主管要教訓的目標,好像就是路先生,我核對了他口中對手的體貌特徵和住址,應該不會有什麼差錯。」
  他說完,緊張的看著唐開瀚:「唐總,我們要不要派人去……」手掌成刃,來回晃動了兩下。
  唐開瀚沉默了。
  西建幫……盤龍會……
  這兩個井水不犯河水的對頭終於開始交集,要起齟齬,對漢樓的發展來說實在是利大於弊的。
  但路文良顯然是惹到了麻煩,居然還勞動了十來個人去上門尋仇。
  唐開瀚實在是很想出動人馬幫他一把,這麼長時間以來他已經很少能找到這樣合胃口的對象了,可是……
  唐開瀚垂下眼,指節慢慢的在桌面敲擊起來,「哆——哆——哆——哆——」聲音沉悶又有序。
  半響後,他抬起頭,面無表情的說:「不用了,你出去吧。」



☆、第二十二章

  劉長風那蠢貨終於忍不住了。
  路文良早上才擺開攤子升起煤爐,鍋裡還沒下土豆呢,就聽到小吃街靠近大馬路那邊的盡頭處一陣喧嘩。
  雖然平時這裡也很吵鬧,但是吵鬧到隱約能聽到尖叫地步,可著實只有這麼一次。
  他也不慌,先將兩桶煮熟的剝好皮的土豆拿油布蒙好,拎到單元門裡的樓道下藏好,乾淨的蜂窩煤框子也踢進門裡,只留下一口半熱的大鍋和少許豬油,路文良手上捏著鍋鏟揮動了兩下,眯著眼睛看著劉長風走來的方向。
  在盤龍會混的人沒幾個有文化的,鄭潘雲自己不讀書,就歧視讀書人,總覺得書讀多了窮酸又愛掉書袋子,手無縛雞之力的又不能幫忙打架,更別提讀書人的是非觀常常與他南轅北轍,一幫子和鄭潘雲一起打下江山的老人和他也相差無幾,提拔助手任人唯親,當然高明不到哪裡去。
  以前的路文良當局者迷,但現在的路文良早已旁觀者清了,那時候的陳榮西不和鄭潘雲計較,有可能還真不是忌憚盤龍會勢力的原因,在他女兒被綁架之前,陳榮西估計根本就沒將盤龍會當成一個合格的對手過!
  現在想想也是,雖然兩個幫派的管轄範圍不相上下,人員發展也差不多,但城西北的富庶繁華是東南能比得上的嗎?光是一個市中心加上一個第二市中心健康路,西建幫每年的收入估計就甩了盤龍會一整條街,但好在盤龍會一群四肢發達的打手戰功赫赫,路文良又一肚子壞主意出不乾淨,盤龍會才好歹沒在西建幫爬起來那段時間內迅速的衰敗。
  想到這裡,路文良忽然一個恍惚,總覺得有什麼被自己遺漏已久的真相在腦中流竄,呼之慾出。
  但不待他想的更多,來人已經排開在他眼前站定,劉長風戴著頂黑色的牛仔帽躲在眾人後面,一個黃色頭髮的年輕人一揮手:「喂!」
  路文良定睛一看,肚子笑的打跌,臉上絲毫不顯。
  只見這人剃了一個規正無比的西瓜頭,整齊的好像是倒扣著一個大碗公剪出來似地,唯獨在額頭中央分割線那裡削出一個碩大的缺口,把一半兒西瓜頭一分為二,如同一本厚厚的新華字典翻開蓋在上面,一雙鬥雞眼加稀疏的倒掛眉,臉大的好像給人剛扇了十來個巴掌,表情卻帶著說不出的憂鬱來。這人打了個鼻環,打了個唇環,右耳朵七八個耳洞,脖子上串了老粗的金項鏈,土爆氣息濃鬱撲鼻,身上穿了一件不倫不類的花襯衫,下頭套了個四色的喇叭褲,一條褲子從膝蓋處一分為二,右上大紅,左上嫩綠,右下明黃,左下粉紫,褲腿處還繡了一對翩翩起舞的蝶戀花。
  這……便是非主流的始祖啊!嗚呼哀哉!
  看到他打扮路文良也差不多明白了此人的智商,再看他身後的小弟,雖然比起這人要稍微低調一些,但一個個的比起神經病來也不逞多讓。
  勉強忍住笑意,路文良捏著鍋鏟問:「你是誰?」
  那人回頭看了劉長風一眼,劉長風一臉冷豔高貴的將帽簷向下拉了一些:「給他點教訓!」
  幾個人得了命令,像是餓了十來天的野狼,紛紛眼冒綠光的撲了上來,抓著眼前看到的一切東西就開始朝地上砸。
  現場頓時一陣尖叫,擺攤的女人們嚇得不輕,紛紛躲的老遠。
  這些人也只是砸東西,並不敢傷人,這畢竟不是奉的鄭潘雲的命令,事情鬧大了有他們喝一壺的,劉長風請他們吃了半星期的好飯,這才請動了這麼不小的一群人出面威嚇。
  路文良不慌不忙,手拎鍋鏟不動聲色:「你這是什麼意思?」
  一旁十來個人嗷嗷叫著砸東西成為了背景,劉長風很得意,雖然很遺憾這群膽小鬼不敢下手打人,但打砸東西已經足夠將鄉下人嚇唬死了,想到趙婷婷窩在他懷裡撒嬌時請求的事兒,劉長風朝著路文良獰笑:「你倒是挺有手段,死老太婆好幾天聯繫不到人,我查了一下,房子已經過戶到你名下了。」
  路文良盯著他,劉長風於是繼續說道:「我問過你敬酒罰酒你要吃哪一樣,給了你敬酒你不當回事,那我只能出此下策了,我可沒有騙過你,在海川這個地方,想捏死你這麼個鄉下人,實在是太容易了。」
  看到他自負的模樣,路文良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更好。
  他那攤子統共也就是兩隻鐵鍋一個木架加煤球爐,一群人將醬油都搬起來砸了,再找不到東西,於是紛紛停手圍攏,嘴裡叫著:「劉哥!」
  劉長風霸氣側漏的一擺手,隨後對路文良翻白眼:「我這人最不愛來虛的,現在你就給我個準話,健康路的房子你打算怎麼辦好。」
  他原以為這一下該可以將路文良嚇出膽汁來,想當初他帶著一群的兄弟去打討薪的民工,一人一隻麻袋套住就往死裡揍,揍得人口鼻冒血再打砸一通,就沒有辦不成事兒的,他也向來為自己的權利和能力自豪不已。
  路文良卻忽然笑了起來:「你來的晚了一步,劉阿姨已經把房子過戶給我了,你要是帶種的話,今天就讓人去那邊把房子給砸了,再不濟把我打死在這裡也沒關係,要房子沒有要命一條,我倒要看看我死在這裡了,你老闆是保你還是不保你。」
  劉長風的臉色冷了下來。
  他未來丈人家雖說不是家財萬貫的,可有房又有車,算是海川的中產階層了,趙婷婷能看得上他這麼個小混混,她父母可絕看不上他,要是這一回那麼簡單的事情都被他搞砸的話,在女朋友父母面前,劉長風該更抬不起臉了。
  眼看路文良一副油鹽不進的鳥樣,他心頭火起,腦子裡亂嗡嗡的就湧起一股煩躁:「你他媽什麼意思!」
  路文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橫豎往那一擺:「就這個意思!」
  「操!」劉長風愕然的大罵了一聲,估計怎麼也沒料到自己會碰上這麼個不怕死又不要臉的對象,一時之間真的還想不出該怎麼對付更好,眼睛瞪得比牛大。
  怎麼辦?打人?這裡是西建幫的地界,打出人命來怎麼辦?
  砸?都砸乾淨了,還有什麼東西可砸的?
  但手底下這一群兄弟們目光炯炯的看著,劉長風要是就這樣灰溜溜的走了,那臉面也可以算是丟乾淨了。
  他進退兩難,看著路文良更加面目可憎,忍不住抬起手就想來一拳……
  ……
  ……
  唐開瀚推開了兩個文件,上頭密密麻麻的條列不知道怎麼排版的,看得他腦袋一個賽兩個大,滿腦袋都填滿了路文良那小子在停車場裡奪路而逃的背影。
  小助理一出去他就後悔了,怎麼就說了不用呢,盤龍會再不濟也不是吃素的,路文良那小子什麼背景唐開瀚沒有不清楚的,對上這麼大一幫人不吃虧才怪,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還是十來個人圍毆他一個。
  唐開瀚這就煩躁了,他一邊覺得自己不該因私廢公,路文良還沒和他有什麼關係呢,這一去要是暴露了漢樓在海川的勢力那可真是得不償失,另一邊又忍不住去胡思亂想,漢樓裡偶爾也會有一些這樣的地下活動,畢竟兄弟們都要吃飯,在沒有發家之前還是要接一些這樣的小生意的,那些被揍的人端看下手者的輕重,骨折腦震盪都不算是大傷,動輒切胳膊潑硫酸的也不是沒有,倘若路文良碰上的恰好是那麼一群沒天良的玩意兒,那可怎麼辦好?
  一下子又是瘦瘦小小的路文良趴在電視台門口滿眼狡詐的的大聲嚎啕,一下子又變成他冷若冰霜的在馬路上瞎走,一下子又想起他拎著大鍋鏟滿臉嚴肅攪土豆的模樣,各種畫面從眼前閃現,冷不丁就看到路文良滿身浴血缺了兩條腿躺在自己眼前,一雙原本滴溜溜的眼珠子被挖開,只剩下兩個血肉模糊的黑窟窿。
  唐開瀚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
  他刷一下就站起身來,揮手抓過披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朝外走。
  門口的助理整理了新的檔案正準備敲門,唐開瀚一陣風似地走了出來,他一愣:「唐總……」
  「閉嘴,」就聽到唐開瀚沉穩的聲音遠遠的從那頭飄了過來,滿腔煩躁,「我馬上回來。」
  沒有開酒店的公車,唐開瀚私下在停車場停著一輛黑色的紅旗,放的外地牌照,一點不起眼,拿口罩給自己戴好的同時,唐開瀚一踩油門就衝了出去。
  超速是肯定的了,連闖了四五個紅燈才開到郊外那邊,路文良的地址他背的滾瓜爛熟,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地方,只是他租住的那一處房子道路太狹窄,嘗試了一下不能開進去,唐開瀚低聲罵了兩句髒話,木著臉開始棄車跑,好在並不難找,一條路空空蕩蕩的就一個單元門口圍著裡三層外三層的人。
  一身正式服裝的唐開瀚在一群睡衣拖鞋的老太太群中看上去異常顯眼,看著他討債的眼神眾人都不自覺的讓開一步,跑了一長段的人連個急喘都沒有,冷颼颼的就走了進去,帶著口罩四下一看,地上一灘血,人呢?



☆、第二十三章

  那血自然不可能是路文良的,他那種脾氣要是真出了血非得鬧的天翻地覆不可,現在電視台還有認識他的人呢,真要是鬧到檯面兒上,盤龍會不倒,劉長風也會被鄭潘雲燙去一層皮。
  劉長風剛剛抬起拳頭想要揍人的時候路文良一鍋鏟就揮上去了,他這鍋鏟是特製的,平時要鏟貼在鐵鍋上焦香粘人的土豆鍋巴,所以普通的鈍面根本不好用,要專門送到鐵匠鋪給敲成鋒利如同刀刃那樣薄的厚度,這樣才好一氣將於鍋面依依不捨的土豆敲下,所以這一鏟子劃過去的效果可和刀子比起絲毫不差,路文良吃準了劉長風不敢將事情鬧大。
  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有些猶豫,畢竟上輩子和他劉長風打交道不多,也不敢篤定他到底是什麼樣一個人,但剛剛兩句話之間,路文良心裡就已經墊下一個底了。
  面多十來個人的逼迫他還這樣寸步不讓,真有底氣的人早就大拳頭揮過來了,他們十來個人還怕打不過路文良一個?可劉長風還真就只敢色厲內荏的撐著鼻孔喘粗氣,路文良不敢先動手,多講了幾句,這傻孩子還真就赤手空拳的打上來,一群小弟們就站在一邊兒圍觀。
  見了血之後劉長風有點癲狂,路文良也不敢小覷他,還很提防的做好了一場硬仗的準備,沒想到還不見劉長風動手,後面看熱鬧的一群兄弟就搶先把人架著走了。
  他雞血上頭,帶來人裡卻有理智的,都是一個幫裡兄弟,為了頓飯出來撐下場面的,誰還真的做好了吃掛落的準備?要鬧到了派出所,那盤龍會那裡肯定是瞞不過去了,最怕的就是西建幫的人借題發揮坑他們一筆,那即便是逃脫了牢獄之災,出來之後他們也得被鄭潘雲狠狠的教訓一頓。
  路文良攥著沾血的鍋鏟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就蹲下來收拾東西,兩個鍋子被砸的稀巴爛,煤爐也破了,調味料撒了一地混合著爛菜葉子一片狼藉,他邊打掃著邊就有點憋屈,要早知道自己會和劉長風來這麼一場,上輩子他真就該抓緊了機會狠狠的教訓這小子一頓。
  市場裡的老人家同情他又不想惹麻煩,剛剛那麼長一段時間的爭執全都在袖手旁觀,現在人走了,眾人就有些羞愧,不論再怎麼強橫的人,他們這些看熱鬧的一擁而上總沒有收拾不了的道理,但剛剛還真的就只有路文良一個小孩子受欺負。
  眾人上來搭手替他打掃,路文良的掃帚被奪了,一老爺子一面推他進單元樓一面嘮叨:「去……去洗個澡啊,這兒叔來,唉,你咋惹上了這麼個麻煩呢……」
  路文良輕聲道了謝,拎著之前藏在樓梯下的土豆和湯鍋煤球上樓去洗漱了一把。
  ……
  ……
  唐開瀚心裡揪得慌,地上那一小攤血紅殷殷的刺目,紮的他眼眶生疼,就像是兩個眼珠子裡被塞進了對帶刺的異物,漲得難受。
  「他人呢!」聲音有些壓抑。
  打掃的眾人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大家都很是羞慚,剛剛明明不該袖手旁觀的。
  唐開瀚額頭的冷汗一下就下來了。
  他在怎麼穩重成熟,到底只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能做到喜怒不形於色已經很不容易,但現在胸前鼓雷似地心跳令他不禁懷疑起自己是否還沒有修煉到家。
  只不過是一個稍微上眼些的陌生人,連朋友都算不上,加在一起沒有說足二十句話……
  伸手把口罩扯了下來,唐開瀚一臉慘白。
  「小夥子啊……」有大媽看不下去了,這人不像是來找麻煩的,「你找的是哪個啊?被打的還是打人的?打人的已經走了,被打的在樓上,你去找他吧。」
  唐開瀚忽然回頭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看的大媽冷汗如漿,然後他若無其事的一板臉,戴上口罩推開單元門上去了。
  「哎喲哎喲……」看他走了,好幾個人丟開掃把拍著胸口惶惶,「嚇死人了,這是來討債哦……」
  ……
  ……
  路文良捏著筆在檯燈下寫著什麼東西,厚厚的一疊子,偶爾回過頭在前面改個錯字,再咬著筆桿子思考一會兒,要如何將語句寫的不帶個人情感色彩。
  劉長風他們既然沒打算給他留活路,那麼路文良也沒必要一直假惺惺瞎客氣了,在盤龍會呆了那麼多年,別的不說,盤龍會的業務他還有不清楚的嗎?不說名面兒上的兩家酒吧和一間後來開業的咖啡館,私底下,盤龍會來錢的管道可真不多。
  其中佔小頭的就是社會上的私人業務,比如說尋仇啊、討債,盤龍會比較沒下限,打民工和倒賣黑車也略有涉及,這樣沒品位的事情路文良上臺就給禁了,但在那之前,可是所有幫裡人都不陌生的工作。
  而佔大頭的……
  那就不是市場部的事情了,自有鄭潘雲的心腹負責。
  其中一個,就是統計部的部長,劉長風的表叔,他主要負責和中緬貨商接頭取貨,再分批讓底下人在盤龍會轄區內的酒吧裡兜售,另外在北方那邊小額的偷些石油,別看這些東西利潤大,實際上鄭潘雲的路子並不寬,能搶到的也不是多麼了不得的貨,數量則更少,生意興隆的時候,也不過堪堪維持他在幫派裡的奢侈生活。
  沒看幫裡多少年都不發獎金的嗎。
  劉長風的表叔大概是比較想要培養自己這個侄兒的,許多生意也聽聞在扶持侄兒接手,劉長風拿半個人的工資幹兩個人的活兒,鄭潘雲當然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而現在這種情況,反倒剛好給了路文良一個對付劉長風的餿主意。
  算算時候,放在上輩子,這時候的路文良在百般辛勞的生計壓力下已經開始或多或少接觸到盤龍會了,盤龍會在這時候的重心,文件裡曾經纖細記錄過……
  恰好該是鄭潘雲從金山角毒梟那兒訂來的那二十五千克貨,路文良連在哪個碼頭收貨都能記起來,白紙黑字的,無比清楚。
  劉長風表叔跟了鄭潘雲將近二十年,沒道理現在的事情不讓他負責,那麼作為已經榮升主管的劉長風,又怎麼能聽不到一點風聲呢?
  詳細的將取貨的地點、數量、參與領導以及銷售管道記錄下來,又想了想,回憶起一些在下線發展銷售管道的負責人,路文良一一記下,又重頭看了一遍,覺得沒什麼疏漏的了,疊好紙塞在褲兜裡,他打算去趟網吧,把這些東西打成電子檔存好,再去一趟臨市列印。
  房門忽然有序的響了三聲。
  他瞬間神經緊繃起來,扭頭看向屋外,漆黑的走道常年不見光,此刻仍舊是黑洞洞的。
  親手將桌椅放好,摸到廚房捏住把菜刀,又翻出枚鋒利的水果刀插在皮帶上,路文良緩慢的靠近大門,貼在房門上聽著屋外的動靜:「誰!」
  無人應聲,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路文良一咬牙,握緊菜刀,毅然的將手放在門把手上,屋外如果是來找麻煩的,先吃他一刀再說!就算是死也必須要拉個墊背的!
  打開門的同時路文良迅捷的閃身後退了五六步,整個身子貼在牆上,唯有手上鋒利的菜刀閃閃發光。
  藉著門外的光線,路文良看到站在門口高大的男人。
  他一時竟然也沒能認出來,畢竟唐開瀚此刻穿的並不像他,外套搭在手上皺巴巴的,襯衫也解開了兩個鈕子顯得隨意,腳上還有樓下踩到的爛泥,褲腿上斑斑點點,唯一令路文良熟悉的,也只有那個一如既然沉悶的大背頭。
  這髮際線……
  路文良挑眉,不敢置信的開口:「唐先生!?」
  唐開瀚不請自入,還鎖好了門,在牆壁上摸到燈開關之後按下。
  看他戴著口罩活像007出巡的蠢樣,路文良很驚愕,唐開瀚幹嘛無緣無故打扮成這樣子來找他?
  「……唐先生……」眼見唐開瀚旁若無人的打開房間門把外套丟了進去,然後慢吞吞的摘了口罩到廚房去洗手,路文良忍無可忍的開口,「您不想解釋一下您想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嗎,我一個月付了二百房租,這裡是我的地方!」
  唐開瀚洗乾淨手,對路文良廚房裡的高壓水喉稍微有點不滿,他轉了一圈沒找到擦手的地方,又繞過屋子的主人跑到衛生間去抽了兩張紙。
  路文良被他搞得沒脾氣了。
  更何況他也不可能真的發大火,唐開瀚這人他惹不起,頂多只能勸他離自己遠一點,越遠越好。
  低頭擦手的唐開瀚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圍著路文良繞了那麼幾圈,看他說話中氣十足站姿也沒有不自然的模樣,應該沒有受傷,他可算是放心了一點,慢吞吞說:「你怎麼撞到盤龍會的人手上去了?」
  路文良皺眉,唐開瀚的手伸好快,劉長風到這裡找麻煩直至離開,也不到一個小時,他現在居然就有了最精確的消息。
  現在找上自己,他有什麼企圖?想摸一摸自己是否和盤龍會西建幫有淵源?想看看自己手上有沒有動搖盤龍會根基的短處?或者想找個突破口拿下劉長風做些小動作?
  路文良沒法兒不多想,漢樓是什麼地方,華中第一大黑幫可不是吃素的,和他們打交道得先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否則一個不小心估計就會被弄丟了。
  更何況,不論是上述的哪一種原因,也輪不到唐開瀚親自趕來現場,然而現在他不光到了,而且還到的迅速到的一身狼狽,這裡有什麼他很重視的東西麼?難道從那麼早之前開始漢樓就在打盤龍會的主意了?
  面無表情的盯著唐開瀚,路文良想要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一些什麼,但遺憾的是唐開瀚除了面癱什麼表情都沒有,自然也是什麼情緒都讀不出來。



☆、第二十四章

  看唐開瀚似乎是想留下來吃晚飯的樣子,路文良無奈了,他本以為之前幾次和這位唐先生的相遇都是偶然,雖然任性到在街上碰到一個闔眼緣的陌生人就強拉硬拽要去吃飯的事情路文良從未聽聞,但保不齊這世界上還真就有這樣的二缺,但這一回人家是光明正大找到家裡來了,路文良即便是想忽略也無從做起。
  唐開瀚這人得罪不起,路文良卻也不像和他周旋,眼見這人大馬金刀坐在自己房間裡似乎不願走了,他惹不起躲得起,拎著自己的小布袋打算先走。
  唐開瀚盯著他:「你去哪裡?」
  路文良當做沒聽到。這神經病,蹬鼻子上臉的,跟他再說幾句話還不定出什麼壞事兒呢。
  才把門拉出條縫後背就襲來一股風,唐開瀚大手將房門給按上,又一次落下反鎖,皺著眉似乎覺得路文良很不可理喻:「你還要出門?你在老校區盤龍會的人動不了你,可你要是走出兩條街以外,那就進了盤龍會的管轄了,你和劉長風到底有什麼矛盾?」
  路文良也知道自己這樣冒險,劉長風吃了他的虧,是斷不可能就這樣輕輕放下的。
  但打從一開始這事兒就不可能善了,趙婷婷多少年沒見過了,第一面就要奪他的房子,如果還是那和和睦睦的一家人,身為弟弟,路文良白送她一套也絕沒二話,但彼此心裡都清楚,他們如今的關係就是連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比不上了,劉長風能來大張旗鼓的威脅路文良,後面沒有趙婷婷的手筆,說出去誰都不會信,趙婷婷能這樣逼他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踟躕不前,當斷不斷,早晚要被生吞活剝下去!
  盤龍會的勢力雖然和漢樓不能比,但捏死路文良這麼個無權無勢的小人物真的不費力,劉長風但凡聰明一些,完全可以避過鄭潘雲的耳目將路文良神不知鬼不覺的弄消失,他只是太蠢了,卻也有可能是一時間沒有想出好主意,一旦他狠下心想明白了,路文良的好日子肯定要到頭。
  路文良的字典裡沒有坐以待斃這四個字!不提前出手就是個死,他既然好不容易才得來這一次重活的機會,就絕不會容許自己在陰溝裡翻第一道船!
  更何況,路文良並不信任唐開瀚,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唐先生一切所作所為都顯得很不合常理,第一次上前來搭訕就好像神經出了問題,第二回更是趁火打劫開車拉人就走,這次乾脆直接找到家裡來了,一副熱絡熟稔的模樣,他是誰啊?
  路文良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他不會妄自尊大亦不會妄自菲薄,他身上沒什麼值得人圖謀的外物,錢財一概皆無,但現如今和劉長風鬧出了這麼檔子事兒,半路唐開瀚又強勢插入,就已經開始涉及了海川市幫派內的陰私,他是真的放心不下。
  所以路文良就顯得有些冷淡:「唐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這是我的私事,唐先生還是不要插手太多。」
  唐開瀚一手扶在門上,低頭看著路文良,就笑了起來,笑容挺淺,嘴角勾了那麼一下,勉強能令人察覺他愉悅的心情。
  「你在懷疑我什麼?不要多想,我只是碰巧聽說你惹了麻煩,專門過來替你解圍的而已。」
  路文良並不相信,解圍也不是這樣解的,找茬的人走光了他來了?來了洗手等吃喝?
  唐開瀚發現路文良眼中的譏誚,笑容僵了一下,也有些後悔自己舉棋不定,早知道也該早一點來的,他一個遲疑反倒失去先機,讓路文良對他態度更加不確定。
  唐開瀚有點沮喪,他也不明白自己為啥要來吃力不討好的跑這一趟,現在海川酒店開業不多久,他在華中的勢力也只有不多的部分在慢慢朝著海川滲透,這時候如果被盤龍會或是西建幫的人注意到,那麼他日後的計劃要實施起來自然會多上很多波折,可到了最後他還是被莫名的力量驅使來,剛到單元樓時看到門口那一灘鮮血時,他驟起的心跳把他自己都嚇得不輕。
  發現路文良平安無事的剎那,唐開瀚是有點後怕的。這感覺有點類似洗碗的時候滑溜溜的瓷碗從手掌脫落的那一剎,接住盤子時仍舊會餘下不輕的悸動,生理反應,唐開瀚壓制下來後也並不覺得自己和平常有什麼不同。
  他這人朋友不少,但看上眼的不多,路文良是唯一一個話都沒說一句就讓他唸唸不忘的叨念了幾年的人物,想當初在電視台門口的驚鴻一瞥,這小子髒兮兮的一張臉上掩飾的極好的狡詐算計,就讓青春年少的唐開瀚清楚的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他自恃自己心智高年少有為,小小年紀就開了這樣大的一家酒店,但在那之後他才發現,其實在很多方面,他實在是有太多不足之處了。
  就好比戲,笑容、哭腔、委屈、卑弱。
  讓他來演,絕不可能做到路文良的十之三五!
  他太傲了,年紀小時尚且以為這種傲氣該被敬稱為風骨,但路文良的那一場自我保衛戰如同冰涼徹骨的井水兜頭潑下,醍醐灌頂之後,唐開瀚像是嗑了大還丹,脫胎換骨有了質的飛躍,短短幾年之間跌跤爬起,吃了種種苦頭,才在海川市的商業圈裡闖蕩下了赫赫的名聲。
  路文良對他一無所知,唐開瀚卻在這幾年間無時無刻都沒有忘記過路文良,上天都讓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見面,這讓身為唯心主義忠實推崇者的唐開瀚都禁不住認為這是上天賜予的緣分,十年尚且修得同船渡呢,他和路文良幾次相見了?
  唐家主母是大戶出身,一生平安順遂沒有過多雜欲,她信佛,唐家也有個專門為她修築的佛堂,唐開瀚耳濡目染這樣多年,多少也會在心裡留下一些痕跡。
  不過他也不是沒有眼色的人,路文良不喜歡他,甚至是在戒備著他,唐開瀚瞎了才能看不出來。
  但他也同樣莫名其妙著,他現在的身份只不過是海川大酒店的項目經理,酒店裡能有什麼項目?他差不多也管著總經理的事情了,但酒店的所有人並不是她,有心人去查,也最多只能查到唐開瀚這人出生在閩東世家,祖輩經商,履歷算不上乾淨,但絕對挑不出令人懷疑的地方。
  在這樣的前提下,路文良對他的戒備可以說是來的有些牽強。
  但好在唐開瀚也明白自己和人家前幾次的見面都表現的異常唐突,要是正常生活中碰上那麼個人,不生氣大概也是不可能的。
  「好了,別鬧脾氣了,」於是他說,「劉長風雖然很蠢,但我也知道他的底細,他親戚們都不是吃素的,你一個小孩子幹嘛要去拿雞蛋碰石頭,這是不自量力你知道不?」
  「……」路文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這會兒有點惱怒。
  眼看時間已經在僵持中過了將近一小時,再不出發去臨市,他的一切計劃都面臨被打亂的危險,路文良對攪局的唐開瀚越發看不順眼,但他多少還留著一些判斷力,唐開瀚日後能眼睛都不眨的任由鄭潘雲被人千刀萬剮,路文良也從未在鄭潘雲嘴裡聽到和漢樓合作的事宜,這就代表唐開瀚實際和盤龍會是沒有什麼實際利益關聯的,他現在出面說這麼些話,雖然不中聽,但也能讓人明白其中的善意。
  於是思考了幾秒鐘,路文良當機立斷:「既然唐先生一定要管,那麼你開車子來了嗎?」
  「啊?」唐開瀚有點不解,他開著車呢,就停在巷口。
  「那就更好了,」路文良點頭,率先將唐開瀚按著門的爪子扒拉開:「幫人幫到底,你都來了,也別那麼輕易走了。」
  ……
  ……
  「這可怎麼好!」
  接到電話匆匆趕來醫院,趙婷婷和方雨心兩個人焦急不已,手拉手緊張的徘徊在手術室外,心亂如麻。
  好容易等到紅燈滅了,人被推出來,趙婷婷急出一頭冷汗撲上去噓寒問暖,劉長風局麻無法動彈,臉腫的像豬頭,縫了整整八針。
  送到病房之後才說了事情經過,趙婷婷大哭的撲到母親懷裡,一張嬌豔的臉被淚水打濕,泣不成聲:「媽!他是什麼意思!他就那麼看不得我們過的好嗎!」
  方雨心一個勁兒的流眼淚,羸弱的盈盈欲墜,明明這個年紀的人了,卻分明還有一種難言的獨屬於女性的柔美。
  她心中轉動飛快,自己獨有一番思量,臉上雖然只看到悲傷,但除去被趙婷婷眼淚影響,方雨心並不是個沒有心思的女人。
  相反,當初因為家庭原因嫁給路功,她從不認命,也一直以弱勢的身份在家中掌控著一切,最後,更是在身負婚姻的前提下綁走了周口鎮的首富趙志安,趙志安對她死心塌地,更兼有一個兩人愛情的結晶,方雨心在這個家裡,穩若磐石。
  原本她以為自己的人生就可以這樣富足平安的過去,但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出現變故。
  和路文良相遇真的在他的預料之外,路功既然娶了安與鄉那個趙家的女人,那麼路家的日子可想而知必定過的雞飛狗跳,趙家在安與鄉那就是個笑話,老幼不分主枝混亂,族譜上世代守宗祠的趙春秀一家窮的叮噹響,旁支兒的幾個親戚卻四處做生意,一個族家混到了這種地步,還能教出什麼有出息的人?趙春秀她爹殺了一輩子豬,她媽凡有不順心就被打,她自己更是二年級就輟學幫忙放羊,去菜市場買個菜都要偷摸一根黃瓜倆土豆的,這樣的女人,眼界能有多高?
  有這樣的後媽,路文良能順心上學的概率,太小了。
  方雨心一直就不喜歡自己的兒子,當年嫁給路功,她也是迫不得已,她原本也是城市戶口的人,父母都是有文化的中學老師,被下放到周口村做知青的時候,她爸媽在一場打砸活動裡被石磚砸中腦袋一命嗚呼,兄嫂和她一直不親近,在父母死後變賣了家裡的房產搬遷到帝都,方雨心回城不能,又沒有勇氣當逃兵,那時候,路功就一直在身後默默的幫助他。
  路爺爺在世的時候,方雨心其實也沒那麼多心思,她是個文藝青年,也崇拜比她更有文化底蘊的老人,因為父母離世兄嫂失去聯絡,方雨心孤苦伶仃連個安身之所也找不到,在村長的牽線搭橋下,就嫁給了出生書香世家,也很疼愛珍惜她的路功。
  然而在一時衝動賭氣般的婚姻成為事實後,方雨心回歸了理智,又怎麼能安心過著這樣的日子?
  路爺爺在時尚且能壓制她一二,可方雨心也完全無法強迫自己對她萬般看不上眼的路功一心一意,恰逢此時,搬離周口村的第一家萬元戶,趙志安和她有了瓜葛。
  趙志安的老婆是個典型的鄉野村婦,打字不是一籮筐,趙志安當年讀過高中,眼界也寬,種植果園發了第一筆財,就迅速在村裡搞魚塘養殖,養出了一個萬元戶。
  趙志安對她很捨得,手錶裙子自行車,只要她要的,絕對不說二話。
  久而久之的,方雨心的心思,也就不知道怎麼的慢慢大了起來。
  路爺爺死後,她更加肆無忌憚的著手離開的計劃,帶著一早和趙志安生下的女兒,方雨心將趙志安的一顆心牢牢的拴在了自己身上,最後毫無懸念的擠下了趙志安那個粗鄙的老婆,帶著孩子和丈夫遠走高飛!
  路文良的另一半血脈,讓她看一眼都覺得膈應,然而在得知路文良被打的時候,作為母親,方雨心還是非常難過的。
  可她理智的沒有選擇站在媒體面前,就算出來了,她也幫不了那孩子任何東西,何必多此一舉?
  更何況她已經在家裡呆到他十四歲,作為母親,方雨心自認仁至義盡了。
  沒想到在那樣艱難的環境下路文良還能到市裡讀書,一時間方雨心的心情複雜不已,也不知道是羞憤更多還是自豪更甚。
  她正默不作聲著,忽然聽見一聲清脆的玻璃碎響,抬眼一看,趙婷婷已經氣紅了眼,伸手將一個玻璃水杯砸在地上,憤聲說:「路文良太過分了!我要報警!告他故意傷人罪!」
  


☆、第二十五章

  方雨心心頭一震:「你瘋了!那是你弟弟!」
  趙婷婷歇斯底里的搖著頭:「我沒有這樣的弟弟!」
  方雨心不說話了,眼神轉而盯著劉長風。
  她並不贊同將這件事情鬧大,劉長風上班的地方並不風光,這讓她對外都介紹女兒的男朋友為高級精英白領,平靜的日子過了那麼久,假如真的讓員警介入,進出家門,洩露了風聲,那麼她經營了這麼久的富貴閒人姿態必然被戳穿。
  趙志安的事業正處於瓶頸期,他的水產生意雖然賺錢,但成本也大,一家人搬到市區之後又多了許多額外的開支,這使得之前的「萬元戶」根本行不通了,想要打通關節拓寬事業,就必須和政府部門保持良好的關係,這個時候,爆出趙志安的未來女婿是混黑道的,這讓機關那邊怎麼想?
  不論從任何方面考量,報警、鬧大,都不是個好主意。
  接收到岳母的視線,劉長風垂眼沉思了片刻。
  能報警才有鬼了。
  沒看到進了醫院那麼多一起來的兄弟們霎時鳥雀盡散嗎?誰都不想和他綁在一條船上背黑鍋。老大鄭潘雲不是個大肚量的領導,作為幫派內管理內部事宜的部門主管,劉長風見過不少因為犯到鄭潘雲忌諱從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用公務來報私怨絕對是不那麼光明正大的事情,表叔和他雖然掛著個親戚的名頭,但平時並不算是特別照顧他,只是看在親戚的面兒上會幫襯他一二,但這種幫襯的前提,是劉長風自己也得爭氣。
  接私活的人不少,劉長風絕不是獨一個。
  但無論如何,這種事情,決不能讓鄭潘雲聽到風聲。
  他想明白,立刻肅容對趙婷婷說:「媽說的對。」
  見趙婷婷柳眉一豎又要發怒,他連忙伸出一隻手來在床邊艱難的摸索,抓住趙婷婷一隻細白柔荑拉了拉,眼神懇切:「他畢竟是你弟弟。」
  趙婷婷又哭了,她滿腹委屈,一時間竟然無法想清為什麼家人都不能理解自己。
  弟弟,弟弟!
  誰願意有這麼個弟弟?又不是一個爹媽的,同母異父而已,誰願意為了這樣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弟弟忍氣吞聲?
  她直搖頭,哭個不停。
  劉長風眼中不著痕跡的閃過一絲不耐,趙婷婷渾然不覺,又想說些什麼,被方雨心眼疾手快的一把摀住。
  「你好好休息」,對病床上閉上眼睛的劉長風草草說了一句,她轉頭神色莫名的看著趙婷婷,「我們出去說,讓小風好好休息。」
  兩人出到病房外,才掩好門,趙婷婷就立刻不忿說:「媽!你怎麼回事啊?都什麼時候了還幫著路文良!」
  「你動動腦筋好不好!」壓低嗓門,方雨心氣不打一處來,這個女兒也不知道到底是像誰,這麼長時間來她最擔心的就是女兒的情商,趙婷婷的性格幾乎是和路功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說風就是雨,片刻也不會轉動腦筋,明明不是路功的種,怎麼偏偏就耳濡目染了路功的不著調呢!
  「你沒看到小風的眼神不對了?什麼時候你能細心一點?你以為嗓門大就能解決事情嗎?」
  趙婷婷只覺得心頭憋了口惡氣,無處紓解,堵得她即將爆炸。
  「那你讓我怎麼辦!」
  方雨心溫柔的神情有那麼一瞬臨近在崩塌的邊緣,要是可以的話,她真想抬手給女兒一耳光讓她清醒清醒。好在她並不是這樣衝動的人,趙婷婷是個天生反骨的孩子,牽著不走打著倒退,這一巴掌真下去的話,兩個人的母女關係估計也要臨近冰點了。
  她已經四十多歲了,再想生孩子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趙志安前妻名下還有個虎視眈眈仍在拿撫養費的孩子,沒有了趙婷婷,在趙家,她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方雨心後悔死了,趙婷婷的短處她也是最近路文良出現才看出端倪,從前沒有出現過類似的大波折,她竟然完全不知道趙婷婷竟然是這樣衝動易怒的個性,她現在已經到了這個年紀,再想糾正過來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要是早知如此,她絕不會在小時候這樣嬌慣這個女兒。
  怎麼就不是個兒子呢……
  要是和趙志安生下的是個兒子,她如今何必這樣操心?
  但沒辦法,面對愛鑽牛角尖的趙婷婷,她只能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如既往的端莊賢淑表現:「不是媽說你,你什麼時候才能讓我真正放心下來?!」
  「你看看你剛剛的表現,歇斯底里,無理取鬧。你以為男人會喜歡你這樣性格的女人嗎?婷婷,你長得漂亮,但,漂亮不代表你能一直這樣任性!」
  趙婷婷有些不服氣,她性格一貫如此,要真的是方雨心說的這樣,那身邊圍繞的一圈狂蜂浪蝶又代表了什麼?
  方雨心看她神情,就猜出一二,嗤笑一聲,「你還不服氣?我問你,為什麼那麼多人追求你,你就選擇了劉長風,明明他不是最優秀的那個,你為什麼死心塌地的和他在一起?」
  趙婷婷聞言臉上升起一抹紅,「媽……我……他雖然不如別人那麼好,可是他脾氣是最好的,對我也最體貼,和他在一起很開心……」
  「這就是了!」方雨心一皺眉,拍了女兒一下,「就咱們倆在你做什麼樣子!你都說了你圖他脾氣溫柔對你好,那你怎麼就不明白男人最需要女人什麼呢!」
  趙婷婷一愣,抬起頭來盯著方雨心,片刻後錯愕的明白了什麼。
  「臉!看不了一輩子,你現在年輕美貌,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難道你美貌不在,小風就會和你離婚嗎?女人最重要的是腦子!你都知道要找一個脾氣好對你好的男人,那小風為什麼要一直忍受你的壞脾氣和任性?你還沒有漂亮到那個份兒上!婷婷!」
  趙婷婷終於聽進去了,眼眶一紅,但還是很不情願的強嘴:「這件事情明明就是路文良的錯……你和我說了那麼多,不就是不想讓我去警察局告他嗎?我不去不就是了。」
  「誰和你說他了?」方雨心怒容一斂,唇角勾起一抹輕柔的淺笑,「既然分開了,我就不會再管他。你還不明白嗎?小風他做的是什麼生意?你這回讓他去幫忙,找的是誰的面子?鬧大了,你以為小風能落得好?」
  「要我說,你還是多考慮考慮,別那麼早就把終生託付給他了,」對未來女婿辦事能力有些失望,方雨心想的更深遠了些,總覺得劉長風似乎不像他話裡說的那樣有前途,「這件事情以後再說,你沒看出來,但媽看出來了,這次的事情他做的不夠乾淨,但還在你面前撐面子呢!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這件事情揭過去好了,要給男人留點面子。」
  咬著嘴唇,趙婷婷垂眼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講話尚餘著鼻音:「那……健康路的房子……就這樣算了?真不要了?」
  「你還盯著這個!」對眼界淺的女兒方雨心幾乎無語了,抬手敲一下她,嘆口氣,「這事情不用急,你再去留意一下附近有沒有出賣的房子,實在不行的話,備些東西,媽替你跑一趟。」
  路文良……
  方雨心的心中仍舊有著濃重的印象,那畢竟也是她的親生兒子。
  雖然從小都在刻意忽略他,但一起生活十多年,方雨心自認還是很瞭解這個兒子的,正如同重男輕女家庭長大的許多女孩兒日後都會不計代價的幫襯輕視自己的父母那樣,路文良從小到大,似乎也蓄著要和姐姐一爭長短奪取關愛的心思。
  既然知道他的短處,那麼方雨心便有自信能拿下對方。更何況,這是她的親兒子呢?
  ……
  ……
  海川的臨市百興市,人流湍急的市中心郵政所邊,徐徐的停下一輛黑色紅旗車。
  車內的簾子已經被拉起,唐開瀚對旁邊窮折騰的路文良側目不已。
  眼看他帶上帽子,圍上圍巾,又將口罩仔細的戴好,唐開瀚無語了:「你以為自己在做特工?」還特別叮囑他在下高速的時候把車牌擋起來。
  「你要是嫌麻煩就先走吧,」路文良不理他,誰知道這年頭會不會有監控攝像什麼的呢?反偵察第一項就是要掃去自己留下的蛛絲馬跡,盤龍會雖然很廢,但誰知道這件事情捅出去之後會不會有人專門出錢來查前因呢?唐開瀚的勢力那麼大自然無所畏懼,他自己一個升鬥小民,不打扮嚴實點,日後被人認出來可怎麼好。
  又在胸前塞了兩個小氣球,戴上墨鏡,活脫脫的一個高挑摩登美女令唐開瀚目瞪口呆,路文良打開車門手握著一枚信封就小心的出去了,他外表挺出挑,引來許多人欣賞的目光,這倒更好,讓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爆料的是個男人。
  厚厚的一枚信封,裡面放著機打的資料,列印紙是市場裡最便宜的那種,用的是最普通不過的列印店裡的列印機,內容,則是這一回盤龍會的「貨」,具體接應地點和接貨人,以及鄭潘雲的祖宗十八代,還有他私下裡包養的那些唱歌女明星的資料。
  路文良太瞭解鄭潘雲了,連他最喜歡什麼顏色的內褲都知道,鄭潘雲這傢夥怕死怕的要命,隱私和居所都是對外的機密,當然,幫派裡的高層領導們自然是知道的。
  這樣一封信過去,足夠令他惶惶不可終日,到底是誰洩露的呢?是誰把他的消息賣出去了?發這封信的人又有著什麼目的?
  好歹是自己以前效命的單位,路文良不想把事兒做絕,將機密出賣給西建幫這種事還是算了吧,他也沒曾想過真的要了劉長風的命。
  但這次的事情,除了鄭潘雲的私人資料外,信裡的那批貨在倒賣完成前,幫派裡知道的人絕對不多,更有可能,鄭潘雲只會告訴給自己的心腹。
  呵呵……他的心腹是哪幾個幾乎不用再猜了,各自都不承認,又找不出決定性的證據的話,那就是心腹家屬的事情了。
  能在幫派裡說上話的家屬,加上劉長風,一隻手也數的過來了,他絕對逃不開。
  這樣一來,鄭潘雲自然會抓緊目標調查他,這一調查,劉長風之前幹的那些事情,總會被七七八八的抖漏出來。
  嘖,還用路文良出手嗎?
  借刀殺人,兵不血刃。
  這才是最輕鬆,最高明的。
  


☆、第二十六章

  唐開瀚很好奇:「你在信封裡放了什麼東西?」
  他知道路文良讓他等在列印店門口,片刻後就取了疊厚厚的紙和信封,在車裡秘密的封裝好,連看都沒讓他看到內容。
  唐開瀚雖然仍舊面無表情,但心裡難免會有些騷動,畢竟在投遞之前還要做那麼多的偽裝,這信封裡的東西自然是比較重要難得的。
  路文良回首:「你問這個幹什麼?」
  唐開瀚目不斜視:「沒,問問而已。」
  路文良就搞不明白了,這位大忙人是要做什麼?怎麼跟上了甩不開了?
  按理說他這輩子沒在盤龍會討飯,和唐開瀚該是一毛錢關係也沒有的,可偏偏唐開瀚就找上了他,態度雖然算不上熱絡可也絕不冷淡,很輕易的,唐開瀚並不是一個難瞭解的人,能面不改色的任由陳榮西將一大場子的人殺死,這位唐先生絕不是為心慈手軟的,他做什麼事情應當都有目的,但,路文良這個小人物,能為他做什麼事情呢!?
  這根本不合理!
  更何況,現如今他們最多不過算是互相知道名字的陌生人,當然,自己的過往唐開瀚估計已經瞭如指掌,但他總不可能是看中了自己不要臉的潑材來三顧茅廬的吧?
  想想都知道這理由太玄幻了一點。
  兩個人沉默無言,天色漸暗,車開的平穩,回到了海川市內,路文良沒有回學區那邊的房子,他不確定劉長風有沒有回過勁來殺個回馬槍,哪怕是打一頓出氣呢,路文良可不敢自投羅網。
  「這附近有沒有便宜一點的賓館?」路文良平時上學回家兩點一線,倒是不太出門,對這附近的很多建築也不太熟悉,畢竟他記得的是十多年後繁華的那個海川,而不是現在城建都沒做到位的古舊街巷,自然也不太清楚這附近有什麼物美價廉的賓館。
  唐開瀚穩著方向盤速度看他一眼:「要不要去我家對付幾天?」
  路文良搖頭「謝謝你好意,不過不用了,我住在附近上課更方便。」
  他能聽出唐開瀚話裡話外隱約親近的味道,不尋常,這太不尋常了,反常必為妖,路文良巴不得趕快和這位自說自話的唐先生告別。
  最後找了個在一中不遠的老巷子,裡頭有一家不差的招待所,是路文良同學父母開的,也不用登記身份證,一天二十塊,包熱水,平時學校來一些異地的家長什麼的,就住在這裡,都挺安全。
  沒讓唐開瀚繼續送,路文良在學校門口就下車了,眼看唐開瀚面色不變但眼神抑鬱的離開,他趕忙偽裝好住進招待所,洗了一把熱水澡後,重重的躺倒在床上。
  要搬家了……
  路文良長嘆一聲,更看透了世態炎涼。
  就連親生母親和胞姐都這樣狠毒呢,這世界上,還有誰會真心為他著想?
  不知道怎麼的,唐開瀚目不斜視認真開車的模樣在腦子裡一閃而過。
  路文良皺起眉頭。
  自家人,還沒有一個外人貼心。
  雖然有心理陰影,但路文良不得不承認,唐開瀚這個人似乎還是挺不錯的,萍水相逢,也能讓他伸出援手,混這一行最講究的就是義氣聲望,怪不得漢樓能做到這樣大,饒是對唐開瀚心懷戒備的路文良,這一天下來,也難免覺得有點窩心。
  ……
  ……
  淩晨一點,夜晚的風已經開始微涼,早晚溫差大,路文良單元樓的巷子角落裡,蹲著兩個手拎麻袋的黑衣人。
  「哈欠!!」瘦子攏了攏自己的衣領,重重的打了個噴嚏,站起身跺跺腳道:「怎麼回事啊,劉哥就讓我們過來教訓那小子,那小子又不在家,什麼時候回來啊?」
  手一抖把煙屁股丟在地上踩一腳,胖高個的眼神有些陰鬱:「他媽的,大半夜的讓我們蹲這兒,耍人啊!」
  ……
  ……
  唐開瀚到家的時候時間也已經不早了,一進門,唐里安盤著膝半躺在沙發裡看球賽,茶几上可樂罐和薯片亂七八糟堆成一團,看了好傷眼。
  唐開瀚這人有點墨跡,看到髒亂就心裡撓,他抬手把車鑰匙丟到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
  唐里安一個激靈抬起頭,看見是他哥,立馬笑逐顏開:「哥,你今天回來好晚啊,約會去了?」
  唐開瀚皺眉,掃過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你什麼時候回去?」
  「嘖!」唐里安詫異的一個倒仰:「你不是吧?我才來幾天啊你就趕人了,你不會真的拍拖了吧?因為我在,所以不敢帶女朋友回家過夜」
  什麼屁話。
  唐開瀚一擰眉,眼神開始兇殘,現在的小孩都在想些什麼啊!?在內地呆久了,唐開瀚的思維也逐漸保守了起來。
  眼見哥哥開始發怒,唐里安三兩口把薯片倒進嘴裡踉蹌著站了起來,連忙擺手解釋:「家和萬事興!家和萬事興!」
  唐開瀚洩氣道:「我沒空每天關心你生活,你明年也要高考,早點回去複習,讓媽幫你準備留學,不能再懶怠下去了。」
  唐里安苦著臉:「哥!!!」
  他哥不理他,脫了外套掛在衣帽架上,明天自然會有人收拾,換好鞋子,唐開瀚照舊肅容邊扯領帶邊回房。
  浴室內水霧瀰漫,關掉淋浴,唐開瀚一手握著毛巾擦自己濕漉漉的頭髮,慢步走到洗漱台前,盯著鏡子。
  鏡子裡那人,看年齡三十上下,表情冷凝,眉頭中間有個淺淺的川字,除此之外,滿臉找不出一筆皺紋。
  嘆口氣,唐開瀚伸手將撥弄到後腦的頭髮慢慢的疏散在額前,氣質立馬生嫩了起來,雖然表情仍舊生人勿進,但瞧去活生生少了五六歲,只是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
  如果真的用這副外表,在海川,誰能服他?
  好在唐開瀚也從來沒有在意過自己的外表,雖然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但他的思維卻確實比同齡人要僵化很多,也從不認為自由戀愛啊光鮮的衣著是什麼值得爭取的東西。
  可莫名的,想起今天在車上對自己不假辭色的少年,唐開瀚居然心中有些發酸。
  總有種……是代溝吧?好像都叫代溝?
  就是,兩個人說不到一個主題上的無措。
  這還是唐開瀚頭一回對一個陌生人這樣無從下手,路文良身邊像是有一堵牆,無形的,把他將任何人都隔離在安全距離之外。
  送他回到學區的時候,下車時,路文良甚至連再見都沒有說一個,只講了謝謝。
  他大概……不想太看到自己?
  唐開瀚有些挫敗的摸著自己的下巴,怎麼回事?居然會讓人感覺討厭嗎?還是真的像唐里安所說,自己對人太冷淡了嗎……
  鎖眉盯著自己片刻,唐開瀚緊抿著唇角,咬緊牙關,慢慢的,勾起一個平常習慣使用的客套的微笑,眼角眉梢都有著刻意出現的真誠,但只有唐開瀚自己知道,這笑容假的像是一種對路文良的褻瀆。
  不行,這樣改變策略好像更行不通。
  唐開瀚覺得自己恍如進入了一個誤區,他隱約明白自己大概是想要討好某個誰,卻毫無頭緒的摸不到重點。
  往後退了兩步,目光在自己身上矯健的肌肉流連,背過身去回頭又看一眼,唐開瀚自我安慰的點點頭。
  好了,至少身材是個優點,也不是那麼差的,既然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見路文良三次,他們之中必定有著屬於自己的緣。
  他也不想想……交朋友,用身材去交的麼?
  個悶騷。
  ……
  ……
  劉長風請了兩天的假,病假原因是車禍,給那天參與活動的兄弟們一人發了點補貼之後,和路文良的那場鬧劇就好像從沒發生過那樣,被所有人都選擇性遺忘了。
  他這些天也很享受,趙婷婷每天慇勤的在病床前照顧他,補湯啊藥酒啊不斷的補,他臉頰都被補的紅潤光亮,只不過一道縫了幾針的小傷口,卻活像是感染的多麼嚴重一樣,平常高傲的趙婷婷在患難時不離身,這對患得患失的劉長風來說是一個不小的安慰。
  可這幾天方雨心的態度就有些值得琢磨了,除了剛開始那天她來探望過之外,之後,就是連一個慰問的電話都沒有打過的。
  但方雨心時時刻刻都是那種知性溫婉的模樣,讓人即便是想要將她往壞的那方面琢磨,也不由得提不起十足的底氣,劉長風疑心她是在憂慮趙婷婷的歸宿,但說到底,在事情沒有鬧大之前,誰都沒有證據證明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
  劉長風城府不深,他心中有憂慮,臉上也瞞的不嚴實,難免就在和趙婷婷的談笑裡透露一二,趙婷婷也嗔怪他多心,照她的話講,方雨心是這世上最單純無暇的母親了,縱使生了兩個孩子,家庭瑣事也從未將這種純潔無暇掩蓋過去。
  劉長風嘆氣,他也很無奈,趙婷婷和他戀愛那麼久,美麗的外表,高傲嬌蠻的性格還有不弱的家世,這一切對一個混黑道一窮二白的小混混來說是很有壓力的,他很喜歡趙婷婷,也希望能和她結婚生子,還能一邊坐擁令人少奮鬥五十年的財富,這是多麼難得的一個女友?
  趙婷婷比劉長風富裕,她手上的一枚手錶,身上的連衣裙,乃至搭配衣服的一個包包,有可能就是劉長風一個月工資也買不到的昂貴,戀愛那麼長時間,她也很少會花到劉長風的錢,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拜託他做事情,就被搞砸了,就是劉長風自己,都覺得面子上有些過不去,方雨心和趙志安縱然覺得他難堪大用,他也無話可說。
  他也有些後悔,那時候的自己似乎是太瞻前顧後的一點,照他說,就算是真的將路文良綁個麻袋揍一頓丟到荒郊野外,再將那個油鹽不進的死老太婆搬來威脅一通,沒理由這事情辦不成。更何況雖然這是在西建幫的管轄範圍內,但陳榮西那個個性,路文良又是個鄉下人,被打了都無處伸冤,他還能怎麼辦?除了妥協,似乎也沒有更好的結果。
  他悔不當初,又想起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有天就和趙婷婷嘮叨抱怨起來。
  趙婷婷也氣,但方雨心的話錘在她心頭,她確實是聽進去了,這些天來她照著方雨心的囑咐每天溫柔可人善解人意,很明顯劉長風的眼神比起從前更加炙熱了,這說明方雨心說的話是有道理的,既然有道理,她就會虛心聽從。
  在劉長風面前,趙婷婷心中恨的飲血,臉上卻勉強掛著微笑,還倒過來安慰了男人兩句。
  但說到最後,她也覺得,這口氣讓人憋住實在是困難了些。
  她和劉長風商量著,找個機會,再把路文良約出來單獨「談兩句」,事情能辦成最好,不能辦成,也把這麼多天的恩怨給「化解」了。
  她正在夢中每日描繪路文良低聲下氣和她道歉的場景呢。
  第三天,劉長風被盤龍會內的一個電話給叫走了。
  走時,還一臉的煞白,面無人色。
  這令趙婷婷心中也不免打起鼓來。
  


☆、第二十七章

  路文良發了三封信,一封去往修在福建的鄭潘雲的度假別墅,一封寄到海川市中心的公寓,另一封發往鄭潘雲在郊外的老房子。
  做了鄭潘雲這麼多年握在手裡的刀,毋庸置疑的,鄭潘雲可以說對他毫無隱私了。
  這並不是他無意隱瞞,正相反,鄭潘雲這個人性格多疑古怪,是很少會信任身邊的人的,就連他結婚多年的妻子也很少能知道丈夫的行蹤,加上可能因為殺伐太重沒有後代,這人的脾氣有時又會顯得喜怒不定,加上判定是非的時候十分剛愎,想要走進他的生活,實際上難上加難。
  但好在鄭潘雲是個自以為聰明的人,他的聰明從不在大方向,注重蠅頭小利,大愚若智,唬唬人倒還罷了,生活久了,總能從他做事方式中發現些端倪,既然準備要金盆洗手退出幫派,路文良就不可能不給自己留條後路,那時候的他曾經還想過,假如鄭潘雲撕破了臉面要和他魚死網破的話,那他就把鄭潘雲的所有短處全部抖摟出來。
  誰也沒料到,事情的最後,居然是這樣一個結局……
  總之,這樣密集的撒網方式,鄭潘雲肯定是收到了信的。
  從拆信那一天開始,鄭潘雲驚惶的整整兩天睡不著覺。
  他怕死,太怕死了。這人摳門又小氣,有一點好東西要全部補貼到自己的身上,他窮的時候甚至吃不上飯,年輕的時候被人踩在腳底打壓,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豁出去拿命給自己拼出了一條前程,有了如今富足的日子。這錦衣華服美食瓊漿,他還沒享受夠,他甚至還沒有個孩子,他怎麼能死呢!?
  他像一條喪家之犬那樣當天就收拾了幾件簡單的衣服四處躲藏,總覺的在黑暗中有一柄無形的利刃懸掛在頭上,鋒利、嗜血,一個不小心切下,就能讓他人頭落地。
  在這一行,得罪的人太多太多,鄭潘雲仇家無數,也未嘗沒令人家破人亡過,對自己何時有了這樣強大的一個敵手他幾乎無從想起,茫茫人海中,他看誰都像是喬裝來要他性命的殺手。
  究竟是誰?能將他瞭解到這個地步?鄭潘雲自問自己行事已經夠小心的了,唯一比較親密的老婆,幾乎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家裡四個幫傭緊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他貧苦出身的妻子能過上這樣奢華的日子幾乎別無所求,不是她,她沒有這樣大的野心,也沒有這樣大的膽量!
  那是誰?誰能瞭解他這樣透徹,甚至將幫派中最私密的計劃都瞭如指掌,他倚重誰,看中誰,提拔誰,下一步的動向,竟一清二楚。
  不可能有別的可能了!
  鄭潘雲忍不下,他一天之內輾轉了三個酒店,徹夜驚恐開著電視機,總覺得窗外呼嘯的風聲如同開膛的手槍,瞬間能要了人命!
  他必須揪出來是誰將這些消息透露給了外人,能瞭解到他隱私的人並不多,不,應該說是很少很少,有些東西,即使是去調查,也絕對不可能查的這樣明白,偵探還沒到這份兒上!
  有內鬼,絕對,有內鬼。
  是誰?鄭潘雲腦子瞬間閃過兩三個人選,最後,定格在統計部劉伯堂頭上。
  他的嫌疑最大,這回東莞碼頭的那批貨,全幫派內,鄭潘雲只告訴了這一人。
  ……
  ……
  劉長風還是頭一次看到表叔露出這樣的面孔,拋卻了平常在部門中說一不二的精英面孔,他像是一個最普通的小職員……不,比那看起來要嚴重許多,他看起來好像隨時就要丟掉性命似地!
  剛一見面,他揮手就甩了劉長風一個耳光,還不等劉長風發怒說話,就恐慌的瞪大眼質問:「是不是你說出去了!東莞碼頭的那批貨,是不是你說出去了!?」
  劉長風傻眼:「什麼貨……東莞碼頭?……我沒說啊!」
  「你還說不是你!」劉伯堂疾言厲色,「幫裡除了老大就只有我知道這件事情,我只有上次喝醉了酒在你面前提過幾句,你以為醒來了我什麼都不知道?不要狡辯了!」
  「真的不是我啊!!」劉長風慌了手腳,劉伯堂說完之後他就想起來了,上回在家裡過中秋喝酒的時候,表叔喝醉了,好像是說過這麼幾句來著,但含糊不清的誰知道說的是什麼?他怎麼可能會把這種要命的事情說出去?「怎麼回事啊!叔你為啥忽然說這個!」
  劉伯堂一手指著他,咬牙切齒的點了兩下,最後長嘆一聲,彷彿忽然間衰老了十歲那般,眉眼都染上疲色,他扒拉了一下頭髮,原地蹲下,聲嘶力竭,「有人給老大發了恐嚇信,他媽的東莞的事情全部在上面了!貨還沒到手這事情不可能洩露,我從沒有跟任何人講過,除了你,你說,這他媽是怎麼回事!!!」
  劉長風瞬間瞪大了眼睛。
  他第一個就想到最新結怨的路文良,但立刻就搖了搖頭,不可能是他,一個鄉下人,可能連盤龍會是什麼都不知道,絕對做不出這樣要命的事情。
  劉長風自己很明白,東莞碼頭的事情表叔雖然透露了兩句,但沒頭沒尾,就算是讓他猜,也猜不出個三五六,這事情不是他說出去的,但看表叔的樣子,又不像是賊喊捉賊,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不是笨蛋,鄭潘雲的手段他見識多了去,盤龍會在東南切斷了所有小黑幫的生路,專門接來錢快的陰私生意,討債啊催款之類的,難辦的事情,鄭潘雲能把人拉到地下室剁掉手腳煮了給人塞回去!雖然劉長風自己經手的生意僅止於打民工,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他還能不清楚幫派裡對叛徒的手段嗎?
  這事兒莫說不是他做的,就算真是他做的,也不能認!絕對不能認!
  他立馬想明白過來,擲地有聲,「叔,身正不怕影子斜,這事兒不是我幹的,你讓老大查也絕對只能查出我青白,我騙誰也不可能騙你,叔,我覺得咱們肯定被人算計了。」
  劉伯堂渾身一震。
  是了!他在這個位置,多少人眼紅欲取而代之,未嘗沒有劉長風說的這個可能,方才他一腦袋漿糊想不到這一處,劉長風一張口,他腦子裡的齒輪就飛速轉動起來。
  可時間不容他多考慮,鄭潘雲那邊急著要審訊,兩人只得收拾收拾去「面聖」。
  盤龍會,是鄭潘雲的一言堂,旁人縱有千般話講,也沒有他無意中說出來的一個字頂用,放在古代,他這樣的脾氣做了帝王,絕對就是暴君一個,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就算在盤龍會這麼個不大不小的小幫派內,鄭潘雲這種剛愎自用的行為掀起的亂象也絕不僅止一二。
  劉伯堂這些年在幫派中的經營還是有些成效的,至少在鄭潘雲疑心他的時候,幾個別的部門部長落井下石的手段就統統被四兩撥千斤過去,鄭潘雲疑心他,但畢竟也要講證據,他清楚這事情出的蹊蹺,太多種可能了,除了劉伯堂吃裡扒外,也絕對不能忽略了陷害這一可能。
  要不,你說這人為啥要把信送到他家裡打草驚蛇,而不是直接出手宰了他方便呢?
  鄭潘雲這人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的聰明,所以就比起普通人更好糊弄,三言兩語的,就算心裡有疙瘩,他到底也被勾起了從前一起打江山的回憶,不太捨得就這樣處置了「老臣」。
  但這種心軟,僅僅只對著劉伯堂一個人!
  劉長風?那算是什麼東西?!
  當天,沒有聽劉長風辯解,鄭潘雲就把他關在了地下室的小黑屋,斷了他的水糧,想著能審些頭緒出來。
  劉長風完全沒想到這一茬,他高估了劉伯堂在盤龍會的地位,也低估了鄭潘雲的老辣手段,於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就連唯一的後台也想著死道友不死貧道,丟車保帥了。
  畢竟只是口頭上說說,劉伯堂自認青白,那麼嫌疑最大的無疑是劉長風。
  寧願誤殺不可錯放,劉伯堂也好奇這事情是個什麼進展呢。
  結果,就連劉伯堂都想不到,這事情的牽連範圍會那麼大。
  鄭潘雲查了幾天,東莞碼頭的事情沒查出頭緒,劉長風卻真的栽進去了。
  他胃口太大了,又喜歡吃獨食,全幫上下沒一個敢冒著得罪鄭潘雲的危險保他的,才短短三天,劉長風私吞保護費,拿流動資金放貸,帶市場部小弟出去免費打群架,以及私下接外活兒的種種事情,全部變成了白紙黑字,呈在劉伯堂面前。
  鄭潘雲神情莫名,喜怒難辨,笑的開懷:「真沒想到,你手下還有這種人才,老三啊,我信你,才把統計部交到你手上,你撈油水,我看在眼裡,但你跟了我那麼多年,吃點好處我還不至於就發作,可劉長風……他是什麼東西!他給咱們幫做什麼貢獻了!!?就因為是你親戚?你這麼能耐,不如我這個位置讓賢給你?」
  劉伯堂哪裡敢認,鄭潘雲手邊就放著手槍,一個不如意,大概就能崩了他腦袋。
  他跪在地上,老大的年紀了,嚇的嗓門兒都在發顫:「天地可鑑,老大,我對咱們幫的忠心耿耿想必您能看見。我在盤龍會做了那麼多年,就只有長湖路一處六十平方的小房子,那麼多年了,動用公權幹的事情,也只有把那混小子提拔進幫派,我看他是中專畢業,也是個有主意的,也想著要替您分憂,哪兒能知道他私下是這麼個人呢!」
  頓了頓,他下了決心,要和劉長風斷了關係了:「他爸死得早,也是我唯一的表哥,他媽四五十歲的人辛苦拉拔他長大,我也是看在親戚的面子上才幫他一把,但在我心裡,絕對是幫派最重要。老大您放心,這次的事情孰是孰非我分得清,他不義在先,您要殺要剮,我絕不說一句話!」
  鄭潘雲立馬就笑了,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哪裡有那麼嚴重呢,你唯一的侄子,犯點小錯,我殺他幹什麼?只要東莞碼頭的事情不是他洩露的,我拿他的命就沒用,」說罷,眼看劉伯堂額角出了密密麻麻的一排汗,鄭潘雲滿意的眯起了眼睛,「不過,他吞下去多少,總要原原本本給吐出來才行,至於怎麼處置……老三,這麼點信任,想必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吧?」
  東莞碼頭的貨連夜被調換了交貨地點,鄭潘雲拿了劉伯堂手上一半的權,在統計部空降了兩個副部長,沒有然後,這事情,不清不白的,就這樣過去了。
  誰也找不到誰的證據。
  但,吞了他的錢,鄭潘雲絕對不能忍,這比割他的肉還讓人難受!
  劉長風貪了多少?和趙婷婷談戀愛以來,為了擺闊,他可買了不少裝面子的東西,手錶衣服都是消耗品,一處房產一輛越野車……三十萬打不住了,劉長風能有那麼多存款才怪了,就是劉伯堂,也一時之間拿不出這一筆錢,更何況,他也從未打算著要替侄子攬下這次的事情。
  於是在某天傍晚,趙家富麗的客廳裡,響起了急促的電話鈴聲。


28第二十八章

「二十萬!?」

一聽到劉長風開口借錢,還是借那麼多錢,方雨心立馬就呆掉了。

在這個時代,二十萬可以做的事情遠遠比日後要多,可以買一輛配置很好的桑塔納,可以在市中心買一套江景套房,可以送孩子出國留學,可以……

總之,這筆錢大到令許多普通人難以想像。

在人均工資二三百元的時代,二十萬,足夠人不吃不喝存多少年?趙家的水產生意雖然做的紅火,但每年的盈利也沒有二十萬啊,一家人還要吃喝,購買首飾衣服,加上趙志安生意上的人情走動,趙家的存款單,遠遠沒有外人想像的那樣風光。

趙婷婷捂臉痛哭:「他是這樣說的,沒有這筆錢,他們幫派的老大會殺了他的!媽,你救救他啊!」

方雨心沉默著,頭腦飛速轉動。劉長風要這筆錢做什麼?是真的遇到了困難還是有意詐騙?她並不贊同女兒和這個小混混交往,要是結婚之後女兒能生活富足衣食無憂倒還罷了,現在八字還沒一撇就來借錢,方雨心的心裡很不痛快。

從來只有女方問男方拿錢的,什麼時候有過丈母娘家補貼女婿?這還不是準女婿呢,男未婚女未嫁,劉長風他算個屁!

見母親不說話,趙婷婷沒了主意,她雖然是家中獨女,掌上千金,但手裡能動用的錢太有限了,方雨心和趙志安雖然會給她零花,可畢竟趙家只是中產階級,能給她多少呢?趙婷婷花錢也沒個數兒,一件衣服一個戒指一兩千七八百就出去了,平時出門有車開絕不打車,有的士絕不坐公交,這樣個花錢法兒誰家也攢不下,她的卡裡滿打滿算加零頭四捨五入,也不夠三千了,這錢能有什麼用?!

劉長風是她的第一個男朋友,對她體貼細緻關心入微,又出手大方,模樣俊俏,趙婷婷就算再怎麼自視甚高,談了那麼久的男女朋友,也難免滋生出一些難言的情絮。

更何況,他們……他們倆還……那個了……

要不是認定了會和劉長風過一輩子,趙婷婷怎麼可能會把自己毫無保留的交出去?她幾乎已經認定了劉長風就會是她未來的丈夫,也開始像方雨心教她的那樣學會如何做一個能抓住男人心的賢良淑德的女人。

可怎麼突然間,就禍從天降?

方雨心雖然不想救人,但畢竟不能在女兒面前表現的太冷血,她一徑沉默著不說話,表現的憤怒又悲傷,趙婷婷看她的模樣也不敢輕易去打擾,獨自在旁邊垂淚。

直到趙志安回來。

趙志安一直很寶貝趙婷婷,可以說是愛屋及烏,他對方雨心付出了全部的愛,甚至不惜拋妻棄子放棄唯一的獨子,一個人只要能做到這個份兒上,那和這個愛人相關的一切東西都會讓他覺得賞心悅目,更何況趙婷婷也是他的親生女兒,雖然脾氣刁蠻一些,但長的美麗也帶的出去,作為三口之家唯一一個孩子,他當然也願意給予趙婷婷全部的父愛。

看到趙婷婷哭,他嚇了一跳,以為出了什麼事情:「怎麼了?劉長風那小子欺負你了?」

哪知道趙婷婷一聽他哪壺不開提哪壺,哭的更加大聲。

方雨心給他使個眼色,平靜的將事情說給他聽,趙志安立刻皺起眉頭。

「二十萬?那小子開玩笑吧?」

趙婷婷哭著搖頭:「爸,我們要救救他啊!沒有這二十萬,長風會死的!」

趙志安到底是個生意人,他想問題喜歡朝著陰暗的角落裡去,才聽到這件事情時有瞬間的心驚,但隨後,他很快開始懷疑劉長風這件事情的真偽。

每日都在騙與被騙裡徘徊的男人當然不會這樣輕易的相信一個外人的一面之詞,劉長風那小子他見過,不是個精明的人,但也絕對不笨,要說他對趙婷婷愛到刻骨銘心,那是絕對沒有的,趙志安自知像自己這樣的情聖世界上也不多,原本女兒到了年紀談個戀愛就算論及婚嫁也不要緊,他不是那種不開明的家長。但現在女婿還沒有正式登堂入室,怎麼就開口要錢了?

趙志安有些猶豫,這錢他不想給,別說二十萬,就算兩萬也夠他猶豫的了,最近公司裡並不寬裕,前段時間和漁業局的局長剛剛搭上線,正是需要大筆資金的時候,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

他沉吟片刻,對趙婷婷說:「婷婷,你認定了要和他好嗎?」

趙婷婷淚眼朦朧看他,哽嚥著點頭:「爸,以前我以為他沒有那麼重要,但剛剛接到電話知道他要出事情的時候,我就發現自己離不開了。」果真是患難見真情,女人總是最心軟的,饒是趙婷婷這樣任性矯情的人也會義無反顧的投身去愛。

趙志安立刻就覺得棘手,趙婷婷雖說看上去不笨,但實際上卻沒有遺傳他一星半點的精明,說好聽點是個單純的白雪公主,不好聽點,那就是個被人騙了還倒幫著數錢的冤大頭,要不是這樣,趙志安也不至於給零花給的這樣吝嗇,可這丫頭窩裡橫的很,事情稍不如意那就能鬧的天翻地覆,她這會兒表明自己態度的時候,顯然是沒想過趙家的經濟能力是否能承擔這次的事情的,趙志安有點惱火又有點憂心,他想拒絕,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趙婷婷卻很敏感的發覺了父親的不樂意,她立刻不敢置信的鬆開了捂臉的手,怔怔的盯著趙志安。

趙志安皺著眉頭對上她的視線,語重心長:「婷婷,遇到事情不要那麼衝動,不是爸爸不願意幫你,可你也要知道我們家的經濟狀況,二十萬是絕對拿不出來的。」

那瞬間趙婷婷的腦子轉動飛快,她迅速列數過家中的汽車和房產,母親上星期剛買的紅寶石項鏈和珍珠耳墜,父親不久前購下的大哥大和一個四十寸大彩電,趙志安在騙人!她出離憤怒了!

「爸!我太失望了!」趙婷婷已經無力承受那麼多毫無預兆的壓力,面對最親近也最寵溺他的父親,她完全不能接受對方的拒絕,歇斯底里的嚎啕了起來,眼淚滾滾湧出,「你真的當我是你女兒嗎!手機一萬四彩電四萬,您有錢買這些和給媽媽買那麼貴的珠寶項鏈,卻不願意救一救我的男朋友!」

趙志安臉一板,心中有些不悅,這女兒真是養不熟,為了一個可有可無的男朋友強迫家裡給錢不說,稍有不順,居然講出那麼難聽的話。

但是,珠寶?

趙志安回過頭看著方雨心,眼中有著疑惑:「你買珠寶了?怎麼沒有和我說一聲?」

方雨心神色有些發僵,這紅寶石項鏈她看中了很久很久,但因為價格太貴一直沒能下手買,為了買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她每個月都刻意從家用中掏出一些填進自己的小金庫,好不容易才在不久前存夠了錢,這筆錢的存在趙志安是不知道的,方雨心能從公帳中拿出錢來,也全因為趙志安對她無條件的信任,但沒想到居然被女兒無意間捅了出來,這事情要是處理不好,趙志安對她全無原則的順從估計會稍微收斂一些。

瞬息間她揚起淡淡的笑意,垂眼說:「我看你最近這麼辛苦,心裡很難受,也想為你做一些什麼事情才好。你和漁業局的局長吃了那麼多頓飯,事情還是談不下來,我找了幾個關係比較好的姐妹,讓她們幫我引薦一下魯局長的夫人,順便準備一個好一些的見面禮,讓她能從中想想辦法,幫你一把。」

她心痛如絞,這紅寶石項鏈花了她整整六萬元!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戴上幾次!

趙志安心中卻熨帖不已,看著嬌妻如水般溫柔恬淡的面孔,他覺得自己的肺腑都要甜化了,生出滿腔愛意,柔柔將人抱進懷裡。

方雨心從縫隙中延出視線,恨鐵不成鋼的瞪了趙婷婷一眼。

趙婷婷渾然不覺,父母濃情蜜意的一幕在她看來無比刺眼,她的愛人還在生死不知,爸媽卻絲毫沒有人性,只顧著自己的錢!

她索性不哭了,起身恍惚的四下掃了兩眼,忽然就撲到酒櫃邊拎起一支細長的紅酒來,在桌邊狠狠的磕了個四分五裂!

抱在一起的夫婦渾身一震,驚駭的看過去。

趙婷婷的神情也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她喉嚨裡發出咕嚕嚕的聲音,鼻翼迅速的甕動,情緒莫名的激動,魚死網破般,將酒瓶鋒利的碎口調轉方向,對準了自己的頸項。

「長風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爸,媽,你們看著辦吧!」

夫婦倆方寸大亂,趙婷婷居然拿命來威脅父母!?就為了那個劉長風!?

方雨心滿腔悔意,表情陰沉無比,早知道這樣,她絕不會容許女兒和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談戀愛,原本還以為這只是段用來消遣的感情,這樣一看,趙婷婷卻像是被完全綁了進去!

緊咬牙關,她恨不能上前去狠狠的甩女兒一個耳光。不過就是個男人!也值得她這樣要死要活的!憑她這種將男人玩弄於鼓掌之間的母親,怎麼就能生下這麼個毫無志氣的女兒!?

這樣想著,她抬頭飛快的掃一眼趙志安的表情,趙志安抿緊了唇,表情不悅,眼中卻有著無限的擔憂,他是真的在擔心女兒會尋短見。

方雨心立刻明白,今天的事情不可能有第二個結局了。

她對趙婷婷更加失望之極,二十萬!趙家幾乎所有的積蓄,註定要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29第二十九章

趙志安打過去的二十萬,加上劉長風自己那點子積蓄,還有劉伯堂替他湊上那一些,差不多也就還清了賬面上劉長風貪汙的那些債。

正想要換輛車子的鄭潘雲拿到這筆「意外之財」,縱然仍舊無法遺忘那封信給他的陰影,也多少為此而鬆快了一些,加上劉伯堂的求情,劉長風最後倒是沒有被怎麼罰,鄭潘雲甚至還帶他一塊兒吃了一頓飯,做足了平易近人的架勢,撤掉他統計部主管的位置,調到了市場部去做了一個小組長。

「你在市場部的朋友挺多的嘛,那就去市場部吧,也正好調和一下市場部的氣氛,好好做啊!」

一句話,說的劉長風額頭汗出如漿。

隔天,他又跑去趙家道謝。

因為趙婷婷的事情,這幾天趙家夫妻倆心情都不太痛快,趙志安又失望又擔憂,他擔憂這筆錢拿出去之後是否就開了一個不好的頭,也擔憂劉長風最後能不能把二十萬還給他,另一邊,又對趙婷婷失望無比,覺得不在身邊帶大的孩子,果然就是養不熟。

這種心情他倒是沒有被方雨心察覺到,畢竟方雨心也比他好不到哪兒去,趙婷婷一個不在,她就半倚在客廳的貴妃榻上喊心口痛,讓趙志安心疼不已,自然也不再多說什麼責怪的話,畢竟自己的妻子,他最明白不過了,方雨心這人就是脾氣太好,太善良了,才會讓親生的孩子都拿捏住她的短處來威脅她。

劉長風來的時候,趙志安惱怒的沒有見他,而他脾氣好又善良的老婆則自請出面和劉長風談話。目送丈夫出門,方雨心柔軟的神情頃刻間消失不見,背對客廳的她陰沉了片刻,又掛起笑容轉過身去。

劉長風坐在廳中,滿臉感動,緊緊握住趙婷婷的手,兩人濃情蜜意的對視,眼神化作了兩汪水。

以前的劉長風和趙婷婷在一起或許還抱著某些目的,但經過這一次,他真的是全身心的投入進了這段愛情,二十萬!還有誰能為他付出這麼多!?

方雨心沉默著在兩人對面坐下,嘴角掛著淺笑,眼神卻毫無暖意,她盯著劉長風,心中恨不得一刀剁下他腦袋,她簡直恨極了不爭氣的女兒,養她到那麼大,事事精心順從,寵愛備至,到頭來,她居然能為了一個男人矇蔽了雙眼。看同小區的住戶,只要同齡的女孩兒,稍微漂亮些的,找個男友或是已經結婚的,哪裡有不補貼家裡的?好些的搬回來彩電音響,就是那種樸素的,也每個月不間斷的會給父母送錢補貼,唯獨她家這個掌上明珠,外表氣質樣樣是周圍人裡拔尖兒的,腦子卻愚不可及。

還有這個劉長風,方雨心到現在也沒法兒確定那二十萬到底花到了哪兒,他說是賠償了貪汙幫派裡的錢,但方雨心自問從未聽說過貪汙了公款還能不坐牢的,哪兒有那麼好的老闆,讓你填上窟窿就好,連開除之類的懲罰都沒有見到一個?!

這樣百思其想,她看劉長風是越發不順眼了。

劉長風握著趙婷婷的手,宣誓般鄭重的看著方雨心,一字一頓的認真道:「方阿姨,經歷了這一次事情,我和小婷的感情已經昇華了,我真的沒想到,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她,還有您和趙叔叔,會毫不猶豫的幫助我,如果您同意的話,我希望能夠盡快和小婷結婚,我想要照顧她一輩子。」

趙婷婷滿臉嬌羞紅暈,抿著嘴幾乎遮不住笑意,俏生生的低頭不敢看母親。

結婚?

方雨心心中冷笑,劉長風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盤!結了婚成了一家人,再把趙婷婷的心給捆的死死的,那二十萬是不是就從借變成了給?他再也不用還了?

方雨心氣不打一處來,甚至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沒腦子的女兒,面對劉長風,她強作客氣:「小風,不是阿姨不同意你們的婚事,但你不覺得,你現在還不到結婚的時候嗎?」

劉長風一怔。

「男人,修身,立業,齊家,這才是必不可少的。小婷從小被我嬌慣,她要用的東西全都是最金貴,最好的,結婚之後,你能保證維持她現在的生活水準嗎?」

劉長風滿臉的感激慢慢的收斂了起來,他撐著嘴角勉強笑著,掩不住的尷尬。

趙婷婷卻不高興了,擰著眉撒嬌道:「媽!!我願意嫁給他!」

「媽不願意!」方雨心瞪一眼趙婷婷,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這蠢貨!「媽還不是關心你?!我什麼時候說了不讓小風娶你回家,可結婚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嗎?你們的新房在哪裡?婚禮怎麼辦?結婚的聘禮和珠寶哪裡來?婚車呢?還有度蜜月!」

長嘆一口氣,方雨心淺笑著,掩住自己的輕蔑,故作真誠的盯著劉長風,「這些東西,你們總不能讓我們來出吧?小風,這一次因為你的事情,你趙叔叔把全部的積蓄都拿出來,還變賣了我的幾個珠寶,才湊夠了那二十萬塊錢,這筆錢你現在拿不出,我們也不可能催促你還,日後來日方長,你是個有出息的,絕不可能賴賬。但除去這二十萬呢?剛剛我說的那些東西,哪一樣不是必需品,如果這些東西都讓趙家出了,小風,你捫心自問,結婚之後,你真的不會心存芥蒂嗎?」

劉長風垂下臉,面皮抽動,心中漸生怒意。

方雨心撐著扶手,漫不經心的模樣,卻字字敲中他本就高傲的自尊心!

是看不起自己嗎?不就是有幾個臭錢,誰看不起誰還另說呢!

他抬頭氣悶的笑著:「阿姨,您說的對,這事情是我魯莽了。對您借我的那二十萬,我真的非常感激,您放心,我絕對沒有賴賬的意思,您要是不相信的話,我可以給你打一個借條。」

趙婷婷瞠目盯著自己的母親,似乎沒搞清楚為什麼忽然會說這件事情。

方雨心心下大定,忍不住有些得意,這嫩小子還能和她鬥呢,沒有誰會比方雨心更瞭解男人了,尤其是這種毛頭小子,他們的自尊心強的不得了,有多少教訓就是為這自尊心釀成的?

機不可失,她立刻從茶几下抽屜裡翻出一本記事本,遞過一支筆去,嘴裡說:「這錢你還不還倒沒要緊,我只是為了激勵你,以後每一次看到這張借條,你就會更有動力去拚搏事業,小婷對你的一片真心,你不能忘記。」

她這樣一說,莫名的,劉長風的怒氣真的就下去了一點,想來想去,他居然覺得方雨心所的似乎也有道理,反正日後都是一家人,再不濟,還能逼迫他還這筆錢嗎?方阿姨這個人自己還能不清楚嗎?剛才居然誤會了她,真是……

這一羞愧,劉長風的借據寫的格外真誠,罷了,雙手托著本子還給方雨心,滿眼誠意:「阿姨您放心,我絕對不會辜負您的期望的。」

趙婷婷卻看明白了,她站起來羞怒的一跺腳,憤憤的朝著方雨心發脾氣:「媽!你怎麼能這樣啊?一家人幹嘛要這樣傷感情?你太讓我失望了!」

呸,誰和他一家人了。方雨心心中唾棄,眉目卻染上疲倦的表情,有些受傷的移開眼睛:「我不想解釋了,小婷,你帶著小風去休息吧,讓媽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劉長風也不滿的捏了捏趙婷婷,覺得她太任性了:「小婷,你不要這樣對阿姨說話!」一扭頭,劉長風滿心抱負,想要在方雨心面前賣個乖,「阿姨,您相信我,我一定會給您看到我的誠意的,之前小婷托我幫她拿到健康路的那座房子,我太沒用,也太優柔寡斷了,居然連那麼小的事情都能搞砸,這一回我還想再去一次,這一回,我一定能把事情辦好,這座房子以後拆遷的話,絕對就不是這樣便宜的價錢了。」

方雨心按著眉頭,原本不想說什麼,聽了最後一句,腦子卻忽然轉動了起來。

「拆遷?什麼拆遷?你哪來來的消息,準不準確?現在要買一座房子也不便宜呢。」

劉長風有心炫耀,得意道:「是規劃局那裡的消息,市委書記最近在商討這個事情,可能性非常大,要不是這樣,我絕對不會建議小婷出錢買那邊的破房的。」

方雨心倏的睜開了眼睛,滿眼笑意,無奈的嘆息了一聲:「行了,你說這些都沒用,阿姨用眼睛看著,你以後會對小婷多好。」

說罷,她又揮揮手道:「健康路的房子,別去了,小婷說那房子已經被文良買去,那孩子雖然刁蠻不講理,但畢竟也是阿姨的另一個孩子,姐弟兩個,不要鬧的那麼難看。」

趙婷婷一愣,立馬委屈的跺腳:「媽!!!」

方雨心不理他。

正愁著如何討好丈母娘的劉長風哪裡會沒有眼色,他立刻乖順的點頭,並拉著趙婷婷出去了。

他們倆走後,方雨心又躺了片刻,忽然起身進了臥室,翻翻找找,換了一套樸素外出服。

趙婷婷這孩子,現在和劉長風綁在一條船上,方雨心再怎麼大意,也不會在吃過一次虧後再在同一個地方摔一次。

女兒她是絕對信不過了,財富這東西,到底是捏在自己的手裡才最有價值也最安全。

既然這房子註定穩賺不賠,與其讓趙婷婷買去日後不知道便宜了誰,倒不如,納入自己囊中。

一身樸素的方雨心洋溢著難言的溫柔和優雅,她沒有開車,而是帶著零錢打了一輛出租,報出那個前段時間才知道的門牌號。

至於路文良……

她低頭斂眉,面上浮起一抹笑。

自己的兒子,她還能對付不了嗎?


30第三十章

唐開瀚一早起來就忙的焦頭爛額,這幾天股市逐漸動盪起來,好幾隻黑馬好像磕了藥似地瘋狂亂竄,華爾街那邊一派欣欣向榮,彷彿這商業區難得的一次波瀾壯闊的牛市就要到來,但隱約的,唐父覺察到了某些不安,這想法與唐開瀚不謀而合,總覺得這天上掉下來的餡兒餅背後,隱藏著的就是暴風雨前看不出破綻的寧靜。

加上漢樓在華中區域內的勢力回攏,帶動了幾個死而不僵的小幫派造反,這幾天別的地區分公司或多或少碰上些小麻煩,雖然不足為慮,但還是挺讓人惱火的。

唐里安在海川住了這些天,有時也跟著唐開瀚處理一些事情學學東西,這孩子註定了日後要接唐父的白班,香港的公司早晚有一天要靠他經營,唐開瀚負責的內陸地下勢力逐漸洗白到檯面上後,還要靠著兄弟倆互相扶持。

也正是因為此,唐父想來想去,萌生了讓唐里安轉到海川來讀書的想法。

海川市第一中學的師資力量可謂是華南地區數得上號的雄厚了,自古以來,束海就是教育大省,在民國時期,多少新興的校園培養出優秀的人才投身戰爭,海川市第一中學的前身,也未嘗不如這些學校偉大,經歷戰火的洗禮,海川的人們更加懂得知識的可貴,也情願在這方面投注更多的籌碼,這種優良的教學條件比起唐里安現今就讀的學校各有千秋,但因為唐開瀚在本市坐鎮,在本市讀書還能夠兼顧增加兄弟感情,並且讓唐里安能時刻跟著兄長瞭解黑暗力量,兩相權衡,唐開瀚和父親達成了共識。

也就是說,現在除了令人煩惱的公事外,唐開瀚必須兼顧看管自己滿腦子塞滿了拍拖的弟弟。

週一從四川出差回來,第二天就要馬不停蹄的趕到公司。

剛一進門,久等的助理已經在電梯口迎接他,看到他過後先是問好,隨後一冊一冊的曆數著自己抱在懷裡的檔夾。

西建幫名下的一家老虎機場被員警端了,陳榮西手上的第一員大將親自跑了一趟,花一萬塊壓下了這件事情;陳榮西的女兒陳秋實表白被拒,找人打了對方一頓,巧的是被打的男孩家裡也小有實力,政府方面目前似乎和西建幫達成了什麼共識,另一方面……

小助理鄭重的皺著眉頭:「很奇怪,前段時間鄭潘雲忽然……連續三天緊張的更換居住地點,後來他住在我們酒店高級套間,現在也沒有退,一直都沒有回家,前天,他把和路先生起過矛盾的那個劉長風給降職了,他自己的私人賬戶上多了三十萬,其中有二十萬,是劉長風女朋友的父親那家水產公司走的公帳。另外,唐總您還記得嗎,劉長風的那個女朋友,就是路先生的親姐姐,父母離婚後,他們才分開的。」

媽呀,助理一口氣說完這段話,心裡哀嚎,這是什麼混亂的關係啊!他背了整整半個小時才搞明白過來!

唐開瀚腳步一頓:「劉長風?」他瞬間皺起眉頭回首盯著助理,「路先生的房子過戶了沒?我記得我說過讓你幫忙,你忘記了?」

「沒有沒有!」助理連忙擦汗,「我出面去辦的時候,房子已經過戶到路先生的名下了。」

唐開瀚頓時沉默了,擰著臉迅速的走了幾步,又忽然伸出一隻手:「東西給我,你不要跟著了。」

小助理愣了一下,慇勤的把資料遞到他手上,眼看人走了。

唐開瀚腳下生風,片刻回到辦公室將門反鎖,然後把自己丟到沙發裡翻開那一堆資料,挑出有關路文良的,俯首細細看了起來。

「連續三天……七號開始,這中間出了什麼差錯……」他猛然一驚,七號?他可不就是三號載路文良去臨市投遞的嗎,算上郵局的快遞,四天,恰好是信件送到的時間!

鄭潘雲的反常一定和那些信有什麼關係,更何況,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和路文良起爭執的劉長風就遭受了狠狠的打擊,這裡面絕對不僅僅是巧合那麼簡單!

想到這裡他惱火的一甩手將資料全部擲到了地上,憤憤的給了扶手一拳:「搞什麼!」

他還想趁著劉長風找麻煩的機會在路文良面前多露幾回臉,給他打下一個好印象,全是那群找死的小幫派,鬧出一堆事情,害他錯失良機!

快速的找回自己的理智,收斂怒容,盯著地上亂七八糟的文件夾,唐開瀚眼神又逐漸的莫測起來。

路文良……一個從小山村裡出來的男孩子,身家無可挑剔的青白,學習優異,絕對沒有和黑道交往的歷史,那麼他到底用了什麼主意……把盤龍會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鄭潘雲,搞成這個樣子……順帶還狠狠的給了劉長風一個教訓?!

別人唐開瀚可能不清楚,但劉長風,漢樓的資料裡清清楚楚的寫明瞭他在盤龍會不尋常的地位,能將他打下深淵,用的絕不僅僅是那些眾所周知的小把柄……

這個路文良,實在是讓人,越來越看不懂了……

但唐開瀚的眼中,除了深思,卻又奇異的升起一股難言的……驕傲起來。

……

……

放學,路文良回家,一路和幾個自行車騎得飛快的同學笑著揮別。

一路上他左眼皮跳個不停,總感覺有什麼討厭的事情馬上要發生,這讓他走的有些忐忑不安,東張西望,隨時等待著從天而降的破花盆。

三分鐘後,他無比痛恨自己的預感。

方雨心垂著眼站在單元樓邊,她穿著一身素青色的仿旗袍,顏色有些古舊,但邊角面料和衣領卻用淺色的絲線均勻的繡出花色,盤扣圓整,面料水滑,裁剪也大方,顯然價值不菲。腳上穿著一雙聽趙春秀念叨了許多次的絲綢面高跟鞋,白色的,襯得她裸露出的那截小腿纖細又白皙,手上拎著一個小小的手袋,手袋的兩個提環用的是圓潤晶瑩,指甲蓋大的白珍珠。

她薄施粉黛,只在後腦鬆鬆的挽了一個髮髻,腰背筆直,五官精緻,渾身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富態和溫婉,讓人一看就止不住心生好感。這對男人來說幾乎是致命的誘惑,曾經的路功也為此愛她瘋狂,甚至不介意戴綠帽也要和趙志安決鬥來贏回妻子的心,可惜的是,方雨心是個不滿足的人。

路文良看到她的瞬間渾身就猛然僵硬,他心中湧出無限的酸楚,恨不能立刻就上去揪著母親的衣領子質問自己存放在心中多年的問題,然而好在他不是個真正的小孩子,實際上,雖然非常不願相信,卻已經是早就明白了方雨心的抉擇了,在……她和趙志安搬離周口鎮的那一刻開始,一切就已經沒有瞭解釋的必要。

路文良很不想見她,畢竟時隔那麼多年後的第一次見面,記憶中方雨心原本模糊的一切驟然清晰,路文良無法確信自己會不會口不擇言,說出什麼太傷人的話,但下一秒,方雨心抬起頭來,看到他了。

方雨心有片刻的遲疑,她大概是也已經忘記了路文良長什麼模樣,雖然分離的時間對她來說並不長,但從小到大,她很少會仔細的打量兒子的長相,幾年後成長的少年雖然還保有有事的輪廓,但整體的變化,確實不可謂不大。

抱著不太確定的心態,方雨心偏過頭,柔軟的盯著路文良:「……文良?」

路文良複雜的盯著她半響,在她幾乎以為自己認錯人的時候,皺起眉頭:「媽。」

方雨心的眼中迸射出驚喜,熱淚盈眶的半屈膝,似乎無法承受這樣巨大的喜悅,帶著哭腔喊:「文良!」

如果不是早有準備,路文良幾乎要以為方雨心時時刻刻都在思念他呢。

如果真的是那樣,那麼,剛剛那個打量陌生人的眼神,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路文良冷淡的躲過了她突如其來的擁抱,「你來幹嘛?」

方雨心愣住了,扭頭盯著路文良,她似乎想要在躲開她擁抱的兒子臉上找出一朵花兒。可路文良沒有給她留下半分破綻,甚至連敘舊的時間都吝嗇給予,直接掏出鑰匙開單元門,眼看就要進去。

方雨心連忙上來拉扯,磕磕絆絆的喊著路文良的名字,這片刻功夫,周圍聚攏了一小群人,都是附近的居民,來湊個熱鬧。

路文良四下掃了一眼,摒除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雜念,忽然又明白了方雨心打的是什麼算盤。怪不得她明明那麼有錢,卻還要把自己打扮的這樣樸素,還一臉賢妻良母的把自己擺在弱勢的位置上,看這周圍圍觀的大多數年齡在五六十歲的老居民,憑方雨心的厲害,估計三言兩語就能調動眾人的憤怒,一人一口唾沫就把路文良淹死了,她這是一開始就沒打算先禮後兵啊?

路文良索性停步了,方雨心這人有時候自信過頭,她和路功兩個人有個毛病,那就是把面子看的要比天大,這導致路文良和趙婷婷從小被薰陶的也很好面子,假如沒有重活那麼一檔子事兒,路文良估計也會因為好面子而把自己耽擱在周口鎮裡,想來想去,以前為什麼從來都沒有想過報警呢?不就是因為心中根深蒂固的「家醜不可外揚」?

但這一輩子,路文良早就看開了,現在的他還沒有那個能力讓自己擺脫一切負面的過去,在這個社會上做一個小人物,就決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有時候拋出去臉面能比從前過的更好,這輩子的第一次嘗試,就讓路文良嘗到了無盡的甜頭,這甜頭,後勁兒十足,也不知道能過多少年才完全化乾淨。當年來採訪他的記者隊全程沒有採取多少隱私保護,路文良的家庭人口父母姓名那是全部被披露出來了,周口鎮現在都傳的沸沸揚揚,作為海川本市人,老爺子老太太們會沒有看過前幾年市電視台的重點追擊欄目?

方雨心為免太自信了一點吧?還是,她當真以為離開了這麼多年之後,自己還會是那個任她擺佈的孝子?

看兒子停了下來,方雨心心頭一鬆,眼淚卻頃刻掉了下來,她一身素服,雖然年紀不小,但也是風韻猶存的美人,一哭起來梨花帶雨的,就連路文良也有點受不住,周圍人交頭接耳的就討論起來了,猜測著這邊發生了什麼事兒。

方雨心卻不和路文良說話,她照著自己一早想好的劇本,扭頭面向了人群,雖哽咽,卻字字清晰:「大哥大姐,你們幫我勸勸兒子吧,我知道他心裡怨我呢,這麼多年離開他,我心裡疼的每晚都睡不著覺,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我就盼著能見見他,我什麼都不求,就求著能見見他啊!!!」

你這不是見著了麼?怎麼還不走啊?

路文良腹誹著,強撐自己沒落下淚來,雖然心中一早有了準備,但被思念了十多年的母親這樣當面算計壞他名聲,路文良的心裡仍舊難免百味雜陳。

方雨心一通話說的沒頭沒尾含糊其辭,卻令人從中衍生出無限偏頗猜測,無非是一個中年女人婚姻不幸被丈夫趕出家門,到如今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兒子,兒子卻連見都不願意見一面。

「你這小子可太沒良心了啊!這可是你媽呢!你咋能不見她呢?沒有她哪有你啊!?」

一個大概是外地來的六十來歲花白鬍子老頭氣的直哆嗦,他們這年紀的人,都盼著能兒孫滿堂享清福,平時談天時說起誰家的子孫不孝,那可是眾口一詞的譴責的,難免就會有一種感同身受的淒涼,方雨心的哭訴就像劃開的火柴點在他這個炮仗上。

路文良不鹹不淡的看了他一眼,不熟,但也能發現周圍幾個熟悉的老人家在方雨心表明身份後對方雨心投去的有些鄙夷的視線。

路文良心裡笑了。

他在這裡住了多久,擺了多久攤,那就將自己毫無作偽的身世傳唱了多久,不光是為了引起老人們的同情為他生活多開方便,更重要的,就是他一早防備著家人的這一招呢,以前他想過多少可能會來找麻煩的人,趙婷婷,趙春秀,或是趙家的親戚……

但,偏偏來的,卻是他從來不願意放在這個位置上的母親。

老人家的憤怒引起了周圍一陣悉簌的討論聲,大家交頭接耳,隱約朝著自己和路文良這頭送來鄙夷的視線,方雨心用手帕遮住眼,也掩飾住眼睛濃的化不開的笑意,跟她耍心眼?路文良吃過的飯,還沒她吃過的鹽多呢。

路文良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也成功令剛剛說話的那個老人更生氣了,他一張嘴似乎想要罵更難聽的話,沒料到上衣後擺忽然被人扯了一下,止住他即將出口的話,老人無奈回過頭,卻發現是說去買晚飯的弟弟,他弟弟皺著眉頭一手特抱歉的和周圍看他的老朋友的擺了擺算作道歉,對著他哥,就沒那麼好脾氣了:「你知道個屁啊張嘴就來,給人當槍使了都不知道,別丟人了快和我回去!一會兒給人小孩道歉去!」

老人家山羊鬍一翹,眼瞪得溜圓:「你他媽……」

他弟趕忙給了他一下,一把扯住他耳朵往下拉,湊他耳朵邊悄悄說了一陣話。

那老頭的臉先是一通紅,隨後刷白了,又綠又青的泛著被玩弄的氣憤,等他弟說完,立刻迫不及待的跺腳罵了一聲:「這敗家娘們!有這種媽,還不如拖蘋果地裡埋了施肥來,看著人模狗樣的,心腸那麼黑!他媽的,耍老子玩呢!」

他家的老弟弟翻了個白眼兒,瞪了人群中似乎沒搞清狀況滿臉無辜的方雨心,一撇嘴,朝著地上唾了一口——

「呸!」

立刻的,此起彼伏的響起了:「呸!」「呸!」「呸!」……


31第三十一章

方雨心愕然了,她就算沒有注意看,也至少能發現出,這唾沫都是朝著她來的。

她做什麼了?這群人就朝著她吐唾沫?

那瞬間方雨心溫柔的面孔瘋狂的抽動起來,溫柔的假面搖搖欲墜,滿眼愕然。

確定了方雨心的身份之後,幾乎沒有人再對這場鬧劇多感興趣了,方才當了出頭鳥的那老頭被弟弟拉走之前還不忘臉紅脖子粗的瞪方雨心一眼,剩下的不愛看熱鬧的老人家一哄而散,有四五個和路文良關係不錯的老太太圍攏過來涇渭分明的分開了正在對峙的母子倆,將路文良護了個嚴嚴實實。

她們看向方雨心的眼中滿是敵意:「你來幹什麼!你又要來害人了!呸!狐狸精!」

方雨心面紅耳赤,她的小清新實際上並不是裝出來的,她是真的不太會罵髒話,讓她列舉亦舒三毛的名言高談闊論或許不困難,可像是狐狸精啊,不要臉啊之類的話,自恃品德高潔的方雨心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這使得她在一開始就落了下風,被老太太們不歇的罵了半個鐘頭,路文良冷眼旁觀許久,直到方雨心眼中的猙獰逐漸被無措取代,才輕輕開口:「阿姨。謝謝你們幫我,我媽來找我,按理說我不應該不見,但你們也知道,前幾天我姐的男朋友找上門砸了我的攤子,我現在看到她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人家立刻就心疼了,劉長風來的大張旗鼓砸的驚天動地,那猙獰的模樣讓人在得知了他與路文良的關係之後幾乎無法置信,怎麼?那個當姐姐的沒把弟弟弄死,這個當媽的還不樂意了?親自來一趟?看著是個人模狗樣的,誰知道心腸竟然那麼黑!當初來的那麼一大批年輕小夥子,自己這群老骨頭不敢用雞蛋碰石頭,今天來找麻煩的只是個女人,她們有那個必要躲麼!?

老太太們緊握著手上的掃把棍,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方雨心也嚇的臉發白。

路文良心裡很不好受,他何嘗想要把事情鬧的這個地步?現在只算是給方雨心一個下馬威,讓她不敢用自己來之前構思好的對策來對付他,可這樣拖著畢竟也不是辦法,在不知情的許多人眼裡,就像是剛剛那個出頭的老人家那樣,估計都會隱約覺得路文良做的亦有不對。

經過了那麼長時間費盡心血的佈置,路文良怎麼會容許自己從道德的制高點墜落呢?他不單要和所有麻煩脫離關係,還要脫離的光明正大,脫離的讓人無從指摘,因為從一開始,他就不是錯的那個人!

看著事態已經發展的差不多,路文良伸手攔住幾個義憤填膺的老太太,臉色的表情很哀傷:「阿姨,你們別說了,她畢竟是我媽媽,她來見我,我本來也不該對她這麼冷淡,剛剛是被她嚇住了,我現在好多了,讓我和她單獨談談吧。」

方雨心陰鶩的眼神倏地掃了過來。

老太太見路文良這麼想不開,都急了,紛紛出口相勸:「你這娃腦袋裡裝了啥?你媽來找你能有好事情嗎?我們都在的時候還能幫你撐撐腰,要是單獨在一塊,她欺負你咋辦?」

路文良笑了,露出一排稚氣白淨的牙,眼睛彎的老人家心都化開:「阿姨您多心啦,她畢竟是我媽呀,怎麼會害我呢?」

幾個老太太又猶豫了起來。

是啊,來湊這把熱鬧本來就不應該,天底下沒有外人攔著當媽的不讓見小孩的道理,就算再怎麼壞呢,也是別人的家事啊。

可方雨心看起來真的就不是個善茬,剛剛像只野兔似地被眾人圍攻謾罵的時候,也不見她臉上有什麼落人把柄的表情來,可這女人幹的確實又不是人事兒。生活經歷多舛豐富的老人家不會再清楚了,這世界上最可怕的人永遠都不是那種把心思放在檯面兒上的壞蛋,而是城府深到讓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稍有不慎,就在背後溫柔的捅你一刀的那種老實人。

方雨心真的有她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溫馴嗎?絕不可能!能夠放任自己的女兒讓男朋友來和親生孩子不死不休。自己分明經濟條件非常不錯,卻讓孩子住在這老舊又骯髒的破樓房求學,這女人的心,不要太狠啊!

一時間眾人又擔心路文良會吃虧,又忍不住心下酸楚,她們這些人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卻從未見過路文良這一等懂事的孩子。誰家的兒女不是辛苦拉拔長大的呢?住在這一片兒的人,就算是不窮困,也富裕不到哪兒去,可饒是窮人家的孩子,又有幾個能像路文良這樣早當家的?如果不是路文良親口承認,幾乎沒幾個人敢把他和前幾年那個電視上播的受虐兒擺在一起。這樣的家庭長大,沒有長歪,沒有憤世嫉俗,太不容易了。

可另一方面,路文良對於母親的依賴和寬容也讓這群老人家止不住的熨帖,這孩子獨立、禮貌又純孝,被爹媽這樣拋棄了,難得還有這樣善良的本性……

大傢夥搖著頭,兩兩對望片刻,紛紛嘆氣,讓開了一步。

路文良笑著和眾人道別,眼看大家推出幾步開外,旋過身子把門打開的同時,他冷冷的朝著方雨心道:「愣在那裡幹嘛,你不是要見我嗎?」

看到路文良的態度時以為事情出現轉機的方雨心不由怔住了,好幾秒之後才抽動著嘴角跟上。

樓下的一群老太太擔憂的在十步開外看著,逕自竊竊私語——

「你說她媽來幹嘛啊?」

「能有什麼好事?他姐夫上回來的時候……嘖嘖,你看鬧的……」

「那不行啊?小良加一塊沒別人一半兒重,他媽要是撒潑的話,這孩子不是被吃定了?」

「不能吧,看起來挺有文化的……」

「咋不能啊?你沒看她剛才得意的樣子……不成,咱們在這兒看著一點用沒有,得想個法子。」

「啥法子?他親媽來了你能這麼辦?難不成叫記者……唉?我記得這孩子之前在市電視台播過啊?」

「哎呀,電話電話!社會部是吧?電話多少來著……」

……

……

另一邊,三樓,路文良剛一打開房間,陰暗狹小的空間就讓方雨心不由的退了幾步。

周圍沒什麼人,她也就沒有強撐著笑,臉色不太好看:「你平時不做衛生的嗎?」

路文良撇她一眼:「要不我們就在這兒說?」

方雨心左右看看,這裡又不隔音又不遮蔽,她的事兒哪能在這兒說啊?趕忙搖搖頭:「我就是說說,你別鬧脾氣啊。」

沒理她,路文良進門換鞋,將書包丟進房間,鎖好門然後把長廊那兒的燈打開,拉出兩條椅子又泡了兩杯熱茶:「坐吧。」

盯著椅子上的油漬看了足足一分鐘,方雨心才艱難的在上頭覆了張面巾紙,虛虛的坐下來,只覺得自己的大腿上黏糊糊的不知道碰上了什麼東西,讓人幾欲作嘔,她一時撐不住表情深深的皺起眉頭,止不住的扭來扭曲,屁股下跟紮了釘子似地。

瞧她作的樣子路文良心裡就來氣,不乾淨您也別直接表示出來啊,禮貌懂麼?

他也得有時間來搞衛生啊,前段時間給劉長風鬧的雞犬不寧,路文良連上學路上都要搞反偵察,書包都夠重了還得往裡頭放磚塊,手裡時刻要準備著給人套麻袋,他容易嗎?還有時間搞衛生?男人不都是這樣湊合的麼!?

他不講話只喝茶,方雨心另一邊卻盯著他泡茶的玻璃杯看了半天,這玻璃杯沒事兒吧?怎麼全是氣泡啊?水一泡不會炸開來吧?這屋裡都是些什麼東西啊!?

有潔癖的方雨心第一個坐不住了,她不是個願意將就的人,髒汙的環境讓她原本想想要慢慢周旋的想法瞬間去了大半,乾笑兩聲捏緊包包,方雨心生硬的開口:「文……文良,這麼多年沒見,你過得還好吧?」

路文良在她旁邊坐下,從抽屜裡掏出一罐蜂蜜往茶杯裡倒,發現方雨心看著自己,他輕笑一聲,伸出舌頭,在蜂蜜罐子的邊沿長~長~的~,舔了一圈。

方雨心震驚的扭回頭,肚子裡瘋狂的開始翻滾攪動,她為什麼會有一個那麼粗鄙的兒子!簡直和路功一模一樣!

路文良則在心裡嗤笑,方雨心這人果然是銳氣太盛,剛剛只不過給了她一個下馬威,現在的溝通就開始變得束手束腳,明知故問什麼的可不就是在旁敲側擊?她難道真的不知道自己過的是什麼日子?那當初為了逃避責任亟不可待的離開周口鎮的那個人又是誰?

端著蜜罐怔怔的盯著方雨心看了半響,路文良也說不出心中到底是什麼滋味。難過還是淒涼?好像都沒有了,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習慣了不對自己的父母懷抱任何的期望,也正是因為如此,時至今日,他受到的傷害才會越來越少,舊日的創痕也在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痊癒。

低下頭,嘆了口氣,他終究不願意和這個給予了自己不錯童年的母親鬧的太難看:「我挺好的,……結婚之後,媽你還好吧?」

方雨心嚥了口唾沫,尷尬的笑了笑:「嗯……挺好。」

兩人便又不說話了。片刻後才聽到方雨心開口:「前幾天你姐找你了哈?恩,她年紀也還小,又是女孩子,你多讓著她,她也沒什麼惡意。」

路文良面無表情,沒什麼惡意?

就見方雨心捏著手提包的手越來緊。

方雨心也很無奈,她一開始在家裡想的策略竟然一個都用不上?對著自己的兒子,她生平第一次有了無從下手的感覺,軟硬兼施似乎都無法調動他的情緒,剛剛自己的親近也沒有讓他露出一丁點動容的表情,但剛剛在樓下的時候,他確實又表達了對自己毫無保留的信任的……

才分開沒幾年吧?為什麼他居然會有那麼大的變化?不光是外表,方雨心幾乎無法讀出路文良的任何情緒,雖然看到對方在笑,但她心裡清楚,路文良對她絕對沒有抱有善意。難道這孩子還在怨恨她?

在腦海中排練了幾個小時的母子抱頭痛哭場景全沒用上,她深深皺起眉頭,更加確認了路文良是一隻養不熟的白眼狼,失去耐心的方雨心一手撐著下巴,滿眼疲憊:「我知道你怨我。」

路文良喝了一口茶水,垂眼沉默。他確實怨過方雨心沒錯。

「但你也要體諒我的難處啊,媽又哪裡有你們想的那麼容易了?你以為媽在外面過的是什麼好日子麼?你姐又不爭氣,成績也不好,沒有你半點的懂事,她要是能和你一樣聰明,就不可能看上那個叫劉長風的小混混!他前幾天來找你麻煩的事情,我後來也知道了,把我氣的啊……」嘆口氣,方雨心瞥一眼路文良的表情……沒變化?

後面的話,她竟然一時無法繼續下去。

路文良心如止水,有什麼波瀾?從小到大,這還是方雨心第一次毫不吝嗇的誇獎過他呢,趙婷婷年紀比他大一歲,入學卻比他晚一年,兩人一直同班上學,趙婷婷卻愣是到了十歲還不會自己繫鞋帶,期末考試的時候,路文良總分比趙婷婷多將近一百,方雨心也從未為此誇獎過路文良一句。路文良拿回來的三好學生獎狀,沒有一張上過路家大堂的牆,反倒是趙婷婷的幾個美術繪畫音樂獎,每張都粘在門市裡最顯眼的地方。

她現在這種態度來的太突兀,居然沒有讓路文良升起一丁點高興的意思,也對,假如父母對孩子的好摻雜進那麼多不可言說的目的,那麼這種好,還具備一開始人人渴望的甜蜜麼?

路文良張口:「媽,你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情?」

對方雨心這種喜歡拐彎抹角的人來說,直來直往的談話反倒更加能夠克制她的蠱惑。方雨心撚著手指,死死的盯著路文良,片刻之後,忽然站了起來:「沒,我就是來看看你,看你過的好,我心裡就放心了。媽今天還有點事,等到有空了,就把你接來家裡吃飯。你趙叔叔也念叨你很久呢。」

本能的直覺告訴方雨心,今天她絕對不可能這樣輕易的達到自己的目的,如果說出來,今天這孩子估計會和她撕破臉。

她很清楚,自己沒有強迫路文良的本錢,今天在樓下的那群老人很清晰的給了她這個認知,她還要在海川混的,把名聲搞臭得不償失。

想要達到目的,她有的是時間。

她突如其來的退讓讓路文良也有點驚訝,他迅速的站了起來,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就眼看方雨心轉身離開。

這時候,大門傳來了有序的三聲叩擊。

一個略微低沉的女音隔著門傳了進來:「你好,請問是路文良的家嗎?」

方雨心停下腳步,狐疑的回頭看了眼路文良,她大概以為路文良那麼早就談戀愛了,但想想看,這個聲音也不像是年輕女孩的嗓音。

路文良立刻回過神越過她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中年女人,白衣黑裙無一絲亂發的前額顯得她異常幹練,一手還維持著叩門的姿勢,和路文良對視了三秒鐘,她驟然驚喜的叫了起來:「小良!你還記得阿姨嗎!?」

路文良立刻笑了起來:「朱阿姨,好久沒見了,你越變越漂亮了。」

朱淮,海川市電視台社會新聞部的記者,當年路文良到海川求助時,她恰巧就是跟蹤拍攝隊伍裡的一位實習播報。

越過路文良的肩膀,朱淮看到站在屋裡一身素雅格格不入的方雨心。

她勾起一個淺淺的微笑,對方雨心點了下頭:「你好,你是方女士吧?我是海川市電視台社會新聞部的記者朱淮,您……就是小良的母親?接到附近居民的電話,我們也很關注小良的健康成長呢。可以透露一下您此行的目的嗎?」

方雨心臉色煞白,後退一步,對上朱淮不懷好意的笑容幾乎面無人色。

眼看她落荒而逃,背影雖然強撐儀態,但已經絲毫沒有她來時那種油然而生的高傲了。

朱淮回首盯著她的目光帶著些鄙夷。不論在什麼時代,為父不慈為母不賢為子不孝,都是會讓人唾棄的,方雨心看起來經濟條件那麼好,卻偏偏捨不得花出一分半毫在自己親生的孩子身上,她生下了路文良,卻不願意承擔作為母親的責任,這是多麼讓人輕鄙的行為。

路文良知道火候,等到方雨心走遠了,就親暱的拉了朱淮一眼:「朱阿姨,我媽她……你別怪她,她自己也有難處。倒是您,您怎麼會來看我?」

朱淮對他前半句話嘆了口氣,過後又掐了路文良一把:「好小子,考上市一中了?有出息的啊,居然不來找我!」

路文良靦腆的提了提唇角:「我怕給你們惹麻煩,都已經長大了,有些事情我自己也能做好了。」

朱淮眼中有著疼惜,她如今孩子也已經有十四五歲,當年路文良的出現給了她事業一個難得的攀上巔峰的台階,將路文良那個報導做完後不久,市電視台就將她轉正為正式記者,之後更是頻頻提拔,她如今在台裡也算是個資深老人了。然而不論多麼忙碌的工作,她永遠也不會佔用掉自己和孩子相處的時間,路文良是一個血淋淋的例子,讓她無比的明白家人的關愛對於孩子們是多麼重要。現在她的孩子長大了,也十分乖巧懂事,人見人誇,但這麼多年來,路文良一身瘡疤靦腆微笑著原諒了自己父親的模樣,卻始終無法拔除出她的腦海。

也正是因為年輕時路文良給她的震撼,使得朱淮對社會的不公允異常敏感,所以面對每一個話題,她都盡自己所能兢兢業業也做到最好,如果不是這樣,她絕不可能在短短幾年之內就這樣迅速的成為市電視台的幾個台柱記者之一。

時隔多年後,又見到這個少年,朱淮很欣慰的發現對方長大了。不光是外表,從一言一行中,都能看出來路文良不同於尋常同齡人的成熟,雖然這對很多孩子來說是特別殘忍的一件事,但路文良的家世非同尋常,更加迅速的成長才是最適合他的。

家裡很亂,路文良就沒有請人進屋,他找了巷子裡一家老茶樓來招待朱淮,點一壺茶,幾個小茶點,聽著周圍人談笑的聲音,時而有幾個路過的老人和路文良打招呼。

朱淮笑著問:「你知道李燁的消息嗎?」

路文良說:「李老師?很久沒有和她聯繫了,當初托她的福我才能逃離那個家呢,不知道她怎麼樣了?可以的話,我還是挺想去拜訪的。」

朱淮說:「你肯定猜不到,因為當初教育局給她辦法了一級優秀教師獎狀,這些年她的工作也挺順利的,現在她已經不在小學了,在海川海軍附屬高中當老師,桃李滿天下了。」

怔愣片刻,路文良垂下頭,有些感慨的摸著茶杯的杯壁:「是啊,變化真大,幾年不見,大家都很好,我就放心了。」

朱淮深深的凝視著他,眼中有著難言的擔憂:「我知道你有困難,不過也是才知道的。如果不是剛剛你的鄰居們給電視台打電話,你是不是就一直打算自己把麻煩承擔下來?為什麼不來找我們呢?你一個人的力量實在太小了,不是我在藐視你,但在這個社會上,獨行俠是行不通的。」

路文良無言以對。

要說什麼呢?他確實是有點不知好歹,但永存在記憶和血脈中的習慣是無法改變的,他不喜歡虧欠,在不得已的時候求助於人他尚且能心安理得,但到了現在,他已經完全不用為了生計發愁,還要依靠著別人替他處理問題的話,實在是太軟弱了一點。更何況……

嘆口氣,路文良五味雜陳的說:「我……真的不太想把事情鬧大,畢竟是我媽,她對我再怎麼不好,我也沒法說服自己去害她,她……也挺不容易的,活在那個圈子裡,身邊都是有錢人,我損了她的臉面,比要了她的命還要嚴重呢。」

「她就是吃定了你這點!」朱淮氣的一拍桌子,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母親!

「還有……」抬頭看了朱淮一眼,路文良緊鎖眉頭,「還有就是,我姐姐,額,就是和我媽一起走的那個姐姐,她現在的男朋友,是海川這邊一個叫做盤龍會的黑幫的人,聽說勢力很大,派出所警察局都不敢管,我覺得求助你們也不過給你們增添煩惱罷了。」

「盤龍會!」朱淮大吃一驚,「你說真的!」

如果涉及到盤龍會,這事情就真的不是那麼好辦了,畢竟現在海川還正在發展起步的初期階段,本地的資深幫派所積累了那麼多年的威望也不是白來的,其中最為紅火的幫派又以盤龍會和西建幫隱隱為首,這兩個幫派雙足鼎立,兩相抗衡,手下幫眾數量不容小覷。只要重點治理了哪一個,另外一個都難免會打破如今最為微妙的平衡,屆時海川被西建幫獨佔,成為西建幫的一言堂,還不如現如今的互相制衡好。

「怎麼回事,你具體說說吧。」

路文良眼中閃過一絲不容察覺的笑意,喝了口茶,沉聲敘述起來。

……

……

海川大酒店,位於海川市市中心繁華路段最顯眼的位置,酒店佔地近四十英畝,高三十五層,外觀恢弘大氣,是海川市標誌性建築物之一。

當然,幾乎沒有人會想到,每天進出這間酒店的客人裡,充斥著大量的華中第一大黑幫的成員,在這小小的海川市內,每天都在發生一些渺小到令人難以矚目的小事件,然而隨著這些事件的慢慢增加,水滴石穿,溫水煮青蛙,所能造成的影響,是所有人都無法預料的。

忙完唐里安入學的事情,唐開瀚開始全身心投入自己一早的策劃。想要漢樓取代海川的這兩大老牌黑幫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情,如果可以的話,唐開瀚也不想在這種事情上多費工夫,但是由於海川市非同一般地理環境,這裡掌握著束海的命脈,束海又決定著東南的經濟權柄,對即將洗白轉正的漢樓來說,是一個絕無僅有的好去處。

往盤龍會安插人手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不容易,這個吃老本的老幫派在海川還有些威望,卻處處都是破綻,反倒是另一處的西建幫,不顯山不露水,卻銅牆鐵壁無從入手。

這幾天,唐開瀚就正為了插手西建幫的幾個人手而頭痛。

助理一推門,滿臉的不可思議:「唐總,上回您讓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唐開瀚抬起頭,卻見他將手上一封薄薄的信雙手遞過來,嘴裡說:「我們查了盤龍會名下的房產,除去鄭潘雲手下的幾套別墅和鄭潘雲老婆在大理的一個度假屋,沒有別的不明房產,我們之前定點蹲守在鄭潘雲福建望江別墅附近的兄弟最近截下來一封信,據說鄭潘雲的另兩處房產也在之前收到了同樣的信,福建那邊偷偷的複印了一份一模一樣的,沒有打草驚蛇,複印件給我們傳真過來了,您一定想不到是怎麼回事。」

唐開瀚擱下筆皺著眉頭打開,什麼神神叨叨的?

看了沒兩行,他瞬間神情微妙起來。

「東莞碼頭?二十五公斤?還有鄭潘雲的……」身高、體重、三圍、家庭住址、婚配情況、包養的盜版碟女歌星……

他抬起頭:「這哪兒來的?怎麼那麼清楚?」

助理搖搖頭,臉上也有困惑:「我派人查過,這封信是從百興市郵政局寄出來的,用的是83年的公雞郵票,這種郵票在很多文具店都能買到,列印紙的型號是#6554,原木漿的,也是普通的可以在市場批發的,油墨也一樣,很多的列印店裡都有,很難查出來源,因為沒有筆跡同樣無法辨別投遞人性別或者更多的情況,現在正有人在百興市翻找道路監控,另外說一句,我們的人在百興市碰到過盤龍會統計部的人,似乎,他們也和我們有一樣的目的。」

他話音剛落,就發現坐在對面的老闆神色變得有些莫測。

「……唐總?」

唐開瀚盯著他,忽然說:「確定沒有查出蛛絲馬跡?」

助理汗顏的擦了把額頭,有些羞愧:「……是,但我們在盡快查監控,最後一定會有進展的!」

「不用了,這樣就可以了」唐開瀚搖搖頭,一手撐著下巴摀住嘴,雙眼興味十足的對焦到桌面上,「另外,碰到盤龍會的人,就儘量把這件事情的視線轉移到西建幫的頭上,如果一定要拉一個人選出來,那就……」

在另一邊的名單上掃視了片刻,他隨手一指:「就他吧。」

助理點點頭,沒有多問,拿著名單就轉身出去了,在他關上門的瞬間,唐開瀚驟然握拳砸了下自己的辦公桌,一扭椅子面對著窗戶,嘆口氣鬆垮垮的半躺起來。

怔怔的盯著窗外碧藍的天空凝視了許久許久。

唐開瀚摀住嘴,收回視線,狐疑的皺起眉頭,「嘖」了一聲。


32第三十二章

趙志安回到家,長籲短嘆的仰躺在沙發上,手中的公事包隨手朝著茶几上一拋,將茶几上原本擺放漂亮的果盤紛紛撞到了地上。

叮鈴哐啷的破裂聲讓他更煩躁了,胡亂的耙耙頭髮,他朝著屋裡大聲喊:「雨心!雨心你在不在家!?」

方雨心一手托著下巴敷著面膜從房間裡跑出來,眼睛往地上一瞄,就氣不打一處來:「你又喝酒了啊!?」

趙志安滿臉通紅,打著酒嗝,含糊不清的伸著手:「雨心……雨心……」

剛說完,一反身「嘔」的一聲,在地毯上吐了一灘。

方雨心瞪大了眼睛急促的叫了一聲,一把將面膜紙扯了下來朝垃圾桶一摔,三兩步跑過來氣的幾下打在趙志安背上:「你有病啊!你有病啊!家裡的地不是你拖,衛生不是你做,你就這樣糟蹋!幹嘛幹嘛!!」

趙志安一把扯過她要抱,還撅著嘴作勢要親,那股酒臭味讓方雨心險些暈過去,她拚命的掙紮,一個腳滑,「啪嗒」坐在剛剛地攤上新鮮出爐的那堆東西上。

方雨心立刻就崩潰了,她有潔癖啊!!在家裡只穿了一身薄薄的絲綢睡衣,現在從後臀到大腿乃至膝蓋窩一大片,全部接觸到溫溫熱熱濕噠噠的穢物,天哪!!!

她一扭頭,也吐出來了。

趙志安還在胡鬧,他最近的應酬變得特別頻繁,家裡不多的儲蓄都用掉了,作為一家之主,他非常有壓力,不得不去繼續重操舊業和之前的大小客戶周旋,中國人的談判桌上少不了水酒,推杯換盞間被灌趴下不止一次,像今天這樣的撒酒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看的方雨心一天比一天窩火。

原來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時候,可當初趙家有保姆啊!兩個保姆一個做三餐一個搞衛生,家務事就沒有什麼需要她插手的。可就因為趙婷婷折騰出來的那些事兒,家裡現在連保姆的工資都開不起,只能盡快辭退,還要給兩個保姆包營養費,家裡的事情趙志安有空時還能做幾樣,可像現在這樣喝醉了酒撒潑的,還有有誰來幹?她方雨心嫁到這個家裡,不是來做家庭婦女的!

方雨心扭曲著臉僵直著爬了起來,趙志安還在一邊嘟嘟囔囔,她卻後悔死了自己為什麼要過來,紅著眼睛衝去洗手間的路上她一腳踹向趙婷婷的房門:「丫頭!快出來照顧一下你爸!」

她說罷飛快的衝進洗手間洗澡,過了一會兒,趙婷婷睡眼惺忪的揉著眼睛打開門張望,一眼就發現了在沙發上囈語的趙志安。

「爸!」她嚇一跳,尖叫著跑過去扶住趙志安險些滑下沙發的身體,「你這是怎麼了?!」

話音未落她就看見了地毯上那一大攤子東西,除了趙志安之外,還有方雨心後面生產的。趙婷婷綠著臉,但無奈,只好去自己的房間把拖把拿出來,戴著手套和口罩滿臉猙獰的收拾。

好不容易把地上的一灘東西搞乾淨,後面一陣響,方雨心擦著頭髮捏著鼻子就出來了,一聲雪白的V領睡袍走的風姿搖曳,進房間之前,頓了一下,又探出頭來和趙婷婷說:「你爸剛把我衣服搞髒了,在洗衣簍裡,你一會兒順便洗一下吧,還有,一會兒給你爸換一下衣服,讓他睡書房去,別來鬧我睡覺!真是的……我面膜做到一半……」一邊抱怨一邊關上門,還不忘把門鎖上。

黑暗的客廳裡,只有窗戶外面透進來的微微光芒,除了趙志安的醉話和衣料摩擦的聲音,這個世界寂靜的像是已經死去。

趙婷婷手拿抹布,帶著口罩,蹲在地上怔怔的發著愣,覺得自己就是這天下無敵的一大傻瓜。

她的壓力前所未有的大,父親這些日子的忙碌她全部看在眼裡。她並不是沒心沒肺的人,家裡的條件原本不錯,發生變故也是在為她拿出二十萬之後才有,這和他執意要幫助劉長風這事兒有抹不開的關係,趙志安時常將這些抱怨掛在嘴邊,方雨心也總是有事沒事都要說上兩句,趙婷婷聽的耳朵都要起老繭了!

她就不明白了,明明是一家人,為什麼什麼事情都要分的那麼清?一家三口就她一個孩子,那點錢什麼時候拿出來不一樣?日後還不都一樣是她的嗎?她不過就是預支了這筆錢而已,為什麼非要搞得好像她虧欠了多麼可怕的東西似地?

她咬咬牙,眼中閃過委屈的淚光,嗚嚥著將手上的抹布一把丟到地上。

窗外,明月皎潔。

……

……

健康路的房子加建已經完成了,路文良到了工期就去驗收,工程質量特別不錯,不光外牆砌的牢固結實,這群工友甚至還多出手來將內牆也草草粉刷了一下,粉刷的錢可是沒算在工錢裡的。

路文良笑著點頭說:「挺好,辛苦工頭您了啊。」

老漢子臉上已經有著深深的溝渠,看起來年紀已經不小了,如果不是真的有困難,斷不會在這個年紀還出來做苦力,他看起來實誠的很,被誇獎之後黝黑的臉上透出褐紅:「這咋說呢,工地上的膩子,不費事兒,順手順手……」

路文良頗為滿意,這群工隊裡大概有專業的泥瓦匠,牆面砌的油光水滑一絲不亂,這哪兒是順手啊:「工頭有電話麼?給我留一個吧,活兒做的挺好,下回有時候還得麻煩您。」

老漢子驚訝的愣了一下,隨後有些不好意思的撓著腦袋:「啥電話……麼電話,我姓王,王大高,老闆恁要找,就去附近工地上問陝北王大高,咱就住在海川呢,好找,都認得。」

「哎!」路文良忙點頭,從兜裡掏出一百塊錢塞他手裡:「叔幾個去買瓶酒喝吧。」說罷,看到王大高的視線不斷在屋裡那些堆在一起的破傢俱上流連,立刻挑起眉頭通情達理的說:「這些東西都是之前賣房子的留下的,我拿了也沒有,叔要是用得上,搬走就好了,就是要你們自己出三輪車。」

老漢子嚇了一跳,趕忙擺手:「這咋成這咋成呢!這都是好東西,咋能白送給我呢!」

見路文良渾不在意,他猶豫片刻後,又將路文良方才塞給他的一百塊錢取了出來硬放在路文良懷裡,嘿嘿笑:「那這錢我可不能拿,這傢俱都是好東西呢,可比這一百塊值錢。」

趁著屋外三輪車搬東西的空閒,路文良在屋裡隨便轉了幾圈。

說實話,那些傢俱確實是不值錢的,連木料都不是什麼好木料,被蟲蛀的不好看,也只剩下實用這一優點了。過段時間這房子拆遷,這些傢俱反倒估計還會讓路文良頭痛一陣,現在被拿去了正好,還能賣個人情。

除去這之外,房子實際上也沒那麼差,破是破了點,但地方是真的大,後院外牆看出去荒蕪一大片,就跟自己家的地方似的,加上後來加建的這些,路文良這房子在周圍可是獨一處的大,許多人看他還在加建,都看熱鬧指指點點,估計以為這家主人是個神經病,還不定猴年馬月才能拆呢,有那加建的錢,平常人早去外頭租個稍微好些的房子住著了。

老漢搬完傢俱,說什麼都要請路文良吃頓飯,當然,也不是什麼好飯,速食店裡的三葷一素,工友們得了好處,還拚命的朝著路文良那裡夾扣肉,自己扒拉著幾根芹菜吃的眉開眼笑。

忙完了這些事,時間差不多就到了放假,高一的課程實際上挺緊湊,忙於各種雜物的路文良沒辦法專心課程,跟上進程還是挺勉強的,一整個暑期他都在儘量的給自己補課,背單詞做習題,自己就忙的不歇火,還要兼顧自己鍛鍊身體,實際上每一天都過的暈頭轉向的,但因為目前的生活逐漸跟上正軌,他還是決定來學校抱一個專攻英語的補習班。

在教務處交了補習費,路文良拿收據去領書本,穿過大門到附屬學區的時候,忽然就見外牆處多了一輛車。

他也就那麼不經意的瞟一眼,立刻愣了,熟悉的紅旗,熟悉的牌照,連車右前方大燈撞了個凹都一模一樣,路文良立刻皺起眉頭,老天保佑,別碰上他了……

說起來,一中這兒雖然物慾橫流了點,但這種拜金的氛圍也建築在各類學生大多家境富裕的基礎上,排除這一點外,一中全年領先的分數線和絕對超高的升學率,無一不表明了這是個十分熱愛學業的地方,暑期來報補習班的人並不少,分班之後幾乎和平常上課時差不多的面孔,一路走進附屬學區,看到那些抱著書從教務樓裡走出來的人,就被他發現了好幾個熟面孔。

「喲,路文良?」別人也發覺了他,金正恩班長和他撞了個正著,咧著嘴笑起來,「你也來補課啊?你不做生意了啊?」

路文良聽出他話裡微妙的不善,瞥了眼他抱在懷裡的豎笛教材,冷笑一聲:「做生意哪兒有補英語重要啊,倒是班長你啊,學樂器幹嘛呢,報個舞蹈班減肥才最重要,要不去哪兒找女朋友呢?」

金正恩班長眉頭一挑,剛想說什麼,身後忽然傳來嘰嘰喳喳的女孩子的聲音:「路文良!金遠才!」

金正恩班長跟打了耗子藥似地一個激靈轉過腦袋,臉上的肉笑成了一朵菊花:「白露!周美美!」

從校區門口跑進兩個妙齡少女來,穿著白裙子的那女孩身材高挑皮膚白皙,清湯掛面的長直髮飄逸清爽,她鼻子很高,卻是單眼皮,笑容異常好看,渾身洋溢著一種充滿了活力的清純。這姑娘叫白露,是路文良他們班的班花,上學比較早,比所有同學都要小一歲,個子卻是女生中最高的,金胖子對她尤其和顏悅色,大概是出於一種對女神的追崇吧。

另一個穿著薑黃上衣配牛仔褲的女孩子叫周美美,每天和白露形影不離,要不是路文良還有些底線,幾乎要以為她倆在搞拉拉了,但這倆人可是絕對的純潔關係。周美美長的沒有白露那麼漂亮,關鍵是臉上青春痘特多,又是短髮,嘴巴也比較犀利,在男生中混不太開,卻是女孩群子裡隱約的領頭羊。

白露衝過來,忽略了金大胖,一巴掌拍在路文良肩膀上,特親暱的抱怨說:「路文良你想死啊!我叫你好多聲了,你怎麼只顧著自己走!」

周美美也幫腔:「是啊,你肯定是故意的,路文良你太過分了,老師問露露你課堂表現的時候,露露還幫你說話呢,出去逛街還記著給你帶一本英漢漢英,現在你居然不理我們!」

路文良天生對女孩兒客氣,一聽她們這樣說,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剛剛學校門口太嘈雜了,他是真的沒聽到白露在叫自己,於是笑著道歉:「對不起啊,下次我會注意的,白露你幫我帶詞典了?」

路文良長的細皮嫩肉,但五官又不是特別深刻,頗有些溫柔學長的味道,笑起來的時候,淺色的嘴唇勾起的弧度特別好看,眼角眉梢都帶著掩不住的光芒,看的白露一陣發呆,等到醒過神,立馬紅著臉掩飾的擰了周美美一把,看著路文良笑,「順手而已。」然後從手上的小布袋裡掏出一本厚厚的書來遞過去。

路文良接過翻了兩頁,感激的道了謝,然後從褲兜裡掏出一百塊錢朝著白露手上塞:「謝謝你幫我帶東西了,改天請你和美美吃飯。」

白露一愣,連忙伸手推拒,表情有點著急:「不用……怎麼能要你錢……」

路文良皺眉塞在她書袋裡,肅容說:「這詞典那麼貴,你幫我帶已經是很好了,怎麼能讓你替我貼錢?」

白露撅著嘴,惱怒的從袋子裡拿出錢往路文良懷裡一塞,扭頭走掉了。

「哎?」路文良摸不著頭腦的回頭看她,忽然被周美美踹了一腳,就聽她恨鐵不成鋼的嘆了口氣:「怎麼是個榆木腦袋呢!!」

路文良趕忙把錢給她,開玩笑,都是窮學生,忽然收別人的東西算怎麼回事兒?「美美你幫我把錢帶給她啊,我怎麼能收女孩子的東西,改天請你們吃飯啊。」

周美美拿著錢狠狠的瞪著路文良,半響之後,發現路文良表情確實太無辜了,只好長嘆一聲垂下腦袋,自我安慰般嘟囔了一句:「算了……這好歹也算是個優點……」

路文良尚未想明白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忽然聽到耳邊一聲重重的哼聲,扭頭一看,金正恩班長已經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看背影似乎氣的不輕。

……

……

教材室內人並不多,路文良低頭翻開詞典走進去,發現有些學生是家長領著來報導,好比正前方就有一對背對著他的叔侄,做叔叔的那個拎著一本語文詞典在半空晃悠,對侄子說話,嗓門兒不大,音色隱約有些熟悉:「要跟上內地的語文知道嗎?除了這個補課之外我還給你報了個普通話班,週一到週六下午要記得去報導!」

嘖,這是哪裡來的外籍友人?一中那麼厲害,連世界各地的人都吸引來了?看這兩人身材比例不像啊。

他把手上的單據朝著辦公桌上一擺:「老師,英語教材一套加複習冊,幫忙拿一下。」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老師有半數都朝著那對叔侄圍攏過去服務了,少數的幾個還在低頭工作,路文良對面那男老師取過收據看了兩眼,就到後面取書去了。

低頭敲著桌面等待,路文良忽然聽到身邊傳來那個叔叔的聲音:「路文良?你怎麼……你也來補習?」

誰?扭頭一看,路文良猛然瞪大了眼睛,見鬼了,怎麼又是唐開瀚!?

對了,剛剛在門口不就碰到唐開瀚的車子了麼?老天爺要不要這樣啊?再看他身邊那個穿著花褲衩和工字背心,一身小麥色皮膚的眼熟少年,路文良隱約覺的自己在哪裡見過他,難不成這位唐先生孩子已經那麼大了?路文良還以為他才三十多呢,沒想到看走眼了。

他正在想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唐開瀚已經朝他走過,手上還拿著那幾冊語文教材,過來後頗為親暱的站在近前,一手撐著路文良身邊是桌面,瞥了眼桌面上的收據:「英語?你來補英語?」

「呵呵……」路文良不知道該說什麼尷尬的抽了抽嘴角,半響說:「好巧,唐先生也來這裡啊?這位是你……」兒子?侄子?外甥?

還沒等他講完,唐開瀚朝後一招手,「過來打招呼,這是你路哥,叫路哥。」一扭頭又對路文良講,「這是我弟弟,上回在服裝店見過吧?親弟弟,他叫唐里安,剛從香港回來,語文不太好,你要學英文,他剛好英文比較好語文不太精通,你們倆可以多交流交流。」

路文良迅速的嚥下了自己到了嘴邊的話,扯著自己的肌肉僵硬的笑了兩下,他想起來了,這不就是之前在服裝店和唐開瀚一起嚇自己的那位嗎,做了背景板,不仔細提醒還真想不起來,說起來這弟弟和唐開瀚年紀差別可夠大的……唐家爹媽老當益壯啊,「你弟弟和你……挺像的,從香港來啊?哎呀這挺好,回歸那幾年經濟不好你剛好在國內上學了……也免得……」他忽然反應過來,閉口不說話了。

唐里安一臉好奇的從後頭走過來,光看眼神,這弟弟可比哥哥純潔好多,「哥,這是你朋友啊?」

唐開瀚拍了他後腦勺一下,「囉嗦什麼,叫哥。」

「路哥好,」唐里安挺有禮貌的點了點頭,眼神裡卻透出濃濃的探究意味,他哥的朋友可不多,能一見面就讓自己喊哥的……

他立刻熱情起來,湊到路文良那邊:「路哥,你是我哥的好朋友?我哥他挺木頭的吧?你能受得了他啊?」

路文良不著痕跡的把他擱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給拎下來了,心裡瘋狂想,誰是你哥啊,你哥那脾氣我真受不了!真的,不光脾氣,什麼我都受不了!要不是提前介紹,我以為他是你爸呢!!!

當然這話他絕不會講出來,路文良還是有禮貌的,對唐里安點點頭,他開口:「你哥挺好的。恩……你多大了啊?」

唐里安特活潑的一聳肩:「十九……恩,快二十了?我下月十六號生日,路哥你來給我慶生麼?」

路文良忍不住想,大哥你比我還大一歲呢,沒看我比你臉嫩啊,你這哥還真好意思叫出口,我和你哥可不是一個輩分的,他看起來比我老多了。

唐開瀚挺明白路文良脾氣的,雖然從表情上幾乎看不出路文良的情緒,但唐里安這種自來熟對性格安靜的人有時候確實是夠討厭的,他適時打斷弟弟的話,還把人撥到一邊,「你剛剛說回歸怎麼了?」

路文良一愣,啥?他馬上回過神,現在香港還沒回歸呢,回歸那幾年剛好碰上金融風暴……剛才一個不留意順口就說出來了。

路文良心下立刻咯噔一下,盯著唐開瀚,他挑起眉頭努力補救:「現在不是都在提了嗎,我忘記聽誰說了,香港不是要回歸了麼。」

唐開瀚盯著他看了片刻,沒說什麼,默默的點了點頭。

唐里安來回看他倆互動,狐疑的皺著眉,這倆人的氣氛怎麼看著有那麼點不對勁呢?

正尋思著呢,

去拿教材的老師從隔間出來,手上提著幾本用麻繩綁好的冊子放桌面上,登記過後推給路文良。

路文良清點了一下,抱著書本打算告別了,哪知道唐里安湊上來看了一眼,立刻跟他哥似地順桿爬:「你學英語啊?哎呀路哥咱們剛好互補,補課結束之後我倆互相交流一下吧,你給我解釋文言文我跟你交流口語,不是剛剛好麼!」

路文良才想回答,門外就傳來一聲脆生生的呼喚:「路文良。」

扭頭一看,原來是白露和周美美一併上來了。

白露垂著頭背光站在門口,那體型纖瘦如水秀髮別提多養眼了,就是看去有點扭捏。一邊的周美美拽了她裙子一把,白露才鼓起勇氣般上前到路文良對面,特溫柔的小聲說:「對不起,我剛剛其實不應該和你發脾氣。」

道完歉過後,見路文良看著自己,白露一抿嘴,又說:「那本詞典就當做我送給你的禮物好嗎?路文良,我覺得友情裡不應該摻雜金錢,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你的錢,剛剛你那樣,我覺得你沒有把我當做朋友,真的很傷心。」

路文良好賴才搞明白白露剛才幹嘛要發脾氣,作為男生,他本來也不佔理,白露那麼一說,他也覺得自己挺沒考慮周到的。平常白露和他說話真不多,作為班花,白露在班級裡的人緣是最好的,路文良和她說話估計還沒有金正恩班長和她說的多呢,剛剛給書錢的時候也就沒想到那麼多。現在白露反倒來和他道歉了,作為男孩子,心安理得的站著真的有點受之有愧。

他連忙柔和下跟唐開瀚講話時僵硬的表情,笑著和白露說:「你這是說什麼話,剛剛應該我說對不起才對,抱歉我真的沒有想到那麼多,我這人神經挺粗的,你知道我從小做生意,價值觀和你們有時候不太一樣,我真的不是有意在侮辱你。」

白露紅著臉抬頭飛快的看他一眼,又低低的垂下頭去,露出天鵝般纖細的頸項,他長發分散在兩邊,如錦緞般垂順烏黑,後頸的肌膚在強烈的對比下顯露出強烈的美感,看的一邊的唐里安都忍不住眼神發亮,大美女啊!

可惜這大美女……似乎對路文良很有興趣啊,嘖嘖嘖,老哥的朋友,可不敢挖牆腳。

他正感慨並惋惜著,羨慕嫉妒恨的看向路文良時,站在他身邊一直沒啥存在感的親哥忽然站出一步,和顏悅色的垂頭盯著白露說:「這是誰?路文良,這是你同學?長得可真漂亮,比海川電視台主播還漂亮呢。」

很少聽到他哥這樣奉承人的唐里安後脊背一陣發涼,抬眼一瞅,果然瞧見唐開瀚掛在臉上真誠無比的淺笑,他眼睛刻意彎起來的時候有一種屬於成年男人的儒雅,看起來溫和無比,像個慈善家。

但唐里安太瞭解他哥了,這傢夥笑成這樣,絕對不懷好意啊!

白露猛然被人這樣真摯直白的誇獎,又是臉一紅,女孩子誰不會為這種恭維高興啊,抬起頭一看又不是個猥瑣的人,白露抿了抿嘴,對著唐開瀚點頭:「謝謝,你過獎了,海川台我也經常看,裡面的美女太多了,我可比不上。」

唐開瀚不動聲色的笑笑,眼珠子一轉掃向路文良,想起剛剛兩個白襯衫白裙子青春萌動愛情劇裡似地人物。

嘖……他心裡怎麼就那麼火大呢?


33第三十三章

暑假期間有段時間開始下起連綿不斷的細雨,加上秋老虎來襲,空氣一天比一天沉悶濕熱。海川沿海,原本就比很多地方要顯得潮濕,已進入秋季前的雨季,路文良痊癒沒幾年的腿就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這幾天除了補課之外,他還得兼顧去那些鄰居好心老太太們給他推薦的拔罐針灸店,海川臥虎藏龍,能人挺多,卻都藏在一些不好找的角落裡悶聲發大財,介紹的那些老中醫們一看路文良的腿就直搖頭,這腿實際上不難治,但受創面大成這樣,後期還沒有跟進好好治療,現在想要抵抗風寒,實在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兒。關鍵是路文良這人沒毅力,有個老大夫給他開了一貼狗皮膏藥,讓他每天都烘熱了貼,不分四季的換藥戴上一年,在外頭再裹個護膝。路文良試了兩天,夏天實在熱的受不了,於是還是放棄了,那老大夫就搖頭嘆息說自己醫術不精,沒辦法了。

後來又去看西醫,全給他開止疼藥和抗生素,路文良一看說明書,好嘛,吃多了以後有了抗藥性,那就什麼辦法都沒有了,當然更不行。

加上近幾日健康路那邊逐漸沸騰起來,陸續有拆遷辦的人過來談合作了,他的事情變得越發多。

補習班的課程不緊,一中師資精良,畢業班專門請了一位外教來上英語課,寒暑假的補習班大多也是這位外教發起的,大家交的補習費都不低,老師教的也賣力,一堂課時間從鞏固音標到口語練習全能教授,板書多到一本習題冊記不下,下課時間也很少會有人真的去嬉鬧,大家都在專注的背單詞。

路文良收拾了書包打算離開,白露坐他旁邊,探過頭來撐著周美美的肩膀一併笑:「路文良,週末有沒有空?要不要跟我和美美一塊兒去博物館?」

周美美推著白露一臉曖昧的笑:「哎呀,怎麼又是博物館,剛剛不是還說電影院的嗎?不行不行我可不要去,你和路文良去就好了,讓他做護花使者。」

路文良淺笑了一下,搖搖頭說:「我週末要去醫院,可能不能和你們一起去了。」

白露有點失望,但立刻又將難過的表情一掃而空,盯著路文良的腿說:「這幾天下雨,你的腿又痛了嗎?我爸爸認識一些老中醫,回家我幫你問一下方子吧。」

唐里安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他才來補習班沒多久,但眼界開闊又會說話,短短幾天就和所有人打成一片,每天都邀約不斷。路文良是唯一一個帶著刻意疏遠他的同學,他腿上有傷?

他湊過來趴在桌子上,圓溜溜的眼睛看著路文良:「路哥?你腿上有傷?風濕啊?」

白露扯他一下:「你別亂說,路文良腿以前被開水燙過,留了很大的一塊疤呢,每次一下雨就會疼,他初夏梅雨季的時候還為了這個請過假呢。」

唐里安表情訕訕的,掃了眼路文良的腿,他摸著後腦尷尬的小聲道歉:「路哥……我……」

路文良瞥他一眼,終於發現這兄弟倆人性格都挺自我的,這傷又不是別人杜撰的,他有什麼好生氣?「沒事兒,過去挺久了,我現在也還好。沒事兒那我就先走了,白露,周美美,等到有空了再請你們吃飯啊。」

周美美擠著眼睛對他笑,白露表情有點擔憂,送他到了教室門口,遙遙的盯著他離開。

周美美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勸道:「路文良他這人脾氣就這樣,你別往心裡去,我看他對你和對別人挺不一樣的……」

白露搖搖頭,在路文良面前強裝的開朗笑容崩塌下來,表情有些憂鬱:「你別瞎說,我沒有生他的氣。但我能看出來,他只把我當做朋友。」

說罷,兩個小女孩手挽手也出去了。

坐在屋裡被人忽略的唐里安盯著門口看了半響,心裡七上八下的翻滾著好奇,路文良這人可真有意思,之前他還在奇怪為啥他哥偏偏找他這種冷淡的人當做朋友,這幾天過後唐里安自己也覺得路文良有意思起來了。這人每天都安安靜靜獨來獨往的,偏偏人緣特別好,有些時候,這小孩看起來比他哥還成熟。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做事情也有擔當,脾氣還好,要是唐里安自己剛剛被人揭傷疤的話,早就一拳揍過去了,路文良偏偏還能笑著道別。

真有意思,怪不得他哥這麼個態度呢,這不就是爹媽教育小孩的範本麼?

唐里安又翻白眼,心想這人可不能給自家爸媽看見,以前自己不靠譜還能用年紀來開脫,要被他們看見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做事情卻截然不同的小孩,那自己的日子保準兒要更不好過了。

回家後。

唐開瀚和他弟拐彎抹角的打聽路文良的事情,唐里安想到今天新知道的東西,就跟他哥說了。

唐開瀚嚇了一跳,路文良的資料裡曾經寫過他被開水燙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路文良滿身浴血的模樣他也從未忘記過,但時至今日,原來還留下了這樣嚴重的後遺症,這是資料裡沒有出現過的。

……

……

做了針灸以後沒覺得有什麼大作用,老中醫戴著老花鏡,眼睛幾乎要貼到路文良的腿上來了,看了半天,只能搖頭嘆息:「沒用,嘖,穴位都灸過了,我功夫還不到家啊……」

路文良有點失望,膝蓋骨內好像有積水般隱隱作痛,上輩子到了後來路文良確實得了膝蓋積水,每每發作起來實在是痛不欲生那種感覺,這輩子從現在開始治療,卻因為找不到好醫生,估計還是要被耽誤了。

但他還是道了謝,老中醫年紀大了,卻不肯收他錢,一邊推拒著還嘆氣:「以前師門裡有個師兄,那手法……嘖嘖,我們拍馬都比不上。可惜啊可惜,後來動,亂,他老婆被跪煤渣……嗨,我跟你說這個幹什麼。」

外面仍舊淅瀝瀝下著雨,路文良聽他說了半席話,心情就有些沉鬱,多半也能猜測出老醫生後面未盡的是什麼,他有些難過,這世上的可憐人總有各種不同的落拓,他自己又何曾不是同病相憐的呢?雖然嘴上不說,但這些年來周圍人同情的目光包圍他長大,這絕對不是什麼值得回憶的經歷,為這個,他已經很少會回到周口村那老家了,就害怕碰到那些知道他根底的老親戚。

撐著傘上了公交,趁著天色還早他要去一趟健康路,那邊建了個臨時的拆遷辦公室,外牆已經噴上拆遷漆了,這則代表,一波三折的海川市建,即將拉開帷幕。

要說起這海川市建,真的算工程時間,實際上並不久,真正讓這個城建拖延上半年才正式開工的原因,也算是海川市歷往的一個傳奇,也是笑談了。

市建最開始的提議人,就是海川的這一任市長姚崇明,他的背景不可商討,平頭百姓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整整十二年,從風華正茂到臨近退休,他在海川實際上做了不少實事兒,抓走私、穩商圈、推動教育、約束貪腐、還在海川修建了一條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這條公路,一直到路文良死亡時的七八年後,也還是讓海川市經濟迅速發展的一個重要樞紐。要說他貪汙那肯定是貪了的,但好在也做了許多貪官兒沒做過的好事兒,底下也沒爆出過什麼讓人無法容忍的醜聞,這位先生在海川的風評歷來不錯。

可他就是不調,也不知道為什麼,同位置的其他市區的市長們挪了兩三回位置,他這個束海省會的市長卻一做就是十來年,姚先生政績不錯,朝中也不可能沒人,這麼多年下來一直不升,許多人隱隱的也就沒怎麼覺得他是回事兒。

然後在年中旬,這位姚市長忽然提出了健康路的大開發,並且迅速大刀闊斧的開始改動,更是向省裡申請了一筆巨額的補償金用來補貼拆遷戶,很多人就以為他是想在退休之前最後撈上一筆,但錢放在眼前,巨額的拆遷費讓健康路沒有留下一個釘子戶,大家紛紛都搬走了。

所有人都以為工程即將開工的時候,姚市長升了。

這是個跌破眼鏡的大新聞啊!他不光升了,還一氣兒升到了直轄市!沒過兩年就進了中央,從此飛黃騰達,昔日跟在身邊的老精銳們也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個比一個發展的能耐。

他升了,健康路的市建就擱置了下來,沒過多久新領導到任,再沒提過健康路的事兒,那些市中心的居民們紛紛慶幸自己的優勢不被奪走。

但迅速的,第二波變故就在任何人都沒有預料到的時候到來了。

新到任的市長先生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一個半月,屁股都沒熱乎的時候,就被雙規了。

這一雙規可不得了,陸陸續續的,竟然將臨市的市委書記都牽扯了下來,等到貪汙犯們鋃鐺入獄,海川就在史上最短的時間內迎來了第三任市長。

這位市長是從前姚市長的……怎麼說?一個姓兒的遠門關係戶,那時候路文良聽八卦說,這位先生是從前那位姚市長的外侄兒,但關係特別遠,可雖然血脈不親,從這位新市長後來的動作裡,卻也隱約可以察覺出一些他是老姚市長擁躉的端倪。

就好比,他立刻拾起了老姚市長擱置下來的健康路大規劃工程,並且精益求精,在老姚市長做事兒的基礎上更加用心的規劃了更多的賣點,頗有一種要不惜一切代價來完成這件事情的架勢,這也是後來健康路會成為海川市第二中心的另一個原因,事情結果告訴所有人,健康路的規劃絕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那麼簡單,因為在健康路落成並剪綵的當天,老姚市長竟然親自到場,在逐漸和海川現市中心並駕齊驅的同時,這位海川市歷任最年輕市長,憑藉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功績,升任到中部的一個省份當上了副省長。

其中有黑幕,這是肯定的。但利國利民的事情,路文良沒必要覺得堵心,更何況現在的他,身卑力小,還要從這桶油缸裡偷上一尾巴的油星子來充飢,他最需要做的,就是在這場鬧劇般的換屆裡,為自己爭取到微弱的,卻也是最大的利益!

老姚市長挺重視這回拆遷的,這從拆遷辦公室就能看出點端倪。

普通的這種臨時辦公室很少有建設在施工處附近的,即使是有,也很少會將地方修建的這樣細緻,一個來月不回來,健康路路口已經搭建了一座挺大的院子,院牆是紅磚砌的,裡頭除了那種鐵皮職工房之外,還有幾處貼了瓷磚的平房,院子門口掛了個做的挺好的招牌。

路文良拿出房產證給門衛室看了一下,門衛懶洋洋給他指了裡屋一個精裝平房,推開門進去,居然還是個有空調的辦公室。

敲敲門,路文良問:「你好,我是健康路17號的。」

裡頭好幾個正在低頭看報紙的職工都抬起腦袋,過一會兒站起來個二十來歲的小年輕,領他進了跟裡面的辦公室,門口的標牌上寫了「主任室」,坐裡頭的是個看上去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路文良在他對面坐下,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態度挺好:「17號啊?是近年才過戶的是吧,可巧就碰上拆遷了。我姓吳,你叫我吳主任就行。」

路文良笑了笑,他腿疼的很,沒心思閒聊,直接切入主題說:「吳主任你好。我就想瞭解一下拆遷補貼款的事兒。」

吳主任張了張嘴,看路文良那麼痛快,也就沒打官腔:「健康路這邊的房價大傢夥都知道,你當初過戶是多少來著?反正這附近的買賣也沒有超過四百二一平的,但我也不瞞你,最近可能是要拆遷的消息傳出來了,價錢稍微升高了一些,但不多,也就二三十塊一平方。」

路文良點頭。

他繼續說:「這個市建是政府投資的,補償款就會比私人的要多一些,你這家裡登記的就你一個戶口吧?戶主就是你?」

路文良繼續點頭。

吳主任說:「哦,我問你這個,意思是我們這兒有兩種補貼方式。第一種家裡戶口多的,比如五六戶啊,家裡有老人六七戶的,就按照人口來補貼房屋實際面積,我們在大學區那邊蓋的移民小區,每個戶頭可以分到六十五平方的面積,當然,包括公攤的,但你一個人的話,就不太合算,不如拿錢。我們這邊能給每平方六百的價格,你覺得怎麼樣?」

路文良笑了笑,沒多說話,搖搖頭。

「伊……你這孩子。」吳主任瞪著眼睛,「六百不少了,我們實際測量你家住宅面積之前是二百七十五平方。但你挺聰明,後面又加建了一百二十個平方,算上陽台和後院這幾處加建的,總共就是三百九十五個平方,六百一平方,也有二十三萬七千了!」

「我買來就差不多這個價格了,」路文良油鹽不進,笑著說,「更何況我也不想拆,房子才買來沒多久,我還準備以後娶媳婦兒買傢俱呢。」

吳主任盯著路文良看了一會兒,雙手交叉放在了肚皮上,深思起來。

健康路的拆遷戶像路文良這樣的,可真是絕無僅有,獨一號。

其他人聽說能換六百一平方,哪個不是興高采烈的要不搬樓房要不拿錢走啊,二十多萬,多大的一筆鉅款!這孩子看起來小小年紀,居然沒有一點心動的模樣!

這是個硬茬子。

吳主任告訴自己說。

對待硬茬子,當然就不能用硬碰硬的法子了。吳主任首先軟和下來,對路文良輕聲慢氣:「小孩你別衝動,叔沒必要坑你,六百一平方,真的不少了,健康路這邊的人該搬走的都已經搬走了,要不是還在市內,這地方就跟荒村似地,你住在這裡不害怕麼?你現在在市一中讀書?要不這樣,我給你申請一下,你家房子大,我給你按照四個人的戶頭在大學城那邊申請樓房,以後你上大學也方便,這樣可以了吧?」

路文良但笑不語,只是搖頭。

吳主任眉心擰成了一塊疙瘩,心裡七上八下的撓,他之前是姚市長的司機,這回的的。主任位置是姚市長給他力保的,吳主任對姚市長的心意心知肚明,但他不是個特別靈活的人,他看人准,卻沒有商人那種百折不撓只為利的本事,做司機的眼力見兒當個主任不困難,但碰上路文良這種讓他看不出一點心思的人,要圓滿完成任務,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路文良也不著急,要是健康路立馬就要動工的話,他也不會那麼堅持的阻斷大家的財路。但他心裡實際上清楚,這條路得將近一年之後才有動土的音訊呢,這麼長時間下來黃花菜都涼了,哪兒還缺他不同意這麼一時半會兒?

要是今天談不下,他就拖著。海川這地方有一點好,官員雖不清廉,但為人都還是不差的,政府的歷任拆遷都見過釘子戶,但強拆卻是當真沒有的,海川電視台的後台他到現在都沒搞明白,唯一知道的是,當初那位做了一個半月官椅的小市長先生,就是被海川電視台給捅出貪腐的痛處的,他們,什麼都敢說。

這使得知道自己生命安全有保障的路文良氣定神閒,坐在他對面的吳主任雖然也沉得住氣,但心裡抱著上頭給的期望,他難免就有點急功近利起來。

「你說吧,我聽著,你到底覺得什麼地方不滿意?」

路文良搖搖頭:「其實什麼地方都挺好的,但吳主任,我這房子買過來就沒想過會拆遷,你們這一拆給我的心理落差也挺大的,說實話,我挺喜歡健康路這地方,也打算日後能一直住在這兒。」

吳主任面皮一抽,啊,這小子好特別,健康路一天到晚沒個人氣兒,鬼村似地,他喜歡這地方……

路文良特真誠的說:「我知道你們把這塊地方推了之後肯定是要蓋商業區的,是吧?」

吳主任點點頭,姚市長提出的規劃就是把這一塊搞成租賃商業區,讓一切鋪面都屬於單位,租金用於市貌建設,也會成為海川市政府資金的一大來源。

路文良笑著說:「我也不說別的,以後商業街蓋起來,我房子的那塊地方,給我幾個鋪面。」

吳主任一下瞪大了眼睛:「鋪面?」

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就此開始。

……

……

唐開瀚這幾天除了在留意比較好的中醫之外,還總是回想起路文良的那些事情。

他一直搞不明白為什麼路文良足不出戶就能對盤龍會的某些事情瞭如指掌,那封信的事情他對幫派裡的所有人都下了禁口令,信在他手上,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拿到信的人和小助理翻閱過,那寥寥幾筆間毫無火藥味卻威脅意味濃重到難以忽略的內容,讓唐開瀚每每重新閱讀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路文良的家世是絕對青白的,漢樓這麼點實力總還是有的,在束海,不敢說別的,要查查個人,真的不是什麼難事。更何況唐開瀚前後三次起疑重新調查過路文良,路文良的履歷,從出生醫院到現在就讀學校,完全一清二白,挑不出任何的疑點。

如果這都是假的,那麼非要國際間諜才會有這樣的背景和能力了,可漢樓,真的還夠不到這個級別。

如果這還不算什麼……

那麼,路文良在那次和唐里安見面時說的經濟不好……

香港回歸就在不久之後了,舉國上下都在興奮的倒計時著那個時間,經濟會不好?

沒錯,唐開瀚立刻想起,路文良說這句話時毫無變化似乎篤定非常的語氣……

他立刻驚醒般從半躺在椅子上的方式彈跳起來,一把抓過電話撥號,給唐父打電話。

一貫倚重大兒子的唐爸爸在聽到唐開瀚讓他調查香港金融市場的話時,也不免的疑惑了一下。現在的經濟走勢雖然一帆風順,但父子兩個已經早早的看到了掩蓋在平靜表現下山雨欲來的風波,同樣也在緩慢的從市場裡抽調回唐氏的主要戰鬥力,但那只是未雨綢繆而已,在這樣大好的市場經濟下,能多賺一點是一點是所有大小商人們的心聲。九七年的回歸很快就要到來,有了祖國的支持,經濟會發展的更加繁榮。

香港的市場和各地證券所都千絲萬縷的聯繫確實沒錯,但到目前為止,確實也沒聽到任何地方傳來什麼令人緊張的風聲啊?

抱著這種半信半疑的態度,他開始仔細的盤查所有和香港股市有關聯的證券交易市場。

不論再如何觀察,也無法發現到底哪一處值得人懷疑了。

直到……某一天,他忽然聽到給他匯報工作的助理無意中提起一句:「大公子的要求真的好奇怪,最近香港和華爾街的走向實在是太好也不為過了,不過泰國那邊倒是確實有點緊張,可也是好事啊,泰銖上漲的好快,注入了很多資金呢。」

唐父原本還沒有當一回事,然而聽到最後一句時,腦子卻忽然如同降下了一道驚雷,炸的他頭昏眼花!

泰銖漲的好快!?

英鎊崩盤之前,難道不也是這樣歌舞昇平的嗎?!

記吃不記打的市場在離開了歐美之後又來襲擊東南亞了嗎?!

然而這個時刻,誰也不能對這樣細微的線索做出什麼判決。

唐父心驚膽顫的坐回椅子上,好半天之後,才想起將助理揮退出去。

揉著額角,他一直在辦公室坐到夕陽西下,餘暉滿地。

才顫巍巍的,伸出手,拿起話筒。

唐開瀚掛斷電話,滿眼深思。

又應驗了,雖然沒有下結論,但唐開瀚有種預感,路文良說的那句話,冥冥之中洩露了些什麼出來。

香港會出什麼事情?現在是泰銖有危險,但是東南亞的市場還沒有波及到香港的能力。

那麼為什麼,他會說出香港回歸那幾年經濟不好那種話呢?

全世界都知道,香港如今的經濟欣欣向榮,如同坐上火箭般正要一飛衝天!

他從哪裡得到的結論,這是國際間諜都不可能有的線報!

唐開瀚縮在沙發裡,眼睛盯著自己的腳面,總覺得太陽穴在一突一突跳得厲害。

到底忽略了什麼?

明明有個答案在心底呼之慾出,然而,他到底忽略了什麼!


34第三十四章

第一次的事情沒談妥,過了幾天,拆遷辦的那位吳主任打電話約路文良出來單獨談談。

路文良知道大概有轉機了。

吳先生那一次在辦公室裡和他費盡口舌談了將近兩個小時,中途兩人還一起吃了一頓盒飯,吳主任還把自己的糖醋排骨扒拉給路文良吃了。

兩個人聊的挺投機的,吳主任祖籍在雲南,年紀小的時候參軍還去過越南,在部隊裡碰上現在的貴人姚市長,姚市長看他老實靠譜,就把他收納到麾下,做了自己的司機。吳主任也不負所托,把自己的職位做的兢兢業業,不亂說話也不過分愚笨,對姚市長來說,一個精明上進的跟班遠遠沒有一個嘴嚴識趣的司機來的重要,兩個人合作久了,都記著對方的好和恩,現在姚市長就不知道為什麼在迅速的提拔吳主任,吳主任看不明白,但路文良卻好像知道了什麼。

看來姚市長一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那麼健康路的工程,難道是他一開始就收攬下來打算給後來人的墊腳石嗎?

那麼被雙規那位一個半月市長的落馬估計就沒有大家想像中的那麼簡單了。

但這一切都不關路文良的事,情況越看不透,這攤水越渾濁,對他就越有利,姚市長都打算走了,那麼健康路是否能通融給釘子戶幾個鋪面,他又有什麼可死守的呢?

吳主任這回一見他就嘆氣抱怨:「都怪你,領導都懷疑我工作能力了。」

路文良知道吳主任這回一定被姚市長罵了,他笑笑,坐下來把手上的一杯冰奶茶遞給他:「沒事兒,我信任您。姚市長那邊怎麼說?」

「他讓我和規劃那邊的人去商量。」吳主任接過奶茶,臉色稍微好了些。

路文良湊過去,小孩子似地,他知道有些大人們就吃這套:「那怎麼說?人家怎麼說怎麼說?」

吳主任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心想這還是個小孩子呢。於是也不吊胃口了,從公事包裡拿出本文件來翻開:「你看啊,原本這邊街道辦是打算把健康路的商舖歸西郊管轄的,每年的租金由居委會來收取然後統一上繳的。你那個事情,不是我說,一開始我真是說破了嘴皮子,人家都不肯點頭的。」

路文良心想也是,每月收租金,這不就是從人家嘴裡挖肉麼,這塊肉還是會自己長的,被自己搶過來肯定有人不樂意。但一聽吳主任的話,他就知道自己這事兒成了。

路文良立刻笑起來:「您一定說服了他們吧?吳主任的面子誰敢不買啊?」

吳主任瞪他一眼:「你別瞎說話啊。事情是辦好了,但沒你想像中那麼好,你也別失望。你說要四個鋪面,抱歉,拿不下來。」

路文良一瞪眼:「啥?太黑了吧,我那是永久用地吶!」

吳主任咳嗽一聲:「那不是現在還有七十年產權麼,你現在多大了?活到九十歲那店都是你的,你肯定賺。」

他說罷,沒有理會路文良,繼續道:「你看啊,你那個房子算實用面積是三百九十五個平方,我們這邊的規劃是到時候臨街兩排鋪面,你要你自己家那附近的位置,那日後就肯定在位置最好的中間地段了。私下裡和你說一句,公交車站就在你那位置往後走二十米,夠好了吧?這麼好的地方你也不能用平常價來算啊。」

抬頭看路文良在仔細聽,他鬆了口氣:「以後鋪子肯定是統一規劃的,一個鋪面是八十個平方,你提出要的四間那就是三百二十平了,這在市中心那是什麼價了啊?!」

路文良翻個白眼:「你就哄我吧,健康路是什麼地方,還能和市中心比麼?」

吳主任乾笑兩聲,他也覺得自己挺強詞奪理的,好在這個台詞他背了一下午也挺熟練了,於是張口就來:「所以就沒有全部駁回嘛!你房子好歹三百九十多平方呢,要三百二估計我們給不了,但後來我也讓他們同意給我三間了,好歹也有兩百四十平方。」

路文良直接搖頭:「不行,我三百九換你二百四,我又不傻,二百四在市中心可能挺值錢了,但健康路那種地方,一比一你都不吃虧呢,直接吞了我一小半,你也太黑了吧?我那兒又不是樓房。」

吳主任擦了擦額頭的汗,心說這小孩怎麼那麼難纏?但他心裡也清楚自己給的平方實在挺坑人,人家面積都接近四百平了,拆遷戶們都搬到大學區那邊的房子,那邊多值錢啊!還是差不多面積的精裝套房。健康路現在的規劃還八字沒寫一撇呢,日後會有什麼造化這會兒誰也不能斷言,用健康路二百平的房子來換同地方一倍面積的房子,他說出來也有點不好意思。

好在來的時候上頭給了他活動的空間,他也不想為難路文良,直接把自己的底牌掀了出來,再不行,就只有曉之以情了:「我實話告訴你吧,你再要多我是真沒辦法了,臨街的商舖總共就不多,給了你三間已經是要你保密的了,這一破例就怕會有人和你學。我也沒能耐幫你要更多。我這邊已經跟他們申請到最高額度,那就是健康路落成之後後面的空地會蓋一個精英公寓,大概有五十來層高,三十層以上價格肯定高,二十層以內,我幫你爭取一套,面積也有小一百,但是毛坯的,得你自己裝修。」

二百四加一百三百四,可這一百里肯定還有公攤面積,而且是樓房換地皮……

吳主任心裡有點懸。

路文良面無表情的盯著他的眼睛,嘴裡嚼著珍珠嘎吱嘎吱的。

他心裡笑的像是吃飽了人參果。

但表面上卻一臉不樂意的掛著臉,眼看吳主任眼睛都直了,終於嘆口氣,服軟般道:「算了,拆遷辦還欠我五十平方呢,不過……吳哥你那麼笨一定沒法兒再和他們談了,我就不計較了,就這樣吧。」

吳主任被人罵了笨,他也不生氣,從小爹媽都說他笨呢,這是親暱!親暱!

翻開冊子讓人簽了同意書,吳主任笑成了一朵花,牙都快掉出來了。

媽呀,勸這一個小孩比相親還費腦子呢!

拆遷的事情了結之後,時間也過的挺快,沒多久就開學了。

下半學年的課會比較困難一點,路文良專門買了挺多英語碟片來練口語。空餘的時間越來越少,已經很少有時間去兼顧自己的土豆攤子了。

他也沒有多遺憾,孰輕孰重本來就該分清楚,他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課業,錢這東西早晚還可以賺回來,有個健康路的房產保障和周口村的那處大宅,他這輩子大概不會有什麼經濟上的憂患了,錢這個東西夠用就行。

一中的學習氛圍蠻緊張,老師每天都拖堂到七點左右,普通的學生家裡已經備好飯菜不用擔憂,但路文良必須要負責自己的三餐,下課過後他收拾東西的速度異常迅速。

見他出門,唐里安迅速的跟了上來,他長的比路文良高也比他壯,單手拎書包跟玩兒似地轉著圈,在單車棚裡取車的時候,他開口問路文良:「今天還去後樹巷嗎?」

路文良抬頭看看他,眼神比以前要柔和了一些,搖搖頭:「不了,剛剛試卷才做了一半,我要回去背一下單詞。」

前段時間唐里安忽然說為他找到了一位隱於市的老中醫,路文良知道這件事情裡估計有唐開瀚的手筆,一開始不太想接受,但後來幾天陰雨實在是腿疼的讓人崩潰,去見了那位老中醫之後,開了一貼藥浴配合藥蒸,一星期一次,竟然真的將病情緩解了許多。

不用受纏身已久的疾病困擾,路文良也難得的鬆了口氣,誰不想自己有個健康的身體呢?老中醫跟他說,他這病要根治估計得花費一番大工夫,短短三五年很難拔除病根,但饒是如此,有了希望並看到曙光的路文良也很堅定的決定以後不能再對唐開瀚太冷淡。

雖然不清楚這位唐先生一直以來對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但到目前為止,路文良確實是沒有感受到他對自己起過惡意,有困難的時候也是這位唐先生伸出援手,盤龍會的事情路文良沒打算瞞住他,但已知內情的唐開瀚這麼長時間了,也從未用這個事情來設計過他,唐里安這孩子雖然和唐先生是同胞兄弟,但真心是挺純良的孩子,有時候明知道是騙人的,過天橋時還會給每天蹲在那裡的乞丐好幾塊錢。

日子呆久了,看他每天笑容滿面的和自己打招呼套近乎,還慇勤的送自己去後樹巷治腿開藥,不論多晚都安穩的把自己送到家門口,路文良不是鐵石心腸的人,相反,他心腸其實比誰都軟,套著一層堅固的外殼也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脆弱的玻璃心罷了,從小到大從沒人對他那麼好過,滴水之恩他都要湧泉相報,何況對唐里安露個笑臉呢?

更別提唐開瀚了,畢竟唐里安能對他那麼好,背後肯定是唐開瀚給授意的,否則人家面都沒見幾回幹嘛要替他費事兒尋醫?路文良自認自己一窮二白還能讓人這樣精心對待,對方都不覺得虧本,那自己還有什麼可顧慮的?

唐里安失望的嘆了口氣:「啊……你不要老是這樣耽擱啊,腿要治不好的。」

路文良和他揮別,腿好後他騎自行車也順溜了一些,繞路到城東去抓了幾份藥,一路騎回家,遠遠的在街道大院兒門口,就看到看大門的老中叔在鐵門邊上和他揮手:「路文良!!!小路!!你電話!!」

電話?

停下車伸腿支著平衡的路文良有些發愣,誰會給他打電話?

……

……

趙春秀從縣裡回來,提著大包小包從車站趕回家門口,看到眼前的場面嚇了一跳。

路德良狼狽的趴在路家門市外面的水泥地上,正在滿臉鼻涕眼淚撒潑打滾嚎啕慘叫。

趙春秀驚叫一聲把手上拎的東西全部丟到了地上,兩步跑過來把小孩一把抱起,拍拍屁股上的灰:「囝囝你咋了?誰欺負你了!」

聽她這一句,周圍圍觀取笑的眾人就默不作聲齊齊後退了一步。

路德良撅著嘴滿臉灰,一邊哽咽一邊打著嗝告狀:「媽!媽!我爸打我!」

趙春秀柳眉一豎。

路家門市的大鐵門忽一下被拉開,從裡頭探出路功的腦袋,表情惱怒的得不得了:「哭哭哭哭就知道哭!敗家玩意兒,丟不丟人!快他媽回來!」

「哎我說!」趙春秀一叉腰眼睛瞪得溜圓,張嘴氣的半天說不出話,聽著周圍人的竊竊私語和隱約笑聲,她氣不打一處來,回去收拾了掉在路上的幾個包裝袋拉著小孩的手就進屋去了,臨了,還惡狠狠的回頭瞪一眼站在外頭的人:「看瞎你們的眼!再看啊!」

看她進去了,湊熱鬧的眾人才有膽子哄堂大笑,幾個中年女人捂著肚子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你瞧……瞧她那樣子,天老大我老二的,啊哈哈哈啥東西啊!」

「就是啊,養個孩子跟餵豬似地。」

「這路德良可真夠胖,他得有七十來斤吧?他媽咋喂出來的啊,是不是給飼料了?」

「啊哈哈哈哈……」

老人家湊在一起不屑的盯著路家的大門:「你瞧就娶回來這麼個玩意兒,他大兒子走了,這女人幹脆啥活兒也不幹,我早上看她又去車站坐車到縣裡,你看她剛剛買啥啦?」

「哼,路功眼睛瞎了,把自己兒子趕走,就留下這兩個東西,早晚有天得悔死他。」

大傢夥又好笑又恨的牙癢癢,趙春秀和路功的婚姻一開始就很少有人抱著祝福的態度,趙春秀一家在安與鄉那就是個笑談,她爸媽年輕時盲婚啞嫁,互相都不滿意,感情自然不好,趙父殺了幾十年的豬,大字不識一個,為人粗魯又暴躁,還愛酗酒,每天回家不幹正事兒,專門喝酒吃飯打老婆,她媽又一點自己的主意都沒有,對什麼事情都逆來順受的,專業生孩子補貼娘家,家裡窮的叮噹響了,卻還生了一大窩養不活的孩子,年輕時夭折了不少,就活下來三個,包括趙春秀在內,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他們倆對唯一的小兒子那叫一個寵啊!從小到大那是連罵都捨不得罵一句的,兩個姐姐都在家裡幹農活供他弟在縣裡上學,沒成想,趙家小子天生不爭氣,去了縣裡每天流連歌舞廳,後來聽說打了什麼人,反正坐了兩年牢,出來後沒有一個姑娘願意嫁給他。

趙春秀的妹妹剛滿十八歲就不見蹤影了,據說是偷了家裡的錢跑到了上海還是廣東,所有人眾說紛紜誰都不服誰,還有人說見到她已經結婚了,但這麼多年來,女孩子沒有一天聯繫過家裡。

有這樣的弟弟妹妹,趙家名聲當然不好,趙春秀就這樣耽擱下來了。同鄉的人一聽說她家的情況就紛紛搖頭,加上趙春秀性格潑辣不講理,十來歲的時候跑到一戶無意中說過不願意娶她的人家門口罵了兩小時的街,從那過後,大家也就將她這個未出閣的女孩子選擇性的忽視了。

誰看好過她和路功啊?方雨心的漂亮全鎮子的人那是有目共睹的。那女人雖然有心眼又心高氣傲,但不可否認,真的就是有一種多少人模仿不出來的氣質,當年嫁給路功的時候,全鎮的男人都恨不得拿刀去把路功給剁了,要不是好到一個份兒上了,哪個男人會甘願當烏龜,不和出軌的老婆離婚?

雖然後來方雨心的人品遭人唾棄了,但趙春秀無論外在內在,那還真是拍馬都及不上她的。

要是事情僅僅如此,那麼周口鎮這群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居民大概也僅止於將路家看做笑話了。但問題是,趙春秀結婚之後,實在是醜人多作怪,讓人看著心裡都噁心了。

把繼子不擇手段的趕出家門就是一件兒。這年頭,離異再娶已經不是什麼特別稀罕的事情了,挺多四五十歲的中老年夫妻覺得性格不合去領證分開的也有,極少會有人對這種事情說長道短的。但虐待孩子虐待到上電視的,不要說是周口鎮了,就是擴大到整個束海省,那也是天下獨一份兒!

至於這樣嗎?結婚之後都成了一家人,你就是再不喜歡,對方不過是個小孩子,你無視他也就行了,非要費盡心機的讓人家過不好,這不是心理變態嗎?

尤其是,這幾年因為路文良事件的擴大,海川市內對周口鎮的看法實在是刷新了一個下限,許多鎮上的女孩子談婚論嫁都遇到了點困難,這磕磕絆絆的,一開始的源頭還不是這對不負責任的夫妻?不過在看到他們趙家宗祠的親戚婚配更加困難的現狀後,大家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心情終究還是佔據了上風。

第二件讓人對路家這對夫妻忍無可忍的事情,起源就在路家這含著怕化了的小霸王路德良身上了。

路德良這孩子吧,其實你說壞,那是真的沒有那麼嚴重的。但我們必須得知道,對一個孩子來說,本性真的比不上後天的教育更重要,父母的言傳身教以及導師的啟蒙,將會是決定孩子一生未來的關鍵所在,但這些,許多家長們卻到如今還是不清楚的。更別提路功和趙春秀了。

路功這人吧,悶,一天下來不一定會和孩子說一句話,他雖然喜歡路德良,但這種喜歡也僅止於表現為給零花錢上,有時候生氣了不管大小錯誤,那絕對是照打不誤的,路德良怕他老子像是老鼠天生怕貓,怕的就是他老子褲子上的那根皮帶。

但關鍵在於他還有一個無條件寵溺孩子的母親。

趙春秀三十多歲近四十才有了路德良,這懷揣了種種期盼的孩子來之不易,路德良對他來說絕不僅僅是一個孩子那麼簡單,這是她在路家得以站穩腳步的根基!

她對路德良的好,已經不是一個「寵」字可以說明的了,路德良縱然想要天上的星星她也必須想辦法給孩子摘下來,平常路德良犯了什麼錯,路功動輒要教訓的時候,趙春秀就激動的像是磕了藥,拿著根繩子要死要活的威脅路功說要吊死。

經歷了一次失敗婚姻的路功完全不想讓自己得來不易的家庭繼續雞飛狗跳,往往這種時候,心煩氣躁的他多半會選擇一個人關在屋子裡生悶氣。這樣好幾次躲過懲罰,路德良把她媽當做了保護傘,闖禍再沒有顧忌。

他一闖禍,遭罪的就是不相干的旁人了,以前不帶出來的時候,最多也就隔壁鄰居和親戚抱怨兩聲,但到了路德良上托兒所的年紀,全托兒所裡就沒有一個小孩不被打過的。

更別說被打孩子的家長心疼的拉著孩子到路家評理的時候,得到的永遠都是趙春秀蠻不講理的胡攪蠻纏和辱罵,久而久之,鎮上有孩子的家長們都將路德良視作了洪水猛獸,談起他們一家人,那就沒有一個不吐唾沫的。

趙春秀有時候還不以為意,她自己的日子過的好就行了,幹嘛管別人說什麼?鹹吃蘿蔔淡操心的鎮上人她已經看不慣好久了。

趙春秀拉著路德良進屋,見路功避開她們走回房間,剛才的鬱悶一掃而空,興高采烈的拉著路德良要試自己剛剛從縣裡買來的新衣服。

路德良撅著嘴,顯然興致不太高,但趙春秀卻渾不在意,越看越愛,她把兩件穿不下的褲子丟到一邊,拉著路德良左看右看,眯著眼在小孩臉上親了好幾口。

「真漂亮!比城裡的小孩都好看!」

「好看個屁。」路功抽著煙從屋裡出來,對老婆翻了個白眼:「個小王八蛋,你知道他幹啥了嗎?」

趙春秀自從生了孩子之後,就比從前有底氣,說話也強硬了許多,她深知路功日後只能依靠路德良,自然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對待自己,於是一瞪眼吼的比他還大聲:「那你打人幹嘛!有時候不能好好說話嗎!?」

路功夾著煙一愣,不敢置信的伸手指著趙春秀:「你他媽再說一遍!」

路功一強勢,趙春秀立馬就軟了下來,她嚥了口唾沫,一手抱著路德良,結結巴巴:「我……你幹嘛那麼凶……?」

路功盯著她兇狠的看了一會兒,好半天之後,洩氣的扭開了頭,眼角瞥了眼呆在趙春秀懷裡扯著新褲子胖的像豬的路德良,他皺起眉頭:「你又去買了什麼東西啊……我跟你說了最近不要跑來跑去,買那麼多衣服幹什麼?宅基地都沒錢去蓋,他買的衣服兩天就穿不下了,浪費死了!」

趙春秀撇了撇嘴,嘴裡嘟嘟囔囔的。

路功在一邊坐下,悶頭抽煙,因為剛剛生了氣,眼睛都是紅色的:「你也不問問他幹了什麼,他跑到托兒所頂樓去把玻璃窗給推到樓下來了,掉在院子裡,碎片濺到了人,要不是大家都在屋裡的話,肯定有人會受傷。托兒所的老師今天過來告訴我,說以後不用送他去了,人家不收了!」

他一抬頭,咄咄逼人的盯著趙春秀:「這就他媽是你慣的!」

趙春秀翻了個白眼,小聲抱怨:「那群啥啥啥老師就是吃飽了撐的,芝麻大的事情也……」

路功一個煙屁股丟到了她臉上,看她被燙的哇哇大叫的樣子,大怒的心情稍微平復了那麼一點,但仍舊是氣的聲音都在發顫:「你他媽找死呢吧!芝麻大的事情?你知道我他媽今天多丟人!沒用的東西!當年文良也有他那麼大的時候!人家怎麼就不像他那麼皮!?」

說完,他一看路德良手上抓著威化餅乾面無表情的咀嚼,氣的一個倒仰:「吃吃吃!都吃成豬了你!」

趙春秀憋了半天,實在是丟臉至極,聽到路功提起路文良,又覺得自己滿腹委屈。她為路家生兒子,為路家賺錢,為路功洗衣服做飯帶娃暖床,可到現在了,他居然還唸唸不忘那個狗雜種,還說自家德良不如人家!?

趙春秀一口氣堵在喉嚨口那個憋屈啊!眼見路功真的氣到不行了,她憋著嗓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一面撕扯自己的衣服撒潑打滾:「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好了!這日子沒法兒過了!路文良好你找他去啊!那個吃裡扒外的小雜種你還覺得好?他是不是你的種都不知道,他媽偷漢子給你丟人,你還覺得他好!路功你這個烏龜王八蛋!!!啊!!!!」

她還沒說完,長發被路功一把扯住,啪啪兩聲就被甩了倆耳光。

路德良在一邊目瞪口呆的看著,忽然嚇的丟掉了手裡的威化餅乾大哭著撲到了趙春秀身上,一扭頭哭的滿臉眼淚:「不准你打媽媽!我不准你打媽媽!爸爸是壞蛋……哇……」

趙春秀嗚嚥著把小孩抱在懷裡痛哭:「啊!我苦命的囝囝啊!我們倆去死吧!媽帶你去跳樓!啊!!!!!」

路功氣的雙眼發直,他一手扶在褲子上顫巍巍的想要解腰帶,但腦子裡亂嗡嗡的蟲子瞎爬,他連指頭尖都沒法挪動。他努力一口氣一口氣深深的朝著胃裡嚥下去,好半響之後,喉口發出一聲長長的哽咽聲,兩眼一翻,失去了知覺。


35第三十五章

「住院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路文良有些發愣,路功身體那麼好,怎麼可能會住院?

「是啊,」電話裡的周伯嘆了口氣,「去鎮上一小會兒就聽說這種事,他現在聽說轉院到縣裡去了,到底是你爸,有空也去看看他吧。」

「嗯……」路文良低低的應了一聲,周伯是在周口村最照顧他的一個老人了,他的話不管對錯,路文良也不會強著反駁,老人家年紀挺大的了,身體也不是特別好,何苦氣他呢?

但路文良心裡明白,路家估計不會有人想歡迎他的,就算是抱著孝心想去探望,在路功和趙春秀眼裡估計也會變個味道。他現在已經算是分家出來了,趙春秀每天估計就在擔心他是否會回家強家產,那些東西路文良雖然不看在眼裡,但外人卻不一定會相信他的說辭,去看了又有什麼用呢?人家一家三口美滿幸福,自己一個外人去了,徒添煩惱罷了。

周伯話雖然說出口,但心裡也只是對這件事情抱一個好期望,路家是個什麼情況他其實一直也清楚,雖然以前教育孩子時他也說過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但路功和趙春秀幹出來的確實不是人事兒,周伯不是不講理的人,他也只是嘴上講講罷了,心裡未必將這件事情放在頭上。

他咳嗽兩聲,想起正事兒來,又說:「對了,前段時間村裡來了一群外地人,拿著厚厚的本子和放大鏡去後山翻來找去的,也不知道是什麼事兒,他們還搭了梯子爬到你家房頂了,還研究你家的大門和瓦片,被我們帶人轟走了,我本來之前就想跟你說的,但一直沒法兒聯繫你,你好久沒回來了,家裡放這兒也沒人看著,擔心遭賊。」

「什麼?」

路文良這才真正吃驚了,難道紅豆杉林已經被人發現了?他隱約記得路功他們發家是在自己二十歲左右來著,但現在他才十八……

難道有關紅豆杉林的勘察,用了整整兩年時間?

但他們爬到老屋房頂去看什麼呢?居然還被人轟走了,這可真是大笑話,路文良忍俊不禁,當然也不可能直接講出這些人的意圖,他安慰周伯說:「周伯,下回他們來你就讓他們看好了,老房子本來也不值錢,我聽你說的這些,來的人估計是教授啥的,來咱們這兒大概是考察開發區?下回別趕了,都是客人嘛,要是真有壞心,我們攔也攔不住,只要注意別被搬走自家東西就好。」

周伯嘿嘿的笑:「果然是高材生,說話就是有檔次,不過這些人看起來確實不像是偷雞摸狗的。行,就照你說的,下回不趕了。」

路文良笑了笑:「那就好,還有周伯,你和王嬸劉阿姨她們幾個說一下啊,這些人看樣子是來搞開發的,要是正開發了,我們那邊的房子估計要漲呢,最近要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人來讓您和她們賣房子,千萬別賣啊,別虧本兒了。」

村裡人家不多,一個王嬸之前給過他做生意的滷汁,連錢都是硬塞才肯收的,幫助了他挺多生活上的小麻煩。一個劉阿姨,看路文良可憐,時常會;來家裡替他做飯打掃衛生和洗被子床單,加上周伯無微不至的關心,他們三個是周口鎮乃至周口村少數有恩於他的人了,路文良心中一樁樁一件件記的清明。

周伯連連答應,雖然不明白路文良說這話的底氣在哪裡,但畢竟是去了市裡的孩子,眼界肯定比自己要開闊啊!不聽他的聽誰的?

掛掉電話之後,路文良就著門衛室的桌子發了片刻的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過周口鎮了,不知道那裡變的怎麼樣。甚至連趙春秀和路功的形象都開始逐漸在他腦海中變的模糊起來。

真好……

嘆息著,路文良的臉上緩緩扯開了一個淺淺的微笑來。

這輩子,能這樣平淡的過,真好。

週六出了挺好的太陽,路文良接到朱淮的電話,約他到電視台來玩。

朱淮這人真的挺不錯的,她是山東人,在遼寧畢業後到了海川電視台,雖然性格沒有普通南方人那麼細膩,但卻是個有話敢說的直腸子,台裡的領導也器重她,一些比較會得罪人卻能得到重大反響的案例都讓她來負責,她如今也已經能算是海川比較出名的一個人物了,總之是出門需要戴帽子和墨鏡的級別,也因為這樣,台裡多半人都會賣她一些面子,對路文良來訪的事情都給了極大的方便。

有人提出要給路文良再做一期專訪,來詳細講述一下路文良在被電台曝光後的生活,後來被朱淮給駁回了,她覺得路文良已經年紀那麼大,再也不是從前沒心沒肺的小孩年紀,這種節目要是播出,很有可能會對他的未來造成很大的影響。

為這,社會新聞部還開了好大一個會議,有人認為這次回訪是為市電視台再奠定基礎的好機會,也有人抱著和朱淮一樣的想法,更為受害人的隱私優先。

路文良到的時候,氣氛就有點不太對。

社會新聞部挺大的,外部是很大區域的公共辦公區,用格柵來分類出每個人的小空間,進門右邊等人高的大報紙堆讓路文良嚇了一跳,所有人都在繁忙的低頭幹活兒,辦公室裡「滴滴滴」的列印聲不絕於耳。

走過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上下打量他:「你找誰啊?」

路文良回過神,對她笑了笑:「你好,朱淮現在在嗎?」

「你找朱姐啊!」那姑娘瞪大眼睛笑了起來,一堆虎牙白森森的,「哦,我聽她說了,你叫路文良是吧?朱姐辦公室在裡面呢!」

路文良點點頭,跟在她身後,發現這姑娘挺能說的,一路上嘚啵個不停:「哎你和朱姐啥關係啊?」「我叫孔琳,你叫啥名兒啊?」「朱姐挺凶的,你怎麼和她交朋友呢?」

路文良有一句沒一句的答應著,孔琳有時候沒得到回答也不失望,很快又想到一個新的話題來說。

七繞八拐的進了一條走廊,孔琳快跑幾步到一個木門旁邊,壓低了聲音朝著路文良招招手:「這邊,我先看看屋裡有沒有人啊,朱姐平時可凶了,要是沒事情我們可一般不來。」

她輕輕扣了兩下門,正想趴到門上聽一下動靜,門居然忽的一下被人從裡面拉開了,朱淮表情有些焦急的探出腦袋,一看走廊那邊是路文良,立刻就笑開了。

「小良啊!來來來,吃飯了沒有?」

路文良和一臉僵硬站在門邊的孔琳點點頭,然後進了辦公室,朱淮把門關上。

孔琳瞳孔放空在原地站了大概十多秒,才猛然回過勁兒來,一臉驚悚的飛奔出去,沿途碰到認識的人,見鬼似地不停驚叫:「你相信嗎!老巫婆她居然笑了!」

聽她這樣說的人表情顯然都不太相信。

孔琳指手畫腳的,「那個……那個剛剛進來的啊,叫啥文良的,你說不會是老巫婆的新寵吧?!哇他長得確實好帥,但……老巫婆居然對他笑開一朵花啊!」

幾個新來的實習生正圍在一起一邊驚叫一邊八卦,冷不丁身後傳來一聲雄厚的男音。

「文良?是不是叫路文良?」

孔琳幾個刷一下轉過身子,就看到社會部重點追擊欄目的總策劃文經理站在她們後面。

孔琳一邊兒後怕一邊兒點頭,這個文經理不會處理她們吧?在後面說上司的壞話確實挺忌諱的……

就看文經理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竟然繞出一個溫和的弧度來,他搖頭輕笑兩聲,嘴裡說:「這小子,來了海川就和朱淮玩,居然也不告訴我……」

他扭步朝著朱淮辦公室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過頭來,對著一眾心驚膽顫的實習生猙獰的笑了兩聲:「跟你們說了要背檔案,一看你們就沒有專心背,連新寵都出來了,這個路文良是台裡前幾年一個事件的受害人!不過也好,也算是我臨時抽查你們了,去吧,去背檔案,我下周抽查。」

看文經理哼著歌離開,剛剛圍攏八卦的實習生直了眼睛,半響之後,撕心裂肺的慘叫起來。

朱淮將路文良拉到沙發上坐下,又走進茶水間給他倒了一杯可樂。

這期間路文良頗有些忐忑,朱淮這次找他來一定是有事情的,否則沒必要在上班時間讓他來門禁森嚴的市電視台。

能讓朱淮這種老江湖這樣顧忌的事情……

路文良一時間居然想不出。

朱淮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喝茶,表情很是複雜,像是有著愧疚,又好像掙紮著是否要開口。

「小良……」她緩緩說,「我今天找你來,是有件事情想要提醒你。」

來了,路文良正襟危坐。

海川電視台現在正是新舊交替的時候,近些年許多企業都在換新血,大力引進一些外來的優異份子,使得企業文化更新換代更加跟得上時代的進步,朱淮由於工作能力出眾而穩居泰山之巔,然而在她之下,也有許多心進電台的新人被迅速提拔。

這次的事件是因為路文良而起的,然而最主要的責任人則是台裡的另一個記者,同時兼任欄目小策劃的一個新人。

他畢業於新西蘭,剛回國不久,操著一嘴不標準的洋腔成為了新時代裡最受歡迎的「海歸」,這個新人才進電視台七個月,但因為是頂樓某個領導的親戚,升職就像是坐了火箭那樣快,在別人還未滿實習期的時候就已經成為了資深記者,但到現在為止,手上卻還沒有出現什麼能令人耳目一新的案件,也正因為這樣,他的升職和高薪收到了很多員工們的詬病。

這年輕人挺自負的,聽不太進別人的意見,但老是被人在背後嘲笑走後門,大概自尊心也受到了某些損傷,他大概時刻都想著要做一些讓人刮目相看的事情,所以工作中顯得野心很大,這一次,他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路文良的事情,居然還真的想出了個歪招來。

他在社會新聞部的會議上提出,要將包括路文良以內的所有的曾經接受過電視台幫助的受害人全部從茫茫人海中找到,然後用他們作為形象,鮮明的拍攝一期受害人對海川電視台的「血淚感恩史」,這節目一旦播出,肯定會讓海川電視台的形象更加正面。

他的提案一開始就被新聞部給駁回了,但他仍舊不死心,第二次又在上層領導群裡提出,大部分的人都和新聞部一樣持反對意見,但那麼多的領導,竟然也是有一兩個做事情和他一樣不懂瞻前顧後的。

於是新聞部被好幾次糾集起來開臨時會議,商討這個事情,每一次都被大部分人費盡心機的壓制下來,但朱淮很清楚的能看出事態的發展開始越演越烈了。

講到這裡,朱淮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很失望的搖著頭:「我真想不到居然還會有人同意?同意的那幾個領導,已經警告了我們很多次,文良,我就這麼和你說吧,不管到怎樣的地步我都是要保下你的,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願意接受這樣的採訪。」

路文良從頭到尾都默不作聲的聽著她陳述,臉色變得越來越白。

是的,從一開始,想到要來電視台求助時,路文良就已經知道了日後也許會經歷這樣的事情。

但那時的他,除了這條路,幾乎別無選擇。

果報這個東西早晚是要歸還回去的,但路文良這一刻仍舊是猶豫了,不為別的,人都有與生俱來的自私,路文良自然不能免除,他仍舊會想到自己日後是否會因為這件事情受到巨大的影響。

認識他的人會更加多,學校裡、社會上知道這件事情的人,看他的眼神也會發生變化,他一輩子都有可能無法直起脊樑。

等到他想明白問題抬起頭的時候,朱淮被他幾乎透明的臉色嚇壞了。

「朱阿姨,你們曾經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激。」路文良輕輕的開口,盯著朱淮的眼睛,一字一頓,「如果要做這一期欄目,我不反對,這是我唯一能償還給你們的東西。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隱匿我現在資訊,如果不行的話,那麼做完這期節目後,我會離開海川,去別的城市。」

……

……

「不行!」一開始提出這個策劃案的那位海歸鄭旭一口回絕了朱淮的要求,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環視會議室一圈,挑著眉頭,輕笑著說:「隱匿信息?這是誰提出來的?!哪位受害人那麼不懂事?隱匿了信息,觀眾要是以為我們造假怎麼辦?我們有什麼證據證明出來感恩的那些人是我們之前救助過的那些?」

朱淮皺眉和他針鋒相對:「鄭旭你最好搞清楚,我們國家是有公民隱私保護的!如果我們將他們的私人資訊全部揭露出來任人查閱的話,這就已經觸犯了法律!」

「說了要叫我傑克!我叫傑克!」鄭旭更大聲壓過了她,「那就讓他們簽同意書!我不管你們怎麼去行動,反正讓他們簽下同意書!你看法院判不判!」

朱淮氣的眼前發黑,還是文經理敲敲桌子,沉聲開口:「傑克你注意一點,對領導不要這種態度!」

傑克瞪了文經理一眼,又對朱淮翻了個白眼,撇開頭坐下,他對誰都不服氣,一個女人居然事事都壓他一頭,這種職務安排本來就不合理,更何況他提出的方案都是為了台裡著想。

「不瞞你們說,我已經和我叔叔報備過了,到時候我們會在海川市文化中心廣場上開一個露天的感恩計劃,這些我上了名單的受害人到時候全部會出席這個活動,然後給台裡,特別是我們新聞部送錦旗!你們想想,到時候上百條錦旗在舞臺上排列開,那會多麼壯觀!你們就不能把事情想的簡單一些嗎?那些受害人的確很可憐沒錯,但當初是誰幫助了他們?是我們!現在到了我們需要他們的時候了,他們為什麼不能感恩一下,小小的回報一下我們?又不需要他們割肉賣血,只是露個臉而已啊!你們幹嘛把事情想的那麼複雜?!」

朱淮冷冷的盯著他:「既然你覺得這種事情很簡單,那為什麼到現在為止都還沒人願意答應我們呢?你是不是忘記了我們的受害人裡除了普通傷害案件外,還有很多強姦案受害者?你讓那些女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承認自己曾經被傷害?到底是我們想的太複雜了,還是你想的太簡單了?」

「我們?」傑克立刻反駁道,「你管所有人叫我們,只有我是被排除在外的嗎?朱記者!你那套國內的老土把戲行不通了!在美國大家都是這樣做的!在美國,不論你的曾經是什麼,是不是處女,都絕不會有人在意!為什麼你們不能進步一點,向他們學習學習?那些看不起強姦案受害者的人到底是所有的群眾,還是你們臆想出來的和你們有著一樣落後觀念的人?真正在歧視她們的從來就只有你們!」

文經理咳嗽一聲,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說了一句:「你好像沒去過美國,是在新西蘭留學的吧?」

傑克臉一陣青一陣白的,他一扭頭盯著文經理看了將近半分鐘,才冷哼一聲,一把扯過自己的資料冊踢翻椅子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裡的眾人為他這目中無人的態度竊竊私語起來,部門裡幾乎沒有人喜歡他,文經理被甩了面子,臉色也不好看。

朱淮走過他身邊,頗為憂心:「他肯定是去找領導告狀了。」

「不知好歹!」文經理輕笑,眼神陰鶩:「告就告唄,這種把戲他玩的也不止一次兩次了。反正這電視台裡任人唯親,看他這樣子,升職到什麼程度都不稀奇,這種地方,我還不稀得呆了呢。」

朱淮搖搖頭:「你別說氣話,這幾天我們還是把他盯緊一點吧,誰知道他又會搞出什麼事情來。」

傑克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做一些證明自己的事情,既然新聞部的許多都不同意,那麼他只有自己去行動了。

……

……

路文良回到家後,先是靜靜的將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

從下午坐的天色昏沉,他終於冷靜的理出了自己腦袋中的那一團亂麻。

一開始的時候他其實真的非常難過,好不容易為自己爭取到了比從前要好的生活環境,幾年之前電視台的影響也在社會中慢慢消除,進入高中後,許多人看他的眼神也不再是初中時大部分人會投來的憐憫。

然而到了這個即將到達人生轉折的時候,卻忽然有人告訴他,這些你才剛剛得到的平靜生活立刻就要化為泡影了。

有那麼片刻的時間,他沮喪的無以復加,終歸覺得自己一切為了追求幸福的手段都是造成自己下一步被更大的悲劇籠罩的源泉,但路文良並不是一個自怨自艾的人,他挺冷靜的,難過了一會兒自己就開始開解自己。

然後慢慢的,他就覺得事情也沒那麼糟糕,人這輩子雖沒有碰到過幾件糟心事呢?不就是和上輩子不太一樣麼,和以前受到的那些苦比起來,即將到來的那些又能算得上什麼呢

他果然是過多了好日子,都已經忘了神經緊繃著迎接災難時的那種心情了。

就算海川的所有人都認識了他,那又能怎麼樣呢?他馬上要上高二了,高三時努力一把,大不了去外地上大學,去遠一些的地方,過個五六年再回來,或者就定居在別的城市,人生不是也一樣過麼?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路文良一邊給自己鼓勁兒一邊嘆氣,眼睛瞪的比牛還大,裡頭翻騰欲洩的全是濃濃的鬥志!

死老天!我就不信鬥不過你!

門鈴聲來的很突然啊,不早不晚的,把路文良即將出口的一聲尖叫活活給憋了回去。

他紅光滿面赤著腳去開門,發現站在門口的居然是穿著運動服的唐里安。

「今天要去看腿啊!你怎麼又沒去!人家給我打電話了!」

唐里安撥開他走進屋,臉色臭臭的,路文良這傢夥簡直太要命了,有個人緣好的朋友其實還真的挺麻煩的,他不去治腿,中醫館那老大夫給自己打了五六七八次電話,一次比一次催魂奪命,唐里安乾脆把自己屋裡的電話線給拔了,結果那老頭兒居然打到大廳裡,被老哥接到了,唐里安立刻被踹出家門。

路文良扭頭看他:「今天有點急事,就沒來得及去,你怎麼來了?」

「還說呢,」唐里安熟門熟路的開門進房間,脫了鞋子哧溜一下鑽進路文良的被窩,長長的嘆息一聲後,眷戀的蹭了蹭柔軟的被單,「還不是我哥他,他把我踢出來了,讓我過來給你送藥,你抓的藥用完了吧?」

路文良終於笑了,唐里安把自己說的可憐兮兮的。看他眯著眼睛貓兒似地要補眠,他索性自己去翻唐里安的書包,然後從裡頭提出兩包藥來放進廚房,一邊兒冰箱裡取出一小盆冰過的櫻桃端到床頭櫃:「替我謝謝你哥了。」

唐里安翻過身伸手不客氣的吃,單隻眼睛眯著盯住路文良:「哎,路哥,你和我哥到底是什麼關係啊,那麼長時間我沒見你和他關係多好啊,怎麼他那麼關心你啊?」

路文良也疑惑這個呢,聽到唐里安這樣問,不知道說什麼好,於是點點頭,垂下眼,並不說話。

唐里安歪著頭打量他,狐疑的皺起眉頭,他的直覺很準,觀察力也挺敏銳的,從他進門開始路文良的情緒就不太高,雖然一直挺柔和的說話,但能夠聽出他語氣裡是有那麼點低落和不耐的。

「路哥你怎麼了?」唐里安小心翼翼的開口,並且仔細的觀察路文良臉上最微妙的那一處表情:「你……今天碰到什麼事情了?」

「嗯?」路文良回頭看他一眼,原本什麼都不想說的,但在看到唐里安表情的那瞬間,忽然覺得心頭有萬般疲憊湧了上來。

「啊!!!!」他長嘆一聲躺倒在床上,一腳把唐里安踢了下去,「我真是夠倒楣的……」

……

……

唐里安是帶著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回到家的,他萬萬沒想到路文良的身世居然這麼跌宕起伏,這簡直就是在看小說啊!生活中哪兒有這樣的人啊?怪不得他那麼小年紀就跟老頭兒似地老氣橫秋,果然受過生活的磨練,人就是不一樣啊!

一路回家他都記著他哥的囑咐,加上自己心裡也很擔心路文良的處境,進了屋他就開始不停的找唐開瀚。

唐開瀚洗著澡就聽到外頭唐里安的鬼哭神嚎,對這個弟弟的低智商他一直都覺得很費解,按理說唐家爸媽婚檢的時候也沒查出來有遺傳疾病啊,怎麼唐里安就跟弱智似地一點沒遺傳到爸的靠譜?

他無奈的扯了根毛巾蓋在頭上,圍著浴巾濕噠噠的走了出來,誰知道一看到他唐里安居然一聲驚叫摀住了眼睛,迅速的背了過去:「哥!你注意一點好不好!?」

唐開瀚不耐煩死了:「你叫什麼叫!信不信我揍你!」洗澡洗到一半被打擾誰都會生氣的!

唐里安不敢再鬧,就著背對他的姿勢蹲到地上,絮絮叨叨的把剛才聽到的事情說了出來,一邊說一邊隱秘的用手摀住自己的眼睛扭過腦袋,然後從手指頭縫裡偷窺他哥的身材,心底嘻嘻嘻的笑,果然最近事情那麼忙,唐開瀚這幾天沒做運動,看著腹肌都開始鬆軟了……

咳……!

唐開瀚擦腦袋的手慢慢的遲緩了下來,他一面聽唐里安說,一面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這弧度越拉越大。

他還在懊惱上一次路文良房子過戶的事情自己插手的太慢,從而錯失了一個和人家接近的時機,沒想到居然還沒過多久,那小子就又遇到麻煩了!

哎呀呀呀,這可不是老天都在等著他出馬麼?

看到唐開瀚周身明顯可以察覺到的鬆快的氛圍,唐里安嚥了口唾沫,輕輕的從地上爬了起來。

「哥你要幫他嗎?」

唐開瀚斜著眼睛給了他一個眼神:「別廢話,藥你送去了沒有?」

唐里安只好點頭:「我送到了,看到他煮到鍋裡我才走的……哥,我跟你說……」

唐開瀚挑眉,示意他講下去。

唐里安垂眸看了一眼唐開瀚的肚皮,又忐忑的看了眼他哥的眼睛,一步一步朝著後面慢慢的腿,最後一扭身撒開步子就朝樓上跑去——

「哥!你啤酒肚快出來了!工作辛苦不要忘記運動啊!」

唐開瀚一把毛巾丟了過去,死小子,嘴裡沒一句能聽的人話。


36第三十六章

從去過電視台之後,第二天上學的路上,路文良就發現了某些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

他對周圍的環境都挺敏感的,總覺得身後尾隨著一個一直跟從的人,他走到一半猛然扭過頭,狐疑的盯著自己方才轉角的地方。

「誰在那裡!?」

牆拐角附近空空蕩蕩的,無人回答。

路文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迅速的扭過頭飛快奔跑起來,他對這一塊兒很熟悉,沒一會兒就鑽進一叢不起眼的灌木裡,周圍是四通八達的巷道,他默不作聲的蹲在裡面,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大概十分鐘左右,灌木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透過枝葉的縫隙,他看到一個瘦削的黃髮青年站定在不遠處,焦急的四下張望著。

他的脖子上架著一台黑色的大相機,戴著墨鏡,休閒的運動裝,是丟到人堆裡都找不出來的那種人。

路文良對這種刻意將自己隱匿在人海中的職業太熟悉了……

私家偵探。

只要給錢,他們就幫你挖出你想知道的一切秘密。

是誰在找人調查他?

路文良瞬間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個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對象,方雨心?不?拆遷房已成定局,她沒什麼理由來調查自己,那麼趙婷婷?她似乎也沒有這個耐心,路功和趙春秀壓根不可能知道有這麼種職業,還是唐開瀚?

路文良立刻就笑了,漢樓要查個人還不容易?用得著找私家偵探麼?

簡略用過排除法,人選就只剩下了最後一個,前一天朱淮還特地將他叫去叮嚀囑咐多加小心,第二天就立刻出現這種意外狀況。

那位心高氣傲的海歸先生估計已經坐不住了吧?

路文良沒有出去,這個節目,他答應做,但這種下三濫的曝光生活偷拍,他不願意配合。

等到那個抱著相機的傢夥懊惱的離開過後,路文良才悠閒的從灌木裡鑽了出來,凝視著川流不息的馬路思索了很久。

要搬家了。

下午路文良去校長室借電話,門衛處一聽他要打的電話是越洋的,就死都不同意,路文良自己又沒有手機,總不能為了這事情特地去買一個,於是就想到了要去校長室。

敲開門進去的時候,他就有點後悔了,唐里安正抱著一疊什麼東西坐在校長辦公室裡。

老校長笑呵呵的問路文良:「小路啊,好久不見你來,有什麼事情嗎?」

路文良笑了笑,看了唐里安一眼,想想還是說:「我先來借一下電話。」

「哦,」老校長點點頭,把桌子內側的電話推了出來,「用吧用吧,有急事是吧?記得號碼嗎?」見路文良點頭,他終於放下心,轉臉和唐里安繼續說,「咳……那個操場跑坪的事情我們繼續商量……」一點也沒有瞞著路文良的意思。

路文良聽了半句就明白過來了,怪不得唐里安那麼輕鬆就在中途轉學進一中呢,兜裡有錢好說話,這幾天職工宿舍又在籌備翻修,現在大概又是在在為了校園設施周旋了。

他沒去管這些,播出自己記憶中老房東太太的電話號碼,他簡略的說明瞭一下自己想要終止合同的意思。

老房東問了兩句原因,路文良也沒有隱瞞,將自己被跟蹤的事情和老人家說了,不這樣講的話,老房東估計是不會同意讓他退租的。

果然老人家立刻就嚇到了,並沒有說什麼為難的話,反倒還關心了路文良兩句,她現在住在女兒家,房東女兒估計也聽說過路文良的大名,還拿過電話和路文良說了幾句,這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路文良也答應有空的時候去幫她貼一下招租廣告。

掛下電話,路文良打算告辭,就發現辦公室裡兩個人都在直愣愣的盯著他。

「……」這是怎麼了?

「小路啊……」校長咳嗽了一聲,「你被跟蹤了?你怎麼不和學校說呢?」

路文良反應過來,心裡有些發暖,小聲笑了一下:「也沒什麼大事,捱過這一段就好了,過段時間上了那個……節目,偷拍的人估計就沒有了。」

校長愣了一下:「什麼節目啊?你現在學習要緊,不要學著那些社會上的人去拍電影啊!」

「不是!您想到哪裡去了!」路文良翻了個白眼,這都什麼和什麼啊,於是簡短的說了一下自己馬上要遇到的事情。

校長立刻就怒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沉聲大罵:「什麼道理!把受害人叫在一起做節目?他們真想得出來啊!」

唐里安忽然插嘴道:「你要退掉現在的房子?那你住在哪兒?」

路文良啊了一聲,「我下午去找啊。」房子還不好找麼?

唐里安說:「那要是再被發現咧?你再搬?下個房東不還給你押金怎麼辦?」

這倒是的。路文良被他說的也是一愣,隨後想到自己的行蹤早晚有被發現的那一天,這樣躲下去也確實夠嗆的,他又看校長,校長和他對視,擰著眉頭說:「學生宿舍沒有空餘了,你要不去職工宿舍住吧,住我那屋,我搬回我自己家去對付幾天。」校長也是住在學校裡的,市一中有四個正校長,各個都卯足了勁兒要爭拔頭籌,為了表現出自己艱苦奮鬥的意志,四個人都在和教職工們搶宿舍呢。

路文良立馬就搖頭了:「這哪行啊,要是讓人看到了我住校長室,早晚要變成大八卦。」

到時候有關校長的十八門親戚啊大姑小姨的估計就會從各種吐不出象牙的嘴裡冒出來了。

唐里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湊到校長耳邊輕輕的說了幾句什麼,沒一會兒校長就點頭,一邊還把手裡的文件還給他,同時扭臉對路文良說:「剛剛唐同學和我說讓你去他家住,我覺得這個辦法也挺好的,要是你同意的話,就去他家住幾天吧?他家的條件比較好,恩,安保也會比較全面,對你的安全更有保障一些。」

路文良第一個就想到要拒絕,唐里安根本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立刻就站了起來笑嘻嘻的說:「那就這樣說定了,家裡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我們下午就去拿吧,蔡校長,路文良交到我手裡你就放心吧,保管到時候讓他頭髮都不掉一根。」

路文良來不及道別就被他拉了出來,掙脫出唐里安的手,路文良苦笑:「你這是幹什麼?」

唐里安扯回他繼續拉著走,嘴裡絮絮叨叨的說:「你可真是讓人不省心,別鬧了別鬧了真來我家住吧,要是出了什麼事情被我哥知道的話,我絕對要被打死啊!」

話說完,他一扭頭瞪大了眼睛惶恐的盯著路文良,出掌成刀在自己頸側劈了兩先示意:「那,這樣,被打死!」

翻了個白眼,路文良無話可說。

且不論唐里安他家那人讓人忌憚的哥哥唐開瀚,就是沒有這麼一尊大佛,路文良也不可能因為遇到了麻煩而去朋友家住啊,他躲了一時倒是把麻煩給規避過去了,那被他拿出來當擋箭牌那人呢?哥們兒也不是這樣插刀的啊。

他也不說話,雖然不知道為啥唐里安老是覺得自己和唐開瀚關係很好,但路文良心裡清楚,唐開瀚可不是那種會被人隨隨便便攀扯上關係的人,這人精明的很,算計別人尚且來不及,怎麼會和自己真正搞的多親密呢?

等到唐里安自己被他哥打擊到了,自然就會把這件事情擱置不談,人家畢竟是好意,路文良實在不想當面把話說的太直白,到時候反倒傷害了這小年輕的自尊心。

他笑著點點頭,拍拍唐里安的肩膀:「好兄弟,這份好意我心領啦,不管咋樣,我肯定不會讓自己出事情的。」大不了一會兒午休的時候他自己偷偷跑出去找一下房子好了。

唐里安瞥了他一眼。

……

……

在教學樓頂盯著路文良的背影滴溜溜的跑出學校,唐里安頗有些洩氣,他就那麼不可信麼,不光他哥覺得他不靠譜,連平常那麼溫柔的路哥都信不過他。

掏出手機給他哥撥了電話,他其實也挺忐忑,現在他畢竟住在唐開瀚家裡,雖然兄弟倆人關係不壞,但唐里安是知道他哥這個人的,唐開瀚並不喜歡有陌生人侵佔自己的領地,唐開瀚在海川的家裡連個保姆都沒有,只請了鐘點工來打掃衛生,從這上面就可見一斑了。

但這一回他可想岔了,唐開瀚哪裡有不同意的道理?他現在最盼著的就是和路文良多點相處的機會,唐里安這一自作主張剛巧鬧到了他心中的癢處,掛斷弟弟的電話後唐開瀚迅速的和助理確定了電視台的事情,然後讓人把本該立刻解決的取消節目的消息押後幾天再宣佈。

晚自習後,抱著書本的路文良走出學校大門,迎面就是一輛熟悉的紅旗車。

……

……

這回是趕鴨子上架,他不住都不行了。唐里安這麼熱心,唐開瀚又沒有表達拒絕,甚至親自到校門口來接人了,路文良這時候假如突然反悔,未免顯得他太過矯情。

唐開瀚的家有點出乎他預料,並不如他想像中的在郊外啊半山啊擁有一座佔地千畝的大豪宅,而是在距離健康路不遠的一處中高檔公寓裡,地下室作為停車場很寬敞,而唐開瀚自己的家……目測,最多不超過一百五十平方。

這房子裝修的很簡約,進門是比較樸素的一處玄關,玄關上的架子裡放著幾個花瓶和一套純色的茶具,袋裝的真空包碧螺春斜斜的靠在壁板上,底下的櫃子打開是鞋架。

客廳不大,沒有陽台,不過是落地窗,此刻被厚厚的簾子遮蓋著,一套墨綠色的沙發,地上鋪著耐髒的深色地毯,小小的茶几,對面一個壁掛電視。

牆上有非常非常淺的浮雕壁紙,天頂也掛著最平常不過的小圓盤燈,燈光微黃,暖洋洋的,鋪灑在路文良所能看到的每一處地方。

這是個挺溫馨的家,不過,和唐開瀚挺不搭的。

路文良拎著一小箱子衣服換了鞋站在門口,唐開瀚嘴裡叼著煙,把唐里安的鞋子和路文良的都收好了,站起來脫下外套,露出自己薄薄襯衫下健美的身體。

他眯著眼睛看著路文良半響,緩緩說:「你住我對面兒那屋吧,下午給你收拾出來的,累了就先去屋裡收拾東西,要不要我幫你?」

路文良連忙搖頭,事實上他一點都不想住下來,但現在再講這話已經來不及了。唐里安一手奪去他的箱子光著腳丫朝屋裡跑:「我幫你一起收拾!」

路文良朝著唐開瀚客氣的點點頭,然後跟在唐瑞安身後進去了,唐開瀚在原地秀了一會兒肌肉,在心底嘖了一聲。

唐里安這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吧?

然而他仍舊撩起袖子,套好拖鞋後進廚房洗手,打開冰箱看了看,還有幾個雞蛋和一根苦瓜半隻雞。

挑起眉頭,他快步走到路文良的房間門口,趁著說話的功夫偷看,「家裡沒菜了,就雞蛋苦瓜和雞,小路你要吃什麼?」

唐里安在路文良床上打滾,一雙赤腳丫翹到天上去了,路文良安靜的在衣櫃前面收拾衣服,聞言很吃驚的抬頭:「唐哥你會做飯!?」

唐開瀚眯著眼充滿威脅意味的瞥了眼唐里安,然後帶著笑意盯住路文良:「我怎麼不會做?你要吃什麼?快點說我買菜去。」

這小子,一聲哥把他心都喊化了。

路文良心裡仍舊有些震驚,臉上笑笑道:「我不挑嘴,你給我白米飯我也吃得下去,別買菜了,吃苦瓜炒雞蛋就行。」

「不要!!!」唐里安立刻開口,他以為路文良會點菜呢,哪知道他居然這麼不給力!「我要吃回鍋肉和糖醋裡脊!」

「沒有!」白了唐里安一眼,唐開瀚瞅著路文良的衣服收拾的差不多了,皺皺眉頭,小孩的衣服少的可憐。

「去洗手吧,今天吃紅燒雞和苦瓜炒蛋,唐里安你愛吃就吃不吃滾蛋。」

說罷他又垂眼看著路文良:「去洗手吧,一會兒吃飯了。」

然後這男人就帶著一副肅殺的神情去切雞塊和苦瓜了,路文良小心翼翼的路過廚房偷看的時候,都覺得唐開瀚在斬的不是雞脖子而是人手指頭。

唐里安很傷感,為啥自己就那麼不受待見呢?為啥他哥只問路文良一個人要吃啥飯呢?

他一邊洗手一邊在心底流淚,看了眼站在自己身邊的路文良,心裡更悲憤了。

他壓根兒就沒自己帥!他沒自己鼻樑高沒自己眼睛大!也沒自己的嘴巴好看!

可他睫毛好長……

唐里安驚悚的睜大了眼睛盯著路文良的睫毛,片刻後又扭著頭努力斜眼兒盯著自己的。

啊啊啊啊啊!睫毛為什麼這麼短!!

路文良收拾好自己的衣服之後,又騰出空來把房間打掃了一下。

他住的這間客房坐北朝南,位置很好,雖然沒有落地窗,但卻有一個挺大的飄窗檯,臺上被鋪了細細的草墊,類似榻榻米的材質,上面隔著一個精緻的草編茶几和兩個蒲團。

路文良坐在鬆軟的蒲團上,看著高樓之下川流不息的馬路,健康路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他還能看到自己那棟隱匿在枯樹裡的即將拆遷的樓房,唐開瀚這房子買在四十多層,在這個年代來說,已經是非常有辨識感的大樓了。

現在想想也對,漢樓這個時候還沒有在海川鬧出名堂,唐開瀚此刻的身份也只是一個五星酒店的經理,他住在太好的地方反倒引人注目,住在這種公寓,配合他的身價,不高不低,確實是恰好的。

也許這個人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清醒,他身居高位,卻能夠讓自己的眼睛不被奢靡矇蔽,他時刻明白著自己需要配合怎樣的偽裝,也懂得該如何讓這種偽裝真實到令人深信不疑,這不是路文良所能接觸面上那些所謂的「精英分子」所能比擬的,雖然他身上仍舊有著普通人絕不會有的肅殺氣息,但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大概只能算是一種特殊的氣質,如果路文良不是提前預知了這一切,一定也想不到這個下得廚房平易近人開紅旗車陪弟弟逛商場的男人會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漢樓唐先生。

他嘆了口氣,如今這個局面一開始就不是路文良想要的,以前他進入盤龍會,完全是被生活所迫不得已而為之,但這輩子,離開了盤龍會,他同樣過的很好。與盤龍會既往利益的區分令他毫無罪惡感,他為盤龍會做了太多違背良心的事情,然而盤龍會回報他的,卻遠遠比不上他付出的那些珍貴。

也許不僅是盤龍會,所有的黑幫都該是一樣的,講義氣的兄弟們互相手裡都握有對方的把柄,在面對外敵時牢固的像是一塊打不爛的銅豌豆,然而想要離開這粒豌豆,成為遊離在空氣中的自由身,唯一的辦法,就是變成死亡的細胞,亦或是將要死亡被主動放棄的細胞。

黑道這東西,一旦沾染,那簡直是剜肉也難脫離的病菌,他會追逐在你身後,不論你是否想要接受它,一日是黑幫人,終其一生,都無法逃脫。

「小路?」房門推開,唐開瀚的聲音傳來,驚醒了正在抱膝沉思的路文良。

路文良蜷縮著坐在飄窗上,茫然的仰頭看著即將消散的晚霞,微紅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病態般蒼白的肌膚上難得的有了一抹血色。

唐開瀚怔怔的看著飄窗上那人,心跳忽然就劇烈的加速了起來。

說不清是為了什麼,一種酸澀而苦難的味道從喉頭湧上口腔,讓他整條舌頭都嘗到了一種難言的苦味,他彷彿能夠猜測到路文良現在在想什麼,然而那只是一種幻覺罷了,他永遠也無法真正的猜測到路文良所想的那些,他不曾聽聞的未來過去。

「吃飯了,」他回過神,又喊一遍,不自覺的邁開腿走進了屋子,他反手關上門,出於一種自己都想不明白的心情,慢慢的走到了路文良的身邊。

路文良對上唐開瀚柔和又深邃的視線,有那麼幾秒鐘吧,他恍惚了一下。

然後他立刻恢復了理智,讓主人親自到房間裡來邀請,他有點不好意思的站了起來,笑著對唐開瀚說:「里安呢?」

聽到他問起唐里安,唐開瀚不知道怎麼的有些煩躁,他繼續走著,知道走到和路文良只有幾釐米的距離,他垂著頭,一瞬不瞬的看著路文良的眼睛。

氣氛有些古怪。

於是路文良輕輕的後退了一步,坐在了飄窗上。

唐開瀚猛然回過神來。

他立刻尷尬的往後退,然後又覺得自己的反應大概過於怪異了,有朝前一步,伸手握住了路文良的手腕,入手冰涼的溫度讓他滾燙的掌心猛然的抽搐了一下。

「他在吃了,我在外面叫了你幾聲沒聽你答應,你身體不舒服?」

路文良盯著唐開瀚的眼睛,只能從裡面找到關心和一些更深的,大概是情緒方面的東西。

他覺得自己的態度好像比唐開瀚還奇怪,莫名的就有一種被危險逼近了的錯覺。

有些歉意的摸了摸頭,路文良站了起來,主動的和唐開瀚拉近距離,以代表自己並沒有嫌棄對方:「他一直都這樣,我剛剛沒聽到,不好意思,唐哥我們出去吧。」

唐開瀚點點頭,默不作聲的拉著路文良出門。

看著唐開瀚握緊自己手腕的大爪子,路文良有心想要叫他撒開,但又覺得自己忽然這麼說顯得特別突兀。

沒辦法,能忍則忍,何況寄人籬下。

路文良嚥下了即將出口的話。

唐開瀚的廚藝比路文良想像中要好很多很多,紅燒雞塊油亮金黃,香氣撲鼻,苦瓜炒蛋青黃分明,苦後回甘,加上蒸的粒粒分明糯軟沁香的飯,路文良胃口不錯,吃了兩大碗。

他一面吃一面誇獎坐在自己對面的唐開瀚,唐家的小飯桌是正方形的,大家距離都不遠,唐開瀚把菜推到了離路文良和唐里安近一些的地方,自己沒怎麼吃,好像胃口不好,眼睛卻一直盯著路文良,好像挺緊張的模樣。

在路文良去盛第二碗飯的時候,他的眼神終於放鬆了下來,也開始有一下沒一下的夾菜吃了。

把苦瓜撥到一邊,把雞蛋夾進路文良的碗裡,唐開瀚還故意和唐里安生氣說:「有客人在你還挑食,要不要臉了!」

菜有點少,唐里安吃東西的速度奇快,兩下就去了一半,路文良擔心唐開瀚要吃不飽,一直有意的少夾幾次。結果唐開瀚吃了兩口就擱下碗說不吃了,路文良恰巧挺餓,聞言就沒再客氣,和唐里安兩個人把飯吃的乾乾淨淨。

吃完飯後,唐里安被唐開瀚拽著脖子壓下來收拾碗筷打掃衛生,路文良有點想要幫忙,被趕回去寫作業了,唐開瀚看了下表,讓他八點鐘之後再出來洗澡,說是已經把睡衣放到洗手間了。

「對了,你藥帶過來沒?」唐開瀚絮絮叨叨的吩咐著,忽然頓了一下,想到了這個問題。

路文良啊了一聲,也想起來自己這幾天不能斷藥,點點頭「藥在包裡呢。」

「那就好,」唐開瀚摸進廚房裡從頂端的櫃子裡摸出一個兩個巴掌大的紫砂小燉鍋,拎出來放在餐桌上,「我下午去買的,沒有再大的了,你湊合著用吧,要是小了我明天讓人去買新的。」

路文良一看那紫砂質地就不是自己那種瓦罐能比的,還不知道價值幾何呢,饒是一直以來清心寡慾,此刻也不免有些受寵若驚,他接過鍋子,抱在懷裡,心裡為著有人關心而暖洋洋的,看著唐開瀚的眼神都帶笑了:「哎,夠了夠了,謝謝唐哥。」

唐開瀚又囑咐了兩句之後才去書房幹正事,唐里安見他離開了,才有膽子從廚房裡探出腦袋,羨慕嫉妒恨的盯著路文良:「你真是好運氣,我哥這一輩子沒和我這樣講過話。」

路文良心裡稍稍有些軟,聞言也覺得挺好笑的,扭頭朝著唐里安翻了個白眼:「說什麼胡話呢,你們倆是一家人我是客人,你哥態度能一樣嗎?」

唐里安知道說出來路文良也不信,但心裡還是憋屈的難受,哼哼了兩聲,心不甘情不願的去翻新開封的洗潔精去了。



37第三十七章

午夜,路文良有點認床。

唐家雖然不大,但確實比他現在住那地方好了幾百倍不止,一個房間只怕就比他整間屋子還要大。身下的床柔軟的像是鋪設了十來條羽絨墊,空調溫度適宜,宛如身處初春,房間裡似有若無的熏香味與窗口撒進屋裡的滿地銀輝糾纏的難捨難分,讓路文良倚在床頭目不轉睛的看著。

他彷彿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年代,他還在盤龍會拋頭顱灑熱血,人人都尊他一句「路先生」,他是盤龍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腦中樞,他也曾經住過大到說話有回音的房間,此刻柔軟的被榻質感太過熟悉,讓他為免又沉浸回從前那種糜爛絕望的生活。

那時候的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如今這樣安靜的生活,不用擔心出門的時候會被人找上門尋仇,也不用害怕睡到一半夢醒時已經丟掉腦袋,他吃得下飯,不用提防別人,面對所有人的刁難都能輕易的做到兵來將擋。

這是一種死後餘生的慶幸,從他回到這個時代開始,一天比一天更加飽足。

心飽足了,但半夜不睡覺,肚子卻餓了。

他心想這時候大家都該睡覺去了,於是決定捱一下等吃早飯,結果半天沒有一點睡意,一看鬧鐘,才淩晨兩點。

好吧,沒辦法了。

路文良神采奕奕的坐了起來,發了片刻的呆,然後掀開被子下床。

打開門,他鼻端嗅到一股似有若無的香,令人意外的是,客廳裡仍舊有著微弱的光,那光似乎是從廚房的方向傳過來的。

他輕手輕腳的繞過牆角,發現站在廚房裡的人正是唐開瀚,他穿著一件挺大的長袖睡袍,光著兩條腿彎腰在廚房裡倒開水,再仔細一看,靠,他居然也吃泡麵,還是紅燒牛肉味的。

「唐哥……」路文良肚子餓又尷尬,乾脆出聲喊他,「面還有麼?」

唐開瀚嚇一大跳,迅速扭頭犀利的瞪了過來,那眼神活像是見了鬼,好一會兒之後他似乎才想起家裡多了個人,柔和下表情來。

「餓了?」

路文良笑笑,慢步走過去,看了眼檯子上的泡麵,又想到唐開瀚晚飯時說自己沒胃口的模樣,莫名就覺得這個男人壓根兒就沒有表面上看去那麼兇悍。

唐開瀚咳嗽了一聲,打開櫃子問他:「要什麼口味的?」

「香菇燉雞,」路文良隨口道,「我自己泡就好。」

唐開瀚沒理他,動手撕開包裝替他拆調料包倒開水,還剝了兩根火腿腸進去,又打開冰箱:「要不要給你煎個蛋?」

路文良連忙搖頭,他還尚未從唐開瀚洗手作羹湯的事情裡找到平衡,想當初在盤龍會的時候,他某次撩起袖子給鄭潘雲做了個雞蛋炒飯,鄭潘雲吃驚的牙都差點掉下來,隔天幫派裡上下就流傳開路經理是個新時代三好男人的超級驚天大消息,幾個為數不多的女成員看著他的眼神都在冒星星。

唐開瀚做飯挺好吃,又有錢又有勢,偏偏人還挺體貼,長的雖然老了點,但模樣委實不差,路文良等泡麵的功夫腦子裡胡思亂想著,最後得出個結論,唐開瀚估計會是個挺搶手的男人。

嘖嘖嘖,這世界真不公平啊,自己費盡心機用盡手段才能得到的東西,某些人一出生就擁有了,真想往他臉上丟鞋子。

唐開瀚自己的面好了,他撕開蓋子拿筷子戳戳,把最底下的一個滷蛋給戳出來了,夾成兩塊,一塊迅速的丟到路文良的碗裡,然後端著碗一邊吸溜面條一邊打量路文良。

他們倆似乎從沒有這樣安靜的相處過,氣氛恬淡而閒適,就像是一家人,在午夜時結伴出來找夜宵吃,兩個人的距離被迅速的縮短許多。

他仔細打量著路文良的臉,這些天大概是出於各種原因,路文良瘦了許多,已經能看出側面臉頰柔和下去的輪廓,他本來臉就不大,這一來則更小了,好在他的五官並不是非常碩大凸顯的,這才讓他的面貌看上去不那麼突兀,好在瘦下去之後,人顯得清俊,眼睛更大鼻子也更挺翹了,路文良這種體型雖然有點營養不良,但未嘗不是一種賞心悅目的帥氣。

泡麵的香氣驚醒了正在思考的路文良,看到唐開瀚的眼神,他滯納了兩秒,有點不好意思的笑笑:「剛剛走神了,對不起。」

唐開瀚點點頭,端著碗朝著客廳外面努了努下巴,路文良就端著面和他一起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兩人低頭默不作聲的吃。

唐開瀚忽然說:「小安在學校多受你照顧了。」

路文良嘴裡嚼著面,聽這話就覺得自己是在和學生家長交流,笑了笑:「哪裡,小安挺懂事,他也很照顧我的。」

唐開瀚搖頭:「我還不知道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小子,他要是有你一半的懂事,爸媽做夢都能笑醒,你就住在家裡也沒關心,平時耳濡目染的,也帶帶他。」

路文良低頭不說話,他心中是抗拒的,又不想扯謊,只能沉默了。

唐開瀚看出些什麼,眉頭稍稍皺了一絲,傾身靠近路文良:「我是說真的,他和你年紀相當,轉回內地來也沒有很熟悉的人,有你帶他,我很放心。」

兩人坐的並不遠,因為這沙發也不算很大。唐開瀚這時候就穿了一件睡袍,領口大張開著,路文良一低頭就能將他的小腹都看到清清楚楚。

他很不習慣和人這樣親密,於是胡亂的點點頭,上身朝後傾斜,努力的避開了一點。

唐開瀚無奈的在心底嘆了口氣。

……

……

另一邊的海川電視台,此刻卻顯得有些混亂。

傑克很惱火,他好不容易說服了叔叔,同意他避開所有人的同事去找偵探挖掘賣點,這是先斬後奏,將爆點挖出來後放在台長面前,比現在大傢夥打嘴皮子戰要靠譜多了。

然而沒想到才開始調查沒幾天,工作就遇到了極大的阻礙。

首先是一個叫做路文良的受害人,偵探們居然只拍到他幾張上學的背影,後來就再也找不到他的蹤影了!隨後不久他就發現自己列出的受害人名單被人偷走,辦公室被翻的一團亂,保險箱裡的下期刊物也不翼而飛,造成了重大的工作失誤,被台裡領導點名批評,連他叔叔的面子都不賣了。

他本以為倒楣事只是一時的,沒想到還沒幾天,他去一個強姦案受害者家裡走訪勸說的時候,就被那位受害者的現任丈夫活活給打了出來!

「晦氣!晦氣!fuck!」他被人砸了滿頭的雞蛋,一邊罵髒話一邊從剛剛走訪的小區裡狼狽的跑出來,一路上用英文回敬了每一個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他的人。

中國人簡直沒救了!自私自利,恩將仇報!一點也不將自己受過的恩惠放在心上!!!

他沒地方去,頭上黏糊糊的,一邊抱怨也只好會台裡,出租車司機嫌棄的眼神讓他更火大,甩上車門之前他大聲的朝著車窗裡罵了一句:「youbastard!」(雜種)。

司機沒聽懂,奇怪的瞥了他一眼就踩著油門走了,被噴了一臉的灰,傑克肺都快氣炸了。

他原地跺著腳尖叫了一會兒,忽然收住聲音,滿臉陰沉的進大廳去坐電梯。

文經理出一個突發事件,剛好從電梯裡出來,迎面撞到他,滿臉笑咪咪的打了個招呼:「下午好,你……現在才來上班啊?」

因為叔叔的關係,傑克平時上班確實是有點懶散,這事情他自己也清楚,於是始終無法硬氣,假如是平時,文經理挑剔兩句他估計就忍下來了,可今天他實在是被氣的失去了理智,又看到平時各種看不順眼的文經理當面撞上來找他不痛快,於是絲毫不想忍耐,冷笑一聲就翻白眼道:「我愛什麼時候來關你什麼事?人事部和我叔叔都沒說話呢,你面子可真大啊。」

他這話一出,所有周圍乘電梯的人瞬間就靜了下來。

誰也沒料到傑克會這樣囂張。

以往大家都知道他有後台,但有後台的人也不是全都能肆無忌憚的,傑克的叔叔雖然是台裡一個重量級領導,但卻也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能和他抗衡的人多的是了,就連台長的親女兒來了台裡也一樣是溫柔和氣的,誰又曾見過這樣目中無人的人?

文經理如同被人當面扇了一個耳光,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眼睛裡翻滾著洶湧的怒火,他涵養再好也不代表能叫人這樣當面侮辱而不生氣。

傑克自覺失言,但又實在拉不下臉來在大庭廣眾之下道歉,只好抿了抿嘴,朝著文經理象徵性的點點頭,越過他大步的離開。

文經理站在原地,深深的吸了幾口氣,閉著眼睛吐了出來。

睜開眼,又是一臉的儒雅溫文:「大家別看了,去,工作去吧。」

鄭旭,老子不弄死你,真是白活了這麼些年了!

……

……

傑克剛到辦公室洗漱乾淨,就接到了他叔叔的電話,讓他到樓上來一趟。

鄭旭的叔叔鄭聰華,是海川電視台的執行副總監,算是文經理一等人的頂頭上司,卻並沒有厲害到一手遮天的程度。

海川台除了最有威信的那位台長之外,底下林林總總總共羅列了太多的職稱。

光是和鄭聰華平級的副總監就有三位,上頭還有總監、主任、監察和總部長,好在大家都是公事了幾十年的老搭檔了,互相之間也會多一些寬容,對鄭聰華給自家小輩鋪路的事情,也都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問題在於,傑克最近似乎惹出事來了。

對傑克這次新欄目的提議,老領導們是抱著一半一半的態度的,一部分人覺得這個提議十分不錯,可以讓海川電視台的形象更加正面豐滿,另一部分人則覺得這樣太不人道,會影響一些本來就生活不易的人更加艱難,大家誰都說服不了誰,老頭子們就任由小輩自己去做事。

說實話,就連鄭聰華自己都想不到,自家這個侄子會這麼沒有用。

他喜歡問問題,這還沒啥,工作不熟悉的新人誰不會問問題呢?但關鍵是傑克什麼都要問,大到辦公室職稱上下級小到申請表的填寫格式,他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別人親自弄好了送到手上,批評他時,他就死豬不怕開水燙的一仰頭:「我才剛回國!」

鄭聰華有時候真想揍他!他出國不過五年,怎麼搞得自己似乎土生土長在外面似地?他怎麼不忘記拿筷子?怎麼不忘記吃肉花錢?

但自己的侄子,他不幫忙還能怎麼樣呢?嫂子能蹲在家門口哭死,鄭聰華也無奈,只好事事順從。

他本想趁著這一次的機會給侄子一個鍛鍊自我能力的空間,讓他學著如何在職場圓滑做人,八面玲瓏。

然而一大早的,就聽說他在樓下大堂和社會部的文經理吵起來了,而且似乎還是他不對在先。

想起台長意味深長的那個眼神,鄭聰華後脊背發涼的同時深深的嘆了口氣。

傑克汲拉著拖鞋,頭髮濕漉漉的進了鄭聰華的辦公室,剛一見面就看鄭聰華板著臉朝他吼:「這是上班的地方!你這樣想什麼樣子!?」

「切,土老帽。」傑克不以為意的把自己摔在沙發上,「你去過矽谷麼,人家那裡都是這樣的,還有穿著泳衣上班的呢,三步一個咖啡廳五步一個休息室,人家那才是大企業呢,你看看咱們這……」

鄭聰華看他吊兒郎當的樣子,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你既然覺得矽谷好,當初幹什麼要回國?你知不知道你媽為了讓你出國留學花費了多少心思?!你要是能爭氣點,考個好一點的成績,去美國去英國去日本留個學,拿個MBA,你倒是還有底氣在這裡挑三揀四,可你看看自己學的是什麼狗屁專業!到了台裡你幹了什麼事情!?你能不能讓人看得起你一點!!!」

傑克莫名其妙的就挨了一頓罵,他今天心情本來就不好,老覺得自己活像踩了狗屎似地,一大早被人丟雞蛋,到公司又被文經理找麻煩,上樓時一臉臭雞蛋的樣子又被台花看到,現在他叔還要尋他晦氣!

「我怎麼了啊!?」傑克扯著嗓子不甘示弱的叫了起來,「是我讓你們送我去留學的麼!?我倒是想要考的好啊!我爸媽他們倒是管過我麼?我怎麼考好?考試前幾天他們倆還鬧著要離婚呢,你倒是考一個好的給我看看!」

鄭聰華氣的一拍桌子,哆嗦著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哥哥嫂子也是不著調的,兩個人在廣東做生意,一個賣服裝一個買電器,都賺了點小錢之後,就沒再幹過一點能讓人入眼的事情!夫妻倆個玩個的,男的找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女的包了兩三個小白臉,錢嘩啦啦的給孩子,卻一天沒管教過,讓傑克小小年紀就學著花錢如流水,也不好好學習,盡想著享受和找女朋友了。

但這樣的家庭滿世界不是多了去了?父母感情不好的孩子哪裡只有傑克一個?他好歹還有別人所沒有的經濟條件呢,在電視台做了這麼些年,鄭聰華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就像是前段時間說起的那個路文良,人家的日子比他苦了何止千百倍?人家怎麼就考上了市一中?

於是他大吼:「說到底!還是你自己不爭氣!!!」

嘿!傑克那一股子火氣一下子撩起來了。

他捲著袖子蹭的一下站了起來,牛似地瞪大了眼睛呼哧呼哧的看著他叔。

兩個人一時沉默無語,鄭聰華順了一口氣,好歹想起正事兒來,翻了個白眼繞到自己辦公桌那邊坐下。

「我今天找你來,不是和你吵架的,我有正事要和你說。」

傑克扭開臉。

「第一件,以後在辦公室裡,你給我低調一點,海川台不是你叔我的私產,我沒那麼大臉面次次給你做後台,頂樓比我牛的領導多了去了,人家也有親戚在台裡,一個比一個混的風生水起,也只有你能把自己搞的像洪水猛獸,誰都不搭理。」

傑克自知叔叔言之有物,但面子上實在是過不去,羞恥的撇開頭緊緊咬著牙齒。

鄭聰華知道他聽不進去,也不再多說,嘆了口氣又繼續道:「還有你之前說的那個感恩計劃的事情,先放一放吧,上面發話了,說這節目不能辦。」

之前的事情,傑克還能忍一時,可鄭聰華說的這件事情,則徹底引爆了他的理智。

傑克愣了幾秒鐘,完全沒有意識到鄭聰華在說什麼事情。

等到他反應過來的那剎那,氣氛霎時就凝結了。

傑克憤怒的跳了起來,幾乎聲嘶力竭的吶喊道:「憑什麼!憑什麼!!我準備了那麼久!!!」

「要什麼憑什麼?要和你說原因嗎?」鄭聰華冷笑一聲,對單純霸道的傑克無話可說,只簡略的回答,「反正是上面的命令,你照辦就好了,有時候不該問的問題就別問那麼多。」

「你說的輕巧!!!」傑克眼睛都紅了,氣的眼淚嘩啦啦的淌了下來,「你知道我為這個事情準備了多久嗎!?我請那些私家偵探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那些照片和視頻都是要錢的!我好不容易把這些資料搞到手了,你告訴我讓我不要辦了!!?你知不知道平時辦公室裡的人是怎麼嘲笑我的?他們說我走後台啊!說我沒能力啊!!?你就不能給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嗎!!!?」

鄭聰華閉上眼睛,氣的臉頰都紫紅起來,他喘著粗氣給自己勻了半響,才接著張口說話,「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證明瞭,你統統沒有把握住。其他的記者打出名聲也都是靠著每一次新聞每一次追擊積攢下來的,為什麼你就那麼特殊?」

「還有,」鄭聰華睜開眼睛,氣的口不擇言,給了自己玻璃心的侄子越發重重的一擊,「你別忘了,你確實是走後門進來的,他們說的確實沒錯,不要說別人了,就連我,都對你的工作能力很質疑,小旭,工作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簡單,人生也沒有那麼多一步登天的機會,慢慢來,才是硬道理。」

傑克咬著牙仇恨的看著他,就好像自己的前途是這個叔叔親手毀掉的一樣。

「我知道了!」傑克點著頭,卻滿臉的不服氣和冷笑,「你對我爸媽不滿很久了吧?你犯得著麼?不高興你和他們說去啊,拿我煞氣有什麼用,看我這樣子,你特高興是吧?」

鄭聰華心口一堵,對傑克完全無語,他明白剛剛自己絞盡腦汁說的那番話全都進了狗耳朵了。

傑克自負的笑了一聲,他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能力,然而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對。

但沒關係,不招人妒是庸才,天將降大任之前,不是也要苦其心志餓其體膚麼?

早晚有一天,他會讓這群人全都刮目相看的!特別是這個佛口蛇心的叔叔鄭聰華!

他招呼都沒打轉身就走了,臨走時還把辦公室的門摔的震天響,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正在氣頭上。

鄭聰華失望的嘆了一口氣,在辦公室靜靜地坐了半個小時後,給外面的秘書室打了個電話,讓她們以後把鄭旭父母的電話轉到忙碌,鄭旭上來找他的時候,不要放行了。

潮水退去才知道誰在海底裸泳。

能夠早一點知道這個侄子不靠譜的面目,總比一直被蒙在鼓裡強,亡羊補牢,尤時未晚。

……

……

路文良在唐家的日子過的比自己想像中還要舒心。

唐開瀚幾乎是萬能的!他會賺錢會煮飯,出得廳堂下得廚房,簡直是二十二世紀也難找到的好男人!

每天早上起床,餐廳裡必然有熱氣騰騰的豆漿油條稀飯,吃完飯以後洗碗做家務的事情唐開瀚是絕對不讓他插手的,換好衣服之後唐開瀚還可以送他們去上學,放學的時候即使唐開瀚不在,也絕對有司機來接送,回到家熱一熱冰箱裡的菜就可以大吃,等到唐開瀚八點多下班回家了,還另有一頓外帶的宵夜。

這樣幾天下來,路文良就跟吃了大補丹似地長,個子都竄了兩公分,臉色也一天比一天要紅潤。

也對,以前他瘦成那樣子,除了心理上的勞累之外,更多的還是因為三餐不定。他雖然比以前富裕了,可時間也相對來說少了許多,長身體最關鍵的那段時間,他幾乎三餐都在吃自己拿來賣的土豆,只有偶爾空閒下來的時候能給自己煲一鍋湯炒幾個菜,但好容易能歇一口的時候,他都恨不得全天睡大覺了,誰還會想著要去幹活兒啊?

唐開瀚這兒簡直是天堂!看著唐里安豬似地吃了睡睡了吃,路文良恨不得上去對著他的臉踩上幾腳,這小子從小在蜜罐子裡泡大還不滿意,成天酸溜溜在自己面前說一些他哥太偏心的話。

洗好澡出來,路文良擦著頭髮,出門就聞到一股濃濃的中藥味兒。

唐開瀚聽到動靜,帶著厚厚的微波手套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到他的樣子先是怔了一秒,然後勾著唇角怒了努客廳那兒:「去坐著,讓里安把那個泡腳盆給搬出來,你今天要泡兩個小時。」

路文良有點不好意思,這麼些天最記著他要敷藥的反倒是和他毫不相干的唐開瀚,他以前一直以為唐開瀚是多麼可怕殺人不見血的一位呢,如今相處下來了,才知道他居然心細如塵溫柔體貼,對自己弟弟的同學都關懷備至,想到自己之前對他的那些猜測,就覺得自己有點腦缺。

也真是傻了,以貌取人,居然會因為別人長得老相就覺得對方不是什麼好人,這毛病可不行,要改改。

路文良猶記得那天看到唐開瀚放下劉海從浴室裡出來的那剎那,簡直就和平常判若兩人,放下劉海的唐開瀚看去臉嫩了太多了,頂多就比自己大個幾歲,彷彿眼神都會稚嫩一些。

當然,他很明白,這只是一種錯覺。

唐里安苦著臉扛著大腳盆出來,這腳盆是長圓柱的形狀,豎起來可以沒過路文良的膝蓋,剛好覆蓋住了那塊傷疤,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買的,路文良逛了很久的市場都沒有找到這樣合適的尺寸。

因為盆是實木的,唐里安弱雞似地身材扛起來真是有些觸目驚心,他膽汁好像都被壓出來了,路文良苦著臉看他掙紮了一會兒,還是不忍的開口道:「你為啥不把它放在地上滾過來呢?」

唐里安剎那就靜止了。

他機器似地一下一下嘎達嘎達扭過腦袋盯住路文良,眼神裡有著無盡的幽怨和憤怒,半響之後,嚥了口唾沫把盆子擱了下來。

剛剛出房間的時候盆子滾不出來,他只好把盆子抗在肩膀上,出來之後……他就忘記了……

他就忘記了……

唐開瀚雙手托著藥罐子一腳踹開在客廳中間風中淩亂的唐里安,動手把熱騰騰的藥汁兌上熱水倒進洗腳盆。

完了還不忘抱怨的扭頭罵唐里安一句:「你可真會站,走路是不是也走馬路中央?」

唐里安覺得自己現在還是死了算了。


38第三十八章

天氣逐漸的開始變冷起來。

秋老虎過後溫度迅速的開始下降,很快的短袖已經無法上身了。

學校裡的課業變得異常忙碌,也許因為快要到寒假了,老師們都鼓足了勁想要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塞進學生的腦袋。一中的升學率不是白來的,看學校裡凝滯的氣氛就可以區分出這所學校和其他學校的不同。

雖然還未到最緊張的那年,但早早的,所有人都開始努力充實自己,以免到時候狼狽的臨時抱佛腳。

這讓路文良連去找房子的時間都沒有,作業多的寫不完,老師還每天都找來習題捲髮放,即便是回家之後啥事兒都不幹,也幾乎要寫到淩晨十二點,加上他英文太差,每天還要抽出時間和唐里安互相補習,好幾次到了公示欄那裡記下地址,隔天就會被忙碌的課業擠到腦袋後面去,過段時間再去問,已經租掉了。

這讓他不得不繼續在唐家住下來,朱淮和他見面的時候說過節目的事情上面並沒有明文命令,但傑克這段時間火氣相當大,動作也不小,每天上班都不見人影,路文良猜測他估計是親自偷拍去了。

這讓他更加不可能回到自己曾經住的房子裡去,算算時間,也差不多快到了海川市領導人新舊交替的時候,等到健康路落成,他差不多就可以憑著那幾個店面回攏一些資金,但拆遷部答應他的那棟公寓恐怕還得好幾年之後。

還有周口村的房子,他也挺上心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早就有考察隊來考察,但上輩子他畢竟沒有怎麼到過周口村,也許事情的發生就在這段時間而他知道的卻不全面,反正不管怎麼樣,周口村的房子到了他的名下,雖然不再有憂患,但路文良畢竟當初要這棟房子的時候就心思不純,這會兒得知了大概有翻盤的打算,內心還是有些著急的。

他打算今年寒假回周口村一趟,去看看老房子,裡面還有幾件他比較稀罕的傢俱,雖然不值錢,可也有些年頭了,另外還有周伯幾個對他挺好的老人,今天身體眼看見著不好,前幾月路功又住院了,雖然不想和他們搭上關係,但作為兒子,不去看兩眼只怕會被人戳脊樑。

人都是健忘的,路功他們所有的罪行不被提起,總有一天會在記憶中被淡化,而到了那時,路文良所有未做周全的漏洞,全都會被仔細的翻找出來,通過有心人的哭訴,成為攻擊路文良最有利的長矛。

這些事情被他仔細的一樁樁一件件記在本子上,絕不遺漏一絲半毫,現在的他必須要這樣小心做人,等到他強大了,可以無視這一切不懷好意的攻擊時,他就可以真正的過他無憂無慮的平靜生活。

唐里安慘叫一聲,「立桿見影?這個詞哪裡錯了啊?他為啥批我是錯的?」

唐里安的所有科目裡最慘的就是語文,簡體字在他看來實在是有點難度,最可怕的就是病句找茬和錯字找茬,他寫的作文老師被老師批改為狗屁不通。

這會兒他抓瞎了自己的眼睛也沒看出來這成語到底哪裡不對了,旁邊背abcd的路文良伸過脖子看了一會兒,指著桿字兒說:「這個。」

唐里安石化的盯著那個字看了半刻鐘功夫,終於長嘆一聲頹廢的癱倒在床上:「要死啊!!!」

背單詞背到吐的路文良扭曲的笑了起來,神果然是公平的,他給了唐里安天煞的外語天賦,卻沒給他同樣的漢字辨識能力。

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他倆在家,唐開瀚最近挺忙,他事業有成,但也不是白來的成就,每天也或多或少會有應酬,最近的他似乎比平時都要忙碌許多,一般淩晨才能聽到他回家的聲音,看動靜還是喝過酒,醉醺醺的,路文良看到他有時候也會覺得平衡了一些,再有錢的人想要維持自己的成功果然都是要付出相對的努力的。

時間已經很晚,將近淩晨一點了,兩人對過正確答案後又默寫了單詞,才收拾好教材準備睡覺,外面客廳裡忽然傳來了一絲聲響,是大門打開關上的聲音。

「你哥回來了,」路文良看了唐里安一眼,然後率先站起來出去,唐里安趕忙跟上。

客廳黑漆漆的,藉著落地窗的亮光,兩人看到唐開瀚歪歪的靠在門邊的牆壁上,仰著頭閉著眼不知道在幹什麼。

唐里安嚇的後退,小聲說:「你說他不會吐吧?」

路文良抽了抽嘴角,「那能怎麼辦,還把他放在那裡啊?」

唐里安嗚咽道:「那他要是吐到我身上呢?」

路文良瞥他一眼,毫不留情的推了一把,「甭廢話,他那麼重,我一個人可扛不動。」

唐開瀚似乎沒全醉,被兩人一左一右扶住的瞬間瞪大了眼睛,警惕的抽回了自己的胳膊,還作勢要打架,唐里安趁亂踹了自己哥哥然後一臉滿足的噓寒問暖,路文良翻個白眼,扯著唐開瀚的手腕往屋子裡拽,嘴裡哄著:「乖,去洗了澡睡覺,身上臭死了,你今天喝了多少啊。」

唐開瀚眯著眼睛定神打量他們有半分鐘吧,才緩緩的鎮定下來,沙啞的開口:「嗯……你們還沒睡啊?」

路文良看他沒全醉,鬆了口氣:「快睡了,你怎麼樣,要不要吐,我給你拿個盆子。」

唐開瀚抿了抿嘴,鎮定的為自己辯解:「我從來不在家裡吐的。」

路文良不知道怎麼的忽然想起唐開瀚一人獨居的時候醉醺醺的跪在地上拿抹布抹地板的畫面,忍不住抽動著臉頰想要笑。

唐開瀚沒面子死了,皺了皺眉頭不講話,腳步有點虛浮。

扶他到房間坐下,唐里安苦著臉去擰毛巾,路文良把唐開瀚鞋子給脫下來,又給他脫下西裝外套,嘴裡嘮叨:「你真是……和誰啊每天都喝成這樣,大半夜才回來,一大早就出門了,你不會酒後駕車吧?」

唐開瀚定定的盯著路文良的臉,眼神很柔和,他任由對方脫掉了自己的外衣,覺得此刻的的氣氛有著說不出的溫馨。

唐家一直都很和睦,家人們也很少會起矛盾,但由於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這樣每天淩晨喝酒應酬在唐父身上幾乎成為常態,唐開瀚十四歲時就被父親帶在身邊練酒量,一開始的時候喝到胃出血,有時也因為繁忙的公務而一兩天無法安睡,看習慣了之後,幾乎沒有人會對此事提出異議,連最疼愛唐開瀚唐母也從未以此大驚小怪過,唐里安過幾年也要過這樣的生活,更是司空見慣了。

路文良倒是第一個會因為這種事情和他嘮叨的人。

看他把自己的髒衣服抱到洗手間又給自己倒開水,唐開瀚終於放鬆下自己緊繃的神經將自己縮在大床裡,長嘆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生出一些傾訴的心情:「市領導啊,這群人真能喝。」

路文良眉頭一挑:「市領導?哪一個?姚市長?」

唐開瀚淺淺的點頭,「嗯,就他最煩。」唐開瀚私心裡是不想和這種註定沒前途的市領導周旋的,但因為姚崇明背後的人著實有些份量,唐開瀚也不好直接忽略他,每到年底的時候總是要來往幾次的。

路文良瞥他一眼,垂頭笑了笑,安慰道:「姚市長很有本事的,你不要小看他,和他搞好關係以後肯定有用處。」

這種話無數人和唐開瀚說過,但唐開瀚總覺得是對他的一種討好和安慰,可從路文良嘴裡說出來,事情似乎就沒那麼簡單了。

他有些試探性的斜睨著路文良,小心翼翼的拿捏著自己的問話:「為什麼這麼說?你聽到什麼消息了?」

路文良輕笑搖頭:「沒,我安慰你呢,這種應酬總得有個盼頭啊。」

唐開瀚笑笑不說話,仍然仔細的盯著路文良的表情,就看到路文良無比鎮定的和他對視,然後……唐里安進來了。

這小子每次都不會看氣氛!

唐里安拎著一根滾燙的毛巾嗷嗷叫著跑進來,門被他撞的一聲巨響,然後他毫不猶豫的把那根散發著大量水蒸氣的毛巾丟到了唐開瀚的臉上。

那瞬間唐開瀚差點被燙的跳起來,他慘叫一聲迅速的把毛巾拍到地上,然而臉頰已經被燙的發紅了。

唐里安很無辜的和他對視,手指緊貼褲縫。

唐開瀚無力的抿嘴瞪視他,被氣的呼吸急促,唐里安還沒想到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路文良就拉著他的胳膊朝後退。

「那我們先去睡了,唐哥你也早點休息,」關上門之前,路文良看似不經意的問了一句,「自己洗澡沒問題吧?」

唐開瀚扯扯唇角,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當然……沒問題。」

……

……

路功這次的病生去了半條命,吊了半個月的針水才堪堪恢復,因為血壓的原因,醫生給他開了一大堆的藥,還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囑咐了一大堆,那些處方藥貴的呀……趙春秀去取藥的時候手都是在發抖的。

他臭著臉從一開始就沒個笑,路德良依稀也知道了爸爸這樣生氣自己也要遭殃,於是他小心翼翼的有段時間沒再闖禍。

從車站走回家的一路上,路家人受到了圍觀,救護車來的時候嗚奧嗚奧的動靜驚醒了全鎮子的人,其他人尚且不相提並論,只要是路家的熱鬧,誰不願意看啊!?

路功臉色鐵青的回到家,氣的一拳砸在門市的牆壁上:「他媽的!」

然後他抱著自己腫起來的手更生氣了。

趙春秀小心翼翼的抱著路德良跟在後面,路功在醫院的時候又打了她一頓,還鬧著要把孩子從窗戶上丟下去,要不是醫生來阻止,她估計這會兒還下不了床,最近比較黑暗的生活喚醒了她深埋心底的新婚時痛苦的曾經,對路功,在這麼多年之後,她重新恭順起來。

然而除此之外她很快又有了新的煩惱。

趙王八他賣夠了臭豆腐,回到周口鎮了。

這也是不久之前才發生的事情,他老婆在鎮上的一戶人家做保姆,結果和那戶人家的男主人好上了,一腳踹掉了趙王八,趙王八大受打擊幾乎一蹶不振,然後他纏著老婆不肯離婚,結果臭豆腐攤就被人砸了,他還被油燙傷了胳膊,關在家裡好好的恐嚇了一番。好在後來他老婆的相好給了他一筆分手費,趙王八最終才沒有再鬧騰下去,數著錢痛快的離了婚。

他年紀怪大的了,老婆也沒能下個蛋,現在連對象也沒了,徹底一個單身漢。他在縣裡也呆不下去了,攤子也被砸了做不了生意,合計了一下他老婆給的補償,趙王八也累了,打算回鎮子裡頤享天年。

忘了說,趙王八有一個挺好聽也挺吉利的名字,叫趙財。

一開始趙春秀是沒把他當做一回事的,來了就來了唄,遠房親戚的,也不礙著她什麼事,一個鎮上住的人大多都有那麼點子關係,這麼多年來還不是相安無事的過了?

可她實在是低估了趙財的極品。

趙財手裡雖然有錢,可他無兒無女的,現在又沒了老婆,手裡不留點退路可怎麼能行?鎮上的房子雖然不貴但也絕對不便宜的,現如今的住戶幾乎沒有人肯賣,幾個宅基地買下來之後還要花錢蓋和裝修,不如買現成,兩廂合計之下,他就花錢在路家四樓買了一層房子。

路家的房子蓋在街邊,最好的地段,修建方式就是普通的樓房,房子中央一道樓梯將房屋分出前後段,一邊一個房間,房間挺大,到頂樓都是一樣的格局,進出只有一樓的前後兩個門。

樓房嘛,家裡人少的時候幾乎是用不太到的,除了陽台拿來曬衣服之外,其他幾個比較高的地方因為難爬,根本沒有人住,趙春秀和路功住在三樓前面的房間,四樓用來堆放雜物,二樓是小霸王路德良的地盤,三樓後面比較陰暗潮濕的那個屋子,以前就是路文良住的地方,現在被改成了路家的客廳,放了沙發和電視機,用來招待客人。

四樓根本用不到,竟然還能換一筆錢,趙春秀高興的差點飛上了天。

路功倒是不太喜歡有個陌生人住進家裡,畢竟都不熟悉,趙財在他心中的印象也不太正面,但趙春秀看到錢的時候已經分不清東西南北了,加上趙財一手臭豆腐的手藝收服了路德良,母子兩個人對賣房子的事情都沒意見。

加上那時候路功恰好在醫院要花錢,趙財願意花九千塊來買四樓前面那個房間,這棟房子蓋起來也沒花兩萬塊,路功想來想去也就答應下來。但去了市政府之後人家告訴他這種地基房子只有土地權不能隨意買賣,趙財也不擔心,和路功他們私下裡簽了一個合同,就這樣住下來了。

他在四樓自己的房間那裡安了個防盜門,廁所就在房間裡面,生活倒也方便,他也捨得花錢拾掇了一番,貼了壁紙和瓷磚,還買了電熱水器。

這樣一來,房間漂漂亮亮的,路德良倒是最喜歡到那兒去玩。

一開始還沒什麼矛盾,兩家人相安無事的,各過個的日子,倒也安靜。

漸漸的,卻難免會有一些小問題。

路功病癒回來後不久,就發現門市裡賣的香煙常常是開過封的,裡面或多或少的少掉了幾根。

他一開始還以為是配貨那邊的問題,打電話還和送煙的人大吵了一架,說對方給他拿殘次的貨來充數騙錢,人家還挺重視的,專門派人來看了,可一看就發現了不對勁,這不是配貨的問題啊,膠條都拆開了,明顯是人為打開的啊!

趙財那時候還幫腔一起罵配煙的人胡說八道,人家吵不過他們,眼看要動手打架了,才服著軟給他們換了貨,還發話說以後再也不給他們送了,後來來的,果然換了個人。

這件事情過後的一段時間,店裡果然安靜了許多,也沒再出現過少東西的事情,可沒過多久,路功就發現,拆開的一條煙賣的越來越快了,有時候上午還有七八包的,晚上再來人買時,往裡一摸,就只剩下了五六包。

他問趙春秀,趙春秀說自己沒賣過,路功也絕對不會記錯,他也沒賣過。

兩個人這才把懷疑的目光盯向了家裡唯一一個外來人。

有次吃飯的時候夫妻倆就裝作不經意的說起了這件事情,趙財的反應比誰都大,好像受了很大的侮辱似地摔了碗筷拂袖而去,當晚還把欠了很久的伙食費丟到了路功的面前,一聲聲冷笑。

夫妻倆這又猶豫了,路功問路德良是不是把家裡東西偷出去賣掉了,趙春秀哭的像是死了媽,差點不顧一切和路功打起來。

路德良賭咒發誓說自己沒幹,但趙財的態度確實又好像是清白的。

發現他偷東西是一個非常巧合的契機,路功那天吃拉了肚子,上了廁所之後摸到房間去和趙春秀吵架,罵的震天響,吵到一半路功發現自己忘記了關店門,擔心有人來偷東西,就下去打算把門給關掉。

他腳步聲並不大,下樓時又著急,剛進店裡就看到趙財跟觸了電似地發神經朝著門口跑,頭都不回,路功當時有些懷疑,趕忙去翻自己的煙櫃子,果然發現少了兩包黃鶴樓。

麻痺家裡出賊了!這賊還忒會演戲!

但為了面子上好看,他也就敲打敲打了趙財,沒在大庭廣眾之下給他沒臉,但由於門市的房門是屋裡可以直接打開的,沒人在的時候絕對防不了家賊,路功索性買了一把可以反鎖的鎖頭,換到了門市上,用鑰匙反鎖之後,除非用他手上的那個鑰匙開,否則絕對從家裡進不去。

換鎖當天,趙財的臉色就很不好,在二樓低著頭陰森森看著夫妻倆半天,才冷笑一聲回到自己屋裡,把門摔的震天響。

然後他滿世界的說啊!說路德良偷了家裡的東西,但路功和趙春秀護短,偏要賴在他的身上,還到處謠傳路功和趙春秀吵架的話,說他們倆晚上的時候聲音挺大讓他睡不著覺,什麼臉紅的話都敢往外說,說的一段時間之內鎮裡人都紅光滿面的。

路功一開始不知道,後來有人壞心特地說給他聽,聽得他當時差點氣死,他生氣的方式就是打老婆,何況趙財本來就是趙春秀嫡親的堂哥,一開始也是趙春秀說服他讓趙財住進來的,現在出了事情,可不就是趙春秀的錯麼?!

趙春秀沒辦法,只好去和趙財說,趙財冷言冷語諷刺她:「你都不給我臉了我幹嘛要給你好過?」

對這種人趙春秀就沒了絲毫辦法,然而趙財顯然不可能這樣輕易的放過她,關係不好之後,兩家人的日子就開始越來越劍拔弩張。

前門鎖掉之後,趙財在路功他們不在店裡時進出房子的唯一方式就是走後門,後門就是廚房和飯廳,他從那之後就再也沒和趙春秀一家吃過飯,但他自己的房間裡沒有廚房,以前和趙春秀一家搭夥吃飯的時候他每個月給一百五的餐費,但兩家人沒一起吃飯時這錢自然就不給了,不給就不給,他好歹別吃啊!可每天早上起來趙春秀都會發現飯桌上的剩菜一夜之間少掉大半,碗槽裡還有新出現的髒碗筷,趙財存心要給他們不痛快,連掩飾也不屑去做。

問他的話,他就咬死了自己沒吃,好幾次後趙春秀終於受不了了,在門市裡一邊罵街一邊撒潑,狠狠的大鬧了一回還和他打。隔天口無遮攔的趙財就滿大街說趙春秀刻薄親戚,自己作為堂哥在她家吃了一頓飯,就看她臉色看她撒潑打滾。

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鎮裡人當然是幫著一起罵趙春秀了,來買東西的時候還要或多或少的嘲笑兩句,趙春秀臉被丟了個乾淨,沒幾天連鄉裡的母親都找上門來訓斥她,說她太不大度,嫁出去就沒了良心,對娘家的親戚這樣刻薄,還讓她把趙財買房子的錢還回去,一家親戚的住就住了,還拿錢真是不像話。

趙春秀又和她媽吵了一架,母女倆一併的撒潑,她媽和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脾氣,對殘暴的丈夫口不能言,然而對好欺負的,比如說自己的女兒,那可是說不完滔滔不絕的國罵。

趙財畢竟是趙父那邊的親戚,眼看趙春秀他爸在宗室裡沒了面子,要親自出馬教訓刻薄的女兒,趙春秀終於蔫兒了,她怕被她爸揍,她爸殺了一輩子的豬,力氣可比路功還大。

她沒轍了,只好當面和趙財道歉,趙財裝腔拿調的在趙母面前削趙春秀的面子,趙母還自以為聰明,幫著一塊兒教訓女兒,趙母一走,趙春秀眼淚都險些哭幹。

她不敢再刁難趙財了,只好每天都費事把剩飯剩菜搬到樓上房間,廚房裡什麼東西都不敢放,夫妻倆在自己家吃飯,搞得卻像是做賊。

趙財沒地方偷東西吃,心裡不痛快,前門又走不了,後門又空蕩蕩,某天終於氣的把到他屋裡玩兒的路德良狠狠的揍了一把。

趙春秀看到路德良被打的紅腫發紫的屁股,險些發瘋,她拿著刀子幾乎要和趙財拚命了,趙財卻輕描淡寫的跟她說:「這小孩在我屋裡偷雞摸狗的,我自己的地方,抓了小偷不能打?再不濟,我不是他舅?教訓一下怎麼了?」

趙春秀和他狠狠的打了一架,這回他爸終於上門了,給女兒好生賞了頓耳光。趙財是他家的親戚,是傳香火的苗子!趙春秀和他打架,簡直把自己作為父親的臉給丟光了!

路功對自己打不過的岳父也是恭恭敬敬的,一個屁也不敢放,趙父並不管他打不打自己的女兒,所以平時他才敢那麼囂張的教訓老婆,但一旦岳父大人到了,那他還是小心做人為好。

趙春秀被打掉了一顆老牙,看著趙財耀武揚威的模樣心中嘔血,她恨的眼珠子都要掉下地,終於起了躲避的主意。

鎮長親手給他們劃的那塊宅基地已經快要建好了,除了裝修其他什麼都已經完工,大不了自己一家人住到那邊的套房裡去,也好過在家裡受一個外來人的氣。

路功被岳父打人的手段給嚇怕了,但要讓他給趙財讓路,是門都沒有的,他對趙春秀的提議不屑一顧,自己一家大活人,還能鬥不過一個賣臭豆腐的?

眼看將近年關,為了一家和氣,他也不打算在這種時候搬到毛坯房裡去住。

……

……

唐開瀚將路文良的每句話都放在心上,雖然醉酒,但醒來過後他卻並不會忘記自己做了些什麼事情。

反正不費力,也不缺錢,既然路文良說了,唐開瀚就嘗試著多和姚崇明來往了。

一開始是送點貼心的玩意兒,比如說自家酒店的招待券啊,自助餐券啊,包房券啊。後來兩個人越見越熟,姚崇明的為人唐開瀚也漸漸瞭解了起來,發現這老頭確實是比他外表看上去要精明許多。

他深諳為官之道,貪卻不腐,八面玲瓏,做事情也很有手段,在底下人心中都很有威信。這樣的人,按理來說十多年不升實在是不太正常。

因為和姚崇明交好也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唐開瀚和他也有某些共同語言,兩人漸漸就從一開始的上下級關係變成了會沒事情出來喝酒的忘年交,雖然關係沒能鐵到一種份兒上,但姚崇明也難免對海川這為數不多的沒有看輕他的年輕人高估一眼。幾次下來也給了唐開瀚一些有用的消息,兩人互惠互利,關係更加親密。

結果就在唐開瀚以為路文良那只是隨口一說的時候……

姚崇明,升了。

這一升就不得了,直接去了直轄市!能去直轄市當市長,那是多麼明顯的一個暗示!

姚崇明風光無限的在大批擁簇下離開海川的那一天,在機場裡,特別親切的拍著唐開瀚的肩膀,滿臉感動:「你很好!真的!以後有什麼困難,就來找哥,哥絕對不說二話。有空,也來天津玩玩。」

這是多麼明顯的一個提拔的信號?在場所有的官員看向唐開瀚的眼神都帶上微妙的謹慎。

唐開瀚表面鎮定自若,心中卻翻江倒海。

他知道,路文良這人絕壁了不得了。


39第三十九章

但其實關係壓根不用搞的劍拔弩張,唐開瀚心中有溝壑,也能藏東西,路文良沒有對他造成什麼威脅,他自然也不用和對方針鋒相對。

說實話他對路文良的感覺蠻好的,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反正總覺得路文良是個靠得住的人,唐開瀚知道他不少事情,這年頭差不多年紀的人能有這種擔當的實在是少之又少。他從前在路文良這個年紀,也未必能做的更好了。

這麼長時間下來,人家要是有外心,那是怎麼隱藏都藏不住的,不說別的,就單純姚崇明升職的這件事,以前外頭可完全沒有透露過哪怕一丁點風聲,假如路文良真的是從什麼地方聽到的,故意來告訴他的話,這也太不科學了。

漢樓雖然勢力大,但還沒有大到讓中央都忌憚的份兒上,他唐開瀚哪兒需要那麼大背景的人來收拾啊?自古民不與官鬥,他記得清楚呢,就連暗地裡的生意,他也絕對不過分的接,大多數的業務還是符合國家規定的,偶爾鑽幾回空子,也還有比他更過分的人,漢樓萬不可能被拎出來殺雞儆猴。

那麼路文良是……額,探子的可能性就基本排除了,誰能請得起知道這樣機密事件的探子,那麼他的目標是絕對不會對準唐家這種小魚小蝦的。

不得不說有些時候唐開瀚的神經也挺粗的,他要操心的事情很多,除了偶爾空閒的時候會去猜測一下路文良到底是個什麼來歷,其他的時間,兩人都是相安無事的過,相對來說,相處模式反倒還越來越融洽了。

路文良後來藉著唐家的電話給周伯打了一次,周伯告訴他,那群之前來轉悠的人後來又來了一次,周伯他們這回沒有趕人,而是請他們留下來吃了一頓飯,這群看起來很有文化的讀書人先是受寵若驚,而後也非常客氣的像是被感動到了,提醒他們近日不要隨便買賣房產。

這倒是和路文良告訴他們的不謀而合,周伯好奇的說起這件事情,路文良心裡也就有了底。

春節這一趟他是非回去不可了。

平安夜前夕,唐開瀚和唐里安離開了海川,他們回到香港去陪伴父母渡過聖誕節。

天氣已經開始越發寒冷,暖秋的餘溫蕩漾在路文良的心中,然而這一刻卻沒有窗外瀰漫的霧淩來的明顯。

唐家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作為客人來說,這是一件異常尷尬的事情。唐開瀚雖然開口邀請他一併去香港,但非親非故,路文良也不可能真的去貿然拜訪。

他只好無聊的一個人在家裡複習功課,唐開瀚說他們只回去三天,事實上,唐里安告訴他,唐父目前還在波蘭,這三天一家人是否能碰面還是八字沒一撇的事情。

所以不幸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就唐開瀚那種脾氣,能是普通家庭培養出來的才有鬼,每個面無表情的人背後,誰知道他們是否保留著常人無法想像的悲傷呢?

新市長馬振在五天之前到任,唐開瀚還專門找人想和他搭上線,後來因為聖誕而不得不先將和他交好的事情擱置下來,路文良打聽了幾句,也就沒再多管。唐開瀚對他好他自然就會真心回報,有時間把這件事情拿出來說說就好。

想到唐里安不在,他可以不用補習英語,因為平安夜學校還特地提早半天放假,也沒有佈置太多作業,路文良得了空閒,就出門去替自己買了幾件冬裝,等到寒假他就要回周口村一趟,村裡的幾個長輩的禮物也要仔細挑選。

市中心迅速拔地而起幾座大樓,行人匆忙的擦身而過,海川每天都有新的不同,著使得幾乎要遺忘掉自己久遠記憶的路文良在繁重的課業之後差點認不清這條自己走過了無數遍的馬路。

周口村氣候濕冷,又在山上,難免會有蛇蟲鼠蟻。路文良挑了些大件兒的護膝和幾條羊毛圍巾,又買了些好用的殺蟲劑,這在鎮上可是稀罕東西,要買都沒地方買去,物價漸漸平衡下來了,他想了想,又去扯了點布買了些棉花,彈了兩床三斤重的被子,一包棉襪和一盒巧克力餅乾,又看著牌子挑了幾瓶好酒,給了送貨的五塊錢,讓人家幫忙拉回家。

東西挺重的,在路文良房間的角落裡堆起一座,他進屋歇了口氣,躺在地板上緩過神來,去廚房找了包方便麵衝開吃。

真是好不習慣。

其實以往也一直過著一個人的孤獨生活,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閒逛,什麼事情也能一個人幹。路文良狹小的房子放置下他自己已經是十分勉強,蝸居裡獨自一人的生活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艱難。

然而,在嘗過了美妙的珍饈後想要再迅速的令自己投身從前樸素的簡餐,這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唐家的房子又空又大,以往在大家都在的時候,這種空蕩並不像現在這樣明顯,屋裡時刻都會有飯菜的油煙香,唐里安的大笑和抱怨,唐開瀚低沉的嗓音說出冷颼颼卻溫暖人心的話……

這一秒忽然寂靜下來了。

路文良甚至有種自己從未得到過救贖的錯覺。

事實上他早該搬走了,但到如今為止,唐開瀚和唐里安沒有提出,他仍舊厚著臉皮住在這裡,為的就是這難得才能品嚐到的,一種名為「家」的味道。

他甚至恬不知恥的想,什麼時候人家主動開口趕人了,他再搬走不遲。也因此,路文良住在唐家這段日子異常的勤快,偶爾還會在唐開瀚不在家的時候下廚給唐里安做飯吃,至少從目前看來,這家裡的兩位主人還是沒有要趕走他的打算的。

他端著泡麵坐在自己房間的飄窗上有一口沒一口的吃,嘴裡的滋味無比寡淡,心口空落落的,也提不出什麼胃口。

哈口氣在窗戶上,他伸出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畫著。海川因為臨海,發展的其他地區都要快一些,在這個和自己國家不搭界的聖誕節裡也同樣是一派的歡天喜地,外頭張燈結綵的做著促銷活動,路文良只盯著黑乎乎的天空,忽然發現空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悠悠的落下些輕如鵝毛的雪粒。

路文良吃驚的挺直了脊背,海川實在很少下雪,上輩子在海川呆了那麼多年,也只能從網絡上看到北方的皚皚雪景,雪,在海川是奢侈的。

他不自覺的笑了起來,打開露臺的窗戶伸出手想要觸碰一下這場在海川落下的稀罕的雪米。

房間外,客廳裡的電話鈴聲卻驟然響了起來。

「MerryChristmas!!!」唐里安歡快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伴隨著背景極輕柔的音樂,他高興的大聲喊,「路哥!!聖誕快樂!!!」

路文良扭頭一看時鐘,竟然已經到了午夜十二點。

他忽然就明白了唐里安的用心,心中湧過一道暖意,情不自禁的柔下嗓音:「聖誕快樂,有沒有吃烤火雞?」

唐里安有點失落:「吃了,但我爸沒回來,他說今年不回來了。」

嘆口氣,路文良幾乎能腦補出電話那一頭唐里安懊喪又失望的表情了。路文良安慰他:「沒事兒,今天碰不上,過年再見面也一樣的。」

電話被唐開瀚取過去,相比弟弟,唐開瀚顯然沉穩許多:「聖誕快樂,你吃飯了嗎?」

路文良扭頭看一眼自己的泡麵,笑了:「聖誕快樂。我吃過了。」

唐開瀚皺眉,他吃過了才怪,這小子自己獨居的時候懶得出奇,能連續一個月只吃香菇雞蛋面,現在自己和唐里安不在家,他會起來給自己做菜?

天高皇帝遠的唐開瀚也管不到他,只好裝作自己不知道:「那就好,我們後天就回去,你自己這幾天不要忘記換藥,出門要戴護膝,三餐定好鬧鐘要準時,碰到麻煩記得給我打電話。」

路文良嗯嗯嗯答應著點頭,臉上帶著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笑。

掛斷電話之後,他心中尚存的多愁善感剎那間一掃而空,全無蹤影。

哎呀真是吃飽了撐的,好好的日子過的,還抱怨起來了。

路文良搖頭暗罵自己腦子有毛病,看了眼放在桌上的那碗麵,頓了頓,還是去冰箱裡取了個雞蛋出來,打算煎著吃。

另一邊。

唐母盯著大兒子放下電話,滿臉的狐疑。

唐開瀚雖然悶,但從小到大也有幾個親密的朋友,唐里安人緣也好,每天呼朋引伴到處玩個不停,但作為他倆人的親媽,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自家兩個小子都這樣,能同時對著一個對象噓寒問暖的。

見唐開瀚放下電話,她立刻發問:「你們在跟誰打電話?」

唐里安瞅了她一眼,又小心的瞥一瞥自家老哥,不知道怎麼的忽然有點猶豫該不該說。

還是唐開瀚反應快,看了母親一眼,就順嘴回答:「是里安的朋友,家裡遇到點事情,借住在家裡。」

唐母半信半疑的「哦~」了一聲,總覺得那人估計沒有唐開瀚說的那麼簡單。

唐里安一下子撲到母親背上,扯著她往後走,嘴裡趕忙轉換話題:「哎呀哎呀你別說他了,我都怕死你見到他了,他就是你們嘴裡說的那個『別人家的孩子』啊!」

唐母果然被他說的一愣:「什麼意思?」

唐里安特別認真的掰著手指頭:「年紀小、長得好、身材好、有人追、學習好、品德好、負責任、能自理、懂得多……」

唐母一驚:「真有這樣的啊?!」

唐里安話說到一半還在絞盡腦汁的想呢,聞言如遭雷劈的抬起頭:「啥?」

唐母用大眼睛表示了自己的驚詫:「真有這麼厲害的孩子啊?」

「不是……媽……」唐里安有點糊塗了,他偏著頭充滿求知慾的看著自家老娘,「你不是老是跟我說你侄子我表哥就是這樣的麼……你以前都在騙我啊?原來你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啊?」

唐開瀚插嘴道:「我們家什麼時候有表哥了?」

「我們家沒表哥啊!?」唐里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重複了一遍,然後憤怒的盯著老娘,「你居然騙我!!!」枉他還為了老媽嘴裡這個十項全能的王子形人物黯然神傷了十多年,原來居然真的是個杜撰的麼!

唐母見勢不好立刻想金蟬脫殼,她扭頭盯著唐開瀚支支吾吾的說:「怎麼沒有表哥,你外公……也是有兄弟的,額,媽好像忘了件什麼事情,你快把你弟帶走別來折騰我,哎呀這孩子可真吵……」

唐里安都快哭了,這個讓他生出既生瑜何生亮感慨的人物……居然是杜撰的!

眼見老媽要逃跑,他啥都不怕了,抱著興師問罪的心思緊緊的跟了上去,唐母朝唐開瀚遞去求救的眼神,唐開瀚恍若未聞。

他以前……也是被這樣騙大的。

……

……

唐家兄弟回到海川不久,學校就放假了。

期末考的成績出來了,路文良抱著自己仍然不見大成效的英語卷子愁眉苦臉,唐里安抱著自己只拿了115分(滿分一百五)的語文卷子被他哥橫眉冷對,兩人特別自覺的自罰了一整本習題冊,路文良也開始準備回家的行李了。

唐開瀚得知他要回老家的消息時並沒有很吃驚,某天回家的時候還拎了幾袋子補品讓他拿回去送人,說是酒店過年時收到的供貨商的孝敬。

路文良卻之不恭,只好收下,唐開瀚見他東西多,還說要送他回鎮上。

路文良立刻就拒絕了,開玩笑,在周口鎮那種地方,來個外鄉人都會引起熱議,他路文良苦兮兮的出門然後風光滿面的坐著轎車回來了,這算怎麼回事兒啊?衣錦還鄉?不,絕對是冤大頭附身的前奏。

簡單的解釋了幾句,唐開瀚也表示了理解,但唐里安卻起了興趣,一定要跟去看上幾眼。

他從他哥嘴裡聽到路文良身世的時候,幾乎以為自己在聽書呢,他哥顯然不是那種胡編亂造誇大其詞的人,那就代表路文良確實有這麼個悲劇的背景,天哪,這是多麼少見的一個倒楣蛋,還有故事裡的爹媽,這得多黑心啊才能做到這個程度,可不得長得面目猙獰麼?

唐里安對看熱鬧最有心得了,當即就決定了要去圍觀一下路家夫婦,路文良一開始本來想要拒絕的,但後來想想,這次春節回去他還要搞定老房子的事情,有個見多識廣的唐里安在身邊幫襯,也算是一個難得的助力。

兩人用一個半星期的時間趕完了一大堆的寒假作業,然後在某天清晨,收拾了兩大皮箱的東西,施施然坐上了到縣裡的中巴車。

唐里安吐了個七葷八素,此刻雖然是冬天,但車廂裡仍舊悶熱難耐,煙味酒味屁味汗味,還有人在裡面泡了一包紅燒牛肉麵,各種氣味混合在一起,簡直讓人作嘔。

唐里安饒是開著窗戶把自己的臉凍裂了,也還是無法逃脫這一大劫,等到吐完站起身,腳都在發軟。

沒辦法,路文良只好找一輛腳踏三輪車,送自己和唐里安回周口村去。

縣城的變化不大,仍舊是自己離開時的那個樣子,水泥馬路旁熱火朝天的冬裝店生意不錯,老闆娘的吼聲、賣年貨的攤位、還有街邊無人管轄油膩膩髒兮兮的小吃攤,這是市裡所不能看到的另一種風景。

遠遠的看到盤山馬路邊露出個朝內走的小坡,路文良鬆口氣,滿眼懷念的看著山上依稀可見的老房子,眼中溢滿了鬆快和愜意。

因為兩大包行李,路文良還得多給兩塊錢車費,吹著山風唐里安也好歹恢復了一些精神,自己拖著自己那堆行李費力的朝著山上走。

「路哥,你家怎麼住在山上啊?」

「這裡是老房子,」路文良憋著口勁拖著行李簡單的回答,忽然眼睛一亮,朝著山上揮手大喊:「周伯!周伯!」

山上有個裹著黑棉襖扛著鋤頭的老漢,大概是聽到聲音,眯著眼朝村外看了一會兒,也頗為驚喜:「良子!!!」

「周伯!」路文良輕快的打招呼,「我回來了!」

周伯腳程挺快,沒一會兒跑了下來把路文良手上的行李奪過自己拉著,別看他年紀大,力氣卻比小輩要大的多,拿起一個箱子居然毫不費力。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周伯也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麼,於是一個勁兒的點頭,「外頭還好吧。」

「挺好,」路文良笑著回答,然後一指站在自己身邊的唐里安,「周伯,他是我同學唐里安。」

「哦小安啊,」周伯看著唐里安一身光鮮,氣質不凡,有些侷促的搓搓手,「你好你好。」

唐里安也有點尷尬,禮貌的點了點頭:「周伯你好。」

「別說這些了,」看出兩個人氣場不合,路文良立刻插話,扶著周伯的胳膊招呼唐里安山上,「好長時間沒見了,您身體還好?我王嬸兒劉阿姨呢?」

周伯心情頗好的哈哈笑:「我好著呢,一拳能打死牛。你王嬸和她家姑娘一塊住在鎮上的滷味店了,最近都沒咋見她,你劉阿姨……我早上還看到她在白菜地裡呢,這會兒估計回去做飯了。」

說話間兩人到了老宅,唐里安特稀罕的摸著門口兩個獅子研究了半天,完了又去摸銅門,摸完了又去研究屋簷上房樑上精美的雕花,嘴裡嘖嘖讚歎。

路文良把自己那箱行李打開,從裡頭拎出兩個放了棉被的壓縮袋,丟到一邊,然後拿出放在棉被裡的幾袋子東西。

「周伯,我在市裡給你們買的年貨,新年快樂。」

周伯低頭一瞧,兩個紙袋子裡一瓶劍南春,一件鼓囊囊的羽絨服,另一個袋子裡大盒子抽出來一看,好嘛!燕窩!

「這不行這不行!!!」周伯又嚇又氣,惱怒的去拍路文良腦袋,「你這小子,這東西怎麼能瞎買呢?你才多少錢啊?以後不要過日子了?快拿去退了退了!你周伯老骨頭一把還吃燕窩,吃個死哦!」

路文良知道他不肯收,輕笑一下按住他的手:「周伯,你就收下吧,這都是小安他哥賣的,給我進貨價,沒有你想的那麼貴。」

周伯好說歹說總算沒有再責怪他亂花錢。

沒一會兒劉阿姨聽說路文良來了,也拎著自家的兩條臘肉和一根香腸趕了過來,菜籃子裡放了兩個鮮嫩雪白的大白菜,見到路文良時,她眼睛都紅了,撲上去抱住小孩就嘆息:「造孽哦!那麼小的娃一個人在外頭上學!你瞧瘦的沒人樣了!」

路文良想到自己最近似乎才胖了三斤,但目前的氣氛這樣煽情,他也不太想煞風景,於是只好溫言相勸,哄劉阿姨開懷。

劉阿姨的禮物是一條大紅色的羊毛圍巾,一雙羊皮手套,然後一袋子即食蟲草。

這年頭大紅色還是很招人喜歡的,尤其是昂貴的羊毛圍巾版型硬挺大方,圍上後溫暖如同春來雪融,劉阿姨美的對著鏡子轉來轉去,還說今年過冬要買件白色的棉襖來配著才好看。

路文良叮囑他們不要把禮物的事情對外人說,又托他們把王嬸兒的那份帶到鎮上,天色已經不早,劉阿姨乾脆從自家裡把飯菜端了過來,周伯也送過來一大堆餃子,和唐里安一起,四個人吃了一身的汗,其樂融融,又約好了第二天到鎮上王嬸兒家去會合,商討一下周口村房子的事兒。

晚上唐里安沒處睡,只能和路文良擠一張床,屋裡升了暖融融的炭盆,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底下墊著軟軟的陳年棉被,這種感覺又和在唐家時睡著柔軟的席夢思不同,是另一種享受了。

從到了周口村之後唐里安就很少講話。

晚上兩個小孩洗好腳縮在被子裡哆哆嗦嗦的暖和起來之後。

趁著睡意,唐里安無比糾結的感嘆了一句:「路哥,你家真破。」

路文良想揍他,但也許是白天太疲勞了,也有可能是柔軟的被子太溫暖,他始終提不起力氣來。

這一覺,就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對去鎮裡還要等車這件事情唐里安表示極度的不理解,他好日子過慣了,哪裡知道鄉下的交通是多麼的不便利,兩人抱著一大堆的東西在車站旁邊頂著寒風等了一個來小時,才堪堪等來車子。

路文良給周伯他們幾個準備的禮物雖然小件兒,但統統價值不菲。然而給路功準備的,自然就不會那麼珍貴,可也是花費了一番心思的。

他得讓所有人都看見,都看見他帶著年禮去給路功拜年,那麼手上就絕對不能拎不起眼的東西,相反,送的禮物價值還兩說,體積卻決不能小!

而且路文良也絕沒有讓他們知道自己財力的心思,他自己在做生意是很多人都知道的,這生意賺不賺錢那就只有他心裡有數了,他說自己窮,也是的確窮,並且無時不刻不窮,路功他們能怎麼辦?

唐里安提著兩箱伊利純牛奶,路文良抱著兩床鬆開了真空壓縮後體積驚人的大棉被,擠上了車子。

鎮上的人都認得他,車裡回去過年的好幾個小年輕也想起了他是誰,路文良在鎮上可是有點名氣的,大家紛紛和他問好。

路文良雖然不記得他們是誰,但也都一一的點頭和他們禮貌的問好。

八卦是不分年齡的,小年輕們看著他提著大包小包的心裡也覺得好奇,於是難免就問起了路文良去鎮上的原因。

路文良一臉的無辜純孝,特別單純的說,「我爸之前說是給我弟氣的住院了,那時候我上學沒來得及去醫院看他,現在過年了,我就攢了點錢給他買點禮物,去看看他。」

大家的眼神都有點奇怪。

路功對路文良做的那些事情,鎮上幾乎是家喻戶曉無人不知的。

要是他們是路文良,早就老早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現在路文良居然還上門來送年禮?他也太好欺負了吧?

有人看不過眼了,替他打抱不平:「你小媽和你爸那種人,你一輩子不去看他們都在理,你居然還買東西去看他們?你傻不傻啊!」

路文良聽到他的話,心中嘲諷一笑,在理?在周口鎮,從來都不是講理的。

他不想再說,佯裝受傷低下頭去眼神黯然。

剛剛說話那男孩的同伴捅了捅他,丟給他一個責備的眼神,這人說話太直了,路文良心腸好被欺負已經是夠倒楣的了,這人說這話不是更讓他難堪麼?

唐里安臉朝窗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窗戶上的倒影,滿眼不可思議的看著他家純良溫順的路哥演大戲。

路文良抱著棉被,一身舊衣,眯著眼睛站在周口鎮的車站裡,順著遙遙的大馬路盯著在街尾處的哪一棟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的房子。

沒有去管身邊的竊竊私語,他神色堅定,眼帶笑意,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默唸著——

操蛋的周口鎮,老子又回來了!


40第四十章

唐里安一路佯裝路人也從乘客嘴裡聽到不少八卦,對路文良一家人的事情短短幾分鐘之內又有了新的認知。

唐里安抱著牛奶有些猶豫。

他想起父親在很早很早之前曾經教給他的一個道理。

那時候的他年紀還不大,那時候的香港正因為因為商議回歸使得商業圈異常動盪,英國佬使盡千方百計想阻止中國統一,撒切爾三天兩頭放出煙霧彈來動盪商圈,所有人的前路都是迷惘的,即將到來的不同政策讓香港金融圈十分不安。

唐父那時候根基未穩,大部分的實力還保留在內陸,為了在香港闖出名堂,唐里安親眼見證了自己曾經不可一世的父親是如何低聲下氣的去請人幫忙,去應酬吃飯,甚至在凜冽寒風中抱著鉅款等待在商會主席家門口,然後一步一步的,穩固了自己的地位,才能默不作聲的讓唐家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

那時候,面對憤憤不平以為自己被輕視了的唐里安。唐爸爸寵辱不驚,只沉穩淡然的說了一句話——

——「等到你長大了就會明白,人一輩子永遠都無法真正隨心所欲。面對你無法打敗的對手,和你沒有把握的棋局,姿態放得越低越好,吃虧是福。」

這句話,唐里安想了幾年都沒能想明白,尤其是唐家現在已經成為讓人低聲下氣來拜訪的那一方,他越發覺得這句話只是父親那時候被凍傻了胡亂鬨騙他的。

然而這一刻,他好像在恍惚中抓到了些什麼。路文良他年輕、弱小、眾叛親離、貧苦無助,然而卻在這個讓他覺得異想天開的奇妙家庭中瀟灑脫身,他年紀輕輕的,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財富,也即將得到一個大多數人都沒法擁有的美好未來。

這一切對大多數在這類特殊環境下成長的孩子來說幾乎是天方夜譚。

然而他卻真的做到了,輕描淡寫的揮一揮衣袖,就做到了大部分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也許成功的秘訣就在於,他比誰都能屈能伸。

唐里安看著路文良時迷惘的眼神逐漸變得深刻而堅定。

他在這個比他還要小一歲的哥哥身上,學到了自己大概未來十年內都將受用不盡的品質。

……

……

從馬路開頭,遇到的就是一張張深埋在記憶中的熟面孔,路文良在這裡長大,刨泥爬樹抓鳥摸蛋,乃至於在方雨心離開之前,他縱然被區別對待,也還是無憂無慮的渡過了自己那個不完美的童年。

那些讓他又懷念又憎恨的面孔,在他受難的時候曾經落井下石,然而在他幼小的時候,又確實用無比溫和的態度呵護過他。

人可真是善變。

他提起精神看向那個自己一輩子都忘不掉的門面。

路家的門市大門亮堂的敞開著,門口卻坐著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人。

「趙王八?」

唐里安聽他低語,還叫了個那麼富有藝術氣息的名字,傾身過去八卦:「那老頭兒誰啊?」

「我小媽的親戚,」路文良歪頭看了那邊一眼,微微皺起眉頭,「我和他有過節,到時候真打架你得一起上啊。」

唐里安一提伊利奶做出一個拎啞鈴的動作,雙眼冒著藍光:「求之不得啊!」

路文良倒還在奇怪,趙王八不是在縣裡住麼,什麼時候居然回到了鎮上?

不過他也沒有過多奇怪,這輩子他畢竟沒有到那麼晚才逃走,路家因為他的改變發生了某些不同的事情也在所難免,大過年的來鎮上見到這麼個人真是無比晦氣,好在路文良也不打算留下來多住,冷笑一聲就迎了上去。

走近了,他才察覺到事情和自己之前想的似乎還有些出入。

路家的大門好蕭條,原本這個鎮上唯一的小賣部生意一直都不錯,周圍人家有個什麼油鹽醬醋的也習慣來路家購買,路功在門市門口還風雨不歇的擺著一鼎香煙車,那是路家每天近半收入的來源。

然而現在,那個承載著路家經濟支柱的香煙車居然不翼而飛了?

趙王八沒認出他,這會兒正是早飯時間,他端著一個髒兮兮的搪瓷盆蹲在路家門市口的矮石墩子上,虎著臉吸溜著盆裡的面條,一頓一頓的顛著屁股,像如廁似地保持自己不雅的動作,眼睛珠子滴溜溜的轉,放到路文良身上的時候,嗆了一下。

「喲……」趙王八遲疑了一下,緩慢的站了起來。

路文良從棉被後面偏出腦袋,冷淡的瞥了他一眼,並不打招呼。

唐里安見狀也迅速調整自己的態度,昂著下巴目不斜視的從趙王八身邊擦過。

兩人走進門市,趙王八的臉都是黑的。

趙春秀正低落的坐在櫃檯後面玩計算器,最近店裡的生意因為趙王八的攪合開始直線下滑,營業額迅速的少了近一半,但一家三口人還要正常過日子,錢花的越來越緊巴巴,加上路功一直要吃的降壓藥,趙春秀每天睜開眼睛就在發愁。

家裡的壞小子路德良偏偏還不聽話,前幾天和鎮上的小朋友玩的時候,打破了一個男孩子的腦門兒,還磕壞了人家的半顆牙,趙春秀原本還想像以前那樣撒潑耍賴,沒想到對方家長親戚居然一併來了,堵在路家門市店面門口齊聲大罵,還作勢要鬥毆,把趙春秀給嚇的沒辦法,只好賠償了對方三百塊。

路德良被他爹狠狠的揍了一頓,兩天沒能下床,差一點就骨折了。路功的暴力因數因為以前被攛掇著打路文良而得到了無限的激發,現在想要時刻保持理智已經不太可能,她也算是自食惡果,求情的時候還被扇了兩耳光,這幾天天天就盯著孩子抹眼淚,生怕孩子被他爹給打傻了,好在早上小祖宗終於有精力起來大哭大鬧要零花錢,趙春秀這才能提起些精力重新開門做生意。

一大早的,她又發現擺在後門碗櫥裡的掛面少了半斤,鍋和煤氣也被人用了,拉開門就看到趙財蹲門口吃飯,她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

她最近打算小心做人,還是不得罪趙財為好。

路文良進家時她沒認出來,畢竟那麼些年沒見了,路文良也從之前那個骨瘦如柴的小孩子抽拔的老高,最近還被湯湯水水進補的滿面紅潤,氣質超脫,趙春秀瞥了個大概就很是驚慌的站了起來,訕媚的想要招呼客人。

哪知道路文良砰的一聲將抱在懷裡半天的棉被砸在了櫃檯上,理也沒有理會她,就張嘴問:「我爸呢。」

趙春秀定睛一看,才瞧出是路文良,她大吃一驚,往後迅速的退了兩步,一不小心撞到了貨架,還叮鈴哐啷的掉下來兩塊肥皂來。

路功聽到動靜從屋裡跑出來,他這幾天都在氣頭上,一點點的小火星就能引爆,於是此刻一邊撩著衣袖一邊氣勢洶洶的罵著:「又他媽出什麼事了!?你就不能給我安生一天?!」

跑出來看到路文良的瞬間,他兇殘的表情就立馬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瞪大的雙眼,詫異的表情:「你怎麼回來了!?」

路文良心中冷笑,臉上卻波瀾不驚,他早已習慣了路功對他的冷待,好在他也已經不再對這個家多有留戀了,「順路,周伯上回跟我說你病了,我回來順便看看你。」

路功話到嘴邊又嚥下,他看了看路文良淡漠的表情,又盯著櫃檯上厚厚的兩床棉被看了半天,終於抿抿嘴,眼中閃過一絲羞慚,垂頭讓開一條路:「進屋坐坐吧。」

趙春秀吃了一驚,打了個哆嗦看向路功,卻終究不敢多說什麼,臉上表情憤憤。

路文良卻搖頭:「東西送到了我就走了,看你沒事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里安,」他扭頭對唐里安使了個眼色,「東西放下,我們吃飯去吧。」

唐里安放下手中的純牛奶,路功見狀居然急了,上前一步拉住路文良的胳膊:「你這是幹什麼?」

路文良滿臉疑惑:「幹嘛?我走了啊。」

「你……」路功滿眼複雜的盯著自己大兒子,張張嘴,居然發不出聲音來。

路文良掙脫開他轉身走了,唐里安緊隨其後,路功本想再挽留一下,卻還是嘆口氣沒說話了。

他和路文良這輩子都親近不起來,不過,看著這桌上的年禮,路功表情仍舊鬆動了一些。

有每天不惹事就不痛快的小兒子在前,苦巴巴過日子卻還會給家裡帶東西的大兒子顯然就比較彌足珍貴了。

扭頭看到趙春秀一臉寡婦相,路功立刻又氣不打一處來:「看看看看什麼看!這他媽是老子的種,你不樂意他也得來!」

趙春秀咬牙看他進屋後,才敢罵出聲音來,她一把把兩床棉被砸在地上,狠狠的跺了兩腳,兩床加一起沒有十斤的被子,屁用都沒有!還有兩箱牛奶,還不如送幾罐子露露,牛奶腥氣騷騷的,誰愛喝!?這小子存心來添堵的吧!?

……

……

路文良到鎮上來可不是專門為了送禮來的。

他大庭廣眾之下空著一雙手從家裡出來,進去前後不到五分鐘,東西送了,人卻沒留下,還沒走多遠就聽到趙春秀潑辣罵人的聲音,這其中會讓人生出多少腦補可不是他能決定的。

他出門就準備去找王嬸。

王嬸家女兒和女婿在菜市場開了一家滷味店,生意不錯,路文良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忙著在店裡給人切豬口條。

唐里安深吸了一口氣,特別感慨:「他家的鹵料好鮮。」

路文良覺得很有趣,當初他也是靠著王嬸兒女兒的鹵料才能賺夠第一筆錢,得以抹消後顧之憂,他家最出名的卻不是鹵料,而是善心。

王嬸兒忙碌中看到他,先是愣了愣神,瞬間就認出了路文良的模樣,眼中萬分驚喜,連生意也顧不上就跑了出來:「良子!你回鎮上啦!?呀!都那麼高啦!?」

「王嬸好,」路文良彎腰和他擁抱,眼神溫柔。

這世界上還是有對他好的人,而且並不止一個,這就足夠了。

……

……

周伯下午才到,劉阿姨沒來,說家裡忽然來了親戚,那時候路文良剛吃過飯,王嬸兒的手藝比唐開瀚好多了,唐里安絲毫沒有架子,吃的頭都不抬,也很招長輩喜歡。

周伯把禮物給王嬸兒的時候,路文良差點被揍,王嬸兒他女婿雖然老實,卻也是見過世面的,知道袋子裡那一盒幹海參值錢,死都不肯要,他是個悶葫蘆,平時不太講話,在鎮上這群八卦居民裡也不太有存在感,路文良倒是挺尊重他,他是真的孝順,對王嬸兒照顧的比親兒子還要盡心,他很少被重視,路文良的高看對他來說很是受用,好不容易被說服收下禮物後,他還鬧著要把劍南春開了和路文良喝幾口。

路文良還有事兒,今天實在沒法兒和他喝,但那麼長時間沒碰這東西也有點饞了,於是意思意思的喝了一口,裹著棉襖就和王嬸兒她們一道出門了。

喝了酒之後的路文良臉蛋紅撲撲的,他有點上頭,卻不暈,這輩子第一回喝酒能這樣就挺不錯的,但也有醉酒後遺症,那就是他的精神顯得比往常亢奮很多。

路上王嬸兒和他說起了村裡的事情,她懂的東西比周伯多,也細心,同一件事情在她看來也比大多數人要清楚些。

那群來村裡勘察的隊伍,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姓邱,叫邱松,聽口音就是束海本地的,他看著像個文化人,說話挺秀氣,也不癡肥,斯斯文文的,得空了就帶著一眾中年人跑到後山。

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們只是背著大包小包拿著放大鏡啊啥的出來的,出來的時候臉上表情跟做夢似地,然後看到路文良在村口的老房子,又疊著人牆翻到屋頂上去看,看了將近半個小時後就被人發現了,然後叫村民們拿著鍋鏟和鐵鍬給趕了出去。

路文良打電話勸過周伯之後不久,他們就又來了一次。

這一回還是那個邱松,他進山之前還和村民們溝通了一下,還打了招呼,邱松要給錢,但周伯沒要,這群人這第二次來的時候就開進來一輛皮卡車,一開始陷進了後山前面的幾個泥坑,好不容易掙紮出來了,車卻沒法兒再開,這一回出來的時候就挺狼狽的,背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周伯當晚就在路文良老宅邊兒上搭了個棚子,沒回家,徹夜幫他守著老屋,怕給人偷東西。

結果這群人出來之後,就端著照相機到處拍照,也沒有爬牆,表情還特虔誠,看到幾個老人都噓寒問暖的問好,還問村子裡的人和事兒,最多問的就是後山。

聽到周伯抱怨後山的樹燒起來煙大的時候那幾個人表情都挺扭曲,周伯不明所以,但看著幾個新來的小年輕苦哈哈的吃白饅頭就白開水,心裡也可憐,就讓他們來家裡吃了頓飯。這群人跟八輩子沒見過肉似地,把周伯家裡僅剩的一條燻豬腿啃了個乾淨,然後就支支吾吾的勸老人家說,最近別賣房子。問的深了,卻什麼也不說,後來沒辦法了,才留下個消息,說自己住在縣城裡,還給周伯留了個門牌號和電話,還因為燻豬腿,留下來一百塊錢。

周伯弓著身子從自己皮鞋的襪子裡掏啊掏,掏出一張硬邦邦的紙頭遞給路文良:「那,他地址寫在這兒了,你自己看。」

路文良小心的接過來。

這是一張很典型的記事本上撕下來的紙,背面還有印刷精良的萬年曆,紙上的筆跡異常好看,龍飛鳳舞卻也清晰的寫著一排字——

——「人民公路白雲營五棟一單元。」

這大概是個私人的地址,底下是電話號碼,但估計也是門房或者單位的,這年頭自家裡想要裝個電話可不便宜。

周伯有點緊張的盯著路文良的臉:「咱們來找他幹啥啊?良子你家是不是少東西了?我就說要提防他們……」

「沒有!」路文良失笑,安慰了一下周伯,「我就有些事情要和他談談,您別瞎擔心。」

說罷,他扭頭看著一臉隱晦好奇著的唐里安,露出一個我就是不說的微笑。

白雲營就在路文良以前上學那一中不遠的地方,算是學區房了,附近的房價是邊郊最高的,住的也多數是老師或者其他條件比較好的人,路文良找到地方也沒花費多少精力。

因為他和唐里安看起來比較像是好人,門房並沒有為難他們,給指了地方,又告訴他們:「邱老師這會兒在家呢。」

他說完仰著頭用極大的嗓門兒朝著樓上喊:「邱老師!邱老師!有人找!!!!」

沒一會兒三樓窗戶被人推開,探出來一張儒雅的臉,朝下一看,瞧見周伯和王嬸兒,就是一驚,立刻縮回腦袋,沒幾分鐘咚咚咚的就下來了。

路文良瞧見他模樣,心裡大致有了底。

這位邱老師穿著一身樸素的中山裝,年紀五十歲上下,戴眼鏡,背有些佝僂,眼神也不硬氣,與其說是斯文,不如說是謹慎,看起來並不像是省裡或者市裡來科考的專業教授。

聽門房對他的稱呼邱老師,也差不多可以斷定這位邱先生就在縣裡的某所學校教書。

既然他是那群來科考的隊伍中領頭的人物。

路文良也差不多能夠摸清楚自己接下去應該做些什麼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周口村開發這件事情,與其便宜了其他人,他還是想讓唐開瀚出手拿下。

對他們的到來邱老師有點驚訝,瞥了路文良一眼,他很謹慎的選擇了和周伯說話:「周哥,你來找我有什麼事情?」

周伯在外頭挺厲害的,也沒有路文良想像的那麼木訥,他拍拍路文良的肩膀就對邱老師說,「這是我村裡的侄兒,聽說你們來山上考察,說是要來給你拜年,我就領他來了。」

路文良見他看自己,明顯的一臉不相信,也不多說,笑著從唐里安手中把袋子接過遞過去:「邱老師新年好。」

邱松愣愣的接過時順便往裡看了一眼,是瓶酒。

還是挺貴的劍南春啊!

他平時好喝幾口,看見就霎時就心神一鬆,對路文良自然而然的也帶起笑來,畢竟人家說了是來拜年的,自己也應該笑臉迎人才是正理,「那……咱們上樓坐坐?」

幾個人這才得以登堂入室。

唐里安在一邊看的一頭霧水,趁著上樓梯的功夫拚命的扯路文良的衣擺,小聲問:「咱們幹嘛去啊?」

「幹嘛去?」路文良垂頭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倏地把自己衣擺抽回來,「發財去,你說幹嘛去?」

縣城中學的待遇並不那麼好,邱松家裡挺樸素,簡略的看一眼,大概是兩室一廳的規模。

客廳裡只是簡單的裝潢了一下,兩面牆壁修建了非常非常大片的書架,書架上也不止是放書冊,有些地方也擺放著地球儀望遠鏡放大鏡什麼的,一座很簡單的布藝沙發,連電視機也沒有。

邱松招呼幾個人落座,然後泡到廚房裡鼓搗了一會兒,拎出來一個鐵茶壺,招呼大家喝白糖水。

路文良看他緊張,於是也緩和了態度,一開始他以為發現後山環境的會是省城或者市裡下派的學者研究員,於是自然用了比較剛硬的姿態來見面,見面後發現對方竟然只是個普通中學的老師,他也犯不著一臉刺的去和對方交談。

「邱老師是教什麼科目的啊?」

邱松一怔,小聲回答,「啊,我教地理的……」

「地理……」話在嘴邊嚼了嚼,路文良若有所思,「那我就不拐彎抹角了,邱老師到我們村後山去考察了兩次,想必已經發現我們那裡有什麼東西了吧?」

邱松咳嗽了一身,有些遲疑的看著路文良:「什麼……」

他還想藏著呢。

路文良暗笑,要是他自己,估計也得對別人這個態度,畢竟發現了紅豆杉對學者們來說可是一大功績,日後說不定都能被記入大百科的。

路文良搖頭,決定不再神神叨叨:「就是紅豆杉。」

紅豆杉!

這個詞是一句魔咒。

邱鬆手上的水杯一個不穩,掉在了桌面上。

他立馬驚醒過來,扯了根抹布在桌上胡亂的擦了幾把,手上漸漸的放慢,神情也變得有些未解:「你們……早就知道……?」

路文良並不回答他,而是站起身來開始觀賞邱松擺放在書架上的那些東西。

《植物百科》《南北綠植》《中國植物誌》《植物生理學》……還有放在另一邊的好幾個有關植物研究的獎盃,都被擦的閃閃發亮,無一絲塵埃。

這是個對專業熱愛,也對前途追求的很固執,並且視榮耀為生命的男人。

他如果有機會,亦或者不是身處在這樣的小鄉村,說不定還真能靠著自己拚搏出一條血路來。

他差不多也明白了該如何對付這位熱愛榮耀的先生。

路文良轉過身:「上報了嗎?」

「啊?」邱松神經正是最緊繃的時候,聞言竟然嚇得站了起來,後退了好幾步之後,才小聲的開口,「還……還沒……都是組織了學校裡的幾個老師去考察的,說實話,我們還沒確定植被面積……」

「那就好了,」路文良對他扯出一個和善又溫柔的微笑,一扭頭,卻看向了唐里安,「去門房給你哥打電話,就跟他說有大生意上門了。」

讓後他又轉過頭,一瞬不瞬盯緊了邱松:「邱老師,你把資料整理一下,我給你一個介紹人,讓你可以直接上報給國家,不用擔心被搶功勞,也不用擔心被人當做墊腳石,你只要幫我們做幾件事情,發現紅豆杉林的全部功績就都是你一個人的了。」

「唉!!?」邱松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怎麼可能!?」他早就做好了被更上層學者們盤剝的準備了。下麵的績效轉移成上層的功德,做多吃少,是許多行業不成文的潛規則了。

唐里安這幾下已經在旁邊聽出了門道,那眼神亮的都在發光。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紅豆杉林代表了什麼?那是珍稀自然遺產,要被納入保護範圍的珍寶!

周口村的環境他都大概的看過了,依山傍水,冬暖夏涼,氣候雖然潮濕,但卻也算是一個過日子無比悠閒美好的去處,紅豆杉林的生長條件嚴苛到讓人瞠目結舌,能夠生長出這一大片紅豆杉林,周口村的環境又該是多麼珍貴?

周口村這樣大的一片土地,假如能夠整合下來做房產開發。

不就解決了一直以來盤旋在唐家人心頭的大石麼?唐家想要洗白,卻缺少一個契機,這年頭地產好做,唐開瀚也在慢慢的瞭解這個領域的知識,假如唐家能夠拿下周口村的這塊地,第一炮就打的震天響,那麼日後的生意,又有何難?

想明白了之後,他倏地一下站了起來,狠狠的給了路文良一個擁抱——「好兄弟!」

他說完飛快的轉身下樓去找電話給他哥通風報訊,邱松站在門邊扭頭看他背影愣了一會兒,又轉臉看路文良:「還有……那村子村頭有一處古蹟,那座房子保護的很好,沒有受蟲災,也沒有翻修過,但從瓦片和房屋結構來看,至少有三百年的歷史了,你們村裡當初是不是沒有文革過?」

路文良也不知道,於是扭頭看周伯,周伯張著嘴發了會兒呆,眨眨眼說:「村子裡有幾個識字的喲,還去搞那個?」

邱松給了他們一個羨慕嫉妒恨的眼神,又把眼神遞給了路文良:「如果你真的能做到你說的那些,那麼我也願意和你合作,你要我做些什麼?」

路文良用看著選美先生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片刻。

然後不懷好意的笑了。

「你說的那麼嚴重幹嘛,我只是想讓你把消息瞞住,一個月以後再說而已。」


41第四十一章

新市長馬振上任不到一個月,做事雷厲風行,三把火燒的海川市大冬天裡殺氣騰騰的。

唐開瀚花錢如流水,斥重金安排了好幾個局,也沒能見到這位意氣風發的小年輕。

新市長新上任,許多官員也開始謹小慎微的做人,在摸透這位先生的底氣之前,從前的那些應酬只能暫時擱置,誰也不希望因為自己的不小心而被人捉到把柄,從而被動。

也因此唐開瀚在即將進入新年的前夕難得的不用忙碌奔波。

在接到唐里安的電話之後,他先是立刻翻出了周口村少數的幾個詳細地圖,研究了一下那附近的地形之後,心生狂喜,毫不猶豫的迅速前去。

路文良簡直是他的福星!

真是好短暫的一次離別,離開海川還不到兩天,上午打過電話,唐開瀚下午就趕到了縣城。

他興致勃勃的領著自己一眾助手,啟動「霸氣側漏」模式趕到白雲營五棟一單元,遇上的就是自家那個傻弟弟和路文良蹲在門口吃豆漿泡油條的光景。

炸的金黃酥脆的大油條,被切成等段均勻的塊狀,濃稠的豆漿裡融合了細膩的砂糖,將微鹹的油條浸泡到香甜的豆漿中,潤澤到油條內部的面芯微微濕潤,然而外部的表皮卻仍然酥脆鹹香,一口咬下去,嘎吱嘎吱脆響的面皮下包裹著甜蜜誘人的內芯……

從未吃過此等美味的唐里安蹲在攤子前面一口氣吃了十二根油條,三碗豆漿,半斤砂糖!!

路文良一開始還因為家鄉小吃受人擁戴而自豪,慢慢的,就轉化為目瞪口呆狀,幾乎半個攤子的人都在眼瞅著唐里安吃,本該下午一點鐘收攤的攤主索性開始揉麵了,他要看看這小子究竟還能吃多少!

唐開瀚找到地方的時候,正碰到唐里安吃的香甜的模樣。

身後一眾助理對自家領導的弟弟無比熟稔,雖然明知這位少東不靠譜,但卻也是頭一回見到如此洶湧澎湃心直口快的飯量,一時間面面相覷吃驚不已,卻殊不知高手在民間,美食無國界,換了他們,估計也得有一番較量。

唐開瀚顏面無光,眼含暴戾,盯著自己的弟弟,妄圖用眼神讓這位一直以來以粗神經著名的唐家二少恢復風度。

然而不得不說,他實在是太天真了。

唐里安吃到第十五根油條的時候,動作逐漸的慢了下來,他大概吃了飽了,還打個嗝,摸著肚子抬起頭來得了便宜還賣乖:「好吃是挺好吃,就是油條不填飽……」

一抬頭看到他哥聖駕,立馬矜持的咳嗽了一聲,站了起來:「哥……你來啦?吃午飯了麼?」

唐開瀚冷冷的看著他,終究無奈的嘆了口氣:「沒吃。」

他接到電話就很快來了,路上耽擱了挺久,當然沒時間去吃飯,後面跟來的助理也都和他一樣,都沒有墊過東西。

路文良看攤主還沒走,仍舊迅速的炸著油條,也沒辦法了,只好站起來招呼:「那就先來吃飯吧,都來都來,隨便吃一點一會兒還要幹活兒呢。」

唐開瀚看了他一眼,神情有點奇怪,但也沒有阻止,自己也走到路文良那一桌,挨著他坐下了。

這群人吃了人家七十多塊錢的油條,喝了半桶豆漿,終於說飽了,攤主今天大賺了一筆,來的一群人帶著十倍於人數的飯量,賺到的錢是他一早上生意的總和了。

路文良現在經濟有點緊張,看他們停嘴的時候居然鬆了一口氣,摸摸自己的錢包,他平常出門最多也只帶三百塊錢,再吃就給不起了。

他和唐開瀚並排上樓,並低聲交談。

唐開瀚緊皺眉頭:「謝謝,我欠你一個人情呢。」

路文良目不斜視:「八字還沒一撇呢,談妥了再謝我也不遲。」

與路文良不同,唐開瀚涉及到工作的時候,從裡至外就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態度了。

邱松和他面對面坐著,忐忑的揪著自己的衣鈕。

唐開瀚喝過一口白糖水,似乎頗為滿意,又喝了一口。

「已經確定了是紅豆杉林?」

邱松很激動,拳頭捏在了一起,面泛紅光:「絕對是!不怪您不相信,我自己也沒想到,一開始大家都說我肯定看錯了,但我帶了儀器去確定,那裡絕對是紅豆杉叢林沒錯!而且面積相當可觀,土壤我帶回學校檢查過,也很符合紅豆杉的生存要求,您要是不相信的話,也可以去請一個專家去調查。」

唐開瀚看著邱松因為激動而發紅的雙眼,裡面滿滿的都是野心與不平,他大概急於想要脫離自己目前的窘境,對唐開瀚的疑問,顯得有些憤怒。

沒有試圖激怒他,唐開瀚大概也相信了這個人的說辭,更何況是路文良介紹來的機會,他也絕不會害自己不是?

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紙,唐開瀚抽出一支筆一齊放在桌子上:「把兩次和你一起去考察的人全部都寫在上面。」

然後他扭頭問路文良:「為什麼要再等一個月?」

路文良沒理他:「先讓他把名字寫了,剩下的事情一會兒再說。」

邱松記性不錯,並且帶去的人都是很相熟的學生和朋友,雖然不知道唐開瀚要做什麼,但還是很快的都寫出了名字,有幾個熟悉的,還把家庭地址也寫了出來。

路文良拿起來看了一眼,又確定了一遍確實沒有別人了,於是將名單遞給唐開瀚的助理,對唐開瀚說:「把他們請去度假吧,到外省去,別走漏了消息。」

助理聞言為難的看著唐開瀚,唐開瀚點點頭:「就這麼辦。」

「老闆!」見他們要走,邱松有點著急,這兩個不明不白的兩句話說的很有秘密性質,似乎自己正要出於什麼危險中似地,路文良聽他一叫也反應了過來,暗罵自己真是職業病犯了,露出個笑臉來:「你不用怕,只是紅豆杉林子的事情我們現在還需要保密,順便送你們去旅遊罷了,你們可以當成度假,肯定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邱松卻搖搖頭:「老闆,你們看上那塊地,是要拿來造房子嗎?」

路文良和唐開瀚聞言並不說話,齊齊盯著他。

邱松嚥了口唾沫,有點害怕,卻還是堅持道:「周口村的村頭,有一座老宅子,那房子我們研究過瓦片的材質和雕花的紋路,如果沒有錯的話,至少有三百年以上的歷史。束海已經沒有保存的那麼好的老房子了,你們能不能幫我查一下那個房子的戶主是誰?」

路文良一愣,村口的老宅?那不就是說的他家麼?周口村那房子從路文良他爺爺的祖輩就傳下來了,又沒有被破壞過,要說是三兩百年,倒真的不誇張。

他索性承認:「那房子是我的,你要找我幹什麼?」

邱松眼睛一亮,張大了嘴,頗為驚喜:「真是你的麼?哎呀小老闆,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他甚至得意忘形的拉住了路文良的雙手,咂巴了下嘴就很為難的開口:「我就是想要勸你,以後要是有人在那裡做開發,你那房子可千萬別賣啊!要是推了,就實在是太可惜了!」

路文良看著他出神。

村口的老宅他要過來,就是準備拿來賣的,不賣他要來幹什麼?邱松說的什麼胡話?

邱松見他表情這樣,臉上一灰,又著急起來:「這都是文化遺產,都推了,咱們就什麼都不剩下了!現在到處都在搞建設,發展經濟,國家不保護,也只能靠我們自己的力量。咱們把老東西都敗乾淨了,都打砸燒光,等到經濟發展起來,人民的生活好了之後,還能追求什麼東西呢?一座房子世世代代流傳下來多麼不容易,後人能從這些東西裡找到多少我們遺忘掉的知識?小老闆,你要是不缺錢,真的,別賣,別推了。老一輩的東西,留下來沒什麼壞處。」

路文良聽他說著,斷斷續續的,也有點動搖。

他是在老房子長大的,路爺爺年紀老大的時候,周口鎮還沒開發出來,那時候的村子裡還是很有鮮活氣兒的,包括路文良在內的野小子們漫山遍野的撒潑,抓野兔,逮老鼠,每一寸泥地裡都留下過他們的腳印。

不說人文價值,就單單只那座老房子留給他的記憶,就不可能是那一堆疊厚厚的人民幣可以相提並論的。

看了唐開瀚莫測的神情一眼,路文良抿了抿嘴,沒有立刻說話。

他胡亂朝著邱松點點頭,一轉身對唐開瀚招招手:「出來吧,我有事情單獨要和你說。」

……

……

唐開瀚看著路文良的眼神很奇妙,但路文良垂著頭,並沒有仔細觀察他。

兩個人下了樓避開所有人進了唐開瀚的車子,開了空調,沉寂一會兒,才慢慢交流起來。

路文良說:「我建議你把這群人送到遠一點的地方去旅行,紅豆杉的事情不要洩露出去,等到過一兩個月,再去審批開發。」

唐開瀚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為什麼要等一兩個月?」

路文良面不改色:「你和新市長搭上關係了嗎?」

唐開瀚繼續看他:「雖然沒有……但是,你是怎麼知道的?」

路文良笑了:「我覺得你今天在找茬,要打架嗎?」

他說著,伸出一隻胳膊握緊拳頭貼在唐開瀚臉頰邊:「別不識好人心啊……」

唐開瀚抿住嘴唇,他看到路文良眼中毫不掩飾的警告,也明白自己今天的問話大概太過踰越,他壓下自己心中蠢蠢欲動的好奇,伸出一隻手來蓋住路文良貼在自己臉頰邊的拳頭。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路文良嘆了口氣,收回手:「算了,我也沒有真的生氣。」

唐開瀚吃了個軟釘子,問話也越發小心:「你不要誤會,我之前其實也猜到了什麼東西,但你如果不想讓我知道,我下回不會再問了。」

路文良歪著頭笑了一下:「你才誤會了,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直覺而已。」

兩人心照不宣的對視,笑笑。

唐開瀚勾起唇角,輕聲說:「這件事情不管能不能成功,我欠你一個人情。」

路文良不說話只是笑,他也是因為這個才會出手幫助唐開瀚,這社會上畢竟群居才是主流,一個人做什麼事情都孤軍難鳴,能給自己找個後台,偶爾幫點小忙,還是很重要的。

「最近很多事情都不順利……」氣氛緩和之後,唐開瀚放鬆下來,嘆息一聲躺在椅子上,眯起眼睛,「不過看到你之後,心情好些也好了一些。借問一下你的『直覺』,我什麼時候才能連續一個月睡夠八個小時啊……」

因為很少看到唐開瀚這樣隨便,路文良也心軟了下來,他確實很辛苦,在唐家住的這段時間,路文良更加明白了做一個商人的不易,唐開瀚比他大不了很多,卻過著和他幾近天壤之別的生活,路文良以前覺得自己已經夠辛苦了,看到唐開瀚的生活軌跡,竟然也會有被治癒的感覺。

路文良拿捏著分寸,也和他說笑:「我又不是算命的,你問我有什麼用?」

說罷,看到唐開瀚眼睛下面確實有很深的黑眼圈,他伸出手指頭來戳了一下。

唐開瀚瞬間抬手把他的手握進掌心,睜開一雙鷹隼般堅烈的眼,漆黑的瞳仁利劍般射進路文良的雙目。

莫名有一種被盯上的錯覺。

唐開瀚的手掌是火熱的,路文良時常看到他在家裡的健身房運動,偶爾洗過澡時也會看到他圍著浴巾或者裹著浴袍在家裡走動,他的肌肉不可置疑的健美,身體應該也很棒,否則普通人常年睡眠不足肯定不會像他那麼中氣十足。

路文良則不同,他平時也鍛鍊身體,但目前課業都讓她忙的焦頭爛額,又哪裡有時間傾注太多的心力在鍛鍊上?他小時候營養不良,長大了的那幾年長身體最重要的時期偏偏又給耽擱了,腿上的老傷口也危害到了身體健康,他目前能養成這種活蹦亂跳的模樣已經挺不容易,可健康問題卻是絕對無法忽視的,他血壓低、血糖低、又偏瘦,夏天出虛汗冬天手腳冷,和唐開瀚相比,就好像兩個極端世界的人。

路文良心中說不出的滋味浮上心頭,竟然讓他驚慌了一下,然後迅速的抽回了自己的手,皺起眉頭。

手掌的餘溫仍在皮膚上,連帶著全身似乎都變得暖融融。

唐開瀚咳嗽了一聲,眨眨眼睛,拳頭虛虛的捏了起來,表情有些不捨的道歉:「抱歉……我……咳……」

路文良扒了扒頭髮,讓頭髮柔絨絨的觸感改過手心的火燙,也咳嗽了一聲:「沒,我剛剛沒注意,你問我什麼來著?」

唐開瀚眼神火的像是一塊炙熱的碳,貼在路文良側臉上來回滑動,車內只有他低沉絲滑的嗓音:「我讓你幫我預感……哈,我逗你玩的。」

拉開車裡的簾子,唐開瀚移開自己的視線,盯著車窗外幾個孤零零停在路邊的小吃攤。

路文良覺得時間都開始變得緩慢焦灼,車內的溫度一點點攀升了上去。

「下車吧,」路文良終於說,「里安還在樓上,別讓他等太久了。」

唐開瀚聽到他下車的聲音,沒有動作,等到車門被關上,才猛然回頭。

盯著車窗外路文良慢慢走遠的身影。

唐開瀚勾起唇角,捂著額低低的笑,耳朵有些發紅。

……

……

唐開瀚派了個助理去安排路文良說的那些事情,順便去省城找一個信得過也能控制的植物學家來村裡考察,和路文良一道來縣裡的周伯和王嬸兒已經等待了很久,路文良打算把他們先送回去。

然後路文良發現唐開瀚把司機和助理都打發走了。

他很無語,這傢夥很明顯是要留下來,可他西裝筆挺的樣子出現在村落裡也實在雷人了一些。

周伯和王嬸兒都被他氣勢給嚇住了,唐開瀚不苟言笑的時候還是挺威嚴的,唐里安忙著去買油條,路文良毫不留情的趕唐開瀚走。

唐開瀚臉皮無敵:「我讓人請研究員來村裡了,我當然也要留下來,和他一起進山啊。」

路文良翻了個白眼:「你別欺負我沒見識,我沒聽說過領導和下屬一起進山考察的,你這樣去我家真的不合適,你快走吧,真要來的話晚幾天也不妨礙啊。」

唐開瀚索性不理他,進車站去買了五張去鎮上的汽車票,他們要先送王嬸兒回去。

路文良無奈的嘆氣,知道事情已成定局,於是去做王嬸兒和周伯的工作。今天來縣裡,知情的也就他倆和劉阿姨,他們和邱松談到最機密話題的時候都是避開所有人的,所以周伯他們知道的實際上並不多,路文良只囑託他不要把邱松的事情告訴給鎮上的任何人,就連自己的親兒子親女兒也最好瞞住。兩個老人口風都十分緊,藏個秘密並不算什麼難事兒,路文良倒不擔心他們出問題。

唐開瀚後來還真的就沒問為啥要他等一兩個月,他反正就這樣佈置去辦了,反正實在不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更何況,他和現在的海川市長並沒有什麼交情,事關紅豆杉保護區開發,審批肯定不是那麼容易拿下來的,路文良說的也有道理,這一兩個月過後看看自己和市政府的關係再說。現在貿然出手,很有可能走漏風聲,反倒便宜了後來人。

畢竟領導上任,手中必定有親信,真正好的項目,外人也不是那麼容易能拿到的。

他想著想著腦仁兒又開始發疼,就像上回猜不出自己忽略了什麼地方一樣,這一次,他同樣覺得自己遺漏了一個相當關鍵的重點。

然而腦袋裡卻全是正在規劃的保護區開發方案,唐開瀚想要從一團亂麻中找出頭緒,難上加難。

……

……

一行人送王嬸兒回到了家,又在菜市場買了些蔬菜。周口村就住著那麼幾戶的人,到了冬天,綠色眼見的少。更何況地方偏僻也不好買材料,自家種的東西吃來吃去,早晚有膩味的那天。

路文良那麼久沒回家,院子裡的絲瓜黃瓜番茄早就枯爛,唐開瀚在家,他決定多買點東西,要不不夠吃。

西裝革履亮皮鞋,唐開瀚的亮相成為鎮上的一道風景線。

挑了根胖乎乎的白蘿蔔,兩斤豬肋排,一根筒骨,還有些新鮮香菇,再買了些綠油油的小青菜,小青菜用豬油煸炒之後可香了。

早上在王嬸兒家和王嬸兒女婿喝的那瓶小酒又勾起了路文良許久不見的酒癮,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在糧油店裡拎了一瓶二鍋頭。

二鍋頭最香了!入口甘冽餘韻熱烈,喝一口全身都暖融融的。

周伯樂呵呵的稱了兩斤羊肉,路文良沒讓他給錢,搶著要付,唐開瀚先一步把錢給了。

這一下就讓周伯對唐開瀚感觀好了許多,唐開瀚看起來冷颼颼臭屁哄哄的,平時還真的很難讓人心生好感,不過難得他是個熱心腸。

菜市口大門和路家門市斜對面靠著,眾人出來的時候,遙遙就看到趙王八蹲在路家門口又在吃麵條。

看到路文良,他吃了一驚,站起身來。

路文良打算離開。

沒料到趙王八竟忽然叫了起來:「喲!外甥!外甥!」

外你大爺。

路文良冷笑。

趙春秀的罵聲從門市裡遙遙的傳了出來:「外你個烏龜王八蛋!你外甥在二樓床上躺著呢,他是你屁個外甥!」

她罵完趙王八,又快步走出來叉著腰指著路文良:「他媽的王八羔子!別以為老娘不知道你玩兒的什麼把戲,呸!做你的春秋大夢!該你的就是你的,不該你的你搶都搶不到!人這輩子生下來就分了高低,下三濫的人就是下三濫,一輩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路文良詫異的挑眉。

喲,這坑出乎他預料。

趙春秀這是吃槍藥了吧?見人就啡,她哪兒來那麼大膽量?

路文良可還記得路功拿面子當飯吃呢,趙春秀都多久沒有潑辣罵街過了?他還記得自己早上來的時候她在店裡畏畏縮縮不敢說話的模樣呢,下午怎麼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偏偏趙王八還在一邊火上澆油:「是喲,下三濫的人可不就下三濫麼,你這句話罵的到底是哪個喲,人家都到了城裡去讀書,認識了城裡的朋友,你說的下三濫到底是哪個喲!」

「趙財!你他媽存心的吧!?」

趙王八賤兮兮的蹲下來吸溜面條。

路文良扭頭看著趙春秀撒潑,心裡有趣,居然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趙春秀雙眼通紅,顯然是哭過的,一看路文良不當回事,就跟被人扇了一耳光似地沒臉。就好像你在大馬路上大張旗鼓的唱猴戲,本以為自己表演精彩,會引來無數人圍觀和熱烈的掌聲,沒想到自己一通唱完,不單被劇團同事嘲笑,還引不起路人絲毫興趣,那一瞬間心中簡直挫敗不堪……

路文良緩緩的開口:「小媽,你這輩子估計就說對了那一句話,人這一輩子生下來就分出了高低,這種高低和門第沒關係,要用本性來劃分的。不過這種話以後你還是別說了,說出來跟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似地,我看了都覺得可憐。」

趙春秀氣的咬牙切齒,這死小子一段時間沒見牙尖嘴利的跟吃了炮戰似地,雖然不知道他說的話是什麼個意思,但從旁邊的那些鄰裡投過來偷笑的視線,趙春秀也能猜出是自己落了下風,她罵不過就打算撒潑,一撩衣袖就要在地上打滾哭喪。

路文良慢悠悠的說:「我真的建議你別再來那一套,德良在後頭看著呢,你讓他多沒面子啊,要我是他同學,知道他有這麼個媽,也得天天嘲笑他。」

趙春秀挽胳膊的手一頓。

她緩緩扭過頭,果然發現路德良墊著小板凳伸著頭在二樓窗戶處探出小腦袋看著底下。

他並不認識路文良,雖然見過一面,但那時候他被趙春秀抱著睡覺,壓根兒也不知道路文良是誰,他以為自家老媽又和陌生人起矛盾了,也不奇怪,反正家裡三天兩頭的就會有人吵架。

看到趙春秀抬頭,路德良趕忙縮回腦袋,過了一會兒,又猶猶豫豫的探出來看。

趙春秀胸口憋著氣,卻也不願意在兒子面前形象全無,只能恨的飲血,雙目圓睜盯著路文良的後背。

路文良壓根兒沒把她當做一回事兒,轉身毫無負擔的離開。唐開瀚跟著他走出一段路,又回過頭,陰森森的掃視了路家門前的兩個人一眼。

見他離開了,端著搪瓷盆的趙財憋著笑吭哧吭哧的發抖,他幸災樂禍的本事比趙春秀要強,滿臉鄙視的嘲笑的樣子,簡直能把人氣出心臟病來。

他卻忽略了女人的承受力,趙春秀氣的已經到了極限,又被他刺激一下,發了瘋似的一腳一腳踹下去:「笑你媽!笑你媽!笑你媽了個B!」

趙財被踹了個狗啃屎,半盆子面條盡數倒在了門口的水泥路上,麵湯在衣服上壓出一個碩大的汙漬,大冬天的滿手濕噠噠,別提多難受了。

「你他媽敢踹我!」趙財片刻不是受氣的人,他一咕嚕爬起,就拿自己手上的搪瓷盆一個勁兒的朝著趙春秀腦袋上砸,嘴裡不乾不淨的追罵。趙春秀到底是個女人,哪裡壓得過他的力氣,沒兩下就被打的無招架之力。好在趙財也有分寸,沒下重手,只是疼而已。周圍旁觀的人居然一個勸架的也不見。

「你才媽了個B!你才媽了個B!」趙財不依不饒的打著,新仇舊恨一起上,就想給自己討個公道來,卻沒料到後腦忽然一陣劇痛,哐噹一聲就聽有個東西砸在了地上。

他翻個白眼躺地上就起不來了,趙春秀被壓的半蹲著打,疼了一會兒才醒過神來,發覺趙財的模樣,也嚇了一跳。

水泥地上一個成人拳頭大的玻璃杯咕嚕嚕滾動著,滾到花圃邊上,停著不動了。

二樓的路德良霸氣十足的一揮小拳頭:「我日你媽的趙老狗!你敢打我媽!小爺我讓你五更見閻王!」

片刻過後——

——「啊!!!!死人了啊!!!!」


42第四十二章

路文良和唐家兄弟倆拎著菜回到村裡,老房子昨晚被劉阿姨連夜收拾了出來,原本髒亂的一切也被井井有條的收納好,廚房的鍋碗瓢盆乾乾淨淨的,還有一盆生餃子放在窗檯上凍著。束海這邊雖然冬天不下雪,但氣溫和著實不高,時常都在零度以下,村子裡又沒有陽光,晚上放一盆水,第二天也能結出冰塊來,雖然不大,但也是經久不化的。

路文良本來想把兩人打發走自己做飯,沒想到唐開瀚居然一馬當先的脫了自己的呢大衣,捲起袖子去洗肋排,唐里安從袋子裡叮鈴哐啷的朝外取醬油醋調料,路文良呆在原地看了會兒這倆不把自己當外人的兄弟,沒辦法,淘米去了。

對村子裡的土灶台,唐開瀚顯得異常笨拙,用打火機打到燙傷了手也沒生出火來,引火的松油棒被他用的一根不剩了,路文良淘好米回來就嗅到廚房裡煙霧瀰漫,定睛一看,簡直氣不打一處來,現在松木棒可難買了,都要靠自己去砍的,自然枯壞的松樹每年才幾株啊?他喜歡嗅這個香味兒,平常都不太捨得用,唐開瀚這個敗家的真是要人老命。

他把人趕開,自己三兩下升起火,趕著唐里安去找大蒲扇來通風,好不容易才把亂七八糟的雜物處理的乾淨整潔了一些。眼見唐開瀚雪白的襯衫因為炒菜而壓在灶台前印上一抹傷眼的油煙,終於沒轍了,搶了鍋鏟自己來。

豬肋排上漿,放鹽巴料酒蔥段薑片生醃,路文良熱鍋倒油忙的不亦樂乎,忽然聽到身邊傳來唐開瀚的低音:「抬手。」

他被嚇得倏一下抬起雙手來。

除了油煙味之外,鼻腔裡還能嗅到非常非常淡的洗髮水的香,唐開瀚不知道哪裡找來了一塊破布,雙手圍著他的腰繞了一圈,慢悠悠的在後頭繫著帶子。

路文良並不記得自己平常有帶圍裙的習慣,邊炒著菜邊低頭一看,居然發現是唐里安昨晚換下的一件綠色長袖毛衣……

他無語的看了唐開瀚一眼,唐開瀚絲毫沒有覺得自己這種行為有多麼浪費,他給路文良系好圍裙,然後到一邊去切大蒜去了,用刀面狠狠一拍,因為力氣太大,連灶面都會被震的晃上兩晃。

大家正忙活的熱火朝天,外頭傳來一聲高亢的喊叫,路文良仔細一聽,竟然是劉阿姨來了。

劉阿姨抱著半個金黃的南瓜邁著小碎步跑進屋來,胳膊肘上懸著一個塑膠袋,裡頭沉甸甸的。她把塑膠袋解下來,從裡頭拿出個大鐵碗,把蓋在上面的盤子拿下後,裡頭濃鬱的糖醋排骨香就撲面而來。

「我就猜到你回來了,」劉阿姨勾著腰把南瓜放在地上,嘿嘿笑著,「你們去鎮上回來也不找我,我在我大姑家呢,聽你們來鎮上了我跑去找,就聽說你們都回來了……」

「哎喲!」她直起腰來費勁兒的伸了一下,敲敲後背,「一把老骨頭,吃南瓜啊,我大姑自己家種的,哎喲那個甜!我給切了一半送過來……」

她說完楞乎乎的盯著路文良看,喘著氣兒,終於發現了西裝革履抓菜刀拍大蒜的唐開瀚。

「哎喲我去……」劉阿姨嚇了一跳,唐開瀚冷颼颼的模樣實在不是個善茬,她後退了一步的,躲到了路文良的背後,這才心有餘悸的問道:「這是……這是誰啊?」

路文良哭笑不得的轉過身護住劉阿姨拍了兩下她的肩膀,安慰道:「他是里安的哥哥,是我朋友啊。」

他扭過頭瞪了唐開瀚一眼:「這是劉阿姨!」

唐開瀚有點委屈,他拎著菜刀盯著那個一見面就很不給他面子的老女人看了片刻後,才不情不願的開口問好:「劉阿姨好。」

劉阿姨尷尬的笑笑,搶過路文良手上的鍋鏟,果斷的把他們趕了出去。

晚飯一桌四個人,熱氣騰騰的幾道菜倒是吃的非常香甜,唐里安的嘴十分甜,一頓飯下來,讓劉阿姨對唐開瀚也親近了一些。

劉阿姨把碗筷都洗乾淨了才肯離開,夜晚的周口村從不缺少蟲鳴,然而現在正是寒冬,外頭冰天雪地,只能聽到村裡僅剩的幾戶人家輕輕的狗吠聲。

路文良用板凳和大木板在自己的床邊搭了個等高的臨時床,很結實,上頭鋪著厚厚的棉絮和舊被子,也暖和的很,路文良把燃著炭的盆子放在木板床下面之後,棉被上就暖融融的像北方的炕,唐里安和衣撲到上頭拽著枕頭不肯走,鬧著要睡在外頭,更暖和些。

村子裡沒有熱水器也沒有浴室,洗澡只能燒熱水在冷颼颼的衛生間裡淋浴,路文良今天累了一整天實在懶得去洗,於是隨便燒了半鍋開水兌好了洗臉泡腳,老房子裡的大木盆還是路爺爺留下來的,幾代下來,早就被用的油光滑亮,就是造型醜了一點,卻實在是很耐用的。

桶很大,唐里安昨天已經和路文良洗過一次腳腳,這一回就沒有猶豫歡天喜地的脫襪子泡腳,唐開瀚坐在一邊兒有點扭捏,路文良沒有理會這個好像有點強迫症又似乎很有潔癖的男人,和別人一起洗腳跟不洗腳比起來,到底哪個更無法忍受呢?反正他自己是拖鞋脫襪泡的很開心的,水溫燙呼呼的,在大冬天裡,水汽蒸騰,簡直是一種享受。

唐開瀚透過茫茫的霧氣,有些愣神的盯住水盆裡安靜攪動的那一雙腳。當然,唐里安那雙又白又胖的是直接被忽略掉的。

路文良他很瘦,腳當然也不會有多少肉,可因為他體型很均勻,所以腳部並沒有那種瘦骨嶙峋的感覺,而是很纖長秀氣的伸長開,每一粒指甲都盈潤飽滿,長度適宜,冒著通透的粉色。

他腿部有疤,所以一年四季腳部都不見光,皮膚簡直白的有些讓人咂舌,可因為泡腳時撩上褲腿的關係,從腳踝開始,大片猙獰的疤痕就毫無遮掩的裸露了出來,如同蜿蜒曲折的沙盤地圖,溝壑縱橫,顏色淺淺的,但湊近了看,也很讓人觸目驚心。這傷口甚至大到挽起的褲腿還無法露出完全,大概有一部分還被遮擋在褲子的布料之下。

路文良眯著眼半躺在床上,微燙的水溫讓他的皮膚有些淡淡的刺癢,這並不難受,相反還有些舒適。唐里安不安分的攪合著,一雙胖腳從生下來開始不知道走過幾回遠路,平常也不做運動,天天看書睡覺吃東西,典型的懶漢,今天不過讓他跟著走了走,回來路上就叫了幾百遍累死了,現在一看,竟然是一個老繭也沒有的。

他昏昏欲睡,如同飄蕩在雲霧中,眼皮越來越沉重,快要合攏起來。

腳上忽然一涼,在他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雙腳就被另一雙腳給包裹住了。

路文良從半睡半醒中驚慌的爬了起來,扶著額頭想要把自己的腳抽出腳盆,定睛一看,卻發現唐開瀚坐在自己身邊,西裝褲挽到膝蓋上,一雙大了幾個號的腳掌大喇喇的蓋在自己的腳背上。

唐開瀚平時在家裡的時候都挺喜歡裝逼的圍著長長的雪白的浴巾來回走動,要不就是長長的睡袍,露出自己半塊胸肌,但一雙長腿平常卻鮮少能看到,多半包裹在筆挺的褲子布料裡,隨著走動時會繃出似有若無的弧度。路文良有時也會好笑的猜測唐開瀚是否也和普通男人一樣會有一腿卷卷的汗毛,或者說會如同很多健美的男人那樣,小腿粗粗的全是肌肉。

然而等到真正看到的時候,路文良還是覺得有點出乎預料。

唐開瀚的膚色比他想像中要稍微黑一點,比小麥色還要深的那種膚色,皮膚很緊致,如同他這個年紀的大多數人一樣看不到毛孔,腿毛確實有,卻不是彎彎曲曲的,畢竟不是北方人,唐開瀚汗毛系統並不發達,連帶著頭髮都比普通人的發色要淺,汗毛更是細細柔軟的偏向深灰,在水盆中安分的上下漂浮,很短也不濃密。

總的看來他還是挺正常的一個男人,腿部有肌肉,卻不那麼發達,這使得他的腿不那麼粗壯,腳腕有點粗,大概是健身的後遺症,他到處都是有些顯胖的肌肉,然而腳掌卻過於骨節分明了,小腳趾走多了路有點微微的彎曲,現在正在有一下沒一下的揪著路文良的小腿肉。

他的手抹上路文良的膝蓋,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開口問道:「我們儘早回去吧,這裡連抓藥的地方都沒有,你的藥不能停太久。」

路文良撥開他的手,一語不發的扯過毛巾胡亂的擦擦腳,然後爬到了床裡面,有熱乎乎炭爐子的外側是唐里安預定了的。

唐開瀚扭頭盯著他,看到路文良穿著自己寬寬大大的睡褲撅起自己挺翹的屁股一扭一扭爬進去的時候,微微的抿了下嘴唇,手掌下意識的攥緊了,手心是濕漉漉的汗。

那皮膚上柔軟凹凸的疤痕……

觸摸到的時候,比目測更加直觀。

他嚥了口唾沫,見唐里安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眉頭一皺,眯起眼睛:「你在看什麼?」

唐里安縮了縮脖子,尤不知死活的嘿嘿笑:「哥……你居然摸我路哥的膝蓋……矮油~~~」

唐開瀚冷笑了一聲,刷的一下抽回自己的雙腳,擦乾淨以後,把擦腳布丟到唐里安的懷裡。

「少廢話,倒水去!」

唐里安瞪大了眼睛:「為什麼是我!?」

唐開瀚扭頭盤腿坐在床上開始解衣鈕,理都不理他。

路文良背對著兩人,面朝牆壁,心跳如同擂鼓震動。

他很難堪的咬著牙,因為他實在沒想到唐開瀚居然會動手摸他的傷疤,這片傷疤駐紮在他的腿上多少年?他已經完全記不清了,他只知道每一次面對穿衣鏡的時候看到這片傷疤,自己的內心就會重溫當初孤獨無助時的淒涼,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如果可以的話,他願意付出更多的東西來換取自己從未受到過這樣的傷害,這傷疤對他來說。是折磨,也是個難以釋懷的恥辱。

唐開瀚盯著他,脫掉外套和背心襯衫長褲,隨手抓了一把路文良放在床頭的廣告t恤套下,然後如同滑溜的魚一樣哧溜一下鑽進了暖融融的被窩裡,和路文良相距……不到一釐米。

他感覺到路文良異乎尋常的僵硬,似乎從自己觸摸到那塊禁忌的疤痕開始,氣氛就開始出現了某種凝滯,他迅速的猜測到了自己大概犯到了路文良的忌諱,於是很小心的伸出手,在被窩裡,輕輕的拍了拍路文良的側腰。

路文良哆嗦了一下扭過頭,唐開瀚一定有神經病,上床就撓他癢癢肉,煩死了。

唐開瀚盯著他很不耐煩的表情,小心翼翼的說:「你……」

路文良挑眉:「嗯?」

「對不起,」唐開瀚緩緩的開口:「我不是故意的。」

路文良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的時間,直到唐里安倒好洗腳水哆嗦著衝回屋子,房門「哐!」的一聲被摔上。

「切……」他才無奈的嘆口氣,重新扭過了腦袋,「睡吧,很晚了。」

唐開瀚一語不發的側躺了回去,三個人蓋著同一床大棉被,靠近唐里安那一處的床板要更溫暖些,唐開瀚朝著路文良的方向磨蹭著挪過去一點,緩緩的將自己的手臂擱在了路文良的側腰。

路文良被癢的一個哆嗦,抬手把他胳膊擠了下來。

唐開瀚不死心的又貼近一些,讓自己的整個胸膛都毫無保留緊緊的靠在路文良的後背,然後伸出一條胳膊越過路文良將他虛虛的抱在了懷裡。

路文良不太習慣的扭動了兩下。

然後放棄了拒絕,靜下心來閉上眼睛睡了。

唐開瀚半抱著他,把臉埋在路文良柔軟乾爽的發頂,眼睛睜的老大。

……

……

唐開瀚助理去找的學者第二天天剛亮就到了,一行人壓根兒沒睡覺,找到了人他們連夜就從省城趕夜車回來了,到村裡的時候一個個眼圈都是烏黑的。

路文良招呼著幾個開夜車的小夥子去休息,又給他們準備了清粥小菜,剩下的那些看起來年紀老大老教授卻硬是不肯去休息,他們路上來的時候簽了保密合同,然後由助理透露了一些這次私活兒的口風,一聽說在海川市內居然有規模巨大的紅豆杉存在,老人家們就沒有一個不激動的。

路文良從頂樓拿了自己這些年晾曬的紅豆杉果,有一些已經被他拿來泡了藥酒,老專家們拿著放大鏡翻來覆去看了幾分鐘,臉上的喜色幾乎掩都掩不住。

「小孩,你確定了,你們後山林子裡全都是結這種果子的樹?!」

路文良輕笑:「是,掛果的時候怪好看的,就是不好吃,都拿來泡酒了。」

「哎喲!老天!老天!」幾個老人家手握在一起可勁兒的搖,似乎想要借此來宣洩出自己激動的心情。眾人二話不說,拎著儀器就要上山去勘察。

路文良陪著他們出門,走出幾步開外,還有個頭髮花白,看上去五六十上下的老教授和他打聽:「小孩,你住的這屋子是你家的不?」

路文良點頭:「嗯,老房子,留下來好幾代了。」

老人家嘆氣,推推自己的老花眼鏡,搖頭嗟嘆:「難得啊,難得了!」

路文良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之前一直想要推掉的老屋,眼神更加猶豫了一些。

唐開瀚換上助理給他帶的運動服,也跟著一起上來,他背著個黑色的背包,頭上戴著棒球帽,居然有點不像他了。

唐開瀚見他看自己,挑起眉頭,拍了拍自己的包:「腿疼了?我給你帶了護膝。」

兩個人站的極近,說話的時候也湊近了輕輕的耳語,路文良嗅著在鼻尖飄蕩的淡淡的洗髮水的氣味,忽然喉嚨有些癢癢。

「不用」,他說話間咳嗽了一聲,藉故扭過了頭。

唐開瀚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挪開了腦袋。

幾個老人似乎發現了什麼,齊齊的蹲在一處,大呼小叫的招呼他們過去。

路文良也將自己剛才的反常拋諸腦後,跑上前去蹲下來一起查看。

「不知道多少年了哦……」學者們發現的是個被伐掉的老樹樁,樹樁很大,上頭密密麻麻的刻著年輪。幾個人拿放大鏡一寸一寸細細的看下去,搖頭心痛:「不知道長了多少年,長得又高又茁壯,又沒有蟲蛀,反倒是被人給砍掉的……可惜咯……」

路文良知道周口村以前曾經有過在後山伐木生活的習慣,於是有點慚愧,並不說話。

「發現什麼東西了沒有?」唐開瀚看他表情尷尬,於是一皺眉頭,上前去幫他解圍。

剛才說話那老教授站起身來,推了下眼鏡,表情很嚴肅:「已經過了結果期了,樹底下有很多自然熟透掉落的果實,這絕對是紅豆杉沒錯。」

另外一個人也湊上前,看了眼自己的手錶:「我們早上六點鐘進山,現在是上午十一點,走了五個小時了,這片林子還是看不到盡頭。」

幾個人面面相覷,臉上是顯而易見的狂喜:「這個發現,這種面積……一定會讓世界震驚的!」

唐開瀚半蹲下來,伸手在落葉裡撥弄撥弄,翻找出幾顆紅到發褐的果實,捏在手裡,來來回回的看著。

他的腦中逐漸有一個對於自己未來規劃的雛形,正在冉冉升起,慢慢清晰。

回去的路上,他和路文良遠遠的吊在隊伍後面。

路文良似乎對於自己提供了多大的機會並沒有什麼認知,他在唐開瀚面前一如既往的沉默,唐開瀚時不時的看一眼他,然後又垂下腦袋,同樣一語不發的走。

唐家並不是多麼多麼巨富的人家,唐父在很早之前選擇到香港發展,但到如今為止,也不過是為企業打下了一個比較牢固的根基。

唐家時代都做著那種見不得人的營生,混黑並沒有那麼多人想像中的那樣霸氣精妙。事實上,黑幫的生活枯燥而無味,尤其是內陸地區的黑幫,由於某些時候會和政府相當激烈的對立,大家都會選擇相對更加低調的生活。

唐開瀚小的時候,唐父還是個在華中瞎混的所謂「頭頭」,他和妻子兒子每天甚少見面,唐開瀚和唐母被保護性的安置在外省的度假村裡,以確保他們的安全。那時候的內地相當亂,經濟正在迅猛發展,黑幫所能造成的影響也越來越小,唐父一度也相當質疑著自己的未來應該何去何從。

在唐里安年紀稍大的時候,唐父決定了,自己要去香港去討個新的人生。

唐開瀚開始小小年紀跟隨在父親身邊學習各種知識,作為長子,父親願意將家族幫派交移給他,而屬於唐里安的,會是更加安全的白道生意,唐父將漢樓近八層的資金抽調到了香港,用以建造屬於他後半生的新帝國,而年紀小小的唐開瀚,則即將開始承擔他本不該那麼早承擔的責任。

母親很心疼他,但也是僅此而已,唐父在幾十年前也經歷過他應該經歷的,唐家的男人,從來頂天立地。

唐開瀚從十六歲開始,一個人在內陸學習照顧自己的生活,從小和母親幾乎悠然世外的生活讓他異常討厭自己的領地被侵佔,除了鐘點工,唐家的房子裡只有他一個人,他學著自己燒飯洗碗打理生活,慢慢的,也覺得這樣的生活比普通的那些更加適合自己,於是也一直在這樣一個人過。

他很忙,由於有著和父親完全不同的理念,從上任開始唐開瀚就著手在替漢樓逐漸洗白,從度假酒店到民俗山莊,漢樓的地下資金一分一釐的被洗白到能夠存儲在檯面上,豐厚的成效是他犧牲了自己一切的休閒時間換來的,以至於到了如今,他還沒能和任何人品嚐過心動的滋味。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總之對於路文良,一開始似乎就抱著比較特殊的態度,經過這幾次的事情過後,他似乎又覺得路文良並不單純是自己理解中那個狡猾兇悍的人,雖然不知道對方的底牌到底是什麼,但普通的交友似乎也不用互相提防和試探吧?和路文良在一起,不管做什麼事情,他都覺得身心舒暢。

不過在這樣的時候,考慮太多私人感情好像太不理智了一些。

唐開瀚清清嗓子:「這塊地拿到手了,你覺得我應該拿來幹什麼比較好?」

路文良很詫異:「你來問我?你還沒拿到呢,問這個有什麼用啊?」

唐開瀚說:「什麼拿不到?怎麼可能拿不到,我既然看上了這塊地,就絕不可能讓它跑掉。」

路文良聽他自負的話很是憋悶,不知道什麼時候他也能這樣霸氣十足的和別人說話,那才算是混出頭了。

「蓋酒店、度假村、高檔別墅區……這種東西不是隨便想想就有了的?」

唐開瀚笑了:「你真是理解我,那我把我們酒店的旗下酒店開到這裡來好了,叫什麼名字?不能還叫海川啊。」

「那叫周口村大飯棧,」路文良沒好氣的說,「你可真看得起我,來問我?我還覺得狗剩兒的家也很好聽呢。」

「不問你問誰?這酒店裡有你的股份啊。」唐開瀚語氣慢慢的輕佻了起來,嗓音裡帶著笑意,「作為股東,你本來就應該起個名才對。」

路文良的腳步倏地停了下來。

唐開瀚笑著也停下,眼神柔軟的看著他。

路文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股份?他剛剛真的沒聽錯?

「你酒店裡的股份關我什麼事?」

「當然關你的事,」唐開瀚特別認真的盯著他,一字一頓的說,「地方是你給我找的、規劃是你幫我想的、執行要我們倆一起來,你就算不投入資金,也應該分到技術股,要不然,我豈不是佔了你的大便宜?」

路文良卻並不像他想的那樣欣喜若狂,反倒立刻神色銳利,滿臉戒備起來。唐開瀚他圖什麼?無緣無故給自己股份?

唐開瀚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無奈的發現路文良的戒備居然有增無減,好像認定了自己肯定有所圖謀不懷好意似地。

嘆了口氣,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對付路文良這樣的人。應該說,他一直就沒有找到對付路文良的辦法。只好說:「你要是不相信,咱倆簽合同也沒關係,文良,我能看出你是個人才,這年頭人才最寶貴,你現在雖然還沒讀出名堂來,但你的腦子已經幫我不止一兩次了,如果看了那麼多,我還不盡快把你納入自己麾下的話,那我這麼多年的酒店也白管了,你比你自己想像中要有能力很多。」

他說著,伸出手誠懇的在路文良肩膀上拍著。

路文良緩緩的偏過頭,挪開自己的眼神,順便拍下唐開瀚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再說吧,這事兒不著急。」

這種事情,得讓他好好想想。


43第四十三章

為這小孩兒輕描淡寫的一砸,趙王八在醫院裡搶救了一整夜,他不比年輕人強壯,腦震盪加骨裂傷,差點沒把他一把老骨頭拖到棺材板裡。

趙春秀嚇的毫無章法,趙王八搶救了多久,她就在手術室外面守候了多久,路功被她叫著連夜請了一尊觀音一尊佛,一尊關二爺一尊土地,放在手術室外,頭磕著地,每分鐘上三炷香。

路德良一開始以為自己護了娘,還挺得意,見趙王八倒地上沒起來了,特別興奮的下來等著她媽誇獎。哪知道趙春秀竟然破天荒的賞了他一記耳光,小孩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他媽打,一時間懵的半響沒回過神來。

她求爺爺告奶奶的跪地求了好久,才說服了看熱鬧的人沒去警察局。路功這一天去山上找枯樹了,一回家就聽隔壁那老婆娘不懷好意的告訴他說,老婆和孩子都跟著家裡那個討債鬼到醫院了。

他嚇的砍刀一丟魂都去了大半,明知道那些臭婆娘們看著他的眼神裡帶著取笑,但卻全沒有留下來計較的打算,他搭了連夜的車子趕到縣城,急的一腦門子都是颼颼的冷汗。

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天淩晨,護士們將一腦門繃帶的趙王八推出來,一家人一問,沒死。才好歹鬆了一口氣。

人沒死,卻昏沉沉的睡在床上人事不知,一家人鬆懈過後,又重新提心吊膽起來。

趙王八作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二般,當初明明是路功一家佔了理的事情,都能給他攪合的裡外不是人,現在自己的把柄握在他手裡了,還不知道他會怎麼從自己一家身上撈好處呢。

一家人膽顫心驚的等到下午,趙王八才幽幽從麻醉裡甦醒。

完蛋的序幕,緩緩拉開。

趙王八完全就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鬧著讓護士幫他報警,找員警處理。他說出這個解決辦法的時候,趙春秀險些沒嚎啕的昏過去!這一家子法盲,只知道路德良是未成年人不能槍斃。

路功氣的半死:「都是一家人!你有必要搞成這個樣子嗎?他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追究你打春秀的責任,你這人咋那麼不講道理呢!?」

趙王八死豬不怕開水燙:「隨便你們怎麼說,不爭饅頭爭口氣我也得把這龜兒子給送進去,你看他細皮嫩肉一點點大,不知道判多少年,出來了還會是個什麼樣,他讓我不好過,我也不可能放過你們!」

「天啊!!!」趙春秀崩潰了,哭著跪了下來,扯著路功的褲腳渾身脫力般歪歪扭扭的大罵,「禍害遺千年!你怎麼不收了這個王八蛋!!!」

「你他媽閉嘴!」路功氣死了這女人沒眼力見兒的哪壺不開提哪壺,一腳把她踹出老遠,去看趙王八反應,心下就是一個咯噔。

趙王八聽了趙春秀那句話,臉上咧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滿眼惡意,「我就是禍害!你都這樣說了,我也得做點什麼才好。反正我一把老骨頭了,還能換個童子陪我一起死,我也夠本了!」

趙春秀拚命尖叫著,路德良已經被他媽的瘋狂給嚇得縮到了牆角,他堂舅的話雖然說的複雜,可他早慧,也能聽懂許多,知道這老王八蛋打算對付自己,嚇得已經是面無人色。

趙春秀瞪著眼睛,嚎累了,直愣愣的盯著病床上滿臉鬆快的趙王八看。她頭一次覺得自家的親戚居然會那麼面目醜惡!她真是瞎了眼,居然會和這種人混在一起,害的兒子現在也吃了悶虧。

蹲在地上,她越想越心寒,路德良生下來都好幾年了,她上了年紀,月經都快走了,肯定沒法兒再生,這就是她一輩子唯一的寶貝,唯一的兒子!他現在不過幾歲大,又白又胖,全鎮也找不出來的漂亮。一雙眼睛,狡黠靈動,開口喊媽的時候,能甜化了人的心!

趙王八這殺千刀沒天良的王八蛋,居然要害他!要害自己的寶貝!

牆角處的路德良嚇的渾身發寒,看到大人們陷入了凝滯的沉默,立刻想要找一個可以保護自己的人,他怕路功,於是只好哆哆嗦嗦的喊趙春秀:「媽……」

這一聲「媽」,如同一聲驚雷打在趙春秀的心頭!

她倏地抬起頭來,一雙眼白可見的被密密麻麻的血絲遍佈,到了最後,甚至滿眼都是猩紅的血色,眼神中少數的理智慢慢的消褪不見。

鬚根,就見她緊咬牙根,緩緩的裂開一個猙獰的微笑來。

路功見狀心中一驚,剛想開口問問,就將趙春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滿臉瘋狂的朝著床頭櫃飛撲過去,一把攥緊了果盤裡的水果刀!

「你怎麼不去死!!!!」趙春秀揮著刀聲嘶力竭的朝著病床上的趙王八咆哮,手臂繃得像是一根筆直的鋼棍,朝著上空高高一揮,瞄準了趙王八的心臟就要紮下,「趙老狗!我和你同歸於盡!!!!」

路功被嚇得尿崩,刀鋒劃過他側臉的時候,這個五大三粗的男人駭的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放開嗓子拚命的大叫。

周圍傻了的醫生護士被他的尖叫給喚醒,立刻驚慌的上前來阻攔,一個醫生迅速的把手上端著的工具托盤朝著趙春秀臉上狠狠擲去!手術盤裡的工具毫不留情的朝著臉上最柔弱的地方戳,一柄鋒利的手術刀可見的貫穿了趙春秀的臉頰……

可是已經晚了。

趙春秀的水果刀雖然失了准頭,但卻仍然迅速的割開了趙王八的手臂,鮮血如同噴泉般濺起老高,在場所有人的人都被猩紅的血液噴了一臉。

趙春秀捂著自己受傷的臉瞪大眼睛堅持了兩秒,悠悠的倒在了地上。

護士們快速的奔到病床邊查看,才發現不止是趙春秀,鬧劇中的另一個主角,也已經早早的被嚇到休克了,反倒沒有受什麼苦頭。

這下可好,原本一件微不足道的民事案件,因為趙春秀的莽撞而迅速的變成一件可大可小的刑事案件,縣城裡的員警才不會管什麼關係不關係的,醫院裡報案後,他們到的很迅速,立刻來醫院裡帶走了包紮好的趙春秀,以及當事人家屬兼嫌疑人路功。

……

……

紅豆杉的面積被迅速的勘測出來,周口村的後山相當的大。因為早年泥石流滑坡過,那塊地方雖然佔地廣,但到了如今也沒有村鎮在那裡駐紮,連村裡修盤上公路也特地避開了這塊事發高峰地。

海川最不缺的就是山林,遠近山脈錯錯落落,以周口村為中心,繞過了開車四十餘分鐘就能到達的周口鎮,連綿四周大片的山脈,面積竟然多達近千畝!

雖然這些山頭上的綠植不僅僅是紅豆杉一種,但這樣巨大的野生群落,也絕對是整個束海,甚至整個華南都難尋的了!

開發計劃進行還不到一星期,唐開瀚就開始慶幸自己聽從了路文良暫緩一兩個月的意見,回到海川之後他開始加緊馬力的和新市長搭線,令人意外的是,這位新市長的胃口異常的大,姿態也放的相當高,唐開瀚準備了二十萬的見面禮也沒能和他吃上一頓飯。

一見這陣勢,唐開瀚就心涼了大半,明白這位先生手底下大概是已經有高人了。

看明白局勢,唐開瀚利索的收手,並沒有停滯不前,而是想方設法的開始聯繫剛調走的老市長姚崇明,姚崇明到天津之後唐開瀚雖然和他偶有聯繫,但多半也只是普通的問好,這一回帶了正事兒前去請教新市長的軟肋,姚崇明卻給了他一個出乎預料的答案。

不論要做什麼事情,等。

以不變應萬變。

唐開瀚一時間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慢慢的,竟然也平心靜氣下來了。

有什麼可著急的?周口村的消息他瞞的一絲不漏,外界聽不到哪怕一丁點風聲,不要說路文良告訴他的一兩個月了,就是一年半載,他也等得起。

於是他開始專心投入新酒店的規劃當中,雖然土地還沒塵埃落定,但在這之前可以把以後會讓人手忙腳亂的工作先完成一些。

路文良發現,唐開瀚之前在後山說的那句,這新酒店有他股份的那句話,似乎並不是戲言。

一開始的時候他只是老拿文件來給路文良看,新酒店的名字由唐家的幾個高層定下來了,叫做桃源山莊。初步暫定修建面積為周口村已經開闢出來的區域,他們甚至迅速的開始趕製設計圖,好幾個方案出來的時候唐開瀚執意讓路文良跟著看,裡頭的某些建築實在是設計的十分精妙。

比如說將周口村原有的幾條活水溪流規劃為景觀,引流繞著酒店環繞,將山莊修築成古風的宅院樣式。亦或者大片的高聳的尖頂歐式住宅,前後錯落,在設計圖上看來,猶如一座端莊的中世紀古堡。

路文良畢竟是那麼多年之後回來的,那時候的很多東西都已經不是現在這些看上去奢華的設計能夠比較的了,看來看去,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他也提出了幾個自己認為不夠完美的地方,讓人去修改。

唐開瀚如獲至寶,立刻囑咐下去,遠在香港的唐氏公司設計部也為了幾個小小的改動而熱鬧不已。

唐開瀚似乎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的這些檔應該對誰保密,至少對路文良,他好像喪失了這個認知,有時候居然在一堆的文件裡還會摻雜新項目的投入資金和投入走向,以及從香港調來的用於收購地皮的資金歸置冊,路文良偶然翻開幾本,秉承著非禮勿視的原則,給唐開瀚又原封不動的送回去了。

天氣越發寒冷,但外頭卻一天比一天熱鬧了,街上時常可以聽到孩子們短促的放鞭炮的聲音,日子過的好了,許多人也願意給孩子買一盒五毛錢的摔炮玩玩,走在路邊,熊孩子們會毫不留情的把鞭炮丟到你腳下,看見行人被他們嚇的哇哇叫,才會充滿滿足感和自豪感的回家。

這一切只因為——新年將至。

因為聖誕節已經回家過的原因,唐家兄弟並不打算在新年還回一趟香港,唐開瀚酒店裡的員工有大半都因為年假而離開,酒店裡人手銳減,為了應對突發狀況,大年三十的上午他都在辦公室裡坐鎮著江山。

路文良和唐里安提前幾天就去購置年貨了,海川因為經濟發展迅速,在這個年代就已經招攬了許許多多不同籍貫的人們,於是海川的年味比別的城市都要顯得複雜許多。城管們在這個時節也很少出來找不痛快,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讓小販們發一筆小財,於是在靠近市中心的那一片區域的路兩邊,臨時的支起長達一整條街的臨時攤位,過年前十天左右,就已經人頭攢動,擠的前心貼後背了。

唐開瀚點名要吃湖南燻豬腿,要正宗的柏枝熏的黃橙橙香噴噴那種,唐里安則想吃火腿燉毛芋,一路上看到年菜攤就拚命的翻誰家的火腿最肥,偏要買一塊油花大到讓人觸目驚心的,一看就絕對膩的要死,路文良不肯要,唐里安非要買。

他一個月才一千塊錢零花,一號拿錢通常半個月不到就花乾淨了,剩下來的半個月都得苦兮兮的求接濟。唐開瀚有時候心情好會額外給他一些,但唐里安會因為嘴太賤而錯失良機,所以到目前為止,他還是堅決貫徹抱最好說話的路文良大腿這一政策的。

路文良確實很寵他,雖然從年紀上來看路文良還要比他小一歲,但實際上路文良的心理年齡比起唐開瀚都要大一些了。唐里安是長輩們最喜歡的那種孩子,漂亮、嘴甜、慇勤又粘人,平時乖巧可愛,關鍵時候還挺有用場。尤其是他的英文口語讓路文良非常幸運的越過了英語考試的中等線,路文良對他的某些小任性平時都挺能包涵的。

路文良最後還是同意了買那塊肥肉,然後找到了燻豬腿快速的搶到兩隻,隔壁攤子有人在賣未孵化的活珠子,路文良快速躲開了,唐里安看的眼發直,拉都拉不走,在原地蹲守路文良給錢,然後迅速的吃掉五隻。

新年需要的許多東西,比如湯糰、糯米、紅糖和酒,路文良在大促銷櫃檯買了許多,排隊的老太太一個比一個強壯,新中國步入了新的紀元,人民的生活富足起來後,連帶著搶購的場面都更加壯觀了。

看這熱火朝天是東西就搶的架勢,路文良來買了兩遍,終於也耐不住蠢蠢欲動的財迷本質,托著唐里安一塊兒去糧油批發市場批發了一大批幹辣椒大蒜跟著佔了個攤位賣起來。

……

……

這時節過的異常快速,大概是心情舒暢的緣故,路文良看這世上的一切東西都覺得賞心悅目,大中午的被老太太拽住胳膊為五塊錢還價半小時也沒能打消他的滿臉微笑,東西賣的差不多,路文良收了攤子,扭頭看一眼累到癱坐在地上有氣無力的唐里安,抬腳踢踢他:「喂,幾點啦?」

唐里安被他一腳踢的軟綿綿倒在地上,半響後才伸出手軟塌塌的看了一眼,聲音氣若遊絲:「三點了……」

「咱回去吧,」路文良滿意的把掛在攤位上的大衣給穿了起來,拍拍衣服肩膀結凍的霜,「你幹嘛?衣服搞髒了晚上你哥又要罵你了。」

唐里安還想再休息一下,被路文良說了好幾遍,終於不情不願的起來幫著一起收拾大布頭,裡頭還有點幹辣椒和蒜頭,他們的打算留著回家自己用了。

唐開瀚在家裡熱油煎雞蛋,大年三十的他還上午去上班實在是怪可憐的,中午回來後,發現兩個人居然都不在家,沒辦法,年夜飯總不能輕忽,必須自己做啊。

雞蛋攪勻土豆絲,熱油下鍋,勤快的翻動鍋面,路文良和唐里安剛一進門,就是撲鼻的土豆芳香。

唐里安口水簡直要滑到下巴上,做生意的時候壓根兒沒時間吃飯,回來也是空著肚子的,他簡直快要被餓死了。

迅速的到桌上偷吃了兩口,唐里安豬似地哼哼半天抱怨路文良沒人性,唐開瀚拎著鍋鏟從廚房裡走出來,看弟弟這樣狼狽,嚇了一跳:「你們去哪裡了?」

路文良把手上提著的布帶子啪嗒朝著牆角一放,笑得幸災樂禍:「我們去做生意了,這臭小子吃不了苦,哼哼哈哈的叫了一天,你看他以後還敢不敢亂花錢。」

見唐開瀚轉為看自己,唐里安咳咳的嗆了兩聲,滿臉悲憤的搖頭:「哥!你辛苦了!賺錢真是太困難了!」

唐開瀚很詫異啊,自家這個沒心沒肺的弟弟居然會說那麼感性的話!?他們去賣什麼了?!

路文良心有靈犀的解釋說:「我們這兩天去批發大蒜和辣椒賣年貨了,他今天找錯了三次錢,稱多了五六次,不過後來慢慢上手的倒是還行。這小子會說話,天生就是當奸商的料。」那群以還價為樂的老太太們常常會因為唐里安的一個撒嬌而變得異常大方。

唐開瀚很欣慰啊,弟弟居然知道賺錢了,這還是很好的嘛。雖然累了一點,但增加社會閱歷,也明白了勞動的艱辛,絕對是一件有利無弊的好事。

他到牆角去拾起那一袋子剩下的調味料翻看了一下,表情滿意的點頭:「都挺好的,還新鮮。」

路文良看他要繼續去做菜,作為客人於是客氣客氣的說:「你要去做飯啦?要不要我幫忙?」

這種客套話一般人其實都會拒絕的吧?

唐開瀚卻推了下眼睛,扭著頭盯著他看了好長時間,然後半點不客氣的點頭說:「好啊,反正我一個人也忙不過來。」

路文良愣在原地發了一會兒的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嘴唇抽搐了片刻,還是認命的繫上圍裙一併進去了。

唐家上下因為唐開瀚的個人癖好,連角落裡的老鼠洞裡都整齊的排放著傢俱,地板桌面纖塵不染,原本油煙大本該髒汙汙的廚房也比很多人家都要幹淨很多。

唐開瀚背對著廚房門在切土豆,刀工並不是很好,卻也遊刃有餘的在把薄片疊放在一起後碎碎的切成絲。

路文良進去的時候,恰巧碰到他認真揮刀的時刻。

他的表情比較偏冷硬,不苟言笑的時候會為自己聚集非常非常強烈的氣場,此刻的唐開瀚表情嚴肅認真的盯著砧板上的待切土豆,眼神銳利如刀,身具所向披靡的意志。

路文良笑得腸子都得打結了。

唐開瀚好像才發現他那樣,先是驚訝的回過頭看了路文良一眼,然後緩慢小心的找著自己最完美的角度徐徐的轉過身子:「來了?去幫我攪雞蛋吧,筷子放在旁邊了。」

路文良悶悶的答應了一聲,轉過身就笑得不可自持,唐開瀚看似不在意,實際小心謹慎的注意著這一邊的動靜,見狀很是失望的在心裡嘆了口氣。

路文良看著一大碗金黃粘稠的蛋液,不知道怎麼的就嘴饞了起來,他翻上翻下的在櫃子裡找出一隻大口的湯勺,大概是平時拿來在湯鍋裡舀湯用的,然後切了點五花肉混合蔥薑蒜末仔細的哆哆哆哆剁成肉茸。

湯勺手柄用毛巾包好,打開煤氣灶開小火,然後把湯勺在上頭緩緩的加熱,加一勺油,搖均勻,倒出,再用底油來舀一勺雞蛋液鋪進去,同樣的晃一圈,在蛋液掛壁了之後,迅速的把仍然流狀的蛋液給倒出來,然後舀一勺肉茸在上面仔細的鋪開一小個半圓,很快的,在香味透出時,用筷子把沒有鋪肉餡的那邊蛋液給掀過來,蓋住肉餡,兩邊煎一遍,取出,就是個妥妥的元寶狀蛋餃。

響起飄到了廚房之外,唐里安可憐兮兮的掛在廚房的大門上,望眼欲穿。

於是分工合作,路文良和唐開瀚默契無比,先是排列火鍋蛋餃魚丸蝦球,然後做糯米八寶飯,因為路文良愛甜食,唐開瀚還特意多放了五成豆沙,那飯裡包多了糖,連嗅上去都是濃濃的一股甜香,色澤五彩豐潤,頂端的豬油慢慢融化著,劃過每一粒晶瑩的糯米飯粒,香氣撲鼻。

由於只有三個人,方才做的並不多,一旁紅燒鴉片魚,一盤梅乾菜扣肉,一盤蒜蓉粉絲蒸扇貝,然後是菜市場裡買的烤雞,八寶飯和蜂蜜湯圓,再加一個香酥脆嫩的雞蛋土豆餅,葷素搭配,有魚有肉,恰恰好附和美好意味又不會剩下過多。

夜幕已經降臨,窗外很早就開始了響亮的鞭炮聲,壯麗的煙花開始在天空綻放,唐開瀚關嚴實窗門,屋裡卻還是有著淡淡的肖石氣味。

但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缺陷,電視機裡暖融融的放著背景溫暖的春節聯歡晚會,這是許多中國人必不可少的新年祝福,唐開瀚專門去酒櫃裡挑了兩瓶飛天茅臺,開蓋之後,滿室酒香。

就連唐里安都分到一個小小的品嚐杯,唐開瀚挨個兒給滿上七成的酒液,神情鬆動,眼帶笑意的端起酒杯:「大家乾一杯吧。」

「乾一杯乾一杯!!!」唐里安嘴裡叼著筷子敲碗邊,玩的很瘋,立刻站起來搖頭晃腦:「大家今天不醉不歸!」

路文良盯著這一桌子的菜,手握酒杯,竟然不合時宜的發起呆來。

心口像是被注入了一泉溫度適宜的暖水,在蒸騰的水汽中,什麼堅硬的冰涼的東西逐漸開始被侵佔,被融化。

他都多久,沒有這樣快樂的吃過一頓年夜飯了?

那個讓人窒息的路家,每一天都在不分時節的爭吵,方雨心在的時候,飯桌上是她數落家人不爭氣的聲音,方雨心走了的一段時間裡,空蕩蕩的桌面只有路文良和路功兩個人,等到趙春秀進門了,屬於路文良的那一塊地方,被逐漸的蠶食,越來越稀少。

鼻腔有些暖,喉嚨有些酸,路文良摩擦著手中有暗暗花紋的小酒杯,眼神毫無遮擋,滿是溫柔。

他抬起頭,深吸一口氣,露出個百年難得一見的調皮的微笑:「祝酒詞呢?我們就這樣幹巴巴的喝嗎?」

唐開瀚盯住他的臉,眼神如出一轍的毫無防備,也站了起來,遙遙的將酒杯聚到胸前。

「敬我們的相遇?」

路文良神情淡下來一些,眼神中似有淡淡的水光。

片刻過後,他伸出手,酒杯輕輕的和唐開瀚舉在半空的酒杯碰了一下。

他笑了笑,語氣很輕快的說:「敬我們的相遇。」

唐里安握著筷子吃的頭都不抬,抬頭一看這邊的動靜,立馬也站了起來,他握著酒杯迅速的朝著中間一撞——

——差不多有半杯酒都灑到了下面的菜裡。

他卻渾然不覺,笑得一嘴白牙都露了出來,高聲笑道:「敬我們的相遇!!!」

路文良笑了起來,唐開瀚的表情也十分鬆快。

他們紛紛抬起頭淺酌了一口杯中的美酒。

空氣中的視線,似有若無的交匯了一瞬。


44第四十四章

年節過後很快就預備開學。

路文良和唐里安在寒假臨界點的兩天之前終於趕完了作業,抱著厚厚的試題捲去報名上繳,拎著比前一年更加沉重的課本,饒是路文良兩輩子的心智,都不由得沮喪了起來。

唐開瀚也終於失去了年假時的悠閒,新年伊始,新市長馬振馬先生再不復從前的意氣風發。和之前傲慢的拒絕了眾人的求見時那不可一世的模樣作對比,如今的他可以說是落魄的連狗都不理會了。

馬市長在底下人孝敬給他的海川市超豪華別墅區裡抱著二奶吃年夜飯,可後餐的紅燒魚還沒有上桌,反貪局的公務員們就先一步到了。

在他落網之後,海川市新上任被提拔的幾個骨幹也紛紛落馬,連帶著臨近的兩個城市的高層幹部們都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他和他的親信們被迅速的控制了,從他家的書房隔層裡搜出來一個筆記本,上面詳細的紀錄了上任海川市短短月餘期間各方面呈上來的孝敬。

與此同時,遠在帝都的一位姓馬的常委會委員也因為高齡不幸逝世。

這兩件事情當中是否有關聯,那可真是只有天知地知當事人知了。

唐開瀚在聽到消息的那瞬間幾乎呆若木雞。

和馬振一併落網的可不僅僅是他的擁躉,在他上任期間給他送過大面額的進貢的海川企業也都紛紛被開始調查,從企業資金到稅務和上溯機關,一樣一樣都仔細的被排查下來。唐開瀚當初也曾拿著二十萬打算和馬振見上一面探探虛實,然而卻因為和上任領導關係太親密而被馬振排斥,到現在一看,反倒是因禍得福的好事情。

這種細密地毯式的篩查,對現如今要低調做人的唐開瀚是致命的!

他無比的感激路文良曾經告誡他的那幾句話,也再不去好奇路文良為什麼會知道這些東西了,從認識到現在,路文良為他提供了多少得以便利的建議?

然而馬振的落馬代表者新一代的勝利者即將上位,唐開瀚提前接到了老市長姚崇明的電話,約他到天津去吃一頓飯,趕個場子。

唐開瀚當天收拾好東西離開了海川。

……

……

沒有過好這個年節的可不止被雙規的新市長馬振,路功一家人也同樣是愁雲滿面的數著日子等開春。

趙王八在病床上躺著,驗了傷報了案之後更加有恃無恐的囂張起來。他的刀傷雖然劃得厲害,可也恢復的快,沒過多久不看不出大礙了,但他就是不歇火的要鬧騰,明明可以出院了,偏要住在病房裡,一天八頓的要吃補品吃水果,什麼貴吃什麼,蛇果一口氣啃兩三個,香蕉梨子卻看都不看一眼,每天要護士用輪椅推他去樓下曬太陽,稍一輕忽就是大吵大鬧。

路功頭髮都愁白了,趙春秀被派出所拘留著,案件在看趙王八的態度抉擇是否要開庭審理,路德良也被叫去瞭解了兩次情況,每次回來都嚇得半夜半夜睡不著。

老婆兒子都被折騰的不成人樣,路功又不是鐵石心腸,怎麼可能不著急,但趙王八每一聽他說話就冷笑連連,絲毫沒有要善了的意思。

如是過了段時間,趙春秀的爹媽也聽說了事情,從鄉裡趕到了縣城。

趙父完全不講道理,見面先是狠狠的削了一頓女婿,趙母平時雖然會和趙春秀吵嘴,但關鍵時刻還是心疼女兒,從得知了趙春秀被收押就開始沒日沒夜的哭喊自己命苦,兩天不見眼睛腫的像兩顆碩大的核桃。

路功行色匆匆的越過斑馬線朝著醫院趕,手上拎著一袋趙王八點名要吃的山竹,那價格貴的路功肉都在生疼,他緊皺眉頭,咬著牙迅速走著,腦子裡又開始回想起自己剛剛和趙春秀見面的場景。

趙春秀還沒有被定案,拘留期間塞點錢還是能見面的,幾天不見,趙春秀迅速的瘦了下去,皮包骨頭的模樣嚇人的很。

她一見面就哭個不停,邊掉眼淚邊打嗝,鼻涕就蹭在自己髒兮兮的衣袖上。

「外頭咋樣了?」

路功擰眉盯著她:「德良被嚇著了,這兩天睡不著也吃不香,你哥那老王八蛋每天吃香的喝辣的,還有你爹在一邊幫腔,你說怎麼樣?」

趙春秀哆嗦著嘴唇哭都沒了眼淚,她真是鬼迷心竅了,當時就跟被人打懵了似地搶過刀就紮上去了,要是放在現在,那簡直是給她個膽子她都不敢去幹的。

那時候肯定是中邪了啊!!!

趙春秀此刻無法摸清楚趙王八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眼見自己現在身處險境,丈夫神情疲憊,兒子天天擔驚受怕,滿心的痛楚就跟鋼針似地一根根紮入胸口!

她握著路功雙手哭了好久,直到探視時間結束,被人帶走,才好歹停下眼淚,卻也是一步三回頭的。

路功嘆了口氣,走進醫院大門,乘電梯到達五樓住院部。

縣城的醫院貴的離譜,床位每天都要三十塊,趙王八一天三頓的掛鹽水和營養液,還開了國外的補藥,加上新鮮水果和補品,這一段時間,家裡每天的開支都高到了一個讓人咂舌的地步。

偏偏趙王八還完全沒有要輕拿輕放的意思,到現在為止,都沒有給路功露個笑臉看過。

他越想越氣,手上捏著塑膠袋嘎吱嘎吱的扯著繃緊。

進了病房,就看到他那個兇悍粗莽的岳父正在拿著個紅褐色的蛇果削皮,一面小聲的在和躺在床上裝死趙王八說話。

路功無論如何笑不出來,沒好氣的把山竹往床頭櫃一放,低頭不經意的瞥了眼垃圾箱,他媽的,全是奶粉罐糖水草莓這些稀罕東西,他一年到頭也不見得能吃上一次!

趙父數落他:「上午說去買個水果,那麼晚才回來,你走路腳程比狗還慢!」

趙母瑟縮的把拿去倒的尿盆輕手輕腳的塞回床底下,等到直起腰來,也一臉寡婦相的看著女婿,眼神裡全是責備。

她擔心趙春秀的下場,但路功卻不甚在意女兒的安危,為了安撫趙王八,讓他不至於拿女兒撒氣,她只好低三下四的去替人端茶倒水洗夜壺,但自家女婿卻是個拎不清的,每次來醫院都要三催四請還不情不願,這讓她如何能放心的起來?

路功撞到她的眼神,心裡憋了口氣,臉都染上薄紅。

趙王八頤指氣使:「醫院的飯難吃死了,我晚上要吃東北大米和辣醬菜。」

路功皺起眉頭:「這大冬天的我去哪裡找東北大米?市場上賣的不就叫東北大米麼?那個也不好吃?」

趙王八轉了個身,手裡捏著蛇果軟軟的啃:「那個不好吃,不香。」

「那我咋還吃呢!」路功一肚子火氣,這幾天他給人當孫子都當成真孫子了!這輩子他就沒受過這麼大的氣!

趙王八一聽他口氣不對,馬上就來勁兒了,轉過身似笑非笑:「你什麼意思啊?我不吃那種米傷口好不了行不行?我是病患你不知道啊」

路功咬牙切齒。

趙王八佔了上風,小人得志的笑著:「我勸你最好還是別逼逼叨逼逼叨的,我叫你幹啥你幹啥就對了,我手上這一刀是你老婆砍的,我腦袋上的疤是你兒子砸的,萬一我沒吃到自己想吃的東西,一不小心死了,那到時候死的可不止是我一個人。」

路功目眥欲裂。

趙母生怕路功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讓趙王八生氣,沒等路功開口就趕忙幫腔:「你弟叫你去買你就去買唄!還捨不得那點東北大米了?照我說,就秀兒和德良幹的這事兒,你弟天天要是山珍海味都不過分,她爸,你說是吧?」

趙父臉色也不好,他對趙王八再好,畢竟趙春秀才是他親女兒,這侄子當著自己的面對自己女婿說這種威脅的話,為免也太不把自己看在眼裡。

但他也知道以大局為重,所以噴了口氣,卻還是說:「嗯,你媽說的在理。」

路功被他倆你一句我一句的唱的腦門子都一頭冷汗——氣的!

這是吃裡扒外的親家這輩子都沒見過第二個!

他絲毫不瞭解兩個長輩的苦心,可勁兒氣得夠嗆,愣是想不出為啥同樣是當爹媽,趙家這一對怎麼就能當成這樣!?

這些年路德良闖的禍犯的錯多不勝數,他有時候看在眼裡也氣得不行,可不管怎麼樣,孩子終歸是自己家的孩子,流著自己身上的血液,自己家教訓教訓也就完了,還讓個外人踩的稀巴爛,還楞要在一邊幫腔叫好!?

趙母見他半天不肯動,上前來推,小聲勸阻,:「去!快去買大米,晚上好來得及吃……」

「滾邊去!」路功一個忍不住就爆發了,以他的脾氣能忍到現在也是個奇蹟,如今好不容易爆發出來了,就是氣勢洶洶的超大嗓門:「讓他吃屎去!他媽的今天要吃這個明天要吃那個,天天像頭豬似地吃吃吃吃吃,要殺要剮隨他的便好了!我他媽買東西不要錢啊?!有能耐他就把我一家都殺了,我站在這裡不眨眼睛!」

趙母急得要命,去扯他衣服:「說的什麼瞎話……」

路功眼睛都紅了:「我沒說瞎話!秀在裡頭都多少天了!?你們自己數數?他壓根就沒打算放過我們!那我還不如和他拼了!省的德良沒爹沒娘!」

趙王八看他動了真格,想到趙春秀殺他時的模樣,也不敢硬氣,嚇得不輕,哭喪著臉抱著一卷被子擋在身前,嘴裡斥著:「你你你要幹嘛!!」

趙母嚇個半死,女兒已經進去了,女婿萬不能再進去,她趕忙拉住路功,也不顧他不停的捶打,嘴裡不住的勸。

趙父終於看不下去了,虎著臉上前去拽住路功的手臂朝後背一扭,就將毫無還手之力的路功給扯了出去。

趙母捂著臉哭了一會兒,抹抹眼淚,站起來,表情要哭不哭的坐在了趙王八的病床邊。

「阿財,你差不多得饒人處也該饒人了,把大家都逼到了絕路,你看你妹夫這脾氣,只怕早晚要幹出些嚇人的事情來。」

趙王八以為她在恐嚇自己,色厲內荏的扯著嗓子:「我怕誰!?他敢來找我麻煩,我找人剁了他!我找員警!」

趙母放下摀住臉的手,一雙腫的像核桃的眼睛裡神情詭異的平靜。

「他真要殺你,拿把菜刀就夠了,前後用不了半小時。」抬起手來,她輕輕的觸摸著趙王八後腦勺的傷疤,「要是有一天,你哥和你弟弟妹妹們被人這樣算計了,你嫂子我,也得和人拚命去啊……」

趙王八難得見她這種態度,嚇的嚥了口唾沫,抿了抿嘴唇,眼神慌張不安。

半響之後,他才咬緊了牙根,重重的哼出來一聲。

……

……

唐開瀚是和新上任的小姚市長姚慶一塊兒回到海川的,兩人在老姚市長的餐桌上一見如故,相談甚歡,甭管是不是真心實意,總之早已無言的結成了某種默契,回到海川,姚崇明在飯桌上金口一開批准了唐開瀚在周口村的開發案,小姚市長一上任就大開方便之門,並且暗地裡迅速的開始派遣學者去考察周口村的紅豆杉群,等到集齊了資料,就打算上繳中央,重重的打響自己的第一戰!

唐開瀚這一回可算是榮歸了,路文良一聽說他竟然真的拿下了周口村的那一塊開發案,立時就不可思議的笑成了傻子,唐開瀚一早答應了這酒店裡有他的股份,而他在深思熟慮之後也接受了唐開瀚贈與他的百分之五的酒店股,這代表日後周口村的興衰都將和他息息相關,然而沒有人會比路文良更加清楚紅豆杉保護區的明星效用,用來做別墅區都能讓一個企業扶搖直上,更何況是作為經久不衰的度假區呢?雖然資金的回攏或許會慢上一點,但這卻是毫無疑問的會下金蛋的母雞啊!

這母雞的一窩蛋裡還有一個是他路文良的!

在路文良的催促下,唐開瀚整合的手頭的資金,開始收購周口村的土地了。

周口村現今雖然居民不多,但在很早之前,卻是周圍人口數一數二的大村子,村子裡光是世代留下的農田就有不少,如果按照開闢出來的最邊緣的房屋做臨界,這個村子的佔地能夠達到上千畝地,更別提周邊還有農民們已經荒廢掉的耕田,一併算來,大概在三千畝地上下,剩餘的都是梯田。

雖然其中有一部分被梯田和茶葉山所佔據,但剩餘的面積對一個村子來說也已經十分壯觀了,去掉有可能被劃分為禁止進入的紅豆杉範圍區,村子的實際佔地面積為兩千六百畝地,雖然算不上非常大,但也絕對不小了。

村子裡有半數的祖宅已經失去了戶主,有一些是遠走海外再也不曾回來的,還有一些是獨居老人已經逝世多年,唐開瀚請人去和管轄的縣政府打了個招呼,花了一筆錢把這些無主房購置下來,剩下的就是為數不多的需要洽談拆遷的人家。

周伯和劉阿姨王嬸兒她們一早就被開了最高價然後移民到了縣城,唐開瀚專門在那裡歸置了一塊區域用以蓋移民小區,小區地段很不錯,還有商舖贈送,王嬸兒的女兒女婿一聽說可以去縣城做生意了,也一個個喜笑顏開的。

周口村的房子要發達啦!

短短幾日間,周口鎮上下都傳揚開了這個不可思議的消息。

……

……

路文良則也開始了屬於他的忙碌,新市長姚慶走馬上任不到兩星期時間,就拾起了海川市健康路那邊的開發計劃。

拆遷戶已經被勸離完畢,拆遷款到手,沿途的房屋拆遷計劃卻因為新領導的到任而擱置下來,當時許多人都望著這一片註定將杳無人煙的城內荒村幸災樂禍,然而在第三任市長到任後不久,這一塊荒涼的路段竟然突突突的開進了十餘台挖掘機!

健康路的那些破舊的老屋,經歷了風吹日曬,仍舊頑強的活著,縱然房屋的外牆已經像風燭殘年的老人那樣開裂出深深的溝壑。

而在此刻,隨著一聲聲巨響,她們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倒塌。

這便掀開海川市建的一個新紀元。

作為唯一的健康路商舖擁私人有者,路文良接到了吳主任的電話,說新市長姚慶要親自接見他。

此刻的路文良,坐在市政府泛著老舊年輪味道的暗黃色調辦公室裡,手捧著一杯熱茶,默不作聲的喝著。

他很緊張,混他們這一行的,對穿政府制服的人會有一種源自天性抗拒,就像老鼠怕貓,貓怕惡犬,以環境因素和個人因素綜合來看,這更像是一種源自自我的心理暗示。

姚慶看上去年紀並不很大,三十多歲將近四十,戴著黑框的棱角柔和的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無時無刻不笑的彎起,模樣很是親切。

他頭頂微禿,髮際線十分靠後,頭頂油光發亮,是脂溢性脫髮的症狀,並不是人為造型。嘴唇很厚,鼻頭肥大,面相忠厚老實,身高一米七到一米八左右,高矮適宜,並不給人壓迫感,一身正氣十足。

他開口問路文良是否想要吃點心,聲音柔和清晰,緩慢卻不滯納,帶著靈動和威嚴的味道。

這是個天生適合混官場的男人,幾乎不用開口,周圍已經是濃郁的官僚氣味,這種先天優勢不是誰都能得到的。

腹誹片刻,路文良拒絕了他提出的吃點心的建議。

「你別緊張,」姚慶開口安撫他,笑容溫和,「我知道你是唐開瀚的好朋友,今天請你來這裡,是想要瞭解一下情況。」

路文良微笑著看著他。

姚慶站起身來,慢慢的踱步在自己辦公桌前踱步,忽然張嘴:「你多大了?」

路文良也站了起來:「今年十九。」

「哦~」姚慶的表情似笑非笑,「你還年輕啊……唉,不像我們,都老了,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像你那麼小的時候,絕對想不到推掉拆遷款要商店舖面的主意。」

路文良摸不清他到底想要說什麼,多說多錯,所以只是含蓄的笑笑,並不講話。

姚慶見他不張口,猛然爆發出一陣輕鬆的大笑:「你看你緊張的,你和唐開瀚關係那麼好,唐開瀚管我大哥也喊哥,咱們倆論關係也該是好兄弟輩的,你那麼生疏幹什麼?來坐坐坐……」

他又走過來把路文良按在沙發上,眼睛笑得周圍全是紋路,路文良不動聲色的察覺到他握住自己肩膀的手掌十分的緊繃。

他的心情必然沒有表面看上去的那麼輕鬆。

其實想想也知道,小姚市長和老姚市長前後在同一個城市工作,坐同一個崗位元,幹同一件工程,這倆人之間的關聯肯定不是尋常人能猜測到的。

小姚市長在後來的健康路城建策劃中那麼賣力,無非就是出於兩種原因。第一種是他確實明白健康路的建設對他有利無弊,第二種就是作為擁躉對上位者的一種效忠行為,他想要告訴姚崇明,自己會無條件擁護他的一切決定,那麼如果是出於這個可能,他對唐開瀚的心思估計就有點不好捉摸了。

人這一輩子只有兩條手臂,左膀右臂。因為不可複製,不可增加,卻不可或缺,所以才顯珍貴。

那麼姚崇明到底是否信任他呢?是否真的有把他納入羽翼之下保駕護航的準備呢?他和唐開瀚在姚崇明心中的地位,又究竟孰高孰低?

姚崇明這樣簡單的答應了本不屬於他管轄範圍內的周口村的領土開發,並且眼都不眨的將這塊大肥肉贈送給了唐開瀚。如果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不是姚慶,那麼這簡直是一件可以鬧得天翻地覆的越權事件了,老姚市長這樣做,到底是為了告訴姚慶,唐開瀚是他要小心動不得的人,還是真的就把姚慶當成了自己人,所以完全沒在意這樣彎彎繞繞呢?

這一切,不會有人親口說的一清二楚,但其中的關節,卻是要靠著自己的理解去慢慢滲透,懂得清明的。

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每一天,都會在各種揣摩中度過。

路文良太理解他了,曾幾何時,他也是這麼膽顫心驚的做人。下屬眼中的路經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整個幫派除了老大鄭潘雲,講話最有份量的人就是他。卻殊不知伴君如伴虎,在老大身邊討生活,又哪裡是那麼容易的?

他還在心中百轉千回的想,忽然就聽姚慶不經意說了一句:「不過大哥這回真的有點小氣了,本來健康路的門面也不值錢,既然都已經同意給你們批了,幹嘛不多給你們兩間?這樣吧,晚一點你和我們一起去吃頓飯,那邊健康路的街道辦估計也會有人到場,我給你引薦引薦他,看看事情還能不能有轉機,虧了什麼不能虧自家人嘛!」

路文良嘴角一抽,忽然明白了他在想什麼了。

果然帶官帽子的人就是一肚子摸不透的壞水,原本一件那麼單純的房產交易,被他一講,活像是他們和八竿子打不到一邊的姚崇明私底下有了什麼來往,提前拿到了消息似地。

他這話問的夠拐彎的,要是事情真的是他猜測的那樣,路文良只要一個答應,其中的各種細節就豁然開朗了,這不就明擺著告訴姚慶,唐開瀚比起他來,還要和姚崇明更加親近些麼?

這話可不能輕忽,路文良當即笑了,連帶著心臟都懸起來兩寸:「姚哥你瞎說啥啊,當時我和管拆遷那個吳主任扯了好幾天的皮咧,我那房子四百多平方,換成樓房太不划算了,結果後來他也只肯給我三間門面,換面積我還吃虧了呢。」

姚慶笑容一僵,愣了下神:「哦?」

路文良趁熱打鐵,抱怨道:「你們市政府也太精了,這樣拆遷算來算去,我還吃虧了差不多一百平方,那都多少錢了……也不肯折現給我。」

姚慶打了個哈哈:「政策嘛,我們也身不由己的……」

「就是我孤家寡人不划算!」路文良一撅嘴,孩子氣十足的哼了一聲,「我家要是也有十個八個戶口,那我也要拆遷款了。當初我要是知道姚哥你要來做市長的話,肯定就去求你了,現在虧得很,我每天想想都難受死了,明明自己有屋,還要住在別人家。」

姚慶咳嗽了一聲,在路文良對面坐下,喝了口茶,漫不經心的打量著路文良的神情,心中若有所思。

「這樣,」他茶杯一放,忠憨的開口,「我儘量幫你爭取一些啊,你看現在資金也已經不在我手底下轉了,各有各的部門,我剛上任,你也得明白你姚哥的難處。過段時間健康路開發了之後,我再幫你看看,能不能饒點地方下來。」

路文良愣了一下,立刻笑逐顏開:「真的啊!謝謝姚哥!」

姚慶勾了勾唇角,「你也真是的,明明你唐哥比我能耐大了去了,當時怎麼不去找他幫忙。」

路文良一揮手:「姚哥你看他裝模作樣呢,還能耐,我求他也沒用,那時候他和老姚先生還不太親密呢,想找也沒地方找去啊。」

話鋒一轉,他又看向姚慶,滿眼調皮:「姚哥,你也姓姚,老姚市長也姓姚,你倆是親戚嗎?」

姚慶被他反將一軍,問的坐立不安,臉皮子抽抽,趕忙轉移話題:「瞎說,這世界上姓姚的人多了去了。你也不該說你唐哥的壞話!」

路文良住了嘴,做出受教的模樣正襟危坐。

姚慶問到了自己滿意的答案,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又笑了:「時間不早了,小路你先回去吧,姚哥就不送你了,有空,代我向你唐哥問個好。」

路文良依依不捨的站了起來,神情還有點親熱:「那……姚哥,我走了啊,店舖的事情您可別忘了。」

姚慶無言勾著唇角揮揮手,看路文良出去了,笑容漸漸的淺了下來。

他嘆口氣,眯著眼,仰頭躺在辦公室裡的沙發上。

他就說呢,一個外姓人,哪裡會比自己和老堂兄親密。

路文良步履匆匆,眼神陰鶩,緊握雙拳迅速的走出市政府。

上了出租車,他才鬆下勁兒來,回頭不鹹不淡的看了眼那巍峨的入口。

姚慶怎麼會知道自己和唐開瀚的關係好?他才到海川幾天啊,居然一切都瞭如指掌的模樣。

這新市長,絕對不是好相與的,他得快點去和唐開瀚通個氣。


45第四十五章

唐開瀚從路文良嘴裡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頓時沉默了。

他其實也有準備,從認識姚慶到現在,對方在他面前的展現出來的性格都太不真實了一點。

誠然,在這個社會上生活,看上去忠厚老實的人會比一眼就無比精明的人更加混得開,一個人混不混的出頭的關鍵不在於外表,而關鍵是腦子是否明白。可這種忠厚畢竟只是精明人刻意給外界營造的一張面具,真正誠懇的人在與人合作的時候會主動的露出自己最真實的那一面的。

尤其是在兩人的交往中加入了老市長崇明這樣一個未知的元素之後,姚慶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的姿態顯然就不那麼上檯面了。

唐開瀚可以接受合作夥伴對自己保有相對的防備,然而,這不代表他願意一無所知的把自己的底牌掀開在一個不知根底的人手中。

姚崇明讓唐開瀚和姚慶交好的意圖並未遮掩過,多個朋友多條路,在這個社會上混,任誰都需要朋友的幫襯,就算不到推心置腹的地步,兩個人點頭之交,遇到自己可以解決的困難就搭一把手,總是有利無弊的,這一事實大家自己也心知肚明。

唐開瀚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沒有因為姚慶的兩面派而過多指摘,對這場利益的試探他沒什麼意見,可他確實不能肯定,對方的態度是個什麼,自古以來最為可怕的從來都不是來自外界的敵力,而是在背後冷不丁的那一槍。

這個姚慶,只怕並沒有他一開始所想像的這樣聰明。居然這樣直白的將自己的試探放上檯面。他現在才到海川還根基不穩,正是最需要唐開瀚這種老江湖扶持的時候,這時候和唐開瀚鬧僵了關係,誰都撈不著好處。

或許是對老姚市長越權把周口村項目批給自己所表達出的不滿?

唐開瀚沉思著,從口袋裡掏出包煙,剛想要拿出來一支點上,忽然就回過神來看到坐在身邊的路文良。

他猶豫了一下,把煙塞了回去,路文良因為他抽煙的事情說過不止一次了,他平時去應酬的時候,聞到別人抽煙,也確實是不太舒服。

路文良雖然有點不高興把自己赤裸裸的攤開曬在太陽底下,連腿上有幾根毛也被數的清清楚楚。但這也只是不高興罷了,他很清楚自己的斤兩,想要和姚慶那種地位的人對抗,那簡直就是癡人說夢,所以回來的路上生了一會兒氣之後,很快他也沒那麼不爽了,把事情前因後果全部說給給唐開瀚聽後,他就去熬了今天的藥慢慢泡腳。

他並不大擔心,唐開瀚能小小年紀就在海川搞出這樣大的事業,他的背景和手段肯定也不是尋常人能深究的。普通人家的孩子聰明早慧的多了去,可沒那個背景,能在青年時期搞出成就的又有幾個呢?雖然對香港那邊的局勢不太熟悉,也不知道唐家在香港到底是個什麼地位,但作為兩岸同胞,在香港回歸的這段時間,乃至之後的十年之間,唐開瀚的戶籍一定能給他爭取到更加優厚的寬待。

上輩子雖然沒有自己折騰出來那麼多事,但姚慶也還是同樣來當了市長的,唐開瀚作為海川市的市級接待酒店的負責人,肯定也是和姚慶打過交道的。姚慶這人一看就特別能裝,裝的還不夠透徹,至少年紀輕,急功近利的毛病是很少能躲過的,否則也不會因為自己年紀小,就單獨把自己拎過去拐彎抹角的問話了。

他估計也沒有把唐開瀚這種商人放在眼裡,不過這也難怪,這樣小的年紀做到一個省會城市的市長,沒點背景是絕對不可能的,官二代們連部隊出來的都不大能看得上眼,這樣大的群體裡,有他們父輩這樣真知灼見的人,寥寥無幾。

這東西根本不用去在意,只要看海川市的小領導高幹就能知道個大概,小門小戶出來的有許多都不知天高地厚,更何況真正在那個階層長大的呢?現在可還沒有到後世那種微博橫行痛批二世祖的年代呢。

不過姚慶這種人實際上還真的不難對付,他自己難有大主意,想要對付人,那就是家境和家境的碰撞了。

姚家固然盤根錯節勢力大,但饒是這樣,姚崇明不還是被打壓在這個市區十來年走不得?而作為港商,唐開瀚也是有屬於自己的優勢的。

在這個國土充滿爭議的年代,姚慶想要動一個港臺、乃至澳門來的商人,多少得動動腦筋。現在內地正在迅速發展,其中有一項十分重要的策略,就是引進港臺的大批資金和優秀企業來大陸發展,一則帶動大陸稅收,二則能夠為更多人提供崗位,第三,也能無形的拉動市場新興企業的建立。為了穩定這一批最先入入駐的港商,大陸政府無疑會給予更多的支持和幫助,以吸引原駐地許多觀望的商人不再猶豫局勢,這種時候,不論大小或者影響力,只要是港臺的商人,就不能輕易動得。否則,很有可能會引起一系列的外來注資者的警惕。

更別提這其中還有一個和稀泥的姚崇明,姚崇明對唐開瀚的態度還是相當親切的,否則周口村這麼一個大好處不能就拿來送了人情,他對唐開瀚估計有大部分是出於長輩對晚輩的青睞,然而這兩個人的交往又是以平輩進行的,那麼這種青睞中肯定又摻雜著許多難言的成分。

總之,既然是姚崇明的擁躉,姚慶最多不過在外圍給唐開瀚找找麻煩,顧忌著姚崇明的這一層,在沒有實際的足以致命的證據下,他肯定不敢硬氣的和唐開瀚撕破臉。

可問題在於,唐開瀚還真的就有些個足以致命的弱點。

就好比,在他身後那個華中的第一大黑幫,漢樓。

路文良一旦歇下來,腦子就會飛快的轉,想的東西只多不少,一瞬間腦子裡烏七八糟的想到了各種各樣的事情,連帶和多少年之後他死前的聽到的有關海川的各種消息全都翻找出來細細的排查,神經就越放越松。

海川,不過是這位姚姓二代的跳板而已。

等到他開闊了眼界,知道了眉眼高低,大概就不會這樣執著於一時的地位了。

唐開瀚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表情並不見焦慮,看路文良雙目放空的盯著天花板半天沒動靜,於是動手打開開水瓶,在泡腳盆裡淺淺的加了一些。

回溫的熱度讓路文良鬆了口氣,他回過神,看唐開瀚正盯著自己,挑眉問:「你看我幹嘛?」

唐開瀚勾起唇,晃動著身子左右仔細的看:「看看而已,幹嘛那麼小器。」

路文良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彎腰擰了一根濕毛巾蓋在膝蓋上,然後用力的把褲子往上捲了卷,這樣泡,大腿上還有一些傷疤是蓋不到的。

唐開瀚垂眼看著他的傷疤,嘴唇抿成一條線,盯了許久,緩緩開口:「入春以後又是梅雨了,你最近下雨天還會覺得疼麼?不行的話,我去幫你另外找個大夫。」

路文良拍拍膝蓋,回想了一下,搖搖頭道:「最近還好,沒什麼感覺了,我也不太記得了,好像不太痛吧?這個大夫就挺好的,又負責,不用換了。」

他現在的條件比起上輩子來那可不是好了上百倍不止?他已經夠滿足的了,只要日後不膝蓋積水,不疼得死去活來,那麼一點點梅雨天的濕氣他還是捱得過去的。

唐開瀚伸出手來,看樣子似乎是想要摸一摸路文良的傷疤,被瞪了一眼,臨時又挪開,蓋在路文良的褲子上,停了片刻,然後拍拍。

他嘆息了一聲,換了個話題:「下回姚慶再叫你去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你直接發脾氣就行了,不用理他。」

路文良撇撇嘴:「你說的倒是簡單,我發脾氣有什麼用?」這樣講著他心情居然煩躁了起來,皺著眉頭就去夠擦腳布,嘴裡不停道,「他是看我好欺負呢,你以為我會給他算計?你看著吧,不從他身上撈點好處來我也白活了這麼些年。」

姚慶再慌亂中還答應了要替他留意健康路的鋪面呢,敢查他?不追在姚慶屁股後面拿針筒抽一罐血,路文良還真是枉為人了。

唐開瀚聽著想笑,見他不泡了趕忙壓住他夠毛巾的手:「時間還沒到呢,你再堅持堅持。」

路文良不耐煩的看著他,拍了兩下手沒拍開,於是也只能沒轍的坐回去,「村裡的事情怎麼樣了?地都收到了嗎?周伯和王嬸兒他們有沒有安置好?」

唐開瀚主動給他倒水,一邊笑著:「我不會忘記的。移民區我給買在縣城裡了,雖然不是學區,但也算是比較好的地段了,周伯和王嬸,還有那個劉阿姨,我按面積一家分了個門面。這是額外的,其他的賠償房屋面積我還是照給,還有補貼的裝修款。不會讓他們為難的。」他說著,一手在裡頭攪動著試了試水溫,覺得差不多了,就放下開水壺,然後把自己放在水裡那條胳膊的衣袖給疊了起來。

「那個度假村的策劃咧?定下來了是哪一個?我覺得之前你給我看的哥特城堡模式就挺好的,要蓋就要蓋的精細,多稀罕啊……」路文良忽然頓住了,他發現在盆裡的小腿被人碰了碰,然後捏起來了。

他嚇一跳,抬腳去踩:「你幹什麼!」

唐開瀚按住他:「別動,我給你按按……」

「誰要你按啊!快撒手啊!」路文良作勢要打,「你信不信我揍你!」

唐開瀚冷臉上掛起一抹笑:「別鬧了,別幼稚了啊!」

「你才幼稚呢!」路文良皺著眉頭彎腰把唐開瀚的手給撈出來丟出去,然後搶過毛巾來隨便的擦了兩把,一臉晦氣的轉身進屋去了。

唐開瀚在原地坐了一會兒,又扭頭盯著房間的門看了片刻,只好起身運氣,彎腰把重重的洗腳盆給端起來,倒水。

……

路文良的心砰砰跳著,他撫著自己的胸口,低頭沉默的聽著房門外輕輕的倒水聲,聽到木桶被擦乾後放回原位,聽到唐開瀚穿著拖鞋噠噠噠的走過客廳,聽到客廳的電燈開關被關掉,聽到他緩緩地走過來。

唐開瀚小聲的隔著房門對他說了一句:「晚安。」

路文良深深地吸了口氣,罵了句髒話,鬱悶的撲到了床上。

自己這樣的行為,實在是太沒有素質了。

……

……

趙王八雖然是個王八蛋,但他也是有眼色的,懂得見好就收。

一開始被路德良砸進了醫院,他確實是氣得不行,也想著無論如何得讓他們付出代價,越慘越好。

可畢竟活了那麼多年,他也不是個短見的人,在周口鎮住著,一家的親戚,一個把另外一個送到牢房裡,這事情說出去像什麼話!?別看現在趙春秀她爹媽都對自己很客氣,可要是趙春秀畢竟是他們親生的,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要是真的把事情鬧的不可轉圜,趙王八等同於切斷了自己在安與鄉的退路。

趙春秀家再窮,那也是守宗祠的!是本家!

本家再窮,旁系們也是願意支援支援的,那是趙家的根兒,只要一天麼沒有換族長,那就一天不能改變這個事實。而他趙財,孤家寡人一個,爹媽早就死了,沒兒沒女一個老光棍,全靠著以前的積蓄過活,他們要是動了真火,想要整他,實在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於是在示威過後,他也終於放下姿態,慢慢的和路功談起賠償的事宜了。

趙財的住院費和營養費從頭到尾自己就沒有掏過一個子兒,自然就不存在醫藥費之類的糾紛,趙財一開始獅子大張口,直接提出,路功給他十五萬塊錢,所有事情就既往不咎了。

這一開價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沒人想到過趙財的胃口居然那麼大,路功更是以為賠償點營養費就可以把事情揭過,然而趙財好不容易有了一個發財的良機,怎麼可能會順他心意,直接錯過呢?

路功當然不答應,十五萬塊錢,那簡直是賣了他都拿不出的。路家本來就沒什麼錢,全靠著鎮上一個小雜貨店補貼補貼,路功要是個有錢人,那方雨心也不可能踹了他去和趙志安好了,雜貨店平常的收入也就三十來塊,過年過節生意好了,頂多就幾百,賣賣油鹽醬醋什麼的,夠吃吃飯買點衣服。然而路德良的出生,已經在無形中加重了家庭的負擔,從趙春秀不肯間斷沒半個月一次的產檢起,路家的存款就在可見的減少,趙春秀的新衣服、補品,路德良的吃穿用度,上托兒所,買英語書圖書,吃零食、去鎮上玩耍以及平時賠償那些被損壞東西的人家。

路功的賬戶上,頂多就五位數,十五萬,他可以放棄老婆,讓趙春秀伏法去死了。

事情如果一直這樣,那絕對沒得談,被晾了幾天後趙財也有點後悔自己開價太高,他做生意習慣討價還價,然而在鎮子上住的人又那裡懂得坐地還價的道理?好在路功雖然鐵石心腸,這醫院裡還有對趙春秀的爹媽在場。

趙母就是個和稀泥的,她一點主意沒有,成天勸著趙財和氣生財,趙財每次說話都不想和她說,覺得浪費時間。真正推動進度的人,反倒是趙春秀那個五大三粗殺了一輩子豬的老屠戶爹。

遇上了事情,老人家們才會迸發出無比堅韌的毅力,趙父大字不識一個,講話也很不中聽,但關鍵時刻,連哄帶偏加威脅,竟然也讓趙財順利的虧本大甩賣起來。

趙財鬆了口風,十五萬太多,路功拿不出來,那麼看在一家親戚的面兒上,就不計較那麼多。只要把鎮上那套臨街的房子給他,他也能勉為其難的接受道歉。

路功恨不得抽他一頓!

他怎麼那麼會算啊?路家在鎮子上兩套房,明明有一個套房的宅基地,他不要,偏偏要有門市,可以做生意的臨街樓房!

路功是不想答應的,說實話,趙春秀被關了那麼幾天之後,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很大的區別。兩個人早就沒什麼夫妻生活了,要說在一塊兒,那也只是過過日子而已,搭個夥,要說多深的感情,路功是完全沒有投注的。

只要路德良沒事,說實話,趙春秀怎麼樣,對他來說並不重要。

然而這不是他去想就能做的,理想和現實通常都是兩碼事,他不願意用房子換趙春秀,趙春秀的爹媽卻覺得非常划算。

夫妻倆商量了以後……也許是趙父想清楚之後,路功就開始被輪流勸說。

趙母說,都是一家的親戚,鬧的大了,對誰都不好,更何況趙春秀這一回確實是把事情鬧的很大,趙財這麼個要求,也算是合理的。

路功在心中直翻白眼,多少表面上就流露出一些來。

這被趙父看了個清清楚楚,兩個男人心意相通,如果今天被關進派出所的人是趙母,趙父估計也不願意用那麼大的房子去換一個沒用的老婆,可老婆沒了還能再娶,女兒卻是自己家的人,好歹也是自己的種,可由不得外人這樣輕忽。

他只對路功說一句話——

「秀兒出不來,你以後也沒臉做人,她判了幾年的刑,我讓她坐,出來之後,我帶她一起砍了你。」

他說出這種話來,一點都不像是危言聳聽。路功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家岳父會幹出這種事情,平常過年殺豬的時候路功曾經也圍觀過,趙父殺豬殺的最好,秘訣在於,殺豬的時候他是沒有理智的,全身心享受在那種虐殺的氛圍裡。

這種人幾乎算得上心理變態了!他要是正常的話,也不可能在身為族長的父親去世過後把好好一個主家經營成這樣,路功自己好歹還賺回來一個宅基地呢!

路功是個好面子的人,趙父的威脅確實上了他的心,然而最讓他意動的,還是趙父說的那句「沒臉做人」。

確實,解決事情的方案都已經商量出來了,付出的代價也本就在他的承受範圍之內,他要是拿不出還好,既然拿得出來,還讓老婆自己去蹲牢房,那路功這一張臉皮在鎮上可就算是爛乾淨了。

然後在他猶豫的期間,趙母沒有知會任何人,獨自跑去探視了女兒,然後把這事情和她說了個前後。

趙春秀如獲大赦,喜不自勝,不久後在路功又一次探視她的時候,喜極而泣。

這下,全家也只有路功一個人還在猶疑,少數服從多數,他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和趙財簽下了轉讓書。但最後還是給自己留了條退路,那就是樓房裡的傢俱路功有權利搬走,然後路家樓房的門市,趙財必須優先租給路功。

趙財並不介意,他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坐著收房租才是最適合他的職業,於是三下五除二順利的達成了共識。

趙財這才高抬貴手,同意出院,也不再要求那些貴到離譜的營養品了。

因為他們私了的緣故,趙春秀自然也不被起訴,沒兩天就被灰頭土臉的放了出來,和路德良抱著好好痛哭了一場。

一行人終於解決完矛盾回到周口鎮,全都有自己煩心的事情,也就沒有在意到周口鎮的人流銳減的一小半——全部因為村裡的老房子而搬到縣城去了。

路功拉著三輪車把樓房的傢俱仔細的一件件搬出來運送到宅基地,宅基地的房子已經建好,就是沒有裝修,還是毛坯房,不過走了電路,按上電燈,到還是可以住人的。

趙財一點也不含糊,直接從下個月開始收了路功門市的租金,一個月談妥了三百塊。路功怕他趁著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偷東西,還特地找人來把門市通往屋子的小門給換了一把只能在外頭打開的鎖,這才不甘不願的帶著老婆孩子住到套房裡去。

比起樓房,套房雖然一眼看去面積要大,但實際上,小了卻有兩倍不止。沒有頂樓光照無限好的陽台,只有兩個房間外頭有陽台,還因為樓層太矮,常常會被別的樓房把陽光給遮擋住。房子沒有裝修,看上去別提有多糙了,不說趙春秀看了難受,就是路功也很忍不下來,路德良一聽說自己以後就要在這裡生活了,頓時面無人色,哭得像個傻子。

夫妻二人不得不暫時關閉了店門來倒騰房子,他們手頭上已經沒有什麼餘錢了,但總不能就真的住著毛坯房吧?於是找人來粉刷了一下,裝了幾個不會漏電的插座開關,然後在地上鋪了塑膠紙,放上樓房搬來的傢俱,也好歹能住人了。

趙春秀好了傷疤忘了疼,時常就會在家裡絮絮叨叨的罵趙財不得好死,好像她多重複了幾遍事情就會真的發生似地,路功有時候聽得心煩,又因為失了房子每天憤世嫉俗的,打人更加沒有了章法。

夫妻倆天天都在發愁日子該怎麼過,因為再過不久,路德良就到了要上幼兒園的時候了。現在的幼兒園都會教孩子們一些基本的數字和漢字,這種知識上了一年級老師就一般跳過了,幼兒園是孩子必不可少的人生第一校。

就是在當初那樣困難的時候,路功也是送路文良和趙婷婷去了幼兒園的,路德良這麼聰明,肯定不能在他們手裡給耽誤了。

到了這時,他們才總算明白,當初口口聲聲沒錢給路文良上學,這種沒錢的滋味,到底是多麼的惱人。

因為他們回到鎮上這段時間都神出鬼沒的,鎮上人想要和他們碎嘴也找不到對象,周口村房子開發的事情,回到鎮子上半個來月,他們竟然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

這一天路德良被家裡的清粥小菜灌的大哭大鬧,吵著要吃肉,趙春秀實在捨不得去割一整斤豬肉,才想起菜市場那裡有一家滷味店,可以單獨一塊錢的豬頭肉。

她帶了點零錢牽著路德良背著路功想去開個葷,誰知道到了菜場,轉悠了好多圈都沒有找到自己熟悉的滷味店。

沒辦法,她就佯裝去買白菜,問那個四五十歲的中年菜販子:「哎,我記得這附近之前有家滷味店的啊!」

「喲,是德良他媽啊,」賣白菜的人認識她,露出個笑臉來,顯然也知道她們家最近糟心事纏身,眼神頗為幸災樂禍:「你還不知道啊?他們搬到縣裡去了啊!」

「搬到縣裡?」趙春秀記起那家店裡幫忙切菜的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女人,一天到晚油膩膩髒兮兮的,反倒比自己先發達了,心裡就有點酸,「喲,他們中彩票了啊?」

「哪兒的事兒啊!你真的不知道啊?」

趙春秀聽她賣關子,皺著眉頭,丟過去兩毛錢,挑了兩把碧油油的青菜,「說吧,這下可以說了吧?」

買菜的人捂著嘴豪邁的笑了起來,話裡話外的擠兌她:「我倒是忘了你前段時間忙了。鎮上搬走的又不止他們一家,還有你們隔壁賣燒烤的,不也關門了麼?還有小學旁邊一個開文具店的,也走了。都是拆遷!你知道吧?以前村子裡那些老房子都給拆了,開發商那邊給他們在縣裡買了新房子,過去住,就可以落城市戶口!」

她說著,滿臉羨慕的哼了一聲,盯著一邊兒,不甘不願的說:「早知道我也在那兒買個房子,以前都把那裡不當回事兒,誰知道居然還有這一天啊!」

她說完,來了新客人,匆忙著招呼去了。

趙春秀呆若木雞,僵立當場。

手裡牽著的路德良大聲哭鬧起來:「媽!我要吃肉!我要吃豬頭肉!!!!」

趙春秀猛然一咬牙,彎腰把孩子抱了起來,緊貼在懷裡拔腿朝著家裡跑。

老房子……老房子……老房子……

他媽的!當時怎麼就給那個王八羔子佔去便宜呢!

路功見老婆行色匆匆的回來,也很疑惑。

等到聽趙春秀說完了,立馬就皺起眉頭。

「你和我說這個幹什麼?都分家了,該他的就是他的,你也別成天小眉小眼的指望著那些東西。」

趙春秀氣的跺腳:「你是不是搞錯了!那是縣裡的房子!縣城的戶口啊!!!」

路功撇開臉去不說話。

趙春秀氣的要命:「縣城裡好學校可不比咱們這兒多德良那麼聰明,吃虧就吃虧在戶口是農村的,他要是到縣城去上學,可不得比現在在鎮上要好多了?你怎麼就不替孩子想想啊!」

路功黑著臉:「我倒是想替他想,你當時和文良鬧成那樣,現在讓我去低三下四的道歉嗎!?」

趙春秀想起自己從前的所作所為,縮了縮,抿著嘴,心中貓抓似的蜷成了一團。

路功點了根煙浮躁的蹲在地上,扒拉扒拉頭髮。最近做什麼事情都不順,每天睜開眼睛就是一腦袋的煩心事,趙春秀偏要拿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來煩他。這讓他又回憶起了從前對路文良做的那些事,這麼些年來,原本每天在身邊的兒子與自己形同陌路,!路功心裡不管多少,總還是憋著口氣的。

趙春秀看他不發話,心裡急得不行,狠狠地一跺腳:「那又咋的!大不了我去給他賠禮道歉!德良比我的命還重要!他是我兒子,我為他還有啥不能幹的!?


46第四十六章

路功一開始猶猶豫豫的,可他意志不堅定慣了,也很難從頭到尾堅持己見。趙春秀陸續提了幾次,他一開始還很堅決在拒絕,然而很快的,就像之前面對路文良的態度那樣,在趙春秀拿出路德良來做幌子之後,路功也逐漸的不忍心起來。

不管怎麼說,路德良也是他親生兒子,父母疼么兒,老來子更加備受呵護,路德良長到這麼大,路功都沒揍過他幾次,這其中固然有趙春秀的拚死保護,但路功自己的心意,還是不可輕忽的。

為人父母,對自己格外喜歡的孩子,誰不指望著更好一些呢?

他雖說偏心了一點,但捫心自問還是對得起路文良的,分家的時候也沒小氣過給他的房子,以前在家的時候,三頓飯也從沒剋扣過。

到底是一家的兄弟,他肯定也盼著德良好呢。

更何況,他現在和趙春秀住在這破破爛爛的宅基地裡,連窗簾都沒有一個,二十四小時有陽光的不超過四分之一,周口鎮本來就潮濕,還沒入春,這屋子角落裡就上滿了黴斑,傢俱都漚爛了。

路文良要是願意j接納他們,那他們就可以跟著一塊兒搬到縣裡去,離開了周口鎮,再找個什麼工廠打個工,可不比在鎮子上開個小店要賺錢?更何況現在也要繳房租了,還不是自己家不要成本的房子。

他和趙春秀一塊兒回了一趟周口村查看,路家的老房子仍舊孤零零的立在村頭。荒村已經無一絲人煙,邊緣處用青綠色的鐵皮板隔開了村子和盤山公路的連接。

趙春秀抱著路德良,忽然想起個問題來:「他爸,文良現在是在市裡吧?」

路功一愣:「嗯?聽說是啊。」

趙春秀傻了:「那他在啥地方,咱們不知道啊!」

……

……

路文良絲毫不知道在遙遠的周口鎮正有兩個人沒日沒夜的瘋狂打聽他的蹤跡,就目前來說,他的日子還是過得很不錯的。

從唐開瀚把那百分之五的股份轉贈給他之後,路文良就正式成為了還未開始建設的桃源山莊股東之一,唐家權勢不敢多說,錢大概是不缺的,這使得路文良在經過瞭解後之後,愕然發現他居然是整個酒店唯一一個小額股東,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五的股份,全都被唐開瀚一個人捏在手裡。

無疑的,成為股東之後,路文良對山莊的事情就更加積極了,這已經是在為他自己賺錢,跟著唐開瀚混,他手下的一家酒店全年的盈利金額估計是路文良難以想像的。就算是在那其中只分出這樣一小部分的紅利,也絕對比路文良一直以來打算好的開小店舖要賺的豐厚的多。

唐開瀚也給他在酒店裡安排了一個職位。桃源山莊在明面上屬於海川市大酒店的下屬企業,也全權由唐開瀚為首的一群高管來管理山莊的日常事務,路文良已經年滿十八歲,可以作為獨立人來就職,作為股東,唐開瀚為他安排了一間十分氣派的辦公室,然後把他自己的職位改成了海川大酒店的總經理,項目經理的寶座則絲毫不小器的讓賢給路文良。

於是在學業之餘,路文良也跟著唐開瀚開始學習如何管理一家企業,他從前雖然在盤龍會說一不二,但隔行如隔山,做生意畢竟不是他的老本行,想要上手還是需要努力吸收陌生知識的。

他癱在辦公桌上筋疲力盡的翻著桌面上那一大堆圖紙,有彩頁的也有3D的,各種豪邁的溫婉的華麗的簡潔的風格建築,室內裝修更是厚到可以砸死人的一大冊,路文良和唐開瀚商議了良久,也沒能決定下來到底應該選擇怎樣的風格建築。唐開瀚更加傾向於利用周口村原有的溪流景觀做成原生態的度假村,路文良卻更加中意唐氏發過來的一張哥特式典型建築效果圖,高聳入雲的尖頂和華麗繁複的大門,再摻雜入一些後世流行的簡潔風格,對海川,甚至對整個束海,都將會是一次全新華麗的洗禮。

與中國傳統的沉穩優雅低調的美麗建築不同,這種宮殿式風格完全囂張的將華美肆無忌憚的展露給世人,富麗的花紋和雕刻有著與古風完全不同的味道,氣派又威嚴。

對一個酒店,或者說是讓人暫住的度假村來說,能夠令人新奇到眼前一亮,也是一個非常具有競爭力的優勢。

唐開瀚敲著桌子:「你看一眼效果圖就知道,這種建築哪裡是一朝一夕能造好的?我們不能用石膏來賣個樣子啊!從選材到雕刻到建築,還得保持同步的內部裝修,你知道要增加多少工序嗎?」

路文良盯著他:「那我們就走極簡。」

「什麼極簡,」唐開瀚很頭疼,「沒聽說過這種風格。」

路文良趴在桌子上拚命的翻啊翻啊翻啊,從底層抽出來一冊子半厚的圖冊,翻開來,指著上面的圖案。

唐開瀚看了一眼,上面是一系列有關於客房裝修的策劃,這個設計師的個人風格很強烈,從天頂到地板牆壁最多使用的不超過四個色系,並且更加偏向於淺色的色調鋪長,柔暗的後牆前一尊純白色的布藝沙發,黑色的抱枕沒有絲毫花紋,從另一側牆壁延伸出形狀各異的儲物板,電視佔據了半面牆,鏤空了天花裝入日常狀態完全無法尋找到的光源,牆壁上簡單的油畫和桌面上同樣淺色的插花,類似日本的傳統簡約風,卻又不盡相同。

「這個不難看,」唐開瀚皺著眉頭,眼神有些遲疑,這一冊設計圖他一開始也很中意,但由於和他理念中的中式風格外景不協調,被他無意中忽略了,現在被路文良拿出來之後又對照著另一邊的哥特建築風來看,倒是不那麼突兀。

路文良笑了,很愉悅的用勾色筆在室內圖的外牆部分勾勒了一圈:「那,在這些地方,加入一些稍微低調一點的雕花元素,然後,把燈光沿著牆壁改成漸變式的由下朝上照射,最後把這個沒質感的牆面換成木藝的,是不是就好很多了?」

見唐開瀚若有所思,他接著道:「外景我也不是說一定要原汁原味,你在香港長大,大概不明白我為什麼那麼堅持要不同於中式的風格。中式的建築太多了!現在隨便哪一個度假山莊你去看看,都是仿照古風宮殿,咱們做不出閃光點,要怎麼和人家競爭?現在你看看那些賺了錢的煤老闆蓋的都是什麼房子啊,有一個是按照四合院兒來的麼?少見的才稀罕呢,你放個城堡在這裡,然後申請小範圍的紅豆杉園林開放參觀,做一個氣派點的門面和莊園,再養一群馬,讓人能在這裡感受到不一樣的滋味,我要是土大款,我也來。」

藝術是不分國界的,只要做出了風格,做出了檔次,最好再加入一個會所式會員制度,讓人高不可攀的門檻就能吸引一大群拿面子吃飯的有錢人。

這世界上不要面子的人又有幾個呢?就算是不太富裕的假小資,偶然得了機緣能夠進入什麼特殊場合,在心頭小鹿亂撞之後,肯定還是要拍幾張照片發微薄的呢。

唐開瀚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我不是在香港長大的。」

路文良滿心熊熊的鬥志忽然迎來一個牛頭不對馬嘴的答案,先是一愣,立馬就挫敗不已:「誰和你說這個了!」

他也不是真生氣,和唐開瀚在一塊呆久了,他也無奈的發現,唐開瀚還真沒有他以前想像那樣精英,該犯糊塗的時候他也犯,該吃虧的地方也沒少吃,經常批文件到半夜兩三點的原因是很難對一個決策下定論,雖然比起同齡的小年輕要成熟了許多,但好歹也不是那種早熟過頭老辣無比的老精英。

然而唐開瀚的優點就在於從不剛愎自用,他能聽進去別人的意見也能放下面子來虛心認錯,也因此招收到一大批死心塌地的骨幹精英,路文良見過他那幾個每天忙的馬不停蹄的助理,從大到小清一水的死腦筋,堅決擁護唐開瀚的一切決定。

唐開瀚為自己天馬行空思想咳嗽了一聲,然後肅容道:「我只是聽你剛剛說我在香港長大,其實不是的,里安才是在香港長大的。」

這時候兩人的相處模式又有點不像是工作夥伴了,路文良瞥他一眼,一屁股坐在他辦公桌裡的另一張椅子上,腿一蹬滑到他身邊。

唐開瀚扶住他的椅背,把人轉過來。

「其實你剛剛說的挺不錯的,還有更好的構思嗎?說來聽聽?」

路文良抿了抿嘴,把自己看上眼的設計全部給翻找出來,一一詳述。

從花圃、人造園林、果園、噴泉、雕像和迎賓的大門,以及酒店的侍應生必須穿著統一的特殊服裝。女服務員可以批量發放普通的布藝長裙,男服務員則身著統一的燕尾西裝,可以追求質感,以便提升酒店整體檔次。

可以說,路文良的一切構想,都在圍繞著裝逼進行。

然而現如今還真的是裝逼才吃得開啊,唐開瀚慢慢的聽進去了,也覺察出路文良所說的那些會員制、隱私制的誘惑力,當一個度假山莊真正的做到了與普通服務業脫離軌跡,獨自懸掛在最為昂貴高傲頂端時,也許趨之若鶩人會比那些平價山莊更加可觀,畢竟不論是誰,都希望自己能是個與眾不同的人,能有那麼一個讓他們彰顯自己與眾不同的平臺,昂貴就會從一個缺點,躍升為另一個不可忽視的優點。

他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把路文良手上的冊子接過來放在抽屜裡:「你說的很有道理,策劃我今晚再仔細看一下,有什麼不清楚的再去問你好了。」

路文良嘆了口氣,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茫然的說:「我今天單詞好像還沒背呢。」

唐開瀚輕笑:「書帶了麼?我也可以幫忙的。不過現在時候不早,我們應該去吃飯了。」

他說著站了起來,把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你想吃什麼?來不及回家吃了,今晚我請客吧。」

「吃清真拉麵去,」路文良比他走得還快,「我要吃蔥爆羊肉蓋澆面。」

唐開瀚伸手打算去抽屜裡翻西餐廳高級會員卡的動作頓時一滯。

燭光晚餐什麼的,果然才是那些不靠譜的小說裡才有的東西麼?

……

……

健康路在姚慶的大力支持下迅速的被拆遷完畢,過一段時間去看進度,已經是開始挖地基了,氣溫逐漸回暖的時候,桃源山莊的策劃終於決議下來,由唐開瀚拍板,使用路文良那一冊改良過無數次的策劃案。

然後路文良順理成章的漲工資了,雖然職位不變,卻已經在每個月領取一千一的高薪,還交五險一金,待遇不知道多好。

香港即將回歸的大事件他自然不可能遺忘。這些天,已經時常能看見興奮愛國青年們奔相走告倒數著那一天的到來,也為此,一中的最近的氛圍變得十分輕鬆。

這期間的某些大事件大概跟路文良沒什麼幹係了,現在他首要擔心的,正該是自己的學業。

升入高二之後,路文良才明白一直以來抱怨的高一課業到底有多麼的人性化,從各個省區調來的歷屆高考卷以及複習卷的講解甚至蓋過了主要課程的教授,早早的為了升學而努力也是應試教育的一大特點,這些知識有可能畢業後不到兩年的時間就會被人盡數遺忘,然而在這時,卻是所有學生比之吃飯喝水般重要的事情。

在這樣的環境下路文良自然不可能再那樣清閒的到處亂跑,唐開瀚也沒有和他商量過有關老宅的處置計劃,但畢竟是三百多年的老建築了,路文良自從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就淡下了要拆掉房子要拆遷款的心思,於是跟唐開瀚提前說明瞭一下,讓他幫忙留意一下有什麼人願意出高價買來居住,這房子路文良是不打算留在自己的手裡的,但隨便這樣拆了未免暴殄天物,還不如賣給一個不差錢的,還能好好維護保養。

唐開瀚也沒說什麼,似乎也不太在意路文良那個古風院子拆不拆對他的影響。

畢竟他不可能一門心思的全部投身在生意上,他來到海川定居發展的初衷就一直在於取海川兩大黑幫代之,然後全無後顧之憂的在這一個經濟發展迅速的城市洗白掉唐家那些上不得檯面的錢財。

派到盤龍會的內應已經順利的取得了鄭潘雲的信任,甚至趁著上一回劉長風闖禍牽連劉伯堂被架空的機會,成為了那被鄭潘雲空降到統計部的那幾個副部長之一,這段時間,已經充分的奠定了自己地位,開始拉攏人心和監測情報。

唐開瀚並沒有讓他輕舉妄動,盤龍會這種用時間就能拖死的單位,還犯不著讓他冒著折損人才的危險去做些什麼,海川這一仗最關鍵的對手,還是另一邊兒的西建幫。

陳榮西早年畢業於南京大學,學歷在當時那個年代來說十分的不錯,後來遇到動盪也很有眼色的提前一步來到了海川,在這個沒人知道他底細的地方迅速的發展出了一支屬於自己的力量。雖然在資料上那麼一看,似乎只不過是寥寥幾句,然而放在現實中,一個讀書人,來到了他鄉,赤手空拳的為自己打拚下這一層基業,又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他三十多歲的時候離過一次婚,然後跟一個婚內出軌的第三者結婚後生下女兒陳秋實,四十多歲的時候再一次離婚了,又娶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女高中生,那女孩兒和陳榮西結婚後不到兩年就杳無音訊了,陳榮西後來也沒再娶,對外放出消息說那個結婚不久的新婚妻子去義大利留學了,然而唐開瀚卻查出來,這位小新娘的失蹤和陳榮西的那位獨生女似乎微妙的有些關聯。

娶了三個老婆才生下一個孩子,子嗣不旺大概就是陳榮西他自己的問題了。陳秋實作為他的獨生女,從小受盡寵愛,就連涉嫌謀殺自己的繼母也能讓陳榮西既往不咎,足可以看出這個女孩兒在家裡的地位如何。然而陳秋實卻似乎不是那麼讓人省心,作為女孩子,她表現出來的性格太霸道也太衝動了一些,在學校就常常因為小糾紛把人打的頭破血流,可偏偏繼承了她母親的花容月貌,於是常常都麻煩不斷。

西建幫的防禦做的實在太好,唐開瀚費盡了力氣也沒能光明正大的朝裡面安插重要的人,出於不想要打草驚蛇的考慮,他只能從長計議,總算在不久之前找到了一個機會,借由陳秋實的手下提拔了一個小幹部,才得以將消息打入西建幫的核心。

久而久之的,在看資料的時候,他難免就會看到一些不那麼在意的消息。

好比已經銷聲匿跡許久的劉長風,他在市場部的生活沒了人照應,完全失去了自己從前的如魚得水。因為犯了錯,他堂叔也不再費力氣保他,一個新人進部門本來就有一個被排斥的過程,偏偏劉長風已經習慣了一呼百應,手裡又不像以前那樣可以抽調公款吃喝玩樂,一時間窘窘迫迫的,離開了金錢堆砌出來的光圈,竟然沒有一個人願意和他交往。

事業不如意,家庭也更加糟心,趙家因為給他拿出了二十萬而重新陷入赤貧,趙志安每天忙碌於工作當中,方雨心也要拮据生活,趙婷婷當然也被剋扣下了零花錢,只比照著普通的高中女生來給了。

但這對她來說實在是很難接受的一個標準,一整個月的零花錢還不夠她買一個自己喜歡的小皮包,哪裡有漂亮女孩在這樣過日子的!?

出去和劉長風逛街的時候,趙婷婷就老是抱怨,但每次也能被劉長風的甜言蜜語哄騙下來,可慢慢的,習慣了富養的女孩子終歸受不了貧窮的滋味,於是她慢慢的也開始接受學校裡那些追求她的男孩子送出來的禮物了。

這些日子,劉長風就經常因為這個事情而跟她吵架,趙婷婷拿了禮物自然心情好,聽著劉長風的質問就覺得他太斤斤計較了一點,兩個人都不是很會忍讓的脾氣,一言不合亂砸東西也是有的。

唐開瀚咂舌的合上文件,拍拍頁面,心想圍繞著路文良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就跟連續劇似地跌宕起伏。

桌面上電話鈴聲忽然響起,紅燈顯示這是特意接進辦公室的內線。

唐開瀚順手接起,聽筒裡是正被他留在縣城裡負責拆遷搬遷的一個姓王的助理。

「老大,」王助理聲音很低,語氣猶豫,「剛剛有一對夫妻來了我們這裡,說他們是路經理的父母,還詢問路經理的近況,能不能透露給他們?」

「父母?」唐開瀚一愣,隨即想起了路文良的那對極品爹媽,眉頭就是一皺,「你沒和他們透露過路經理的職位吧?」

王助理連忙搖頭:「沒沒沒,我說我不記得有和這個人,但那對夫婦路經理是和我們拆遷計劃有關係的拆遷戶,讓我們幫著聯繫。」

「拆遷計劃?」唐開瀚聞言笑了起來,「你就跟他們說,我們搞開發什麼地方的房子都要拆,就是村口的那一座用不上,不拆。」

「啊……」王助理愣了下神,很快小聲答應下來。

唐開瀚掛下電話後心情愉悅的籲了口氣,總算有一種自己幫路文良出了口氣的感覺。自從和路文良關係好起來之後,唐開瀚每每看到他腿上象徵般的傷疤就會無緣無故的憤怒起來。

他回想起那麼那麼多年以前,第一次看到路文良時,路文良血跡斑斑眼神倔強的場景,暮然間就會生出萬般悔意。如果那個時候的自己並沒有這樣冷漠的離開而是伸出援手給他一些幫助,如果打從傷疤未癒的時候路文良就有一個好一些的環境不用傷筋動骨,如果自己在他負傷時仍舊要為生活疲命奔波的時候多給他一些關注,那麼到如今,路文良是不是就能少受很多的苦?

然而這一切已經是不可追溯的往事,人也不該將自己沉浸在過往的記憶中不肯自拔,唐開瀚在沉靜下來的時間裡偶然會這樣想起,卻也不是時時刻刻的將自己禁錮在愧疚中。

既然曾經沒能夠給他幫助,在這之後,唐開瀚只能督促自己儘量的對路文良好。

片刻之後,他把電腦裡剛剛打好的一個文檔按了提交,列印機刷拉拉的吐了幾張印的密密麻麻紙。

唐開瀚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又提起筆來修改了幾處,重新在文檔上修改了起來。

三百多年的老房子,他好歹能替路文良向姚慶申請下一些維修款吧?

……

……

夏天就在緊張的忙碌中迅速的降臨飛快的流逝了一半,在中小學暑假到來的那一天,香港回歸了中國的管轄。

漫天飛舞的旗幟啊!還有慷慨激昂的國歌,無一刻不在牽動著所有人的心弦,國有的、自發燃放的煙花在湛藍的天空中爆開,絢麗的斑紋過後,路文良迎來了新的時代。

健康路已經進入最為嚴峻的道路建設階段,在原有的馬路上左右開闢出了更加長也更加寬的車道來,他近日總心緒不寧的到那邊去查看,總覺得有什麼自己忽略了很久的東西即將出來影響他的生活。

六月初他收到了又市政府審批單獨發放下來的有關周口村老宅的翻修資金,不知道是誰幫他上報了他名下的這棟老宅,三百多年的老建築雖然說不上稀世難尋,可已經是束海境內比較難得的老東西了。在路文良不在的時候研究單位就派人去考察過房屋的歷史,鑑於戶主路文良和姚慶的關係,最終審核下來的翻修資金多達三萬元,不過也需要拿著維修單據去報銷才能得到罷了。

暑假期間他也不可倖免的在繼續就讀補習班,英語逐漸跟上來之後數學又成為一個大難題,各種從蘇州和湖北拿來的習題冊讓人做禿了頭,為此,他和唐里安兩個沒日沒夜的睡不著覺。

週三的下午,天氣炎熱,臨街蟬鳴。

路文良心緒不安的抱著書冊,緩慢的移行在街上,身邊的唐里安小心的撐著一把黑色的遮陽傘,手裡握著一瓶安耐曬:「你要不擦一點吧,我專門去日本帶來的咧。」

路文良揮揮手:「熱死了,誰要擦這個東西。」

唐里安托著自己的臉,很嚴肅的說:「男人也要保護自己的皮膚,要是長了一臉的青春痘,會留痘印的!」

然後他把傘塞給路文良,自己專心的開始補防曬。

路文良很不滿,他都快熱死了,黑色的遮陽傘更加吸熱,還不如直接曬太陽來的涼快:「你有沒有常識啊!還打黑傘,烏雲蓋頂你知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唐里安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哎呀呀,」他拍著自己的腦袋,「想起來了,是很晦氣的意思吧?你不要迷信,這柄黑傘是我爸去德國的時候帶回來的,質量很好,又不會斷,放在家裡都會改風水,怎麼會晦氣?」

路文良一聲輕嗤,翻了個白眼,抹一把汗快步甩開身後這個娘炮的男人:「你們最迷信了,還風水風水的,破四舊破迷信你知道不?都什麼時候了還……」

他忽然頓住了。

烏鴉嘴……

校門口站著的那三個人……怎麼就那麼眼熟呢?


47第四十七章

趙春秀和路功能找到路文良,也是頗費了一番力氣的。

一開始他們並不知道路文良在什麼地方,從路文良到了縣城之後,一家人就很少有聯繫了。就連過年時也從不通個音訊,只知道路文良在市裡的一中上學。

可在那之前他們又跑去村子裡瞭解了一下情況,發現拆遷隊居然拆掉了全村的房子唯獨留下了村口路家的老宅!夫妻倆簡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按理說路家的老房子位於村子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位置醒目面積也大,在整個村子裡都是獨一份兒的好,如果不是村子太荒涼,他們未必願意從這裡搬到周口鎮上,可為啥那些破破爛爛的老房子都給拆了,唯獨就把路家的區別對待呢?

他倆摸到了縣裡管周口村拆遷的辦公室,一個姓王的領導接見了他們,那領導官威滿滿,派頭十足,雖然是私企的管事兒,氣勢卻比鎮長還足。一開始的淨皺著眉頭不說話,後來不知道怎麼的態度又好了起來,還說完全不知道有路文良這麼個人,要去查檔案,查完了檔案口氣又變的很兇殘,還告訴他們周口村那房子絕對沒有拿拆遷款的希望,那口氣一點也不像是正經辦公,倒像是尋仇滋事似的。

趙春秀幾乎要放棄了,還是路功心細,問了一句:「是不是良子做了什麼事情得罪了他們,所以偏偏不給咱們家拆啊?」

趙春秀瞬間想明白了其中的關關節節——是了!除了這個沒有別的可能了!

她那個氣啊!路文良絕對是天生下來要給她添堵的,不說喜慶的事兒了,從和路功結婚到現在,只要是有關這個討債鬼的事情,就沒一個能讓她露笑臉的!清一色的都是麻煩麻煩麻煩,麻煩數不盡,麻煩接麻煩。

趙春秀就想不明白了,他怎麼就不能爭口氣呢?

不要求他多有能力,能和鎮上那些比他大不了的年輕人一樣過年回來一趟開著四個輪子的小汽車穿西裝,但至少不要把家裡原有的東西都給敗出去了啊!?這孩子從來就不見他有過什麼朋友,又不會說話,在家裡被毆打的時候都不敢對隔壁的人說,冷不丁一狠起來就把全家鬧了個雞犬不寧,但他就是不長進!偏要在關鍵的時候掉鏈子。

這次村子拆遷多麼好的機會,他居然把人給得罪了。這些有錢人要捏死自己這些升鬥小民可不是輕而易舉的麼?

加上天氣漸熱趙春喜復發的傷口,這一折騰已經到了學校放假的時候,夫妻倆急得不得了,因為再找不到路文良學校放假之後就更加尋不到人了,等到周口村那新項目開始蓋的時候,他們再想賣房子就已經來不及了。

於是他們匆忙的帶著路德良趕到市裡,找到路文良的學校,卻不巧打聽到學生已經放假了。

一家人幾乎都要絕望的時候,才又聽說一中的許多學生都會報名參加學校暑假裡舉辦的補習班,幾乎所有的學生都無法免俗。

雖然很懷疑路文良是否有經濟能力來這裡補課,但抱著寧可信其有的想法,他們還是頂著烈日站在校門口等了。

午後的驕陽熱情凜烈,照在皮膚上就像是用低溫的火炭在炙烤,別提有多難受了。趙春秀蹲在地上看著周圍一個個穿著光鮮的城市學生眼睛都在放著光,和他們相比,細皮嫩肉的路德良都一眼能看出來是個小門戶長大的,她在憧憬,那麼多年以後,她的德良是否也會成為這群自信孩子們中的一員,昂首挺胸的在全市最好的高中裡讀書。

路功一臉油皮老褶子也不怕太陽曬,可實在是太熱了,他跑到小賣部裡問了一下有沒有水喝,結果那老闆小氣的要死,愣是不願意給他一杯水,要他花七毛錢買一瓶礦泉水。路功看著冰箱裡澄澈的液體,心下感嘆,城裡人就是精明小氣,滿肚子壞心,不比鄉下人淳樸。

「他媽,」路功要水被拒臭著一張臉從小賣部裡出來,扯了下還在給路德良擦汗的趙春秀,打起了退堂鼓:「這裡怪熱的,等了兩三個鐘頭了良子還沒來呢,先回吧,明天再來。」

趙春秀扭身抖開他:「說的啥話,來都來了,大中午的又要走麼!」

「肚子餓死了!」路功皺著眉頭抱怨,「那邊的老闆小氣得要死,跟他要杯水唧唧哇哇的捨不得,城裡人就是不熱情!」

趙春秀站起身來,抱著路德良,就聽小孩也說:「媽,我餓。」

趙春秀洩氣道:「那好吧,我剛才來的時候看到巷子裡還有開面條館,我們去吃一碗麵條,等到他們下課的時候再來門口等好了,等不到就一個一個來問。」

路功嘆了口氣,抹把汗,昂首在四周看一看:「哪兒有面條館……」

他看到不遠處一鼎黑色的遮陽傘,傘面圓潤光滑,傘柄筆直散發著寒芒,很上檔次的模樣。

那華麗的傘蓋下,陌生又熟悉的一張臉,比自己之前見到的似乎又高了一些,面皮白淨,五官清秀,眼神鋒銳。

不是路文良,還有哪個?

「他媽,他媽!」路功去扯趙春秀,對上兒子的眼神,語氣竟然有些慌亂,「良子……」

趙春秀猛然一抬頭,循著路功指的方向,看到了表情冷漠的路文良。

她生平第一次在看見路文良的時候沒有欲殺之而後快,而是非常愉悅的笑了起來。

「良子!」趙春秀的口氣十分親暱,就好像一直以來她都和路文良關係很好似地,和善的眉開眼笑,「你總算來了,我和你爸都快被太陽曬死了!」

路文良撐著傘,眼神厭惡的瞥她一眼,又看到周圍那些似有若無的看熱鬧的視線。

「你怎麼來了?」路文良搶先開口,「這裡人多,我們換個地方談。」

趙春秀抱著路德良顛一顛,笑容訕媚的跑了過來:「成成成,正好小媽也有話要和你說呢。」

「路文良!」校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柔的女音,「要上課了,你還不快一點!」

路文良衝著開口叫自己的白露揮了揮手:「我還有事,你幫我和班主任請下假,我今天不去了!」

白露跑了過來,和才走到路文良身邊的唐里安打了個招呼,然後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兒:「怎麼了?今天朱老師要解啟東卷,你不去有好多東西會搞不懂的!」

路文良煩躁的勉強笑了笑:「那我去借筆記好了,白露你先走吧,我真有事不和你說了。」

白露很困惑的打量了趙春秀夫婦一眼,換來了趙春秀一個訕媚的笑容,嚇了一跳,趕忙點點頭跑回去了。

「良子啊……」趙春秀存心拍馬屁,笑嘻嘻的說,「才多久沒見,都找女朋友了,這姑娘長得真水靈……」

「路哥,」唐里安趴在路文良肩膀上,表情冷淡,「要我幫忙嗎?」

「你跟著一起吧,」路文良小聲和他對了一句,然後上下掃視一眼趙春秀,轉過身去,「跟我來吧。」

趙春秀看著他的傲氣十足的背影氣的心頭一口老血,掛在臉上的笑容猙獰的能嚇哭小孩,片刻之後,她才勉強收拾住自己的情緒,讓自己沒有當場破口大罵出來,抱著路德良快步跑了上去。

路功在地上撿了根抽了一半的煙頭,默不作聲的點燃,也緩緩的邁動了步子。

……

……

一中後牆快到學區房的那裡有一處很僻靜的花園,在學校開課的時候幾乎沒有人煙涉足,下課了之後則會變得無比熱鬧。花園中間立著一個八角亭,小巧玲瓏,三面環湖。

路文良和唐里安面對面坐著,一左一右是路功和趙春秀,路德良坐在趙春秀大腿上,咂巴著一塊德芙巧克力。

「你們來找我幹啥?」沒有外人的時候路文良也不屑佯裝,態度十分不好,可以說是很惡劣的開口,「都已經分家了,說好互不相干的,今天找到我學校來,你們倆說話就跟放屁似地麼?」

趙春秀表情一滯,看了路功一眼,到底不敢發脾氣,小聲的笑著,「你瞧你這話說的……你爸也是關心你……」

「關心我?」路文良冷笑一聲,「說的比唱的好聽,早幾年我餓的沒飯吃的時候怎麼就不知道關心我了?現在來關心我,你們倆還真是有良心。」

趙春秀嘴角一抽,咳嗽了一聲,撇開頭去,給了路功一個眼神。

路功沉聲道:「沒大沒小的!跟你小媽怎麼說話呢!」

「我跟你也這樣說!」路文良話鋒一轉炮口對準了路功,冷笑一聲,「你好大的臉,以為這裡還是鎮上那?我沒拿著磚頭和你們拚命你們就該謝天謝地了,唧唧歪歪說的東西你自己好不好意思聽!?」

路功一拍石桌站了起來,牛眼一瞪:「你他媽說的啥!?」

「我他媽不是復讀機!你耳聾啦!?」路文良不甘示弱的大聲吼了回去,他好久之前就想這樣和路功吵一架了,在鎮上人多口雜吵架都不方便,好不容易有了個機會,他興致勃勃的。雖然氣勢咄咄逼人,心裡卻也不是很生氣。

路功被他強硬的態度壓過了一頭,氣的腦袋冒煙,愣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張著嘴你你你你……

路文良冷笑:「我勸你們早點該回哪去回哪去,我不需要你們來看,以後也應該不會回去看你們,至於這個……」

他低著頭瞄了眼神色瑟縮的路德良,一聲輕笑:「他也夠可憐的,被你們倆一塊帶大,爹媽都那麼不靠譜不要臉,他能長出息了才怪!我勸你們還是小心做人別每天折騰出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情,要不然等著看吧,他上了學之後,你們倒是去調查調查,全校有沒有人能看得起他!」

路德良小小年紀的,一擰眉毛,滿臉肥肉顫顫巍巍的哆嗦了一下:「你麻痺!」

屁小點大髒話說的無比順溜。路文良皺了皺眉頭,沒打算和他計較,但也對這小孩的教養更加呵呵了一點。

趙春秀自己被罵還不覺得什麼,但路德良是她的寶貝心肝,別人碰都碰不得,路文良一張嘴戳在了她的逆鱗上。

她哆嗦著嘴唇咬牙切齒。

路功使勁兒的砸著桌面:「閉嘴!你他媽給老子閉嘴!!!」

路文良收了口,眼神無辜表情愜意,哼笑一聲坐回了石凳上。

趙春秀狠狠的把喉頭的那口血給嚥了回去,心砰砰砰跳著,怒不可遏卻又不得不遏。

「呵……」良久之後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皮笑肉不笑的扯起自己的臉皮,「你別誤會,小媽今天來找你,沒打算找你麻煩,是來和你道歉的。」

路文良不看她。道歉?說得輕巧,道歉有用,這世界上還要員警幹什麼?

趙春秀捏緊了拳頭,咬緊了牙根一字一頓的說,「小媽……小媽以前那樣對你……是小媽不對。小媽不該和你爸說你的壞話告你的狀,也不應該不讓你讀書……」

話有個開頭,後面的就好說了,趙春秀緩下神,「小媽也知道錯了,今天特意來找你和你道歉,就是希望你能夠原諒小媽,咱們從今往後還是一家人。」

路文良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我記得我們已經分家了。」

「那不是一時糊塗麼!」趙春秀連忙道,「你爸那時候也做的不對!但咱不還是一家人麼?話說開了,還有什麼解不開的誤會啊!?」

路文良垂下雙眼,默不作聲。

趙春秀心裡著急,狠狠的拽了一把路功。

路功叼著煙屁股,抿緊雙唇表情很不高興。

路文良盯著他,「爸,你還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路功嚥了口唾沫。

趙春秀急死了,在後面一個勁兒的掐路功的腰,「他爸!你快說啊!!!」小不忍則亂大謀,為了以後的好日子,現在低一下頭有算得了什麼!?

路功被她掐了半天,大概疼的受不住了,終於開口說道:「爸……爸也要和你……道歉……」

「道歉?」路文良哼了一聲,眼神有點茫然,「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還需要和我道歉?」

路功支支吾吾的說:「爸當初……不該那樣對你。」

「不該那樣對我!!?」路文良心中那一根埋藏了許久的掩埋著憤怒的引線終於被點燃,倏地抬起頭來死死地盯住路功,「你怎麼樣對我的,你心裡居然也知道自己做錯了嗎?我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的。」

路功被他質問的啞口無言,他想要吸一口煙,嘴裡卻只剩下長長的過濾嘴,呸了一聲,他把香煙嘴噴到地上,情緒似乎很緊張,迅速的在自己身上摸索著想要找一根煙出來。

確認了好幾回終於找不到香煙後,路功終於放棄,他嘆息一聲,被生活壓迫被妻子強迫被兒子逼迫,一瞬間老了十歲的模樣。

扒拉著頭髮,路功眼睛慢慢的發紅,「爸那時候……爸那時候鬼迷了心竅……你小媽說你不是我親生的……你脾氣也不像我,我……你知道你媽她不要臉偷漢子,把你姐也帶走了,我那時候看到你就想起你媽……」後面的話他努力了片刻,還是沒能說下去,只能哽咽的說了一聲,「爸對不起你!」

在路功說出對不起三個字的瞬間,路文良渾身如同被閃電劈中般焦麻了片刻。

他心中有一處漚爛了的陰暗角落裡豁然開朗,許久不見的陽光照射進內心的深處,讓他久違鬆快的心神剎那間如同破繭而生般迅速的開始膨大。

他終於拋棄掉心中掩埋了多年的一個最為沉重的包袱。

路文良釋然的笑了起來。

趙春秀看他發笑,欣喜若狂,小心翼翼的探過頭來:「良子……你爸道歉了,小媽也道歉了……那……你還怪我倆不?」

「你們道歉了啊……」路文良輕輕的開口,滿眼笑意,玩味的看著滿臉算計的趙春秀,耐人尋味的輕笑了一聲,「是啊,你們居然道歉了。還真是讓人想不到……可惜了……可惜……」

趙春秀聽他峰迴路轉的一句可惜,頓時發愣:「可惜啥?」

「可惜……」路文良湊近了,笑眯眯的輕聲開口,「可惜你們白費功夫了,我——不——接——受——!」

他一字一頓的說完,頓時神清氣爽,傲慢的站起身來,居高臨下鄙夷的看著趙春秀:「想讓我原諒你們其實很簡單,小媽你,或者我爸,你們倆隨便一個人,當著我的面把開水澆在自己的腿上,然後不去醫院,快要好的時候自己把皮撕下來,然後在地上打滾滾一身的泥巴。最後當著全鎮子的人公開承認你們倆做過的那些噁心事,等到兩三年後,我看著你們被後遺症折磨,什麼時候看高興了,我們什麼時候就兩清。」

看著呆若木雞的兩夫妻,路文良一聲冷哼,遞了個眼神給唐里安:「走了,下午還有課,別浪費時間了。」

來道歉的?他們這是想騙人還是想自欺欺人?真的要道歉的話找個什麼機會不可以,偏偏等到周口村拆遷了,他們才想起來道歉了。他們當別人都是二百五啊?

唐里安被路文良迅速變化的情緒給嚇了一跳,被他一喊居然從石凳上蹦了起來,戰戰兢兢的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才如夢初醒,跑上前來嘴裡哎哎哎的答應著路文良。

他倆眼看要離開時,啞口無言好久的路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憤怒的開口:「站住!!!」

趙春秀也迅速的跑了上來攔住亭子唯一一個入口,表情慌慌張張的。

路文良知道他們終於演不下去要進入正題了,雖然一早已經有準備,但在得知他們的道歉確實是另有目的之後,還是心中憋火。

「我們今天特意來找你,還有事情。不管什麼恩怨,我們畢竟是你長輩,對長輩這個態度,你們老師就是這樣教你的嗎!!?」

路文良一看他這種自視甚高的模樣心裡就難受,本來可以瀟灑離開的,他偏不,愣是停下來還要順應心意再吵幾句:「我老師教我堂堂正正做人!沒教我和你們這種人再多交往。你記住了,我長輩從上往下數可能還真的有幾個,大部分的已經在祖墳裡呆著了,你絕對不會是其中的一個!」

路功猙獰的上前去抬手似乎想要給路文良一拳,拳頭還沒揮出來,就被一直當佈景板的唐里安一把抓住,甩開一邊,趔趄了一下倒幸好沒有摔倒。

「路文良!!!!!」趙春秀尖叫著上前去扶住他,嗓門兒忒尖,瞪大了眼睛歇斯底里的大吼,「你不要太過分了!!!」

「喂!阿婆你好不講道理,」唐里安出聲和她對嗆,「明明是我推的人,你幹嘛找路文良的麻煩?」

趙春秀看看他,哆嗦了一陣,忽然想起些什麼:「你是上回和他一起回鎮上的那個……」

唐里安哼了一聲,並不說話,他一直信奉女士優先,也很少會對女性這樣不紳士,但對趙春秀這樣的女人,相信大部分的人都會有所保留的。

路功垂著頭順了順氣,一把攬住還想多說什麼的趙春秀,抬頭看著路文良沉沉的開口:「我們這次來找你,是想問一下村子裡老房子的事情。」

「我早就猜到了,」路文良冷笑一聲,諷刺的看著他,「難為你處心積慮的鋪墊了那麼久,還違心的和我道歉,沒有目的,你們怎麼可能那麼道德?」

路功嘴角一抽,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招手叫著一邊的路德良:「你過來,讓你哥回來坐下。」

路德良雙手貼著褲縫,抿緊嘴唇眼神怯怯的站在那裡,趙春秀髮脾氣的時候忽略了他,路功又從來不是那麼體貼的人,這小孩胖乎乎的膽子卻無比小,站在那兒被晾了許久,猛然被一叫,居然嚇的腿都在打顫。

「說啊!」見他沒動靜,路功虎著臉抬手就要打。

趙春秀撒開老公去護住孩子,小聲的勸:「快說啊,媽來之前跟你說了什麼?你快說啊!」

「……哥……哥……」路德良帶著哭腔哆哆嗦嗦的開口,牙齒咯咯打著寒戰,眼帶恐懼,沒忍住「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一猛子紮進了趙春秀懷裡,哭的渾身發顫。

趙春秀尷尬不已的把他抱起來,恨鐵不成鋼的輕輕拍了下小屁股。餘光恨恨的瞥了眼仍舊不動聲色的路文良,違心的笑著:「你弟膽子小……他是喜歡你呢,一家兄弟的……」

路文良記起這孩子剛剛罵髒話時的模樣,眼睛眨都不眨。

趙春秀終於閉嘴了,畏畏縮縮的站到了一邊,嘴裡唸唸有詞的,大概是在埋怨路文良為什麼心腸這麼硬之類的話。

路功扶著桌子爬了起來,不繞圈子了,直接說:「村子裡的人已經拿了拆遷款搬出來了,你知道這件事情吧?」

「我幹嘛要知道?」路文良一挑眉,「又沒人告訴我,我幹嘛又要知道了?」

「我不管你知不知道,」路功只能強迫自己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不要生氣,話裡已經在滋長不淺的怒火,「反正現在全村子的人都發達了,搬到縣城去了,只有我們家老房子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買。我不信這是那些大公司要省錢,你就直說吧,你做了什麼事情,讓人家這樣來整我們家。」

路文良愣了一下,路功說的這事兒同樣出乎他意料,這並不是他授意的,他也確實好不知情。

但想想也能明白過來,不是他自己做的,那肯定是唐開瀚出手幫忙了。

路文良心中有些發暖,習慣了一個人承擔這些事情的時候,來自外界的意料外的幫助,實在是難能可貴的。

「我不知道,」路文良沒好氣的哼了一聲,「拆遷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村子裡的事?更何況那房子已經在我的名下了,要怎麼處置是我的事情,別人要整也是整我一個,和你們有什麼關係?你們犯得著來找我問麼?」

「你!」路功目眥欲裂,抬手顫巍巍的指著他,然而心中卻還是因此想起了自己在路文良分家時說出的「兩不相干」的宣言,一時間竟然半句話也講不出。

路文良冷冷的笑了。

趙春秀看看路文良,又扭頭去看著路功,表情就像是即將受到主的審判似地惶然,滿臉都是驚慌。

「他爸!他爸!」趙春秀拉了路功一把,又扭頭扯出笑容去看路文良:「你這孩子說話可難聽,一家人咋還說兩家話呢?父子倆哪兒有隔夜仇,你上回過年回鎮上你爸不還留你吃飯麼?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

「你現在倒是不想分了,以前怎麼就沒這個覺悟?」路文良說的興趣索然,移開眼不欲開口,轉身又一次想走。

趙春秀手足無措的拉著兒子的手,激動的臉皮都在顫悠,她嚥了口唾沫還想要說些什麼,忽然被一陣悠揚的音樂聲打斷。

校區內寂靜的氛圍迅速的嘈雜起來,圍牆的那一頭傳來隱約的交談的聲音。

一中補習時間到了,學生們紛紛下課。

趙春秀聽到周圍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慌張的抬頭四下張望了兩眼,終於把心一橫,大叫一聲盤腿坐在了地上。

「我的命怎麼那麼苦啊!!!!」趙春秀一聲慘叫拍著自己的大腿披頭散髮的搖擺起來,一臉的痛不欲生,「天哪!!!!我的命怎麼那麼苦啊!!!!讓我死了算了!!!!!」


48第四十八章

因為她的動靜吸引來了不少剛下課的學生,都是愛湊熱鬧的人,聽到這裡的一場鬧劇就抱著來看一眼的想法,紛紛的圍攏了過來。

路文良的臉色很難看,家庭糾紛放在檯面上確實是很丟臉的一件事情。

但也好,既然她先不仁,路文良就沒有必要講義。早點解決了這個隱患也好,免得日後被他們在背後放一道冷槍,反而更加不好解決。

「趙春秀,」路文良沉聲道,「我最後說一遍,你給我起來。」

他總共也只說了一遍!趙春秀渾然不當回事,哭得更凶,甚至以頭搶地拚命嚷叫著:「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路功看了眼周圍那些滿臉興味的圍觀黨,深覺得丟臉,連忙扯著路德良躲到亭子邊的大柱子下麵,連拉都不去拉趙春秀,生怕她牽扯著自己一塊兒去丟臉。

路文良知道他要面子的德性,眼帶憐憫的看了眼孤軍奮戰的趙春秀,清了清嗓子。

趙春秀殺豬般慘叫著,一個人拍大腿拍的不亦樂乎,路文良忽然開口:「小媽,你和我爸結婚這麼多年以來,還是從來沒有變過。」

「我變什麼了!我要怎麼變!我為你們路家辛辛苦苦操勞那麼多年!洗衣服做飯帶娃,哪個說過一句二話?」趙春秀瞪大了眼睛拚命提高嗓門,想要用輿論來逼迫路文良放低姿態,「你拍拍自己的良心!從我和你爸結婚到現在,你有沒有給過我一個正眼!!!?」

「怎麼了怎麼了?」圍觀人群中忽然擠進來幾個滿臉好奇的學生,看著被眾人刻意孤立出的那個小亭子,還能聽到裡頭傳來尖銳的女聲,好奇發問。

「我還以為是什麼呢!」圍觀老江湖派翻了個白眼,興味索然,「原來是後媽和繼子不得不說的故事,我還以為有多跌宕呢,現在看了個開頭我就猜到結尾了。」

後媽……

趙春秀偏偏算漏了這一層。

做女人難,難就難在社會的輿論通常都不偏幫,而對女人也要更加苛刻些,同樣一件事情,女人想要取得成功,總是要付出比對等男人多得多的精力,然而有很多時候,只需要一個捕風捉影的抹黑,就能將女人們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化為泡影。

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人都要如此,何況趙春秀這樣本就不那麼站得住腳的人呢?

其實後媽並沒有都如同她這樣可怕,但如同她這樣的女人有些時候就是這樣奇怪,自己分明已經活十分艱難了,偏偏還要為難那些比自己更加困難無助的。似乎從對別人的苛責中就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意義似的。她這樣大哭大鬧,已然搶先把自己置於一個低點,由於見識短淺,她並不以為這一處地方和周口鎮有什麼不同。在鎮上,一旦她這樣撒潑尋死大哭大鬧時,就是鎮長都需要禮讓她三分的。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家鄉人,誰願意一早起床看見自家玻璃被人尋仇打爛呢?可市區又那裡是那個小到抬步就能踩到人後腳跟的地方,在這裡,又有誰會真正在意一個本不相關的人究竟是死是活呢?

路文良看她撒潑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今天自己立於不敗之地,他的身世在這個學校裡已經不是秘密,不過是時間太久遠被人遺忘了而已,既然如此,他並不介意讓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路功親眼看著他老婆把路家的人一點一滴的丟乾淨,路文良明白,丟人這一刑罰對路功來說,不亞於軟刀子割肉。

學生們的情緒太好琢磨了,僅因為路文良的一句話,他們的關注重點就從這裡發生什麼事情變成了後媽在找繼子的麻煩,趙春秀甚至對他人的竊竊私語毫無所覺。

「都圍在這裡幹什麼幹什麼!!!」這麼大的動靜總算驚動了校領導,幾個管理秩序的老師們匆忙趕到現場開始疏散學生,並且進入亭子調停矛盾。

路文良作為一中榜上有名的校草和尖子生,老師們一眼就沒有認錯,看到是他,態度首先就放好了一些,走過來輕聲問:「怎麼回事?這個人是你的什麼人?」

路文良眼中劃過一絲受傷,臉色蒼白的垂下頭:「老師,我們走吧。」

「不能走!!!!」趙春秀聽到他的話立馬就癲狂了,「你要給我一個說法!!!村子裡的房子!到底要怎麼辦!!!!?」

「路文良!」沒有得到回答的老師也被她的嗓音給叫的生氣了,扯住路文良詢問,「她是你什麼人!」

「他是我爸新娶的老婆,」路文良低聲回答,頗為羞恥的模樣,唐里安機靈的上前來把老師給攔住拉到一邊,低聲添油加醋的說了起來。

老師一臉不可置信的聽完全過程,嘴巴都合不攏了,「天哪!這是什麼奇葩!?」

「我也覺得她是奇葩,」唐里安如是說,「但他們現在來找路文良麻煩了,老師我們怎麼辦?」

「去叫保安!」老師頗為霸氣的一揮手,招呼人去喊保衛科的人來,然後很是嫌棄的看了眼灰頭土臉的趙春秀,晦氣的嘖了一聲又出去了。

路文良低低的笑了起來。

「小媽,你真不聰明。」他半蹲下來緩緩的湊近趙春秀,餘光觀察著附近是否有什麼人在偷聽,然後把自己的嗓音控制在一個能夠讓雙方聽見的範圍內,譏諷她道,「我要是你,絕不會用這麼下三濫的招數來找麻煩,不過算了,還能指望你怎麼樣呢?你這種段數,我對付你都覺得浪費自己的時間。一會兒被保安丟出去的時候,你記得護住腦袋啊,別摔成傻子了。還有路德良。」

他毫不遮掩的讓趙春秀看到自己眼中的不懷好意,「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下次再來,我就不是叫保安丟你們出去那麼簡單了。你明白的,我可從來沒覺得路德良是弟弟過,他是死是活,跟我可沒什麼相干。」罷了,他又嘆了口氣,站起身來,一邊道,「不過你現在肯定不會相信就是了,沒關係,我會讓你知道我不是在嚇你那麼簡單的,我一早告訴過你們了,我可不止那一點手段。」

他眼神悲憤,放大了嗓門,咬牙切齒的喝罵:「我早就說過了那房子不在我手裡!當初我考上了一中,你生下德良之後把我當成仇人,百般阻撓我讀書!還攛掇我爸把我趕出家門,我不賣掉村子裡的房子,學費從哪裡來?靠什麼吃飯?你從來都不想想這些的嗎!?現在村子拆遷了,土地值錢了,你想起來以前那塊連垃圾都不如的地了!真要是像你們說的那樣是為我著想,當初我吃不上飯的時候你們在哪裡呢?鎮上什麼房子不能住人,就欠我的一雙筷子和一個房間嗎?!」

保安迅速的從亭子外面湧了進來,機警的看清楚了局勢之後,皺眉彎腰把趙春秀架著胳膊給抬了起來。

趙春秀沉浸在路文良的威脅中還未回神,猛然間世界顛倒了個,她嚇的破口大罵:「X你媽的你們要幹啥!我X@#%^$……」滿嘴汙言穢語下流不已。

路文良指著亭子牆根處,面無表情:「那裡還有兩個人。」

幾個保安又迅速的把想要鑽到地縫裡的路功給架了起來,路德良嚇的大哭,奶奶的音色和他媽一唱一和的罵著髒話,那麼小的一個胖娃娃,竟然讓人生不起一點憐憫的心思。

路文良在保安的護送下回到了學校,沿途倒是很少有異樣的視線,頂多是好奇更多一些罷了,這種家世雖然曲折離奇,但也不是特別稀少,只要牽扯上了後媽,也沒什麼東西是不可能的了。

「里安,給你哥打電話,」路文良回到教室裡關著門一臉陰鬱的和唐里安說,「讓他找人來接我們到公司,我有事情要和他說。」

……

……

唐開瀚一聽說路家那對極品夫婦竟然找到了學校裡,差點沒急的從椅子上跳起來,他衝過來上上下下的把路文良顛來倒去的看,嘴裡問個不停。

「我沒事,」路文良扯開他的手皺眉站到桌邊,看著一桌子仍舊淩亂的文件:「策劃定好了沒?」

唐開瀚說:「還沒。」

「那正好,」路文良輕輕一笑,滿眼的興致盎然,「幫我一件事情,反正對你也沒影響。」

隔天,周口鎮迅速的傳開了一個消息。

村子裡那個來收地的開發商打算偃旗息鼓了!

之前換了房子的人可能要被回譴回鎮上,談妥的拆遷款也化為泡影,那些徵用的耕地更是全無希望了!

追根究底,原來是路家那對夫妻因為房子之前過戶給了大兒子,又和大兒子分了家,所以分不到補償款,於是沒皮沒臉的跑到開發商的總公司去鬧了!鬧的負責人幾天幾夜睡不好覺,一氣之下,打算換地方開發了!

由於紅豆杉的事情還未對公眾公佈,鎮子裡的人並不知道自己守著的到底是怎樣一塊寶地,常年無用的老屋能被挑中拆遷,那是絕無僅有的一個發大財的好機會。多少人家因為得知自己可以搬到縣城而高興的睡不著覺,多少人算著之前商談妥當的拆遷補償而紅光滿面的期盼新生活,這如同天文的安置費對一個鎮上的居民來說也許是半輩子也無法積蓄到的一筆鉅款!

然而這一切,居然就這樣輕易的被攪黃了!!!?

開發商手裡握著錢,去哪裡找地方都不是難事,但周口村錯過了這次機會,還要等待多少年才有這樣發一筆橫財的可能!!?

一時間幾乎半個鎮子的人聽到路家夫婦的名字就要急眼,另外一半的人原本就在這次的事情中撈不到好處,自然沒有那麼在意,作壁上觀看個熱鬧,在群情激奮的時候一邊幸災樂禍那群隱形富豪夢想的破滅,一邊順應大流惡狠狠的詛咒路功夫妻兩句。

所有人找遍了鎮子都沒有找出兩夫妻的蹤影,更加確定了傳言的可信,加上原本約定好要來發放補償款並且簽合同的開發商也迅速不見蹤影,打電話也是惡聲惡氣的拒絕,這件事情幾乎沒什麼餘地找到轉機。

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路功和趙春秀瞬間引起了利益相關者們的公憤!!

聲討他們的聲浪,越見越高。

因為出師不利還被保安驅趕,路功臊的幾乎沒臉見人,趙春秀倒是還想再嘗試嘗試,但路文良拒絕的態度已經這麼明顯,路功也不願意再去碰釘子丟人,於是發著怒還是說動老婆先回鎮上再說。

在回鎮的中巴車上夫妻倆就感覺到了某些異樣,司機和售票員以及某些面熟的乘客看到他的眼神不是幸災樂禍就是恨之入骨,好像如果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們就要上來一人咬一口似的。

到車站時,周圍原本悠然走路的行人瞬間一齊投射來的目光,讓潑辣慣了的趙春秀都忍不住腿發軟!

但無論他們如何去詢問別人,得到的也只有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或者一個不耐煩甚至厭惡的白眼,趙春秀和路功茫然的拉著小孩回家,沿途路德良被臨街人家的小孩用石子兒砸了好幾下,趙春秀想要和人去理論,竟然被一條街的女人們聯合起來擠兌了一番。

她覺得胸口蒙的不行,這段時間不順利已經成為習慣,然而每一次遇到新的難題她還是不可倖免的要生悶氣,生完了悶氣同樣要負責一家人的飯菜,於是她只好收拾好情緒去菜市場買菜。

這一下,她總算是明白了自己被人針對了。

因為一整個菜市場的販子們,竟然都不願意把菜賣給她!!

這是什麼道理!?趙春秀拎著籃子捏著錢在原地徘徊幾圈,愣是一粒米都買不到,她也不可能伸手去搶,但去詢問原因的時候,卻同樣沒有一個人願意告訴他。

大家都用一種「你自己心知肚明」的責備眼神淩遲著她。

趙春秀氣的要死,拎著籃子跑到鎮上外圍的菜田裡去轉了一圈,偷了個南瓜回家,好歹煮了碗南瓜稀飯填肚子。

夫妻倆洗漱完睡到半夜,又被一聲劇烈的響動給驚醒。

爬起身來,接二連三的巨響把他們嚇得夠嗆,一開燈才發現竟然是自家所有房間的玻璃都被人用石頭打破了!

這已經是用小孩子調皮所無法解釋的事情了!回來這一天,發生的一切奇葩事件幾乎聞所未聞!

甚至沒有一個人來告訴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家只是沉默的在對抗和針對這一家人。路功從來就是個窩裡橫的軟蛋,在外的事情全然靠不上他,然而因為前幾天趙春秀堂兄被鎮上派出所辭退的事情,鎮上的警察局對她來報案所說的事情都不太上心,只是一味的回答她說:「沒有傷人,無法立案。」

去他媽的無法立案!沒有傷人他們不管,那麼非得人死了,傷了,殘了,傷害無法挽回了再來調查,到時候還有什麼用!!?

夫妻倆只能戰戰兢兢的住在破了窗戶的屋子裡,路功試著去修好了主臥的,當晚又被人再次打破,他們於是明白,上一回的滋事絕對不是偶然事件,而是別人蓄意做出的了。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有個人或者說一群人在背後陰森森的注視著你,在你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情況下,很有可能頭頂上懸著的那柄刀就會落在腦袋上。

這種恐懼感類似於看恐怖片時無法猜測鬼到底藏在哪個深不可測的角落,黑貓的一聲淒叫本來無甚含義,卻能讓原本就戰戰兢兢的當事人被嚇個半死。

趙春秀如今就是這樣如履薄冰的感覺,尤其是在人群中的時候,多麼歡樂的氛圍也無法感染到她,從頭到腳都是冰涼涼的。

路功又受了氣,鎮上的大隊回收了當時因為蓋水庫而閒置的耕地,不大不小也有個兩畝。那一塊地路功常年租給一戶人家種菜,每年也有一百五的補貼,猛然這樣回收去了,路功也覺得很虧本,於是找到大隊商量是否可以給他一些賠償。

明明同等的其他人家都拿到了五百塊,可大隊的領導就是不願意發給路功!路功就算再怎麼窩囊,到了這種時候也是要發脾氣的,結果就被人抬著丟出來了,灰頭土臉的滾在大馬路上,丟盡了人!

回到家,看到的又是趙春秀臭臭的臉。

趙春秀抱著一床棉絮滿臉陰沉,扒拉出棉絮的一角和路功哭訴:「樓上的人又往下麵倒髒水,臭死了!肯定是痰盂!」

棉絮上一團青黑色的汙漬,水淋淋的,大概是被趙春秀洗過了。

路功大叫一聲蹲在地上氣的用腦袋朝著牆壁砸,砸的額頭紅彤彤的才好歹冷靜下來。

「欺人太甚!!到底是誰!!?」

趙春秀紅著眼睛:「誰知道是誰啊?樓上三四家人,我罵了半天也沒有承認的。」

才說著,門口一陣開鎖的動靜,伴隨著哭聲。夫妻倆回頭看去,路德良一聲灰撲撲的,抹著眼淚墊腳把鑰匙從孔裡拔出。

趙春秀大吃一驚,兒子的褲子居然有半條褲腳都破爛了!

路德良抽噎著告狀:「媽!他們搶我的挖土車!!!!」

趙春秀一瞪眼:「誰!哪家的孩子?!你告訴媽,媽給你出氣去!」

「彭小胖、周毛毛、臨街的三娃和土根,還有好幾個我不認識的,他們一起打我……」路德良撩起衣擺給他們看自己身上的淤青,滿臉委屈。

趙春秀氣得要死,一拉他的手就要出去找那群孩子找個公道。

路功一把拽住她:「行了!還鬧什麼鬧!」

「那就隨他們欺負啊!」趙春秀眼眶發紅,神色猙獰,「你看孩子都被打成什麼樣了!!?」

「他又不是沒有打過別人,那時候你什麼個態度啊?你去了以為會有人和你道歉啊?」路功一把把門摔上,然後虎著臉瞪了路德良一眼,他氣趙春秀在市裡丟了他的臉,連帶著對路德良這幾天也不太有好顏色。

「行了!站在這裡幹嘛?!!還不進去!!!?老子今天在外面一天已經夠窩火了!別找揍啊!!!」路功一聲大吼,踹了路德良一腳,煩躁的撥開母子兩個,回臥室去睡覺了,一進門瞧見空蕩蕩的窗框,又是一個白眼。

門外,客廳裡,路德良怯生生的窩在母親懷裡,小聲的告狀:「媽,除了周毛毛他們,還有趙老狗,他也幫著那群王八蛋一起欺負我,還按住我的手呢!」

「囝囝不怕,下回媽和你一起出去,你看著吧,媽一定把趙老狗給弄死掉!把咱們的房子搶回來,然後打的他跟咱們家囝囝道歉!媽整不死他!」

路德良聽的心裡出了口氣,總算是好受了一點,撅著嘴期待的點點頭。

……

……

「來,請進來……」

前面有人小聲的招呼著,路文良撩開擋在面前的一幕軟塑簾子,抬步從屋外走進房子中。

這是一塊非常非常狹窄的小毛坯屋,細長細長的,從門口到屋裡的牆根處距離倒是不小,只是左右兩邊分別有一堵不太牢固的牆壁,燈光一照,可以看出上面用白漆噴上了綠油油的塗鴉,房屋的四面都是簡陋的水泥面,頭頂的房頂相當高,用石灰板草草的掉了個頂。

健康路的門面已經草草落成,雖然只是由西到中部的那一段,但路文良名下的那幾個鋪面已經包括在裡面了,得了空子,被通知可以來視察的路文良就抽時間來看看。

「一個隔間是剛好十平方,到時候裝修好了就按照租賃的位置來裝修和拆隔斷,您的商舖位置就是剛剛我給您看的開頭那一間一直到現在的這個位置。」

路文良回頭撩開簾子朝著外頭看了一眼,在心裡算了下距離,覺得還行,比他想想的位置要大一些。

那小領導見他滿意,自己也笑了:「您放心吧 ,我們請的建設隊伍絕對是全省都名列前茅的,絕對不會出現質量問題。那店面的裝修,您是和我們這邊的街道辦一個隊伍裝修還是自己另找呢?」

路文良看他一眼,從兜裡掏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紅包塞過去:「我那邊一早答應好了,請親戚過來幫著隨便裝一下,您那兒的隊伍實在是貴了一點,我估計不會一塊兒裝。不過還要麻煩您幫我盯著電路和官道,讓他們千萬不能馬虎這一塊兒。這點錢,就當我給兄弟們的辛苦費。」

「這怎麼好意思……」小領導笑呵呵的接過來,塞在西裝內兜裡,伸著手指頭並作一排列在太陽穴那兒:「忘了誰的也不能忘了您的!這本來是他們分內的事兒,加班加點我也得讓他們幫您弄的漂漂亮亮的。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啊!」

路文良勾了勾唇角,拍拍他肩膀。

……

……

下午六點,海川唐家————

「你快起來吧!」路文良去拽唐里安的胳膊,嘴裡不住的喊,「再不快點時間就來不及了,到了後半夜你要怎麼看書!?」

唐里安昏昏沉沉的搖著頭:「不行不行,再看下去我就要死了!我一點也不想知道那些古詩到底是誰寫出來的!不管是誰我都要找機會揍他們!」

「你別鬧了,」路文良知道他被瘋狂的複習給嚇到了,只要好言勸告,「再辛苦兩天,我們很快就要解脫了。」

「不要,我的死期已經不遠了,路哥你別安慰我了。」唐里安痛哭流涕,「我的頭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

路文良就這樣被他好痛啊好痛啊的給痛出了房間,唐開瀚端了一杯熱開水給他:「要不要我幫忙?」

路文良搖搖頭說:「算了,他也夠可憐的了,一下子要背那麼多重點,以前他連醉翁亭記都背不利索的。」

唐開瀚輕嗤:「他是好日子過慣了,多少學生也是這樣過來的,怎麼他就不行了?」

路文良捧著茶杯:「他昨天也還好好的,今天才突然那麼脆弱的,你說不會不會真的不舒服?他剛剛也在喊頭痛來著。」

「頭痛啊頭痛啊頭痛啊頭痛啊……』唐里安在裡面不停的慘叫。

唐開瀚踹了門一腳,皺著眉頭去自己房間裡把醫藥箱給拿了出來,陰沉沉的走進唐里安的房間,見他果然是一臉的病容臉色蒼白。

高考辛苦啊……

他在心裡一聲感嘆,然後撈出溫度計來:「脫衣服,我給你量一下溫度。」

唐里安叫著頭痛伸開胳膊讓他把溫度計放進去,到時間拿出來一看,唐開瀚只好嘆氣:「果然發燒了。」

發燒到三十八度二,但唐里安除了頭痛竟然沒有一點臉紅的症狀,也難怪路文良沒有察覺出蛛絲馬跡來。

唐開瀚迅速去屋裡換掉了自己的睡衣穿著一套便於行走的休閒裝,取好錢和卡。

「把他放我背上來,你先休息。」他攔住要跟著一起出門的路文良,「馬上要考試了,你快去睡覺吧,我送他去醫院就好。」


49第四十九章

臨近高考,班級內各種不人道的瘋狂複習法流傳起來,由於路文良一貫在班級裡面不太活躍,也不太交朋友,於是居然直到唐里安住院讓他幫忙請假時候,他才知道原來在這之前已經倒下了好幾個鐵漢子了。反倒是女孩子們更加有耐力,仍舊不停和各種習題冊拉鋸戰著。

「哎喲真可憐啊……」他聽到辦公室裡的體育老師吃著豆腐乳饅頭搖頭對身後的同事說:「一班這還好,上回聽到以前的師妹給我打電話,說他們班的學生有百分之五十都在掛吊瓶了。」

路文良駭然的走出門去,碰上金正恩班長時還對撞了一下。

金正恩班長正名叫做金遠才,這名字大概寄託了他家人十分美好的期望,但可惜的是,路文良從未看出他到底有才在哪裡。

當初在縣城上學的時候,他出乎意料成為一匹在中考中殺出重圍的黑馬,奪下縣城中考魁首之名,路文良一度以為他是深藏不露,但奇怪的是,在一起進入同一所高中過後,金班長的成績重新回到了過去半死不活的狀態,每天雖然開始用心學習了,但考試想要不墊底,還是很困難的。時常會拖低班級好一段的平均分。

他和路文良的關係一貫不好,前段時間還因為趙春秀她們找麻煩的事情狠狠的嘲笑了路文良幾次,但在一中這種除了學習之外只有奢侈品才能引起共鳴的地方實在沒什麼聽眾。

這回他倒是沒怎麼借題發揮,只是狠狠的瞪了路文良一眼,匆忙的推開辦公室的門跑進去了,神色焦急。

路文良不甚在意的回到辦公室,立刻就被一大批的女生圍在中間。

唐里安雖然小孩子脾氣,但也僅止於對待相熟的人,在外尤其是學校裡,還是很秉承沉默的男人有魅力的真理。他每天不多說話,但講話極有技巧,和路文良同進同出一起活動,也是班內乃至全校十分有名氣的深沉男人之一。

他的倒下牽動了大批美女們的心,雖然路文良時常也會有此待遇,但也很少會像唐里安那樣在情人節當天被情書淹沒的,除了白露一貫鍾情路文良對他不假辭色之外,其他的異性即便是不傾心他,也都很願意和一個俊美時尚的男孩子交好的。

姑娘們急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路文良也不願意隨意透露唐里安的住院房號,只答應了幫幾個人送去慰問品,然後徵求唐里安自己的意見,再來決定是否可以請人前去探望。

白露默默的遞過一盒巧克力來,輕聲和路文良說:「你也要注意身體。」

……

……

唐里安的人氣果然不是蓋的,在他可以幫忙代送禮品的消息放出去之後,放學時,等待路文良的足有四大塑膠袋重重的禮盒堆!

他只好叫了輛三輪車過來幫忙一起拉,路上翻看了一下袋子裡的東西,大多數搖晃一下過後也能猜出種類來,巧克力居多。

唐里安得意死了,哪裡還有平時作為「深沉的男人」時穩重淡然的模樣,縱然在病中,他還是強撐著當著自家從來不受女人歡迎的哥哥的面拆開了一盒德芙,拌著優酪乳吃了個乾淨。

這簡直是找死的節奏,唐開瀚一點也沒辜負他的良苦用心,拳打腳踢一番後,才去洗漱乾淨,預備直接去上班。

路文良見他們兄弟倆溝通感情時欲置對方於死地的方式,嚇得趕緊分開他們。

送唐開瀚出去的時候,他還在抱怨:「他還生著病呢,你別太欺負他了。順著他一點讓他的病快點好,之後還有高考。」

「哎喲!」唐開瀚咂舌道:「你要不說,我都以為他是你親兒子呢,咱們倆照顧他的就跟爹媽似地精心,我當爹的還說不得他了?」

「說的什麼屁話,」路文良聽不得他這樣開玩笑,「我要是你爸媽,肯定要一巴掌抽死你。」

唐開瀚聞言先是安靜的看了他一眼,然後一張臉上忽然就染上了笑意,他單手扶住路文良的肩膀摟了一下,看一眼手腕上的時間,然後迅速說:「我時間來不及了,你先回去吧,晚上我叫人來接你回家,里安今天燒退了的話,明天就能出院了。」

「再看看吧,」路文良並不著急,「你去上班吧,我一會兒自己回去也行。」

唐開瀚點點頭,又看他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路文良看時間已經不早,索性出門去買了一盒速食回病房裡吃,他作業還沒寫完,並且要給唐里安講解他落下的兩堂課的講義,於是步履匆匆的。

排隊買飯的時候前排忽然插隊進一個穿著黑運動衫的年輕人,引起了隊伍裡老人家們的強烈不滿,紛紛指責了起來。

路文良聽他破口大罵,一個一個回擊:「一個個老不死的斤斤計較這麼點玩意兒!又能耐別生病啊!」

他本來不與置評,因為事不關己。然而命運還是沒有白白開他一場玩笑,從那年輕人說話開始,路文良就不住的翻白眼了。

天下這麼大,居然還會碰到自己死都不願意見到的人。

雖然看起來沒有曾經那樣光鮮,也沒有那麼意氣風發了,但作為和他起過激烈矛盾的人,路文良自認還是不會認錯劉長風的模樣的。

他看起來比起以前差別很大,首先面貌就蒼老了不少,年紀輕輕的,眼角已經有魚尾紋在縱橫,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運動罩衫,黑色牛仔褲和一雙髒兮兮的帆布鞋,頭髮半長,淩亂的搭在前額,眼露凶光。

然而這原本該很淩厲的眼神卻因為他一手托著的速食盒而減弱不少,再加之他另一手正勉強的托著兩廳可樂,和老人對罵的時候唾沫橫飛的,倒是多了幾分無賴少了一絲精明。

劉長風為什麼會在這裡?

路文良很是摸不清頭腦,然而在爭執過後劉長風顯然有什麼急事迅速的離開了,路文良回頭看著他,盯著盯著冷不丁就聽到窗口一句:「要什麼菜色?」

路文良趕忙回過頭來:「三葷一素,不要魚。」

「九塊。」

他提著餐盒上樓的時候,又在電梯處碰到劉長風,醫院的電梯有兩種,一種封閉式觀光梯一種是通往二樓沒有更上層的普通扶手梯,劉長風匆匆的在扶手梯上橫衝直撞,然後迅速的淹沒在人海中。

路文良仍在好奇,醫院的二層是婦科門診,出於女人以及孕婦們就醫的便利考慮才另設扶梯,但劉長風來這裡是要幹什麼?

回到病房裡時,唐里安正在吃寡淡的醫院配餐,雖然營養均衡但卻不見油水,寡淡的要命,看到路文良拆速食的時候,口水都快要留下來了。

路文良毫不同情的低頭扒飯:「別看!你要養病不能吃排骨。」

唐里安訕訕的:「路哥,你怎麼和我哥一樣了啊?」

路文良夾了大塊的扣肉塞進嘴裡,悶聲說:「我這是為你好,再捱一天等到身體好了,就隨便你吃什麼都可以。現在吃壞了腸胃,你明天就出不了院了。」

唐里安撅著嘴低頭扒飯。

路文良看他悶悶不樂的樣子,難得起了八卦的想法,想要給唐里安一點轉移注意力的空間:「你知道嗎?我剛才碰到了我媽那邊的親戚了。」

唐里安抬起頭來,詫異的說:「就是路哥你那個很壞很壞的媽媽?」

路文良聽他口氣,頓時想笑:「你從哪兒聽來的,也沒那麼壞,只是有一點壞而已。」

唐里安不置可否:「你不知道,當初我哥跟我說你那些事情的時候那個氣啊!我還從來沒有見他那麼生氣過,還說要把你媽他們的生意全部給……額……」

發覺自己說漏了嘴,唐里安很尷尬的住了口,咳嗽兩聲,小聲說:「反正她是夠那啥的了。」

路文良看他一眼,眼神中有著深思,片刻後才又笑起來。

「沒有,碰到的不是我媽,是我姐姐的男朋友,你應該知道是誰吧?」

唐里安有點怕的去抓路文良的手:「路哥……我哥也不是故意去調查你的……」

路文良撇開他,神色淡然:「我早就知道了,你哥這種人疑心病重的要命,到現在隔三差五的還要懷疑我一下呢,以前的事情多追究那我光是生氣都沒時間了。」

他說罷,竟然完全看不出一點生氣的模樣,勾著嘴角滿臉八卦的說:「我看我姐他男朋友上了婦產科那一樓,你猜猜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唐里安定定的打量了他一會兒,有點戰戰兢兢的回答:「他……懷孕了?」

「大概是我姐吧,要不就是他又有新女朋友了。」路文良自問自答的說完後,站起身來,撈出唐里安床頭果籃裡的一個大蘋果,信步走了出去:「我去洗水果,你早點吃完早點睡吧,醒來了我們再複習一下,記得吃藥。」

唐里安盯著合攏的大門目瞪口呆的等待了三秒鐘。

然後他迅速的背過身去在枕頭下瘋狂摸索自己的手機。

……

……

路文良面無表情的洗乾淨蘋果,然後用牙齒細細的將蘋果皮給咬下來。

唐開瀚調查他的事情,其實路文良一開始早有準備。說實話,唐開瀚要真是那種傻乎乎的人家說什麼就姓什麼的人,路文良也肯定不會選擇和他合作了。

不過這種事情心裡有數是一回事,被人從嘴裡敘述出來卻又是另外一種感覺了。命運不被自己掌控,亦或者對於某些人來說自己沒有隱私權可言,路文良雖然對這些東西早有準備也看的極淡,但仍舊會有某種程度上的不平衡。

不過也怪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類似於被觸碰風骨等同屈辱的憤怒,路文良曾經一度以為自己是完全沒有自尊的,但奇怪的是,那種微妙的清高這一刻忽然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真夠討厭的,簡直是吃飽了撐的。

看了眼鏡子中臉色蒼白神情也有著微妙兇殘的自己,路文良皺起眉頭,很是鄙夷的嘖了一聲。

……

……

「真的要打嗎?不打好不好?」劉長風握著趙婷婷的手,神情悲痛,眼神懇切的乞求,「這是我們的孩子啊!你怎麼忍心……」

趙婷婷慘然若泣,梨花帶雨,「你當我是鐵石心腸?這是我的孩子,要不是情勢所逼,我何嘗不想生下他?可是我還要上學啊!生了他之後我要怎麼辦?爸媽那裡,我要怎麼辦!?」

劉長風搖著頭,鐵錚錚的大男人哭的傷心不已。

他和趙婷婷爭爭吵吵,分分合合走到如今,已經是長跑出節奏的愛情。

他們如同真正的夫妻那樣說話、生活,趙婷婷這一次不幸中標,是因為三個月之前有一回得意忘形忘記了帶套,這孩子來的出乎意料,卻也在情理之中,劉長風一度狂喜,以為自己終於能夠憑藉這塊骨血徹底綁住趙婷婷的心。

他的患得患失已經不是分秒的事情,趙家的生意慢慢的壞下去之後,習慣了奢侈生活的趙婷婷總是不懂的避嫌,不光將追求者們的禮物全盤接收,還一點不在意的去和他們吃飯玩樂。要是放在以前,劉長風完全有能力將那些纏著趙婷婷的狂蜂浪蝶們都用武力給趕走,但到了如今,他要錢沒錢要勢力沒勢力,面對那些衣著光鮮動輒一擲千金的競爭對手,劉長風無時無刻不在自卑並嫉妒著。

長遠的生活下來後,拋去部分因為利益而產生的吸引,劉長風終於真正的愛上了趙婷婷這個人,她的一顰一笑一喜一怒,皆能牽動著劉長風的心。縱然趙家的生意已經一落千丈,但劉長風還是願意娶她回家寵愛呵護。

可方雨心從一開始就不讚同他們的結合,一開始時面對劉長風的請求還會絞盡腦汁的想出委婉拒絕的言辭,但一次又一次下來後,她的態度越來越強硬,後來更是直接開口拒絕道:「不行」!

劉長風懊悔又著急,怎奈何自己還負債纍纍,在單位的工作也不盡如人意,只能一日氣過一日,但仍舊得過且過的過日子。

照理說在海川市,雖然人們仍舊很守法的等到婚定年齡到達之後才去領證,但很多人也不全是那麼死板的,真正相戀的人,只要家裡同意,通常會先擺好酒席,請雙方家長親戚一起先將婚禮舉辦完成,然後等到懷孕了或者是已經到達年齡,夫妻雙方再去領取結婚證,成為真正的伴侶。

這種酒席儀式在許多老人看來比起一紙契約要更重要些,畢竟是宣佈兩個獨立個體成為一家人的公佈活動,以此來告訴雙方的所有家人和親戚他們的關係,比起偷偷摸摸的領證,通常只要擺好酒席之後,大家就默認這兩人成為夫妻了。

劉長風一直以來期望方雨心同意的,就是這樣一場儀式,能夠宣告趙婷婷已經是他的妻子,並且這一生即將和他拴在一條船上的儀式。

他這段時間在幫派裡鬱鬱不得志,市場部的小領導之前和他有過矛盾,現在他落在了對方的手裡,簡直是任人揉捏。加上他又沒有找到新的朋友圈,過去的那些酒肉朋友在他被查出來那些罪狀並且被撤職之後,就紛紛與他斷絕了來往。在這種孤立無援的近況下,趙婷婷簡直是他人生中的一盞明燈,溺水前河面上唯一一根救命稻草!除了趙婷婷,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女孩子適合作為妻子。獨女、家境優渥、美麗大方又頭腦簡單,最關鍵一點是,他愛著她!

然而方雨心竟然一反常態,連之前面對他時的和顏悅色都收回去一些,每當談起趙婷婷和他的婚事,就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講正題。

這一次趙婷婷因為好幾個月沒來月事,一開始的時候因為學業繁忙都被忽略過去了,還是月初的時候趙婷婷自己發現似乎很久沒有購買過必需用品了,才猛然記起這一茬來。她偷偷的去買了一枚驗孕棒,戰戰兢兢的試了一下,居然就是兩條紅槓。

劉長風在她哭哭啼啼的找來之後,問清究竟,差點高興的暈過去。

奉子成婚!這一下方雨心她們肯定再沒有話講!

哪知道他雖然想得簡單,卻輕忽了趙婷婷的膽量,一聽男友說自己大概要為了肚子裡的孩子打一場戀愛保衛戰,趙婷婷嚇得面無人色。

因為自己要求拿出的二十萬導致趙家流動資金跟不上並直接導致了趙父的生意才出現資金鏈斷層。

趙家的水產生意大受打擊,進來的一批大閘蟹和海鰻因為水質不達標以及運輸時溫度過高死傷大半,剩下的那些即便是用市場最高價賣出,也絕對無法彌補這一場事故的損失,然後就是供貨方的貨款打的不及時,好幾家供應商聯合起來逼迫趙志安還款,使得趙家的生意更加雪上加霜。

在這樣的情況下,趙婷婷在家中的話語權已經低到了一個難以想像的範疇,縱然再寵愛她,只要一想起她就是導致全家的生活從天堂墜落到地獄的元兇,趙志安和方雨心就沒辦法繼續對她百依百順。

但好在趙婷婷的吃穿還是不會被剋扣的,只是零花錢越來越少,生活環境也越來越緊張,還在青春花季的趙婷婷常年這樣,神經自然緊張的要命。

以至於一想到也許和趙志安方雨心對抗的下場,就是她要從此告別趙家的豐衣足食並且和這個口袋比臉還乾淨的男朋友一起奮鬥吃苦,趙婷婷一時間居然拋棄了作為女人的軟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打掉這個孩子。

劉長風勸了好幾天也不見成效,今天抹著眼淚和趙婷婷一起到醫院來,兩個人全程都面如死灰,做完B超和尿檢之後,趙婷婷彷彿崩潰般坐在B超室外面的休息座上泣不成聲。

劉長風雖然不捨,但也覺得無力回天,只好去買點吃的東西回來墊肚子。

沒想到買好速食回來到吃完為止這一長段時間,趙婷婷愣是沒有停過哭聲。

他隱約覺得自己還有一絲機會可循,連忙抓緊時間繼續遊說趙婷婷和他一起回去見父母。

他雖然不敢確定是否會成功,但憑藉趙婷婷肚子裡這個小生命,說不定真的能說動方雨心回心轉意呢?為人父母的有幾個能強的過孩子的決定?只不過是因為籌碼不夠,然而當他們不得不同意孩子做的選擇之後,一切的事情就會好辦的多。

見劉長風哭的這樣傷心,趙婷婷也揪心不已,她何嘗又捨得打掉自己肚子裡的一條生命?為人母的女人們總會有源自內心的母性,不論她是否自私,在這一段時間裡,身體會替她做出最好的決定,更何況,她愛著劉長風,並且也做好了和他相守一生的準備,這個孩子,其實並不是在她的憎惡中出現的。

但劉長風現在一無所有,趙婷婷感情用事,卻也不是毫無理智,孩子生下來之後,她們很可能連保證他基本生活的條件都沒有。不說昂貴的奶粉和衣物,就是趙家那小小的房子裡也容不下一張嬰兒床和孩子的啼哭了,而劉長風?他那一間不足二十平方的出租屋,對趙婷婷來說就像是噩夢一樣。

既然沒有能力給孩子最好的生活,為什麼要生下他來受苦受難,還要牽連自己原有的生活質量呢?

也因此,趙婷婷竟然說服了自己沒有軟弱,鏗鏘而果斷的做下了這一決定。

可心中既然還有不捨,她就不可能對劉長風的傷心熟視無睹,趙婷婷捂著肚子,彷彿感覺到掌下微小的心跳聲,這樣微弱而堅強,以一種生命最奇妙的旋律無時無刻不在鳴奏著。

如同睡夢中看見的那圓胖可愛的小嬰兒,面色紅潤,纖長的睫毛和大眼,長得和自己無比相像,奶聲奶氣的哭聲……

趙婷婷崩潰的淚如雨下,摀住臉痛哭失聲。

劉長風緊緊地抱住她:「我們回去好不好!不要打掉他好不好!?我可以去你家門口跪著求你爸媽,他們要殺了我要砍掉我我全都不會有二話,我一定會娶你回家,給你最好的生活最大的房子,給你買最貴的項鏈和手鐲,給我時間,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留下他……留下他好不好!!!」

「阿風!!!!」趙婷婷一聲嚎啕,把病房裡的醫師都嚇出了尿,她縮在劉長風的懷裡,寬大溫柔的臂膀給了她無比堅實的後盾,那一瞬間,她拋棄了一切的理智和計劃,只想要不顧一切的為自己活一場!!!!

「我們回去!!我要留下他!!他是我們的孩子!!!我要生下他!!!!!」

劉長風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聞言心中悸動不已,稍稍鬆開了懷裡人一些,然後狠狠的吻了下去……

……

……

路文良吃著蘋果在外面透完氣,看時間差不多了才回來。進來的時候在旋轉門處碰到同一間的兩個孕婦,聽她們笑著竊竊私語:「哎呀你不知道那兩個人有多肉麻……然後就抱著跪在B超室外面親去親的親了十多分鐘!搞得我拿著化驗單都不敢去尿檢室,後來還被醫生給趕開了……」

「哎呀!真可惜我晚來了一步沒看到!!」另一個聽著大笑了起來,無比惋惜的開口,「那麼好玩的事情你居然不早點叫我!」

「我都嚇懵了你不知道……」兩人並肩在前面慢慢的走,肚皮挺得老大,說話那女人不斷的私語聲忽然一頓,然後小聲的驚呼起來,「就是他!就是他們倆,你快看你快看!!!」

作為重生前最愛的一本雜誌是《娛樂星天地》的路文良來說,八卦事件對他的吸引力還是相當大的,於是他迅速抬起頭來和那女人的同伴朝著相同的方向一併看去,頓時目瞪口呆。

劉長風小心翼翼的護著懷裡的趙婷婷,髒兮兮的黑外套也披在了趙婷婷身上,趙婷婷頭髮淩亂神態萎靡,眼睛鼻子都是紅彤彤的,正垂著頭和劉長風擠在一個扶手梯的台階上,聽著劉長風小聲的和她低語些什麼。

「哎呀呀呀就是他們啊!那男的怎麼跟撿垃圾的似地,女的長得倒是人模狗樣的……」

「你瞧他們幹出來的什麼事喲,女人人模狗樣有什麼用,關鍵腦子要聰明啊……」

路文良聽著那兩位孕婦的低聲交談,皺起眉頭,盯著趙婷婷的肚子使勁兒的看。

趙婷婷……居然懷孕了!

他們是不是瘋了!?趙婷婷才多大?她連結婚證都不能領,還沒從學校畢業呢,這是在急些什麼!?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長姐,路文良雖然氣她,但到底從小一起長大,此刻乍一聽到著爆炸性的消息,著實氣得不輕。

見他倆過來了,路文良不願惹禍上身,嘆了口氣扭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算了算了,個人有個人的活法,她既然做出了這種事情,也只有自求多福一條路可走了。

劉長風低聲在趙婷婷耳邊勸慰:「你別哭了……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這回回去告訴了爸媽,我一定會努力掙錢,給你過上好日子,給咱們孩子過上好日子的。」

趙婷婷抽泣了一下:「先別想以後了,我媽肯定不會同意的,她之前就勸我不要和你來往,可我還是喜歡你,死心塌地的和你好,這一回出了這種事情,她肯定會氣死的,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劉長風嘆口氣,抬起頭來看向醫院大門外的藍天,然後扶著趙婷婷在一邊的休息凳上坐下,起身道:「我去開葉酸,你等我一下。」

趙婷婷沉默的點點頭,看著他離開後,也憂鬱的嘆息了一聲。

視線掃過大廳裡庸庸碌碌的人群,多少顯懷的孕婦被丈夫或者年紀更大的婆婆呵護著來做產檢,這些人有多幸福……

趙婷婷感慨的眼神忽然凝滯住了。

那個人是誰!?

在電梯前等待的那個人……

是路文良!?

她們找了好久的路文良!?

趙婷婷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置信的站起身來踉蹌朝前走了兩步,隨後被跑回來拿錢的劉長風給扶住。

「你怎麼了!?婷婷?!」

「路文良!路文良!!!」趙婷婷愣了片刻,忽然回過神來,伸手指著電梯那邊搖著劉長風的身體大叫起來,「我看到路文良了!他在醫院裡!!!」


50第五十章

因為無意中說出了大家都不太想要正視的秘密,唐里安顯得有點心緒不寧。也沒再像平時那樣因為不高興背古詩而鬧出各種各樣的事情,乖乖的把今天佈置的試卷收拾好了,再吃過飯後把小餐桌擦乾淨,然後仔細的開始做題。

路文良把自己那份做好,站在他後面又看了一會兒,才放心的點頭離去。他還要回家去用復讀機背單詞,很忙的。

殊不知他在醫院裡做作業的那麼一小會兒功夫,趙婷婷已經由劉長風攙扶著將電梯能到的樓層挨個兒翻查詢問著,他下電梯的前一秒這兩人才從下麵一層出來,等到他離開之後,自然就更找不到人了。

路文良拎著書包回到家,推開門,竟然是一股糖醋的芳香,一般遇到這樣的情況,那就是唐開瀚已經回來在做飯了。

「你回來了?」聽到開門聲的唐開瀚從廚房裡伸出頭來,「去洗手吧,一會兒可以吃飯了。」

路文良拎著書包站在原地盯著說完話就轉過頭去炒菜的男人,看了一會兒,洩氣的去洗手收拾東西。

就算巴望著能用眼神殺死他,路文良也還是知道這只能是臆想罷了,他對上唐開瀚,真的死掐的話,那力量實在太懸殊了一點。

不過這不重要,現在他手裡不也沒拿著槍,而是拎著平底鍋麼?氣勢大減啊。

路文良平淡的反應反倒讓唐開瀚琢磨起來,幾小時前那個不成器老是給他添亂的弟弟打電話來說說漏嘴了,唐開瀚心中倒是有那麼點不好意思的。大家在一塊家人似地住了那麼久,雖說從前的過往不該追究,但在人家背後查了那麼久,終究是一件很沒有禮貌的事情。路文良要是和他們點頭之交,那麼被他知道了唐開瀚到是不該有什麼想法,但關鍵在於路文良現在和他們的關係已經不一般了,朝夕相處的家人即將迎來一場風雨欲來的爭吵,任誰都不會不當回事的,家和萬事興嘛。

不過唐開瀚也明白,憑藉路文良的聰明和老道,未必沒有猜出自己曾經做過哪些事情,畢竟在和他合作之後,唐開瀚辦事兒的時候也沒有刻意避諱過,第一次見面的合作夥伴隔天的私人資料放在桌上也是任由觀看的,沒道理從前的路文良會被倖免,舉一反三也該知道點一二。

但話雖這樣說,他將心比心,將一個傷自尊的秘密由內心深處挖掘出來訴諸於口,會有人覺得愉快才怪了。

所以之前一直未下定的決心唐開瀚終於重拾了起來,下班過後還特意去菜市場精心挑選了一些菜色,打算和路文良好好推心置腹的談一談。

路文良由屋內出來,脫了外套,換了休閒褲,踩著拖鞋隨意的坐在飯桌上,打開高壓鍋看了一眼,居然是土豆滷肉飯。

唐開瀚端著一盆拌牛舌出來,見他這樣,笑了笑:「菜都好了,去把我酒櫃裡的酒挑一瓶出來,那小子今天不在,咱們兄弟悶一口?」

路文良嘴饞的立刻去酒櫃前面端詳,才發現唐開瀚居然也是暴發戶品質,裡頭清一色的人頭馬XO,一看就好喝不到哪裡去,找了半天才抽出來自己上回在周口鎮買了沒喝的那瓶二鍋頭,輾轉還給運到市裡來,和一群外來洋酒呆一塊兒過了年。

唐開瀚見他選擇,嘴角一抽,不過倒也沒說什麼,沉默的拎過來兩隻杯子。

「滿上,滿上!」

路文良倒了七分。

雖不知道唐開瀚葫蘆裡買的什麼藥,但路文良饞酒已經饞了許久,加上伸手不打笑臉人,有合心意的寶貝,笑納笑納就是了。

飯吃了個半飽,作為主人的唐開瀚才舉起杯子來,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路文良:「喝一杯?」

路文良笑了笑:「敬什麼?」

唐開瀚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不是祝酒,是道歉酒,是為了向你道歉才敬酒的。」

路文良這才站起來,似笑非笑的用手指頭滑動著酒杯的口面。

唐開瀚盯著那支不安分的手指頭,細長而乾淨,指甲剪得很整齊,肉色的甲面泛著潤澤的光,身體好了之後,路文良全身的每一處都因為健康而光彩照人著。

一時間他竟然分不清到底是酒液更加清透還是手指更為細膩,唐開瀚覺得喉嚨有些幹,狠狠的咳了一場才找回聲音:「我當初和你見面的時候,因為太巧合,一直懷疑你是別的酒店派來的商業間諜,而且還專門找人去調查過你的身世。」

路文良挑了下眉頭,沒料到唐開瀚會說的那麼直接。

唐開瀚垂著眼,表情很溫順,「而且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恰好是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在電視台門口看到你在找人,但是卻沒有出手幫忙。」

路文良見他說到了這個份上,只好嘆息一聲,利索的拿起酒杯來一飲而盡,而後痛快的嘆了口氣。

「第二件事怪不到你頭上,我跟你非親非故的,你要是出來救我,我反而覺得你居心不良了。」他嘆了口氣,「都是命。」

唐開瀚卻並不輕鬆,路文良雖然答應了他的道歉,可他心中一點解脫的意思都沒有,在聽到路文良嘆息的時候,悔意更是一潮一潮接連不斷的湧動了上來。

「不管怎麼說,我得向你道歉!」他又給自己滿上一杯,皺著眉頭嚴肅的說,「一開始懷疑你的事情是我不對,我也不該在沒有徵求你同意的時候查出你過往的隱私。」

路文良看他這個模樣,倒是沒法上火了,想了想,也覺得自己爛人一個有什麼隱私可言,故而揭開了心頭的一層隔在唐開瀚和自己之間的嫌隙,畢竟人家都這樣誠懇了,也不是什麼很大不了的事情,實在不必很生氣的。

為了表達自己的諒解,路文良仰頭又是一杯。

唐開瀚接著說:「其實前段時間我又去調查你了,因為你和我說過姚崇明的那件事情之後姚崇明就升職了,我還以為你背後有什麼不可思議勢力,還去你們老家翻找過一遍你的出生證明,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路文良這倒是驚訝了一些,他舉著杯子看了唐開瀚一會兒,卻著實沒在男人眼中看到任何氣短心虛。

「你因為這個懷疑我?」路文良表情詫異的瞪大了眼睛,「要是真有勢力我肯定就不告訴你了啊,你當我智商很低嗎?那些東西都是我隨口胡謅的啊,為了安慰你的時候找點話題出來說,然後隨口講了幾句,誰知道你會當真的?」

唐開瀚很驚訝:「胡謅的!?」

路文良揮揮手,滿不在乎的說,「有時候也會夢到一些亂七八糟的,比如說股票跌了大家跳樓什麼的,會把我嚇的從夢裡醒過來,但這些都是假的啊,你不會全都相信了吧?」

唐開瀚無奈的在心裡說,他還真的全都相信了,而且路文良也全都猜對了……

雖然很質疑路文良的回答到底有多少可信,但就目前為止除了天馬行空的間諜論之外,這種玄乎奇玄的答案反倒更讓人容易接受了,酒後的唐開瀚很大度的將這事情拋開不談,爽快的又幹了一杯。

「唐里安那個小王八蛋……」酒過三巡,唐開瀚喝完了二鍋頭又去酒櫃裡找了一支人頭馬和一瓶茅臺,白洋混著喝,沒兩下就讓人昏昏欲醉,就連冷靜自持的唐開瀚都開口抱怨起自家那個老是拖後腿惹麻煩丟人的小弟,話裡的咬牙切齒清晰無比。

路文良喝的比他少,然而貫來是個忠誠安靜的傾聽者,他剝著蠶豆聽著唐開瀚慢悠悠的醉話,看去倒是挺愜意的。

唐開瀚曆數小弟的惡習,唐里安外表純良可欺,實際上小的時候還是蠻討厭的,經常幹了壞事之後嫁禍給大哥,然後唐開瀚就會因為不善言辭而背黑鍋被教訓,也因此從小唐開瀚就對這個弟弟不太溫柔,喜歡用武力來解決一切能解決的問題,如今時過境遷,那麼多年之後,沒料到會因為路文良的關係,重新拉近一家人的關係。

在路文良住進唐家不久後的第一次聖誕節,兄弟倆親密無間的回到老宅時,唐媽媽看他倆相親相愛的模樣眼睛都差點嚇掉出來。

「也就你能制得住他……」唐開瀚握住路文良的手腕,搖了搖,嘆息道,「你別和他玩的太近了,真是,表面上老老實實的,你不知道他以前……哎喲……」

路文良從他未盡的話語裡聽出了唐小弟大概還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然而路文良也不是太好奇,不過唐開瀚都羨慕嫉妒恨到這個份上了,他還是需要安慰安慰的。於是握住了唐開瀚握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路文良輕聲勸慰:「我也管不住他,只有班主任才能管住他。下回他不聽話,你就讓他做歷史卷和語文卷,他肯定聽話。」

唐開瀚喝高了,握著路文良的手就不肯撒開,聽他這樣說,吭哧吭哧的低笑著,沒一會兒又板起臉來,臉色煞白,一點也不像是喝了酒之後的樣子,在飯桌上很能唬人的冷靜模樣。

我……我會的……」他微微的點了點頭,然後拽著路文良往自己懷裡帶,「走……幾點了都,睡覺去吧,都休息去吧……」

「休息個屁啊你洗澡了嗎?」路文良甩開他,眉毛都擰在一起,平時唐開瀚喝醉了回家通常都不太開朗,現在真是奇了怪了跟吃了藥似地精力充沛。

見他要去收拾桌面,唐開瀚居然上前一步雙手拽住了路文良的肩膀,然後倒退著把他拉了回來。

「收拾什麼啊!洗碗是里安的事。」他理所當然的講出這一句之後,理智淡定的開始扯自己的皮帶,「我去洗澡,要不要一起?」

路文良倒退三步搖搖頭:「謝謝了,我不需要。」

唐開瀚無不嚴肅的點點頭,然後邁著穩健的步伐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路文良在自己房間裡趁著酒勁沖了澡又收拾好書本,看了看鬧鐘已經過去半小時,終究還是有點不放心,輕手輕腳的走到唐開瀚房門跟前敲了敲。

裡頭一點聲音也沒有,拉一下把手,門倒是沒鎖。

醉鬼是否能保障自身安全,路文良也很是擔心唐開瀚會做出什麼糊塗事來,比如把自己淹死在浴缸裡之類的意外,於是想了想,還是不告而入,看看他是否把自己拾掇好了。

他房間的大燈開著,西裝外套就這樣隨便的丟在大床上,房間裡沒有人,浴室的大門是敞開的。

路文良心知他一定在裡面,卻又沒有聽到水聲,於是只好湊過去小心的張望,立刻一頭黑線。

唐開瀚和衣倒在浴缸裡,腳上的襪子都齊全的,浴缸裡一滴水沒有,他歪著頭迷噔噔的盯著天花板看的起勁兒。

見路文良進來,他先是醉眼惺忪的扭過頭來盯著人看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問:「你怎麼進來了?」

「我來照顧你,我欠你的!」路文良氣得夠嗆,上前來扛著唐開瀚給拽了起來,這人不會以前每次喝醉了都是這樣睡的吧?

唐開瀚並沒有掙紮,乖乖的任他擺弄,脫掉了襯衫和褲子之後,路文良懶得幫他洗澡,直接帶他回房間然後往床上一摔。

「行了,今晚先睡吧,明天早上起來了再洗澡好了。」

唐開瀚坐在床上,伸開兩條胳膊把路文良懶腰抱起。

路文良也沒勁兒,掙紮了一下,對醉鬼無話可說道:「你幹什麼!?」

唐開瀚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抱著路文良在床上打了個滾,把人運到裡層,然後抱了個滿懷:「空調開得好低,冷死了……」

「那你撒手我去關空調啊!」路文良伸手推他,「喂!你信不信我揍你?!」

「哎呀別鬧!!!」唐開瀚悶頭忽然大喝一聲,將路文良震在當場,然後理所當然的嘟囔,「都幾點了還鬧,睡覺了,明天我還要上班啊!」

「我明天也要上學啊!給你抱著像什麼話?」路文良不滿的蹬了他一腳,漸漸也被睡意給侵蝕了精力。

算了算了,大男人的扭捏起來太不像話了……

路文良心中吐槽般劃過這一念頭,但也並不在意,沒一會兒就昏昏欲睡起來,明天還有很多課要上呢,已經好晚了。

……

……

方雨心翻著家裡的賬冊,表面上無甚表情,心中卻嗟嘆不已。

她也不想看到家裡的開支每個月都赤字,但事實上趙家的開支早已入不敷出了。趙志安的生意越來越壞,可以前拉好的關係網卻必須繼續維持,每個月每個節慶每個人的生日都需要精心送禮,禮物必須維持之前的檔次再不濟也不能掉價多少,這都代表了作為一家之主的趙志安的臉面,絕不能含糊。

可這些臉面都是用金錢一層一層的覆蓋上去的,沒有錢,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行為只會成為一家人的負擔。

而作為一貫以來的「賢內助」,方雨心則是全家最為憂慮的人。

畢竟她管理著家中的私用存摺,收支一天比一天不平衡,存摺上面的金額迅速的萎縮下去,對一個家庭主婦而言,等同於用刀子生生割走她背在身後的安全感。

趙志安洗完衣服出去晾好,見方雨心在客廳裡垂著眸一臉憂鬱的模樣,頓時心疼,走上前抱住她勸慰,「你別急,會好起來的……」

方雨心靠進他的懷裡,揉了揉太陽穴:「週末商會副會長兒子要結婚,又要送禮包紅包,我還在頭疼金額呢。」

為了生意好做,趙志安不久前加入了一個海川本地的商會,大家都是做食品行業的,路子通了也能謀求更大的商機,但這個商會也不是讓人白拿好處的,裡面各種紛亂的人際關係錯綜複雜,光是副會長就有好幾個,會長是一個本地民營企業的老總,資產千萬,也因此很有威信,他看好的會員們基本上都是上百萬的身家,趙志安託了層層關係才得以進入,卻也是最底層那種等著撈好處的小魚小蝦,每逢會員們各種慶祝活動,就是趙志安絞盡腦汁討好人的時候。

也虧得方雨心心思玲瓏,做事有章法,否則早就被拖累的不剩一口氣了。

趙志安拿過桌子上寫了一半的賬本皺眉看了一會兒,也很無奈,只好說:「隨便包個六百七百吧,然後把你之前去香格里拉時買給我的那個翡翠路路通拿去包一下一起給送出去,沒辦法只能這樣了。」他順著清晰的賬面一樁樁看了下來,忽然一頓,「婷婷跟你拿了一千塊?」

「是啊,」方雨心抬起頭來:「不是你讓她和我拿的嗎?」

「我什麼時候……」趙志安愕然的反駁,然後忽然想起件事兒來,「早上她也和我要了三百塊啊!」

方雨心頓時皺眉:「這孩子真是越來越不像話,都學會騙人了!全是她那個男朋友,儘教她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趙志安倒足了胃口,鬆開方雨心,嘆了口氣:「早知道這樣,我絕對不會救那個王八蛋的。」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方雨心心中嘲諷,攀著趙志安的肩膀,溫柔的說:「算了,也不是你的錯,是我沒有教導好婷婷,讓她給你丟人了。」

「雨心!!!」

「志安……」方雨心重新依偎回趙志安的懷裡,又忽然回憶起早上趙婷婷和她要錢時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的偏過頭:「她還和我要了身份照……你說這孩子是打算幹什麼?」

趙志安剛想回答說不知道,門口一陣嘩啦啦的開鎖聲,趙婷婷竟然碰巧就回來了,還帶著兩個人很不願意見到的劉長風。

方雨心站起身來,皮笑肉不笑的招呼著:「小風來了啊……好久沒見了,最近怎麼樣啊?」

劉長風站在趙婷婷身後,怔怔的看了他們一會兒,竟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大門口,重重的磕了個頭!

這可把夫妻倆都嚇得夠嗆,再不喜歡一個人,也沒有理由這樣糟踐對方,方雨心驚慌道:「你這是幹什麼!」

「叔叔阿姨!我對不起你們!但我是真心喜歡婷婷的!求你們答應我和婷婷的婚事吧!!」劉長風在門口緊張的嗓門兒都開了岔,形同尖叫,「婷婷已經懷孕……唔!」

趙志安見他在大門口居然也口無遮攔什麼都敢說,氣的摀住他的嘴一把拖了進來:「你還不給我閉嘴!!」

劉長風眼中閃過一道失望,但迅速的被掩蓋起來。

趙志安關門的時候把頭探出去看了一眼,恰見到不遠處的電梯間幾個溜完狗回來的住客正進退兩難尷尬的站在通道裡看著他。

面面相覷一陣,趙志安羞惱的將大門摔上了。

這情況很嚴重,趙婷婷未婚在讀書的背景無人不知,作為小區裡數一數二漂亮的單身女孩子,趙家也因此要受到比起普通人家更多的矚目,劉長風這個鱉犢子,一句話就把趙婷婷的青白給毀了個乾淨。

他甩上門回頭朝著劉長風破口大罵:「你是豬腦子嗎!!?」

劉長風一個瑟縮,戰戰兢兢的跪坐了起來。

「爸!爸……」趙婷婷以為男友要挨打,嚇得撲過去抱住趙志安的腰,拚命搖頭,「他沒騙你,真的,我懷孕了,爸……我懷孕了……」

趙志安反手給了她一個巴掌。

「不知廉恥的東西!」在原地氣的臉紅脖子粗,他也只能憋著聲音狠狠的罵出這一句。

方雨心一反常態,從劉長風吼出那句話之後,就沉默著坐在沙發上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幕鬧劇。

劉長風擔心趙婷婷還在懷胎,連忙護著人藏到了一邊,維持跪坐的姿態,垂頭和趙志安沉聲道:「叔叔,你別怪她,這都是我的錯,是我……情不自禁,沒有管住自己。但請你們放心,我一定會給她很好的生活的,我們的孩子也很健康,一開始的時候我們曾經想要打掉他,但是叔叔,我想要把婷婷娶回家做老婆,她肚子裡懷著的是我的骨肉,我必須要保護他,給她們母子一個好的生活環境。我今天來求您,給您跪在這裡,您要殺要剮只要能出氣,我一定不說二話,只求您能把婷婷嫁給我,我一定不會辜負我對您的承諾的。」

「放你娘的狗屁!」趙志安半句都沒聽進去,氣的熱血上頭,一腳踹翻開跪在眼前礙眼的人,然後大步走到趙婷婷面前扯住女兒的衣領,拎了起來——

「什麼時候發現的。」

趙婷婷嚇得臉色發白,「上……上個星期……爸……你鬆開我……」

「叔叔!叔叔!」劉長風也膝行過去扯住趙志安的手,膽顫心驚的求饒,「真的不是她的錯,叔叔您有火就朝我來吧……」

「我說了讓你滾開!!!」趙志安怒不可遏的又踹了他一腳,然後不管不顧的拉著趙婷婷的手拖著她朝大門口走,「走!跟爸去醫院!這孩子不能留!!」

趙婷婷被嚇得雙腿發軟,哆嗦著嘴唇大哭了起來。

方雨心面無表情的看到這裡,終於站起身來:「志安,你鬆開她。」

趙志安最聽老婆的話,方雨心表了態,他氣得要死,卻也不得不撒開手,任由趙婷婷跌倒在地。

方雨心盯著女兒被淚水沾濕的臉,一聲不吭,只是夜行般輕手輕腳的走了過來,慣常柔美的臉蛋被一種冷凝的氣度所籠罩,使得她看起來像是背負了一汪黑暗的深淵。

比起暴脾氣的父親,趙婷婷更加懼怕這樣的母親,她嚇得立刻停了眼淚,朝後退縮起來。

方雨心蹲下抬手蓋在女兒的腦袋上,滿眼蒼涼。

「你真讓我失望。」

「你真讓我失望,我沒想到,我精心教導出來的孩子會蠢成這樣,媽媽什麼時候教過你未婚先孕了?你就那麼著急自己嫁不出去嗎?」

她這話說的有點重,趙婷婷抿著嘴唇,眼中濃濃的受傷。

方雨心失望之極,她不讚同女兒和這個小混混交往,但趙婷婷叛逆的要命,偏偏要和她來唱反調,作為母親,她也不是時時刻刻唯利是圖的,趙婷婷意志堅決,在方雨心看來,假如劉長風真的是支潛力股,那麼賭一賭未嘗不是好決定。

這也算是一種變相的退讓了,方雨心從一開始的堅決拆散兩人到之後的只要看到劉長風有所成就,就同意他和趙婷婷的婚事,其中的心路歷程也是難為外人道的。

可令她失望的是,劉長風雖然嘴上說的好聽,各種自己要努力工作努力奮鬥給趙婷婷更好的條件等等承諾,如同不要錢那樣漫天揮灑下來,但實際上的能用肉眼看到的改變確實一點也沒有的,對這種打嘴炮的男人方雨心很是看不上,偏偏劉長風總是以各種名義提起自己和趙婷婷的婚事,方雨心每次都煩躁不已,有哪個母親希望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兒嫁給一個不學無術的混混的?

可她萬沒想到,趙婷婷這蠢貨會自己斷了自己的退路。

未婚先孕,這對女孩子來說,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情?不光她的名譽要受影響,就是她的家人,以及她自己日後的工作、交友、前途,這種名聲都絕不可能起到正面的作用!

縱然她真的因此而說服了父母嫁給了自己中意的男人,那麼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後呢?男人們怎麼可能會珍惜一個上趕著要嫁給自己的妻子?劉長風現在說得好聽,一套比一套精良,等到他日後在社交圈裡被朋友嘲笑了,等到他有個萬一飛黃騰達身價上漲了,有了更多投懷送抱的女人,遇到更多讓人頭腦發熱的誘惑,一個將自己的價值完全抹消打入塵埃沒有清名可言的妻子怎麼能栓得住自己的家庭!!?

對這一切的思考方雨心本能般信手拈來,她從前也以為這是許多人都明白的道理,趙婷婷自然也會懂得,所以從沒有主動教授過趙婷婷這些知識,可一失足成千古恨,趙婷婷竟然活生生將自己從績優股折騰到暴跌,方雨心肺都快要氣炸了!

母親的眼神讓趙婷婷惶恐不已,她垂著頭盯著自己扶在地板上的手背,茫然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東西。

方雨心氣急了,反倒怒不起來了,嗟嘆過後她就滿臉失望的站了起來,決定要拋棄這個已經無藥可救的女兒。

趙婷婷心慌不已,眼見母親一臉恩斷義絕的模樣要離開,嚇得竟一伸手抱住了方雨心的大腿!

「媽!!媽!!你不要這樣!!是我錯了是我錯了!!!」完全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但必須要認錯的趙婷婷心急如焚的想要找到一些可以讓母親開心的事情,於是靈光一閃道:「我……我碰到文良了!媽!我去醫院碰到文良了!!!」

方雨心抬步欲走,聞言心中一頓,站定後低頭盯住趙婷婷的臉。

趙婷婷一看事情起了轉機,屁滾尿流的摸著眼淚從地板上跪起來,爬到方雨心的腳下嚥了口唾沫哽咽的迅速道,「真的!真的!媽我沒有騙你,不信你去問長風,他也知道的!」

劉長風跪在那兒,聽到她們提起自己,傻愣愣的點頭。


51第五十一章

唐里安手拿一冊格林童話,翹著二郎腿,嘴裡嚼著一塊糖水黃桃歡快的哼著歌。

雖然仍舊有做不完的作業,也少不了回到學校瘋狂的複習題,但擺脫了可怕的疾病,不用每天除了吃飯外的時間都數著時間過活連電視都不能看,唐里安還是很高興的,充實的生命比起空虛的閒適更加豐滿內心。

房間裡靜悄悄的,牆角堆了一小部分行李,這個雙人病號間因為住院人數並不多這幾天一直空著,唐里安扭頭盯著窗外美好的陽光,眼角撇到地上塑膠袋裡大堆的巧克力,浮想聯翩。

門外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房間門被毫無預兆的打開,門外一個看上去三十歲上下的女人探進頭來,妝容精緻氣質良好,迅速的在屋裡四處看了幾眼,才笑容滿面的看著唐里安:「您好,請問一下您這段時間有沒有見到過一個和您差不多大的,瘦瘦的的大概一米七多的男孩子?」

他見到的不要太多哦……唐里安挑眉:「你說的是誰啊?來看我的朋友差不多都是這樣的啊。」

「哦……」那女人有些尷尬,愣了一下才又回答,「嗯……他姓路叫路文良,你的同學裡有叫這個名字的嗎?」

唐里安眯起眼睛,不動聲色的搖了搖頭:「沒有。」

女人很失望的收斂了神色,又不死心的站在門口朝裡面看了一圈,最後才訕訕的道歉道:「對不起,打擾到你了很抱歉。」

見她離開,唐里安迅速下床把病房門鎖好,然後朝著衛生間大喊:「路哥!路哥!!剛剛有人找你!」

路文良一早就來了這兒,替唐里安送學習用具兼帶他回家,因為昨晚醉酒沒能睡好,他精神有點萎靡,收拾好了東西之後就去浴室裡沖把澡,也恰是因此躲過了來地毯式搜索的方雨心一行人。

聽到唐里安的呼喚,他擦著臉慢慢步出來:「誰找我?」

「一個女的!」唐里安急促的解釋,「三十來歲四十歲左右吧?好奇怪,這種天氣裡還穿著貂皮馬甲,不過長的倒是挺好看的,也很溫柔,你認識嗎?」

想到昨天碰到的趙婷婷,路文良心中有數,於是並不隱瞞,「應該是我媽找來了。」

唐里安立刻嚇了一跳,他顯然也是知道路文良媽媽的事蹟的,所以表情顯得有點惶恐不安,他縮著脖子小心的問:「那怎麼辦?這樣出去會被抓住的。」

路文良嘆口氣,在床邊坐下。

唐里安的枕頭下一陣嗡嗡嗡的鳴叫,伸手一勾,就是一部新出的翻蓋手機,外形精緻漂亮,關鍵是價格也很漂亮。

唐里安接起來,說了兩句之後,又把電話遞給路文良:「路哥,我哥有話和你講。」

路文良將手機貼在耳邊,聽筒裡是唐開瀚慢吞吞又沉穩的嗓音:「早上好,我起來的時候發現你已經走了。睡得好嗎?」

「啊?」很不明白男人之間噓寒問暖的路文良不解風情的說,「還好,你昨晚沒洗澡有酒臭不好聞,其他地方倒是沒有毛病。」

唐開瀚挫敗的嘆了口氣:「是嗎?真是辛苦你了,下次我會注意的。」

路文良聽著這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但並未直言,只是底哼了一聲然後把機子丟給唐里安了。

唐里安看看路文良,忽然想起自己剛剛碰到的事情,和自家大哥八卦:「哥!我們剛剛碰到路哥她親媽了!」

唐開瀚心一懸,立刻發問:「怎麼回事?說清楚!」

唐里安說:「就是剛剛看到她們推門找人啊,不過還好,路哥沒有碰到她們。」

唐開瀚卻不那麼樂觀,迅速道:「你們趕緊收拾東西走,她們既然都上門挨個問了,你路哥這兩天照顧你肯定也有不少人看到了,到時候被別人說穿了只怕他們會回頭來盯上你們。」

「啊!」唐里安驚的跳了起來,立馬脫衣服,「那哥我不跟你說了!我換一下衣服!」

「有事情記得給我打電話!」唐開瀚急急忙忙的囑咐了一句,然後電話就被切斷了。

路文良提著行李在前面迅速的走,唐里安小跑著跟上,懷裡大包小包的抱著東西,穿過擁擠的人潮擠到醫院大門口。

他們迅速的伸手欲攔車 ,沒想到醫院門口居然連昂貴的出租車都供不應求,他們攔了半天也沒攔到。

見時間不早,兩人行色匆匆的打算去搭公交車。

然後終究晚了一步,抬起腳的同時,身後傳來一聲尖銳的——「文良!!!!」

路文良洩氣的嘆了一聲,認命的拉下臉,扭過身,雙眼無神。

方雨心捂著心口迅速的跑到跟前,伸手在路文良肩頭親暱的一拍,幾乎把他的雞皮疙瘩都拍了出來:「你和孩子真是的!媽叫你半天了怎麼也不應一聲!」

路文良皺著眉後退了一步:「……媽。」

方雨心沒好氣的笑笑,嗔怒的瞪了他一點,似乎完全遺忘了自己和他之前劍拔弩張的關係,如同最親暱的母子那樣一伸手挽上了路文良的胳膊:「你這死孩子!你讓媽擔心死了你知不知道!一聲不吭的就搬家,媽又不知道你在哪裡上學,你可真夠沒心沒肺的!」

路文良見不得她裝腔作勢,低笑一聲:「你也夠沒心沒肺的,連兒子在哪裡上學都不知道,還好意思說呢。」

方雨心笑容瞬間尷尬了起來,她鬆開路文良的胳膊,疑惑的瞅了眼唐里安,立馬就認出了唐里安剛剛給她瞎指路,可聰明的沒有揭穿,反倒似乎完全沒見過這人似地,慈愛的笑著:「你是小安的同學吧?我是他媽媽,小安在學校多虧你照顧了。」

唐里安看了眼路文良,見他微微點頭,才笑著問好:「阿姨好,我在學校從來都沒有聽說過路文良有父母,連學費都是他自己交的,所以一直以為他是孤兒,實在是對不起,剛剛以為你是壞人,就騙了您一下。」

方雨心被他毫不留情的噎得難受,笑容淺下來一些,強撐著掛在上面,心中腹誹唐里安真是佛口蛇心,牙尖嘴利,不知道是什麼家庭才能養出這樣表裡不一的小畜生。

她一貫有些阿Q,心裡罵了之後也舒服了一些,可也懶得再和唐里安套近乎了,直接瞄準路文良攻擊:「你什麼事情都喜歡瞞著家裡,都不告訴媽,這樣可不行。給媽一個你的聯繫方式吧,要不位址也行,媽有空了,也能去看看你……」

她說罷,滿眼心疼的伸手撫著路文良的臉頰,嘆息道:「你看你瘦的都沒個樣子了……都是媽的錯……」

路文良揮開她的手,低頭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以他的修為,居然只能發現方雨心眼中滿滿的親情疼惜。

不想和她鬥爭下去,路文良皺了皺眉頭,拉著唐里安的手朝著公交站那裡走去,甩下她一個人留在原地。

方雨心被拒絕了也不生氣,猶自站在醫院門口目送兩人離去,很久之後,才收回笑意換上不屑的表情。

「翅膀硬了……」她低低的抱怨一句,想起家裡那個同樣不省心的女兒,「全都是來討債的,沒一個好東西!」

……

……

週末是新市長姚慶的生日,但由於上任不久,加之海川市建風風火火正是需要錢的時候,他沒法兒大操大辦,請了包括唐開瀚在內的幾個熟人在唐開瀚的酒店裡開了一間包廂,低調的慶祝。

路文良也在他的邀請行列,他雖然和唐開瀚的生意都不太搭手,但奇怪的是姚慶卻尤其喜歡和他套關係,前段時間他老婆生日的時候就專門來請了路文良一次,路文良因為他是一時興起,又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索性婉拒了,但這第二次提出邀請,還是親自打電話來家裡通知的,他明明沒什麼急事還推脫的話,為免就太不給面子了,於是只能到場。

好在酒桌上的生面孔並不多,一個姚慶的司機,唐開瀚兄弟加上兩個不太臉熟的西裝男,總共也就那麼幾個人,叫了一桌酒店新推出的素齋,還是路文良策劃推廣的,如今也因為他的原因在海川掀起了一股素齋熱,這一座素齋製作精良味道鮮美,卻比全葷宴買的貴了一倍!饒是如此,還是有許多追崇所謂「健康生活」的奇怪客人趨之若鶩。

「介紹一下介紹一下!」姚慶沒有帶老婆來,很是開懷的站起身指著兩個生面孔的西裝男之一,「這位是海川商業聯盟的會長,我好兄弟孟尨,他名字不太好讀,人卻好讀的很,北方人嘛,直腸子一個,可講義氣了!還有這個這個,這個是商盟的副會長鄭百威,今年才三十歲,資產上億!年少有為啊!」

「年少有為年少有為……」唐開瀚和路文良捧場的點頭,笑得一臉真摯,那兩個被介紹的人挨個兒發了名片,路文良才記起這商盟是怎麼一回事。

海川崇商,自古就因為地勢便利而富饒,也因此走南闖北闖蕩的人無比的多,在世界各地都有著海川人的腳印,正因此,許多當地的商人們就聯合起來結成一個組織,組織內互相扶持幫襯,有生意互相介紹有商機也不吝嗇分享,通常這種商盟都會有相伴而生的商盟基金,基金用於扶持孤寡與捐助各大小活動,也是海川公益事業的一大經濟來源,很受政府歡迎。

這其中,有一個名叫海川商盟的組織就做的特別正統特別好,不光發展迅速口碑優良,商盟內部也十分低調很少傳出醜聞,加之海川的一些公共設置建設都是他們的捐助,許多設備的邊角落裡也都印有商盟的大名,因此,這個商盟比起其他的商會看上去要正式也官方許多,最後,這商盟內部甚至集資集體建設了一間地產公司,在全國各地收刮地皮蓋房賣錢,市值增長多到不到五年就使得這公司上市,而後更是一路飄紅的好成績。

然而好景不長,集資的危機也體現在此,散股股東們吃鍋望盆,不肯滿足,私下裡多有矛盾,慢慢的也就因為利益而使得好好的一個聯盟變成散沙。

最後這公司的股票崩盤的時候還造成了海川市一個很大的轟動,許多寄希望在其上的股民們甚至瘋狂到要拿刀去追殺公司的股東,最後跳了幾個樓,慢慢的時光流逝,就將這件事情給掩蓋過去了。

什麼時候崩盤來著……好像是04年吧?

路文良依稀記得不清晰,但隱約有那麼個印象。

姚慶似乎和這兩人關係很好,見大家都互相認識過了,竟然厚著臉皮張口:「我今天帶他們來和你們見面,也是有點私心的。我這兩個兄弟啊,最近準備把上門裡的人都聯合起來搞個公司,大家一起入股,也一起分紅,公司主要做地產方面的,嗨,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人,我就想起唐老弟你了,不過你們也別介意,這只不過是我亂牽線而已,真正好不好還是要你們去談,哈哈,生意事生意畢,你們有個印象,私下去談更好啊!」

路文良仔細看這兩人的模樣,笑容有點僵硬,臉上有刮了鬍子後青青的底,眼圈也黑,目光呆滯,顯然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休息好了。

估計就是為了這集資的事情苦惱吧?其實這也不奇怪,在這樣的年代大家手裡的錢也都不是輕易得來的,加入一個商會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能更安全更快的做生意,忽然間商會長提出讓大家把自己兜裡的錢掏出來和別人的錢混在一起做生意,那矛盾一時間肯定是很多的。

一定會有特別敏感的人覺得會長在以勢壓人,不給又覺得不妥當拿出來了又擔心錢會打水漂,再然後就是牆頭草,聽聽好的意見就覺得前途一片光明,聽到可能有的風險就立刻龜縮起來裹足不前,再然後就是野心派,給錢倒是不太囉嗦,卻又在計較著公司的決定權和話語權究竟在誰手裡,甚至想要握住全公司半數以上的股份以保證自己的權利不受侵害。

鄭百威和孟尨商量起來開公司,為的當然不可能是替人做嫁衣,這種條件要是能答應下來才有鬼。這樣一來,願意相信他們出錢入股的人肯定暫時沒有多少。

這倆年輕人白手起家創業到如今的地步已經很不容易,但也不能奢求他們有六七十歲老企業家那種氣定神閒穩拿江山的修為,一時的著急肯定是少不了的。

不過路文良也算是解開了一個疑惑,為什麼全市的各種商會裡,偏偏這個商盟能脫穎而出,現在看來,果然官商勾結才是最好的致富管道。

鄭孟兩人很顯然一眼看出了飯桌上做主的人到底是誰,他倆沒怎麼搭理路文良,對唐開瀚卻極為慇勤,連連敬酒滿嘴的褒贊,嗓門兒特別大,嚷嚷著要請唐開瀚到黑龍江玩。

「我們那兒可太涼快了!不像你們南方,哎喲你不知道,我去年差點被曬死在這裡!」

鄭百威戴著副黑框眼鏡,人偏瘦,話明顯不多,可一看就比孟尨更有主意,笑容淡淡的,滿身沉穩氣度。

他拉住正在吹噓的孟尨,笑著敬酒:「飯桌上不談公務,咱們給姚哥慶生才是正經,不過唐老弟,路小弟,我對你倆確實是一見如故,等到有空了,約出來吃頓飯?」

路文良趕忙答應著喝了半杯,坐下來的時候扯了把唐開瀚的衣服,唐開瀚才掛起熱情的微笑,連連應是。

姚慶沒有被忽略,顯然心情極好,哈哈大笑著。

路文良湊到唐開瀚身邊小聲問:「你走什麼神?」

唐開瀚面不改色笑著說:「我在想集資的事兒。」

酒過三巡,飯吃得半飽,孟尨鬧著要請客去夜總會唱歌洗桑拿找小姐,路文良對他印象立刻就不好了,好在鄭百威也知道兄弟喝醉了之後沒道理可講,好說歹說提前把人給弄走了。

這一頓飯姚慶很少和唐開瀚說話,但兩人的眼神交匯不可謂不少,也許正是因為這種詭異的氣氛,鄭百威才識相的先行離開,等他走遠,姚慶才無不神秘的拽著唐開瀚在原地竊竊私語起來。

唐開瀚跟路文良都喝了不少,晚上只能小弟來開車,路文良拉下車窗來吹著夜晚溫熱的風,不免好奇:「姚慶和你說了什麼?」

唐開瀚一聲輕嗤:「還能有什麼,他真是誰都不放過,只進不出。他和我商量著,讓我穩著那兩兄弟,然後哄一筆錢出來,讓他們捐助市政公路建設。」

每個城市的公用設施雖然會有上頭撥款,但通常又中央下來過後就會縮水一大截,市長上頭還有市委書記和省長,大家都不是一心一意兩袖清風當官的,自然都不能少拿,等到真正落實到項目上,資金說不定只有當初下劃的十之四五,有時則還要更少些。

也因此,想要用有限的金錢來做出無限的政績,官員們就必須絞盡腦汁的開闢財路,在其位謀其政,這種事情也只有身為市長或者更高階層的人會比較著急。

不過他們的煩惱倒是好解決,只要能找到冤大頭來無私奉獻,有了錢,那麼一切就都好辦了。可關鍵在於人家的錢也不是白來的啊!他們出了錢,受益人總得分出些好處吧?

像市政府這樣的單位,能夠給企業開個後門,行些方便,那麼對商人來說也不是很吃虧的事情了。

但姚慶他鬼的很,想要光拿錢不給好處,一邊高高在上享受供奉,又不承認這樣白拿奉獻欠了人情,於是找來一桿槍來替自己做惡事,最好黑鍋讓人家全背了,然後他一身正氣的享受成果。

不過為了勸動唐開瀚幫他騙人,姚慶可謂是誇下海口了,不光許諾了日後合資公司的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並且大言不慚的和唐開瀚保證月底的市代表會一定在海川市酒店定席位。

唐開瀚又不是有毛病,姚慶擺明瞭沒打算和他好好合作,他何苦為了那種不大可能的照顧而去討好他?

路文良也笑得打跌:「他肯定把你當成白癡了,你到底求了他什麼東西啊,居然讓他這麼有底氣?」

唐開瀚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只好說:「不用管他,他估計以為我們度假村的規劃還要仰仗他幫忙,不過也不用揭穿,我不上當就好。」

唐里安小心翼翼握著方向盤,聞言吭哧吭哧的笑:「哥,你知道嗎?剛剛我去上廁所,那個孟……什麼孟尨的,還塞了個紅包給我,說補給我的壓歲錢!啊哈哈哈!」

唐開瀚見他從褲兜裡掏出的那個許久不見的大紅包,忍不住也笑了起來:「那個孟尨看上去傻兮兮的,人還有點意思。都多大了還給你紅包,下回見面給人還回去!」

「我這個月零花錢都花完了……」唐里安低聲抱怨,「哥,要不你補貼給我一點吧?」

「瞎說什麼呢,盡搗亂,好好開車!」路文良拍了他一下,然後搶過紅包來,打開數了一下,竟然有一千五百塊錢。那個孟尨怪大方的。

「下次見面的時候給人還個禮吧,那兄弟倆說的業務大概可以談一談,」路文良說完,轉頭盯著唐開瀚,「啊?」

唐開瀚連連點頭:「你說了算。」

「嗯……那我那裡也有點錢,你拿去一起合資也行,談生意還是你出面,我擔心我外行要吃虧。」

「好好好。」

……

……

方雨心翻著家裡的電話簿,一個一個的仔細找,她雖然保養有方,但卻是無可避免的在衰老,不得不戴著老花眼鏡皺著眉頭慢慢的看。

趙志安不太高興的坐在一邊,臉色是黑的,煩躁的時不時遞給他一眼:「你給他們打電話幹嘛啊,我跟你說了公司沒事,再不濟我去找我老同學借錢,還用得著……」

方雨心抬頭柔柔的看了趙志安一眼,眼神中的堅定壓住了趙志安的不安,她娓娓說道:「你的那些親戚一到關鍵時候就沒用,那些老同學的電話我們不是也打過嗎?他們哪個借過錢?志安,你別意氣用事了。」

趙志安輕哼一聲,扭開頭去。

方雨心喃喃道:「你也不要高興的那麼早,我也只是賭一把而已,文良他聽說初中就自己出來讀了,之前電視台鬧得那麼大,他爸也不知道和他關係變得怎麼樣,說不定也不知道他的消息呢,我只是碰碰運氣而已,能找到……當然最好。」當然找不到他也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路文良可以說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當初她抱著和路文良搶健康路房子的念頭曾經去找過兒子一次,後來因為半路殺出的威名赫赫的朱淮而不得不擱置下來,她那時候也還算是上流社會的富家太太,有頭有臉的,絕不敢冒著上電視身敗名裂被人批判的風險去搶那一棟誰都不知道日後會不會升值的破房子。

然而在那之後他再嘗試去找人,卻已經不知道路文良跑到哪裡去了,學區那邊的老太太們認出她的風險太大,方雨心愣是不敢詢問別人,找機會偷偷在路文良舊房子前面蹲守了好多天之後,她才確定,兒子確實是搬走了。

她這下才抓了瞎,學區那邊的中學小學乃至大學不知道多少,海川總共十七個中學有百分之七十都在那附近,她完全無法猜測出路文良到底在哪裡讀書。更何況,一個小孩小小年紀的沒有爹媽幫助,出來打工才是比較科學的猜測,方雨心雖然一直聽說路文良在上學,可也不敢完全確定這是不是小孩子的自尊心讓他吹牛皮來著。

更何況她也不可能拋頭露面的一處一處去問啊,她是什麼個身價,被人認出來了臉上可就不好看了。

所以這事情就拖下來了,一拖再拖,就到了健康路拆遷的時候。

方雨心知道消息的時候如同晴天霹靂!她恨死自己那時候的意志不堅定了,要是她不要那麼瞻前顧後,早早的把房子截下來,現在出手就是一倍的賺頭!

再不濟,換一套大學區的房子,也很夠划算,趙婷婷再過不久就要高考,不管行不行,讓她在那附近讀書,總是更加方便一些。

也因此方雨心好長一段時間因為生自己的氣所以都沒個好臉色,連帶著趙志安也吃了不少掛落,不過好在她溫順慣了,那股氣消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問題是趙家卻因為趙婷婷幹出那破事兒一天比一天衰敗,要用錢的地方無比的多,趙志安這個窩囊廢,雖然在趙家宗祠裡是數得上名號的出息人,但從來只有他幫襯別人的份兒,一提要借錢,十個親戚有十個半都乾笑著不說話。

還有趙志安的那群老同學,什麼玩意兒啊!不倒著來家裡蹭吃蹭喝就是本事了,還有一個一聽說困難,居然問出「五百塊錢」夠不夠這種話,可把方雨心氣的啊,他們又不是乞丐,這是打發要飯的呢!

每逢這時,她就無比惋惜自己錯過的那套拆遷樓,這執念深種心底無法拔出,如同一塊爛瘡,偷偷的腐敗著。

正思索間,電話通了,那一頭有個男人接起電話,不耐煩的吼了句:「喂!?」

「路功!?」方雨心柔聲開口,頗為驚喜,「是路功嗎?」

「什麼路功不路功的,你找誰啊!打錯了!」趙財火大的把電話給砸上。

方雨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捧著電話機目瞪口呆,這路家的電話她不可能記錯啊,當初還是她堅持之下才花了七千塊錢裝上的,算是路家最昂貴的一個電器了。

她皺起眉頭,覺得剛剛電話裡那人似乎也不是路功,於是定定神,又撥了過去。

「說了找錯人了!!!」趙財火大的不得了,一接起電話就吼,這明明是他的房子,關路功什麼事!

「您先別掛!先別掛!!」方雨心見他發火趕忙開口,「我是他前妻方雨心,啊,您好,如果打錯了的話,您方便幫我叫他接一下嗎?」

「誰?」趙財以為自己聽錯了,嗓門兒都顫了一下,待到回過神來,滿臉都是不懷好意的笑,「方雨心?你是良子他媽?哎喲你都和路功離了多少年了,這怎麼還有一腿吶!?」

方雨心皺起眉頭,對這人的粗俗很是鄙夷,「我找他有事情,麻煩您幫我叫一下了。」

趙財嘿嘿嘿的笑了起來,前妻找上門了?哎喲這最生氣的肯定要數趙春秀吧?小娘皮西的給他找了多少麻煩,也該給她添添堵了。

於是趙財無比慇勤的說:「我這就幫你去叫!」

說完,他跑到前門口大聲的拍著門市被鎖掉的房門,嘴裡吼著:「開門!!開門!!!打電話有人找!!!!」

片刻之後才聽到開鎖的聲音,路家的電話幾百年也不太響一次,趙春秀滿臉狐疑的在門縫裡看著堂兄:「誰的電話啊?找誰的?」

「路功呢?」趙財不耐煩和她講,一把將房門拉開老大,看到路德良在桌子後頭警惕的看著他,一挑眉頭放著嗓門兒就罵了過去:「小雜種閉眼!你爹哪兒去了!!?」

「你才雜種呢!」路德良氣哼哼的看著他,眼睛都委屈紅了。

趙春秀連忙插嘴:「路功去菜場買面去了,你有啥事兒和我說也行。」

「和你說我怕你受不住啊,」趙財滿眼不懷好意的盯著趙春秀看了半響,才大步走到門口朝著菜場的方向大吼:「路家掌櫃!!!!給你戴綠帽子的前老婆打電話來了!!!!方——雨——心——給你打電話了!!路功接電話嘞!!!!!」

……

……

方雨心數著秒不耐煩的等路功出現,聽筒那頭始終是嗡嗡嗡的嘈雜聲,就在她幾乎要沒耐心掛斷電話的時候,一聲鏗鏗鏘鏘的雜音過去,那頭傳來了一個女人帶著喘音的撕心裂肺的罵聲:「你個!!!婊!!!子!!!你他媽!!!想!!!!死!!!!啊!!!!」


52第五十二章

趙春秀和路功結婚也是在方雨心離開路家之後的,她雖然風聞過路功這位新太太低俗犀利,性格潑辣,但也僅止於印象當中,從未真正領教過她的本事,所以一時之間竟然被罵蒙了,腦袋裡嗡嗡嗡的全是雜音,嗓子裡卻憋不出一句反駁來。

直到趙春秀的魔音穿透牆壁並引來了大批堵在門口看熱鬧的鄉親們之後,路功才聽到音訊匆忙的趕了回來,一把奪過趙春秀手裡的聽筒。

趙春秀如同脫了力氣般頹喪的坐在地上,靠著路功的大腿,半響後反應過來,披頭散髮的拍著大腿哭罵:「我為你生兒育女管家裡……你這樣對得起我嗎啊啊啊啊啊……」

路功氣得不行,破口大嚷:「你神經病啊!打電話來幹什麼!!?」

至於這樣嗎?方雨心完全沒料到這一出,一開始都被嚇傻了,好不容易回過神,又被路功吼一頓。

從前就算夫妻倆再怎麼有矛盾,路功也從未和她說過重話,離婚的那天路功只是很悲情無奈的轉身離開,所以一時間,方雨心真的很難接受這樣天翻地覆的改變。

她帶著哭腔說:「我……我就是打個電話……」

路功皺著眉,他已經離婚了那麼久,那種濃情蜜意的愛早已被時間沖刷了個乾淨,加上趙春秀為他付出了不少,還有個聰明伶俐的路德良,對方雨心,他早已沒有曾經的執念了。

聽到趙春秀哭喪,他心煩氣躁的說:「都已經離婚了你還打什麼電話!沒事情我掛了!好好的心情全給你搞壞了!」

方雨心愣了半天,才緩緩的說:「我……我打電話來是想問一下良子……」

「良子?他出去上學了!我不知道!」路功不耐煩的說,「還有事情?」

「有!還有!」方雨心來不及發脾氣,迅速的說,「你知道他在哪裡讀書嗎?我想他了,那麼久都沒見面……」

想到路文良路功又氣的發慌,他莫名其妙的覺得趙春秀肯定是來找他麻煩的,否則為什麼問的問題都能氣死人,專戳他痛處?

「市一中,你自己去找吧!」話都懶得說了,路功啪的一聲把電話掛上,低頭怒瞪還在低聲抽泣的趙春秀:「找死啊!啊!?她打電話來問良子的事情,你那麼丟人幹什麼!!?」

趙春秀抹著眼淚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低頭訕訕的說:「我以為……」

「你以為你以為,什麼都是你以為!」路功顧及外頭還有人在圍觀,罵了這句之後扭頭就出去了,再沒有管趙春秀。

趙春秀也知道大概是自己想多了,有點不高興的撅著嘴巴,扭捏了一會兒,也跟在後面出去。

路德良站在門市的房門口那裡,背著光定定的盯著蹲在屋裡地上笑得站不起來的趙王八。

他腦子裡迴蕩過趙春秀的那句話——

——「他再欺負你,媽幫你殺了他。」

……

……

因為前一天把孟尨和鄭百威約出來商議好了集資的事情,路文良睡得很晚,所以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

他洗漱好出來,就看見唐開瀚從微波爐裡朝外拿東西,扭過來朝他道:「起來了?里安出門打球去了,你過來吃點飯。」

路文良揉著鼻子看了下菜色,一個糖醋排骨,一個白切五花肉,再一個拌豆腐和耗油菜心,都是好清淡的廣東菜色。

「你早上和鄭百威打電話了嗎?他怎麼說?」

昨晚談生意的時候,由於唐開瀚提出要掌握的股份太多,鄭百威和孟尨沒有立刻答應,說要回去商量商量。

唐開瀚抽了兩雙筷子到桌邊坐下,遞給路文良一雙,不經意間碰了下他的手指,看路文良連忙躲開的模樣,若有所思的偏過頭:「就那樣啊,他答應了。」

路文良把一隻手不著痕跡的滑到桌面下,用力在褲子上蹭著,唐開瀚手上好像有靜電,把他電的一麻。不過說到了合資的事情,路文良立刻來勁兒了:「真的?百分之三十?沒搞錯?」

「嗯,是這樣說好的,我們控股百分之三十,但其實他們兄弟倆握著五十一就立於不敗了,所以當董事長還是沒有希望的。我看他們商量好的,掌權人應該會是鄭百威吧?」

路文良笑笑:「想想也是他,孟尨不是幹這一塊的料。那就按照我們之前說好的,我入股十萬塊,大頭你來拿?」

唐開瀚咬著筷子無奈的看著他:「你要是真的想要的話我分一部分給你也行啊,十萬塊夠多少啊,他們又沒上市,上市了只怕散股都買不到多少。」

路文良滿不在乎,「我又花不了多少錢,只不過看到賺小錢的機會也不捨的放棄而已,混口飯吃就夠啦!要你送什麼。不過我把錢全部掏出來都入股了,上大學還要和你借一點啊,對了,還有我商舖裝修的錢……我要用錢的地方好多。」

唐開瀚無奈的看著他。

路文良的眼界雖然很讓他佩服,但這種碰到機會就奮不顧身投入全部身家來賭博的行為唐開瀚還是很不讚同的,雞蛋怎麼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呢?萬一有個晃動都給砸了怎麼辦?做生意也不能那麼衝動啊。

可惜路文良又不聽勸,唐開瀚和他拐彎抹角的講了幾次,也都被路文良打個哈哈給堵回來了,幾次下來也大概明白了路文良有什麼底氣,想到他玄之又玄的解釋,只好不再多管。

路文良能和他開口借錢,唐開瀚還是蠻高興的。雖然他自己不承認,但唐開瀚能看出,路文良身上總是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傲骨,好像他站在你面前,即便是被鐵棍打斷了脊樑,也還是會忍痛站得筆直那樣,從來不願意和任何人低頭,也似乎十分抗拒欠別人絲毫的人情,反而更加喜歡付出一些,被人需要的時候就會有安全感。

這明顯是因為童年遭受冷落而改變的心態,現在想要扭轉已經是難上加難,唐開瀚自從分析清楚之後,就一直在順著路文良的毛和他交往,平常只要不觸到路文良的底線,那路文良還是很溫和很好相處的一個人,溫暖又清淡,安靜也養眼,從不會給人任何被侵犯的敵意,說話也好聽,措辭一點都不像是他這個年紀沒心沒肺的孩子,比起被唐父抓教育教育了十來年仍舊愣頭愣腦的唐里安,路文良的心智高了去了,和他說話特別省力。

可饒是如此,唐開瀚也不會輕視那一堵橫隔在路文良心中遮擋住外界一切威脅的牆,這好像是在做化療,雖然殺死了存在於骨血中的壞細胞,可也無形之間扼殺了良性細胞生長的空間,他阻擋住了惡意,卻也同時將外界對他的善意給拒之門外。

這樣是不對的,總是沒有朋友的生活很孤單。雖然已經買了手機,但這麼長時間以來唐開瀚從未接到過路文良的電話,市裡已經有許多人家在裝上電腦了,開通網絡之後大家也都開始玩起了各種社交軟件,而路文良的軟件裡永遠都只有三個人,唐開瀚、唐里安和盯著他加好友的白露。

這樣的人,你勸他開導他那是完全沒有用的,他自有一類生存和交往的準則,想要走近他心裡,唯一能做的,自有慢慢的一步一步靠進他,讓他不排斥你,接納你,習慣和你親密,直至納入心底。

唐開瀚並不習慣這樣循序漸進的去和誰交好,和路文良跌跌撞撞的熟悉都是他靠著理解一步一步摸索而來的,辛苦漫長,卻也好歹收到了成效。

至少他願意和自己借錢了!

唐開瀚阿Q的想,這就是勝利的曙光。

說到了健康路的房子,路文良下午就和順路一起去的唐開瀚一併去查看。

按著初期的建設要求,作為隔斷的木牆基本上都被打掉了,街面蓋好之後大部分的工力都在後面趕工完成住宅小區,因為樓層高的原因,外側全都是非常厚實的綠色幕布,外面的街面看起來比以前要寬廣許多,街道中間正在砌分割花圃,一貨車的草坪和花藝在等待移栽,而人行道也率先開始鋪設盲道,使得漫天都是濃霧般的灰塵。

工期很快很快,才這麼短時間就已經初見日後第二市中心的雛形,路文良抱臂站在馬路中間欣賞了片刻,問唐開瀚道:「你說可以開始裝修了吧?」

「裝修什麼?」唐開瀚皺著眉頭摀住鼻子,西裝黑色的布料上可見的積起了薄薄的一層,他打量這四周,「你在這裡要門面也夠有風險的,剛剛從家那裡開車過來居然要一個多小時,離市中心更遠了吧?」

路文良傲嬌一笑:「你不懂。」

「我是不懂,」唐開瀚奉承道,「而且你居然能在街道辦那種地方給自己挖出私產來,我也夠佩服你的,我都不一定能從他們嘴裡奪下肉。」

路文良有點得意,被普通人誇獎和被優秀企業家誇獎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唐開瀚比不過他,不就代表他也是有成為企業家的潛質的麼?

見他心情好,唐開瀚也滿足了,伸手來攬住他的肩膀帶回車裡,特別誠懇的說,「你這幾個店舖肯定要大紅大紫,大租大賣,日後給你賺十倍百倍的錢,不過我倒是不建議你現在開店,你還要上學呢。」

「我拿來租吧,」路文良想了想,又說,「你記得要借我錢啊,我還要裝修呢。」

……

……

方雨心找市一中,卻摸到了市第一初中,翻遍上下也沒找到路文良這麼個學生,趁著週一迅速的又跑到市第一高中,想要問出路文良是否在這兒。

可第一高中作為全市升學率第一的老牌名校,管理方面肯定也不含糊,老門衛之前因為趙春秀夫妻鬧出來的事情已經被批評了一回,自那過後對來學校裡找人的陌生人就更加在意,來了個陌生女人嘴裡問著要找路文良,形容模樣也含含糊糊的,也不知道讀幾年級幾班,也不知道學生的家庭地址,方雨心從頭到腳看來都實在太可疑了,門衛自然不肯放她進去。

方雨心差點磨破了嘴皮子,最後還是路過的一個體育老師看她舉止優雅大氣,不像是偷雞摸狗的人,才幫忙說了兩句話,把她帶了進來。

方雨心便循著辦公室一間一間的問,一問就問出來了,路文良果然在這裡讀書。

因為害怕之前海川電視台做的那個節目是否留下了後遺症,方雨心並不敢說自己是路文良的母親,她向別人介紹說自己是路文良的姨母,老師們沒有設防,自然就告訴給她路文良的消息。

好在學生地址老師們是不敢隨便透露的,趙春秀聽來聽去也只知道路文良在高三最好的實驗班上課,成績很好,人氣很旺,高三的教導主任還看她氣度好,存了些討好的意思,還主動提出帶她去找路文良。

方雨心站在教室門外,隔著窗戶看到教室裡坐在前排的路文良帶著黑邊眼鏡眼神銳利記下講義的模樣,一時間居然有點打起退堂鼓的意思。?

她一邊想要從路文良這裡討到幫助,一邊又很害怕路文良會不肯原諒她,要她低聲下氣的道歉,所以猶豫了很久,才輕輕的扣在門上。

被打斷講課的老師很不高興:「誰?」

「老師你好,」方雨心笑了笑,端莊的說,「我來找路文良。」

路文良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倏地就扭過頭去,眉毛一下子皺了起來:「媽?」

「媽?」帶人上來的教導主任頓時一愣,盯著方雨心不敢置信的問,「你不是路文良的小姨嗎?」

方雨心扶了把頭髮有點尷尬的笑笑,然後求救般盯著路文良。

班主任自從那次路文良被親爹找麻煩之後就異常關注學生的家庭情況,對方雨心當時出軌拋夫棄子也有所瞭解,自然也看不起她,半點不客氣的一丟書,「上課時間你來幹什麼!?有沒有一點禮貌!?作為學生家長打斷授課,你知道這一屋子的都是馬上要高考的學生嗎?你就不能再等一等!?」

方雨心被刁難的莫名,氣憤的看了班主任一眼,她到底沒有說話,仍舊緊緊的盯著路文良。

「算了,老師你繼續上課吧,」路文良沒辦法,只好站起身來,總不能讓自己這點破事兒影響了大家的學習,他出去的時候順口對同桌說,「一會兒講義記得給我抄一下。」

他同桌就是白露,白露看他眼神很擔憂,後排唐里安也一併站了起來,跟在路文良後頭一併出去。

老師在講臺上猶豫了片刻,把白露叫了起來:「你去教導師找一下體育老師,讓他遠遠的跟在後面看一下情況。」說罷,一板臉看著教室裡瞧熱鬧的眾人,半點不客氣,「上課!看什麼看!」

金正恩班長盯著路文良的背影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站起身揮動手臂:「哦!!!後媽找完親媽找,親媽又要來撒潑,路文良你家媽媽好多啊!!!」

幾個和路文良關係不太好的男孩子紛紛配合的大笑,拍著手附和:「路文良的爹媽遍天下!遍天下!」

路文良翻了個白眼,扭過來不屑的說:「你們到底有多幼稚?金遠才你見過我幾個媽?」

金正恩班長傲嬌的哼了一聲,過後被班主任罵了個狗血噴頭,不過嘲笑了路文良之後心情無疑極好。

方雨心見狀暗自笑笑,她本來可以在門外等待的,特意找到上面來,為的就是提醒所有人,路文良還有她這麼一個親媽杵著呢,不管有什麼矛盾,都甩不開她,路文良但凡還想混下去,就不能對她不管不問,生養之恩大如天。

她今天來了又走,不管怎麼樣肯定會成為學校裡眾人的談資,這談資之所以被稱為談資,就是因為覆蓋面廣內容勁爆,不論談論的人再小心也好,肯定還是會被路文良聽到一二,加上周圍人異樣的眼光,大多數人都會被迫改變自己的決定,畢竟人是群居動物,在群體裡成為異類的感覺都不是那樣容易習慣的。

方雨心又為什麼總想著要向上爬呢?人往高處走,誰不願意自己成為焦點所在,然而要達到此目的無非名利二字而已,在那個偏遠貧困的小鎮上活一輩子當村婦,從來都不是方雨心想要的生活。而這種有這種心態的人又何止方雨心一個?她太瞭解人性了,以至於能夠輕易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她如今還喜歡著趙志安,等到有一天厭倦了膩煩了,也仍舊能攀上一個更加理想的對象。

不得不說,如果沒有重來一次的作弊生命,方雨心簡直是完全透徹了路文良的本性,他生長在那樣的家庭,懦弱扭曲的長大,不受關愛,形同透明人,他內心深處期盼著自己能如同閃光燈下的聚焦人物般受盡萬千矚目,這樣的孩子無一例外的在長大之後會成為奉獻著,他們享受自己被需要和不可或缺的錯覺,每當別人找他們幫忙,或者給他們誇獎的時候,就是讓他們最為滿足的時刻。

尤其是曾經給過他們最深的傷害的人,冷淡過他們的父母晚年後也許會因為他們瘋狂的風險欲而過的無比舒適,欺侮過他們的那些人也許會因為他們莫名其妙的好勝心而得到好處,幫助過他們的那些人或許不會有影響,而他們最親密的伴侶和朋友,卻時常會因此而受困其中。

路文良錯過一次了,曾經的他也曾經在夢中遐想自己有一天回去用錢來砸死看不起他的父親和後媽,也曾經幻想過自己登上方雨心的家門受到貴賓招待,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的侍奉著他。

然而現在不一樣了。

方雨心對他來說,不過是個陌生人而已,他已經因為路功的道歉而從父母給他的泥潭裡脫身,亦不會再將自己禁錮在記憶中不堪回首的監牢,他明白了世界有多大,人又多健忘,要如何喧動屬於自己的聲音,要如何在戰鬥中存留最多的實力。

他不會再把自己的弱點交給任何一個人,方雨心也不除外,誰都無法知道他現在最在意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看到方雨心如同勝券在握的表情,路文良簡直啼笑皆非。

聰明人難得,然而也不代表聰明就能做成任何事情,聰明人太容易反被聰明誤了,有時候老實一點未嘗不好。

這個道理相比大多數人都是明白的,可自恃智商高的人又有幾個會正視?他們要的太多,通常會忽略這些微不足道的小道理,然而事實上善泳者溺於水,在自己最為自傲的領域裡被打敗的幾率通常都遠超平常。

好吧,這也算是母親給孩子上的一課,雖然過程無賴又可鄙,可至少讓路文良明白了真正的醜陋到底多讓人看不起。

方雨心說話喜歡繞彎子,看到唐里安一起跟了出來,心裡有些不樂意,但也不願意只說,笑著撫過自己的長發:「良子,媽有些話想和你單獨說說,在這裡不太合適,咱們去外面找個地方坐下來吧。」

路文良回頭看了唐里安一眼,皺起眉:「你跟出來幹什麼,回去回去。」

然後就輕笑一聲,「要真有事也別現在說啊,更何況我和你也沒什麼好說的。」

方雨心很苦惱的顰眉,垂下頭:「我只是來看看你而已。」

路文良眼神平靜的看著她,心裡也是著實有點無奈,碰到趙春秀那樣自己拆臺大哭大鬧的傢夥他直接不給好臉色就行了,可方雨心偏偏來軟的,也抓不到她太大的錯處,一開始就立於一個弱勢的地位,路文良反倒不好抗拒。

不過首要還是不能讓她在學校裡面收買人心,路文良四下掃了眼正在注意這邊動靜的各種老師,擔心再待下去方雨心會用柔弱的假像來騙過所有人,於是只能使出緩兵之計,軟下態度說:「那好吧,學校旁邊有家麥當勞,我們去那裡說。」

給唐里安使了個眼色,路文良帶著方雨心離開了。

上課時間,麥當勞裡一般是不見人的,何況和學校實際上隔了一條街,價格又貴,特殊時間段都挺蕭條的,路文良特地找個靠近廁所洗漱台的隱秘地方,一人叫了一杯可樂。

方雨心眼露不愉,也沒料到路文良竟然就給她叫一杯可樂,不過她當然是不會生氣的拉!路文良的冷淡她看在眼裡,現在正是刷好感值的重要時刻,決不能因為一時意氣而壞了大事。

她很溫柔的開口:「最近學習很忙吧?馬上要升學了,你肯定沒有休息好,要注意身體啊……」

路文良輕輕一笑:「媽你不用拐彎抹角,有什麼事情就直說吧。」

方雨心哀傷的說:「你就這樣看待媽媽嗎?媽真的是純粹在關心你,你這樣說話媽真的覺得很傷心!」

路文良意識到方雨心壓根兒沒打算打短期攻防戰,他不想被動接受訊號,於是只好讓自己的表情柔和下來。

「媽……」路文良嘆息,「我不想誤會你,可是你每次都選擇這種時候出現,你讓我怎麼想?」

方雨心一愣:「什麼意思?」

「小媽和爸以前也來鬧過我,因為老村子土地規劃的事情,都以為我發財了,」路文良嘆口氣,「然後他們在我學校門口鬧事,被保安給丟出去了。其實他們哪裡知道,老村子全都拆遷了,就是老屋位置不對,人家用不上,地方又太大,壓根兒不值錢。加上咱們家以前鬧出來的那些事兒,人家老總很看不上,就是不肯收去,我又有什麼辦法。」

方雨心聽著這話莫名的有些尷尬,但又實在找不出這話裡到底什麼地方戳了自己短處,只好幹笑幾聲,但心裡也是很詫異的。

因為她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兒!怪不得今天去學校的時候幾個老師看起來態度都很莫名其妙呢,原來是路功和趙春秀這兩個作死的玩意兒搞的鬼!

方雨心無奈極了,一邊覺得兒子在指桑罵槐,一邊又覺得路文良不該是這樣的秉性,想好的台詞甚至知道該如何說出口。

她只好哭窮道:「以前是媽對不起你,當初不該丟下你和你小爸來市裡,這麼多年來媽一直都想著你,唸著你,要是條件可以,媽早就把你接來一家人團圓了……」說到這裡,她捂著眼睛流下眼淚啜泣的說,「媽不該……可媽也沒辦法……你小爸生意被小人盯上,針對他搞出不少事情,公司裡資金也不夠,你姐又是個不爭氣的……嗚……」

怎麼哭了?!

路文良一邊心裡不好受,一邊又不得不朝著惡意的方向來猜測方雨心舉止的目的,女人的眼淚是最為鋒利的武器了,不論誰是誰非,讓女人哭的男人首先就在輿論中矮了一截,更何況路文良和方雨心又是那樣的關係,路文良要是不聞不問了,絕對會變成不折不扣的不孝子。

他只好坐到方雨心身邊,爸他的腦袋扶在自己的肩膀處,口不對心的輕拍母親的後背:「媽……別哭了,一切有我呢……」

方雨心眼中閃過一絲竊喜,但迅速被掩蓋下去。

「文良……媽幸好有你……真的,」方雨心搖著頭滿臉感動的趴在路文良懷裡,柔弱的說,「都是一家人,你能原諒媽就最好了。」

見路文良神情軟化下來,方雨心抿著嘴唇,看似羞愧的開口:「文良,你姐以前不懂事,還和你去搶健康路那房子,媽老早罵過她,她也知道自己不對了。都是一家人還分什麼誰誰誰。」

路文良心中一定,不禁泛起冷笑。

方雨心頗為痛心的嘆了口氣,盯著路文良的眼睛,小心翼翼又無比堅定的說出口來:「不過好在你也沒有受什麼損失,唉,你現在住到什麼地方去了?還在租房子嗎?拆遷款是不是用完了?你姐花錢沒個數兒,你可別和她學,你到時候可是要娶媳婦兒的。當初拆遷的事情是誰幫你談的是不是剛剛那個同學?你可別被人騙了,跟媽說說吧,媽也好幫你拿個主意。」


53第五十三章

路文良直接說道:「我現在住在朋友家裡,就是你知道的那個男孩子,他哥是做生意的,我錢全部拿去給他幫忙投資了。」

方雨心渾身就是一僵。

「投資了?」她不敢置信的抬起頭,愕然的盯著兒子:「你什麼意思啊?他們和你很熟了嗎?」

路文良理所當然的點頭:「是啊,很熟了啊。」

方雨心要和他演戲,那他也不好不奉陪,既然她當自己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那路文良索性就不懂事給她看好了,「他們兄弟倆對我都很好的!」

方雨心差點給傻兒子跪了,她原以為這個兒子能比女兒稍微聰明那麼一點,誰知道居然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傻!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的德性!

「你這個傻孩子!」方雨心恨鐵不成鋼的敲了下路文良的額頭,「他和你關係再好也只是同學啊!你怎麼能放心把錢交給他!」

路文良忍不住躲開了一些,還是不太喜歡和方雨心這樣的親暱,但表面上仍舊不太服氣的說:「他們對我很好的,我之前付不起房租被房東趕出來,就是他們收留的我,我好早就認識他們了,學費也是他哥哥借給我的,之前租房子的錢也是和他們借的,補課之類的他都借給我,是很好的人。」

方雨心一皺眉:「誰知道他有什麼目的啊!」

路文良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出了該如何對付方雨心,於是淡定的笑了笑:「總之他們對我很好,比你們對我好。」

方雨心未出口的話就是一滯。

路文良說的話太噎人了,瞬間就讓她記起自己的立場來,方雨心雖然八面玲瓏,可也是有羞恥心的,路文良這話等於當面指著她鼻子告訴她沒有資格管兒子,方雨心怎能不氣?她就算再怎麼錯,也輪不到路文良來教訓她吧?從自己肚子裡鑽出來的玩意兒不感恩孝順已經很不合理了,現在倒是反過來指責他?好大的臉!

她深吸一口氣才嚥下肚子裡那口氣:「你這是還在怪媽媽?」

路文良忽然沉下臉:「我不該怪你嗎?」

對陰晴不定的路文良,方雨心終於覺得一切事情都脫了軌,不好掌控了。她怔怔的盯著兒子的臉,就見路文良神經病似地忽然又咧開嘴笑了起來:「嘿嘿嘿嘿」。

要是路文良一直保持溫和態度的話,她頂多說幾句軟化或者執拗的介入兒子的生活,如果路文良兇殘的話,她可以裝柔弱讓輿論來譴責對方,如果路文良軟弱的話,她幾乎不用吹灰之力就能拿到所有的好處。

偏偏路文良變臉像是變天,這樣的人,方雨心是沒有辦法掌握的。

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生氣,也許是因為你無心的一句話適得其反,也許是某些你自己都無法注意的蛛絲馬跡,偏偏能造成一系列無法預兆的化學反應,偏偏他捉摸不定的情緒讓你完全無法預算到下一步究竟會發生什麼,對待這種人,就連精確的計劃也都是無用的。

路文良見她半天不說話,臉立刻掛成了老黃瓜:「媽!你幹嘛不理我!」

方雨心居然嚇得一哆嗦,抓住了自己的包。

「啊……我……」方雨心遲鈍的思考了一會兒,才又笑了起來,「沒有,我在想你那個朋友,恩……良子啊。」

路文良做出側耳傾聽狀。

方雨心清清嗓子,小心翼翼的說:「你有朋友了,是好事情的。但媽作為過來人,還是想要勸你兩句,朋友再好,也不要扯上錢,這世上的人不論好不好,都是有慾望的,現在這社會,錢就是老大,多少人為這東西挖心掏肺……你啊,年紀小不懂,我們老人家知道的多,也看得多,不管怎麼樣,也不管你聽不聽,你願意的話,找個機會把錢給拿回來吧,否則到時候說不定丟了錢又丟了朋友,得不償失。」

說罷,她小心的打量著路文良的反應,訕訕的坐直了身子:「媽是為你好。」

路文良聽她一席話,一動不動的盯著她看,心裡就在想,方雨心到底是如何毫無心理負擔的說出這一堆東西的呢?她沒有自打耳光的痛楚麼?

「啊,我知道,」路文良面無表情的說了半句,猛然陽光燦爛的笑了起來,「我知道!我會考慮的!」

方雨心木然的盯著兒子迅速變臉的模樣,手心出了一層薄汗,更加不敢激怒路文良了。

他要是又憂鬱了拎起刀子來傷人怎麼辦?

他們談話間一中下課了,唐里安匆忙的沿街尋找路文良的蹤跡,然後從透明玻璃那裡看到坐在廁所附近的路文良,立馬推開門跑了進來。

方雨心是挺不喜歡他的,但現在的感覺又不一樣了。路文良手上所有的錢都在人家手上呢,要是惹怒了他們,他們再挑撥離間兩句,那麼方雨心自己想要達成計劃肯定是難上加難。冤家宜解不宜結,更何況這是路文良少有的幾個可以說得上話的朋友之一,方雨心想要討好一個人的想法異常迅速的堅定下來,她站起身春光滿面的打招呼:「良子的朋友來啦!?坐坐,阿姨給你點東西吃去。」

唐里安是很看不上方雨心的,但饒是如此也被這樣巨大的態度扭轉給嚇愣了神,他招呼都忘了打就站在原地愣愣的看著方雨心慇勤去點餐,直到路文良拽了他一把才張著嘴回過神。

「中邪了?」他坐下來,悄悄的指著方雨心的方向。

路文良煩躁的皺著眉頭,喝了口可樂,低聲說:「你別小看她,她跟你哥差不多精明。」說完,將方雨心的打算和唐里安講了。

唐里安聽的目瞪口呆:「怎麼回事啊?!你不是說她嫁了個很有錢的老公嗎?」

路文良看了看方雨心仍在遠處,才輕聲八卦:「說是有錢,也只是跟我爸那邊相比而已,小個體戶做漁業生意的,不知道怎麼回事,現在好像是很困難了。」

唐里安撇撇嘴:「她拎的包的迪奧的,高跟鞋是聖羅蘭的,香水噴的香奈兒,比我媽都不差了,我媽也去九龍淘打折貨呢,哪有你媽一身名牌啊?」

路文良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不和他解釋有關打腫臉充胖子的成語從何而來了,不過還是提醒道:「我跟她說我把拆遷款都交給你哥了,你別給我掉鏈子,記得唬住她,我沒打算給她錢,都是有去無回的。」

「哦~~~」唐里安瞭然的點了點頭,然後露出個詭笑來,「你看著吧,我不把她油榨出來才有鬼呢!」

路文良聞言頓時一愣。

方雨心托著一盤子東西走了過來,小高跟噠噠噠的很有氣質,她的微笑挑不出一絲毛病,親切又溫和:「小唐是嗎?阿姨剛剛想起來你的名字了,哈哈,你和我家良子的關係真的很好啊,良子多虧你們照顧了。」

路文良原本以為不著調的唐里安會直接甩臉子,沒想到唐里安居然一反常態甜甜的笑了起來,還裝可愛:「阿姨,您可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溫柔多了。」

「哦呵呵是嗎?!」方雨心摸著臉嘿嘿笑起來,「你可真會講話,你父母是做什麼的啊?」

唐里安笑笑:「做小生意的。」

「哦~小生意啊,」方雨心若有所思,唐里安的衣服看起來並不昂貴,可也不掉檔次,好多款式她都看不太懂,也瞧不出牌子來,姑且算是小康家庭。她也不太在意,小康家庭自給自足差不多,想要找他們幫什麼忙可不太容易,於是她話鋒一轉,提起唐開瀚,「我聽良子說你還有個哥哥吧?是親哥哥嗎?在做生意啊?」

唐里安乖巧的點頭,拆了個巨無霸一點也不客氣的吃:「我哥也是做小生意的,開了個招待所。」

方雨心嘴角一抽:「招待所……」那種十塊錢一晚上大通鋪滿地老鼠的廉價小旅館?

「良子說把健康路老房子拆遷的錢交給你哥來做生意了,就是拿來蓋招待所啊?」

唐里安理所當然的點頭:「是啊!我哥可會做生意了,每天客人都特別多,有時候招待所能開出七八間房間呢!」

夠個屁用!

方雨心喝了口可樂掩蓋住自己的失態,她咳嗽了一聲,清清嗓子,才有些氣息不穩的說:「那可真是……年少有為……」

唐里安與有榮焉的笑:「大家都這麼說,嘿嘿。」

方雨心差點就要動手打人了。

路文良簡直是驚奇的看著裝傻充愣的小弟,所以說在大家庭裡長大的小孩說謊幾乎是本能,他估計一眼就看出了方雨心嫌貧愛富的本質,還裝出一副厚顏無恥自視甚高的嘴臉來,不費吹灰之力把內心強大的方雨心氣的臉發青。

人才啊!!!

不得不說,唐小弟雖然平常看起來不靠譜,關鍵時候還是有作為商二代忽悠人的本能的,一副讓人不設防傻憨憨的樣子,將方雨心的心提在半空又墜下去,反覆幾次,方雨心被他哄的恍惚不已,邏輯都繞亂了。

等到告別的時候,她甚至還提出了下次見面的時間,唐小弟約了一個全市最貴的西餐廳,方雨心沒有深思也同意了,留下了趙家的電話。

看她離開,唐小弟傻呵呵的笑容瞬間收回,眼神陰沉:「哼!不過如此嘛!」

「你和她見什麼面啊,」路文良很無奈的說,「她就是想要讓你說服你哥把錢拿出來,我躲她都來不及呢。」

唐小弟笑了:「路哥你放心,我還能給她騙了?那我那麼多年的飯可真是白吃了,您瞧著吧,我和我哥肯定要讓她大出血一次!讓她以前那樣對你,我們給你報仇!」

路文良聽了這話,暖心暖肺又擔憂,皺起眉頭無奈的看了唐里安一會兒,才嘆口氣,算了,他高興的話就隨他去好了。

唐里安得意的笑了一會兒,忽然又抬起頭來,想到什麼似地:「對了,我跟我哥剛才通電話,他也讓我跟你媽說你把錢放在他那兒了呢,這一招還是他教我的,哇,路哥你是和他說好了還是心有靈犀啊?」

路文良敲了下他的腦袋,不再說話。

……

……

弟弟雖然不靠譜,但關鍵時刻想要鎮個場子還是能做到的,雖然一直以來都是傻乎乎沒頭腦的模樣,但因為繼承了唐爸爸先天的高智商,唐里安並沒有表面上看去那麼笨,不過他這種不靠譜也不失為一種合理的偽裝,談生意的時候外表傻乎乎的人通常都比較吃香,腦子聰明就行了,管他行為怎麼樣呢。

很顯然是明白自己腹黑兒子本質,唐爸爸居然就放心把小孩子從教育先進的香港給趕回內地和哥哥培養感情,不過又不是找工作,接任公司也不需要文憑,真的要做出什麼大事業,在香港混出來的文憑也不能算是過硬,真正想要鍍金不如去國際高校薰陶,唐爸爸還能支撐幾年,足夠兩個孩子相處到相親相愛為止,所以並不著急。

於是他掛了電話之後並不太擔心方雨心會造成什麼威脅,依然鎮定的去開會議。

這種會議可和酒店裡的例行會議差了十萬八千里,每到季度的總結期,漢樓在華中各省份的負責人就會來海川匯報業績,自從唐開瀚開始洗白漢樓資產過後,負責人的匯報時間就從每季度一次變成每個月一次,開在各地虧損的盈利的酒樓和各色正規商舖,連帶基金和商場也有所涉獵,但總體來說盈利的不多,大多堪堪維持資金平穩,唐開瀚急於在危險信號下來之前將漢樓脫身黑道,所以也無法將洗錢和賺錢兩兼顧,能完成一個已經是不容易了。

聽了月報表,發現盈利比起上個月似乎要增加了百分之二,唐開瀚心情不錯,揮退了大家過後,問單獨坐在旁邊等待匯報工作的助理:「你的呢?盤龍會和西建幫監視的怎麼樣了?」

助理翻開報表,沉聲說:「盤龍會沒有大動靜,派去的人……升職了,還漲工資了……額,據他匯報的情況,鄭潘雲現在正在找人和市政府牽線搭橋,半個月前他的賬上走了十二萬資金到海川市東城派出所所長情人的賬上,他新包養的女歌星前幾天和他吵架了,然後鄭潘雲給她買了一套粉珍珠首飾,價值三萬五千元,據我們估算,這是他對歷任情人最大方的一次。」

唐開瀚挑眉:「哦?」

助理見他感興趣,立馬接著朝這條線索講:「我查了這個新情人的來歷,她今年十七歲,祖籍是四川綿陽,和父母因為工作調動到海川定居,然後被星探發現,參演了一部古裝劇作為女配角。恩……表面上是這樣的。」

「表面上?」唐開瀚立刻笑了,「陳榮西真是肯下功夫,這背景聽起來簡直一點問題都沒有。」

助理也點頭:「是的,後來還是出生證明有紕漏,才被我們查出,原來她並不是四川綿陽人,而是台灣來的一個選秀模特,年齡比身份大兩歲,已經十九,談過戀愛墮過胎,後來陳榮西有一回去台灣度假,回來時就帶著這個女人,再然後就聽說他金屋藏嬌,把情人藏起來了,輾轉被安插到鄭潘雲身邊。」

唐開瀚垂眸盯著冊子看了一會兒,實際在思考,半晌過後又問:「那陳秋實呢?」

助理微笑:「她已經和之前的男朋友分手,和我們的人好上了,最近正在策劃著從陳榮西那裡騙點錢去東南亞旅行。」

唐開瀚咂舌:「陳榮西什麼地方都好,就是不會教女兒。」

助理附和道:「是啊,不過這個世界上和老先生一樣的人畢竟是少數,能生出唐總您還有小唐先生這樣的孩子,實在是很難得呢。」

唐開瀚看了他一眼,嗤笑一聲:「別說廢話了,找個機會把鄭潘雲那情人的背景透露給他知道,然後看他採取什麼行動,要是他把人殺了的話,記得保留證據寄到西建幫,寄件人就……隨便在台灣找一個愛慕那個女模特的人,小心一點。然後讓陳秋實那邊的人最近不要出面和我們聯繫,陳秋實那點小九九還騙不過他爹,陳榮西估計會讓人來查背景,總之小心點就對了。」

助理連忙稱是,迅速的抱著資料退下去,唐開瀚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想起多年前他也曾懵懵懂懂的伸出手來要自己看手相,不禁嗟嘆,時光真是改變一個人的好模子,會將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刺蝟頭打磨成一顆圓滑的鵝卵石。

不過鵝卵石和鵝卵石之間,也是有不同的。像路文良那種花色獨一無二,棱角似有若無的,才是真正世間難尋。

……

……

唐里安後來回了家裡不知道怎麼和方雨心溝通的,兩個人約著週末在耀華西餐廳見面。

那西餐廳位於市中心,有固定消費群,價格不菲。

唐開瀚很無語的看著弟弟:「你又要幹什麼?」

唐瑞忽然地扭過頭來滿眼星星的盯著老哥,一把抓住了威嚴兄長的雙手,抑揚頓挫道:「啊!哥!你的品格是世界最高尚!!!」

說罷,他語氣倏地一變,嬉皮笑臉的嘿嘿:「你一定會幫我的對吧!一定會的吧!我是在為路哥出氣啊!」

方雨心掛了電話之後才想起來約得地方似乎不太合理,她以前富裕的時候也常常在那個西餐廳吃飯,人均消費兩百多塊錢,有紅酒配牛排,但吃不飽人,價格算很高了。

但轉念一想,也不知道該把地方定在什麼地方,對方已經提出在高檔餐廳吃飯,自己換了個低檔的,還不知道人家怎麼想呢。

方雨心只得在當天帶夠錢,盯著趙婷婷好好的梳洗打扮了,帶著女兒一塊出門。

唐里安從一開始就不懷好意,約了地方之後就打電話通知幾個和自己混得好的哥們兒,把白露幾個女孩子也叫上了,加上路文良湊了足足十二個人,打算去大吃方雨心一頓。

方雨心到達約定地點時,還沒打招呼,看到大批的毛頭青少年就已經嚇呆了,她不自禁去摸自己的錢包心想有沒有帶夠錢。

然而唐里安手上還捏著路文良的家產,方雨心想要把錢拿到手,就不敢輕易的得罪他,心裡萬般不捨,還是飲血嚥下,笑容滿面:「小安,你哥哥今天來了嗎?」

唐里安今天穿了一身挺正式的衣服,因為店裡要正裝才能進,女孩子們清一色的小洋裝,可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到高檔西餐廳吃飯的,那時候在孩子們去一趟西餐廳,等同於後世在五星酒店裡撮一頓,是一種品質和品味的象徵啊!

作為發起人,唐里安其實很得意,他每個月拿一千的零用,也不常能背著大哥出來打牙祭,現在找到一個悶不吭聲的冤大頭,可勁兒的宰,當然不能那麼快讓方雨心見到唐開瀚,於是笑了笑:「我哥今天去給招待所上營業執照呢,碰巧沒時間,他讓我代替他來,嘿嘿,同學們今天一起出來郊遊,事出突然,我們還沒吃飯呢,就帶著他們一起來了。」

方雨心為難的笑笑,又看著路文良,希望路文良能幫忙解個圍,誰知道路文良竟哈哈大笑起來,滿臉得意的朝著眾人招呼:「我媽請客!大家儘量吃哈!」

他缺心眼的行為讓方雨心喪失了最後一絲離開的希望,她又不好意思說這裡太貴了,只好打腫臉充胖子帶人進去。

服務員看到她的時候,還很驚訝道:「方小姐?可真是好久沒有見到您了!您最近可忙吧?」

方雨心點點頭,不想說話。

唐里安把菜單丟給大傢夥,一副東道主的模樣,拍著胸脯說:「隨便點!今天方阿姨請客,你們就可勁兒的吃吧!」

方雨心想甩他兩巴掌,但還是只能笑著僵硬點頭:「是啊,大家都點吧,阿姨今天請客。」

幾個學生當下沒有了顧慮,看什麼稀奇點什麼,那些稀奇東西後面都是一連串的價格。

趙婷婷急的發慌,她清楚自家沒那麼多錢,於是急忙去拽母親的衣擺:「媽!你帶夠錢了嗎!?」

方雨心一抬頭看到唐里安似笑非笑的看著這邊,立馬一個激靈,皺著眉頭甩開趙婷婷:「上不得檯面的東西!閉你的嘴 !」

趙婷婷好心反被罵,委屈的直撅嘴,掛著臉色對誰都沒個笑,又有心想要報復母親,故意也點了很貴的一份煎魚。

大夥兒做了臨窗大半的座位,一個個殺氣騰騰的等吃,大門忽然一陣響,又進來一個人。

路文良不經意的掃了一眼,頓時一愣。

唐里安穿了一身灰色的休閒西裝,把他背在後腦勺的頭髮給梳回來了,信步慢慢的走來,看起來就跟才加入社會的青澀畢業生一樣,只要不注意盯著他的眼睛看,多半不會想到這個臉嫩的年輕人已經是高企老闆。

雖然不知道唐開瀚為啥要這樣偽裝,不過即便是裝模作樣他也沒辦法如同唐小弟那樣沒心沒肺的傻笑,於是仍舊是個嚴肅的人,走到桌邊了才開口並敲敲桌面:「抱歉,我來晚了。」

方雨心還沒說話,唐里安傻笑著站了起來:「哥!你來啦!哎呀哎呀快坐,我和阿姨等你很久了啊,你怎麼才來。」

說罷,對方雨心介紹到:「阿姨,這就是我哥。」

方雨心一看唐開瀚的到來,簡直是意外之喜,正主在門口的時候才說不來的,現在忽然又到了。

她要做一件事情從來都不會怕困難,怕就怕在連機會也得不到,唐開瀚肯來就好,來了她才有主意。

花錢的心疼立馬被掩蓋過去,她站起來問好,特別親暱。

一頓飯吃完也是洋洋得意的好心情。

回家路文良路文良對唐開瀚的出面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回去的路上問起兄弟兩個,唐里安笑而不語,唐開瀚沉思良久,說道:「嗯……你不用管那麼多,到時候等著看就好,我們會給你出氣的。」

……

……

於是這樣混亂的紀年中迎來了高考。

這對路文良來說並不是多麼可怕的經歷,但很辛苦倒是確實,在前夕常常不到深夜無法入眠,有考生的社區異常人性化的禁止了所有居民在公共區域的喧嘩聲,連老太太們也體貼的不在太早的時候做操了,而是將時間挪在中午十一點前後,去涼亭裡運動。

但唐里安卻不可能那麼輕鬆,他的考試成績不光光是能上哪所大學那麼簡單的,對唐家的長輩來說,這也是他自身實力的一個彰顯,不要說落選了,在一本線外估計就要被揍。

兄弟倆被分在不同的考場。

臨行前,他倆幹了一杯健力寶,鬥志昂揚的扳住對方的手腕——

——「亞克西!!!」


54第五十四章

路文良的分數線高出了海川大學三十五分,沒有什麼大志向的小孩幾經挑選之下,選擇了海川大學工商管理系混日子,海大作為束海名列前茅的重點大學,資優位闊,也有好幾個名揚海外工科好專業,是典型的名牌工科大學。

他本來也想牛氣一把,找個好專業,然後混成一大學霸,可恥的是路文良智商太低了,重活了一遍後居然連初中都沒拿過滿分,高中更是學的膽顫心驚,實在是覺得學習是一件讓人夠嗆的事情。

他不是個有大報復的人,這輩子所求不過是衣食無憂平安順遂,現在有了周口村的那套房子以及健康路的兩個門面,再加上孟尨他兩兄弟公司的股份,另一頭還拿著唐開瀚酒店裡的工資,衣食無憂大概是沒有什麼問題了。

等到把海川該解決的事情都解決完,房子找到固定的租客,再賣掉老屋,拿到足夠的錢,他就可以遠走高飛無憂無慮了。

他原本以為唐里安在高考過後會回去香港,但因為前段時間泰銖崩盤的事情鬧得金融街人心惶惶,唐父也有頗多憂慮,趁著高價賣掉了手裡的幾處房產,也沒有接兒子回來添亂的打算,只是和唐開瀚商量好,在大二之前會儘量找機會讓唐里安轉學回去。

於是唐里安就順理成章的也和路文良一併入學了。

入校第一天,他們就對這所大學失望不已……當然,並不是在知識層面上的,而是更加微妙的那些……

海川大學作為老牌名校之一,有著諸多和現如今人完全無法理解的規定,好比大一年級強制性住校什麼的。

老大學的住宿條件自然不會多好,沒有空調,高低鋪,一個小小的房間裡要住八個人,學校門口飢渴的學長們眼泛綠光的盯著校門口進來的學妹,恐龍被大家忽略,稍有姿色的,就餓虎撲食。

工科大學……男女比例實在是有點……

宿舍裡並沒有人,悶熱的空氣充盈每一個角落,鐵架床上還是原本的顏色,路文良和唐里安是最先到的人。

唐開瀚提著兩床棉被撞開門走進屋,挑眉環視周圍一圈才嘆了口氣:「這麼多年了,還是一成不變。」

唐里安早已被嚇呆傻,他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任何一個讚美此寢室的詞彙,只能幽幽感慨道:「憶苦思甜……憶苦思甜……」

唐開瀚把他倆的棉被給丟到床上,嘆了口氣:「這還叫苦呢,到時候軍訓你是不是就活不成了?也該讓你吃吃苦頭才好。」

路文良把被單都鋪好了,打開窗戶,行李箱裡的電源插座拿出來,電風扇拿出來,又拎出兩瓶水遞給兄弟倆。

寢室門被打開,一個頭髮半長的男生走了進來,行動時有些歪扭,似乎刻意營造出瀟灑的氣質,他穿著一條非常肥大的黑色牛仔褲,褲腿處破破爛爛了,掛著幾條金屬鏈子。

「喲!」比了個奇怪的收拾,男孩歪歪站著,挑起一邊眉頭看著屋裡的人,「新室友?」

路文良看看他,露出一個笑容來:「是,我叫路文良,他叫唐里安,這個是唐里安的親哥哥,你也是住這兒的?」

「呵呵!」男孩歪著嘴笑了兩下,一鼓掌,「我叫許茂多,海川人,道上混的,以後大家都是兄弟了,碰到麻煩就來找我!我罩著你們!」

難得不見這樣純真的中二孩子,路文良忍不住眯著眼睛笑:「是嗎?那多謝你了。不過我上學晚,比你們估計都要大一點了。對了,你知道其他人的情況嗎?」

許茂多把斜跨在背後的背包甩到床上,哼著歌一搖三擺的拎著開水壺走到門邊:「不知道喲,許哥我去拎開水,順便熟悉一下戰況,哈,五樓上去就是女生宿舍你們知道嗎?」

他說完歡快的出去了,留下唐開瀚死著臉目光沉鬱的叮囑剩下兩人:「這人一看就不靠譜,記得不要和他走太近。」

路文良連連點頭,門又開了,勾肩搭背進來兩兄弟,穿著運動套裝,高一些的那個胳肢窩下面夾著籃球,矮一點的那個單手提著大堆的行李。

兩人一臉驚詫的滾進來,駭然的回頭盯著門外,小聲問屋裡人:「剛剛出去那個是誰啊?我的媽。」

「他叫許茂多,道上混的……」路文良想好久之後,才慢慢的回答出這一句。

……

……

開學不多久是軍訓,這對許多學生來說簡直是催命的腳步聲,海川天氣悶熱,進入九月過後愣是沒有丁點涼快的感覺,軍訓時間剛好趕上了最為猛烈的那一頭秋老虎。

路文良所在的工商管理是人最多的系,但性別比例不均衡,男多女少,人群中儘是低啞的抱怨聲。

唐里安報修心理學,一系的精英男,女生更是寥寥無幾。

因此軍訓的強度自然也比普通的男女比例接近的學校要更加大一點,用老話來說,那就是男孩子欠操練,不吃得苦中苦,就沒法兒把玩瘋了的心給收回來。

軍訓地點被定在臨時的老軍隊駐紮地,現在改了地址,被荒廢不用,可地方卻非常寬敞,因為曾經訓練士兵的原因,留下來了許多不太好攜帶的道具。

他倆的宿舍好容易才安排到一起,訓練再連體絕對再無可能,路文良被分到了一處兩百平方左右的臨時廠房,裡頭支著大通鋪,軍綠的床墊和被子,一塊一塊劃分出狹小的距離。

大家都怨聲載道的在收拾東西,路文良自然不能免俗,他腿好的差不多之後也能適應一些高強度的訓練,所以這種時候並沒有脫離團體。

如同女孩臥談談論的焦點是學校中智慧與英俊兼併的校草一樣,大批的男孩子混在一起,談資就只剩下女孩子這一項了。

據說是海川這這一屆的新生女生極少,但少數的人群中卻偏偏出類拔萃的出了幾個千年難尋的極品。這樣的學校,稍有姿色的女孩I都很難找到,可這一屆一來,竟然就來了一對,都是清湯掛面的黑長發,眉眼秀氣精緻,不施粉黛就能皮膚白皙,身材高挑凹凸有致,渾身散發誘人的清純氣息。

這樣的極品即便是許多文科院校也很難出現的,這一次竟然進入了海川大學,實在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這兩位傳聞中的極品美女一個在生物工程就讀,另一個在中文系,出現在任何一處地方都是很引人矚目的。

大概除了路文良這種完全完全不關心學校八卦的人之外,這兩個女神已經是海大最受人矚目的新聞了。

路文良聽的稀奇,也實在是很難對這些孩子們的想法引起共鳴,長這麼大以來,他還從來沒有因為見到哪個特別漂亮的女孩子而臉紅心跳呢,不說重生之後,就是重生之前,也是絕沒有過的。

這讓他很難去憧憬自己可貴的愛情,不過說起來很不好意思,以前看A片沒有反應,路文良還以為自己是不舉來著,後來有晨勃了,夜晚也會做稀裡糊塗不知道對像是誰的春夢,才讓他對自己的身體重拾起微弱的信心。

窗外看過去,操場對面是一排二層的居民樓,那邊房間不大地方也小,但卻居住著海大所有的大一女新生,包括眾人口中的兩位女神。

他撓著頭去洗漱一圈回來,差不多到了去吃飯的時間。

統一發放的不鏽鋼碗,樸素又簡陋,份量巨大,廠房改建成的臨時食堂,嘈雜無比。

路文良短時間內和迅速的和通鋪左右的哥們兒混熟,連帶著一個哥們兒的雙胞胎哥哥一起去打飯吃。

除了路文良之外,這三人一個叫做陳彬,園藝系一年級學生,那雙胞胎兄弟大概是異卵的,長得不太像,臉圓一點的那個叫做宋寶,臉尖一點的那個叫做宋貝,爹媽起名字挺馬虎的,宋貝一臉的憂鬱陰沉,宋寶歡脫的不像是人,和他們的名字完全不搭配。

宋貝一路緊隨宋寶,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態後退走半步,沒有給過路文良什麼好臉色,全程專注在弟弟身上,宋寶只能和他們道歉說,宋貝的情緒有點不穩定,平常都很陰沉。

這也不是很讓人介意的,四人一路排著隊打到飯菜,找到一處空長桌打算落座。

「路文良?」身後一聲嬌呼,路文良回過頭去,立馬就呆住了。

一個黑髮如緞的女孩子,個子高挑,穿著統一發下的迷彩服,身姿卻仍舊苗條,她皮膚很白,眼珠子帶著靈氣的烏黑,目光炯炯。

她托著一盤食物站在十步遠的地方,小心又關切的盯著路文良。

路文良覺得她挺眼熟的,但記不起是誰,腦子一抽。

「我是許曉花啊!你忘記我了嗎?我是你初中同桌……那個許曉花!」

路文良回憶了一會兒,總算有了點印象,看了眼許曉花幾年不見落落大方的模樣,有些驚奇:「你怎麼會在這裡?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啊!」

「我……」許曉花欲言又止,臉色微紅,躊躇了一會兒,才小聲道:「我聽說你來市裡讀最好的中學了,就猜到你大概是要來讀海大的,我……我努力學習,也考到這裡來了。」

路文良聽不太明白,但見到老同學也心情不錯,微笑了一下:「不管怎麼樣,還是要恭喜你,要來這邊坐嗎?」

許曉花一愣,眼神有些竊喜:「好啊。」

路文良看了看周圍,想要往裡挪一個座位,沒想到卻發現周圍的宋寶和陳彬呆若木雞的站在那裡。

好一會兒之後,他們如夢初醒的回過神來,先是盯著路文良詭異的看了好久,才猛然掛起一致和諧的微笑,用袖子抹著外頭的桌面:「啊哈哈哈,來坐啊來坐啊!位置還很大很大……」

沒有看到唐里安,路文良回去的路上被兩個鋪友連戳腦袋,責怪他居然不透露許大校花的私人資訊,偷摸著一個人吃獨食。

路文良莫名其妙死了,揮開陳彬掐自己脖子的手,憤然解釋:「你們瞎說什麼啊!我和許曉花以前初中是同學而已,哪裡有你們想得那麼複雜,如果不是她剛剛自我介紹,我還認不出是她呢!」

陳彬更加悲憤了,狒狒狀在路文良身側大聲呼喝:「蒼天無眼啊!郎心如鐵啊!好白菜都讓豬撿了啊!!!」

路文良只好翻白眼,不過沒想到新生校花有其中之一居然是他的初中同學,這也是夠巧的了。

然而肯定還有讓他覺得更不可思議的事情。

走到一半,路過教官宿舍樓,陰影處又傳來了一聲如水的輕呼:「路文良。」

今天好多女人在找他。

路文良停住腳步,同行的人一併停下來,陳彬更是豎起耳朵,這聲音一聽就是美女啊!

白露驚豔亮相,閃瞎一眾狗眼,把普通的軍訓裝穿的有如時尚秀,端莊大方的對著路文良笑:「你可真過分,放假了以後居然一直都不肯聯繫我,我在扣扣上給你發了好多消息呢!」

路文良摸著頭,深感頭痛。

白露被哄走之後陳彬悲憤的想要撒潑,宋寶也各種羨慕嫉妒恨,唯獨宋貝表情不變,甚至更加陰沉。

由於人員未到齊,軍訓尚未開始,但饒是這樣也已經足夠讓人頭痛。洗澡要搶,吃飯要搶,洗衣服要搶,生活過得有如衝鋒。

好不容易到時間可以睡下了,大家幾乎都累的沾枕頭就著,都是普通人家出來的十指不沾陽春水孩子,這輩子只怕沒有受過這樣的蹂躪。

宿舍裡被大小的呼嚕聲籠罩,沒有任何竊竊私語聲。

半夜,路文良被一泡熱尿憋醒。

他夢見自己孤寂蕭索的站在公共廁所的房頂,舉劍眺望遠方的肯德基,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雞肉瓷實廁所幹淨的肯德基了,此刻很是懷念。

腹內一泡漲水,路文良險些就尿出來了,好歹打了個哆嗦還是從夢中驚醒,再晚一步,他一定會成為海大未來十年內的笑料。

從枕頭下摸出電子表,看了眼時間,是十一點零五分,他十點鐘睡下的,其實也沒睡多久。

宿舍裡是沒有廁所的,廁所在教官樓對面,男女分棟,徹夜亮著燈。

他隨手給自己披了件衣服,躡手躡腳的爬出房間,循著廁所去了。

屋外月朗星稀,氣氛空明,如果不是場景特殊,倒是一個郊外露營的好天氣。

廁所燈光很暗,路文良怕踩到炸彈,踮著腳走的十分小心。

忽然間,他聽到男廁的隔間裡傳來一聲輕微的敲擊聲。

路文良腳步頓住了。

不會吧……那麼邪門……?

敲擊聲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復平靜,路文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給自己壯膽子,又走進去。

一排廁所只有一個隔間關著門,下頭能看到兩雙穿著鞋子的腳,鞋子就是統一發下來的作戰鞋。

路文良翻個白眼,這兩人怎麼回事,上廁所小心翼翼的跟做賊似得,反而把他嚇個半死。

居然還有膽子那麼小的,連一個人上廁所都不敢,偏要拉個人進隔間看著自己尿?

他抬步剛想要朝著空廁位走,卻忽然聽到那關閉的隔間裡傳來一聲細細的喘息:「你……別……會有人來……啊!」

路文良腳步一頓,腦子裡飛快的閃過一絲念頭,瞪大了眼睛。

不會吧……那麼飢渴?

帶著女朋友半夜來廁所打炮?

片刻後傳來一聲更低沉些的男音:「閉嘴!呃……啊……恩……看著我!你看著我……」

一陣小聲的啪啪啪……

啪啪啪……

啪啪啪……

路文良頭皮都在發麻,老天爺……兩個男的……在廁所打炮……

這比他之前猜測的好像驚悚好多……

不過這聲音卻好像有點熟悉的?

先前求饒那男的有說話:「哥!哥,啊……輕點……你輕點……嗯……」

兩雙腳糾纏在一起,忽然間其中一雙腳離了地,裡間一陣忘情的啪啪啪:「纏住我!腿用力點……啊……這個時候沒有人的……啊……」

「唔唔唔唔……」然後就是一陣水唧呱嗒的接吻聲,啪啪啪又輕了下去。

路文良總算聽出來了,那個低沉一點的聲音,可不就是白天剛熟悉起來的宋貝麼!?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再呆下去,立刻轉身躡走躡腳的離開。

他找了個礦泉水瓶子解決了問題,然後丟到垃圾桶裡,回到寢室裡一看,宋寶宋貝的床鋪果然是空著的。

他縮回被子裡裝出熟睡的模樣,靜靜的消化著自己內心的震驚。

半睡半醒間,宿舍門被吱呀一聲推開,腳步淩亂的兩個人回來了。

精疲力竭的宋寶鑽進被子裡就昏昏欲睡,宋貝看四周無人,把被子踢到腳下,鑽到弟弟的被窩裡一陣刷拉拉的不知道在幹嘛。

路文良眯著眼睛,耳朵裡除了鼾聲,還聽到宋寶的求饒:「哥……今天不要了……我好累了……」

宋貝輕輕的笑了:「我不碰你,別鬧,睡覺。」

接著窗口透進的餘光,路文良見到他倆交換了一個淺淺的親吻。

真大膽啊……

路文良咂舌著,心臟砰砰直跳,假裝熟睡的模樣翻了個身。

托宋家兄弟的福,路文良一晚上沒能睡好,腦海中深沉的迴蕩著幽深的夢境。

不知道是誰濕熱的嘆氣響徹耳邊,悠長又低鬱,帶著一種怎麼樣也無法看透的神秘,徘徊在他的周圍。

毛孔都豎立了起來,頭皮發麻,後背汗濕,手腳都像是被重重的壓住,路文良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握住自己手掌的人是誰,遠遠的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喘息——

——「……別……今天不要了……」

是誰?

一雙手從肩膀撫摸到後背,炙熱的氣息不顯輕浮,滾燙的打在他的鎖骨上,伴隨有細密貼身的喘音,他聽到一個低啞的聲音輕輕的叫著——

「文良……」

一陣尖銳的哨聲穿透耳際,路文良一個激靈翻過身,坐了起來。

他滿頭都是細密的汗珠,喘息不斷,心有餘悸的將手掌貼在胸口,感受那磅礴的心跳聲。

這是什麼夢……

路文良心覺不妙,小心的瞥一眼周圍都在迅速穿衣服的同學,偷偷的把手伸進褲襠裡,觸到了濕濕涼涼的一片……

操!

他幾乎不敢置信,自己居然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學校軍訓睡大通鋪的時候……夢遺了!

特馬的,要不要這麼沒出息!

他的胡思亂想馬上被另一陣急促的哨聲打斷,樓下有個渾厚的男音在那之後大聲罵道:「下來!都起來了!!!你們還想睡多久!!!!?都是豬嗎!?」

陳彬推了他一把:「發什麼呆啊!快起來!再晚教官要打人了!」

路文良一個軲轆從床上爬起來,抹了把臉,深吸口氣,把腦袋裡亂七八糟的有關春夢對象的猜測給丟到十萬八千里開外。

第二批的學生被送到軍訓地,唐里安赫然在其中,他們可就沒有路文良他們那麼好運了,還有一個緩衝期讓他們熟悉軍訓場地。把東西收到新收拾出來的另一個大通鋪宿舍裡之後,大夥兒被揪在一塊頂著烈日第一次集合。

由於女生少,軍訓難度肯定會比某些學校要不那麼講究一些,都是耐操練的硬漢子,除卻幾個戴眼鏡兒白生生的弱雞男外,其他一水兒的都是小高個兒,就連路文良也不例外,兩輩子頭一回嘗試這感覺的小孩兒很覺得新鮮,站的筆直,眼睛在發光。

精神面貌特別好,來的教官看了也舒心,居然沒有說很難聽的話,只是跺著腳來回走著,把該有的規章制度給講了,又搬出部隊那一套,還嚇唬人說他們的訓練有彈性死亡人數,不講規矩的到時候出了事情,誰都不用擔責任。

信的人挺多的,至少大多數人看著教官的眼神立馬不一樣了,這年頭誰不知道部隊的人牛?大街上最威風的就是軍區的綠皮車,他們說的話擲地有聲的,實在不像是說謊,和自己小命有關了,吃點苦頭又算什麼,更何況也不是自己一個人這麼可憐。

路文良羨慕的看著幾個硬漢子們明顯和軍訓服不一樣的軍裝,硬挺又板紮,配上剃的短短的板寸,實在是男人極了,他們從裡到外都能看出不一樣的鐵血的味道,臉頰被曬的紅紅褐褐的,均勻的男人皮膚,對比起學校裡軟綿綿的白臉人群,實在是太有差異了!

這才是男人啊!

看著眼神銳利的教官連衣裳都裹不住的壯實胸肌,路文良咬牙幻想自己也有那麼一套設備。

於是在領負重的時候,他整個人都險些飄起來了。

所以說沒文化真可怕,路文良以為這是他美好人生的一個新篇章,卻沒料到這其實只是新篇章前面一道不得不過去的坎兒。

等到弱雞男們被帶領著從佔地遼闊的廠房A面跑到B面循環了四五次之後,路文良終於學會了不要輕易的對自己不瞭解的領域抱有美好的信心。

他跑的肝腸寸斷,岔氣岔的想哭,腳上跟灌了鉛似地,但據監視的教官大聲嘲笑之後,才知道了這只是一個開始,過半個星期,場地落實下來之後,他們的軍訓地會被改成荒郊野嶺的無人村,現在這些體能的測試只是開胃小菜,在之後,還有更讓人意想不到的……

在第一圈回來的時候許多負重就被丟下了,第二圈來回的時候幾乎沒有幾個人還背著背包,第三圈除了幾個運動出色的漢子之外,已經有大部分人開始面無人色,第四圈……路文良可恥的倒下了。

他躺在陽光直射的水泥地上,感受著後背更加熾熱的碳烤,一個激靈又爬了起來,半死不活的鑽到了樹蔭底下。

唐里安在另一隊,跑過來看他這個模樣,趕緊出面和教官說:「教官,我哥他腿腳有毛病,才治好沒多久,他的訓練是不是可以放一放?」

大概是聽多了這樣的理由,鐵血真漢子不屑的瞥了唐里安一眼,輕哼到:「證明呢?沒有醫院證明你說啥都沒用。」

「有證明的!」唐開瀚連連點頭,「在家裡,教官要看我可以打電話讓人送過來。」

教官這才信了大半,回過頭看著樹蔭下擦汗的路文良,忍不住挑眉,「那還跑了四圈……怎麼自己都不當回事。」

雖然前頭警告過學生們他們有十分大的特權,不過那也只是嚇唬人罷了,這種訓練能不出事肯定是儘量不出事才好的,教官也不想惹麻煩,領著唐里安走到路文良休息的樹蔭下麵,問了下情況。

哎喲,路文良立馬站起身來,把唐里安朝著身後拉,他作為一個男人,這種程度的訓練還撐不下,還有什麼臉面見人了。

沒把自己當病號看,路文良笑得挺賤的:「我腿早好了,教官您放心把,碰到我自己覺得受不了的大訓練我提前會跟您說的,這種跑步什麼的,我還能撐得過去。」

唐里安想要勸他,被堵著嘴給拖走了。

腿上那塊疤,永遠只能是疤,不可能成為讓自己與眾不同的理由,既然想要放開過去,首先要做的,肯定是遺忘自己曾經受到的傷害。

他現在過的還不好麼?夠好了,該知足了。


55第五十五章

短期軍訓下來,新生們脫胎換骨的重新回到學校,也終於明白了學長們不受待見的鄉土氣息從何而來了,黑黑紅紅的臉龐帶著映日朝霞般清新的農田味道,一咧嘴滿口刺目的白牙,回校的新生活脫脫一群團隊勞作的村娃,剛下地回來搓澡的。

連白露和許曉花都不能倖免的成了黑妹,女神氣質大減,好一段時間以內,估計不會有她們兩個沸沸揚揚的選美消息了。

在那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裡,方雨心都沒有來找過路文良,好像她在和路文良聯繫了感情之後的一段時間裡瞬間將這個兒子給遺忘了,空氣中不曾出現她的氣味,周邊也再沒有了方雨心的身影。

只不過時常能夠聽她打電話到家和唐里安聊天,不過也沒有叫路文良去接過就對了,她和唐家兄弟好像有講不完的話,唐里安又時常會提出要出去吃飯,方雨心請他們吃飯請了小半年了,估計錢也花了不少,但一直也沒有停下和他倆交好的腳步。

唐開瀚似乎另有主意要對付她,眼看著健康路的鋪面要交房了,裝修需要用錢,唐開瀚終於決定把吊著不上不下的女人正式宣判。

他在某次和方雨心打電話的時候,狀似無意的訴苦道,生意不好做,真想把旅館盤出去,重新上班好了。

他對方雨心透露的招待所位置在軍區旁邊,一個挺大的解放軍招待處,方雨心還跟著他一起去玩過幾次,見環境挺好的,又聽說最近那附近房子在漲價,還想要鼓動唐開瀚賣了房子賺差價,順便拿回路文良投資的錢,但幾次下來唐開瀚都沒有答應他。雖然不是真的私家小老闆,但唐開瀚的演技誰都不用懷疑,他成功將一個默默無聞想要一飛衝天的年輕人扮演的生動又真實,偶爾還會和路文良取取經,問他自己眼神各方面是否有問題。路文良得知了他們的計劃後就覺得挺無奈的,為了給方雨心一個教訓,他倆愣是要鋪墊上大半年,就為了那點唐開瀚絕不放在眼裡的錢,不得不說路文良是感動且矛盾著的。

一開始他也不太希望他倆這樣極端,但逐漸的,在看到方雨心知道錢不在自己手上之後倏變的嘴臉,卻又忽然覺得他倆計劃的東西不算那麼過分了。

方雨心愛錢,愛到了幾乎癡迷的地步,那麼奪走她的錢,是不是給她最大的一個教訓呢?

總之,熱血青年唐開瀚覺得開店太辛苦了,打起了退堂鼓。

為此,方雨心專門找人去解放軍招待所詢了價格,詢價那人告訴方雨心,這棟房子要是拿來賣的話,沒有三十五萬絕對是拿不下來的,加上內裡的設備裝修也可以七七八八賣個五六萬塊錢,合計起來也就是四十多萬塊錢,對一個劃到名下的生蛋母雞來說並不昂貴,但也算是讓普通人歎為觀止的高價了。

接近千禧年,物價已經開始逐步的上升,錢也漸漸的開始貶值,這時候的四十萬,已經沒有五六年前那樣有含金量了。

方雨心就有點遲疑,當初路文良的拆遷款算下來也肯定有個二十萬啊,那時候的二十萬哪裡是現在能比的?感情唐開瀚所有的投資都是從路文良那兒拿來的啊?這一賣倒也不剩什麼了。

從前幾個月開始趙志安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原因是劉長風他呆的單位似乎比起之前要牛氣一些了,作為幫派中的老人,他也拿到了挺多的好處,有幾回和大哥出去應酬認識了幾個當官的,大家互相介紹,居然就搞到了幾個局長的電話,趙志安最近在和幾個幹部交流感情送禮什麼的,期望能夠拿下單位福利和日常食堂這一塊的生意,這裡簡直是最賺錢的所在了。

也因此,家裡開始有了小小的進賬,雖然花的也多,但這完全不能抹消方雨心與日具增的底氣,她開始籌謀是否要用女婿的關係去嚇唬嚇唬唐開瀚,用低價把招待所搞到手,轉手賣個高價。

以唐開瀚一貫表達出來的頭腦簡單和唐里安好不到哪兒去的裝瘋賣傻,方雨心覺得自己的想法並沒有那麼難以實施。

可是再仔細詢問之後,才發現女婿單位那裡的人緣挺為難的,居然連兩三個人都叫不動。

因為這件事情方雨心還狠狠的和趙婷婷發了一通脾氣,覺得她實在是沒用,找到的男人竟然都這樣窩囊,看著個子五大三粗的,家裡一點小忙都幫不上。

趙婷婷又委屈又難過,但也因為母親的責罵覺得男友確實是太軟弱了一點,又因為懷孕反應大,老是嘔吐胃酸,脾氣更加不好,總是窮折騰。

劉長風好不容易才讓自己和路婷婷的關係不被岳父母指摘,這一回又被岳母挑刺,簡直心急如焚,於是終於認真起來,在單位裡也學著低聲下氣了,想要找幾個弟兄好好交往交往,不管怎麼樣也不該沒有能力解決家裡的麻煩事兒啊。

又因為出席的應酬多,結果有一天就跟上回聽到健康路拆遷的消息似地,碰巧聽到了另一個消息,也是有關拆遷的。

說是海川市這邊的軍區已經慢慢有荒廢的跡象了,許多領導都搬到了臨市去駐紮,軍區地皮太大,又在地段不差的海川內圍,邊上就是許多住宅區,交通又方便,這段時間市政府都在規劃呢,就打算把這塊地也一起給規劃了。

劉長風一聽軍區!那可就了不得了,立刻打道回府和岳母細細的說這件事情,最後一看地圖,那解放軍招待所雖然破舊,可結結實實的就蓋在軍區大門的右手邊,和門衛室都公用同一堵牆呢,要是拆了軍區,絕不可能不拆這房子呢!

那招待所方雨心去過幾次,回回都是找唐開瀚帶的路,裡頭的員工禮貌的不得了,雖然只是招待所,但檔次也不低,總共六層樓,雙排棟的,算面積得有個上千平方!

這不是開玩笑麼!這麼大的地方,拆遷得多少錢啊!

方雨心心如鼓擂,覺得自己隱約知道了一個了不得的消息。上一回女婿告訴她健康路要拆遷,她將信將疑也沒有仔細去研究,最後愣是放走了一個發大財的好機會,可誰知道天無絕人之路,老天卻在趙家微有起色正需要用錢的時候,給她掉了那麼大一塊兒的餡兒餅!

她也不是衝動的人,首先就質疑這消息的真假,透露這消息的人劉長風也認得,就是上回說過大概健康路要拆遷那小領導。為了這個,方雨心備了好幾千塊錢的重禮把人請出來一遭,好吃好喝的伺候著,詢問消息的真假。

那小領導喝得微醺,無比得意,拍著胸脯砸桌子:「你這不小瞧我麼!?我老哥就在市長秘書室那兒混飯的,這點東西還能不知道?」

方雨心竊喜著,又問大概的拆遷價格,那小官兒知道的不多,但好歹心裡也有數:「市政府有錢著呢,給軍部的價格肯定便宜不了,在那兒的私產?肯定照比統一價格啊!」

雖然這樣說了,方雨心還是不太放心,硬是託人找到了一個在市政府拆遷辦工作的大領導,旁敲側擊的,終於敲定了這事兒的真假。

方雨心高興都快昏倒了,她生怕唐開瀚從什麼地方知道這個消息,趕緊先下手為強,把人給約了出來。

唐開瀚一如既往的冷著臉,話裡卻無不在透露想要賣房子的意味。

方雨心裝作若無其事的勸說:「年輕人做點小生意是不容易,唉,現在市場不景氣,偏要大酒店才能賺錢呢!」

唐開瀚也點頭:「想去打工了。」

方雨心皺著眉頭,眼神憐憫,過了一會兒好似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提議道:「那要不這樣吧,你說個心理價位,阿姨去幫你找一下有沒有有意這方面的買主。」

唐開瀚跟她說那房子總共六層一千四百平方,他買來的時候是兩百一十塊一平,這就三十萬了,加上後期的裝修和裝潢,怎麼樣也花了四五萬,電器雖然不值錢,但畢竟也有,成本就三四十萬多了,轉個手,再怎麼樣不能低於四十五萬吧?

方雨心倒是不意外這個價格,畢竟她當初去詢價的時候人家也說差不多要這個數,但畢竟是自己想買,她覺得肯定能賺,但成本也該能省就省,於是裝作苦口婆心的勸說唐開瀚,這樣大的差價人家肯定是不會買的。

最後還是給墨跡了下來,唐開瀚答應了最低成本四十萬就肯賣,還嘆氣說些做生意不容易之類的話,好似完全沒有察覺到方雨心的險惡用心般,臨了還和他方阿姨道謝,謝謝她給自己找買主。

方雨心志得意滿的離開後,唐開瀚緩過噁心勁兒來,才撥了個電話通知了開招待所那個朋友。

招待所的真正主人就是之前的軍區門衛的兒子,雖然家庭背景只是個門衛,但他爹能和佩槍的站崗軍人一起守軍區大門,背景也多少有點兒,他兒子是給之前的副司令開車的,後來給轉去北京工作了,領導也器重他,招待所還是在那副司令的幫襯下開起來的,才能屹立不倒的坐立在軍區門外。

對方聽了唐開瀚的提前預警,哈哈大笑,似乎是沒想到唐開瀚這樣的人也會為了折騰誰而特意忙活半天,但都是老交情的朋友了,他自然不會拒絕,但少不得還是要多嘴問兩句原因的。

唐開瀚沉思了半天,愣是搞不清到底是什麼動力支持他一直這樣枯燥的為了折騰方雨心而努力,但是想到路文良受的委屈和方雨心未來會有的下場,他全身肢幹裡就活像充滿了力量。

這種感覺太微妙了,他怎麼樣都想不出該如何表達,最終只有隨意糊弄兩句,敷衍之後掛斷了電話,再繼續沉思。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那一邊的方雨心卻迅速為了這件事情而忙碌了起來。

當初她就是吃了手腳不勤快的虧,要是她能堅持不懈的把健康路那房子從路文良手裡搶下來,有了那筆拆遷款之後,趙家就絕對沒有現在這樣大的經濟危機,這一回能四十萬把那座老賓館給拿下,過段時間拆遷了,三百四百的洽談洽談,轉手就是翻倍的利潤,怎麼會有人不動心?

頂多就是把錢放在外頭埋上一段時間而已,回來的還是更多一倍的收益,沒有風險的買賣誰會不願意做?

所以這一回她就決不允許自己再犯和從前同樣的錯誤,說好了價格之後,就迅速的疏通關節開始借錢。

她自己是有些存款的,畢竟趙志安這樣寵愛她,自然也從未限制過她究竟能花多少錢,借由這段時間生意復甦的福,趙志安戶頭裡也有了一些資金,為了動用這筆資金,方雨心懇切的和趙志安談了一場,並且說明瞭自己對這棟房子所下的苦心。

實際上她們要募的錢並不多,畢竟方雨心還要從四十萬裡抽走路文良先前借給唐開瀚的十八九萬,也就是說只要有個二十多萬,這棟招待所就能劃到她名下了,路文良那一部分的錢她打從一開始沒打算出,折合差價,雖然困難些,她還是能借到的。

趙志安無比相信她,聽到妻子信誓旦旦的保證,加上女婿贖罪似地幫腔,再沒有二話,把自己的十萬流動資金全部給取了出來,交給方雨心。

方雨心她自己也有三萬塊錢的私房,湊在一起也有個小十三萬,她把自己的幾個首飾拿去典當行,換了三萬塊錢回來,衣服和皮包是沒有人要的,於是的剩下的錢只好暫時去借,恰好趙志安最近有幾個生意夥伴打得火熱,因為借的不是特別大的金額,幾個老闆五六萬塊錢還是零零碎碎的借了出來。

拿到手二十二萬,方雨心立馬找到了唐開瀚,說是找到了要買房子的人,不過人家在外地,托她給錢幫忙辦下來。

她不是不能自己買,主要是害怕日後這房子拆遷了值錢了唐開瀚會來找她鬧,否則才不用把事情搞得那麼複雜呢。

唐開瀚說錢不對啊,四十萬怎麼只有二十二萬呢?

方雨心笑嘻嘻的解釋,算上路文良放在你這裡的十八九萬,差不多啦,路文良的錢就不用還了。

唐開瀚說那可不行,到時候路文良還找他要怎麼辦?欠條在人家手裡呢。

方雨心著急死了,又趕緊找到路文良要借條。路文良被提前通了氣,不肯輕易給她,說那畢竟是自己的全部身家了。方雨心只能耐下心來哄騙,最後又給了路文良五千零花錢,著急著把欠條搶回來了,她諒路文良也不敢和她鬧。

唐開瀚收了借條,卻又磨磨唧唧的覺得自己賣虧了,好幾天不肯出面辦手續,把方雨心急的半死,就害怕在自己過戶之前拆遷的手續下來了,於是各種做工作請吃飯,把唐開瀚伺候的像神仙似地,唐開瀚才不緊不慢的答應了過戶房子。

不過兩個人都是新手,手續的事情怎麼辦呢?

這不著急,找個專業的不就行了麼?唐開瀚認識的朋友挺多,找了個專門替人辦證的機構全權辦理,兩個人只要等在家裡畫押蓋章簽名。方雨心心急火燎的就像盡快把房子到手,於是一點也不心疼錢,花兩千又委託人家盡快辦手續,還請吃飯偷偷摸摸的讓人家說謊告訴唐開瀚買房子的人不是她,每天都要催促檔是否下來了,只要來了張紙就忙不迭的簽字,最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把房子給拿下來了。

手裡沉甸甸的文件冊讓趙志安看過了,趙志安也挑不出毛病,這就讓她那個得意啊,彷彿看到自己人生光輝璀璨的未來,有了這拆遷多出來的少說翻倍的錢,再加上路文良那不用還的二十萬,方雨心可以自己做生意,可以支援趙志安擴大店面,也可以在最繁華的鬧市區買一套房子,現在住的這小套房用來出租補貼……

她壓根兒沒有除了狂喜之外的心思去思考,為啥這房子會給的那麼容易,為啥辦證連市政府大樓都不用去。

聰明人,也難免會被聰明所誤。

唐開瀚從頭到尾吊著她的胃口,幾次反悔不想賣房子,手續辦的慢吞吞拖拖拉拉,對方態度還不好……

綜上所述,這絕對不像是騙子能幹出來的事情,更何況她又不是沒有去過招待所查看,房子是真的,又確實是任由唐開瀚進出,唐開瀚一副小老闆排頭,逼真的不能再逼真了。賣了房子以後,鑰匙也給了方雨心,店裡的員工統統遣散,方雨心就算在裡頭住也沒有人管。

為這個美麗的心情,就連路文良幾次打電話來催促借條的事情,方雨心都不那麼生氣了,等到過了一段時間過去,發現大樓的外牆果然用白漆噴出了一個「拆」字,方雨心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那天因為高興,還特地去買了一瓶紅酒配蛋糕來吃,微醺之下,更是一時衝動,答應了大功臣劉長風和趙婷婷的婚事。

一家人眼看就要投奔新的生活了。

可距離噴漆都三個月過去了,為啥還是沒有人來和他們洽談拆遷補償的事情呢?

方雨心隔段時間就要去旅館那邊查看,每次都是冷冷清清的,終於有一天,她等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

大樓在她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被夷為平地。

……

……

唐開瀚恰巧要出差了,去北京談個業務,因為方雨心這一層的關係,他已經打點好了海川上下的公安部門,連帶著學校也不例外,然後給唐里安請了假,再仔細囑咐了路文良該如何對付方雨心這種人,最後帶著弟弟一塊兒去北京觀摩談判要訣去了。

路文良是數著日子等人來的,方雨心在唐開瀚帶著弟弟離開後不到三天就匆忙趕到了,她進不了宿舍樓,一臉頹敗的蹲在教務處門口,聲嘶力竭的大吼著:「路文良!!!路文良!!!!」

有人通知了路文良他媽媽來了,路文良這才打理好自己的情緒,整裝前往。

方雨心的狀態實在是差到了一個極致,她完全沒有了之前見面時的優雅高貴,穿著最普通的半長毛呢裙子毫無儀態的蹲在台階上,頭髮胡亂一紮,沒有吹也沒有修理,亂糟糟的,滿眼都是血絲,一派的心力交瘁模樣。

她簡直快要瘋了!旅館被夷為平地,根本沒有徵求過她的意見,方雨心氣勢洶洶的拽住了施工隊要來了拆遷方的聯繫方式,帶著劉長風和趙志安一起找上門去鬧事,人家卻說,早已和房主聯繫過拆遷始末了,連同意書也已經簽訂好。

她簡直不敢置信,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這種事情!?

對方還拿出了同意書的複印件來給她看,看著簽名落款處的陌生男名,方雨心頭皮都開始發麻,她掏出自己寶貝似的放得好好的房產證給人家辨認,拆遷方一時也被嚇到了,送到了國家單位去詢問的時候,才鑑定出,方雨心這個房產證是偽造的。

但實在也偽造的太過高端,每一個文本和手續都遵照流程,印章、紙質,以至於單位的人員簽名都與事實相符,以至於許多人怎麼看也看不出不對勁來,但到底是假的,怎麼樣也真不了。

從那一刻開始,方雨心就覺得自己構架好的恢弘的世界那天空——傾盆坍塌了。

她瘋狂的開始尋找唐開瀚的蹤跡,但是他留給方雨心的竟然只有一個家庭電話的號碼,這個號碼已經被停用,什麼都查不出來,找到地址之後,出來一個莫名其妙的房東說這房子是他租給兩兄弟的,去報警,員警也迅速的立案了,但無論怎麼查,都查不出蛛絲馬跡來。

就好像方雨心的這件事情純屬虛構,只是她憑空臆想出來的似地。

甚至連趙志安也頗為懷疑,懇切的和方雨心說,如果有什麼地方確實缺錢,不用這樣拐彎抹角,但再缺錢,公司裡那流動資金太重要了,得暫時還回來用一段時間。

只有方雨心和劉長風知道,這筆錢確實和那個開旅店的男人一起……不翼而飛了。嶽婿倆這下子著了慌,這二十來萬塊錢比起幾年前拿來救劉長風的那一筆畢竟不同,當初趙家是小有資產的,二十萬拿出手雖然大傷元氣,倒也不太可能就這樣把家給拖敗了,得過且過的也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可這一回,這筆錢是趙家的希望了!趙志安費了多少工夫,每天應酬喝酒給人賠笑,好歹存下了十萬塊錢,原本是準備進一批鰻魚倒到西北去賣個新鮮的,運輸的價格就低不到哪兒去,但只要做成了這筆生意,就有不小於一倍的盈利,他信任方雨心,才會毫無保留的把錢全部交出來。方雨心甚至為此賣掉了自己最喜歡的一套翡翠首飾,那是她在太太圈裡撐門面的東西!要不是深信自己會穩賺,怎麼可能脫手給典當行,她甚至沒有選擇死當,就等著房子拆遷款下來了,趕快把東西贖回來!為這個,趙家甚至還背了債!借的那五六萬塊錢是必須要盡快還的,生意夥伴是不講人情的存在,他們肯借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了,要是再晚些還,趙家的聲譽必然要大受影響。

方雨心一時間甚至不敢告訴趙志安她受騙的事情,縱然是再聰明,碰到自己無力解決的事情,她也慌忙了,白忙活了幾天還找不到人,萬般無奈之下,她才想起了路文良。

唐開瀚臨走前叮嚀路文良,他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要管,裝無辜再先聲奪人,方雨心絕對拿他沒主意。

於是路文良率先開口:「媽?你怎麼這樣了!?」

方雨心見到他活像是見到了仇人,嗜血的眼神一下子亮起來,她撲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掐住路文良的脖子,瘋狂的大叫:「你那個朋友呢!!!那個姓唐的朋友呢!!!啊?!!!他去哪裡了!!!!!」

路文良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周圍的老師們都嘩然了,教務處的領導趕緊疏散人群把方雨心從路文良身下扯下來,架進辦公室,路文良半躺在原地發了一會兒的呆,才壓下心裡難言的酸苦,定下心來走了進去。

「媽你幹什麼!!!」路文良沒有給方雨心說話的機會,立刻咄咄逼人的問道:「你老找我麻煩幹什麼!?什麼話都不說就來掐我脖子!我怎麼知道唐里安他們哪兒去了?不是你老和他們有來往嗎?我早就搬出來了!」

方雨心如遭雷擊,恍恍惚惚的問:「你搬走了?你什麼時候搬走……的?」片刻後,她失態的尖叫起來,滿臉潮紅:「你再說一遍!!!!!他去哪裡了!!!唐里安去哪裡了!!!!」

路文良愣愣的看了她一會兒,臉色忽然陰沉了下來:「你問我我問誰去,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媽你快告訴我。」

方雨心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的錢!!!我的錢啊!!!!!!」

路文良猛然撲了過去,掰住她的肩膀大聲質問:「你說什麼!!!?媽你再說一遍?什麼錢?媽你別嚇我!!!我的欠條呢!!!?」

方雨心猛地一驚,才想起自己從兒子這兒把他的借條給拿走了,用來墊了四十萬的一半,不打算還。

她一下子由興師問罪轉為心虛,後背刷的就出了一排冷汗,她嚥了口唾沫,眼淚一下子就止住了,抬起頭來。

「良子你和媽說實話,你真不知道你朋友哪兒去了?」

「他前幾天就沒消息了啊!」路文良滿臉的驚慌,用力的拽住方雨心,似乎怕她跑開似地:「怎麼回事!?媽!!我的欠條呢!!!?我的錢可全在他們手上,你不把欠條還我我怎麼辦!!!?」

方雨心左右為難的看看,眼神躲閃,開始似有若無的朝後退,這是想要逃脫的前奏。

然後她猛然佯裝出生氣的模樣,瞪了路文良一眼:「你這孩子怎麼那麼不懂事,什麼時候了還問你那個欠條?媽都快被急死了……」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用手掰著路文良拽住自己的手掌,低頭輕聲說:「快放開,家裡還有事情呢,媽得回去了。」

路文良看她這模樣,已經完全放棄了方雨心對他有善意的希望,心完全冷了,再也不抱著要給她留臉面的打算,手上抓的死死地,就是不讓人走,嘴裡大聲的說:「不行!!媽你把話說清楚了!!!?我的欠條呢!!!?」

方雨心已經完全沒有了主意,她被路文良嚇得六神無主的尖叫了幾聲,然後拚命去推:「你幹嘛!!你快撒手!!!」她才想起路文良陰晴不定的毛病,生怕一個不小心會被掐死了,於是用力去跺路文良的腳。

路文良躲開了,仍舊直勾勾的盯著她,嘴裡就一句話:「我的欠條呢!?」

方雨心嚇得躲在桌子後面,什麼都不敢說,抽了個空子,滑溜的從路文良身邊的縫隙裡劃過,朝著大門奔逃。

如同後面有鬼在追,方雨心惶惶不安的記掛著那張欠條,嚇得一刻也不敢停下,迅速的逃走了。


56第五十六章

唐開瀚等到將近半個月才回來,手裡的二十來萬塊錢轉了幾圈已經成為合法財產,他交給路文良,讓他去裝修健康路的店面。

路文良不想要,方雨心對不住他,可也不代表這樣騙來的錢他能用的心安,唐開瀚也知道他脾氣,沒有勉強,把錢順帶納進了孟尨他們兄弟聯合商盟人集資開起來的公司股份裡。

這樣一來反倒更有長遠利益了,因為孟尨和鄭百威的公司已經創立完畢,首先就去上海廣州考察,上海的地皮正在迅速的攀升,勢頭比海川要強勁的多,廣州也同樣是這樣,孟尨和鄭百威除了集資來的資金之外,想要完成一項工程,不貸款已經絕不可能,所以他們不願意再拖,迅速的將公司即將打響的第一炮設立在房價上升更快的上海,他們批下了一塊閘北區內的荒地,迅速的整合施工單位開始開發,孟尨和鄭百威一開始選擇的就是與建設單位合作而不是自己帶領建築隊伍,無疑這樣會省力許多,也能空出大量的公司人手來關注其他項目。

由於在建築的是期房,所以資金回籠確實不會太困難,作為公司的第一個項目,路文良有理由相信以鄭百威的聰明絕不會在工程上濫竽充數。事實上曾經的孟鄭地產倒閉的原因也不是因為工程糾紛,這個公司出品的樓盤還是很有質量保障的,因為後期的驗收單位選的非常嚴格,所以從一開始的時候宣傳上就有非常明顯的「良心工程」字樣。

也因此路文良在看到新工程的地段有保障之後,非常大方的借錢也在開盤時買了一套房子,現在的樓盤開盤實際並沒有後世房價上升後那樣熱鬧,這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價格上漲了,買的人反倒更著急,也許是這時候的人比較沒有危機意識,沒有想到未來的房價會成為大多數人內心的噩夢吧。

不過孟鄭地產的開盤還是很熱鬧的,鄭百威據說是心理學畢業的高材生,後來又在國內讀了企業管理的研究生,大概是經濟條件還不允許他出國深造吧?但這不影響他是個有遠見也有天分的好商人,在軟硬包裝並不風靡的今天,他已經懂得了要找來一流的設計師來精心合理設置房屋的樣式,路文良當然也提了挺多的意見,出於自己腰包裡資金的考慮,他並沒有藏私,在某些設計規劃不太到位的地方絞盡腦汁補充了一些,不過還是很見成效的,彩圖出來之後,虛擬樣板間顯得十分的氣派又寬闊。這樣很好,加上宣傳海報的設計也異常的下了很大苦工,孟鄭地產的第一個樓盤開盤也不算冷清,至少與同期的碧桂園等大亨相比,也不算是差的了,因為有路文良一等隱姓埋名的股東當托兒,當天的售樓處氣氛被炒的十分熱。

路文良實際並不介意多買幾套房子,趁著現在可以背多個貸款的功夫儘量的來者不拒,但苦在目前的他毫無經濟來源,即便是想,也有心無力。但實際上這也是日子好過後貪婪的奢望罷了,有已經不錯,可擁有了預期的財富之後,難免會想要的更多。

路文良還是明白的,自己不能成為那樣的人,否則就和自私的方雨心沒有什麼兩樣了。終有一日,會被絢麗的金錢迷花雙眼,從而錯失更為重要的東西。

方雨心自從那次離開之後,再也沒有來找過路文良,路文良也給她打了電話,但似乎已經被註銷了號碼。不得不說,那張對路文良來說沒什麼意義的借條彷彿變成了方雨心頭頂的一道催命符,她現在被各種生意夥伴的催帳電話包圍著,路文良也算是重量不輕的那垛壓死人的稻草之一。

方雨心的一切底氣來源於金錢,錢和物質能夠給她任何事物都無法給予的自信,只要有了錢,她會是無所不能的。因為這世界確實是不能缺少這一東西。但如今的她已經是虎落平陽,看似再無東山再起之日了。

她很漂亮,這是的確,被物質包裹的女人們總有一種精緻的美麗,這種美麗就是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氣質」,雖然虛幻,卻道是真正存在的。由眼神、動作、微笑和淡然的態度,乃至舉手投足之間,精緻的女人們總能與眾不同。

可這是需要悉心呵護的,美麗的女人遍佈世界各地,崇山峻嶺的農家裡當然不會缺少,可再美麗又能如何,姣好的五官掩埋在灰沙塵中,細膩的皮膚因烈日粗糙,眼界短淺導致人目光躲閃,內心弱小則讓她羞於表達,這樣的美人,也許洗盡塵埃後仍然豔光四射,但在她沒有改變之前,也仍舊用著一臉本能傲然塵囂的五官等待伯樂來識。

方雨心則又有不同,誰都不能否認她曾經的美麗,然而這美麗源自青春和愛情,她已經老了,沒有觸手滑嫩的肌膚,雙眼也因為歷經滄桑而渾濁,女人們到老年大多數會無法抑制的發胖,她確實胖了,曾經靠著瑜伽健美用金錢堆徹出來的魔鬼身材,因為生活的打擊,在下一次站在鏡子前面時,面目全非。

方雨心不敢相信那個腹部凹凸不平肌膚坑坑窪窪的人會是自己,縱然這種改變來的非常微弱,但,女人對外表有著非一般的敏感。

她回不去了。

失去了賴以生存的自信,她甚至沒有了踢開趙志安另尋高就的資本。

就算是美麗的女人,身無分文,被人賞識也頗為不易,這樣的她要怎麼辦呢?

失去了自信的方雨心,再沒有膽量興風作浪,那些因為讚美而覺得理所當然的索取,如今她已經不敢再想起。

生怕路文良回首上門討要那張不復存在的借據,方雨心開始了惶惶不可終日的生活。

不,也許並不止是路文良……還有更多的……比如徹底破產的趙志安?

趙志安原本小有起色的生意因為方雨心的莽撞而再次胎死腹中,借錢的朋友們翻臉不認人,在得知他們被騙之後立刻就開始上門催債,趙志安是一分錢也拿不出了,為了逃避債務,他決定賣掉店面和房子暫時去內陸地區躲一躲,於是十分隱秘的聯繫好買家,在現金到賬後迅速的帶著方雨心離開了海川。那筆錢,他並不打算還。

只是不知道,這一次過後,他和方雨心的感情,是否能夠如同曾經那樣仍舊親密?

趙婷婷沒有走,她已經顯懷了,身體也不好,家裡的重大打擊對她的影響也十分大,出於對孩子和自身的安全考慮,她想要留在海川,這裡醫療和教育都會比別的地方更加優越。

方雨心是不想管她的,她如今已經恨死劉長風了,從家庭的功臣變為罪人並不是很困難的事情,至少劉長風就做到了。岳父母視他為眼中釘,趙婷婷卻離不開他,也因此同樣被父母厭棄。

但房子已經賣了,趙婷婷沒有地方去,父母走後只能搬到盤龍會分配給劉長風的小宿舍,她大著肚子很不方便,也因此已經退學了,方雨心徹底冷了心,再沒有要幫襯女兒過日子的想法。

但她卻忽略了,沒有了方雨心這個她和趙志安愛情的結晶,一盤散沙的家庭還能剩下什麼呢?

她的敵人不止騙走她錢的唐家兄弟,還有……趙志安那對仍舊留在周口鎮的妻兒。

……

……

進入大學之後,生活一下子變得完全不同。和忙碌到毫無私人空間的高中相比,大學像是一個讓人放鬆的樂園,進入了這裡,每天都有大把的青春任由揮霍,這是人這一生短暫的黃金時間,不必擔憂各種中高考了,也不必為了妻女房車奔忙,縱然學生們在這時候會因為會考而怨聲載道,然而只要他們帶著畢業證書走出這道校門,就會無時無刻不回憶起如今的閒適,這種肆意的青春,一生只有一次。

好吧,路文良他有兩次,但鑽牛角尖是不對的,大家請忽略他,他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成績好差啊,而且上輩子的青春也過的異常苦逼。

到了這一輩子,他已經沒有了和孩子們歡天喜地的鬧騰的心境,路文良更傾向於靜靜地看著所有人嬉鬧,熱絡的歡快氣氛也能感染到他,有時候坐在視窗看著那些高個子們揮汗如雨的打籃球,他的眼神就會變得很深邃,雖然從外表上看,大家都是挑不出不同的同齡人,然而實際從心出發,路文良卻早已不同了。

他雖然低調,卻在學校裡仍舊很有名氣,原因在於校內的兩大新晉校花,白露和許曉花。

白露就讀於生物工程系,時常會穿著白長衫穿梭於院系之間,她的存在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也已最短學齡的紀錄被吸納進學生會,混的倒是很不錯。學生會還有另一位美女許曉花,相對白露而言就要文靜許多,長發飄飄身姿綽約,懷裡捧著厚厚的大部頭的模樣,也是許多男生蹲在圖書館口扮帥的動力。

路文良因為她倆幾乎成為公敵,工科學院男生多,尤其是心理學醫藥等等幾個一聽名字就高端的科系,帥哥不能說遍地爬,但長得猥瑣的確是真心挺少的,放著這樣優秀的森林不選擇,倆丫頭似乎看準了這棵歪的不能再歪的歪脖樹。

其實路文良真沒感覺到她倆有多喜歡自己,只不過女孩兒們也許會有與生俱來的執著,路文良出現在許曉花青春萌動的時光裡,留下了無法磨滅的深刻印記,白露從來沒有缺少過追求者,但她對路文良有好感,卻頭一次感受到了不冷不熱,孩子們的想法總是很奇怪的,路文良也搞不太懂,但總是看到她們在宿舍樓下碰到自己,從而接受一眾男生羨慕嫉妒恨的眼神,也頗為亞歷山大。

加上他近日又總是被揮之不去的夢境所困擾,心情這更加沉鬱。

早上起來一摸褲襠,路文良恨死那不懂自持的兩兄弟了,宋寶宋貝倆的宿舍就在他宿舍的正對門,這也是大傢夥回來了之後才發現的,從那以後加上和他們同寢的陳彬,路文良就再也沒有清靜過,陳彬是個話嘮,又宅,大概挺有錢的,抱著一台這時候挺稀罕的超薄筆記本每天都到路文良這邊來蹭電風扇,他們那屋一個爐子一個熱得快用電已經超標,再也維持不了電風扇的運轉了,路文良這屋倒是挺好,但之前那對運動型的好兄弟鬧掰了,其中一個就去申請和陳彬換寢室,把陳彬給挪過來了,他來了之後,寢室小臥談就從沒斷過,各種葷段子信手拈來,絕不重複。這一點路文良也是佩服他的。

剩下的室友除了那個每天吊兒郎當的許茂多之外,全都是外語系的,學德語學日語學西班牙語,全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書呆子,厚厚的眼睛和書每天不離身,回來的時候那幾個統統躺在床上眺望天花板,耳朵裡塞著隨身聽背外語。

也只有在臥談會的時候,寢室裡才會有點人氣。

但同樣因此大家都睡得特別晚,海川大學的宿舍是特別老的那種了,上廁所必須穿越走廊到到盡頭的衛生間,晚上人少燈黑,好在衛生還是幹淨的,可路文良難免因為起夜而受盡困擾。

那就是宋家那兩兄弟!這兩個傢夥太不講究了!每個星期三淩晨一點半過後去廁所,總能碰到他倆,飢渴的要死啪啪啪個沒完,不過做的也挺隱秘的,宋貝似乎一直讓宋寶掛在自己身上或者站在馬桶上,兩個人也不常叫,偶爾哼哼兩句也是因為情難自禁了,可他倆好好的,路文良每天起來看到他們都覺得尷尬的要死。

而且因為他倆太不講究,路文良每次圍觀過後總要接連不斷的發好幾天的春夢,一夢夢個五六天,到了第二個星期三又碰到了,於是繼續夢。

他也不想去廁所,到時候了就憋,實在是沒辦法。

他昨晚在睡夢中又聽到那個男人的聲音,腦海中關於性事的影像在逐步清晰著,一開始的時候只有微弱的呻吟,後來夢的習慣了,就能看到蜜色的皮膚了,因為沒有胸,路文良覺得對方百分之八十是個男的。那男人的聲音太好聽了……又低又沉,渾厚的包裹著濃稠的難耐,他說話時,路文良連耳尖都會因為敏感而發顫起來,這感覺如同傳說中的某人抱著豎琴到你耳邊悠揚的唱歌,遠在天邊,卻又似乎觸手可及。

每次夢醒,路文良甚至能清晰的記住那人肌理的紋路,彈滑的肌肉硬的不像是女人,後背有深深的腰線凹痕,裡頭時而能用之間觸摸到寒意,每當這時,那猶抱琵琶的慾望就會尤其激動,啪啪聲不絕於耳。

路文良確定自己絕對沒有夢到自己搖擺腰肢撞擊對方的動作,所以這代表了什麼?

這代表了這是一個絕對荒誕的夢,他路文良傲骨錚錚,會給人捅菊花?別開玩笑了。

也因此他對示好的白露許曉花更加沒有感覺,如果他是個同性戀,那還是就這樣同下去吧。他不確信自己不健康的內心是否能夠支撐起一個家庭,如果因為曖昧而傷害了任何一個人,那絕對代表他變成了和家裡那群長輩沒有兩樣的人渣。加上除了慾望的不到紓解有時候會肝火旺盛之外,他也並未因為沒有合適的伴侶而內心空虛,人生的路還長呢,路文良私心是不太支持早戀的。

但對於自己被捅菊花的事情,路文良感到耿耿於懷。

他抽空就想要從書裡找到什麼專業的解釋,比如說這只不過是內心的潛意識啊,或者你太懶睡覺的時候不想動啊,亦或者你要側睡啊,躺著睡腰動不起來啊這些謬論。

可隔行如隔山,他嘗試了幾次,也沒能看懂書上寫的是啥子東西,在他看來這比微積分還要深奧一些,所以沒辦法,他只能去找專業人士解惑。

唐里安混的如魚得水,已經甩了個姑娘交了第二個女朋友了,他哥不管他,唐里安就可勁兒的玩,他像個情聖般穿梭花叢之間,伺機而動。卻濫情又三分鐘熱度,實在是很不好很不好。

不過好在他喜歡的對象也是玩得開放得開的那一類型,通常搭訕五分鐘就可以牽手三天發展到親吻,這類人也喜歡合則來不合則散,唐里安的第二個女朋友就是個大紅色長發眉眼高挑的,喜歡穿吊帶裙泡吧的女孩兒。

週五早上沒課,路文良看了眼鬧鐘,才九點半,第一堂課要到下午,而且是可以逃也不點名的軟教授。

他頗為苦惱的盤腿坐在床上,褲襠裡濕濕的涼涼的粘粘的,一不小心掛在大麻雀上,別提多難受了。他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的大學生涯一定會毀在固定週三打炮的兄弟倆身上,然後他念了半遍自己編的大悲咒,一鼓作氣的爬起來換褲子。

唐里安在他上鋪,趴著在筆記本上寫東西,那本牛皮筆記本外殼還貼著粉色的桃心,一看就是姑娘送的,他探頭看了一眼,卻發現唐里安在照著手上一小紙條記電話號,上頭姓王的姓張的姓劉的一大堆女孩兒的名字。

王八蛋!人渣!!

路文良狠狠的給了小弟後腦勺一下。

「哎喲!路哥!」小弟栽本子上,鼻尖碰了一塊兒黑,爬起來瞪著路文良:「你幹嘛呀!」

路文良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起了興趣,歪著頭說:「唉,你心理學最近學什麼了啊?」

戚小弟委屈的去擦自己鼻子上的髒東西,一邊垂著眼軟軟的說:「嗯……學了啥?學了要女孩子電話唄,我現在可知道她們的心理了,一般五句話之內就能成功。」

路文良木著臉又給了他一下:「丟人不丟人!」

唐里安捂著腦袋特別憤慨:「這是實踐啊!我把知識實踐出來了!你怎麼還打我啊?」

路文良沒好氣的把下巴擱他床上,漫不經心的說:「那我考考你,看你能說出點什麼出來。」

唐里安洗耳恭聽。

「假如吧,有個人每天被夢境困擾,起來之後還覺得夢境感同身受,那是因為什麼?」

唐小弟他還真不知道,這不是玄學的範圍麼?不過可不能讓路文良小看,於是瞎掰著糊弄外行:「日有所思唄!你夢到什麼,白天肯定也想過那東西,要不就是被什麼為媒介給刺激了,致使你熟睡後大腦潛意識的把你的夢想當做夢境來顯現出來。」

這番話牛頭不對馬嘴的,他說的都覺得可恥,但話音剛落,卻看到路文良滿臉的如遭雷劈。

路文良快被打擊死了,把夢想當夢境?日有所思?他每天都在想著和別人啪啪啪麼?憋了兩輩子快要自爆而亡了,導致和人啪啪啪都變成他的夢想了麼!!!?

唐小弟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不對,路文良這模樣可不像是考人的,反倒像是諮詢市裡那些被分析到內心的患者的模樣。他路哥這麼強大的內心居然也被困擾了?唐里安好奇的要命,卻偏偏學精了,裝作不知道呢。

路文良被自己潛意識的飢渴本質給嚇得不輕,半天兒才緩過來,又是正經的問:「嗯,那我再靠你,夢境既然反映著人的內心,那麼夢境的對象呢?就是除了你之外出場的人物,這代表了什麼?」

唐里安眼睛一眯,就想套話:「是男人還是女人?」

「……男的。」

「嗯……一個還是群體?」

「一個。」

「固定的嗎?」

「嗯。」

「什麼樣的狀態?能描述一下嗎?」

路文良眉頭一挑,需要問的那麼細嗎?

病急亂投醫,他斟酌著說:「如果是很親密的人呢?比如說患者做的是恩……那種夢,或者兩個人很親密什麼的……」

唐里安心中震驚了,幾乎無法維持住自己的表情,好一會兒才慢吞吞的問:「患者是男的女的啊?」

「……肯定是女的啊,」路文良咳嗽了一聲,理直氣壯的說,「都說了夢的對像是男的了,患者肯定是女的啊。」

「哦~~~」唐里安抬高下巴掩飾住自己震驚的雙眼,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就胡亂找知識來亂用:「那肯定是愛慕者啊,這種春夢都是潛意識下希望發生更親密關係才會做的額……要不電影明星什麼的就不會老是中招了……你還是去問一下對方有沒有看清夢境裡的人到底是誰吧,喜歡到了這個份兒上……幹嘛不在一起……」

唐里安聲音越來越低,心中飛快的閃過一個又一個可能會讓路文良起那種心思的人選,最後居然留下了好幾個很有嫌疑的,一時間覺得自己的世界觀都要崩塌了。

他以前還羨慕路文良有兩個校花愛慕呢……結果這居然是不同類別的選擇題麼?!

路文良淩亂的出去洗褲子了,留在寢室的唐里安因為自己的獨白也沒能比他好到哪裡去,想像著他內心堅強的路哥小鳥依人的依偎在腦海中任何一個人選的懷中,他就嚇的差點要尿出來。

他的路哥!居然被引上了這條歪路!簡直是不可原諒!!!!

唐里安悲憤了。

……

……

若說心有靈犀一點通,那還真是非路文良和唐開瀚莫屬,路文良被春夢所困,他也好不到哪兒去。

起因是一場應酬,男人在所難免要涉及到這種場合,尤其是和政府官員的,比如對上姚慶這麼個挑嘴貨。

姚慶口味挺挑,喜歡十八九歲嫩如春花的處女,最好能不施粉黛也清爽漂亮的,尤其討厭女人身上有風塵味,因此,他的女人特別難找,出來賣的人裡如今青春掛的都不多,還要沒有風塵氣的,又得是處女,好人家的姑娘不會入行,真正愛玩來幹這行的也早就沒了設備,唐開瀚很是瞧不上姚慶,於是總拿夜總會裡新來的來糊弄他,是處的當然最好,不是的就教她套假招數,工作的時候講究點技巧,加上演技,竟然也沒有被戳穿過。

姚慶比起同級別的挺多人都算是年輕的了,他玩兒的尤其瘋,什麼都想嘗,幾個海川的隱秘會所都成了常客了,這一回應酬時,姚慶就說起他前段時間去北京黨校進修時碰到的新鮮事兒。

京城裡已經玩膩了女人,開始玩兒兔爺了。

所謂兔爺,就是對販賣身體接男客的男人的一種統稱,有歧視寓意,不過內容等同於妓女一詞。

這群人倒是挺好玩的,花錢和人上了床了,同床共枕水乳交融了,套上褲子之後就各種挖苦貶低,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塑造的多麼瀟灑不羈似地。實際最髒的就是去嫖的人。

這對如今的海川可是件新鮮事,但姚慶他包了個十六歲的男孩子一塊兒來海川玩了,那人唐開瀚也見過,眉眼秀氣皮膚白嫩尖下巴,女氣十足,說話聲音弱弱的,眼神卻跋扈,很矛盾的一個存在體,但總體不像是會讓人心生慾念的人,唐開瀚瞧他一眼之後就再沒看過了,男孩子穿著低胸裝眉目含春的模樣讓他惡寒的要命。

但姚慶畢竟身份特殊,帶著個男寵被人發現了他老婆那兒面子抹不開,於是把人養在了唐開瀚這兒,有空就來看看,住的總統套間,三頓都喂席面,精細的不行。但還總能聽到那男孩生氣砸東西的動靜。

他這樣,姚慶卻更喜歡,這人可真賤,人家低眉順眼的他看不上,發脾氣鬧事兒的反而有意思了。以後下屬想得提拔,得先去他辦公室甩他兩耳瓜子。

話雖如此說,姚慶畢竟只是玩玩而已,平時寵的要命,在床上卻絲毫不留情,酒店裡的當值醫生去給那男孩子上過好幾回傷藥,又一次回來的時候還和唐開瀚搖頭說,玩兒的太瘋了一點,滿身都是鞭痕。

這本來是不關唐開瀚事兒的,壞就壞在有天上午姚慶他老婆聽到風聲氣勢洶洶的來了,唐開瀚在辦公室裡接到線報立刻就打內線,但姚慶連電話都不接,他只好拿門卡開門去叫,進臥室的時候那男孩兒正掛在姚慶腰上呢,聽到動靜姚慶就把傢夥拔出,人丟床上去了,唐開瀚和他說了他老婆的事兒,姚慶嚇的外套都不拿從秘密頻道就跑掉了,丟下那男孩子餘情未盡滿身粉紅撅著屁股趴在床上發抖,後頭一張一縮的還能瞧到小小的黑洞。

唐開瀚瞧見那小尖下巴含春的眼神,就打著哆嗦給嚇走了,但走出門來,腦子裡卻一個激靈閃過從前在周口村,大夥兒睡一張床上時,路文良撅著屁股一扭一扭的爬到裡頭去。

那小屁股啊,又挺又翹,可惜被灰色的睡褲布料蓋住了。

屁股瓣兒中間的小菊花也會一張一縮麼大家都會有個小小的洞?要是眉目含春邀寵的一張臉換做了路文良的,唐開瀚就覺得一點都不雷了。

他傻了吧唧站門口胡思亂想的褲襠站起來了都不知道,滿臉潮紅的,被上來抓姦的姚慶老婆抓個正著,他老婆見到唐開瀚這模樣就罵,讓唐開瀚給他開房間門,把姚慶那王八蛋拖出來宰掉。

好說歹說,結果開了門,裡頭沒有姚慶的蹤跡,他老婆才勉強相信自己資訊來源不對,跟唐開瀚倒了歉就走了。

唐開瀚尷尬的要死,姚慶老婆明顯把裡頭那尖下巴當做他的人了,那眼神怪的不行。這讓他覺得很受侮辱啊。

他的品味那麼奇怪麼?要喜歡也不能喜歡小尖下巴那雙跋扈的眼睛啊,他喜歡的可是路文良那種,該軟的時候軟該硬的時候硬的……

打從那開始,他每天晚上的夢境裡,就從來沒有出現過穿著衣服的路文良。


57第五十七章

對這樣YY路文良唐開瀚表示非常無奈,這確實挺不好意思的,再加上總是會和路文良見面,碰面的時候忽然會因為這事兒變得有些緊張,但唐開瀚的三觀歪的厲害,除了不好意思之外,到沒有什麼震驚啊愧疚的情緒。

他之前的確挺想談個女朋友的,總這麼單著也不是回事兒,唐媽媽就挺著急的,老是催他快點要定下來了。但一直以來也沒找到合適的時機,因為工作忙,再要兼顧戀人就顯得力不從心了。更何況這年頭的女孩子可金貴著呢,稍微冷落了輕忽了就絕不是小事,談戀愛吵吵鬧鬧分分合合的也是常態,但唐開瀚倒沒有那個情商,想到要哄人要伏低做小像那幾個朋友似地滿嘴肉麻話的老婆老婆叫,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還不如單著呢。

這時候的春夢如同給了他另外一條路,仔細想想,如果真的用最佳的性格模式來做配對的話,路文良無疑是最適合他的人了。唐開瀚平時很少講話,路文良也挺沉默的;他平常下了班就喜歡呆在家裡,路文良也一樣不太出門;他說話喜歡含含糊糊的繞彎子,路文良一點就通,聊天簡單的很;再細數一下,吃了好吃的東西路文良似乎總是很會誇獎,又不笨,人情世故也懂得挺多,平常幾乎不太發脾氣,溫柔,但也不是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的人,總的來說,如果忽略性別,他的優點可以排滿賢妻良母的任何一個條件,除了屁股大好生養。

不對,屁股還是挺大的,生養就難說了。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牢了,唐開瀚這蠢貨歇下來就如是胡思亂想,有空的時候還會羅列一下路文良的優點清單,後頭和自己有類似的就打個勾,慢慢的幾乎越看越滿意。

不過這種單方面一廂情願的事情,心裡捂著就差不多了,說出來大家可能朋友都沒得做,唐開瀚憋死在心裡,一句話沒有透露過。

在他的安排下,那幾個借錢給趙志安的商人已經開始諮詢起訴的事由了,唐開瀚時刻注意那夫妻倆的動向,得知他們在四川安定下來了,還很是詫異,要不要那麼巧,隨便選一個就選到了漢樓的大本營。

夫妻倆安頓下來之後就找機會在打探唐開瀚的消息,海川警方當然不會給他們透露什麼,姚慶小情兒還養在唐開瀚他酒店呢,這麼點面子姚慶還是會給的。夫妻倆也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得知了有人打算起訴他們的消息,反應到挺快,身份證使用立馬就停下了,但卻在自貢用存款開了個鞋店,大概用的是假證,店面連營業執照都沒有,沒有足夠的啟動資金,賣的都是差東西,生意只能算是不好不壞。

不過這年頭生意還是好做的,一家人保證溫飽倒是沒有什麼問題,只不過日子比以前卻苦了太多了。也因為躲債的關係,夫妻倆自得到消息之後就再沒有露過面。

被方雨心夫婦留在海川的趙婷婷卻已經臨近預產期,她現在住在劉長風的宿舍裡,劉長風經濟條件不行,縱然想要對她好也有心無力,由於沒有錢住院,她到生產那天才被車子拉到醫院去,好在一切平安,幾個小時後順利生下女兒。

初為人父,劉長風欣喜不已,雖然想要男孩,但得到女孩兒也沒什麼不好,在醫院裡住了幾天之後趙婷婷就回宿舍了,劉長風伺候她過了月子,一家人倒是其樂融融。

週末路文良和唐里安回家,懷裡抱著厚厚大疊的列印紙,把東西鋪在桌面上低頭仔細翻看。

這會兒已經沒什麼特別辛苦的學習任務了,但說去做生意時間也確實湊不上,路文良腦袋不行,當不了家教,於是就想著有空的時候去勤工儉學。

他掛著海川酒店項目經理的頭銜,卻是吃空餉的,一年到頭沒幾件要他辦的事兒。

唐開瀚倒覺得路文良挺好,品德優良,連唐里安這種懶蛋也被他帶著熱愛勞動了,但卻不知道唐里安是真的有難言之隱。現在物價漲了,零花還是一千塊,一分沒漲。女朋友們哪個不花錢啊?大到包包裙子小到約會吃飯,處處要花錢,一千塊以前勉強能維持生活,現在卻遠不夠用了,要不是路文良是不是補貼他一些,唐里安估計連請女朋友吃哈根達斯的錢都擠不出。

這樣下去總不像個樣子,他也得有用於自己支配的錢,可他哥小氣的要死,好說歹說也不肯多給零花,路文良勸了他幾句之後,唐里安升起了無限的鬥志——他自己也行!

看唐里安憋著氣看招工小廣告的模樣,唐開瀚也忍俊不禁,他坐在路文良身邊探頭看了一眼,恰巧看到唐里安手上握著一張紙,上面寫著規整的幾排大字———

——招工,要求男,外表俊朗身體健壯心理健康性格開朗,有足夠與女性交往經驗,工作輕鬆工資高昂,3000起步,上不封頂,有意者詳詢海川濱河夜總會。

唐里安笑了:「這個好,我都符合條件了。」

路文良也瞥一眼,心照不宣的笑笑,唐開瀚眯著眼睛說:「工作對象可全都是四十歲以上的。」要不何必來花錢找樂子?

唐里安立馬丟掉了手裡的東西。

唐開瀚幫著一起找,在一疊子的傳單中抽出幾張英文外教的,還有翻譯的工作,說:「這個不錯。」

路文良看了也點頭:「嗯,這個挺好,工資也好。」

然後他翻翻手裡的東西,歪頭猶豫道:「我英語也不是專長,要不就去麥當勞好了,時薪也輕鬆一些,每週日去。」

「你傻呀,」唐開瀚把他手裡的傳單奪過來捏成一把丟到垃圾桶裡,「你去賺那幾塊錢有什麼意思,還累得要死,我沒少過你工資啊,再不行去孟鄭地產都行。」

路文良只是笑笑,唐開瀚近來很奇怪,總是喜歡干涉他的計劃,他並不太喜歡這樣的改變,畢竟過日子是他自己的事情,沒有唐開瀚什麼事兒,他縱然是阻止了,路文良想做也還是會去做的。

唐開瀚一瞧他模樣就知道他鐵定沒聽進去,要他說路文良可真是什麼都好,就這一樣,戒心太重。甭管好心不好心的提議,到他那裡都得轉幾個彎來委婉的提出,唐開瀚自己是個急脾氣,除了談生意和套話的時候喜歡繞彎子之外,平常說話還是很獨斷的,碰上了路文良他吃了無數回鱉,偏偏他還真的沒那個立場去指責對方什麼,每次看到路文良似笑非笑看他的樣子,唐開瀚就急得要死,想要刷好感度卻總是弄巧成拙,實在討厭。

但唐開瀚卻偏拿路文良沒主意,以前就這樣,後來發現自己對他有意思了,相處時就變得更加小心翼翼,見路文良大概心裡不痛快了,唐開瀚沒法兒,只得貓著腰又從垃圾桶裡把紙給撿回來,鋪開,指著上頭的條條框框來解釋:「你看啊,這裡一個小時才兩塊五,兩塊五夠幹個什麼用?又要做飯熏油煙又要打掃衛生又要裝孫子,去那兒本來就不理智,我剛剛說話有點著急,但確實是這樣想的,你要是真想兼職,我可以幫你托一下關係,反正到時候你們也要實習的,早一點拿下來實習報告也可以以後用。」

唐里安拈酸:「你怎麼不知道幫我托一下關係」

「行啊,我幫你也托,」唐開瀚冷笑一聲抬頭睥睨,「搬磚行不?一天多的話有五十,我給你內部價,你去孟鄭的工地上去搬磚。」

唐里安可憐兮兮的撅著嘴躲起來不說話,路文良撓撓鼻子覺得唐開瀚和自己說的似乎不無道理,於是也很知錯,點點頭說:「你說得對,那我不去麥當勞了。搬磚的工作你介紹給我唄。」

唐開瀚無語的看了路文良一眼,鬧不清他為什麼每次都看自己教訓唐里安不順眼,於是只好氣哭的捏一捏路文良的胳膊,站起身來:「再說,我睡個午覺去。」

路文良穿著短袖,皮膚被他一碰倏地起了一大排的雞皮疙瘩,渾身都在發麻,後腦袋一陣一陣的電流。

看唐開瀚人走了,路文良可恥的咬著牙,在心裡罵娘:「真是沒救了。」

殊不知唐開瀚也因為揩油了一把而暗自竊喜,進屋後他關門關燈,將那隻手擱在鼻子前面深深的一聞——啥味兒也沒有。

但挺好,觸感猶在。

他打開燈,走到床頭櫃那兒,打開抽屜取出一疊子檔來,翻開,擱在床頭,又仔細看了兩眼。

那是一份房屋收購證明,地址是海川市平鄉縣周口鎮周口村五號,就是路文良那間破破爛爛的老宅子。前段時間老宅的翻修是唐開瀚找人去做的,因為有政府撥款,材料都儘量選得好,主要把幾根快要爛掉的梁子給換了,掉了的漆給重新補上,斷了的雕刻照著舊模樣給補好,鏽了的銅大門卸下來給清洗好,上好油,又給裝回去,再補一補牆面什麼的,其餘地方其實都不用怎麼動,但老工藝人難尋,老房子從前大概是做官邸的,手工非常精巧,找不好人屋子估計就給修廢了,只能千里迢迢去北京或者蘇州去找修四合院兒的高手,這年頭也只有那些地方還留著古色古香的老東西了。

所以光人工就是個大問題,唐開瀚也清楚路文良家裡那點彎彎繞繞的破事兒,請人去修的時候就讓透露口風是新主人買新房,這會兒再偽造一個房屋收購合同,拿回去唬唬人倒是不錯,造假他是行家啊。

加上周口村環境挺不錯的,冬暖夏涼,空氣清新,現在那裡連度假村也蓋好了,離縣城又進,交通方便地域也遼闊,夏天去那兒度假倒是挺不錯的,好過千里迢迢的跑去雲南。

前段時間在度假村即將落成的時候,紅豆杉的勘察就已經下來了,要人說政府的效率就是慢,這麼長時間了居然就勘察個面積和土質,勘察完成之後就落成了一個國家紅豆杉自然公園,當然,這自然公園也不是隨便能進去的,裡頭好像正在改造荒坡,自然公園的開放之日還沒那麼快到來。

不過消息已經流傳的很快了,那裡土壤好風水好已經是全省皆知,地方電視台紛紛當做榮耀來播放,連新聞聯播也以此佔據巨大篇幅拿來證明我們的祖國仍舊山好水好,並且已經下發文件,將離自然公園比較近的工業廠房給搬遷到遠一點的地方,流通周口鎮的那條溪的上游也派了專人看管,再不允許傾倒垃圾污水之類的了。

如此,在園林開放之前度假村開業還是遙遙無期的,沒有人流就沒有生意,唐開瀚一時並不忙。

想到此,他打了個哈欠,調好鬧鐘,準備先睡半個小時。

屋外的路文良表情很奇怪,唐里安盯著那幾個翻譯的工作在仔細尋找薪資待遇一欄,這年頭小時工的工資太低了,技術人員的也高不到哪兒去,這一行好就好在可以兼職,不用全天到崗,要是在家裡有電腦的話,在家裡工作也並不是不允許的。

這對唐里安來說是個好選擇,雖然沒有以前過年和路文良擺小攤賺的那麼多,但進項快,一單一結。

他拿不下主意,捅了下路文良:「路哥,這個好還是這個好?」

路文良胡亂給他指了一個,起身渾身不得勁兒的回了房間。

唐里安一看他指的那個,上頭有個網址,工價是最高的,就是要求據說也高。

「行!」他一下決心,站起來奔著書房走:「那就這個!」

中午半小時的時間裡那場夢都不曾放過路文良,甜蜜的糾纏再一次包裹住他,那氣息、那低語,帶著呼之慾出的神秘,讓路文良在浮沉中越發沉淪。

他被一場敲門聲驚醒,門打開,屋外站著唐開瀚。

唐開瀚平時基本敲三下門就打開,不太徵詢人意見,這一回卻讓他遇到了一場百年難見的好風景。

路文良眼神朦朧看著門外的唐開瀚,他眼前還留著夢中的水霧,看什麼都朦朦朧朧,也不知道自己正神色曖昧滿臉潮紅。

他一時間沒發分清這裡是夢中還是現實,夢裡的那事兒也不是沒有劇情的,前戲基本一應俱全,有時候也有門鈴啊對方進屋時的腳步聲。

唐開瀚看夠了,眼神莫名的雙臂慢慢環在胸前,半靠在門框。

「打擾了。」

路文良眼神驟然清晰。

夢中從沒有這樣不帶回音的話出現。

「啊!」他頗為尷尬的坐起來,一手扶在自己的鳥窩頭上,抓著被子,看著門外的唐開瀚,因為被抓破了不好的事情顯得有點驚慌,「嗯,有什麼事?」

唐開瀚看了他一會兒,才說道:「里安剛剛把工作確定下來了,說今晚要出去慶祝一下,恩……沒想到打擾到你了。」

路文良被他最後一句話嗆的猛然咳嗽起來,他拿被子摀住腦袋,難得的不知所措起來。

唐開瀚輕輕的給他關上門,一回頭,盯著出現在自己身後的唐里安。

「哥你和唐哥說什麼呢?」看到路文良臉紅紅的用被子把自己蓋起來,唐里安滿臉的好奇,扒過唐開瀚的肩膀要往裡偷看,沒料到門一下子關上了,「哥!」

「滾滾滾!」唐開瀚心情極好,於是也不發脾氣,揪著弟弟就朝客廳丟,這一下唐里安也猜出大概,愣了一下,然後色色的笑了。

「我知道了~~~~~」

唐開瀚的臉一下子拉下來:「你知道個屁,你知道什麼了?」

唐里安一點也沒有危機意識,反倒湊過去神神秘秘的撞了一下他哥的肩膀,伸出兩個拳頭上的大拇指碰了一下:「我路哥他肯定是……這個了!思春!嗯!」

唐開瀚眼神危險的眯縫著,若有所思的盯著唐里安:「你……剛剛看到了?」

唐里安想到路文良裹著被子難得吃癟的模樣,嘻嘻笑起來:「我不光看到了,他還問我了呢!路哥肯定是個處男,你看他多純情啊!」

唐開瀚拉著老黃瓜臉:「你瞎說個什麼呢!亂七八糟的,不許猜了啊!他問你什麼了?」這種事情去問唐里安,路文良他真想得出來,來問自己不也行麼?

唐里安於是把那天路文良在寢室問他的話選了一點跟唐開瀚說了,言罷,捂著嘴巴笑:「我那天還以為路哥喜歡的是男的呢,後來轉頭一想,他既然用女人舉例子來問我,肯定要說是男人啊。哥你不知道,路哥在學校都快成了全民公敵了,學校裡最漂亮兩個校花追著他不放,又是送飲料又是送水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但他偏偏一個都不選,這多可恨啊,現在我明白了,他肯定兩個換著在做夢呢,都不知道選誰好了。」

話音剛落,他以為他哥會一起八卦偷笑的,沒料到後腦勺忽然挨了一拳。他哎喲一叫,委屈的盯著唐開瀚:「哥你幹嘛啊!?」然後就看到他哥滿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正盯著他。

「長進了啊,還兩個換著做夢……」唐開瀚聲音低低的,說完抬手又朝著唐里安後腦勺招呼,「你在學校就學這個啊!就學這個啊!就學這個啊!!」

唐里安淚奔逃跑:「誰說我了!!!我說我路哥呢!!!!」

唐開瀚不聽他說,繼續揍。

路文良出來,就看到唐小弟穿著運動服滿臉頹廢的蹲在玄關口,委委屈屈的撅著嘴看自己。

他挺喜歡這小孩的,最見不得他被欺負了,見狀趕忙拉他起來:「怎麼了?」

「我哥罰我站,」唐里安低低的說,「他說我亂交女朋友,要斷我零用,我怕他真的罰我,就站這兒了。」

路文良把小孩往身後一拉,瞪著書房裡出來的唐開瀚:「你幹什麼啊!一天到晚老欺負他,做哥哥也不是這樣做的啊!」

唐開瀚對他也沒好臉色,陰沉沉的看了一眼,把手上的文件朝著茶几上一丟。

「他不聽話。」

「他聽不聽話我還不知道啊?多大的人了還欺負弟弟,你好不好意思。」

「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自己問他剛剛說了什麼?」

路文良扭頭去盯著唐里安,唐開瀚這樣說了,代表話裡還有隱情。

唐里安說的就是路文良的八卦啊,他哪敢坦白啊,路哥生氣比他哥生氣可怕多了,於是立刻彎著腰討好:「路哥,我不生氣,真不生氣,你也彆氣,我剛才說胡話給我哥揍了活該的,一會兒我請你和我哥吃飯去,剛剛我聯繫了你指的那個工作,現在人家連第一單文稿都發給我了,嘿,咱不說這個了。」

唐開瀚冷笑一聲。

路文良有時候看不太懂他倆的鬥爭,似乎在自己情況未明的時候通常勝負就已經定了,不過人家既然和解了,他也當然不去管閒事,於是點點頭,又叮囑:「你也老實一點,不要惹你哥生氣了,挨打那麼多次還不記著教訓呢。」

唐開瀚這一下午總算聽到路文良向著他一回了,臉色轉霽,彎腰點了點桌上的文件:「你過來看看吧。」

「什麼呀?」路文良低頭看了兩眼,驚訝道:「你要買我老房子?」

唐開瀚坐下點了根煙:「假的,你簽了之後我去搞個假證,你爸那邊找麻煩的時候就能你幫忙。」

路文良順手簽上字,因為剛才的事情還是有點不太正眼看唐開瀚,不過大方的道了謝。

唐開瀚盯著他的臉看,尤其還能看到臉上未褪下的紅暈,臉側有濕濕的水跡,大概是剛才洗過冷水了。他看的又覺得有意思。

路文良和他們認識那麼久,還從沒有出現過這種類似害羞的情緒呢。

因為害怕路文良惱羞成怒,他也不再哪壺不開提哪壺,話鋒一轉說:「老房那邊裝修隊給我打電話說,維修的東西都搞得差不多了。」

路文良摸著鼻樑笑:「又是你幫忙的,多謝了。」

唐開瀚盯著他:「你們快要放國慶假了吧?我恰好也沒事兒,假期有七天呢,要不要回去看看?度假村也快要完工了。」

路文良想了想,覺得時間也湊得上,於是點點頭。

唐里安實際沒什麼錢,所以雖然名頭上是他請客,付錢的還是唐開瀚,唐開瀚不是小氣的人,選地方都選得好,三個人口味都挺清淡,商量了就去吃海鮮。

這海鮮樓蓋在市郊,旁邊就是漁村,檔次挺高,但人並不多,尤其是大堂裡,寥寥也就幾桌子,不過樓上的幾個包廂卻都是滿座的,因為這附近坐落著許多市政單位,法院啊工商地稅國稅什麼的,所以來這兒吃飯的大多是公款,大家都不太露面,忌諱。

一桌飯吃了一半,樓梯那兒吵吵嚷嚷的下來了一群人,路文良隨便瞥了幾眼,立刻愣住,提醒了一下唐開瀚:「回頭,回頭看看。」

唐開瀚回頭一瞧,人群中前呼後擁的姚慶搭著他養在自己酒店裡那小男孩的肩膀歪歪的從樓梯下來。

姚慶的司機也認出那坐在大堂裡的人是唐開瀚,於是附耳和姚慶說了一聲,姚慶醉眼猛的一清明,臉上掛起一抹笑來,推開仍在說話的眾人,拉著小孩兒就過來和唐開瀚打招呼。

他在場,路文良和唐里安縱然吃的高興,也不得不撂下筷子一併站了起來,就聽姚慶笑眯眯的叫服務員給這邊上酒,自己滿上一杯:「唐老弟!好久不見你露面了啊,早知道你在這兒咱們就一起去吃了,老哥的錯!老哥的錯!」

唐開瀚沒法子,只能和他喝一杯。這會兒子功夫,後面隨行的官員都圍了上來,看到唐開瀚,趕忙跟著一塊兒問好。

路文良眼神有點奇怪,他記得前幾回一起吃飯時,姚慶對唐開瀚還不是這麼個態度呢,才多久沒見,怎麼就那麼親密了?

姚慶搭著肩膀那小男孩長得一臉豔麗,眼神陰沉沉的,挺矛盾的,路文良瞥過去,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那小男孩看到路文良,抿著嘴輕哼了一聲。

姚慶立刻就發覺了,低頭看他一眼,然後嘿嘿的笑。

「這是我幹弟弟。」他介紹道,又搖搖人家肩膀,「這是你唐哥,這是小唐哥,這是路哥,叫人!」

那男孩不敢發脾氣,垂著眼輕聲叫了。

姚慶似乎不太滿意,但也不發作,因為腳步虛浮,於是也不站著了,和唐開瀚道別道:「他今天有點不高興,你們別理他。不過我確實喝多了。要回去休息休息,老弟我就不和你多說了啊,有空還是要出來聚聚。」

唐開瀚笑著點點頭,姚慶又盯著路文良:「小路也一起來啊。」

見路文良答應了,姚慶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見人都走了,三個人鬆口氣又坐下來,唐開瀚抱怨:「你瞧這人一天到晚都不做正經事的,我們吃得好好的,他偏要來掃興。」

路文良總覺得剛才那氛圍有點怪,這會兒還耿耿於懷著:「他什麼時候又有乾弟弟了?長得還挺漂亮的。」

「漂亮?!」唐開瀚笑了,嘴角向下撇著:「你看上了?你還真信啊,還乾弟弟。」

唐里安倒是對這種事情清楚一些,湊到路文良耳朵邊上細細的說了,路文良滿眼驚詫:「他好歹是個市長啊,怎麼那麼不講究。」

唐開瀚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天生的吧?」說完他看著路文良,「還覺得人家漂亮麼?」

路文良一皺眉:「你怎麼說話陰陽怪氣的啊?」

「我見不慣你審美!」唐開瀚低頭又悶了口酒,繼續吃。心裡堵得慌,漂亮?那就算漂亮了?

什麼眼神啊?盡喜歡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58第五十八章

十一放假七天可以痛痛快快的玩,在校生基本都走得差不多了,路文良一等人卻沒有那麼快動身,因為在那之前還要和姚慶吃頓飯。

這頓飯從老早之前就已經約好了,一直也沒機會去吃,在放假前夕姚慶幾乎每天一個電話的催。大夥兒躲都躲不掉。

路文良挺不喜歡姚慶假惺惺那勁兒,他明顯是不喜歡唐開瀚的,可一口一個老弟,遇上了就勾肩搭背,好似兩個人關係有多親密似地。

這樣倒還罷了,討厭的是這傢夥每次聚會還偏要路文良也到場,到場後基本上也就是吃吃喝喝,不太講話,路文良不是會活絡氣氛的人,每次這樣就顯得特別尷尬。

不過這一次情況則似乎有所不同。

姚慶滿上一杯酒,笑呵呵的又舉了起來:「來來來來路老弟,來來和你老哥我乾一杯!」

路文良不想和他喝,更何況他們喝的酒濃度也太高,喝多了易醉,於是擺著手推辭道:「我酒精過敏,不能喝酒,姚哥真是不好意思了……」

姚慶臉一拉:「看不起你哥不是?開瑞坦備在這裡呢!我也過敏,我也喝!」

路文良見他胡攪蠻纏,趕忙給唐開瀚遞個眼色,唐開瀚假笑著把路文良擠開,和姚慶碰了一杯:「老哥別欺負他,小孩兒還不太喝酒呢,長身體的時候。」

路文良躲他背後抱歉的笑笑,這群傻肥佬喜歡洋白參半,有了姚慶這麼個開頭,後面就不好辦了,在這裡喝醉了可不是什麼好事兒,他和唐開瀚至少得有一個清醒的,否則被陰了都還不知道。

姚慶當即也掛上笑模樣,看著也不生氣,直勾勾的盯著路文良:「長身體吶?也對也對,細皮嫩肉的,這年頭的男孩子哪兒有長這樣的啊,你看我路小弟他啊哈哈哈……」

他轉頭朝著幾個下屬笑,那群人也附和著誇獎:「是啊,這年頭哪裡有男孩子長得那麼水靈的……」

路文良聽著怪異,唐開瀚也覺得有問題,趕忙轉移話題。

一頓飯吃的人心力交瘁,路文良回去路上頗為不爽:「以後吃飯不許叫我出來,噁心死了。」

唐開瀚揉了揉額頭,「下回就說你回老家好了,不會帶你出來了,我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

路文良也覺得不對勁,但說不出五六來,但想到姚慶怪異的眼神,莫名的有些作嘔。

唐開瀚發動車子,扭頭對他笑:「對不起,今天是我不對,沒照顧好你。」

「沒跟你說這個。」在密閉的空間裡,兩人本無甚特殊的氣氛驟然親密了起來,路文良有點不太適應的偏著身子靠向窗戶,將視線投向了窗外。

隱約的還能從倒影裡,看到唐開瀚時不時遞過來的眼神。

……

……

剩餘的幾天大家就計劃好了回周口村,畢竟也要去巡查新項目的落成,加上紅豆杉自然公園的開放之日還沒有落定,作為即將靠山吃飯的度假村股東之一,路文良還是蠻想知道那裡建設到底如何的。

週末行車五鐘頭,這一回則是自駕來的了,備了足足的菜肉預備回來住幾天,唐里安剛剛找到新工作,還不想和小女友分開,於是決定不來,全程也只有路文良和唐開瀚兩人罷了。

因為兩人都心懷鬼胎,這一路走的也異常沉默,不過即便是不太說話,兩人的氣氛也算是此時無聲勝有聲了。

兩人直接從周口鎮的高速路下來,然後朝著村子走,比起走縣城要稍微近一些,沿途路過周口鎮中心街時,路文良看到坐在路家大門口身影一閃而過的趙王八,店面大門緊閉,門口一地的狼藉。

他沒在意,沒多久車停在院子外面,路文良下車時,差點被煥然一新的老宅給嚇呆了。

門口青黃色的銅門被洗刷的泛著光亮,大概上了油,邊角處看不出一絲鏽跡。頂端的路家牌匾被卸下來了,兩個足可以雙人合抱的大對柱也被刷了新漆,除去曾經斑駁的裡色已經看不見之外,倒是和曾經沒什麼特別大的差異,漂亮了許多倒是真的。

因為院牆實在是攬闊了相當大的面積,所以院牆的變化只能從兩邊看出端倪,也被翻修過,頂端牆頂處路功之前為了防盜插的碎酒瓶子已經統統不見了,把上層為了砌碎片而蓋上的黃土給搞乾淨後,院牆露出了原本具備的紅頂雕花,壯麗大方。

推開屋,花圃裡已經清理乾淨,碎裂的石板路換上了新的,從外面就可以看出很多房門都翻新過,側院門口掛上了兩株青綠的葡萄架,陽光照耀下,一大片濃密的綠茵。

唐開瀚反手把院兒門關上:「我讓他們搭起來的,結了葡萄還可以吃,也不難看。」

路文良看著心裡挺高興,回頭朝他笑:「我之前也想搞來著,住在這裡的時候日子過的太困難了,實在沒有閒心,真的跟我想的特別一樣。」

唐開瀚站在原地看著他,扯著嘴角。

老傢俱門被擺在花廳,亂七八糟的東西也不知道怎麼排列的,看起來還真的比起以前要有韻味許多,兩邊的牆上有字畫,不過好像是複印件,幾個客房都被搬空了,主臥的老床還留在那兒,不過加寬了大概二十公分,換的新床墊子和帳幔。

路文良東摸摸西看看讚歎了一會兒,然後誇獎道:「你搞得是挺不錯,這裡絕對不能放值錢東西,要不麼時候被偷了都不知道。」

「到時候就好了,」唐開瀚把行李放在牆角,「我準備把度假村的大門蓋在村子入口那兒,到時候會有保安守著。」

說罷他蹲下把塑膠袋裡的東西給取了出來,朝著路文良晃晃:「去生火吧,我做菜。」

老房子這樣一搞挺有小資情懷,兩個人吃過之後搭了對搖椅在葡萄架下曬月亮。

因為很久沒有過這樣寧靜的時刻,路文良眯著眼睛,低低嘆息著,幾乎不想說話。

唐開瀚同樣異常放鬆,看著月光的銀輝撒在心上人的臉上,一起度過平靜溫馨的時刻,不論男女,都會為此時的美好而動容。

只可惜路文良從未表達過相似的意願,一廂情願的暗戀偶爾還是很苦澀的。

他開始回想和路文良相遇的時候,那時候的路文良年紀那麼小,矮的像是一墩木樁子,又瘦又柴,就這樣還被他記掛了這麼些年呢。

這樣想著,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路文良睜開一隻眼睛,無語的看著打斷這美妙氣氛的人:「你笑個什麼。」

「你應該記得吧?」唐開瀚側過身,一手墊在臉側,盯著路文良:「我當初在海川和你見面的時候,跟你說,那是我們第三次見面,我現在想起來,你估計還不能明白我那時候是什麼意思。」

路文良回憶了一下,挑起眉頭:「在中央商場那次?我還記得呢,一個奇奇怪怪的老闆頭男人忽然過來搭訕,莫名其妙的。不過說真的,你以前品味真挫。」

唐開瀚不理會他的擠兌,繼續笑著說:「我老早就認識你了,你以前因為鎮上的事情去電視臺上訪,我看到的。不過那時候還小,不懂事,換了現在,我肯定要幫你一把。」

路文良翻個白眼,唐開瀚也就嘴上好聽,他這種人看見人倒楣能多給個眼神就算是給面子了,還幫忙呢。

不過唐開瀚竟然在那麼久之前就來到了海川?路文良倒是真的有些意想不到,他一直以為漢樓進入海川的腳步很早就開始邁動,但也沒想到會是這樣早以前。不過唐開瀚在他面前的身份可還是挺普通的一個商人,路文良想想也就罷了,卻不能真的那樣說,於是只是不甚在意的回答:「那我謝謝你了。」

「說真的,小路,」唐開瀚忽然生出些心思,湊近了對方,小聲問:「我那時候沒有出手幫忙,害得你還跌跌宕宕受了那麼多苦,你怪不怪我?」

路文良冷笑:「我和你什麼關係啊,怪你有意思麼?」

唐開瀚斂起笑,抽動嘴角,牽出一個古怪的神色,垂眼盯著地面看了一會兒。

路文良斜過眼:「你幹嘛?」

「我在想我是你什麼人,」唐開瀚語氣不陰不陽。

路文良知道他又小心眼了,不過他倆說真的是確實沒啥關係的,於是他伸出手指頭來掰著一個一個算,唐開瀚就盯著他看,非要問出個子丑寅卯。

「我和里安是朋友,你是他哥,那你就是我朋友他哥唄,我倆有啥關係?」

唐開瀚伸手扯住路文良的指頭,傾身過去正要撓他癢教訓教訓。

院子裡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噗通」。

「有人!」

唐開瀚警惕的坐直身子,一把扯過路文良拉進懷裡,雙雙從椅子上躍起來,藉著昏暗的月色躲在葡萄架搭出的陰影裡。

路文良也聽到那聲音,不過荒郊野嶺的,一整個村子都空了,這時候會有什麼人?

他張嘴想問,唐開瀚一把摀住他的嘴,側頭在他耳邊輕輕的虛了一聲。

他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竟然矮了唐開瀚半個頭,此刻被人完全的抱在懷裡,腰處箍著結實的手臂。

唐開瀚身上有一種非常淡的煙草香,不過他不常抽煙,這香味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身為男人,路文良倒是挺喜歡這種頹敗的味道的,現在不知道出於什麼潮流,學校裡包括唐里安在內的半數男孩兒都愛上了噴古龍,那香味濃鬱的飄出十裡地,雖然吸引人,但比起樸實的原香,路文良還是覺得太過張揚了。

唐開瀚噓玩,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的,就把下巴擱在了路文良半邊的肩膀上,他太陽穴處的皮膚貼著路文良的側臉,手臂箍的更緊了一些,可以清楚感覺的相觸碰的皮膚開始迅速的發熱。

他貼著路文良的耳朵又輕輕說:「不知道是誰,腳步很重,可能是來偷東西的,看看他有沒有帶武器。」

路文良被他的架勢嚇的微微發怔,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點頭,把腦袋離得稍微開了一些。

唐開瀚見狀,不敢放肆,所以就沒有追著貼上去,不過在心裡倒是失望的嘆息了一聲。

月色下一個矮墩墩的身影從大門邊的院牆處朝著院內跑來,沒有停頓,熟門熟路的朝著廚房而去。

藉著一閃而過的月光,兩個人都看清了來人的模樣,不由得愣住了。

「小孩兒?」唐開瀚側過頭盯著路文良,手上掐了一把腰,「你弟弟?我看著像。」

路文良怕癢,趕忙伸手摀住唐開瀚的手掌,他掌心微濕,觸到唐開瀚乾燥的手掌就有些遲疑,不過一個閃神,手就被一把握住了。

路文良抽了一把,唐開瀚捂著他嘴巴的手掌離開一釐米,輕輕拍了拍:「別鬧,去看看怎麼回事先。」

來不及等他拒絕,唐開瀚拉著人輕輕走近廚房那一間。

就這麼片刻的功夫爐火已經被升了起來,裡頭嘩啦啦朝鍋裡在舀水,從門縫裡飄出柴火的氣味,那人在做飯?

唐開瀚聽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沒危險,一腳把門踹開了。

進來那人正拿著扇子在煽爐火,他絕對沒想到屋裡會有人,唐開瀚的行為把他狠狠的嚇了一大跳,驚的從椅子上尖叫一聲憑空跳了起來。

唐開瀚拉著路文良的手跨步進去:「你是誰?!」

廚房新換過亮堂的節能燈,光照下一切無所遁形,路文良打量了呆若木雞的屋裡人幾眼,不敢確認的猜測:「路德良?」

拿著蒲扇的小孩渾身抖了一下。

「路德良!?」路文良這下子確定了。

他剛剛實在是瞎猜的,因為路德良的模樣比起以前來差別太大了。記憶中這小孩隨時隨地都是一種肥的走不動路的模樣,又白,可偏偏五官和路文良一樣清淡,胖起來眼睛鼻子就完全找不見了。趙春秀把他養成了寶貝,路文良上輩子都很少看他下過地,基本都是大傢夥換著抱的,因為這種寵溺,小孩兒從小就跋扈自私,從眼神裡就透著一種濃濃的不善來,和他母親一樣不是好相與的茬。

可再看現在站在廚房裡這個,皮膚帶著麥色,雙頰因為生火帶了兩圈糙黑,瘦了不止兩圈,連鼻樑都看出來了,他捏著扇子眼神又怕又狠的站在那裡,能看出和路文良有五分的像,卻明顯要兇悍許多,呲起了一嘴的小白牙。

路文良並不喜歡他,但也不至於見面就吵架,於是皺著眉頭說:「你來我家幹什麼?」

路德良抿著嘴唇,盯著他,目光閃爍,明顯不知道他是誰。

路文良沉下臉:「我是你哥路文良。你怎麼回事?大半夜的你爸媽呢?大家都在鎮上住,你怎麼跑到村子裡來了?你怎麼來的?」

路德良撅著嘴,在聽到路文良自報家門之後,明顯放鬆了許多,眼簾垂了下來,盯著自己腳面。

唐開瀚扯了路文良一把,知道他大概沒法面對自家人冷靜下來,於是把他拉到自己身後,對路德良面目表情的說:「你哥問你話呢,不說的話就出去吧,這裡是我們的房子。」

路德良惡狠狠的抬頭瞪了唐開瀚一眼,眼神鋒利無比,一點都不像是他這個年紀的小孩,然而唐開瀚畢竟是大人,站在那兒不動都比他健壯。孩子們趨吉避凶的本能還是有的,瞪了一會兒,又訕訕的低下頭,彆扭的憋出一句:「沒……沒在鎮上住……」

見他一邊說話一邊眼神還瞥著在滾水的鐵鍋,路文良終究不是鐵石心腸,他掙脫開唐開瀚的手,越過兩人去把面條下鍋撈進碗裡,又動手調了一碗湯,從櫥櫃自己帶來的菜裡拿了兩顆青菜燙熟加上顆滷蛋,單手磕在桌上:「過來吃!」

路德良警惕的看著他,腳下不動,半響之後才試探的慢慢移出腳步,看路文良沒有別的動作,哧溜一下跑到桌子邊上站在凳上低頭吃的飛快。

路文良和唐開瀚並排站著,看到他這模樣心裡並不好受,小孩兒今年也不過五六歲的年紀,個頭雖然勉強夠,卻黑黃黑黃,短短一段時間不見,瘦的都脫形了,顯然是過的很不好的。

他吃完了面,仔細的把湯和湯底剩下的掛面給吃乾淨,這才放下碗,從椅子跳到地上,表情不那麼僵硬了。

他低著頭走過來,梗著脖子抬頭倔強看著路文良:「掛面是我自己帶的,我用一下你的廚房!」

「你爸媽呢?」路文良不理會他這種自我解釋,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獨自呆在山上,還自己下掛面吃,路功夫妻腦子壞掉了吧?

路德良盯著路文良:「我媽去我舅家了,爸在衛生院。」

路文良眼神一利。

仔細一問,兩人才聽出個究竟來。

原來自從搬離市中心後,路功夫妻倆就老是被鎮上的人排擠,種菜被拔菜,晾衣被潑水,日子過得很不如意。雖然後來度假村又重新開始了正常的開發,但知情人都說,這是人家開發商大量,看他們鎮上經濟困難,才大度既往不咎的,影響畢竟種下了,大家對他們的感覺也回不去了,雖然沒有人再無聊的去用石子打窗戶了,可路家在鎮上的小賣部生意卻受到了巨大的影響。

大家都能不去他們家買儘量不去,小店裡的東西本來就是賣個一塊五毛的差價,靠著一個鎮子人養活的,鎮上七七八八的後來又開起了幾家雜貨舖,路家小店的生意瞬間從門庭若市變成了門可羅雀,其中的反差不可謂不大。

但這在以前還沒什麼,畢竟除了一家人吃喝拉撒之外,路家並沒有特別大並且必須的開支,可如今,房子是趙財,也就是趙王八的,他每個月要收三百塊的租金,少一元也不肯放過的,有了這麼一茬,原來可有可無的生意就慢慢的重要起來了。

但生意不好,租金照樣要繳,不光要繳,趙王八今年還要漲房租,從三百一個月漲到三百五一個月,從年初就開始不歇的通知夫妻倆。

漲房租是房東的事情,要做生意就繼續給,給不了就麻溜的滾蛋,路家生意不好給不起房租,趙王八卻不願意通融,租約到期限前十天就三頓飯催著交賬,夫妻倆暫時給不出那麼多來,只好先拖著,可趙王八這人簡直壞絕了,租約明明還剩下五天,他卻叫了一幫子人要把夫妻倆趕出去,一問才知道,原來他已經找到新的租客了。

亂七八糟的小東西被丟了一街道,路功再怎麼窩囊也必須爆發了,他挽著袖子和趙王八狠狠地打了一架,卻沒料到趙王八帶著的那群打手也不是吃素的,反倒被打的頭破血流,當晚被人帶到縣裡去治傷了。趙春秀急的沒法子,把東西收拾好了之後就到鄉裡娘家借醫藥費,甭管怎麼樣,人還是要治回來的。

路德良跟著車一起到了縣城,在醫院裡等到了下午他媽也沒到,小孩兒餓得不行,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偷了包掛面,一個人循著記憶竟然也找到了周口村的老宅來,因為老房子的院牆不高,他搬了幾塊磚頭,還真的爬進來了。

剛剛噗通那一下可給他摔的不輕,可餓極了的人真的是有潛力的,五六歲的小孩在家也幹活兒,於是忍著痛竟然就升起火開吃了。他油鹽一概沒有,原本是打算吃開水面的。

路文良聽他結結巴巴的說了這些,虎著臉也看不出表情來,閉了閉眼睛睜開,他掉頭回了房間。

路德良似乎也不受哥哥冷淡的影響,依舊抿著嘴站在原地,不知道小孩兒受了多少的冷遇,小小年紀竟然也寵辱不驚起來。不得不說人這東西閱歷真的是隨著挫折走的,他如今的神情,反倒和路文良以前有點相像了。

唐開瀚也探頭出房間看,路文良開了主屋的燈,沒一會兒拎了一瓶藥酒出來,回廚房沒好氣的和路德良說:「撩衣服!剛摔哪兒了!?」

路德良同樣沒好氣的把自己褲子給脫了下來,大腿上傷倒是不重,青了一塊。

路文良蹲著給他上了藥,把褲子給他穿起來,掏掏兜,掏出幾張十塊錢出來塞小孩手裡:「今晚住這兒,明早我送你去醫院,你要是下回沒飯吃可以去找員警,別偷東西!跟你媽學的什麼德行!」

路德良並不說話,路文良給他錢,他就收了,看哥哥走在前面領他去唯一有床的廂房,他沉默著,忽然來了一句:「你也沒有我媽說的那麼壞。」

路文良回頭凶神惡煞的瞪了他一眼:「別和我說你媽,我最噁心你媽了,你要是和他學,我也噁心你!」

路德良低著頭,小聲的說:「我媽有時候是挺討厭的,但她對我好。」

路文良不講話了,他能說什麼呢?母親在孩子眼裡最為偉大的一面從來不是她的品德好?對他好,這是最好的理由了。

看路德良逆來順受的樣子他也罵不下去了,進屋給小孩鋪了床,盯著他上了床,路文良心有點亂,慌忙的退出來了。

唐開瀚在門口等著他,見狀拉住他的胳膊扯過來,半抱著說:「別想那麼多了,明天早上起來再講吧。」

他只好點點頭跟著回屋,以往雖然痛恨路功和趙春秀,可他也從未想到自己的改變會讓他們落到這樣的下場,路文良既心酸又解氣,一半又覺得自己這樣實在是冷血冷心,他痛恨從前懦弱的自己,又恐懼如今會因為路功的報應而豁然開朗的自己。

睡到午夜,路德良廂房的門輕輕的開了,小孩兒一身整齊的出了房間,去廚房踹了兩個滷蛋放在口袋裡,想想,又拿走了放在桌子上的藥酒。他手裡捏著路文良給他的錢,站在主屋門口盯著裡面看了好一會兒,才藉著夜色的遮掩打開門跑出去了。


59第五十九章

翻修時主屋的外間搭了一個衛生間,路文良混著下午燒好的幾瓶開水和唐開瀚輪流洗過澡,趁著唐開瀚進去洗的功夫,抱著膝蓋靠在床頭默默的發呆。

他曾經將每一天將每一次睜開眼的時刻當做是生命最為無用的瞬間,他不知道活著為什麼好,又為什麼要努力的活。這世界本不該有他,有了他也不會做太多改變,而他卻因為父母生下他的一念之差,終其此生都要沉淪在這種無望的悲哀裡。

帶給他這一切絕望的人就是他的親生父親,他無數次曾幻想過能夠親眼看見對方悽慘的死去,也是這種濃蔭般茂密的恨支撐他活了下來,他吃了這麼多的苦,上一輩子不過就是為了有能力狠狠的報復回去罷了。

然而曾經的他終究是錯過了最良好的時機,也許是時間沖淡了他的仇恨,也許是命運捉弄讓他求而不得,總之在死之前,這個世上傷害了他最深的人之一,仍舊逍遙自在的過著他快活的日子。

然而他活過來了,在一切還可以挽救的時候,讓自己不至於再受那一回苦難,但毫無疑問的,對路功的恨,他一刻也不曾放下。

這輩子,他終於有意無意的將自己從那個無望的泥沼裡拯救出來,暮然回首時,卻發現因為自己逐步的無心之舉,路功已經在不覺中得到了他不敢奢求的報應,他們失去了自己曾經最為珍視的東西。

可今天在看到路德良的時候,他卻一下子覺得恍惚了。

好像是頭一次,從沒有這樣清醒的認識到,這輩子他是真正活著的,生活確實在改變,而路文良自己,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生無可戀世界觀非黑即白的小孩子了。

他應該擁有新的生活,也有權利享受美好的東西,人生是靠著雙手爭取來的。

不要相信命。

他瞬間有種熱淚盈眶的衝動,活了那麼久,艱苦了那麼久,忍讓了那麼久。

這一刻,他知道一切的堅持都是值得的。

唐開瀚圍著浴巾從浴室裡出來,就看到路文良眼中一閃而逝的水光,他沉默的用毛巾擦乾濕髮,一句話也沒有多說,背對著路文良穿上衣服:「要睡了嗎?被子夠不夠?」

路文良慌忙回過神來,咳嗽了一聲,若無其事的左右看了看,低低的嗯了一聲,挪到床內。

唐開瀚回頭看了他一會兒,沉默的關掉燈,摸黑走到床邊。路文良恍惚間,只感到一股騰騰的熱氣撲面而來,還帶著清爽的洗髮水與舒膚佳香皂混合的氣味,溫溫的,濕濕的。

回來的匆忙,兩個人一人攏著一床被窩,這天氣還有點餘熱,並不冷,兩床薄薄的空調被儘夠了,唐開瀚心懷旖念,自然渾身火熱,躺上床後沒有絲毫乏意,似有若無的將眼神遞向路文良。

路文良則因為路德良的出現顯得心力交瘁,他茫然的盯著床頂看了一會兒,就昏昏欲睡起來。

聽到身邊人逐漸沉穩下來的呼吸,唐開瀚心中蠢蠢欲動,心間顫顫巍巍的癢,他想要試探著做些什麼,卻好半天提不起勇氣來。

半響之後,他慢慢的試著翻動了一下身子。

床咯吱咯吱的叫著,老床了,雖然修過,但畢竟又架上了沉重的床墊,還有兩個大男人躺在上面,實在是負荷超標,床的聲音在寂靜空曠的房間裡倏然迴蕩起,把唐開瀚給嚇了一跳。

他渾身僵住了,等待片刻,才確定路文良沒有被自己吵醒。

然後他努力維持著自己身體的平衡,不讓床發出噪音,伸出一條結實的胳膊來,裝作不經意的擱在了路文良的腿上。

隔著薄薄的被子,路文良形狀美好的長腿輪廓被勾勒無疑,指尖輕輕的隔著被面在周圍滑動了一下,唐開瀚開始將手慢慢的朝上移去。

路過那有著淺淺凹凸的區域,唐開瀚簡直不忍離開,但對陌生的肉體更加濃厚的好奇讓他堅定的在此處流連片刻後,朝上撫去。

路文良呼吸平穩,眉間微皺,腹部隨著他的呼吸一高一低的起伏,連帶著唐開瀚的手也在緩慢運動。

輕柔的攬住路文良的腰,唐開瀚湊近了一些,將頭埋在路文良尚帶著微濕的脖頸處,深深的吸了一口清新的氣味,終於滿足的閉上眼睛。

路文良在無盡的跌宕裡沉浮,他好像回到了母親的胎腹,一泡溫暖的羊水包裹住他,緊實滑嫩的子宮壁貼在他的臉部,他嘗試動彈自己不由主觀控制的手腳失敗後,迷惘的用嗅覺來打量這個地方。

羊水的氣味清新濕潤,帶著特有的檸檬香氣,好奇怪,這似乎和科學不符。

母親柔軟堅定的手掌隔著肚皮在一下一下的撫摸他,縱然無法看到外面的景色,他卻能感覺到空氣中傳播來粉紅色的愛意,這愛意形狀很稀奇,像是微粒子那樣渺渺的塵點,在空中四散漂浮,黑暗的天地裡,他們是唯一的色彩。

路文良感覺到無比的沉靜,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他是被愛著的,被期盼的,也是值得被珍視的。他享受的閉上眼,深深的呼吸著,嗅著那清香的氣。

場景卻在這時倏地轉換,他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他住了許久的唐家專為他佈置的客房。

為什麼會在這兒?

路文良有些迷茫,一時間留戀在溫暖的羊水裡,回味著剛才清香的味道。

這味道卻沒有因此而消散,它也跟了上來,變得乾爽,也更清淡起來,卻不是錯覺,真實存在著。

剛才是一場夢嗎?

他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不夠用了,明顯昏昏沉沉的。

房間門忽然被一把拉開,還在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路文良看見唐開瀚穿著一身普通的休閒裝,倚在門外雙手環胸,目光古怪的看著自己,然後說,:「抱歉,打擾了。」

路文良盯著他看,一邊好奇這是不是也是一場夢,一邊心裡想著,這聲音可真好聽啊……

唐開瀚的聲音是很好聽的,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加上他平時做事情總是不緊不慢,這聲音語調平和,咬字清晰,就帶出沉穩淡然的感覺來了。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路文良想不起在什麼地方曾經見過,但唐開瀚說完了這話卻也不走,就靜靜地站在門口,目光古怪的盯著他看。

路文良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他沒有感覺到絲毫的不對勁,卻同樣興致勃勃的盯著對方瞧了起來,看著看著,心中就覺得越發奇怪。

他從不知道自己竟然那麼熟悉唐開瀚的模樣,雖然由於剛才含糊不清的夢導致世界都朦朦朧朧的,但他的肩寬他的腿長,他稍顯麥色的肌膚,肌肉結實的手臂,倒三角的上半身,縱然被白色的襯衫完全遮擋,路文良卻能夠清晰的透過衣服看出那其下每一寸的肌膚,什麼地方有顆胎記,什麼地方肌肉凸起,乃至於那皮膚濕潤的觸感和彈性都顯得那樣熟悉,好像每一天都在和自己打交道似地,深深的刻在腦海裡。

唐開瀚卻在他還在疑惑的時候忽然動了,他邁步朝著路文良走來,眼神深沉卻面無表情,氣場強大的逼近。

路文良的心那一刻砰砰跳著,他不敢置信自己內心深處潛意識浮現出的猜測,身體卻早理智一步開始火熱了起來。

唐開瀚伸手解著自己襯衫頸部的紐扣,那修長的手指似乎毫不費力的就將自己的肌膚輕鬆從布料下裸露出來,那其下的胸肌鼓鼓囊囊的,帶著常年健身才會有的渾厚的男人氣味,他俯身下來,在路文良來不及抗議的時候,給了他一個綿長而深的親吻。

唇舌間勾勒起足夠高的溫度,燒灼起全身的皮膚,滾燙的氣息拍打在側臉,似有若無清爽的香味猛然間濃烈了起來,路文良模糊的發現到那香氣的攜帶者此刻整個人都趴在自己的身上。

來不及阻止,來不及推開,火熱的手掌順著大腿蜿蜒的撫摸了上來,帶著燙傷人的溫度,直觀而不容抗拒的堅定。

路文良的記憶中忽然閃現出大片之前未曾憶起的片段,那些似曾相識的曾經的夢魘糾纏在他的心臟處,如同無形的大掌,越收越緊,緊的他幾乎無法呼吸。

這是什麼?

他迷惘的在心中問著自己。

他本想推開,雙腿卻遠離了理智,火熱的纏了上去。

可唐開瀚卻不那麼急躁了,路文良慾火焚身的邀寵,他反倒施施然站起身來,面無表情的帶著他一貫有的冷清,站在床邊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

……

還是午夜,唐開瀚後頸的汗毛一根根立起,倏地從睡夢中被驚醒過來。

他聽到屋外有異常的動靜,又輕又詭異,彷彿房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一陣腳步聲淩亂的跑過院子,廚房出傳來異樣的動靜。

他起先沒有想起來,然後發覺到這腳步聲又跌撞又淩亂,算距離跨步次數又多的有些異常,顯然是十分矮小的人,才記起下午的時候遇到的來老宅的路文良他弟。

靜下心來聽了一會兒,他並不知道這小孩大半夜的起來要做什麼,沒想到路德良只是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就回頭匆忙的離開了老宅,唐開瀚他聽到老屋的大門被艱難拉開,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的不見了。

他爬起身找了件外套隨意一披,摸黑跑出房間,走到前院趁著月色一看,老宅的大門果然留著一條隱秘的縫隙。

他把門關好,心裡對跑走的小孩倒是起了點欣賞的感覺,磨練是改變一個人本性最好的辦法,這果然不錯。

回到房間,因為安靜下來了,他的聽覺變得更為靈敏。

剛才就覺得路文良有點不對,呼吸異常的急促,唐開瀚還以為他在裝睡,但重新回到床上,路文良卻還是不見半點動靜,逕自急促的呼吸著,好像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咽喉般畏懼的在搖著頭,唐開瀚看了一會兒終於發現他這是被魘住了,於是低下頭,輕輕的喊著路文良的名字。

人在做噩夢的時候是不能隨便觸摸的,唐開瀚卻不曉得這個常識,叫了幾聲,見路文良還是皺著眉頭一臉的苦大仇深,於是有點著急了,伸手去拍拍路文良的臉。

路文良的臉可見的潮紅了起來,那紅暈漫過額頭從眼皮處迅速覆蓋著裸露在被子外的一切皮膚上,他低低的哼了一聲,看樣子在努力掙紮著挪動自己的四肢。

唐開瀚見路文良還有意識,乾脆扶住路文良的肩膀開始輕微的抖動,就看到路文良渾身都開始微微的顫抖,下顎處的線條倏地緊繃了起來,片刻後,他輕輕睜開了眼睛,渾身被抽去了筋骨似地,猛然鬆懈下來。

他一雙眼睛霧茫茫的,眼角處迅速的滑下兩道晶瑩的水光,氣喘吁吁又迷惘的盯著覆在自己身上的唐開瀚看。

「小良?良子?」唐開瀚心裡擔憂,趴在路文良上方小聲的叫著,想要將他從睡夢中叫回神志。

然而一雙猶帶著汗意的胳膊卻出其不意的從被窩裡伸了出來,繞上他的頸項,路文良神情帶著些微的窘迫和困擾,輕輕的掛在他脖子上,喘息著將自己上半身給抬起來,然後緩慢的咬了咬唐開瀚的嘴唇,趁著他震驚的時候,閉上眼睛羞恥的跌回枕頭裡,長長的伸著自己的頸項,一副任君採擷的可愛模樣。

唐開瀚那時候就看呆了,這種只在夢中出現的場景忽然出現在現實中,帶給他的除了不敢置信之外,還有濃濃的受寵若驚。

看他半天沒有動作,路文良顯然是迷糊的又張開眼睛,他先是搖著頭在周圍看了一圈,有些疑惑的表情,然後又被無奈給取代,對上唐開瀚木訥的模樣,他皺著眉頭,老大不情願的苦著臉,然後還是不願意說的太過火,只好把被子給蹬開,腿繞上唐開瀚緊實的腰間,整個人掛上去輕輕的蹭著。一邊咬著嘴唇,為難又期盼的盯著唐開瀚看。

這眼神簡直是殺器,唐開瀚清楚聽到自己腦海中僅存的理智和思考被罪惡之手團成一團兇狠的從耳道裡給推了出去,摩擦生熱,他整個後腦瞬間火熱沉重起來,渾身的感應系統都在關注被路文良摩擦的部位,這種明顯到露骨的邀請,能視而不見的幾乎不是男人,更何況是唐開瀚這種本來就不太直的男人,加上他還在心儀著路文良,心上人無意的一個誘惑,抵得上無數妖精使勁渾身解數的勾引,唐開瀚不管這事是無意的還是有意的,也沒有空閒去想路文良到底是不是正在清醒,他催眠自己趕快從路文良身上爬起來,再躺下去就了不得了,但身體終究快理智一步,在冷靜佔去上峰之前,他已經迫不及待的吻上了那令自己夜夜都輾轉難眠的嘴唇。

腦海裡有煙花在放肆的綻開,那微厚的彈潤的令人口舌生津的美好滋味讓唐開瀚霎時忘記了時間的滋味,他恨不得就溺死在這讓人沉醉的肉體,路文良一定是妖精!專門下山來收他的!要不為啥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唐開瀚這會兒把人吃進肚子裡的心都有了,枕邊風算個屁啊!

路文良終於得到滿足,也長長的哼哼了一聲,心滿意足的把胳膊鬆了下來,立刻被唐開瀚摸索著找到,按住,朝著自己腰上一搭。

然後他迅速的剝掉了自己的上衣,嘴唇片刻也離不開另一個好去處,快手快腳的從路文良睡衣下襬伸進手去,猴急的到處捏捏按按,他動作挺生疏,這麼大年紀了連戀愛也沒談過,每天就是工作工作工作,要不怎麼說同人不同命呢,他弟弟唐里安都破了不知道多少女人了,他哥居然還是個魔法師。

顯然路文良夢中的唐開瀚比現實中的技術要好太多,反差巨大,;路文良還以為自己沒有醒來,於是皺著眉頭很不滿意的推拒著,唐開瀚老摸一個地方,他手又糙,皮都給他蹭破了。

唐開瀚完全無法抵擋路文良半撒嬌的哼哼,小帳篷一秒鐘成了棒球棍,打在路文良的腿上來回的磨蹭,蹭著蹭著就失去了理智,喘息著埋頭在路文良的脖頸裡,爽的差點要飛起來了。

但路文良夢著夢著就覺得有點不對,腰上被箍住的地方和腿上被磨蹭的地方真實感太強烈了,居然會越來越腫痛!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況,以前他從其量也只有飄飄欲仙的感覺罷了。

他這樣一想,迷迷茫茫的眼睛瞬間就一個激靈,變得清醒起來,遺忘的記憶開始回籠,他立刻想起了自己確實是回到了周口村裡,唐開瀚這會兒抱著他蹭的起勁兒,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耳朵上,滾燙的感覺不像做偽,路文良快被雷死了,他伸出指甲最長的那根手指頭,在自己腰上狠狠的一掐!

TMD!

那瞬間的路文良愕然看著禽獸般趴在自己身上欲仙欲死的唐開瀚,驚得說不出話來。

兩秒鐘之後他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在夢中意淫和在現實中被插完全是兩種概念,路文良根本無法迅速的讓自己代入此中角色來,他立刻開始掙紮,嘴裡小聲呼喝:「唐哥!唐開瀚!你放開我!我醒了!我他媽醒了!!!」

唐開瀚手腳不停,僅僅抬眼一看,身子一竄堵住他的嘴。

兩個人舌頭揪著舌頭胳膊掰著胳膊爭執了一會兒,唐開瀚往下一滑,張口含住他的喉結就是狠狠一吸,他眼睛都紅了,全然是即將失去理智的模樣,伸手去拽路文良睡褲的鬆緊帶:「閉嘴!剛剛哭著喊著讓我上的又是你,褲子都脫了還有的反悔?」

路文良又是舒服又是後悔,推的雖說不那麼堅決了,可也暗含懼意,可唐開瀚實在狡猾,見軟的不行,直接把路文良鎮壓下來,一手從上衣裡直接抽出來塞進褲子裡狠狠那麼一捏,路文良喘息都被捏的變了調。

本來就是半推半就的,這樣一來路文良掙紮的更假了,腿都生怕掉下來似地掛在人家腰上,嘴裡還喊著:「你他媽滾蛋啊滾蛋」之類的話,假的人不忍卒睹,卻也別增情趣,唐開瀚玩兒的更加起勁,但因為人醒了有對手戲,變得更加激動了,腿都開始發顫,路文良一條帶著鬆緊帶的褲子,脫了兩遍還沒脫下來。

他手指頭在嘴裡含了一下迅速的去摸藏在凹凹裡的小寶貝,碰上硬邦邦的大寶貝時愛不釋手的揉了兩下,直接把和他半斤八兩的路文良揉成了水,淌成軟綿綿的模樣,窩在他懷裡眯著眼睛就知道叫。

見他這個模樣,唐開瀚就跟有把火燒在心頭似地,火急火燎的就掰著自己的大寶貝去戳來戳去,好幾下也沒能成功捅進去,半路就滑到前頭了,他急得不行,匆忙把手指頭試著朝裡頭捅,捅的有點艱難,但路文良也不見很難受,裡頭又濕又緊的,讓他咬著牙理智幾乎崩潰,這一場半推半就化作你情我願的愛愛眼看要步入正軌,卻不料樂極生悲。

唐開瀚扶著寶貝試著朝裡又戳了兩下,艱難的進去了半個頭,路文良扯住了床單正等待即將到來的一場激烈饕宴,哪知道小門口忽然感覺到一陣微微的顫抖,隨即一股熱流勢不可擋的衝了進來。

那東西燙的路文良打了個哆嗦,半秒鐘之後才意識過來那是什麼,他沉默了一下,用半分鐘來消化自己剛剛發現的這個了不得的秘密,然後撐起半邊身子,木然的盯著神情更加木然的唐開瀚。

唐開瀚看著自己射過之後又很快豎起來的大寶貝,抖了抖,又盯著正在徐徐吐出自己剛剛射進去那玩意兒的入口,嚥了口唾沫之後才想起來解釋:「我……我那啥……有點激動……再來一次唄……」

屁股那兒濕噠噠的感覺讓路文良有想要揍人的衝動!早洩!特媽的!唐開瀚他居然早洩!!!

唐開瀚冤枉的不行,他真的沒有這毛病,自己解決的時候最長時間半小時也沒出來,碰到路文良主動他太亢奮了,剛才親吻的時候就有點想射,結果硬是給憋住了,但現在射了,還不如剛剛射掉呢,太他媽尷尬了!!!

看著路文良的眼神,唐開瀚想死的心都有了,這不爭氣的玩意兒!

一邊自我抱怨著,唐開瀚試圖把路文良再哄著來一次一雪前恥,沒想到剛趴下身子,腹部就被一陣重力掃過,整個人不可抑的翻了兩個軲轆倒在了一邊,路文良爬到床尾處趁著唐開瀚未從打擊中回神,套上一件他的襯衫快步跑走了。

唐開瀚盯著天花板,半晌後兇狠的一拳打在床板上。

他絕壁不是早洩男!!!

……

……

路德良跑到醫院的時候恰好是清晨了,他跑到醫院裡找到護士問路功的情況,護士見他那麼小一小孩居然獨自來找人,全程帶著一起查探,然後把他領到住院部的大通鋪那裡,許多徹夜掛吊瓶的窮人就住在這兒,大通鋪比較便宜,但都是躺椅較多,地方又吵鬧,實在是討厭的很。

路功被打的有點嚴重,一條腿粉碎性骨折了,也有輕微腦震盪,他這麼大年紀了,好了之後行動估計就要受影響,他大概也知道了這個消息,路德良進屋的時候,他正默默的躺在躺椅上盯著窗外看。

路德良升起一股怯意來,他懷裡抱著僅剩的一塊錢買來的兩個豆沙包,慢吞吞走到父親身邊。

路功一斜眼,狠狠一瞪:「你他媽死哪兒去了!?」

路德良厭惡的皺皺眉,他有點怕路功,卻並不喜歡他,說實話對路功也沒有很濃的父子之情。主要是趙春秀老在他面前說路功的不是,在孩子心裡,父親肯定就沒那麼崇高了。

他把包子塞給路功一個,抿著嘴把另一個給吃了。

路功抬著手看著包子看了一會兒,注意到自己顫抖的越發厲害的四肢和指尖,猛然一股怨氣沖上腦袋,狠狠的將豆沙包子給擲了出去,扔在牆角。

「誰他媽要吃這個!!你媽呢!?」

路德良跑到門邊去把他扔的包子又撿了起來,拍掉灰塵,撕掉外面黑了的幾塊皮,也不生氣,大口大口的就吃了進去。


60第六十章

因為各種奇奇怪怪的原因差點被做掉了,路文良總覺得額外尷尬,匆匆洗乾淨澡之後當做什麼都不知道,雖然唐開瀚總想找機會告訴路文良剛剛那是意外狀況,但總也沒有找到機會,兩個人都不是彆扭純情的人,雖然都是雛,卻也不至於將這種事情看的驚天動地,老宅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除了給路德良睡的那屋子之外只剩下主臥一張床,路文良跑出房間隨便搞點冷水把唐開瀚射進去的東西給洗出來了,然後就沒好氣的回屋子裹被子睡覺。

唐開瀚眼神很複雜,這種現狀著實是人力無法預料的尷尬,他一夜無眠的盯著路文良的後背看了幾個小時,心裡卻知道一動不動的路文良肯定也沒有睡著,因為每當自己把手臂小心翼翼的環上對方的腰上之後,不出兩秒鐘,一定會被絲毫不溫柔的甩下。

這其實挺像是鬧彆扭的,但性質無疑嚴重了很多,唐開瀚都擔心路文良從此要不理他了。現實中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事情,本來好好的兩兄弟因為一件小事都能吵的老死不相往來呢,更何況他和路文良呢?感情的事情最無法勉強,千金也難買到心甘情願的愛。要不是顧忌這個,慣常自負霸道的唐開瀚也肯定不可能憋著暗戀了路文良那麼久。普通男人聽說了有同性喜歡自己,噁心的要死的絕不在少數,唐開瀚也不敢去賭那百分之幾的渺茫幾率啊。所以為情所困這東西還真是人人平等的,真的喜歡了,神仙都逃不過苦惱的時刻。

路文良是挺糾結的呢,他之前就覺得不好了,夢裡面老出現男人和自己SEX不是好預兆,同性戀這事兒以前離他挺遙遠的,畢竟這個年代出生的人,就算是打了半輩子光棍的,在沒有引導的情況下也絕對很難想到自己性向上的問題。他以前總覺得是不到時候,機會沒來,緣分不夠。等到覺得自己大概喜歡男人之後,雖然不太好立刻接受,但也不到要死要活的地步。畢竟路文良並沒有什麼負擔,比較親近的需要注意影響的人只有唐里安唐開瀚這些朋友罷了,他自己心裡那一關並不難過。不過他是真的沒想到自己每天引用做意淫對象的人,居然就是朝夕相處的唐開瀚。

日久生情這事情簡直是傳說啊,他以前在盤龍會呆了那麼久,住宿舍裡的時候多少兄弟們光著身子沖澡來來回回的晃啊,他只能注意到誰的腳更臭要躲遠點兒了,從來沒有被刺激的做春夢啊!

但現在想來,這預兆還真是早就有了的。夢裡的男人從只有飄渺的聲音到逐漸輪廓清晰,他的倒三角身材,淺麥色皮膚,彈滑溫涼的肌膚和有力的親吻,除了射的效率相差有點大之外,那男人和唐開瀚真的沒多大差別。

這個死唐開瀚!

感覺到後背有條手臂鬼鬼祟祟的攀上來,輕輕擱在自己的腰上,路文良沒好氣的遷怒,要不是他一天到晚在家裡老喜歡洗了澡之後圍浴巾到處走,也不至於把祖國一個大好青年給掰彎了。

可現在事情要怎麼解決呢?和唐開瀚要怎麼相處?以後算是什麼關係?從此分開老死不相往來?

路文良雖然煩惱,但也覺得局面委實到不了這個地步,男人的身體又不值錢,被佔了便宜都大不了打一架就過去了,更何況看情況還像是你情我願的。唐開瀚再怎麼h禽獸也不至於毫無根據撲上來就上啊,結合之前的夢境,自己主動勾引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後來醒過來了,他自己真正拒絕的意思實在是不多,更多的是出於尷尬下的面子問題了,半推半就的不還是讓他插了麼?雖然到底沒插進去多少,但路文良打開始考慮最多的問題就不是行不行,而是疼不疼。

事實證明確實是有點疼的,不過還行,這種疼並是不難以忍受。

咳……其實關鍵的並不是這個。

房間中還有未褪的麝香味,濃烈而鹹濕,就著這種氣味和方才剛發生的事情,嚼了半天,兩個人也一點睡意也沒有。

第二天起來,掛著黑眼圈的路文良選擇了最笨的一種辦法——裝傻。

他裝成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掰開唐開瀚拽著他的胳膊起身煮飯去了。

叫路德良吃飯的時候發現了他早已離開,廚房裡帶來的熟食也有些不見了,放在以前路文良要發發愁,但這會兒的他心煩意亂的,實在沒有心情去管那麼多了,隨便吃了一點,和唐開瀚裝模作樣的視察了一下紅豆杉園林和度假村,下午就驅車回市區。

才推開家門,兩人就覺得不太對勁,客廳變得亂七八糟的,茶几上橫著空了的紅酒瓶,地毯上堆起一疊的衣服,關上門時轉過身,電視機上也懸著一件碎花裙。

「……」路文良快步過去把衣服彎腰收拾好,紅酒瓶扶起來,表情古怪的將東西全部撿起。

唐開瀚木著臉,走他身邊,伸手從他手裡把衣服給取過來,仔細看了兩眼。

「女人的。」

路文良朝著唐里安的房間遞了個眼神,然後不動聲色的把衣服疊好放在沙發上。起來去煮飯。

小孩年紀大了,帶女朋友回來過夜,也只是被抓到了這一次而已。路文良原本是打算和唐開瀚在周口村把假期過完的,回來的決定也下的突然,才會出人意料的撞發,這倒是沒有什麼好指責的,不過亂丟衣服確實是不對,這個要著重和他提一下。

看他淡定的態度,唐開瀚本來想要發火的心思也提不起來了。他是不喜歡外人來家裡的,唐里安交女朋友是他的事兒,這房子卻是唐開瀚的根據地,怎麼能隨便帶人回來?但看到路文良的模樣,他又覺得自己這會兒發脾氣又有點小題大做沒有風度了,站原地瞪著那堆衣服看了一會兒,他輕哼了一聲,進廚房去幫路文良做飯。

一路回來兩人只在新蓋好的服務區吃了兩個粽子,回到市區那麼久已經餓得夠嗆了。煤氣灶升起打雞蛋的當口唐里安房間門被砰的打開,唐里安衣衫不整光著上身驚慌的衝了出來:「誰!?」家裡這時候不應該有人!

看到拿雞蛋的路文良和端著鍋的唐開瀚他立馬就發呆了,然後就是短促的一聲驚叫,他捂著胸倉促的跑回去,房門關上後隱約聽到屋裡傳來妹子的驚叫聲。

唐開瀚叼著煙和路文良對視,半天過後兩人淡定的切西紅柿。

唐里安立刻就出來了,頭髮亂糟糟的,脖子上還帶著吻痕,他穿著一件運動背心裝模作樣的從房間裡出來,走到廚房門口顧左右而言他:「哥……你們咋那麼早就回來了?」

路文良沒好氣的瞥著他,朝著沙發上怒了努嘴:「衣服收拾好去,夠激動的啊,下回進了房間再脫衣服,你哥要是帶客人進家,看起來太不像話了。」

唐里安狗腿的立刻去收拾好,回來腆著臉解釋:「昨晚實在是來不及……這也是第一次那啥……哥,你幫我跟我哥說兩句好話唄,他最討厭別人來家裡了。」

路文良瞥了唐開瀚一眼:「真的假的?以前我怎麼住進來的?」

唐開瀚瞪著他:「那是兩碼事,你是你,別人能一樣嗎?」

路文良忍不住在心裡感慨唐開瀚他的狼子野心,居然在那麼早之前就對自己心懷不軌了,偏偏自己還一無所知,傻乎乎的就留下來「感受家庭溫暖」了。

不過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看唐開瀚把雞蛋炒好了,他動手把微波爐裡熱的飯給拿出來,朝唐里安屋子看了一眼:「叫那姑娘出來吃飯啊,你打算讓人家餓肚子?」

唐里安聞言一臉的為難,好像讓他去叫人吃飯是多麼可怕的事情似地。

說話間房門自己打開了,三個人聽到聲音回頭看去,一姑娘探出腦袋來,長發飄飄如同柔滑的水鍛,烏黑柔亮自有一番清純美,她挺大方的看了三個男人一眼,皺皺眉,對路文良打了個招呼,對唐里安呼喝道:「傻子,去把我裙子給拿進來!怎麼那麼沒眼力見兒的!」

唐里安嚇得一個哆嗦,路文良詫異無比,忍不住叫出聲來:「白露?」

白露拿了唐里安給她的衣服,低低的答應了一聲,縮回腦袋去穿好,沒一會兒就理著頭發出來了,神清氣爽眼神堅定笑眯眯的拉開凳子坐下:「這面見的真不是時候,我還想在你面前裝淑女呢。」

路文良頭疼的要命,這怎麼回事啊?白露追他不是一天兩天了,從高中的是時候就是個小跟屁蟲,路文良雖然無心接受並且明確拒絕過,但白露也從未表達過退縮的意思,可怎麼一轉眼她就和唐里安搞一起去了?還發展的那麼快……不對,唐里安他有女朋友啊?

這皮小子玩弄人家感情了!

路文良狠狠瞪了唐里安一眼,把飯給端到桌上來,招呼客人吃一些,白露擺擺手說:「不了,大家都在這我怪不好意思的,我一會兒該走了。」

路文良坐她對面道歉:「里安他就是這個死樣子,你別和他計較,平常他還是挺疼人的,現在估計是被我和他哥給嚇到了。」

白露看著他的眼神有點惆悵:「說實話,路文良我以前挺喜歡你的,可你一直不上不下的不給我希望,但你也別誤會了,我和里安也不是男女朋友,看對眼了而已,也沒什麼立場怪他。」

唐開瀚聽不下去了,在路文良身邊坐下開口說:「你長得挺合適,身高也行,願意的話過年可以回去和里安見一下我爸媽。」

這誰啊?怎麼聽著和路文良關係匪淺的模樣。

白露連忙擺手:「您快別嚇我了,我跟他就是比較好的朋友而已,結婚什麼的真的算不上。行了,我也不多說,時間不早我該走了,學校見吧。」

她大概是被唐開瀚認真做媒的架勢給嚇到,拎著包穿好鞋子立刻就走了,門一關上路文良就踹了唐里安一腳:「你不是有女朋友嗎?那個金融系姓曲的那個誰誰誰,怎麼和白露又在家裡……」

唐里安有點煩躁白露不給面子的離開,理理頭髮一屁股窩在沙發裡:「我怎麼知道啊?!昨天大夥兒組織去唱歌,一起去唄,喝醉了就回來了。」

路文良眼神嚴肅:「你喜歡人家不?你女朋友呢?你對得起哪個?說上就上了,想過女孩子的影響麼?」

「老古板!」唐里安不太服氣的把腳也翹到沙發上,表情悶悶的,大概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對。

路文良翻著白眼,唐里安真是被寵壞了,那麼大了身為男人都沒有擔當,他不想負責任又和人家滾哪門子床單?

他忽然想起一茬來,趕忙問:「你們那啥……帶套了嗎?」

唐里安臉一紅,瞅了他一眼,悶聲說:「都喝醉了……沒顧得上那麼多……可……我也沒在裡面那啥……她回去應該會吃藥吧?」

路文良簡直被他氣死了,狠狠的又踹一腳,愣是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唐開瀚見狀過來把他攬進懷裡朝著廚房帶:「你理他呢,早晚有一天要吃虧。肚子餓了就來吃飯,管他幹什麼?」

「吃什麼啊吃!氣都氣飽了!」路文良找到個發洩的管道,一把推開他,「你和你弟簡直一模一樣!全都是不讓人省心的!下午找時間你也去醫院看一看!別說人家了!」

他說完掉頭回了房間,留下來的唐開瀚如遭雷擊,愣了片刻他趕忙追了上去:「你把話說清楚……」

後面的聲音被房門給隔絕,生著悶氣的唐里安側目看了一會兒,實在是好奇,又躡手躡腳的想去門口聽熱鬧,唐開瀚極其有先見之明的拉開門用眼神警告了他一眼,看他訕訕的的回去了,才放心去和路文良理論。

唐里安側著腦袋,站遠遠的看了一會兒,心裡怎麼想怎麼覺得這種相處模式特別違和。

……

……

路德良在醫院等了兩天,趙春秀也沒有來。路功的脾氣一天比一天不好,醫院在催繳手續費,再拖下去就連藥都不給換了,路功再生氣也沒有法子,只好託了醫院裡一個同鎮的人送路德良回老家去催一催。

路德良從車站熟門熟路的跑到去往鄉裡的山道,沿途路過已經恢復原狀的路家老房,眼中是滿滿的刻骨銘心的恨。

安與鄉離周口鎮並不遠,走路大人要二十來分鐘,他手短腳短,走了近一個小時才到,鄉裡的氣氛很緊張,他摸到趙家的房子那兒,外婆正在用糠兜子喂雞。

出獄沒多久的小舅躺在搖椅上在門口曬太陽,路德良的敲門聲驚醒了他。

「我說這是誰,」小舅輕輕一哼,把嘴裡的牙籤吐到路德良臉上,嘴裡挖苦道:「個賠錢貨,跟我姐一模一樣,從來沒往家裡帶過好事兒,掃把星。」

懦弱的外婆匆忙從籬笆裡出來,見到路德良也不是很高興,但也做不出趕人的事情來,皺著眉頭喝了小舅一句:「你行了!」

她拉著路德良進屋,揪了把小孩的臉:「你爸讓你回來的?」

路德良沉默的點點頭。

「冤孽!」老太一聲嘆息,搖搖頭轉身,「你媽也可憐見的,唉,那麼小一孩子……」

屋裡很昏暗,點著暗黃暗黃的大燈泡。

這是十分古老的房間,外牆是石頭混著泥坯的,屋內有大樑,木頭窗戶,被蟲蛀的亂七八糟的大床,髒兮兮的被單和褥子,牆角放著趙春秀給買回來的鳳凰自行車和縫紉機,縫紉機上擱了一個大大的錄音機,路德良知道,這是他媽以前的彩禮,都給留在娘家,給小舅用了。

趙春秀就趴在亂七八糟床上髒兮兮的被縟裡,睡得眉頭緊皺。

「被你姥爺給打了……」外婆垂著頭,眼神中也帶著恨。這樣的生活她過了一生,她也曾經想過反抗,但她太懦弱了,丈夫的瞪眼可以嚇得她雙腿發軟,她還有不得不兼顧的孩子和家庭,她要顧忌的東西太多太多,最後只能化為一句幽怨的,「趙財那王八畜生,來家煽風點火。你姥爺一點腦子也沒有,又要面子,你媽她……」

路德良緊緊的抿著嘴,盯著床上睡的極不安穩的趙春秀,彷彿要把母親的模樣刻在腦子裡。

半晌後,他輕輕說:「我爸讓我回來和您跟姥爺借一下醫藥費,他被……那個人打斷了腿,要錢治病,媽回來就是借錢來的。」

趙母聽到借錢的事情,別開眼,一臉為難的說:「這年月誰家也沒有富裕的……你小舅前幾天又給說了個人家……」

路德良不到大腿高的小孩,奇異的在片刻中聽懂了這句委婉的推脫,他甚至表情都沒有變化一下,只是一直直勾勾的盯著睡的沉沉的母親。

「我知道了,」過了一會兒,他垂下頭來,表情奇異的沒有畏懼,只是頗為失望輕輕的說:「爸還在縣裡等我,姥姥,我走了。」

他走出門外,看著躺椅上神采飛揚穿著耐克鞋的小舅,又回憶起屋裡嶄新的縫紉機和積灰的錄音機,很快收回眼神,大步走出了村子。

鎮上因為工廠移建,原有的廠址已經成為了一堆廢墟,鎮政府辦事效率不行,新廠房都已經落好了,老廠址卻仍舊堆著山一般的廢墟,廢棄的鋼筋水泥和鐵皮宿舍樓外牆埋在各種垃圾裡,鎮上很多貪小便宜的人和拾荒者就會時不時的去翻找翻找,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東西。

趙財也是有這個習慣的,他在鎮上住著,雖說已經免了房租錢,但之前為了把房子買下來著實花費了不少心思,存款迅速的用乾淨了,他每天二兩小酒三兩豬頭肉的,都是要花錢的地方,租個門面每個月不過三百的進項,比起他以前在縣城賺錢差得遠,有不要錢的便宜可以揩油,趙財貫來是來者不拒的。

他端著小酒壺慢悠悠的一邊喝一邊繞著垃圾山轉悠,看到有亮晶晶的鐵片就用手